两溪文集卷十
送河南叅政孙侯复任诗序上课绩京师,岁不知几千百人。及河南叅政孙侯至,而京师士大夫自礼部以达百司,莫不冀其留天子左右,辅治赞化,以泽润天下,不欲释而归之河南,使一方之人偏蒙其恵。河南七府十二州八十八县之民,又莫不欲其亟还会府,增修徳政,以绥而字之,惟恐其乆于京师而不来,使失其所庇赖。夫奏课非满九年之期,则无分殿最,举得复官,此着令也。何故于孙侯则冀其留京师者如此乎?切欲其还河南者如此其亟欤?盖其为人自处洁白,与物寛和,为政平易,又有学问文章以润色之。尝官礼部为主事郎中,克佐其长,秩典礼以文治平。今居河南三年,数陈封事,以业其民之流者累万计,又欲课耕蚕,设学校,推先王之政,以富且教之,以至河防之固,兵籍之清,吏蠧之祛,凢可以除民害、为民利者,莫不尽心。以故来京师,则河南人皆待之归;河南则京师人欲留之。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其侯之谓欤?球于侯有同寅之旧,用作诗以赠其去,且祝其来焉。
送刘先生赴四川叅政序仪制刘先生以四川左叅政荐,将行。议者以先生为吾吉老成人,由进士厯官禁林郎署三十年,优于学而闲于政,自元老列卿而下,莫不知其贤。天子尝命之署礼部事,有荐之为布政使者,特诏留之以偹急切之用。其为时望也,有自来矣。必升诸庙廊以赞治化之出使,其恵均天下,然后有以惬舆情。出叅藩政,其任非不崇且重,然去朝廷既逺,蜀又在西南万里外,渉百险而后达,天下欲均其恵,不可得也。是岂舆情所快哉?先生则曰:「吾乆居京师,其鋭者挫而壮者衰矣。得佐政方岳,则志或可施而事或可为。其称吾意一也。且老母年几期頥,得従便道过家,拜堂下,亦足少娯其情,以慰离别之思。其称吾意二也。吾尝董事至蜀,其民多信服之,至今山谷间犹有父老能记其名识其颜面者,徃而抚之,则令必易,行政必易,效。其称吾意三也。官至三品,食禄倍于其前,又有此三称意,自吾分而揣之,已荷恩遇出于望外矣,尚何敢当议者所称欤?」夫先生之言固有长者之风,议者之词亦出公天下之意,可谓彼此俱至矣。然先生道有诸身,而贤名著于上下者,固在其辍朝行出以厯外任,俟有理效可称,然后进之廊庙,以当股肱之寄。所谓将欲亲之,必姑逺之。朝廷之处先生,其意岂在是欤?球盖有以知先生之意,虽称于一时,而议者之望亦将有副于他日。因闽县尹伍君遵宪有请,特序其故,以为先生赠。先生字孟铎。伍君幼尝従游,及第进士,有官命徃来京师,而师弟子之情犹蔼如也。于此亦可验先生之徳矣。
乐平虞氏家范序数口之家,理之无其法,犹将有争竞不齐之患,况欲义聚一族,至于乆而不析,岂可无法以齐之乎?此乐平虞氏家范所由作也。虞氏之义聚,本竹轩隠君之志,后分而复合,则其子良佐克佐其孙谏兄弟也。义聚家范作始于良徃,而演益编校之,则其子讷与谦也。范之为条,百五十二,凢尊尊字卑、睦族之道,冠婚丧祭之仪,居官礼宾、经财供赋、防患周急之节,靡不悉备。齐家之法,尽于此矣。欲绳其子姓,使归于义,固不可无此矣。在昔以义聚尤著称于世,而蒙旌异于朝家,不过三姓焉耳。九世同居者张,合食七百人者陈,不分异十数世而食口以千计者郑。是三姓者,非有法守,何能然?然张氏所持惟一忍,陈氏所训仅数事,惟郑氏有家规百六十条,以维持其家,约束其子孙,极精且详。则其世数修于张,食口众于陈,由宋迄今,孝友相承,衣冠文物甚盛,卓然称为天下第一家。所以致此者,得非家规之力耶?虞氏家范大扺叅酌家规而损益之,以为其家一定不易之制,故尤精详。使其后人能身服而世守之,则于和闺门、厚彝典、绵家庆、美风化,又何难匹休郑氏耶?然守是范以义其门也,岂无其道哉?茍父子兄弟之间,同以至公为心,不为一毫私利所间,则是范之行也,固易。不然,虽有是范,将安施耶?传曰:徒法不能以自行,此之谓也。因序以为虞氏后人劝。
译送河南参政孙侯复任诗序 朝廷每年在京师考核官员,人数不知有几千几百。等到河南参政孙侯到来,京师的士大夫从礼部直到各个部门,没有不希望他留在天子身边,辅助治理、赞襄教化,使恩泽润及天下的;他们不愿放他回河南,使一个地方的人独自享受他的恩惠。河南七府、十二州、八十八县的百姓,又没有不希望他赶快回到会府,增修德政,安抚并养育他们的,只怕他久留京师而不回来,使自己失去所依赖的庇护。按规定,考核任期未满九年,不能区分考绩的优劣;考核合格就可以复任,这是明文规定。为什么对孙侯,却有这样强烈的希望让他留在京师?又为什么这样急切地盼望他回河南呢?大概是因为他为人自守清白,待人宽厚和易,处理政务平易,又有学问文章加以润饰。他曾在礼部任主事、郎中,能够辅佐长官,以礼典制度来辅助文治和太平。如今在河南任职三年,多次上陈封事,使当地百姓从事生产而获益的累计达数万人;又想督促耕种养蚕,设立学校,推行先王的政教,使百姓富裕并受到教化;至于加固河防、清理兵籍、革除吏治弊病,凡是能够除去民害、给百姓带来利益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办理的。因此,他来到京师,河南人都等着他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而河南方面,京师的人又都想把他留下。《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他,在这里也没有人厌弃他。”说的不就是孙侯吗?我同孙侯有同僚之旧,因此作诗赠送他此行,同时也祝愿他能够回来。送刘先生赴四川参政序 仪制郎刘先生因为被推荐为四川左参政,将要出发。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先生是我们吉安的老成之人,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在禁林和郎署任职三十年,学问优长而熟悉政务;从元老、列卿以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贤能。天子曾命他代理礼部事务,也有人推荐他担任布政使,朝廷特意下诏留住他,以备紧急任用。他成为当时的众望所归,是有来由的。本应当升入朝廷,辅佐治理教化的施行,使他的恩惠遍及天下,这样才足以满足舆论。如今出任藩司参政,职任不能说不尊贵重大,但离朝廷已经很远,四川又在西南万里之外,要经过百般险阻才能到达;天下人想让他的恩惠普遍惠及四方,也不可能做到。这难道是舆论所欣喜的吗?先生却说:“我长久居住京师,锐气已经受挫,壮年也已经衰老了。能够到地方辅佐政务,志向或许可以施展,事情或许可以办理,这合乎我的心意,是第一件事。况且老母年近期颐,能够顺道经过家乡,拜见堂下,也足以稍稍使她心情愉悦,安慰她离别的思念,这是合乎我的心意的第二件事。我曾经奉命主管事务到过蜀地,那里的百姓大多信服我,直到今天山谷之间还有父老能够记得我的姓名、认出我的面貌;我前去安抚他们,政令一定容易推行,政事一定容易见效。这合乎我的心意,是第三件事。官位达到三品,俸禄是以前的两倍,又有这三件合乎心意的事,以我自己揣度,已经承受了出乎意料的恩遇,哪里还敢当得上议论者所称许的呢?”先生的话固然有长者的风范,议论者的话也出于为天下着想的公心,可以说双方都达到了恰当之处。然而先生自身具备道德,而贤名又已经著称于上下,朝廷本来是让他暂时离开朝廷、出任外职,等有了可称道的政绩以后,再召进朝廷,以承担股肱之臣的重任。这就是所谓将要亲近他,必先暂且疏远他。朝廷安排先生,难道用意正在这里吗?我大概已经理解先生的心意:他虽然受到当时人的称誉,但议论者的期望也将在将来得到实现。因此因闽县县尹伍君遵宪的请求,特意写下这篇序文,作为赠给先生的文章。先生字孟铎。伍君小时候曾跟随先生游学,后来考中进士,因任官而往来京师,但师生之情仍然和以前一样亲厚。这件事也可以验证先生的德行。乐平虞氏家范序 一个只有几口人的家庭,如果治理没有方法,尚且会有争竞不和、彼此不齐的忧患,何况想让一个家族以义相聚,长久不分家,难道可以没有规矩来整齐他们吗?这就是乐平虞氏《家范》之所以编写的原因。虞氏以义聚族,本是竹轩隐君的志向;后来分家而又重新合聚,则是他的儿子良佐能够辅佐他的孙子谏及其兄弟。义聚家范开始由良佐编成,后来加以推演、增益和校订的,是他的儿子讷与谦。《家范》共列一百五十二条,凡是尊敬长辈、爱护卑幼、和睦族人的道理,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节,居官待宾、经营财产、供应赋税、防患救急的事项,无不完备。整顿家庭的方法,全都在这里了。想约束子孙,使他们归于义行,本来不能没有这些规条。从前以义聚族而特别著称于世、并蒙朝廷表彰的,不过三姓而已。九代同居的是张氏,七百人合食的是陈氏,十几代不分家、家中人口多达千人的,是郑氏。这三姓如果没有法度守则,怎么能做到这样?然而张氏所依靠的只有一个“忍”字,陈氏所训诫的也只有几件事,只有郑氏制定了百六十条家规,用来维系家族、约束子孙,极其精密详尽。因此,他们延续的世代比张氏多,人口比陈氏众,从宋代直到今天,孝友相承,衣冠文物极盛,卓然被称为天下第一家。他们能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家规的力量吗?虞氏《家范》大体上参考各家家规,斟酌取舍而加以增减,把它制定为本家一定遵守、不可更改的制度,所以尤其精密详尽。假使他们的后人能够亲身奉行并世代遵守,那么要使闺门和睦、厚重人伦典常、延续家族福庆、美化风俗教化,又有什么困难能使他们不能与郑氏相媲美呢?然而,要遵守这部《家范》来使家门归于义道,难道没有相应的道理吗?如果父子兄弟之间都以极其公正的心相处,不被一丝一毫的私利隔阂,那么这部《家范》本来就容易实行;否则,即使有这部《家范》,又将如何施行呢?古书说:“只有法令,不能使它自行实行。”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因此作序来劝勉虞氏的后人。
送金华刘通判复任诗序朝廷之任人也,难扵得恬退之士;君子之厯官也,难于遇清明之时。士恬退则得失非所患;时清明则用舎无不公。二者俱至,岂不诚为难哉?吾友金华通判刘嘉秀,其以恬退而遭遇夫时者欤?盖自荐举之法行,而列庶位者一为当道所知,则取尊官迁美任,不啻于拾芥折枝之易。嘉秀来京课绩,不投足于达官贵人之门,则亦已矣。又自陈其材薄亲老,乞授教职以自便。自通判而视教职,其位之崇卑,秩之厚薄,固夐然不侔矣。乃欲辞此以居彼,是岂利于富贵者之所能为哉?会有诏旨省涤庶官,中外执事之臣以冗退者累千百。嘉秀自谓必得遂其所愿欲,乃复有金华之命。朝廷岂不以其才足以为治,而长民非典教之职所能尽欤?不然,何独留之而不释也?愚尝以为唐虞之世无遗贤,两汉而下有巧宦,其所以然者何哉?盖古盛时为上者明于知人,为下者耻于幸进,故贤者得以尽用而无遗。及世浸衰,上无甄别之鉴,下习奔竞之风,故宦者轻冐而多巧。今嘉秀辞之既敏,朝廷留之益固,其犹有古之风欤?嘉秀以翰林庶吉士出判郡事,三年不以妻子随,不与流軰伍,亷介之操绰有声称。故其留也,人皆喜公论之存,而古道有可复之端。然而美其所施之政,以文其所守之操,求无负于朝廷留之之意。嘉秀于此亦不可以不力,因序以告之。
南楼宴会诗序南楼在北京皇城之南,牖户皆南向,故以南名。清流赖君徳寿,自翰林庶言士擢为编修,尝构斯楼,庋古图书,公退輙従而阅之,以愽其所学,非素厚者不与造焉。至是以纂述稍暇,约同馆之士饮其上,酒殽虀果多自其乡来,甚竒且旨。杯酌既举,则薫风徐至,时雨轻洒,俄而云收雨止,檐月浸白。虽宻迩朝市,而尘喧凈涤;虽无山溪云水之临,而襟抱自清;虽当盛夏之时,而爽若秋至。是以坐者交欢,饮者益进,因取“好风能自至,明月不湏期”之句,分韵赋诗以冩其懐。其为乐也,裕乎有余,得非斯楼有以助成之欤?虽然,世亦岂无崇台杰阁,盛供具而妙歌舞,得风月之先于斯楼者乎?至于宾主皆文学缙绅之流,笑谈觞咏之间,必先于徳义,崇于礼让,着之文章以乐其清乐,则斯楼所有,而彼所无也。惟吾侪与赖君皆由儒服,先后升朝,以共事于禁署,故得退而相与徃还,以乐其私也如此。则是乐也,又皆斯文契合之所致欤?匪徒借助于斯楼而已。为诗二十首,探韵而赋之者客也,倚韵而和之者赖君也,受众命而序之者球也。
送呉氏二子南归诗序呉氏二子者,翰林编修与俭兄子咨与其子逺也。与俭在翰林,走书命二子奉其母孺人来就养。二子恭命而至,与俭修职侍膳之余,輙进二子,授以春秋心学。二子既闻其教,亦鋭于进,虽盛寒暑,而窓几之间,书声不辍。迄今二年,文与义通,仪观声气,亦雅于旧。缙绅大夫见而问之,莫不羡呉氏之有子。与俭亦自喜二子能如其志,诲之益切。已而其母荷褒封之命,有故园之思。与俭以守官不得侍行,复命二子奉以归,且俾卒业于家。吾爱二子之好学,而欲其大有所成也,乃酌而告之曰:义理之载于书也无穷,愽而求之,则其端倪愈广而莫究;深而造之,则其底蕴益逺而难窥。君子必孳孳日夜以尽心所学,至于乆而不怠,然后得于心也。硕以邃施为徳业,发为文章,莫不俊伟光眀。茍勤其始而惰其终,不务乎内而慕乎外,吾未见其有成也。子兄弟领父叔之教,不为无所得矣。虽然,此其已至者也有未至者焉,不可不求其益也。故乡多耆徳达才,归而师且友之,以讲求乎精微之蕴,而加之以不自己之功,则他日所就必将倍蓰于今日。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徃也。子其进而毋止焉,吾将望子为士林之乔岳矣,可不懋哉!故事邑子弟省其父兄京师归者,同列中必有诗致其赠勉之意。至是亦然,因録吾言为诗序。
译送金华刘通判复任诗序 朝廷任用人才,难在得到能够恬淡退让的士人;君子历任官职,难在遇到清明的时代。这两方面同时具备,难道不确实很难吗?我的朋友金华通判刘嘉秀,莫非就是因为恬淡退让而遇上了这样的时代吗?自从荐举人才的制度实行以来,列身于庶官的人一旦被当权者了解,就取得尊贵的官职、调任优良的职位,简直像拾取小草、折取树枝一样容易。嘉秀来京师考核政绩,却不踏进达官贵人的门庭,那也就罢了;他又自己陈说才能浅薄、亲人年老,请求授予教职,以便于自己。由通判改任教职,职位的尊卑、俸禄的厚薄,本来相差悬殊。他竟想辞去这个职位而居于那个职位,这难道是追求富贵的人所能做到的吗?适逢朝廷下诏裁减和淘汰庶官,中外任事之臣因冗员而退职的有成百上千。嘉秀自以为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却又接到任命他为金华通判的诏令。朝廷难道不是认为他的才能足以治理地方,而治理百姓不是典教之职所能充分发挥的吗?否则,为什么唯独留用他而不放他离任呢?我曾经认为,唐虞时代没有被遗弃的贤才,到了两汉以后却出现了善于投机钻营的官吏,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古代盛世,在上位者善于明察人才,在下位者以求幸进为耻,所以贤才能够充分任用而不被遗漏。等到世道渐渐衰败,上面没有甄别人才的明鉴,下面习染奔走竞争的风气,所以做官的人轻率冒进而多有投机。如今嘉秀辞去官职如此果断,朝廷留用他又如此坚定,这大概仍有古人的风气吧?嘉秀以翰林庶吉士出任郡事判官,三年任职不带妻子儿女同往,也不与同辈官员结交混同,廉洁耿介的操守很有声誉。因此朝廷留用他,人人都为公论尚存而高兴,也看到了古道可以复兴的端绪。然而还要赞美他施行政务的成绩,用文章彰显他所持守的操行,才不辜负朝廷留用他的心意。嘉秀对此也不能不尽力,因此作序告诫他。南楼宴会诗序 南楼在北京皇城的南面,窗户都朝向南方,所以取名为“南楼”。清流赖君德寿由翰林庶吉士升为编修,曾经建造这座楼,收藏古代图书,退朝以后总是到这里阅读,用来扩充自己的学问;不是平日交情深厚的人,不让他来访。到了这时,他因编纂撰述稍有空闲,约同翰林馆的士人到楼上饮酒。酒、菜、腌菜和果品大多从他的家乡带来,十分奇特而且美味。酒杯举起以后,薰风缓缓吹来,时雨轻轻洒落,不一会儿云收雨止,檐边的月色渐渐映得洁白。这里虽然紧邻朝廷和市井,却像把尘世喧嚣洗涤干净;虽然没有面对山溪云水,胸襟却自然清爽;虽然正值盛夏,凉爽得好像秋天已经到来。因此在座的人彼此欢娱,饮酒的人更加尽兴,于是取“好风能自至,明月不须期”的诗句,分韵赋诗来抒写胸怀。他们的快乐,丰足而有余,难道不是这座楼有助于促成的吗?虽然如此,世上难道没有高台杰阁、陈设丰盛、歌舞美妙,而且比这座楼更早享有风月之乐的地方吗?至于宾主都是文学之士和缙绅,谈笑饮酒吟咏之间,必定把德义放在首位,把礼让奉为崇高,并将这些写入文章,以享受清雅的快乐,这是这座楼所拥有而那些地方所没有的。只是我们这些人和赖君都出身儒服,先后入朝,在禁署共同任事,所以能够退下来后彼此往来,像这样享受私人交游的快乐。那么这种快乐,又都是我们这些文人志同道合所造成的吗?并不只是借助这座楼而已。作诗二十首、探取韵脚来赋诗的是客人,依照韵脚唱和的是赖君,接受众人的委托而作序的是我刘球。送吴氏二子南归诗序 吴氏的两个孩子,是翰林编修吴与俭兄长的儿子吴咨和他的儿子吴远。吴与俭在翰林任职,写信命令两个孩子奉侍他们的母亲孺人来京供养。两个孩子恭敬地接受命令而来,吴与俭办理公务、侍奉母亲之余,总是召来两个孩子,教授他们《春秋》和心学。两个孩子听到教诲后,也勤奋上进,即使严寒酷暑,窗边书案旁的读书声也没有停止。到现在已经两年,他们对文章和义理都已通晓,仪表、言谈声气也比从前文雅了。缙绅大夫见到他们并询问情况,没有不羡慕吴氏有这样的子弟。吴与俭也为两个孩子能够符合自己的期望而高兴,对他们的教诲更加急切。不久,他们的母亲承受了褒封的诏命,又生出思念故园的感情。吴与俭因为守职不能陪她同行,便再次命令两个孩子奉母亲回去,并让他们在家完成学业。我喜爱两个孩子好学,希望他们取得很大成就,于是斟酒告诉他们说:书中所载的义理是无穷的,广泛求索,义理的端绪就越多而越难穷尽;深入探究,义理的底蕴就越深远而越难窥见。君子一定要日夜勤勉,竭尽心力学习,长久坚持而不懈怠,然后才能真正得到它。学问深厚并施行于现实,就会形成德业,发而为文章,无不俊伟光明。如果开始勤奋而后来懒惰,不致力于内在修养而羡慕外在声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有所成就。你们兄弟承受父亲和叔父的教诲,不能说没有所得。虽然如此,这只是已经达到的地方,其中还有尚未达到的地方,不可不继续求得增益。因此家乡有许多德高望重、通达有才的人,你们回去以后应当拜他们为师并同他们交友,讲求精微深奥的义理,再加上不自我满足的功夫,那么将来所取得的成就一定会比今天增加许多。孔子说:‘譬如堆成一座山,只差一筐土还没有完成,停下来,是我自己停下来的;譬如填平洼地,即使只倒下一筐土,继续前进,是我自己前进的。’你们要继续前进而不要停止,我将期待你们成为士林中的高山,怎么能不努力呢!从前同乡子弟有到京师探望父兄后归来的人,同辈之中一定有人作诗赠送,表达勉励之意。如今也是如此,因此记录我的话作为这首诗的序。
送江编修还蜀诗序蜀川江君世用为翰林编修三年,蒙恩赐归其家。待召,用或谓世用以瓌伟之资,服其先君叅议公义方之训,益之以通都大方达人君子薫陶之功,故其藏于中也愽而有本。尝第进士,宣徳中遭先帝注意求贤,亲试羣进士于便殿,选其最者八人入翰林为庶吉士,赐以袭衣给之居第,从人使得从容进学。世用寔八人中杰特者也。后四年复合先后科进士试之,选其最者二十八人,拟诸二十八宿,俾进学如初。世用又二十八人中杰特者也。今皇上即祚,思用先朝所遗才俊,于二十八人拔其最者十二人,授以翰林七品职。世用又十二人中杰特者也。三大选拔皆朝廷盛事,世用皆与焉。其进用之期冝日益至今,遽逺归,岂不有以沮其进欤?予曰:「是归也,岂非世用向进之地欤?」今世士学所以不古,功业亦随以卑者,以其幼则縻功于举业之习,壮而局迹于宦途之逰,不得尽心所学以与古追也。茍仕而得归家林,以肆力于诗书而深有得,一旦起而位崇重,则其所就必将髙与古期,非时流所能及矣。吾故知世用他日之进,必自今日之归始。盖尝验于其家祖文通,而有以知其然矣。文通仕而归田里,即闭门却扫以力于学,后复仕而文章政事卓然冠当时,至于封侯拜相,功光前史,则归而加学以大有所成,其江氏家法欤?世用能嗣而守之,不患不为今之文通矣。其进也,又孰得而沮之哉?或者之论遂息,而同馆之士皆为诗赠之。用予为序,因书为世用告。
送侍读尹先生南归诗序谷有芝,则卉物以馥;林有鳯,则羽族自驯;乡有君子,则士俗不患其不美。君子其人,中芝鳯欤?是故王通居龙门,而河濵之人好学;阳城隠中条,而晋鄙之人善良。君子之善变其俗如此,予岂得不以复其郡之故习,望于侍读尹先生之归哉?吾吉以文献名天下,乆矣。今时学者多逐末,其文与气浸弱于初,岂其弘才硕士悉出以仕于时?内无老成人为之矜式以作起之欤?不然,青原文水之锺秀自若,何来者之不如昔也?尹先生,吉之君子也。尝魁乡荐,名甲科,列官词苑,沐清光二十余年,三迁而至今职。其学有原委,其教有成规,其家居时従之逰者已众;及官禁署,四方学者犹多负箧踵门,常闭而郄之,不可得。故每一兴贤,其门生輙有与者。今也去官守,以即闲安,郡人子弟必喜以为得所师。近者将徃而亲炙焉,逺者将慕而私淑焉。先生亦必乐于出其所有,以造就之意。夫邑里之间,衣冠相望,弦诵之声不辍,翻然有以复其文献之旧,当自先生之归始。虽然,天子之命,先生固曰「还家偹召用也」,非许其休致也。水濵林下,岂先生骥足乆逸之地耶?行当应命而来,以展歩于九达之逵也。弟子之及门受业,固不可缓;先生之为人觧惑,亦不可不早。否则征书卒下,师弟子间必有彼此相失之慨焉。予既有诗赠先生行矣,因给事中刘君益、中书舎人宋君懐有请,复序以并告夫郡人子弟。
送张孟敬还赤水诗序有佳子弟能力问学以振起其家声者,必赖其父兄之贤以佐其进而资其成也。古所谓乐有贤父兄者,岂徒为不肖子弟言之哉?虽佳子弟亦然也。吾故有以知张氏之必昌焉。张本句容旧族,因戍以家贵州赤水,今五六十年来,子姓兄弟盛于故乡,犹合爨无间言。卓为戎行中巨室,其最秀者曰諌,始游蜀府长史刘仲珩先生门,予典丧礼,蜀邦甚无事,长史进諌于予,予得与之讲礼经,窜改文字间,覩其尊翁伯安甫勉之进学书数纸,词皆端雅有儒者风,询而知其平昔心公而行笃,自守将而下莫不宾之。邉臣朝使道其地而不获其一见,必不乐也,其见重于人如此。又能倾赀以给諌之就学,予已知諌有贤父矣。其后諌领郷荐,上春官,后期复从予,卒所业。其从兄孟敬奉父伯命来视之,则諌已第进士,兄弟相顾甚欢。予见孟敬礼恭而言顺,举止进退莫不有莭,且能笃友爱以谋足其弟之所未备者甚周,且致又有以知諌之有贤兄也。父兄俱贤,则其子弟之进徳立名有所资矣,又何患其道之未成,家之弗昌哉?吾尝观于大林之木矣,美材丛植其中,必有干霄而连抱者出焉,何也?其庇荫之者众而滋养之有素也。人之有赖于父兄也亦然。予固知諌之所就非止扵进士,殆将显当时名后世,盖以其父兄俱贤卜之矣。孟敬居京师数月,将归,为其父伯喜与諌游者皆赋诗赠之,予知其父子兄弟之贤有素,特为之序。
译送江编修还蜀诗序 蜀地的江君世用任翰林编修三年,蒙受恩典获准回家。等待召用时,有人认为世用具有奇伟的资质,接受他先父参议公关于立身处世的教训,又得到通都大邑中博通达理的贤人君子的熏陶,所以内在的学问广博而有根基。他曾考中进士。宣德年间,适逢先帝注意求贤,亲自在便殿考试群进士,从中选取最优秀的八人进入翰林任庶吉士,赐给袭衣并供给住宅,使他们能够从容进学。世用正是八人中最杰出的人。四年以后,又召集前后各科进士加以考试,选取最优秀的二十八人,以二十八宿相比,使他们像起初一样进学。世用又是二十八人中最杰出的人。如今皇上即位,想起用先朝遗留下来的才俊,在二十八人中选拔最优秀的十二人,授予翰林七品官职。世用又是十二人中最杰出的人。三次选拔任用,都是朝廷的盛事,世用都参与其中。他被进用的时期本应一天比一天临近,如今却突然远归,难道不会因此阻碍他的进身吗?我说:‘这次回去,难道不正是世用日后进身的基础吗?’如今世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如古人,功业也随之低下,是因为年轻时把功夫耗费在科举习业上,年长后又局限于仕途奔走,不能尽心学习,以便追赶古人。如果做官以后能够回到家乡,尽力研习诗书并深有所得,一旦被起用而官位显贵尊重,那么他的成就一定会高到可以与古人相比,不是当时流俗之士所能达到的。因此我知道,世用将来的进身,一定从今天这次归家开始。我曾经以他的家祖文通为例考察过,也因此知道确实如此。文通做官后回到乡里,便闭门谢客、扫除杂务,尽力学习;后来再次出仕,文章和政事都卓然冠绝当时,直到封侯拜相,功业光耀前代史书。这种归家后加倍学习而取得巨大成就,大概就是江氏家法吧?世用能够继承并守住它,不必担心不能成为当今的文通。他将来的进身,又有谁能够阻止呢?先前那人的议论于是平息,同馆的士人都作诗赠送他。世用请我作序,于是写下来告诫世用。送侍读尹先生南归诗序 山谷中有灵芝,各种草木便会散发芳香;树林中有凤凰,鸟类便自然驯服;乡里有君子,士人的风俗就不用担心不美好。君子这样的人,不就是乡里的灵芝和凤凰吗?因此王通居住在龙门,黄河水滨的人便喜爱学习;阳城隐居在中条山,晋地偏远地方的人便变得善良。君子善于改变风俗,竟然如此,我难道能不因为侍读尹先生回到本郡,而希望他恢复本郡旧有的风气吗?我们吉安以有文化典籍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如今求学的人大多追逐末流,他们的文章和气质渐渐比从前衰弱,难道是因为才大德厚的士人全都出仕于当今,而乡里内部没有老成之人作为表率来振兴他们吗?否则,青原、文水所汇聚的秀美人才依旧如故,为什么后来的人却不如从前呢?尹先生,是吉安的君子。他曾经在乡荐中名列第一,考中甲科,任职于翰苑词林,蒙受清显恩光二十多年,三次升迁而达到现在的职位。他的学问有源流,他的教导有成规;他居家时跟随他游学的人已经很多;等到他任职禁署,四方的求学者仍有许多人背着书箱登门,他常常闭门拒绝,使人难以求见。因此每当朝廷选拔贤才,他的门生总有参与其中。如今他离开官职,来享受闲适安宁,郡中子弟一定会高兴,认为自己找到了老师。近处的人将前往亲自接受他的教诲,远处的人将仰慕他而私下以他为师。先生也一定乐于拿出自己的学问来造就他们。乡里之间,士人和官绅彼此相望,弦歌诵读的声音不断,忽然间恢复本郡文化典籍的旧日盛况,应当从先生回归开始。虽然如此,天子的诏命本来就说先生是“回家等待召用”,并不是允许他退休。水边林下,难道是先生这匹千里马可以长久闲置的地方吗?不久他就应诏回来,在九条通达大道上施展才华。弟子登门受业之事固然不可迟延,先生为他们解释疑惑,也不可不早些进行。否则征召的诏书一旦下来,师生之间必然会有彼此错过的遗憾。我已经作诗赠送先生出行,又因给事中刘君益、中书舍人宋君怀的请求,再作此序,同时告诫郡中的子弟。送张孟敬还赤水诗序 有优秀的子弟,能够勤力求学来振兴家声,一定要依靠贤能的父兄来帮助他进步、资助他成才。古人所说有贤父兄是一件乐事,难道只是对不肖子弟说的吗?即使优秀的子弟也是如此。因此我知道张氏一定会昌盛。张氏本是句容的旧族,因戍守而在贵州赤水安家;如今五六十年来,子孙兄弟比故乡还兴盛,仍然合灶同食,没有分家的争议。张氏中最为杰出的,是戎行中的大族,其最优秀的人叫张谏。他起初到蜀府长史刘仲珩先生门下游学。我当时主持丧礼,蜀地事务很少,长史把张谏推荐给我,我得以同他讲习礼经。在校改文字之间,我看到了他的尊翁伯安甫勉励他进学的几封信,文辞都端正雅正,具有儒者风范。我询问后得知,伯安甫平日心地公正、行为笃实,从守将以下没有不敬重他的。边地大臣和朝廷使者经过那里而不能见到他,一定会感到不快;他受到人们的敬重就是如此。他又能倾尽钱财供张谏求学,我已经知道张谏有一位贤父了。后来张谏领乡荐,到礼部参加会试,过了考试日期后又跟随我,最终完成学业。他的从兄张孟敬奉父亲伯安的命令来探望他时,张谏已经考中进士,兄弟相顾十分欢喜。我看张孟敬礼貌恭敬、言语谦顺,举止进退无不合乎礼节,并且深厚地友爱兄弟,周全地谋划补足弟弟尚未具备的方面;由此又可以知道,张谏有一位贤兄。父亲和兄长都贤能,那么子弟进德立名就有了凭借,又何必担心他们的道路不能完成、家族不能昌盛呢?我曾观察大林中的树木:美好的树木丛生其中,必定有树干冲天、粗到数人合抱的树木生长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庇护它的很多,滋养它的也一向充分。人依赖父兄也是如此。我本来就知道张谏的成就不只是进士而已,他大概要显名于当时、流芳于后世;这是根据他的父兄都贤能而推知的。张孟敬在京师住了几个月,将要回去,凡是因为喜欢同他的父亲伯安和张谏交游的人,都作诗赠送他。我知道他们父子兄弟的贤能由来已久,特意为此作序。
送陈编修归省诗序士之有文学富而才美者,未尝不荣于官近侍;其有爵命峩轩冕者,又未尝不荣于归故乡。故登瀛之举,自昔所重;昼锦之喻,至今流传。二者为世所荣,有自来矣。如吾安简今日之归,岂不又为荣之至欤?夫策进士之髙等者,入翰林;而锡廷臣之举职者,归以致其推恩之命,固圣朝令典也。然士大夫有望玉署之崇严,而不得一从事其间者,虽从事其间,或厯年之乆,而不得以请归者,得请而归,或其亲已不得目覩其盛者,是皆未足以为荣之至也。安简自儒服捧乡书而来,策为进士第二人,擢翰林编修,仅三年,荷朝廷推恩,加其父母荣爵美号,复得请归以致其命,且为其大父欢昭重庆于家庭,播宠光于闾里,其为荣也,何其至哉!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朝廷之遇安简,其礼不为不厚矣。安简将思何以効其忠乎?吾乡忠节名天下,盖以在昔诸贤,处心至公,畧不为一毫邪私矫诡所惑,故其事君也笃,尽乃心以能収名于当世,垂休于后来,而以吾郡显至于今。安简归而谒其祠,按其载籍,询其寔于乡之长老,则于忠君之道,自当有得,特序以启其衷焉。安简姓陈名文,家庐陵之大厯云。
送侍讲邢君南归诗序君子之进退也,有道,岂众人所能测识耶?侍讲邢君之还,濡湏以待召用也。人或谓君家冨且殷,宦游十数年,归而母安人尚无恙,兄弟子侄同居者千指,惟其意之所向,无不从。居东阡南陌,有阀阅衣冠者,非其亲戚,即其故旧,可与徃来以相欢。名园别墅,逺近相望,而芝岭巢湖山水佳处,莫非其宴逰之地,吟咏之资。其为乐也,当不减季真居鉴湖,乐天在龙门矣。岂复有心当世,眷念夫宦途之人哉?予以此为众人之见也,非知吾邢君者也。永乐中,屡策进士,江北之士占名第一者,惟君一人。太宗皇帝得之,喜以丹书其名于榜首。前此第进士未有丹书其名者,至君始有之。当时以为竒遇,后君官翰林,再修国史,俱蒙加赉进秩,以优赏之。朝廷之遇君也,不为不厚。君之抱负渊宏茂硕,犹未尽输于国。今之归也,且有后命,非若彼休致者得以终于离羣而絶世也。他日召命及门,君且就道矣。故乡之乐,岂足乆维其心哉?已而会诸交游,觞君为赋白驹之三章。君曰:「寛也,敢过于优游而决于遁世耶?」因复以假乐之卒章。在会者皆曰:「不觧位以寜其民者,君与吾侪共之耶?」扵是人皆知吾侪与君有恋恋不释之情也。故乡之乐不足为君淹也。玊堂金马,行且有君迹也。学士大夫作诗赠君者,又皆此意。予故不揆浅薄,谨従侍读孙君曰恭修撰邵君弘誉之属,而叙其端。
送检讨何君诗序今年夏天,子以旱涝之相仍,悯烝庶之重困,诏廷臣省躬修政,并省厥寮。于是庶官以剰员去者甚众,其中能不改容兴叹,经营觊觎于复职之命,无几人焉。惟翰林去者八人,无一人无喜色,何耶?是八人者,皆君子也。君子烛扵理而安扵分,有以知礼义亷耻之在已者为至重,势位利禄之自外得者为至轻。能不以其所轻而易其所重者,故于去留之际,超然不以介于意。况侍従之臣,为上所优遇,特令家居以待召用,非若众有司去则当改选于吏部也。其心岂得不喜也?检讨何君孟焕,又八人中喜去之尤者也。先是孟焕荷朝廷推恩,封其尊府,以其官即请还家致其荣,未蒙所允。然其归寜之懐,未尝不日徃来于舜水龙泉之间。至是忽有是命,譬如待渡巨川之上,欲徃无由,而适遇舟棹之来。其为喜也,岂得不倍于人哉?孟焕行矣,陟岵之思可指期而释矣,甘旨之养,愉色婉容之娱,可朝夕施于其亲矣。虽然,君子之厚于亲者,未尝敢忘其君也。古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非以是欤?吾以故知召命既下,孟焕之喜扵趋朝,当不减于今日之喜于还乡也。孟焕奉欢之余,尚力徳加学,以恢弘其它日事君之器焉。户科给事中舒君孟焕邑人也,倡交逰之士,作诗送其行,且属予序。孟焕举进士时,予官礼部,因得与接,其后同预史事,又同官翰林,相雅非一日,义不容辞,故序之如此云。
译送陈编修归省诗序 士人中学问丰富、才华美盛的,没有不以在皇帝近侍之地任官为荣耀的;那些爵位高、官命显赫、身穿高贵礼服的人,也没有不以回到故乡为荣耀的。因此,入选翰林如同登临瀛洲,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荣归故里如同白昼披锦,直到今天仍在流传。这两件事被世人视为荣耀,是有来由的。像我们安简今天这样回乡,难道不是荣耀到了极点吗?朝廷策试进士,名列高等的进入翰林;而接受朝廷恩典、授予廷臣父母爵职和荣号的人,回乡去传达推恩诏命,这本来就是圣朝的法令典章。然而,士大夫有希望进入庄严尊贵的翰林玉署,却没有机会在其中任职;即使在其中任职,有的经历多年,也不能请求回乡;即使获准回乡,有的父母已经不能亲眼看见这份荣耀。这些都还不足以说是荣耀到了极点。安简身穿儒服、捧着乡试录来到京师,策试考为进士第二人,升任翰林编修,仅仅三年,就承受朝廷推恩,加授他的父母荣爵美号,又获准回乡传达恩命,而且使他的祖父欢喜,家中两代共同庆贺,使宠光传播到乡里。他所得到的荣耀,是多么至极啊!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使唤臣子,臣子以忠来侍奉君主。”如今朝廷对待安简,礼遇不能说不厚重了。安简将要思考用什么来报效他的忠诚呢?我们家乡以忠贞节烈闻名天下,大概是因为过去那些贤人内心极其公正,丝毫不被邪私和虚伪诡诈所迷惑,所以他们侍奉君主十分忠诚,竭尽心力,能够在当时获得声名,给后世留下美好的功业,并使我们的郡地显赫直到今天。安简回乡后拜谒他们的祠庙,考察相关典籍,向乡里的长者询问事实,那么对于忠于君主的道理,自然会有所领悟。因此作序来启发他的内心。安简姓陈,名文,家住庐陵大历。送侍讲邢君南归诗序 君子的进退自有道理,难道是众人所能揣测了解的吗?侍讲邢君这次回去,是暂居濡须,等待召用。有人说,邢君家中富足殷实,在外做官十多年,回乡时母亲安人还健在,兄弟子侄同居的有上千人,凡是他心中所向,没有不顺从的。住处在东边田间、南边道路之间,有门第和官位的士绅,不是亲戚,就是旧交,可以与他往来相欢。名园别墅远近相望,芝岭、巢湖的山水胜处,没有不是他宴饮游玩的地方、吟咏取材的所在。他所享受的快乐,应当不亚于贺知章居住鉴湖、白居易身在龙门时的快乐。难道他还会有心于当今世事、眷恋仕途吗?我认为这只是众人的看法,并不是真正了解我的邢君。永乐年间,多次策试进士,江北士人中名列第一的,只有邢君一人。太宗皇帝得到他的试卷,欣喜地用朱笔把他的名字写在榜首。在此以前,考中进士的人没有用朱笔书写姓名的,到了邢君才有此例。当时认为这是奇异的际遇。后来邢君任翰林,重修国史,都蒙受加赐、晋秩的恩典,朝廷优厚奖赏他。朝廷对待邢君,不能说不厚重。邢君的抱负深广宏大、丰厚卓异,尚未完全贡献给国家。如今这次回去,仍然有日后的召命,不像那些退休的人,可以终老于远离群体、与世隔绝之地。将来召命一到门前,您就要上路了。故乡的快乐,哪里足以长久留住您的心呢?不久我们聚集各位朋友,为您设酒饯行,作了《白驹》诗三章。您说:“宽容些吧,难道我敢过分安逸游乐,决意避世吗?”于是我们又引用《假乐》的末章。在座的人都说:“不辞去职位来使百姓安宁,您和我们这些人共同承担吧?”到这时,大家都知道我们同您有依依不舍的感情。因此故乡的快乐不足以使您久留。玉堂金马之地,不久也将留下您的足迹。学士大夫作诗赠给您的,也都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不顾才学浅薄,谨遵侍读孙君曰恭、修撰邵君弘誉的嘱托,叙述这件事的缘由。送检讨何君诗序 今年夏天,因为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皇上怜悯百姓极度困苦,诏令朝廷大臣反省自身、修明政事,同时裁减官员。于是因冗员而离职的庶官很多,其中能够不变脸色、不发叹息,不设法窥伺和谋求复职诏命的,没有几个人。只有翰林院被裁去的八人,没有一个人面露忧色,这是为什么呢?这八个人都是君子。君子明白事理而安于自己的命分,知道礼义廉耻在自身最为重要,势位利禄从外部得来最为轻微。他们能够不因为轻视的东西而改变所看重的东西,所以在去留之际超然处之,不把它放在心上。何况侍从之臣受到皇上优厚待遇,朝廷特意让他们居家等待召用,不像各部门官员,离职后还要由吏部重新选任。他们的心难道能不喜悦吗?检讨何君孟焕,又是这八人中因离职而尤其高兴的人。此前孟焕承受朝廷推恩,封赠他的父亲,想凭借自己的官职请求回家传达荣命,却没有得到许可。然而他归省安宁的愿望,从来没有一天不在舜水、龙泉之间往来。到了这时,忽然得到这样的命令,就好像在大河岸边等待渡船,想过河却没有办法,恰好遇到船只前来。他的喜悦,难道能不超过别人一倍吗?孟焕已经要出发了,登高思父的思念指日可望得到排解,奉养双亲、以愉快的脸色和柔顺的容态使父母欢乐,也可以早晚实行于双亲身上了。即便如此,君子厚待亲人,也从来不敢忘记君主。古人所说“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因此我知道,既然召命已经下达,孟焕高兴地赶赴朝廷,应该不会少于今天他高兴地返回故乡。孟焕在享受欢聚之乐之余,还应当努力修养德行、增进学问,以扩充将来侍奉君主的才器。户科给事中舒君孟焕是我的同乡,他倡议交游之士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写序。孟焕考中进士时,我任礼部官员,因此得以同他交往;后来又一同参与修史,再后来同在翰林任职,我们相互敬重已经不是一天了。情义所在,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篇序。
送尚寳少卿袁公致仕还郷诗序正统四年秋七月,尚寳少卿袁公忠彻疏于朝曰:「臣起四明布衣,因先臣太常少卿廷玊,获侍太宗皇帝于潜邸。伏覩龙颜之灵异,逆知神器之必归。已而果靖大难,奄有寰区。父子以是屡承眷注。臣自中书舎人积官至今,职叨荣禁署三十余年,厯事列圣,咸辱不见弃掷。今年六十有四,聪眀日以去,筋力日以衰,虽欲强自支持,以効涓埃之报,然任事服勤,不逮少壮时逺矣。如蒙矜悯,俾得生还故里,则臣受赐为无穷,感恩必至瞑目而后已。」上留之不能得,乃允其请。士大夫甚为公荣,设供帐都门外,以厚其饯。能为诗者皆赋之。翰林修撰邵君宏誉,复命工画者绘写其事,且録所得诗,合为一巻,属予序诸首。其在昔人致事以去,而饯送之荣,足为史氏所张,皆未有过于汉之二疏、唐之贺季真二三君子而已。然二疏之去,虽有人能图画其事,流传以至于今,而诗则未闻有赋。季真之去,虽有诗为之赠,而画又未之有作。今公行李既有士大夫之诗,又有工画者为之图,可谓能兼有疏贺二家之有矣。画犹未足多也。惟公以诗名家,今又益之以此,其归也与乡人故旧,倘佯鄮岭之麓,鄞水之涯,席白云而荫乔树,时阅斯巻,必有髙懐逺思,形诸篇什,以咏歌夫太平之盛,颂其退休之乐,源源其无已也。亦复留心都下,念其未去之人数恵一章,以道其故情。否诚辱不吝所恵则吾侪当珍而重之,以为竒玩,慎毋以出处迹殊而契阔不以及吾侪尚日翘首以望嘉贶之来也。
送河南佥宪欧阳君赴任序朝廷增置风纪之职,以督学政。三年,河南佥宪欧阳广哲首以其绩来奏,得纪最以复官。其部下诸生第进士在京者十数人,诣予请曰:「吾曹以藐焉布褐之子,一旦得受冠冕,以立于朝,是皆佥宪公作育造就之所致也。今幸一见面,顾他物无足为赠,其可赠者惟文尔,故敢以请。」又曰:「河南虽连饥馑,以佥宪公能徧厯郡县,谕慰其人,开导其善心,以故士不废学,人皆乐业如平时,其为恵也莫大焉。非文则无以张之。」又曰:「先生,佥宪公郡人也,文寔宜为,愿勿有所却。」嗟乎!欧阳公今世之笃于行、邃于学、工于辞者也,岂予文能为之重哉?虽然,乆交素愿之私,积于心者不可以不道也。始予与君同以春秋之学策进士,永乐中,当时皆有志于文斯世。及君以吏部主事膺荐赴河南,所事虽不离于文,予犹惜其不得留内廷,以备顾问掌纪载,俾予得有资以济其愚无能,然无力以挽之,徒眷眷于懐而已。今君于河南乃能得其人之感恩诵徳如此,以是占之,则其徳泽之洽被于汴洛伊颍间,殆不可涯。后来之俊闻风而起者,又将盛于今日。君虽去此而能大有功于彼矣,其徳业之茂,岂予所得与哉?然而今世仕者,茍有文行著称,公卿大臣必将置诸天子左右,以辅成徳器。如君之贤,岂冝乆于外耶?势当有以慰予所惜而遂其所愿,河南之士将不得独専其恵也。因序以待之。
送山东佥事薛君赴任序余在馆阁,闻侍讲仪先生诵薛佥宪徳温之贤于稠人中曰:「薛君督诸郡邑学政甚有方,能作其士气,使惰者勤,懦者奋,愤悱者有所启发。其恵之及山东子弟已多,山东子弟薫其徳以进而为名材,出而登仕版也不为少。克勤厥职如薛君,岂不诚贤乎哉?」余従而佐之曰:「薛君,吾同年友也,吾知其贤为有素。其为人也亷静谦约,而积学不倦,可谓士林中君子也。其为御史也,深达宪体,所至而人服之。累陈封事,皆切于理道,有益于风化,可谓台宪中君子也。今居山东,而宪职之举不减于御史时,又岂非方面中君子欤?宜乎其造就后学之有此效也。士大夫以故而皆贤薛君。」薛君来京,课最,当复官御史。阎君肃、孙君睿请予言以赠之。予以増宪臣以督学者,寔圣朝令典。天子公卿欲推唐虞三代之徳化,以文其治平,故有是举,不可不与薛君论之。夫古圣人立教,未尝専于文艺,必以徳行为之本也。舜命契敷五教,而文艺不与。周大司徒以三物教万民,则置六艺于徳行之后。孔子亦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皆不以文而先于行也。而今世为师者之教,惟事于文;为弟子者之学,尠由于行,亦独何哉?必有以去其弊,而后古道可复。薛君于山东,果能使其师弟子事于文而不遗其行乎?茍有青兖海岱之境,弦诵之声比屋,而孝悌礼让之风蔼然以兴,则不问而知薛君能广徳意以美其士俗,其为士大夫之所贤愈不容已矣。薛君以为何如?
译送尚宝少卿袁公致仕还乡诗序 正统四年秋七月,尚宝少卿袁公忠彻向朝廷上疏说:“臣本是四明的平民,因为先父太常少卿廷玉,得以在太宗皇帝潜邸时侍奉左右。臣恭敬地看到皇上的龙颜神异,预知神器必将归于圣上。不久果然平定大难,统有天下。父子因此屡次承蒙皇上眷顾。臣从中书舍人逐步升官直到今天,在禁署任职承受荣宠三十多年,历事列位圣主,都蒙受不被弃置的恩典。今年臣已经六十四岁,耳目聪明日渐衰退,筋力也日渐衰弱,虽想勉强支撑自己,以报答皇恩于万一,然而任事勤劳,远远比不上少壮之时。如果蒙受皇上怜悯,使臣能够活着返回故乡,那么臣所受的恩赐将永无穷尽,感戴皇恩直到闭目方止。”皇上挽留他,却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于是准许了他的请求。士大夫们都认为袁公非常荣耀,在都门外设下供帐,为他隆重饯行。能作诗的人都作诗相赠。翰林修撰邵君宏誉又命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件事画下来,并收录所得的诗,合成一卷,嘱托我在卷首作序。古来退休离职而去的人,能够享有足以载入史册的饯送荣誉的,未有超过汉代的二疏、唐代的贺季真以及其他二三位君子的。然而二疏离去时,虽有人把他们的事迹绘画下来,流传到今天,却没有听说有人作诗歌咏他们。贺季真离去时,虽有诗歌赠送他,却又没有人为他作画。如今袁公出行,既有士大夫作诗,又有画工绘图,可以说兼有二疏、贺季真两家所有的荣誉了。这样的图画还不值得称道吗?袁公一向以诗著名,如今又增加了这件事;他回乡以后,和乡人故旧徜徉在鄮岭山麓、鄞水岸边,以白云为席、以高树为荫,时时翻阅这卷诗画,一定会生出高远的情怀和思绪,形诸篇章,歌咏太平盛世,赞颂退休生活的快乐,诗兴绵延不绝。也请您在京城留心,思念那些尚未离任的人,寄来一首诗,表达旧日情谊。如果您不嫌弃、不吝赐诗,我们这些人一定珍藏重视,把它当作奇珍玩赏。千万不要因为出处不同、聚散有别,就不再顾及我们;我们还将每天翘首盼望您的佳作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送河南佥宪欧阳君赴任序 朝廷增设掌管风纪的官职,用来督察学校教育。三年后,河南佥宪欧阳广哲首先把自己的政绩上奏朝廷,因考核成绩优异而恢复原官。他所辖区域中考中进士、正在京城的学生有十多人,前来请求我说:“我们这些卑微的平民子弟,一旦能够接受冠冕,立身朝廷,这全是佥宪公教育培养、造就成人的结果。如今有幸见到先生,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值得相赠;可以相赠的只有文章,所以冒昧来请求。”又说:“河南虽然接连遭受饥荒,但佥宪公能够遍历各郡县,劝告安慰百姓,开导他们的善心,因此士人没有荒废学业,百姓都像平常一样乐于从事自己的事业。他所施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若没有文章,就无法把这些事彰显出来。”又说:“先生是佥宪公的同乡,这篇文章实在应该由您来写,请不要推辞。”唉!欧阳公是当今世上德行笃厚、学问深邃、善于写文章的人,难道我的文章能够使他的声望更加重要吗?即便如此,我与他交往已久、素来敬仰他的私情,积在心中,不能不说出来。当初我和欧阳君都凭借《春秋》之学考取进士,永乐年间,我们都曾有志于为当世作文。后来君以吏部主事的身份接受推荐前往河南,他所从事的工作虽没有离开文章之道,我仍惋惜他不能留在内廷,以备顾问、掌管记载,使我能够借助他的力量来弥补自己的愚钝无能;但我无力挽留他,只能把这份眷恋深藏心中。如今君在河南竟能得到百姓如此感恩颂德,以此推知,他的德泽遍及汴、洛、伊、颍之间,大概是没有边际的。后来有才俊听到风声而奋起的人,也将比今天更加兴盛。君虽然离开这里,却能够在那里建立大功。他的德业如此茂盛,岂是我所能比拟的呢?然而当今做官的人,如果有文才德行而著称,公卿大臣一定会把他安置在天子左右,使他辅佐成就圣德和才器。像君这样贤能的人,难道适合长久留在外任吗?按情势看,君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慰藉我过去的惋惜,并实现我的愿望;这样,河南的士人就不能独自享有他的恩惠了。因此写下这篇序等待那一天。送山东佥事薛君赴任序 我在馆阁任职时,听侍讲仪先生在众人中称颂薛佥宪德温的贤能,说:“薛君督察各郡县的学校教育很有方法,能够振作士气,使懒惰的人勤奋,使怯懦的人振作,使心中郁结、欲言不能的人得到启发。他的恩惠施及山东子弟已经很多,山东子弟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进步,成为有名的才俊,后来出仕登上仕籍的也不少。能够像薛君这样勤勉尽职,难道不是真正的贤者吗?”我接着赞助他说:“薛君是我的同年朋友,我知道他的贤能由来已久。他为人廉洁安静、谦逊节俭,积累学问而不知疲倦,可以说是士林中的君子。他担任御史时,深明宪司体制,所到之处人们都信服他。多次陈奏封事,都切合治国之道,对风俗教化有益,可以说是台宪中的君子。如今他居官山东,履行宪职的表现不减于任御史之时,又岂不是方面大员中的君子吗?难怪他造就后学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效。士大夫因此都认为薛君贤能。”薛君来到京城,考核成绩最优,应当恢复御史之职。阎君肃、孙君睿请我写文章为他赠行。我认为,增设宪臣督学,实在是圣朝的良法。天子和公卿想要推行唐虞三代的德化,以文章修饰太平政治,所以有这一任命;这件事不能不和薛君谈一谈。古代圣人设立教化,从来不专门重视文艺,一定把德行作为根本。舜命令契推广五教,其中没有把文艺列进去。周代大司徒用三种事物教育万民,也是把六艺放在德行之后。孔子也说:“行为实践还有余力,才学习文辞。”这些都不是把文章放在德行之前。然而如今做老师的教人,只从事文章;做弟子的学习,很少从德行着手,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定要设法革除这种弊病,然后古道才能恢复。薛君在山东,果真能使老师和弟子从事文章而不遗弃德行吗?如果青州、兖州、海岱一带,到处都响起弦歌诵读之声,而孝悌礼让的风气蔚然兴起,那么不用询问也知道薛君能够推广德意,使士人的风俗变得美好;士大夫对他的贤能更加称许,也就无法停止了。薛君认为怎么样呢?
中秋宴会诗序宣徳四年秋八月,霖雨既霁,天廓风清,余乃会客赏中秋节于西朝房。时李检讨克述奉旨将南归,刘教谕金铉秩满自蜀至,国子生周志谟、刘自省来自故郷,王教谕忠佐将之杞,刘教谕自祯将之中牟,皆在会列。尊爼具陈,醴馔序进。予欲与客为欢,客乃従容于故旧之序,礼文之讲。虽数易令而饮,皆不尽量,必俟月出东方,然后探韵赋诗,各引觞以期于醉,而无一人至乱失仪者,可谓乐而有节矣。夫君子之相与,未尝不托宴会以叙其情,然其会也,岂徒以盛馔为尚,沉酗为悦而已哉?所贵有礼以相接,有忠告善道以相规,使人见徳而皆勉于善也。故乐宾如伐木,则求友之意笃;好主如鹿鸣,则周行之示切;欲并受福如宾之初筵,则伐徳之戒严。古之君子崇徳于宴会间也如此。今余与客虽齿有少长,达有后先,去就离合有逺近之不齐,然皆去乡土,暂聚辇毂之下,得为是会,以共一夕之欢,固非偶然,诚冝以徳为之表。顾予徳薄,无嘉言行可益于客,为是会重惟恃诸客动有礼存,言与道不悖,非惟能使是会不索寞,其所以进予于徳也,盖不少亦庶几乎有周雅宴会之遗意欤?因集録所赋诗得十四篇,其十篇皆客所赋,又四篇则予及子弟为之。复序其端,以彰是会之有徳。
赠永平郡守李侯考满序宣徳中,朝廷屡诏举贤。当时大臣以初严举主之令不可犯,率连数人共举一人以塞责。独都御史熊公扵南京一疏举十人,上皆用为郡守。寜海李君文定由进士起为工部主事,进刑部郎中,皆有能声,以故在十人之列,擢守永平。今秩满六年,当上课。京师卢龙指挥使李君本正与之姓同,而意气相得,遣人诣予请曰:「永平界在畿甸,而邉临朔漠之域,内廷将命之臣,外蕃献琛之使,无日不徃来。道路其送迎常不暇,而供亿为甚烦。非通才敏识练于事而勤于职者为之守,欲望理效盛,臻民心悦服,不可得矣。帷今郡守下车以来,公不废于事,私不縦于奸,政令得其平,刑罚无不中。虽吾武卫之士,亦皆蒙其恵而安其土。况其所莅之民,孰不懐徳畏威以相安扵抚字之下欤?有贤郡守若此,则于课绩之际,不可无文以彰其美。故敢以请,幸勿有所辞。」予信其言,而知郡守奏课必为天下最矣。又服熊公有知人之明,足以验荐举之法,有益于世,不可废也。虽然,大林之木,垂荫愈广,则柯叶愈茂;广渊之水,流泽愈逺则波涛愈深。君子能成事业于逺大,垂声名于悠乆者,必其志不满于既得之后,功克勤于垂成之余,非若小丈夫然,愿遂而量已盈也。今郡守之绩着于徃者已茂矣,使其政不怠于初,立心制行益励于后,则贤名愈着。必有人能眀于知人如熊公,以跻而置诸廊庙之上,岂但乆利于一郡而已哉?因序以待之。
钱塘陈氏族谱序谱为族而作,族有谱,然后本支可究,昭穆可眀,戚疏可别,亲亲之意于斯乎存。岂以世代不得逺叙而废于作谱耶?此监察御史陈君志浩所以拳拳于此而弗置也。陈本中州士族,宋时従髙宗南渡,占籍钱塘之丰寜里,世以官爵尊里中,遭乱宗族散尽,谱随以亡,自高祖以上世次竟不可究。御史心尝悯焉,乃悉曾祖以下宗派而谱之,且携以示予曰:「自吾之身上泝髙祖为世,仅四;旁达吾三从兄弟为服,犹未尽扵五;然已不得其名而书之矣。今复不书其名之可得者,以传子孙,安知后人有欲求其名而书之,亦将如吾今日有不可得者耶?」此吾谱所以作也。然谱者,谱其寔也,敢有一毫夸附于其间哉?先生,吾同榜中职为文者,愿一序之,庶几覧者知吾谱意焉。以予观于斯谱,岂惟亲亲之意至而足以系其族人之心哉?盖寔近乎淳古之风,而可矫夫流俗之伪焉。何也?寜缺髙祖以上世次而不可有所増益以诬其先,则世有追名汉太公上世于唐时比者,视此能不悔其妄哉?寜自再従之亲而録之,不敢扳附名宗右族以欺其后,则世有因贵盛求与赵郡诸李叙昭穆比者,视此能不愧其谬哉?其于世教为有补,不独有功其族人而已也。况御史席其父龙溪监税彦良遗庆,由进士尹零陵,能恵其民用,超今职,其平昔自树以贻其子孙谋者多扵是谱。陈氏殆将为钱塘蕃盛之宗欤?后之人其力于徳以承之。
译中秋宴会诗序 宣德四年秋八月,连绵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开阔,风清气爽,于是我在西朝房会集宾客,欣赏中秋节景色。当时李检讨克述奉旨将要南归,刘教谕金铉任期已满从蜀地来到京城,国子生周志谟、刘自省从故乡来,王教谕忠佐将要前往杞县,刘教谕自祯将要前往中牟,都在宴会之列。酒樽和俎器陈列齐备,醴酒和菜肴依次进献。我想和宾客尽情欢乐,宾客却从容谈论旧交的次序、礼仪文章的讲求。虽然几次更换酒令饮酒,大家都没有饮尽酒量,一定等到月亮从东方升起,然后分韵赋诗,各自举杯,期望喝醉,却没有一个人达到昏乱失仪的地步,可以说是欢乐而有节制了。君子相交,从来没有不借宴会来抒发情感的;但他们举行宴会,难道只是把丰盛的菜肴当作高尚、把沉湎酗酒当作快乐吗?可贵的是以礼相接,以忠告和善道相互规劝,使人看见德行而都努力向善。所以《伐木》那样以宴请宾客为乐,是求友之意深厚;《鹿鸣》那样喜爱宾客,是勉励宾客共同进德之意恳切;《宾之初筵》那样希望宾客共同享福,对败德行为的警戒严格。古代君子在宴会之间崇尚德行,就是这样。如今我和宾客虽然年龄有长幼,通达有先后,离仕或在仕、聚散离合以及距离远近各不相同,但大家都离开故乡,暂时聚集在京城,能够有这次聚会,共度一夜欢乐,当然不是偶然,实在应当以德行为它的表率。只是我的德行浅薄,没有嘉言善行可以增益宾客;这次宴会能够隆重举行,主要依靠各位宾客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所说的话也不违背正道。这不但使宴会不至于冷落寂寞,而且也使我向德行靠近,所得实在不少,或许也可以说有《周雅》宴会遗意的一点影子吧?于是收集记录所作诗歌,共得十四篇,其中十篇是宾客所作,另外四篇是我和子弟所作。我又在卷首写下这篇序,以彰明这次宴会的德意。赠永平郡守李侯考满序 宣德年间,朝廷屡次下诏荐举贤才。当时大臣因为新近严格规定荐举者的责任不可违犯,往往连带推荐几个人共同举荐一人,以此敷衍塞责。只有都御史熊公在南京上疏,一次举荐十人,皇上全都任用为郡守。宁海李君文定由进士起任工部主事,升任刑部郎中,都有能干的声誉,因此在十人之列,升任永平郡守。如今任期满六年,应当上报考核成绩。京师卢龙指挥使李君本正与他同姓,意气相投,派人来请求我说:“永平地界处在京畿附近,又临近朔漠地区,内廷奉命的使臣、外藩进献珍宝的使者,没有一天不往来。道路上的送迎常常应接不暇,供给供应尤其繁重。若不是才智通达、办事敏练而又勤于职守的人来担任郡守,希望治理成效显著、达到民心悦服,是不可能的。可是自从郡守到任以来,公事没有荒废,私下也不放纵奸邪,政令平允,刑罚没有一项不恰当。即使我们武卫的士卒,也都蒙受他的恩惠而能安居本土。何况他所管辖的百姓,谁不感念他的德行、畏惧他的威严,在他的抚养教化之下彼此安宁呢?有这样贤能的郡守,在考核政绩之时,不能没有文章来彰显他的美德。所以冒昧来请求,幸勿推辞。”我相信他说的话,也知道郡守上报考绩一定会列为天下第一。又佩服熊公有知人之明,足以证明荐举制度有益于世,不可废除。即便如此,大树林木,荫影垂得越广,枝叶就越茂盛;深广的水流,滋润流布得越远,波涛就越深厚。君子能够在远大事业上取得成就,使声名流传长久,一定是因为他的志向在取得已有成就之后仍不满足,功业在即将完成之时仍然勤勉,不像小丈夫那样,愿望实现了便自以为满足、器量已经满了。如今郡守过去的政绩已经很茂盛;假使他的施政不怠于最初,立心和行事后来更加自我激励,那么贤名一定会更加显著。必定会有人像熊公那样明于知人,把他提升安置到朝廷重臣之列,难道只是长久有利于一个郡而已吗?因此写下这篇序等待他的将来。钱塘陈氏族谱序 族谱是为宗族而作的。有了族谱,嫡系旁支才可以考察,昭穆次序才可以明白,亲疏才可以辨别,亲爱亲族的意义也由此保存。难道因为世代相隔太远,不能追叙,就可以废弃修谱吗?这正是监察御史陈君志浩对此事拳拳在念、始终不放下的原因。陈氏本是中州士族,宋代随高宗南渡,登记户籍于钱塘丰宁里,世代凭借官爵在乡里尊贵;后来遭逢战乱,宗族全部离散,族谱也随之灭失,从高祖以上的世次竟然无法考究。御史心中常常为此悲悯,于是详细整理曾祖以下的宗派而编成族谱,并带来给我看,说:“从我本人向上追溯到高祖,作为世代共四世;旁支推到我的三从兄弟,按服制计算还没有尽到五服;然而连他们的名字也已经无法查得、无法写入了。如今如果连那些还可以查到名字的人也不记录下来,传给子孙,怎么知道后人想要查求他们的名字时,不会像我今天这样有些已经无法得到呢?”这就是我的族谱所以编成的原因。然而所谓族谱,就是记录事实,哪里敢在其中有一丝一毫夸大附会呢?先生与我是同榜进士中以文章著称的人,希望您为它作一篇序,或许可以使阅览者知道我编谱的用意。我看这部族谱,难道只是亲爱亲族的意义深厚,足以维系族人的心吗?它的实在还接近淳厚古朴的风气,可以纠正流俗的虚伪。为什么这样说呢?宁可缺少高祖以上的世次,也不肯增添没有根据的内容来欺罔祖先,那么世间那些追溯汉太公以上世系、一直追到唐代的人,与此谱相比,难道能不后悔自己的妄诞吗?宁可从再从亲属开始记录,也不敢攀附名门大族来欺骗后代,那么世间那些因为显贵兴盛而请求与赵郡诸李排列昭穆的人,与此谱相比,难道能不为自己的荒谬惭愧吗?这对于世道人教是有补益的,不只是对陈氏族人有功而已。何况御史承受其父龙溪监税彦良留下的福泽,彦良由进士出任零陵知县,能够施惠于百姓,因此升任今日的官职;他平日里自我树立德行、留给子孙谋划的东西,大多都在这部族谱所记载的事实中。陈氏大概要成为钱塘繁盛的宗族了吧?后代之人应当努力修养德行来承继它。
送桂嵒先生南还诗序君子之进而仕者,岂恶穷居耻卑服,求其身之利达而已哉?盖欲立有为之地,发抱负之竒,以达乎其志也。及其退而休者,岂薄荣名,轻富禄,求其身之闲安而己哉?盖欲顾止足之义,励亷耻之风,以眀乎其节也。志行于强仕之余,节全于赐老之日,如桂嵒杨先生,惟效其进退,岂不合乎君子之道哉?先生始以进士蒙恩,特授河南按察副使,以风厉失官,用荐擢监察御史,按事云南、福建,乆之调松江推官。虽迹有升降,而势不能无崇卑逺近之殊,然所至必欲勤职务,严禁令,以张国法而兴民利,不欲随俗上下,以取容而希誉。夫岂世之夸毗而涊淟者所可伦哉?今年力未衰,而决意求去,期与乡邦倦逰退处之士,穷山水之趣,寻烟霞泉石之盟,于文江之上,以乐其余年。其欲退之速,亦足使当时患得患失,懐禄而固位者,颜忸怩而心愧怍。予故谓其进退合于君子之道焉。先生戒行,修撰邵君徳昭以士大夫赠别诗来索予序。惟杨氏之先多闻人,而文节公于吾家孝节贡君为同门,谦亨録事于吾家太史公为同年。二贤之退休于家也,与吾先世数有文词徃复,以笃绸缪之好。虽予出晩,然幸接先生清歩于朝,于其归也,固不能嘿。先生即田里,亦能有作为。予寄否,茍彼此不弃,则于先好其有继云。
送刘断事赴福建都司序皇朝法古,建制于方州,置都帅之府,以当一面之寄,而所任皆武功之臣,不可无文吏以辅之,此经厯、断事之司所由致也。有二司以掌其吏牍,理其刑名,故武臣不必劳心于会计,竭智于讯谳,而所部之内事不至于愆期,狱不至于淹抑,政务自得其理,帅府所资于二司不轻而重,益明矣。为二司者,岂可不率其职以分任夫帅府之事哉?宜阳刘君制宜,由国学生筮仕为浙江都司经厯,踰年以家艰去官,至是免丧,改受福建都司断事。夫二司虽皆帅府之所不可无,然经厯所司之地,又非断事比也。盖断事理官狱,情之枉直,刑罚之重轻,人命之生死,莫不系之,尤为帅府所重之司,夫岂可以忽而不慎哉?昔欧阳崇公为郡理官,尝夜烛灯治死狱文状,而屡废以叹,家人问之,则曰:“我求其生而不得尔。”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求而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古人之用刑也如此其慎。后其子文忠公,以藐焉遗孤起为宋之辅臣,而文章道徳卓为百世师,得非慎刑之报欤?制宜于听讼决狱之际,能如古人之加慎焉,使刑必中而人不至于冤,则忠恕之意存于刑罚之中矣,岂但足以増重于帅府,収名于当朝而已哉?殆见庆流后胤,徳光昭于无穷也。予与制宜素雅,又重以海北塩课提举张君洪范为之请,故特为文而举崇公慎刑之意,以期望之。
送海北塩课提举张君赴任序予家居时,闻张畴洪范以习书翘然自拔于分宜诸生中,徃徃于两邑世族家见其所作大字,颇雄壮而心爱之意,其它日必能成书名。后官京师,遇洪范膺贡而来,询而知其书法有所宗,益加重焉。及其中礼部考,将赴南监待次以出身也,从而谓之曰:“今天下善书者悉萃辇毂下,子若自陈其所习,乞就能者以卒业,可北留矣。”洪范如其语,作数百字随疏以进,果得留北监。未几,且预写诰之选,由是书法益进,而四方踵门来求者无虚日。岁满当受职,予谓其必入中书以掌丝纶之出,然后不枉其所能。已而乃有北海塩课提举之擢,提塩之秩固优于中书,然所理者泉货,所司者簿书,未若中书宻迩阙廷,得优游翰墨之域,有足尽吾洪范之能也。虽然,君子抱有竒器,能不以自外至者间而毁之,则无仕而不可,无徃而不自得矣。故西溪塩税不足贬范文正之盛徳,衡州塩仓乃足起刘忠肃之清誉。盖素心髙眀者,虽居污地而道愈光也。以洪范之学力至而志识髙,海北塩课岂得掩其书法之精哉?况古六书之法皆出心画,心画得其正,则岂直书法出于正而已哉?施诸天下无不出于正,而下可著称于簿书之末,髙可致大用,成伟烈于燮调弼亮之余,精可赞至理于枢宻之地。心画之为用也愽哉!故自古名能书者,未尝不优于政事而擅乎休名也。洪范因其能以求诸心而发于政,则其所至岂有极哉?故因乡故之请序,以为其逺大张本云。两溪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一(眀)刘球 撰
○序
译送桂嵒先生南还诗序 君子进身做官,难道只是厌恶困居、以穿卑贱衣服为耻,求得自身的利益通达吗?大概是想要站在有所作为的位置上,施展胸中的奇才和抱负,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退职休息,难道只是轻视荣誉名声、看轻富贵俸禄,求得自身的闲适安宁吗?大概是想顾念知止知足的道义,振励廉耻的风气,以彰明自己的节操。志向在强仕之后得以施行,节操在赐老之日得以保全,像桂嵒杨先生这样,只看他进退的作为,难道不合乎君子之道吗?先生当初以进士身份蒙受恩典,特授河南按察副使,因为整顿风纪而失去官职,经推荐升任监察御史,巡按云南、福建,过了很久调任松江推官。虽然仕途有升降,职位也不能没有尊卑、远近的差别,但他所到之处一定想勤勉办理职务,严格执行禁令,以彰显国法、兴办民利,不愿随俗沉浮,以求取容悦、博取声誉。这样的行为,哪里是世间那些夸夸其谈、卑污苟且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今年他的精力尚未衰退,却决意请求离职,希望和乡邦中厌倦仕途而退居的人一起,尽情领略山水之趣,寻访烟霞泉石之交,在文江之上享受余年。他这样急于退隐,也足以使当时那些患得患失、贪恋俸禄而固守职位的人,面容惭愧,内心羞惭。所以我说,他的进退合乎君子之道。先生将要启程时,修撰邵君德昭拿着士大夫赠别的诗来请求我作序。杨氏的祖先中有许多闻名之人,文节公与我家孝节贡君是同门,谦亨录事与我家太史公是同年。这两位贤人退休在家时,曾与我的先世多次以文章往来,深厚了亲密友好的情谊。虽然我出仕较晚,但有幸在朝廷接触先生的清雅步履;如今他归去,我实在不能默然不言。先生即使回到田野,也仍然能够有所作为。姑且寄希望于将来,如果彼此不相弃,那么先辈的友好关系就会有所继承。送刘断事赴福建都司序 本朝效法古制,在各方州建立制度,设置都帅府,以承担镇守一方的责任;而所任用的都是武功之臣,因此不能没有文吏来辅佐他们,这就是经历、断事两司设置的由来。有这两个部门掌管文书簿牍、审理刑名案件,所以武臣不必为会计操心,也不必为审讯判狱耗尽心智;所辖区域内的事务不会拖延,案件不会久拖而受压抑,政务自然得到治理。都帅府所依赖的两司意义重大,也就更加明显了。担任两司官员的人,难道能够不尽自己的职责,分担都帅府的事务吗?宜阳刘君制宜,由国学生通过选官开始仕途,任浙江都司经历,过了一年因家中丧事离职;如今服丧期满,改授福建都司断事。两司虽然都是都帅府不可缺少的机构,但经历所掌管的事务,又不是断事所能相比的。因为断事审理官府案件,案情的枉曲直实、刑罚的轻重、人的生死,全都系于其手,尤其是都帅府所重视的部门,哪里可以轻忽而不谨慎呢?从前欧阳崇公担任郡中理官,曾在夜里点灯审理死刑案件的文书,屡屡停下来叹息。家人问他,他说:“我想为他求得生路,却没有找到。”能够为他求生而最终没有找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求生而终于找到了呢?正因为经过求生的努力而能够找到生路,才知道那些未经查求便被判死的人是有遗恨的;古人使用刑罚,就是这样谨慎。后来他的儿子文忠公,以一个卑微的遗孤身份起身,成为宋朝辅臣,文章道德卓然成为百世师表,这难道不是慎刑所得到的报应吗?制宜在听讼决狱之时,如果能像古人那样更加谨慎,使刑罚必然恰当,不使人遭受冤屈,那么忠恕之意就存在于刑罚之中了。难道只是足以使他在都帅府中更加受重视、在当朝获得声名而已吗?将来一定会看见福泽流传后代,德行光辉照耀无穷。我与制宜一向交好,又因海北盐课提举张君洪范替他请求,所以特意写文章,举出崇公慎刑的意义来勉励和期望他。我居家时,听说张畴洪范凭借书法在分宜诸生中卓然自立,常常在两县世族家中见到他所写的大字,颇为雄健壮美,我心中很喜爱,认为他将来一定能够以书法成名。后来我在京师任官,遇到洪范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询问后知道他的书法有所师承,便更加敬重他。等到他通过礼部考试,将要前往南监等待授职时,我对他说:“如今天下善于书法的人都聚集在京城,你如果把自己所学的书法呈报上去,请求跟随书法名家完成学业,就可以留在北监了。”洪范按照我的话做了,写了几百字随奏疏进呈,果然得以留在北监。不久,他又参与书写诰命的选拔,因此书法更加进步,四方登门求字的人没有一天空缺。任满应当授职时,我认为他一定会进入中书省掌管诏诰的颁出,这样才不至于埋没他的才能。后来却得到海北盐课提举的升任。盐课提举的品秩本来优于中书官,但所管理的是盐和货币,所掌管的是簿书文计,不像中书省那样邻近宫阙,可以优游于翰墨之境,充分发挥我们洪范的才能。即便如此,君子怀有奇特的才器,只要不因外在环境的阻隔而使它毁坏,那么无论做什么官都没有不可,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故西溪盐税不足贬损范文正之盛德,衡州盐仓乃足起刘忠肃之清誉。盖素心高明者,虽居污地而道愈光也。以洪范之学力至而志识高,海北盐课岂得掩其书法之精哉?况古六书之法皆出心画,心画得其正,则岂直书法出于正而已哉?施诸天下无不出于正,而下可著称于簿书之末,高可致大用,成伟烈于燮调弼亮之余,精可赞至理于枢密之地。心画之为用也博哉!故自古名能书者,未尝不优于政事而擅乎休名也。洪范因其能以求诸心而发于政,则其所至岂有极哉?故因乡故之请序,以为其远大张本云。两溪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两溪文集卷十一 (明)刘球撰 ○序 送佥宪王先生还诸暨序
送佥宪王先生还诸暨序在《易》艮之彖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王先生孟坚之出处,其有合乎斯义欤?先生尝以翰林修撰谢病退居诸暨山水间,恬然不复有意于世用。及朝廷欲布维新之化,用大臣荐擢为江西按察佥事,俾奉勑徃督十三郡六十九邑儒学之政,乃幡然就征,不复为田里。顾按诸学三年,徳与政行,俗由化改。来京上其绩,又脱然请老以归,畧不为名位系其出其处,无适不与时宜,其道岂不光乎?然其贤名之为世望也重,丽泽之入人心也深,故中外之人尚有不乐其去而欲其留者。其在翰林诸君则曰:「先生徳行文章,髙与古期,年未甚耄,才力犹足有为。既不欲乆暴道途,任廵按之劳,则可复留于翰林,以备上顾问,为士大夫典型。何故求去之速,使人无従观仪而咨善道耶?」在江西子弟则曰:「吾■〈尚阝〉之士,被公之教,服公之令,方思勤于进学,励于修业,幸其作育之乆,薫陶之至,则所造就不患不倍于初,何不少留以终所恵,使吾侪得有所成耶?」惟先生决出处之分于心也有素,终不可狥舆情而或移。于是翰林诸君赋诗赠其行也,连篇相属,以道其别懐,致其不忍释之意,既详且尽。俾球序之,球江西人也,因并述其子弟感徳愿留之情如此。或者先生优游物外,事著述之余,展是巻读之,因忆翰林尚不忘吾江西焉。送礼部左侍郎吴公致仕南还序。仁宗皇帝御极初,吏部循资升给事中三人,为按察司佥事。陛辞之日,诏以三人可大用,不宜置诸疎逺。即日命下,俱拜在京三品官。今礼部左侍郎政和吴公,三人中尤贤者,特拜刑部右侍郎。公由进士,给事内廷十余年,眀敏之才,清慎之行,素为仁庙所知,故有是拜。在刑部益茂厥徳,皇上嗣大寳,遂升礼部。丁家艰去官,终丧入觐,以年逾七十,抗疏请老,上特允之。行在礼部尚书毘陵胡公,侍郎武城王公将率厥属徃送之。以球尝吏于礼部,俾序其事。夫仕宦而得引年谢去,固君子知足之道,亦国家优老之礼也。然忠臣念国,不以去位而或忘;明君信贤,不以赐休而遂已。故祁奚老矣,为社稷虑,即乘驿入言;董仲舒赐归矣,国有大议,则遣使就而问之。君臣相与之情,岂以进退逺近而有间哉?今时清寜,士大夫方荣于进用,公年虽至,而精神未衰,乃脱然谢髙官,辞厚禄,乞退身田野,以卒余齿。朝廷加重老成人,不欲使之劬躬夙夜,忧耻而虑殆,故狥所请,以成其恬退之节。所谓知足而优老者,两尽之矣。然宇内之士,以公受先朝拔擢,恩出非常,効报之心,必不以老而少息,咸欲其为今之祁氏,而愿朝廷以仲舒待之。球因序以为公告,冀公之迹虽南,而心常北也。
送孙侍读归省诗序自上御经筵,侍讲之臣欲省其亲者,皆严于奉职,不敢请。请亦必至再三而后得命。独吾丰城孙君曰:“恭念二亲衰暮,而兄方伯莅政西广,弟郡愽掌教京学,俱不在侧,奉朝夕之欢,疏乞归省。”辞恳切而意深。至上特悯之,不复询于有司,即命之行人,皆快焉。且谓孙君其亦善荣于亲者乎?及第为编修时,荷恩封其尊府国子先生,以其官母为孺人矣。及进修撰,尝得请归为二亲寿矣。今转侍读,复得膺是命以归。在官十余年,三迁其秩,而得三称其庆于家。非善于荣亲者能之乎?君子则曰:“此特世俗所荣耳。在于孙君,必不以此为至,而将取其大者焉。”君明于儒者之道,行义髙于今人,文章追乎前古。其志固欲有为于今,而期至于古也。使世不大用儒,则已;用则君必与之。况已列侍従之职乎?一推而进之,必将举儒道以康济天下,光泽朝廷,恢宏其事业矣。资是以荣其亲,不有大于其所尝得者乎?虽然,未有致大不自小也。盖尝观《易》之渐矣,其象鸿之进,自干以至于逵,然后有羽仪之用者,必以其升之有渐也。然则荣之小者,其亦大之渐乎?故知孙君将致大荣扵其亲,亦必兆扵今日之归。幸益其道以竢之。寮友重君行者,皆赠以诗,俾予为序。予因抑其荣于众人者,而申其荣于君子者,以期君进且悦其亲扵无穷焉。
译在《易》艮之彖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王先生孟坚的出处,其有合乎斯义欤?先生尝以翰林修撰谢病退居诸暨山水间,恬然不复有意于世用。及朝廷欲布维新之化,用大臣荐擢为江西按察佥事,俾奉勑往督十三郡六十九邑儒学之政,乃幡然就征,不复为田里。顾按诸学三年,德与政行,俗由化改。来京上其绩,又脱然请老以归,略不为名位系其出其处,无适不与时宜,其道岂不光乎?然其贤名之为世望也重,丽泽之入人心也深,故中外之人尚有不乐其去而欲其留者。其在翰林诸君则曰:“先生德行文章,高与古期,年未甚耄,才力犹足有为。既不欲久暴道途,任巡按之劳,则可复留于翰林,以备上顾问,为士大夫典型。何故求去之速,使人无从观仪而咨善道耶?”在江西子弟则曰:“吾■〈尚阝〉之士,被公之教,服公之令,方思勤于进学,励于修业,幸其作育之久,薰陶之至,则所造就不患不倍于初,何不少留以终所惠,使吾侪得有所成耶?” 惟先生决出处之分于心也有素,终不可狥舆情而或移。于是翰林诸君赋诗赠其行也,连篇相属,以道其别懐,致其不忍释之意,既详且尽。俾球序之,球江西人也,因并述其子弟感徳愿留之情如此。或者先生优游物外,事著述之余,展是巻读之,因忆翰林尚不忘吾江西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送礼部左侍郎吴公致仕南还序。仁宗皇帝御极初,吏部循资升给事中三人,为按察司佥事。陛辞之日,诏以三人可大用,不宜置诸疎远。即日命下,俱拜在京三品官。今礼部左侍郎政和吴公,三人中尤贤者,特拜刑部右侍郎。公由进士,给事内廷十余年,明敏之才,清慎之行,素为仁庙所知,故有是拜。在刑部益茂厥德,皇上嗣大宝,遂升礼部。丁家艰去官,终丧入觐,以年逾七十,抗疏请老,上特允之。行在礼部尚书毗陵胡公,侍郎武城王公将率厥属往送之。以球尝吏于礼部,俾序其事。夫仕宦而得引年谢去,固君子知足之道,亦国家优老之礼也。然忠臣念国,不以去位而或忘;明君信贤,不以赐休而遂已。故祁奚老矣,为社稷虑,即乘驿入言;董仲舒赐归矣,国有大议,则遣使就而问之。君臣相与之情,岂以进退远近而有间哉?今时清宁,士大夫方荣于进用,公年虽至,而精神未衰,乃脱然谢高官,辞厚禄,乞退身田野,以卒余齿。朝廷加重老成人,不欲使之劬躬夙夜,忧耻而虑殆,故徇所请,以成其恬退之节。所谓知足而优老者,两尽之矣。然宇内之士,以公受先朝拔擢,恩出非常,效报之心,必不以老而少息,咸欲其为今之祁氏,而愿朝廷以仲舒待之。球因序以为公告,冀公之迹虽南,而心常北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送孙侍读归省诗序 自上御经筵,侍讲之臣欲省其亲者,皆严于奉职,不敢请。请亦必至再三而后得命。独吾丰城孙君曰:“恭念二亲衰暮,而兄方伯莅政西广,弟郡博掌教京学,俱不在侧,奉朝夕之欢,疏乞归省。”辞恳切而意深。至上特悯之,不复询于有司,即命之行人,皆快焉。且谓孙君其亦善荣于亲者乎?及第为编修时,荷恩封其尊府国子先生,以其官母为孺人矣。及进修撰,尝得请归为二亲寿矣。今转侍读,复得膺是命以归。在官十余年,三迁其秩,而得三称其庆于家。非善于荣亲者能之乎?君子则曰:“此特世俗所荣耳。在于孙君,必不以此为至,而将取其大者焉。”君明于儒者之道,行义高于今人,文章追乎前古。其志固欲有为于今,而期至于古也。使世不大用儒,则已;用则君必与之。况已列侍从之职乎?一推而进之,必将举儒道以康济天下,光泽朝廷,恢宏其事业矣。资是以荣其亲,不有大于其所尝得者乎?虽然,未有致大不自小也。盖尝观《易》之渐矣,其象鸿之进,自干以至于逵,然后有羽仪之用者,必以其升之有渐也。然则荣之小者,其亦大之渐乎?故知孙君将致大荣于其亲,亦必兆于今日之归。幸益其道以俟之。寮友重君行者,皆赠以诗,俾予为序。予因抑其荣于众人者,而申其荣于君子者,以期君进且悦其亲于无穷焉。华林胡氏族谱序
华林胡氏族谱序胡氏家洪之华林千余年,而徙毘陵者半之。予在礼部时,大宗伯示以毘陵谱。自华林支子璚仕唐为常州刺史,始璚四世至宋太子少师文恭公宿,宿従子吏部尚书宗愈,累传至宗伯,世系为甚详。今扵兵部主事舒君敬所,遇华林后人彦志之子一清,覩其合毘陵之谱扵华林者,盖自刘宋太子左卫率壮侯藩始。藩后二十四世,唐御史韶,有子五人,璚其一也。兄弟各居名郡,独冡兄膳部员外郎珰以宗子留华林。三传至国子监簿仲尧,以义门名天下,其子用之第进士。再传至刑部尚书直儒,直儒之后八世至淮西提干文昌,即彦志六世祖也。其间此昭彼穆,大宗支派,莫不悉着眀扵宗伯所示者,逺矣。盖彦志父子尝与宗伯叅合较订,无所遗失,故其尤详如此。虽然质之扵史,犹有当辩者。史谓仲尧弟克顺仕至都官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而谱没之,且系宗愈扵华林派下,亦与史异。果谱得其寔欤?谱云直儒为尚书,建炎间能遏伪归正,有勤王功,氏族书亦取其诗矣,则史当有传,乃逸其名,非史之失欤?史称仲尧弟光禄丞仲容,以弟之子用讷后试校书郎,谱直以讷为其兄子无后,仲容之说,又以用之为容子,亦与谱不合。是皆史之伪也。谱必有据。至谓壮侯孝友忠良,仲良兄弟义聚而有养贤赈乏之徳文恭脱万人扵溺,卓然为时名贤,则史与谱有若珪瑁之相合,亦足验徳善之有其寔不容自掩也。两宗胄裔,乆而益振,得非本于此乎?宗伯孜孜扵泽被斯世,彦志父子笃行不倦,可谓能增徳益善,绵先世庆以遗其后人矣。予知胡氏将来必有亢厥宗者,特序其谱以竢之。宗伯名濙,字源洁,考于谱,盖与彦志为二十世兄弟云。
送艾主事侍亲序艾君鳯翔,吾吉名能文之士也。予游邑庠时,累累闻部使者道其构思之敏,琢辞之精,夐非同列所可及。已心慕之。永乐甲午乡试,始与接言,面见其所作,遂信向所闻者不虚,也有其寔也。后七年,同策进士,京师覩其临文之际,一写千百言,皆縦横踊跃,迭出新竒,视向之所见者,又大有径庭矣。已而分散,不相接者十余年。及再抵京,则君已擢工部主事,其所掌非营筑造作之工,即会计出纳之事,东驰西骛,畧无休日。间一相遇,不过叙别懐,论时务而已,未尝敢及文章事。非但为其不暇闻,亦恐其不乐闻也。及其秩满待陟,明于吏部,颇无外事,因造其所,索其近槀,得诗与文若干篇,皆气雄杰而味深长,屹然老成态度,度越其初为甚逺。然后知其居纷浊之司,任烦剧之政,而能不废文学也。方欲资之以损予之过,补予之缺。君且以母老得请而归侍养矣。予虽不能得君之助,然知其文必将大有进焉。何也?奉亲之余,无官守以维之,无行役以劳之,无是非利害以挠之,又得肆志诗书,游身山水景物之间,以愽其趣,适其性情,则其文入于髙妙,也可必矣。虽然,文者道徳之着也。道徳弸扵中,则文不期髙而自髙矣。昔吾吉以文鸣天下,范后世莫过扵欧阳子,其始也亦惟扵慈侍之下,隆道徳以为之本耳。故蘓氏序其文曰:「着礼乐仁义之寔,以合乎大道」,正谓是也。君有母侍,似欧阳子矣。尚弘于道,崇于徳,以培植其本。予想望其能追欧阳氏之武,为吉郡将来光也,不可不副予懐。
译胡氏家洪之华林千余年,而徙毗陵者半之。予在礼部时,大宗伯示以毗陵谱。自华林支子璚仕唐为常州刺史,始璚四世至宋太子少师文恭公宿,宿从子吏部尚书宗愈,累传至宗伯,世系为甚详。今于兵部主事舒君敬所,遇华林后人彦志之子一清,睹其合毗陵之谱于华林者,盖自刘宋太子左卫率壮侯藩始。藩后二十四世,唐御史韶,有子五人,璚其一也。兄弟各居名郡,独冢兄膳部员外郎珰以宗子留华林。三传至国子监簿仲尧,以义门名天下,其子用之第进士。再传至刑部尚书直儒,直儒之后八世至淮西提干文昌,即彦志六世祖也。其间此昭彼穆,大宗支派,莫不悉着明于宗伯所示者,远矣。盖彦志父子尝与宗伯参合较订,无所遗失,故其尤详如此。虽然质之于史,犹有当辩者。史谓仲尧弟克顺仕至都官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而谱没之,且系宗愈于华林派下,亦与史异。果真是族谱记录了事实吗?谱中说直儒任尚书,建炎年间能够阻止伪降者归正,有勤王功劳,氏族书也收录了他的诗,那么史书应当为他立传,却遗漏了他的姓名,这难道不是史书的过失吗?史书称仲尧的弟弟光禄丞仲容,以弟弟的儿子用讷后来试任校书郎;谱中却直接说用讷是仲尧兄长的儿子,且无后代,又说用之是仲容的儿子,也与谱不合。这些都是史书的讹误,族谱一定有所依据。至于说壮侯孝友忠良,仲良兄弟以义聚居并有养贤赈贫的德行,文恭公使万人脱离溺亡之灾,这些内容史书与族谱就像圭、瑁相合一样相同,也足以验证德行善举确有事实,不容自己掩盖。两支宗族的后裔,时间久远而更加振兴,难道不是根源于此吗?宗伯孜孜不倦地希望恩泽遍及当世,彦志父子笃实行善而不懈,可以说能够增加德行、增益善举,使先世的福庆绵延下来留给后人。我知道胡氏将来必定有人能够振兴宗族,所以特意为他的族谱作序来等待那一天。宗伯名濙,字源洁,考察族谱,大概与彦志是二十世的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送艾主事侍亲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艾君凤翔,是我们吉安以文章著名的士人。我游学县学时,多次听部使者说,他构思敏捷,锤炼文辞精美,远远不是同辈所能相比,我心中早已仰慕他。永乐甲午年乡试时,我才开始同他交谈,亲眼看见他写的文章,于是相信此前听到的话并不虚妄,确实有根据。七年后,我们一同参加进士考试;在京师看到他临文写作时,一挥笔便写出数百上千字,文思纵横奔涌,不断出现新奇之处,比我先前所见又大不相同了。不久我们各自分散,十多年没有相见。等我再次来到京城时,君已经升任工部主事;他所掌管的不是营建修造之工,就是会计出纳之事,东奔西走,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偶尔相遇,也不过叙说离别之情、谈论时务罢了,从来不敢谈及文章。并不只是因为他没有空闲听,也恐怕他不愿听。等到他任期届满等待升迁,在吏部任职,公务颇少,我便到他的住处,索取他近来的稿子,得到诗文若干篇,篇篇气势雄健,意味深长,俨然有老成的风度,远远超过他最初的作品。这样我才知道,他身处纷杂污浊的部门,承担繁重复杂的政务,却能够不荒废文学。正想借这些文章来减少自己的过错、弥补自己的不足。君又因为母亲年老获准回乡侍奉赡养了。我虽然不能得到君的帮助,却知道他的文章一定会有很大的进步。为什么呢?侍奉双亲之余,没有官职责任来束缚他,没有出行劳顿来使他疲惫,也没有是非利害来扰乱他;又能够尽情投入诗书之中,游历于山水景物之间,以扩大情趣、调适性情,那么他的文章进入高妙境界,是完全可以预期的。即便如此,文章是道德的显现。道德充实于内心,文章不求高妙也自然高妙。从前我们吉安以文章名闻天下,树立后世典范没有超过欧阳子;他当初也只是侍奉慈母时,隆盛道德,把它作为文章的根本罢了。所以苏氏为他的文章作序说:“彰显礼乐仁义的实质,以合于大道。”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君有母亲可以侍奉,和欧阳子相似。希望你更加弘扬大道、崇尚德行,以培植根本。我期待你能够追随欧阳氏的成就,为吉安郡未来增添光彩,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送福建盐运使马君赴任序
送福建塩运使马君赴任序正统五年夏,吏部以福建塩运使缺,与大臣议推庶僚才行之堪任者,得都给事中二人,郎中二人,具以名进,惟上所选而擢之。所谓郎中,则五台马君之龙也,特中上选,即日命下。或谓马君自国监生擢主事,升郎中,皆在礼部寅清之职,垂二十年,骤令掌塩法,居钱货之司,任簿计之烦,恐非所安。予谓吾尝官礼部,与马君为同僚,又相交最乆,知之不为不深。其为人也,温厚而有理,沉毅而不刻;其遇事也,眀决敢为,虽大而不惊,精察审处,虽小而不忽。其为大臣之所推,天子之所选,以总一方之塩利,寔公且宜,因徃贺之。与论运司之弊,所当去福,所当造者,君皆剖析有条,处置有方,足以信予之所言。退而有请予言赠者,予何敢爱其言而不为之道哉?塩之为利,虽甚愽然,运司不得人,则其利不失扵官,即失扵民,不失扵民,即失于商,逋负累积而征之无其法,侵渔百姓而禁之无其术,官必失其利矣。卤出愈缓而赋入愈急,亭户愈少而岁课愈繁,民必失其利矣。非挠于权势以先后其所支之期,即狥于货赂而髙下其所分之场,商必失其利矣。利失于官,则所积愈少而所资愈不给;利失于民,则贫者众而负税益多;利失于商,则无以取信于人,而入粟塞下者益寡。其足为国家之患一也。马君行矣,尚勤所职,以求均其利,使官有余而民无不足,商亦不至扵困,则其为当时之贤运使也,无忝矣。其不负大臣所推,天子所选也,必矣。因序以致其期望之意如此。
送曽司训赴弋阳序督江西儒学佥宪王公孟坚尝举吾吉眀经之士足以为人师表者七人以补郡县教官之缺,上诏试其文学,果优,皆授以司训之职。泰和曽庠蒙训,其一也。得弋阳司训,命下之日,予以弋阳子弟才器之成也可期,而蒙训声名之大亦必自此始也。盖蒙训之为质也美,而曽氏诸贤为翰林庶吉士者,其先君也;今为侍讲学士者,其季父也。吉士君有学问文章,未及用世而没,其贻休委庆扵蒙训也,固未涯。学士先生为天下之大魁,负儒林之重望,动足为世法,文足与古期,其所以面命口授于蒙训也,尤详且切。蒙训筮仕便地,有名教之寄矣,岂不能推其平昔得于家庭者,以淑诸人,以成其亲长之徳哉?予故以为弋阳子弟得所师,而蒙训之跻显荣有其兆也。譬之水焉,其所由来也有本,则流而为川,潴而为渊,非但可资灌溉,走舟楫而已。逮天之欲雨也,其气輙凭云雾上升霄汉,下其润泽于九土,以滋育乎万物,其为功也莫大焉。蒙训则诚有本之水矣。予尚望其升霄汉为甘霖,以蘓万物也。施教雨以滋一邑,岂足尽其能耶?蒙训尚愽于诗书以浚其源,深乎仁义以大其流,修乎礼敬以固其防,俟时之至而发之,则泽之及物弘也可必矣。蒙训将行,贵溪胡司训如瞻与之同举,来请文赠之,予因述其素所望扵蒙训者以塞责云。送礼部司务明君还大同祭祖序。正统五年秋,礼部司务明君得请而归,展先墓。其寮陈君珪来属予言赠之。予为主事礼部,时明君由国监生擢今职,相交接未几,而予将有大同之役。君谓人曰:“大同吾乡也,先人坟墓在焉,安得一从是役,以致吾桑梓之恭扫其蓬藋之秽耶?”予闻而即言扵尚书胡公,固让之。行距今甫六年,而君又得援例以归,専修祀享之礼。官未九年,而足迹已再彻乡土,展其孝思,其荣且幸为何如?且大同为古云中之地,逺接雁门,逼近塞外。昔汉隆时,数为匈奴所蹂躏。迨唐中叶,冦复縦横其间。厯宋三百年,其民未尝一入中国版图。况六朝五代云扰鼎沸之祸,接迹以兴。当此之时,其地士大夫欲一翱翔轩冕,进观上国之光,身被中华礼义之化,且不可及,况得宦扵清朝,数还其乡,以申其孝而致其荣,如君今日者耶?则君之得徃来乡国,后先增庆者,皆朝廷控御有方之力,四方无事太平之征也。又可不知其所自耶?茍知所自,则効报之念自不容已,而优升美任之及之也可期。君试待之。君名礼,字敬之。其出身也,由科目。其为人也,刚果而疏达,可谓穷经而能致用者也。归抵其乡,尚即楼烦故城,顾盼匈奴出没之道,考求李牧、魏尚战守之迹,退为守邉之臣告曰:“古之良扵为将者,安不忘危,故能保有万全之功,慎勿以邉尘灭息而怠于事也。”予留心于此也乆矣,特因君归一陈之,以为大同乆安计。
译正统五年夏天,吏部因福建盐运使职位空缺,与大臣商议推举才干品行足以胜任的属官,得到都给事中二人、郎中二人,全部把姓名上报,听凭皇上选择任用。其中所说的郎中,就是五台马君之龙;他特别入选上等,当天任命便下达。有人说,马君从国子监生升为主事,再升为郎中,都在礼部寅清之职,已经将近二十年,突然命令他掌管盐法,处在管理钱货的部门,承担繁杂的簿书计账,恐怕不是他所安适的职位。我说,我曾在礼部任官,和马君是同僚,又同他交往最久,对他的了解不能说不深。他为人温厚而有条理,沉着坚毅而不苛刻;遇到事情,明断果敢,事情即使重大也不惊慌,精细审察、慎重处理,事情即使细小也不忽略。他被大臣推举、被天子选用,统理一方盐利,实在公允而且合宜,因此前去向他道贺。和他谈论运司的弊病以及应当革除、应当兴办的事情,他都分析得有条有理,处置得很有方法,足以证明我先前所说并非虚言。回来后有人请我写文章赠送他,我怎么敢吝惜言辞而不替他说出来呢?盐业的利益虽然十分广泛,但运司用人不得当,那么盐利不是损失在官府,就是损失在百姓;不损失在百姓,就会损失在商人;亏欠拖累不断积累,却没有征收的办法,侵夺百姓利益,却没有禁止的手段,官府必然会失去盐利。盐卤产出越来越迟缓,而赋税收入却越来越急迫;盐场户越来越少,而每年的课税却越来越繁重,百姓必然会失去利益。运司若不是屈从权势,颠倒应付盐利的先后期限,就是受货贿支配,任意提高或降低各盐场分配的等级,商人也必然会失去利益。利益损失在官府,积存就越来越少,所能供给的也越来越不足;利益损失在百姓,贫困的人就会增多,拖欠税赋也会更多;利益损失在商人,就无法取信于人,向边塞输送粮食的人也会越来越少。这些都足以成为国家的祸患。马君此行,希望你勤勉履行职务,设法使各方利益均衡:官府有所盈余,百姓不至于贫乏,商人也不至于困苦。这样,你就成为当时贤能的盐运使,没有辱没这个职位,也一定没有辜负大臣的推举和天子的选任。因此写下这篇序,表达我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二人、二十年〕 送曾司训赴弋阳序 督察江西儒学的佥宪王公孟坚,曾经荐举我们吉安通晓经学、足以为人师表的士人七人,以补郡县教官的空缺。皇上下诏考试他们的文学,果然都很优秀,于是都授予司训之职。泰和曾庠蒙训,就是其中一人。他得到弋阳司训之职,任命下达那天,我认为弋阳子弟才器的成就可以期待,而蒙训声名的显著也一定将从这里开始。蒙训的资质本来就很好,曾氏诸贤中任翰林庶吉士的,是他的先父;如今任侍讲学士的,是他的叔父。吉士先生有学问文章,还没有来得及为世所用便去世了,他留给蒙训的美德福庆,本来就是无穷的。学士先生是天下的大魁,负有儒林的重大声望,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文章足以追及古人;他当面教导、亲口传授给蒙训的道理,尤其详细而恳切。蒙训初次做官便处在有利的地方,承担了传播名教的责任,难道不能把平日从家庭中得到的教诲推广开来,使众人受到善化,成就父亲和叔父的德行吗?所以我认为,弋阳子弟得到了合适的老师,而蒙训日后登上显荣之位也已经有了征兆。譬如水,它的来处有根本,流动起来便成为河川,蓄积起来便成为深渊,不仅可以用来灌溉、行驶舟船而已。等到上天将要下雨时,水气总是依凭云雾上升到霄汉,随后把润泽降到九土之上,滋养培育万物,它所建立的功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蒙训正是有根本的水啊。我还希望他升上霄汉,化作甘霖来滋润万物。施行教化之雨来滋润一个县,难道足以发挥他的全部才能吗?蒙训希望更加博览诗书,以疏浚源头;深入仁义,以扩大水流;修养礼敬,以巩固堤防;等待时机到来再施展,那么他的恩泽能够广泛惠及万物,是完全可以预期的。蒙训将要出行,贵溪司训胡如瞻与他一同中举,前来请求我写赠别文章;我于是叙述平日对蒙训的期望,用来应付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送礼部司务明君还大同祭祖序。《送礼部司务明君返回大同祭祖序》。正统五年秋,礼部司务明君获准回乡祭扫先人坟墓。他的同僚陈珪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任礼部主事时,明君由国子监生擢任现在的职务,我们相识不久,我便将要出征大同。明君对人说:“大同是我的故乡,先人的坟墓在那里,怎么能不借这次出征的机会回去,恭敬地为故乡扫除坟墓上的蓬蒿杂草呢?”我听到后立即向尚书胡公说明此事,胡公最终同意让他回去。距离这次出行刚刚六年,明君又援引成例获准回乡,专门修整祭祀先人的礼仪。他做官还不到九年,足迹已经两次踏上故土,来表达孝思;其中的荣耀和幸运,究竟该有多大呢?况且大同是古代云中之地,远接雁门,逼近塞外。汉朝强盛时,这里多次遭到匈奴蹂躏。到了唐朝中叶,盗寇又在这里横行。经历宋朝三百年,这里的百姓从未进入中国的版图。何况六朝、五代战乱纷扰、天下沸腾的祸患接连发生。在那时,这里的士大夫想要有一天能够登上显贵的仕途,进而观览上国的光辉,亲身接受中华礼义的教化,都尚且不可得,更何况能够在清明的朝廷做官,多次回到故乡,来伸展孝心并获得荣耀,像明君今天这样呢?那么,明君能够往来于故乡和京国之间,前后不断增添家族的荣耀,都是朝廷驾驭治理有方的功劳,也是四方无事、天下太平的征兆。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由来呢?如果知道它们的由来,那么报效朝廷的念头自然不会停止,而优厚的升迁和美好的任职也可以期待了。明君试着等待吧。明君名礼,字敬之。他由科举出身。为人刚强果断而豁达疏朗,可以说是穷究经书而又能够致用于实际的人。他回到故乡抵达那里后,希望登临楼烦故城,回望匈奴出没的道路,考察李牧、魏尚当年作战和守边的遗迹,回来后对守边的大臣说:“古代善于做将领的人,处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所以能够保全万全之功;千万不要因为边境尘患暂时平息就懈怠政务。”我留意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特意借明君回乡的机会陈述出来,以此作为大同长久安定的谋划。
送王教授赴福州儒学序徃岁华亭王汝善先生以淳安教谕课绩京师,与翰林诸君会饮。进士周瑄所侍讲洪君宗器言扵座曰:「先生笃学善教人,吾淳安学者蒙其作育,以出而魁乡荐,第进士凢若干人。今当迁秩为教授,吾邑不得专其恵矣。」予闻而欲得之教于吉侍讲陈君叔刚,又欲得之教于福州,然皆无夤縁以致之。先生遂有处州之任。今先生丧既祥,复至京,则陈君已谢世,独予守官如初。吾吉又缺教官,洪君又为侍郎,吏部意其必能探予初意,以先生为吾吉恵矣。除目下乃转先生福州。予虽惜其不得于吉为子弟矜式,而深喜其得扵彼有足慰吾陈君扵九原也。已而兵部主事项君文曜来请文为赠,予又岂得辞哉?夫师弟子之相遇也,其犹工之扵材欤?大林之材虽足充栋梁,造舟车必遇良工师,然后有以成其器。良工师虽善引绳墨,斵斤斧,不得大林之材,则亦无以施其巧。福为八闽首郡,地大而民富,逢掖缙绅之儒相望出,弦诵之声不辍于野,固产英杰之大林也。先生道欲古,期教思身率,又有疏达之才,足以佐成其徳扵内,备举其学政扵外,其真造就后学之良工师欤?其徃也,诚能广礼义之训,为之绳墨;严学校之规,为之斧斤。使狂者有所裁,狷者知所进,懦者有所立,惰者知所劝,则福州子弟必将感激而兴起,不为名材,不成伟器,不自已也。向者礼部策大廷,吾吉与福之士徃徃相后先。由今以徃,吾吉之士其将退避后尘,以让彼出一头地欤?何也?以先生徃教其郡卜之也。先生其亦自勉以副人望焉。
送呉知州赴任序教与治之名不同,而同欲推已道以匡人之入扵善也。举诗书礼乐之训,仁义道徳之说,以开人之蒙,去人之惑,使其气质随以变,而才器有所成。教固足以善夫人矣。详扵徳刑之施,明扵政令之布,督民以职业,劝民以孝弟,使颠连者有所赖以为养,暴横者有所畏而不敢肆,淳良者有所恃以自安。治又足以善乎人焉。然今之典教者,虽有治人之才,而或无由展;为治者,虽有教人之术,而或无由施。得为民牧扵师表之余,如呉君方振,其治教将并着扵世乎?方振尝由乡贡士起为教谕荆山,继以丧故改香河两邑,学者服其化而兴扵徳成扵业也。不少其教,既有以及扵人矣。年满当迁秩,用知者荐擢知广西宾州事。治之下扵民也,又当自兹始焉。或者乃以宾为边夷之郡,毒瘴之乡,方振儒者非所宜居。予则以为善治边郡,莫儒者若也。九真昔在汉,世人惟射猎是习,罔知农作;骆越之民,又无男女之辩,其俗固夷扵今之宾矣。任延以时名儒守之,能归民扵农,教以嫁娶之礼,由是民食足而彝伦叙,风雨顺其节,瘴疠不为害,岭表之习俗风气幡然与中国并佳。儒者之善变夫风俗也,如此方振徃而平心以处之,善其道以理之,自足为宾之任。延岂可谓儒者不冝扵居彼耶?方振吾江右新喻人,刑部主事方大之兄也。士大夫与其弟交者来属予文赠其行,予因其教之有成而知其治之必效,故敢以任延之绩望之。方振亦不可不自朂。
译送王教授赴福州儒学序 往年,华亭王汝善先生以淳安教谕的考绩来到京师,与翰林诸位君子聚饮。进士周瑄所侍奉的讲官洪宗器在席间对大家说:“先生笃志好学,善于教人;我们淳安的学者受到他的培育,后来参加乡试并取得第一名、考中进士的,共有若干人。如今他将要升任教授,我们淳安再也不能独享他的恩惠了。”我听说后,想请他到吉安教书,便向侍讲陈叔刚请求,也想请他到福州任教,但都没有门路促成此事。先生于是接受了处州的任职。如今先生服丧期满,又来到京师,而陈君已经去世,只有我仍旧守着原来的官职。我们吉安又缺少教官,洪君也做了侍郎,吏部以为他一定能够探知我的初衷,便想让先生给我们吉安带来恩惠。可是任命文书下来后,竟把先生调往福州。我虽然惋惜他不能留在吉安,成为子弟们敬仰效法的榜样,却深深高兴他在福州任职,这足以在九泉之下安慰陈君了。不久,兵部主事项文曜来请我写文章赠行,我又怎么能推辞呢?师生相遇,难道不就像工匠遇到木材一样吗?大树林里的木材虽然足以用来充当栋梁,但要制造舟车,必须遇到优秀的工匠和老师,才能做成器物。优秀的工匠和老师虽然善于牵引绳墨、挥动斧斤,如果得不到大林中的木材,也就无从施展自己的技巧。福州是八闽的首郡,土地广大而百姓富足,穿着儒服的士大夫接连不断地涌现,乡野间弦歌诵读的声音从未停息,本来就是产生英杰的大林。先生志向在于追慕古道,希望教人时首先以身作则,又有通达疏朗的才干,足以从内在帮助他们成就德行,从外在全面推行学校政教,他难道不正是造就后学的优秀工匠和老师吗?他这次前往,如果确实能够广泛施行礼义的教训,作为他们的绳墨;严格执行学校的规章,作为他们的斧斤,使狂放的人有所裁制,使拘谨的人知道进取,使懦弱的人有所自立,使懒惰的人懂得受到劝勉,那么福州子弟一定会感激奋发,不成为有名的材料、不造就伟大的器物,便不会自行停止。从前礼部在大廷策试,我们吉安和福州的士子往往互有先后。从今以后,我们吉安的士子恐怕要退后避让,让福州士子领先一头了吧?为什么呢?因为先生前往那里任教,已经预先决定了这件事。先生也要自我勉励,以符合众人的期望。送吴知州赴任序 教育和治理的名称虽然不同,但都希望推行自己的道理,把人引导到善道上。举出《诗经》《书经》以及礼乐的教训,仁义道德的学说,来启发人的蒙昧,消除人的疑惑,使人的气质随之改变,才具和器识有所成就。教育本来就足以使人向善。详细施行德政和刑罚,明确发布政令,督促百姓从事职业,劝导百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使贫困流离的人有所依靠而得到养活,使凶暴蛮横的人有所畏惧而不敢放纵,使淳朴善良的人有所凭恃而能够自安。治理也足以使人向善。然而如今掌管教育的人,虽然有治理百姓的才干,却有时没有途径施展;从事治理的人,虽然有教育百姓的方法,却有时没有机会实行。如果能在作师表之外又担任百姓的牧守,像吴方振这样,那么他的治理和教育将会同时在世间显著吧?方振曾经由乡贡士起任荆山教谕,后来因服丧改任香河教谕。两地的学者都服从他的教化,在德行上奋发,在学业事业上有所成就。他没有轻视自己的教育职责,已经对人有所帮助了。任期届满,本应升迁,因有知情者推荐,被提拔为广西宾州知州。他治理百姓的工作,也应当从现在开始了。有人认为宾州是边远夷地,又是瘴气毒害的地方,方振是儒者,不适合居住在那里。我却认为,善于治理边郡的人,没有谁比儒者更合适。九真过去属于汉朝时,那里的人只习惯射猎,根本不知道农耕;骆越的百姓又没有男女婚姻的区别,他们的风俗本来就比今天的宾州更加蛮夷。任延当时以著名儒者的身份镇守那里,能够使百姓归于农耕,教给他们婚嫁的礼仪,从此百姓粮食充足,伦理秩序井然,风雨也顺应时节,瘴疠不能造成危害,岭南的风俗习气焕然一新,和中原同样美好。儒者善于改变风俗,就是这样。方振前去后,只要心平气和地处理政务,依据正确的道理治理它,自然足以胜任宾州的职务。难道能说儒者不适合居住在那里吗?方振是我们江右新喻人,刑部主事方大之的哥哥。士大夫中同他弟弟交往的人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因为他教育已经取得成效,便知道他的治理一定会见效,所以冒昧以任延的政绩期望他。方振也不能不自我勉励。
送従弟县尹赴莆田诗序朝廷重县尹之职,以廷臣举任不得人,诏用进士为之。吏部扵进士中得十七人以应诏,弟玭求素其一也。蒙恩擢尹莆田,吾既为之喜,亦不能不为之惧。盖闽之有莆,犹吾江右之有吉,其文风之盛,贤人君子之多,素名天下,固为海濵儒邑也。玭尝従吾学,其平昔得扵耳目,以蓄诸懐,思皆儒者事。以儒者治儒邑,必可少行其志,以验其所言者,可见诸事为,非但能资诵说而己故不能不为之喜。然其邑大而附扵兴化郡城,郡之为邑者三,而赋税之出,力役之征,送迎徃来之费,则其邑当彼二邑常十八九,其政烦而弊巨也。称是又为当道剧邑也。玭之出仕也,新以新仕而莅剧邑,茍措置不得其向方,必将获戻于上下,以重吾之不徳,惧岂能忘于懐耶?虽然,守官家法,在扵处已之以洁,莅事之以勤,待物之以平,而其要又皆本于诚也。诚以洁已,则心清而见益眀;诚以勤事,则政举而绩益茂;诚于平物,则令行而民益亲。能是三者,则邑虽剧,理之已有余,况于儒道有合,又何患其化之不流而效之不臻也?玭徃而力扵此,则欲免吾之惧而益吾之喜,势不难矣。因作诗以朂之。诗曰:致身七品阶,作宰百里邑。既为国保障,亦系民休戚。所以圣眀朝,孜孜选贤徳。筮仕拜兹命,固当竭所力。况彼莆阳地,附在郡城侧。儒风古所称,吏政今殊剧。填门狱讼来,盈几公文积。刀笔肆为奸,鹑衣苦乏食。到官亦何措,以成理化绩。君子立当道,所守贵清白。莅事绰有功,亦在勤弗息。平易以临民,自无离怨色。持此二三规,已无虚诈饰。上可荅君恩,下能拯民溺。家声信不隳,华要岂难陟?方春气和至,雪净河氷释。不寐顾王程,所思在行役。斯湏骨肉亲,屈指川原隔。别离夺恩爱,歌咏道衷臆。服此茍无忘,庶几古贤迹。送礼部侍郎陈公致仕还东莞序。上嗣大寳之七年,礼部左侍郎陈公拜疏乞谢事。士大夫以公自儒师擢知滁州,有恵政,秩满当迁,因民之请,升扬州守而还抚滁,至今滁人称牧守之贤,必以公为最。继升宪使扵蜀,肃清风纪之余,数进儒生讲学著书,以作起士气,至今蜀人称监司之贤,必以公为最。及自南京通政使兼国子祭酒转而至礼部,位日益尊,而徳日益光,以故人称南京大臣之贤,又必以公为最。凡厯内外大小之职,既以贤称最,又年未髦,视听精神未甚衰,尚可少留阙下,以辅圣徳,以正雅俗,以为天下望,未可以遽退也。然公欲退之志已决,虽欲留之不可强,其留矣。扵是赐老命下,而礼部诸曹以尚书胡公意来属予文为之赠。予自弱冠闻乡先生遁逰杨子道公之贤,而心慕之,逮今二十余年,数欲一承教诲,以少损其愚无能,而公已行矣。扵心尤不能不拳拳。虽然,逾岭而南,名才显宦世出不少,其间政事文章俱盛,则前三百余年,独一余襄公称贤扵宋,又前三百余年,独一张文献公称贤扵唐。廸二贤之美扵圣眀之朝,得非公耶?然二贤皆老扵宦途,欲一退身岭海间,日与乡人旧故徃还,南陌东阡,追寻少时嬉游之迹,以乐其遅暮之年,皆不能得,公独得之。则公虽出二公之后,而有以享其福之全矣。因序以见其不留扵此为足惜,而得二贤所未得者为足庆也。
赠武库员外郎程君序浮梁程君惟贤,冯君至诚,皆予同年友也。冯君自县尹用荐入为监察御史,而程君以南京行人补秩行在,遂有兵部武库副郎之陟。冯君以同年在翰林,独予一人来征文,以为程君贶。予因念昔吾同年之盛,聚则满都下,散则徧海内,其意气之相得,声望之相髙,有如春木向荣,蔼然日盛扵一日。时吾三人未及与焉。十数年来,升沉去就,存没之迹异,而感慨扵是乎兴。则又不啻秋叶就悴,萧然日稀于一日,而吾三人始相合焉。不得逐迹扵方盛之时,而得聚首于既衰之后,兹亦不为不难矣。文岂庸辞耶?夫君子抱才器以仕扵清朝,幸被上擢,使其位日以进,禄日以增,则所履不可不加慎,于事不可不加勤,扵绩不可不加懋。盖蒙恩既优,必思所以尽其报称之意者,君子之心所当然也。今副郎之位髙扵行人,其等已五,而分禄之入倍之,恩意之加不为不优矣。程君可不益慎所履,益勤所事,益懋乃绩,以图报称于无穷哉?昔韩魏公厯官愈髙,则自检愈严,而奉职愈恭。或劝以功名如此,可少自休,无亲细事。公曰:“已惮扵劳,则人必受弊,且禄已厚而不事事扵心不安。其事业所以髙扵人,勋绩于以着扵国,贤名所以施之扵悠逺者,非以是欤?”程君幸以古贤之心为心,则其所以为吾同年光也,必有加扵前日而盛于今日焉。
译送从弟县尹赴莆田诗序 朝廷重视县尹的职务,认为由廷臣推荐的人往往不能胜任,于是下诏任用进士担任县尹。吏部从进士中选出十七人来响应诏令,我的弟弟玭求素就是其中之一。他蒙受恩典,被提拔为莆田县尹,我既为他高兴,也不能不替他担忧。闽地有莆田,就如同我们江右有吉安;那里的文风兴盛,贤人君子众多,向来闻名天下,本来就是海滨的儒学之乡。玭曾经跟随我学习,平日从耳闻目见中获得的知识,都积蓄在心中,所思所想全是儒者的事情。用儒者的道理治理儒学之乡,一定可以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验证自己所说的道理能够见诸实际行动,而不只是用来帮助诵读谈说,所以我不能不为他高兴。然而莆田地域广大,又附属于兴化郡城;郡中有三个县,而赋税的征收、力役的征发、迎送往来的费用,莆田承担的往往是另外两个县的十之八九。这里政务繁杂,弊端严重,称得上是当道的繁剧县邑。玭出仕时,刚以新任身份治理繁剧县邑;如果处置安排不得其法,必然会在上下之间获罪,从而加重我的不德,我心中的忧惧怎么能忘掉呢?即便如此,守官的家法在于约束自己保持清廉,处理政务保持勤勉,待人接物保持公平,而这些关键又都以诚心为根本。以诚心保持自身清廉,内心就会清明,见识也会更加明察;以诚心勤于政事,政务就会得到推行,政绩也会更加丰盛;以诚心公平待人,命令就会得到执行,百姓也会更加亲近。能够做到这三点,县邑即使事务繁剧,治理起来也绰绰有余;何况这又与儒道相合,还担心教化不能流布、功效不能达到吗?玭前往后努力做到这些,那么要消除我的忧惧、增加我的喜悦,形势并不困难。因此作诗勉励他。诗说:使自身跻身七品官阶,做一县百里的县宰。既要成为国家的保障,也关系百姓的安乐和忧患。所以圣明的朝廷,勤勤恳恳选拔贤能德士。初次出仕接受这个任命,本来就应当竭尽自己的力量。何况那莆阳之地,紧靠郡城一侧。儒学风气自古闻名,今天的吏政治理却格外繁剧。诉讼案件挤满门庭而来,公文堆满几案。刀笔小吏放肆作奸,穿鹑衣的人苦于缺少食物。到了任所又该怎样处置,才能成就治理教化的政绩?君子立身于大道,所坚守的贵在清白。处理政务从容而能建立功绩,也在于勤勉不止。以平易之心面对百姓,自然不会见到他们流露离散怨恨的神色。守住这两三条规矩,就没有虚伪欺诈的装饰。向上可以报答君王的恩德,向下能够拯救百姓的困厄。家族声望确实不会败落,显贵重要的职位又怎么难以登上呢?正值春天,气候和暖,积雪融净,河冰消释。不能入睡,回顾朝廷的差遣,心中所想都在这次出行。片刻之间骨肉亲人就要分别,屈指计算,山川原野已经相隔遥远。离别夺去了亲人的恩爱相聚,只能用歌咏来表达内心的真情。你若穿行践履这些教诲而不忘记,但愿可以接近古代贤人的足迹。送礼部侍郎陈公致仕还东莞序 今上继承大统的第七年,礼部左侍郎陈公上疏请求退休。士大夫们认为,陈公从儒学教师被提拔为滁州知州,施行了惠民政绩,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因百姓请求,升任扬州太守,却又回来安抚滁州;直到今天,滁州人称说贤能的牧守,一定把陈公列为第一。后来他升任四川宪使,在整肃清明风纪之外,多次召集儒生讲学著书,以振作士气;直到今天,蜀人称说贤能的监司,也一定把陈公列为第一。等到他从南京通政使兼国子监祭酒转任礼部,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而德望也一天比一天光大,因此人们称说南京大臣的贤能,又一定把陈公列为第一。他历任内外大小职务,既以贤能著称为第一,又还没有年老,视力、听力和精神都没有严重衰退,还可以暂时留在京城,辅佐圣德,端正雅俗,作为天下人的希望,不能突然退职。然而陈公退职的志向已经决定,虽然想挽留他,也不能强迫,他还是要离任。于是赐予退休的诏令下达,礼部各司官员奉尚书胡公之意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从弱冠时就听乡先生遁游杨子道说陈公的贤能,心中仰慕他。到现在二十多年,多次想亲自接受他的教诲,以稍稍减少自己的愚昧无能,可是陈公已经要离去了。因此在心中尤其不能不对他怀有深切的敬意。即便如此,越过五岭向南,世代出现名才显宦的人并不少,其中政事和文章都很盛大的,往前三百多年,在宋朝只有余襄公一人被称为贤者;再往前三百多年,在唐朝也只有张文献公一人被称为贤者。在圣明的朝廷继承这两位贤人的美德,难道不就是陈公吗?然而这两位贤人都老死于仕途,想要退身岭海之间,天天同乡人和旧友往来,在南边的田陌、东边的阡道间寻访少年时嬉游的遗迹,以此享受迟暮之年,却都未能实现,唯独陈公能够实现。这样看来,陈公虽然出在两公之后,却能够享有他们未能完全享有的福分。因此写下这篇序,说明他没有留在京城实在值得惋惜,而能够得到两位贤人未曾得到的福分,又足以庆幸。赠武库员外郎程君序 浮梁的程惟贤、冯至诚,都是我的同年朋友。冯君由县尹因推荐入朝任监察御史,程君则由南京行人补任行在的官职,于是升任兵部武库副郎。冯君以同年身份在翰林,只有我一人来征求文章,作为赠给程君的礼物。我于是想到过去我们同年一科的盛况:聚集时遍满京城,分散后遍及四海,彼此意气相投,声望互相增高,就像春天的树木向着繁茂生长,气象一天比一天兴盛。当时我们三人还没有参与其中。十多年过去,升降、离任、出仕和退处,以及生死存亡各不相同,感慨也由此产生。又何止像秋叶走向凋零,冷落的景象一天比一天增多,而我们三人这才聚合在一起。没有在最兴盛的时候追随众人,而在衰落之后才得以相聚,这也实在很难得。这样的文章难道能是平庸之辞吗?君子怀抱才干器识在清明的朝廷做官,幸而受到皇上的提拔,使职位一天天晋升,俸禄一天天增加,那么所走的道路就不能不更加谨慎,对待事务就不能不更加勤勉,政绩也不能不更加努力。大概受恩既然优厚,就一定要思考如何尽到报答和相称的心意,这是君子之心所当然的。如今副郎的职位高于行人,官阶已经高出五级,所得俸禄也加倍,皇恩已经十分优厚了。程君难道不应该更加谨慎自己的操守,更加勤勉地办理事务,更加努力地增进政绩,以求永远报答和相称吗?从前韩魏公官职越高,对自己的检点就越严格,奉行职守也越恭敬。有人劝他说:“功名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可以稍稍休息,不必亲自过问细小事务。”韩公说:“已经害怕劳累,那么百姓一定会受到弊害;况且俸禄已经丰厚,如果不办事,内心也不安。他的事业之所以高出于人,他的功勋之所以能够显著于国家,他的贤名之所以能够流传久远,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程君如果能够以古代贤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他使我们同年增光的地方,一定会比从前更多,比今天更加盛大。
送郑太守复任寜波序朝廷欲施泽扵下,非贤郡守无由宣其意;烝庶欲徼福扵上,非贤郡守无由达其情。由郡守而上,虽有方岳之臣,而其位尊,尊则其势不得与下接;由郡守而下,虽有县邑之吏,而其位卑,卑则其分不得与上亲。处乎二者之间,深为上下之情所共属者,惟郡守为然。故汉世称郡守为吏民之本,而大小百职不与焉。为郡守而能不负众情之所属,是岂不足为贤乎?郑侯希玉,由翰林庶吉士擢刑部主事,有能声。用知者荐为四眀郡守,其禁令之所出,徳刑之所施,无一而非益国字民之美政。尝以内艰去官,五邑之民皇皇焉,如婴儿之失慈母,恳乞其还。故仅襄事而夺哀之诏下,亦足验其为下情所属,殆不异扵冦恂之守颍川也。至是上六载之绩于京师,而丘垄之念方切扵懐,因乞归致展祭之私。朝廷以専城之寄不可虚,未允所请。故方奏最而复官之期已廹,又足验其为上情所属。虽杜诗不得去南阳,不是过也。今而即郡,则望益隆,治益新,绩益茂矣。虽然,必有以悉其民之所病,与其所愿欲,彻诸宸聪,以除而遂之,使太平之清化得沾被乎阻江极海之区,然后扵上下之所素属者,可以不负而为今世之冦杜也,何忝哉?太守行士大夫有属予文赠之者,予以郑为三山望姓,其诸父昆弟皆起儒科,官中外,所谓文者,其家世业也。予文奚足增其重哉?而属者必欲得之,因序其所以得扵民而不释扵国者,以励其治效之有终焉。
送恵州通判郑君复任序失意扵不虞之中,而收名扵乆抑之后。予于同年友莆田郑君季述来课绩也,有以知其然焉。宣徳初,君为刑部主事。天子以廷臣有荒扵酒者,思有以惩之,遣人宻询其情,寔以闻。遣者不达上意,欲致其详,惟以庶寮不在官者当之。时君以病在告,已月余,又素不能酒,而悞名其间,再三求白,不得免,遂有通判恵州之调。是岂其道所宜得,而分所当然耶?无乃咎至自外也?然君去刑部已十年,故寮宿契犹有在者,咸谓其处心平而易,决狱详而恕,非有沈湎惰职之状。斥而置诸岭以南,则为善者无所恃,为不善者无所惩,非所以为移易风俗。必引而复之,然后有以惬众懐。则公论犹眀于内也。其在恵州,以慈祥勤慎为藩臬大臣所器重,每有难均之政,乆滞之狱,輙委之理。民亦素服其令,不敢欺,以故事多厎绩。上下之人交诵其贤,且谓其来也,必留京师以泽扵天下,岂得乆为其郡所专也?则公论又眀扵外也。内外之公论俱眀,岂不足为君脱去悔吝,以即亨嘉之兆欤?君之奏最还也,尚茂厥徳,以熙厥政,以永厥誉,不自懈焉以待之。凡为同年者,莫不以是望焉。予特序以致其意。
送胡太守复任南昌序南昌太守胡君本恵捧永乐庚子乡书,时已与予友及游太学,又与江陵王君伯宣交。其后予在礼部,伯宣入翰林,胡君以户部主事着绩,升员外郎,数与吾二人相徃来,以笃旧日之好。已而胡君用荐擢守南昌,吾亦继伯宣入翰林。望其治法之修扵官,恵泽之下扵民,声誉之隆扵世也,不谋而同。乆而徃徃遇部使者自江西来,问其列郡之治孰优,必曰:“无逋赋,淹狱,藏奸,积蠧者,惟南昌。”问其四境之民孰安,必曰:“无愁叹之声,冻馁憔悴之色者,惟南昌。”问其郡守孰贤,必曰:“和而有守,寛而有为,不为赫赫之威,皦皦之行,而人自服其令,仰其徳者,帷南昌。”吾二人以是喜胡君之为政也,有古循吏之风,足不负其知已所望矣。今胡君上课京师,与吾侪握手交欢如故。吾侪又窃冀其奏最复官,当有以新厥政。然政之所务,莫大扵尊贤。尊贤者,化民之本,移风易俗之首务也。南昌之在汉时,贤者固未盛,出自陈蕃为守,能尊其郡之贤者徐穉,常设一榻以待之,无徐子之徳者不与焉。感激其民,皆化于善。自是大江以西,髙风清节之士接踵而起,其道徳文儒又相颉颃乎。其后遂使其地名为忠节文献之邦,流至于今而益盛。尊贤之效,其逺若此,可不务哉。胡君归而求其郡人之贤者,加礼焉,则民将自劝于善,俗将自归于厚,又岂不足为今世之陈蕃欤?君扵民尚尽心焉,同一南昌,毋使彼独擅名乎其间。
译送郑太守复任宁波序 朝廷想把恩泽施加到下民身上,如果没有贤能的郡守,就没有途径宣达朝廷的心意;百姓想要把自己的愿望上达朝廷,如果没有贤能的郡守,也没有途径传达他们的情实。郡守以上虽然有方岳之臣,但地位尊贵,地位尊贵便使他们的势位不能同下民相接;郡守以下虽然有县邑官吏,但地位卑下,地位卑下便使他们的身份不能同上级亲近。处在上下二者之间,深深承受上下双方共同寄托的,只有郡守如此。所以汉代称郡守为吏民的根本,其他大小百职都不能与之相比。做郡守而能不辜负众人共同寄托的感情,难道还不足以称为贤能吗?郑侯希玉由翰林庶吉士擢任刑部主事,素有能干的声誉。因有知情者推荐,任为四明郡守;他所发布的禁令、所施行的德政和刑罚,没有一项不是有益于国家、爱护百姓的美好政绩。他曾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五县百姓惶惶不安,就像婴儿失去了慈母,恳切请求他回来。因此,他刚刚办理完丧事,夺情起复的诏令便下达了,这也足以验证他是下民情感共同寄托的人,几乎不亚于冦恂镇守颍川。到这时,他把六年的政绩带到京师,而思念祖坟的心情正强烈地萦绕心中,于是请求回乡祭扫。朝廷认为专城的重任不能空缺,没有准许他的请求。所以刚刚考核出优异政绩,重新任官的期限已经迫近,这又足以验证他是上级情意所寄托的人。即使杜诗不能离开南阳,也不过如此。如今他立即回到郡中,众人的期望将更加高,治理将更加更新,政绩也将更加丰盛。然而,一定要把百姓的疾苦和愿望全部了解清楚,传达到皇帝耳中,替他们除去疾苦、实现愿望,使太平清明的教化能够沾被长江阻隔、濒临大海的地区,这样对于上下素来共同寄托的期望,才可以不辜负,成为当今的冦恂、杜诗,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太守启程时,士大夫中有人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郑氏是三山的望族,他的伯叔兄弟都由儒科出身,在朝廷内外做官;所谓文章,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事业。我的文章哪里足以增加他的声望呢?但请托的人一定要得到它,于是我写下这篇序,说明他为什么得到百姓的拥戴而又不能被国家舍弃,用来勉励他使治理功效能够有始有终。送惠州通判郑君复任序 在意料不到的失意中遭受挫折,却在长久压抑之后获得声名。我从同年朋友莆田郑季述来京考核政绩这件事上,知道了这个道理。宣德初年,郑君任刑部主事。天子因为廷臣中有人沉溺饮酒,想要惩罚他们,派人暗中查问情况,让他如实报告。派去的人没有领会皇上的意图,想要查得详细,只把不在任的庶僚作为对象。当时郑君因病请假,已经一个多月,又一向不能饮酒,却被错误地列入其中;他再三请求申辩,都不能免除,于是被调任惠州通判。这难道是他的道义所应得到的结果、身份所当然的遭遇吗?莫不是祸患从外部降临到他身上吗?然而郑君离开刑部已经十年,过去的同僚和旧日的交契还有人在,他们都说他心地平和宽厚,审断案件详细而宽恕,绝没有沉湎饮酒、懒惰失职的表现。把这样的人贬置岭南,那么行善的人便无所凭恃,作恶的人也无所惩罚,这不是用来移风易俗的办法。一定要引荐他恢复原职,才可以使众人的心意得到满足。可见公论在朝廷内部仍然明白。他在惠州任职时,以慈祥、勤勉、谨慎受到藩臬大臣的器重,每逢有难以均平处理的政务、长期积压的案件,总是交给他办理。百姓平素也服从他的命令,不敢欺骗他,因此事情大多取得成效。上下之人交口称赞他的贤能,并且说他这次来京,一定会留在京师,使恩泽施及天下,怎么能长久只属于惠州一郡呢?可见公论在朝廷内外都很明白,难道还不足以替郑君脱去悔恨和忧患,使他踏上亨通美好的征兆吗?郑君考核政绩优异、返回任所时,希望他更加培养自己的德行,使政事更加兴盛,使声誉长久流传,不要自行懈怠,等待这一时机。同年朋友没有谁不这样期望他。我特意写下这篇序来表达这番心意。送胡太守复任南昌序 南昌太守胡本惠捧着永乐庚子年的乡试录取凭证时,已经同我成为朋友,并一起游学太学,又同江陵王伯宣交往。后来我在礼部,伯宣进入翰林,胡君以户部主事的政绩著称,升为员外郎,多次同我们二人往来,以深厚延续往日的友好。不久胡君因推荐被提拔为南昌太守,我也继伯宣之后进入翰林。我们不约而同地期待他的治理方法在官府得到修明,恩惠施加到百姓身上,声誉在世间日益隆盛。过了很久,我们常常遇到从江西来的部使者,询问江西各郡的治理哪个最好,他们一定说:“没有拖欠赋税、积压案件、窝藏奸人、积累弊病的,只有南昌。”问四境百姓哪个最安宁,他们一定说:“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没有受冻挨饿憔悴面色的,只有南昌。”问各郡太守谁最贤能,他们一定说:“和厚而有操守,宽仁而有作为,不施赫赫的威势,不求皦皦自明的行为,却使人自然服从他的命令、仰慕他的德行的,只有南昌。”我们二人因此为胡君的政绩高兴,认为他有古代良吏的遗风,足以不辜负知己对他的期望。如今胡君到京师接受考核,仍像过去一样同我们握手欢聚。我们又私下希望他考核优异、重新任官之后,一定能使他的政绩焕然一新。然而治理所应当致力的事情,没有比尊重贤人更重要的了。尊重贤人,是教化百姓的根本,是移风易俗的首要事务。南昌在汉代时,贤人本来还不兴盛;自从陈蕃任太守,能够尊重郡中的贤人徐穉,常常设置一张榻等待他,若不是像徐子那样有德行的人便不让其享用。这感动并激发了百姓,大家都被教化而向善。从此大江以西,高尚风节的士人接踵而起,他们的道德、文章和儒学也互相抗衡。后来终于使那里被称为忠节文献之邦,流传到今天而更加兴盛。尊重贤人的功效深远到如此地步,怎么能不致力于此呢?胡君回去后,如果访求郡中贤人,对他们更加以礼相待,那么百姓将自然受到鼓励而向善,风俗将自然归于淳厚,又怎么不足以成为当今的陈蕃呢?君对于百姓还要尽心尽力,同样都是南昌,不要让陈蕃独自在其中专享声名。
赠古评事序今天下仕者亦众矣,其由眀经出学校者,亿万人中仅千人焉。虽眀经出学校矣,其得出身进士之科者,千人中仅百人焉。虽出身进士矣,其得蒙上选为庶吉士翰林,以尽读中秘书,充其所有而后出者,百人中不十数人焉。则由庶吉士出而受职者,视进士为已少,视出学校者为尤少,又岂发迹扵他途者所可累数而等较哉?至于莅官行事,其由他途、由学校、由进士起者,力或有余;而由庶吉士出者,才或不足。然则政绩理效之着,又不系乎所出之地之髙而惟视其人之所以自立何如耶?则为庶吉士者,尤不可不勉以求无负其出翰林也。太原古镛宗器,以眀经第进士,为庶吉士翰林,久而有大理评事之擢。与之交者来属予文赠之。予以评事之职,所以平乎诸司刑狱之不平,而致其平也。以吾宗器居之,则昔焉愽诸秘籍,征诸缙绅大夫,辩诸其友,以得其大中至正之道扵己者;今则可举以为轻重刑罚之权衡,使谳讯之下,伪者得其情,枉者得其直,平反有道,而刑之所施无不中矣。所谓勉扵自立,求无负其出翰林者,在宗器必能之也。或者乃谓宗器之儒术则优矣,未见其理狱之眀也。予谓孔、曽仲由非儒者欤?仲由扵狱可片言以折之,其果扵理狱也如此。曽子告狱官曰:“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其仁扵理狱也如此。孔子之听讼则曰:“必也使无讼乎。”其圣于理狱也如此。宗器学其学也有素,扵狱而能得其果,存其仁而希乎圣,则圣贤之事业可期,国家生民尚有所赖,何可谓优扵儒者不能眀扵狱也哉?或人不能难,因书以为宗器逺大期。送兵科给事中刘君致仕南归诗序。今天下士大夫置官而巷处者固多,吾吉玄思堂刘氏其又盛乎哉?前六年,翰林修撰显仁,年仅五十已谢病而归矣。今兵科给事中文缜,年未六十又得请老以归焉。给事君修撰従子也。二贤并起科目,并従游缙绅间。修撰君在北京以文章显当世,而遂退。给事君掌南京工科,转兵科,复得展其政事之才,竭其献替之职,翘然为人所尊重。秩满九年,当有不次之擢,亦果扵求去,畧不以利禄累其懐,得非有慕扵其叔父之髙风耶?修撰君居田里,尝合宗族作先祠扵故居,为岁时会祭之所,亦必有意待其従子之归。给事君既脱宦途,又岂不能奉其叔父,优游田社,抚乔木之余阴,想清门之故事,以时叙其伦,乐哉!盖知其念木本水源之至笃,桑梓恭敬之余,又能表率其族人,使长者笃慈爱,幼者循孝弟,仁其子弟者必先扵教,恭其父兄者必勤扵学,富者不忮而贫者有养,礼让兴而诗书之声足以消其忿争不平之气。如是则二贤虽去官守,退居闲安之地,而有益扵其族也甚大,乡里之俗亦将化归于厚焉。何徃而无恵泽以及人哉?尝考古贤叔侄得并著称扵休致之后者,莫过汉之二疏。今二贤退休之迹去疏氏不甚逺矣,能力行以善其俗如疏氏,又岂不足为今世二疏耶?予因序交游赠行之诗为给事君告,且致意扵修撰君,欲其居乡必以古道自励。或予他日幸获退休之命,当従玄思堂观仪而考法焉。
译赠古评事序 如今天下做官的人也很多了,其中由明经科出身、从学校进入仕途的,在亿万人中不过千人。即使由明经科出身、从学校进入仕途,能够取得进士出身的,在千人中也不过百人。即使取得进士出身,能够蒙受皇上选拔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尽读中秘书的藏书,充实自己的学问后再出仕的,在百人中也不到十几个。那么由庶吉士出身而接受官职的人,比进士出身的更少,比从学校出身的更少,又怎么是从其他途径发迹的人所能逐一计数、相提并论的呢?至于到任做官、处理政务,从其他途径、从学校、从进士起家的人,能力有时有余;而由庶吉士出身的人,才干有时反而不足。这样看来,政绩和治理成效的显著,难道不在于出身途径的高低,而只取决于这个人如何自立吗?那么成为庶吉士的人尤其不能不勉励自己,力求不辜负从翰林出身的名望。太原古镛宗器以明经科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翰林,久后被提拔为大理评事。与他交往的人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评事的职务,是平息各司刑狱中的不平,使之达到公平。以我们的宗器担任此职,那么他过去广泛阅读秘籍,向缙绅大夫征询,和朋友辨析,从而在自己心中获得大中至正的道理;如今就可以把这些道理用作衡量刑罚轻重的尺度,使审理讯问之后,虚假的得到实情,冤屈的得到正直的裁断,平反有其道理,刑罚的施加无不恰当。所谓勉励自己立身,力求不辜负从翰林出身的名望,对于宗器来说一定能够做到。有人却说,宗器的儒学修养固然优秀,却没有见到他明察审理案件的能力。我说,孔子、曾子、仲由难道不是儒者吗?仲由处理诉讼,几句话就能作出裁断,他果断地审理案件就是这样。曾子告诫狱官说:“如果得到了案件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此高兴。”他以仁心审理案件就是这样。孔子听取诉讼,则说:“一定要使人们没有诉讼才好。”他以圣德审理案件就是这样。宗器学习圣贤之学已有根基,如果审理案件能够有仲由的果断,存有曾子的仁心,并且仰慕孔子的圣德,那么圣贤的事业便可以期待,国家和百姓也将有所依赖,怎么能说儒学修养优秀的人就不能明察案件呢?那人无法驳难我,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对宗器远大前程的期望。送兵科给事中刘君致仕南归诗序 如今天下士大夫辞官置身乡巷的本来就很多,我们吉安玄思堂刘氏难道又尤其兴盛吗?六年前,翰林修撰刘显仁年仅五十岁,已经称病辞官回乡了。如今兵科给事中刘文缜年纪还不到六十,也获准退休回乡。给事君是修撰君的侄子。两位贤人都通过科举出身,也都在缙绅之间交游。修撰君在北京以文章闻名当世,随后便退职。给事君掌管南京工科,转任兵科,又得以施展政事方面的才干,尽力履行进谏和纠正的职责,卓然受到人们尊重。任期满九年,本应有越级提升,他却果然请求离职,丝毫不让利禄牵累心怀,难道不是仰慕他叔父的高尚风范吗?修撰君居住乡里,曾经联合宗族在故居建立先祠,作为每年按时聚会祭祀的地方,也一定有意等待侄子归来。给事君既然脱离仕途,又怎么不能侍奉叔父,悠闲地游处于乡社之间,抚摸乔木留下的余荫,追想清白家门的往事,按时叙述尊卑亲疏的伦常,那是多么快乐啊!我知道他追念木本水源的感情极其深厚,在恭敬桑梓之外,又能够为族人作表率,使长者笃守慈爱,年幼者遵循孝悌;仁爱子弟的人一定先致力于教育,恭敬父兄的人一定勤奋学习;富裕的人不嫉妒他人,贫困的人得到供养;礼让兴起,诗书诵读的声音足以消除他们忿争不平的气息。如果这样,那么两位贤人虽然离开官职,退居闲适安宁的地方,对宗族的益处也将非常大,乡里的风俗也会受到感化而归于淳厚。无论到哪里,难道会没有恩惠施及他人吗?考察古代贤人的叔侄在退休之后能够一同著名的,没有超过汉代的二疏。如今两位贤人退休的行迹距离二疏已经不远了,如果能够努力实行善化风俗的事情,像二疏那样,又怎么不足以成为当今的二疏呢?因此我把交游者赠行的诗作写成序文,告诫给事君,也向修撰君表达心意,希望他居住乡里一定以古道自我勉励。如果我将来有幸得到退休的诏命,就要到玄思堂观察他们的仪范并考求他们的做法。
送何太守复任诗序能广上之徳意,以拯下之人穷,此有司之良而为政之恵者也。毘陵何公彦泽之守袁也,其得是道欤?宣徳乙卯,江南之民苦饥,天子寔深悯焉,屡诏有司发粟以赈之,而有司多怠其事,不思所以恭上命,遂致泽壅而不流,民困而弗恤,上下俱负所望。独袁州不然,时予有事于蜀,还道见湖广之民,饭草木死者相枕籍,长沙尤甚。袁与长沙邻也,入其境则民饥饿之色,愁吟之声,视长沙己减其十七八,而炊烟蔽野,农馌交途,人相安扵室,又非长沙所能有。因怪二郡之地相错,何故人事若此其异欤?询诸父老,知公之奉诏赈饥也,能尽心焉,量时之缓急以为先后,视民之有无以为损益,又能劝民之富者出粟以赡贫人,非若众有司之果扵慢厥职也,故能济乎其民,不至如他郡之穷且急焉。此盖公之恵政一端,然予所耳闻而目覩者,因是而知袁人被公之恵,必优乎有余焉。盖公由宾贤起而厯官中外三十余年,熟扵理而详扵事,所谓广徳意以拯人穷者,乃其心所素存,推是而従政,何施而无恵民之寔欤?予故知其恵之及扵袁人多也。昔者子产之养民也恵,孔子谓其有君子之道焉,公之治袁也,其亦君子之道欤?不然何以民受其恵之多也?公来京师考绩最而归,缙绅之士皆为诗以赠之,予复序以道其能恵袁人之意,亦使袁人徳公扵无穷焉。叙喜赠李给事中荣名美任加乎身者,人情所最喜也。然喜扵一己,孰若喜扵国中而及乎天下耶?庆锺其家,则一家之人喜之;光贲其乡,则一乡之人喜之;功施扵国而及扵天下,则自家而及扵天下,无不喜之。徳之及人有逺近,而喜亦随之者,其势然也。予知李震用初之喜深扵已,溢于家,洽扵乡,进而不已,殆将遍扵国中而达扵天下,何也?以予尝为之喜,占之也。予筮仕礼部时,用初大父侍郎公属为用初择师,予以修撰刘君麟应报焉。公即遣用初受易其门。已而用初学业有成,予既为之喜。及公即世,尚书毘陵胡公以公之故,言于朝録用初为国学生,俾予送之従国子先生学。未几,用初领乡荐第进士,予又为之喜。及予在翰林,用初来为庶吉士,相接为尤数,相知为尤深。今其擢工科给事中,行义达道,自兹始矣,予岂得不为之喜耶?予既为之喜,则其父兄子弟为之喜扵内,比闾族■〈尚阝〉为之喜于外,为可知也。然以用初之贤,居侍臣之列,有言责之寄,凡百官司所为之或谬,所掌之或缺,皆得举以为上陈,而置诸法,使其职举而志行,则大小之臣必思善其政,朝廷必将蒙其福,烝庶必将被其泽,其为喜也可涯哉?欲致是喜不难也,在慎所履,竭所能以狥所务而已,殆非色厉而内荏者所能与。子思子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其是之谓欤?用初其朂之!予因乡贡士郑韶之请,特序所喜为之贺,而亦有以为之期焉。
送刘给事中兄弟荣归序为故家旧族而科甲之名宦游之迹相承而弗替,亦岂偶然之故哉?自非世泽深厚,家庆有余,不足以得此。予扵吉水刘氏而益信其然。刘氏世业诗书,有潜徳。洪武中,宗平先生以易经领乡荐,积官至翰林检讨,其嗜学,其好士,至老不衰,人称之,为其家斯立焉。宣徳中,检讨之子崇益,又以易经第进士,擢兵科给事中,其才质粹然,而词气容色称之人,谓其家原父焉。正统初,给事中之弟崇观,又以易经魁乡榜第进士,其才敏而志不凢,人谓其家贡父焉。父子兄弟继起科目,仕清朝,皆有贤称于士大夫间,亦足验其世泽家庆所従来也逺矣。今给事中与进士又皆得请以奉其母,归故乡,展先君之墓,其荣且幸为何如哉?虽然是皆至自外者也,有当尽诸已者焉。澡雪其行,砥砺其节,施之扵乡,必使徳义着,礼让兴,动輙足以为人法;措之扵官,必使道与政行,功随事立,动輙有以为国利。是则尽已之事,君子之所当为,穹爵美职不与焉。而穹爵美职之加乎其躬也,未始不资以为之本。惟令兄弟其朂之,予徯双鳯之効祥扵有道之世也乆矣。故因进士欧阳某请而复申之文词间云。两溪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二(眀)刘球 撰
○序
译送何太守复任诗序 能够广泛推行皇上的德意,来救济下民的困穷,这是有司中的贤能者,也是治理政务的仁惠者。毗陵何彦泽任袁州太守,他是掌握了这个道理吗?宣德乙卯年,江南百姓苦于饥荒,天子对此深为怜悯,多次下诏命有司发放粮食赈济,但有司大多怠慢此事,不思考如何恭敬执行皇命,终于使恩泽阻塞而不能流布,百姓困苦却没有得到救助,上下都辜负了期望。只有袁州不是这样。当时我在蜀地办事,返回途中经过,见到湖广的百姓因吃草木而死者相互枕藉,长沙尤其严重。袁州和长沙相邻,进入袁州境内,百姓饥饿的面色、忧愁呻吟的声音,比长沙已经减少了十之七八;而且炊烟蔽野,农人送饭往来道路,人们安居家中,这些又不是长沙能够有的。我因此奇怪两个郡的土地相接,为什么人事竟有如此不同?询问父老,才知道何公奉诏赈济饥民,能够尽心办理,按照时势缓急决定先后,视百姓财富有无来增减赈济,又能劝告富裕百姓拿出粮食赡养贫民,不像其他有司那样果断地怠慢职守,所以能够救济当地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像其他郡那样困苦急迫。这大概只是何公惠民政绩的一端;但我亲耳听闻、亲眼看见了这些事,由此知道袁州人蒙受何公的恩惠,一定远远不止这一点。何公由宾贤出身,历任内外官职三十多年,熟悉治理之道而且精通事务;所谓广施德意以救济百姓困穷,本来就是他心中一向存在的志愿。按照这个志愿从事政务,还有什么施政会没有惠及百姓的实际效果呢?所以我知道他的恩惠施及袁州百姓一定很多。从前子产养育百姓,政绩仁惠,孔子说他有君子的道术。何公治理袁州,难道也有君子的道术吗?不然,为什么百姓受到他的恩惠会这样多呢?何公来到京师考核政绩优异后返回,缙绅士大夫都作诗赠给他,我又写下这篇序,说明他能够惠及袁州百姓的心意,也使袁州百姓永远感念何公。叙喜赠李给事中 荣耀的名声和美好的任职加在自身,是人情最为喜悦的事情。然而,个人的喜悦哪里比得上在国内引起喜悦并扩展到天下呢?庆贺降临他的家族,一家人会为之喜悦;光彩照耀他的乡里,一乡人会为之喜悦;功业施加于国家并惠及天下,那么从自家直到天下,没有谁不为之喜悦。德行惠及他人有远近不同,喜悦也随之扩展,这是自然的趋势。我知道李震用初的喜悦从自身开始,溢于家庭,融洽于乡里,再不断向前,几乎将遍及国内并传达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我曾经替他高兴,可以由此预先知道结果。我初次在礼部任职时,用初的祖父侍郎公请我替用初选择老师,我把修撰刘麟君推荐给他。侍郎公立即派用初到刘君门下学习《易经》。不久,用初学业有成,我已经为他高兴。等到侍郎公去世,尚书毗陵胡公因为侍郎公的缘故,向朝廷建议录用用初为国子学生,让我送他跟随国子先生学习。不久,用初考中乡试,取得进士,我又为之高兴。后来我在翰林,用初来任庶吉士,我们接触更加频繁,彼此了解也更加深。如今他被提拔为工科给事中,施行道义、通达正道,从此就要开始了,我难道能不为他高兴吗?我既然替他高兴,那么他的父兄子弟在内、邻里宗族在外替他高兴,也是可以想见的。然而凭用初的贤能,位列侍臣,承担谏诤职责,凡是百官有司所做的事情有错误、所掌管的事务有缺失,他都能够举出来向皇上陈述,并置于法度之中,使自己的职务得到充分履行、志向得以实行,那么大小臣僚一定会思考如何改善政务,朝廷一定会蒙受他的福泽,百姓也一定会受到他的恩泽;这样的喜悦哪里有边际呢?想要达到这种喜悦并不难,只在于谨慎自己的操守,竭尽自己的能力来完成所负责的事务罢了,这大概不是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所能做到的。子思先生说:君子的道理,起初幽微而不显,后来却一天天彰明;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用初,要勉励自己!我因乡贡士郑韶的请求,特意写下这篇序,为他的喜悦表示祝贺,也用它来对他寄托期望。送刘给事中兄弟荣归序 作为世代显贵的旧家族,科举功名和出仕做官的踪迹相继不断而不衰落,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如果不是世代恩泽深厚、家族福庆有余,就不足以得到这种结果。我对于吉水刘氏更加相信这一点。刘氏世代以诗书为业,暗中积累德行。洪武年间,宗平先生凭《易经》考中乡试,历任官职至翰林检讨;他嗜好学习、喜爱士人,到老也没有衰减,人们称赞他,这为他的家族树立了榜样。宣德年间,检讨的儿子崇益又凭《易经》考中进士,被提拔为兵科给事中;他的才质纯粹,言辞、气度和容色都相称于他的为人,人们称他为这个家族的原父。正统初年,给事中的弟弟崇观又凭《易经》成为乡试第一名并考中进士;他的才思敏捷而志向不凡,人们称他为这个家族的贡父。父子兄弟接连通过科举,在清明的朝廷做官,都在士大夫之间享有贤名,这足以验证他们家族的世代恩泽和家族福庆由来已久。如今给事中和进士又都获准回乡奉养母亲,回到故乡,祭扫先父的坟墓,他们的荣耀和幸运是多么大啊!然而这些都来自外在的获得,另有应当完全依靠自身的事情:洗涤自己的操行,磨炼自己的节操;施行于乡里,一定要使德义显著、礼让兴起,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他人的榜样;施用于官府,一定要使道理和政务得到推行,功劳随着事务建立,一举一动都足以为国家带来利益。这就是尽己之责,是君子应当做的事情,与高贵的爵位、美好的职务无关。然而高贵的爵位和美好的职务加在他们身上,也从来没有不资助他们以此为根本的。希望你们兄弟勉励自己,我期待双凤在有道之世应验祥瑞,已经很久了。因此因进士欧阳某的请求,又在文章中重申这些话。《两溪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二 (明)刘球撰 序
送彭佥宪复任广东诗序奉玺书,陆道万山,絶徼水航,巨海触蛮烟瘴雨之毒,风涛之险,蛟鼍虵虎之怒,终岁弗遑寜处,为朝廷播教条,宣徳意,欲使穷荒之地化为衣冠文墨之乡,习尚礼义之俗,而不自顾其身劳而家不足,如佥宪彭君毓敬之勤扵督学政,广东卒着茂绩扵当时,收美名扵中外,岂不足为宪臣中之翘楚者欤?故其课最,还官也,上特勉以恭乃职,公卿大夫莫不壮其行,学士古亷李先生又率乡人子弟歌诗以赠之,兹亦盛矣。球窃以先君与其先君编修公有莫逆之好,常相与以为人生无如教子乐,故球与君年幼时,二大人争出贽币逆良先生授以经,独君得前侍御退山胡先生为依归,领易学之传甚早,球则失所従,最后始遇胡先生,以得与君同捧乡书,先后第进士,俱以他官相继入翰林,未几君且膺荐升外台,有风纪之任,得展所学以恵及人,致声称赫然如此,足不负编修公之教矣。球虽不似然,幸托世契之乆,其可无辞以纪其成而期其将来之显大欤?故特序而系以诗曰:海波汹涌兮,山途嵚巇,人视为险兮,君履为夷,思广文教兮,穷极幽逺,晨驰夕骛兮,弗遑有偃,蛮荒夷徼兮,诵声连屋,椎结卉裳兮,乃冠乃服,嗟古之人兮,化闽者衮,君劳倍之兮,其绩与脗,有善及人兮,人岂君忘,令名之归兮,先徳之光,课最其列兮,允惬舆论,輶车言迈兮,毋淹毋缓,俾慎厥终兮,天子之命,君徃肃将兮,用迓休庆。
送姚千户还赤水诗序赤水卫隶贵州,而士卒月米则仰给扵蜀。蜀之有司率因循茍且,不定为之所使,出给有常。惟月待赤水遣官上军数,贵州转而至蜀,会计合焉。始以公牒定其米之所在,使徃取之。奸吏遂得夤縁以邀贿,必满所欲然后得便地,否则定扵僻逺之邑,或与以陈腐不堪食之储。虽有给米之名,而士卒多不得其用,以故困惫无聊,致有转徙于外以求食者。卫将亦不得尽禁之。今年春,千户姚质尚斌持军数至蜀,问米所在。蜀吏停阁以邀贿如故,尚斌百方譬之不能得,即置而退,曰:“与其垂首下气扵小吏胥以求一时之便,孰若公言扵朝,乞定米所以为一卫经乆之利哉?”乃白之卫将,即浮舟道万里至京,具陈前弊,且言卫邉夷境,必有宿廪乃可御暴,若食不足,则军日疲而城不可守矣。上可其奏,诏有司以永寜之米月给之。永寜去赤水为程不三日,士卒取米甚便,且利。自非尚斌勇决恳请,不足得此。士大夫义之扵其行也,赋诗赠焉,属予为序。予尝阅前史,见古竒伟士,徃徃能为人所不能为,以致功业盛大光眀施之乆逺而不灭,心窃慕之。又毎叹当世少遇其人。今观尚斌为黩吏所激,毅然发愤以言人所未言,使数十年积弊一旦扫尽,而利及扵人无穷,岂不足为当世竒伟之士哉?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尚斌其勇扵为义者欤?不然何其英敏奋发若是也?使其扵他义皆能为之,若此其勇以守而守必固,策战而战必捷,建勋立名而勋名无不成,其与古之竒伟士何间哉?予因进士张諌道其事,而甚壮其为人,复着之文以勉其为义不惑焉。
译送彭佥宪复任广东诗序 奉持皇帝的诏书,跋涉陆路穿行于万山之间,航行在极远的水路,渡过大海,遭受蛮烟瘴雨的毒害、风涛的险恶,以及蛟、鼍、蛇、虎的怒威,终年不得安宁,却为朝廷传播教条、宣示德意,希望使荒远的土地变成衣冠文墨之乡,使当地习尚成为礼义之俗;像佥宪彭毓敬这样勤于督理学校政务,在广东终于当时取得卓著政绩,在朝廷内外收获美名,难道不足以成为宪臣中的杰出人物吗?所以他考核政绩优异,返回任所时,皇上特别勉励他恭敬履行职务,公卿大夫没有不为他的行程壮行的,学士古廉李先生又率领乡人子弟作诗歌赠给他,这也真是盛大的事情。刘球私下想到,先父和彭君的先父编修公有莫逆之交,常常共同认为人生没有比教育子弟更快乐的事。因此我和彭君年幼时,两位大人争相拿出束脩礼物,请优秀的老师传授经书。唯独彭君得到前侍御退山胡先生作为依归,很早就接受《易》学传授;我却失去了跟从他的机会,最后才遇到胡先生,因而能够同彭君一起取得乡试录取凭证,先后考中进士,都以其他官职相继进入翰林。不久彭君又因推荐升任外台,承担风纪监察的职务,能够施展所学而惠及他人,取得这样显赫的声誉,足以不辜负编修公对他的教育了。我虽然不像他这样有成就,但幸而凭借两家长久的世交情谊,难道可以不写文章记述他的成就,并期待他将来更加显达广大吗?所以特意作序,并以诗附在后面说:海浪汹涌啊,山路崎岖险峻;人们把它看作险途啊,您行走起来却视若平地。想着扩大文教啊,直到穷远幽僻之地;早晨奔驰、晚上奔忙啊,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蛮荒边远之地啊,诵读声连屋相接;披散发、穿草衣的人啊,于是戴上冠、穿上衣。感叹古代的人啊,教化闽地的功德如同礼服上的纹章;您的劳苦比他们多一倍啊,您的政绩也与他们相合。有善政惠及百姓啊,百姓难道会忘记您吗?美好的声名归于您啊,也使先人的德行增光。考核政绩列在优等啊,确实符合舆论;轻车就要启程啊,不要停留,不要迟缓。使您谨慎地完成最后的事业啊,这是天子的命令;您前往恭敬地奉行啊,用来迎接美好的福庆。送姚千户还赤水诗序 赤水卫隶属于贵州,但士卒每月所需的粮米却要依靠四川供给。四川的有司往往因循苟且,不替这件事作出固定安排,只是按时发给粮米。每月等到赤水派遣官员把军队人数报上来,贵州再转报四川,双方核算相合后,才开始用公文确定粮米存放的地点,让他们前往领取。奸吏于是得到机会借故索取贿赂,必须满足他们的欲望后才给安排方便的地点;否则就把地点定在偏僻遥远的县邑,或者给他们陈腐得不能食用的储粮。虽然名义上有发粮之事,但士卒大多得不到可用的粮米,因此困顿无聊,甚至有人迁徙到外地谋食。卫将也不能完全禁止他们。今年春天,千户姚质尚斌拿着军队人数到四川,询问粮米存放在哪里。四川官吏像往常一样拖延停压公文以索贿,尚斌想尽办法劝说也不能得到粮米,便放下此事退去,说:“与其低头屈服于小吏胥役来求得一时的便利,哪里比得上公开向朝廷说明,请求确定粮米的供应办法,作为一卫长久的利益呢?”于是他把事情禀告卫将,便乘船沿途行进万里到达京城,详细陈述过去的弊端,并且说赤水卫处在边远夷地,必须有预先储存的粮食才可以抵御暴乱;如果粮食不足,军队日益疲惫,城池就无法守卫。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下诏命有司按月把永宁的粮米供应给赤水。永宁到赤水,行程不到三日,士卒领取粮米十分便利,而且有利。如果不是尚斌勇敢果断、恳切请求,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士大夫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于是作诗赠给他,请我写序。我曾经阅读前代史书,看见古代奇伟之士往往能够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从而使功业盛大光明,施及长久而不灭,心中私下仰慕他们;又常常感叹当世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如今看到尚斌受到贪黩官吏的激发,毅然发愤,说出了别人没有说过的话,使积累数十年的弊端在一天之内全部扫除,利益无穷地施及百姓,难道不足以称为当世奇伟之士吗?孔子说:“见到合乎义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尚斌难道是勇于施行义举的人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英敏奋发呢?假使他对于其他义举也都能这样去做,像这样勇敢地守卫,守卫就一定牢固;谋划作战,战斗就一定胜利;建立功勋、树立声名,功名就没有不能成就的。他同古代奇伟之士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我因进士张谏讲述这件事,十分赞赏尚斌的为人,又写下文章勉励他在行义方面不要迷惑。
送蔡教谕赴嘉兴序选国子监生文学优者补敎官员缺,此圣朝求贤广教之令典也。至是有司会考诸生,得中选者三百人,锺观为首,蔡澄次之,进于翰林覆考焉。予与侍读陈君汝同阅巻,而苦其佳者难得,乆之,汝同曰:“吾得一巻矣。”以示予,予诵而谓曰:“诚佳也。”已而予复得一巻,以示陈君,陈君亦曰:“诚佳也。”遂第陈君所得者为首,予所得者次之。发其糊名,则首蔡澄,次即锺观。盖二人之学本优于众,故再考而再居前列,而非他人所能先之。扵此亦可以验抱负竒器者,自不埋没于甄别之下,而吾侪任事亦幸不昩其是非之公也。澄字宗亷,句容人,蒙恩擢嘉兴教谕。朝士大夫与之交者来求文赠其行,予虽与之未尝识面,然知其丽泽必将及乎嘉兴子弟者,因考其文而有以测其然也。盖为人师之道,譬犹梓匠焉,其规矩之良者,欲求其物之方也,则従而方;欲求其物之圆也,则従而圆。其故何也?以取方员之法良于已也。宗亷之文既足为儒学中良规矩矣,欲其学者归扵方员,夫何难哉?然此特其文尔,尚有本焉,求乎仁义之道,修其孝弟忠信之行,潜心乎诗书之所载,是则本也。本之树其中也深,则文之着扵外也不患不髙;教之施扵人也不患不广矣。宗亷尚固其本以表率其学者,殆将为今世有道之师,其泽之所及,岂有穷耶?因叙以朂之。叙交送侍读陈君行交朋友之道,在人为至切,而亦至难尽也。故因侍读陈君归省其亲也,特着其说扵赠行诗后焉。夫士大夫之相交,岂徒为饮食之接、货财之通而已哉?盖将资以辅其徳,匡其不逮,游扬其声誉也。为士大夫而不能善其所交,可乎?《易》有金兰之喻,《诗》有伐木之歌,说《春秋》者有同志之言。古之圣贤推眀其训,欲人之笃于交际也,审矣。然人之趍向不同,强者多自髙,固者多自是,忌者怨人,在已上;怠者悦人不已。知故其交也常离离,则不易合。有能相尚以徳,相下以礼,不相弃背于暌离之后,而常顾恤于患难穷阨之中,则其交也固厚矣。其或内不相徳,外不相能,纷然诋訾以相倾,其为交也不亦薄乎?惟君子于人也,必去其薄以従其厚,然后彼此之情孚,而交道为可尽也。吾陈君文学行能皆卓乎在人上矣,而与人交则寜自处之卑,而未尝有卑人之心;寜自讼其过,而未尝招人之过,谦乎有君子之风,非得所谓厚之道乎?今之歌诗为君赠者,皆其平昔所厚之人,故道其归之荣,而愿其来之速,若出一口,是亦厚之道也。球与君为同年交,垂二十年;为同朝交,垂十年;为同馆交,亦四三年。日益乆而迹益亲,辱君之相厚弥至,而所资于君也未涯。孔子曰:“不知其人,视其友。”盖其友贤,则其人之贤従可知也。球虽不徳,幸交于君矣,冀君之徳业日以茂,而贤名有光于天下,使世之不知球者,见其与贤者交,亦不谓其无能焉,则球之资君也,岂可涯哉?君闽人,叔刚其字。云
诸生分别诗序圣天子在位之十九年,既赐球等进士出身,又还之家,俾读书,俟选用。球自荷恩命来,于外事多不省理,惟僻居之西隅,罗百书籍,日呻吟占毕其中。眀年,受家严君教曰:「学不徒欲善已,贵有以及物也。汝成名来乡里,而教不及沾于物,何所及哉?」彼姻旧子弟有来学者,宜不问其俸入有无,一供给其舎榻饮膳之需,以奬诱其成材可也。由是四方来讲经质疑义者相继,其始终在门,请业则有彭贯、刘菁、李时、欧阳武、刘温良竒、桂胜暨従弟玭、従子鉴十人焉。又眀年冬,球以征命下,行色日促,弗暇及讲学事,诸生嘅失所仗,将告去。十人者乃取韩文公「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之句,分韵赋诗交赠其别,且相戒以无废所学。来请球叙。夫球以肤学凉徳,道不中藏,材无能为世用,徒服儒服,従士大夫后,然进之朝,既遭蒙圣天子不恒之宠眷,退之家,又乐有贤父兄箴规资给怂慂,使成人处乎塾,又得与诸生朝游夕泳,以讲求圣贤之道,诵歌文眀之盛,人生为乐,孰有过于是哉?然当其时,亦不自知其乐之为乐,及将分去,觉后会之难得,然后知向之所乐为可乐。既知之,又无従而得之矣。虽然,诸生之去也,诚能不以索居而惰进,不矜小就以害于成,不为势怵货诱以丧心而惑志,不为外艺徙业,时切而日磋之,月琢而岁磨之,以翱翔乎诗书之林府,睥睨乎仁义之室堂,相与羣出而鸣盛于一时,流徳光于后世,则岂但足以乐球心于既去之后哉?虽家严君诲球之美意,与圣天子归球之殊恩,皆有荅而不孤矣。其懋之哉,其懋之哉!
译送蔡教谕赴嘉兴序 选取国子监生中学问优长的人补任教官的空缺,这是圣朝广泛求贤、推广教育的良法。到这时,有关官署会同考核诸生,选出合格者三百人,锺观列第一,蔡澄列第二,送到翰林院复试。我和侍读陈君汝同一起阅卷,却苦于难以找到佳作。过了很久,汝同说:“我得到一卷了。”他拿给我看,我诵读后说:“确实很好。”不久我又得到一卷,拿给陈君看,陈君也说:“确实很好。”于是便把陈君所得的列为第一,我所得的列为第二。揭开糊名后,第一名是蔡澄,第二名就是锺观。原来二人的学问本来就胜过众人,所以两次考试都排在前列,不是其他人能够超过他们的。从这里也可以验证,怀有远大抱负、具有奇异才能的人,自然不会埋没在甄别之下;而我们这些任事者,也幸而没有昧于公正辨别是非之道。蔡澄字宗亷,是句容人,蒙恩擢升为嘉兴教谕。朝廷士大夫中与他交往的人来向我求文,为他的出行赠言。我虽然从未同他见过面,但知道他的德泽学问一定将惠及嘉兴的子弟;这是根据考察他的文章而推知的。做教师的道理,譬如梓匠一样:如果那规矩法度优良的木匠,想使物体成为方形,就随着方形制作;想使物体成为圆形,就随着圆形制作。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所采用的方圆法则比自己的更好。宗亷的文章已经足以成为儒学中的良好规矩了,要使他的学生归于方正圆满,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这只是他的文章而已,他还另有根本:探求仁义之道,修养孝悌忠信的品行,专心致志于《诗》《书》所记载的道理,这才是根本。根基树立得深厚,文章显露于外就不怕不高,施教于人也不怕不广。宗亷如果能够牢固树立根本,以此表率他的学生,大概将成为当今有道德的老师;他的恩泽所及,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叙交送侍读陈君行》交朋友的道理,对人来说是最切要的,也最难说尽。因此,趁侍读陈君回乡探望父母之际,特意把这些话写在赠行诗后。士大夫之间的交往,难道只是为了饮食上的往来、财物上的流通而已吗?大概是要借此互相辅助德行,纠正对方的不足,宣扬彼此的声誉。作为士大夫却不能善待自己的朋友,可以吗?《易经》有金兰之喻,《诗经》有《伐木》之歌,解说《春秋》的人有志同道合之说。古代圣贤推明这些教训,希望人们诚笃地交际,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人的趋向各不相同:强横的人多自以为高,固执的人多自以为是,嫉妒的人怨恨别人胜过自己,懈怠的人却一味讨好别人。因为这样,朋友之间常常离散,就不容易重新结合。若能以德行相互推重,以礼相互谦下,在分离之后不相互抛弃背离,而常常在患难困厄中彼此顾念体恤,那么这种交情就深厚了。反之,若内心并不赞许对方的德行,表面也不能容纳对方,纷纷诋毁攻击以相互倾轧,这样的交情不也太浅薄了吗?只有君子对待别人,一定要去掉浅薄而趋向厚重,然后彼此的感情才会真诚,交友之道才算可以尽到。我陈君的文学、品行、才能,都卓然高出众人;但他同人交往时,宁可自处卑下,却从未有轻视别人的心;宁可自己责备过错,却从未招致别人的过错;谦逊而具有君子的风范,这不就是所谓厚道的道理吗?如今作诗歌为君赠行的人,都是他平素厚待的朋友,所以都说他归去很荣耀,并希望他早日回来,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这也正是厚道的表现。我同君是同年交往,将近二十年;同朝为官,将近十年;同馆任职,也有四三年。日子越久,交往越亲密,承蒙君厚待我也越来越深,而我从君那里得到的帮助还没有尽头。孔子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大概他的朋友贤能,那么这个人的贤能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虽没有德行,幸而同君交往,希望君的德业日益昌盛,贤名光耀天下,使世上不了解我的人看到我同贤者交往,也不至于说我没有才能;那么我从君那里得到的帮助,难道能有尽头吗?君是闽人,字叔刚。《诸生分别诗序》圣天子即位第十九年,既赐给我刘球等进士出身,又让我们回家读书,等待选用。我自从承受恩命回来,对外间事务大多不省察办理,只是偏居西边,搜罗百种书籍,每天在其中吟诵研读。第二年,家严君教导我说:“学习不只是希望自己完善,更贵在能够惠及他人。你成名回来乡里,却没有把教诲施及他人,究竟能有什么用呢?”亲戚旧友家的子弟有来求学的,应当不要问他们有没有俸禄收入,全部供给他们住宿、饮食的需要,以奖励诱导他们成才。于是四方前来讲解经书、质疑义理的人接连不断。始终留在门下、前来请教的,有彭贯、刘菁、李时、欧阳武、刘温良竒、桂胜,以及堂弟玭、侄子鉴,共十人。又到第二年冬天,朝廷征召的命令下来,我启程的日期日益逼近,没有时间继续讲学,诸生叹息失去了依靠,将要告别离去。这十个人于是取韩文公“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这句话分韵作诗,互相赠别,并且互相告诫不要荒废学业。他们来请我作序。我刘球学问浅陋、德行不足,道术不能藏于内,才能也无力为世所用,只是徒然穿着儒服,跟随在士大夫后面;然而入朝以后,既蒙受圣天子非常的宠爱,退居家中,又有贤明的父兄以箴言规诫、资助鼓励,使我能够成人处于学塾之中;又能同诸生早晚游息,讲求圣贤之道,歌诵文明盛世,人生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然而当时自己并不知道这种快乐就是快乐,等到将要分别离去,觉察日后再会很难,才知道从前享受的确实是值得快乐的。既然知道了,却又没有办法重新得到它。即使如此,诸生离去之后,如果确实能够不因独居而懈怠进取,不因小有成就而自满、妨碍最终成就,不被权势威吓、财货诱惑而丧失本心、迷乱志向,不因外在技艺而改换事业;时时切磋,每日研磨,月月雕琢,年年磨砺,在《诗》《书》的林苑府库中自由驰骋,在仁义的殿堂中傲然自得,彼此共同出仕,在一时宣扬盛美,使德行光辉流传后世,那么岂只是足以让我在离去之后心中快乐吗?家严君教导我的美意,以及圣天子遣我归家的殊恩,也都将有所回报而不至落空。要努力啊,要努力啊!
赴科十咏后序予友伍君士元与计偕赴礼闱,期试于天子之廷,为进士。球既次第进士恩荣之盛,为十题,分邑之贤士。夫业为诗者,歌以导之;又求工画者,图其状以华之;又请文于侍御胡公,以张大之。且饮而告曰:「进士科于今莫重焉。凢今之出而仕者,有以贤良举,有以胥史进,有以胄监发身。然举于贤良者,困于使令之给;进以胥史者,困于案牍之供;发身胄监者,困于铨次之待。岁月之停,率不得即授一官,享有禄位,预其政与事。独进士无是烦焉。举于乡而升之部,选于部而登之廷,亲策以试之,异巾服以别之,赐宴饮以乐之,领登科之録以显扬之,官之以其品,食之以其禄,朝释褐而暮輙与朝之贵士齿。此所以重乎进士也。而监生、材吏人不与是荣焉。使能砻其节行,发达其所蔵蓄,以効劳于国,加恵利其民,垂芳声,昭美烈于其身后,诚有光于进士,超出监生、材吏人之等伦矣。茍庸碌以无为,昩浊之不齿,尸其位以妨乎贤,蠧其政而疾扵众,顾监生、材吏人之不逮,岂不为进士玷哉?」伍君世宦之后,气髙而材富,学乆而业精,今徃而就是科也,必将为进士荣,不为玷矣。球也不敢不告士元。扵是辍饮受辞,遂书以为十咏后序。
送山西布政使王公复任序山西布政使王公着,贤名士大夫间彰彰矣。至是上课京师,予始得与叙殷勤,接言论,因道及夫西鄙之事。公为之言:“昔强敌之侵凌也,四境之民苦扵转输,三军之士疲扵战守,大小文武之臣,非劳扵筹划,即困于供亿,朝廷之命使无一日不奔走于其途。吾曹虽欲暂辍职务,来赴课绩之期,不可得也。今幸天祚圣眀边境平复,干戈可以不事,邉庭无举烽传箭之虞,民得力扵田,兵得撤其戍,文武之臣俱得息其肩,朝廷之使至者岁不几人。吾曹是以有今日之来也。”虽然,慢政扵闲暇者,古人所戒;虑患扵未然者,君子之所用心。讵敢谓敌势衰而弛其邉防,忘其守备,以贻后来之忧哉?故吾曹虽迹京师,而心未尝不在白登、紫塞之墟焉。予闻其言,而益重其贤。已而有来请文为公还官行李贶者。嗟乎!公之忧外患之弗靖也,岂不欲捐身以勤事耶?公之喜外患之中殄也,岂不欲与众以相安耶?公之虑外患之复至也,岂不欲为乆安长治之计耶?其心之贤于人也,逺矣。其归而能推是心以宣徳化,以拯人穷,则表里山河之民,必将厚蒙其恵朝廷亦将倚以为一方之重矣。其功烈之成,岂在古之贤方伯下哉?公名纲,字存纪,筠之上髙人,由进士厯御史、叅议,用荐升今职。其政事之素良者,必本于其问学之优也。予故敢以古贤之事望之云。
中秋燕会诗序居京师而乐文酒之会,为吾乡故,为然。会而遇有逺来之客,则是会也,为尤乐焉。辛酉之岁,阳朔万县尹季丙以课绩至,顺义王广文善广以终丧至,适近中秋之期。编修与俭谓广文其内兄也,县尹其同年友也。会不可不主其家。至日,酒筵盛张,众宾毕集。编修言扵座曰:「今日之会,得二逺客在列扵乡故中,大有光焉。饮不可不尽量。」县尹复曰:「霁自赴阳朔,不得相侍宴会,扵今六年。然在官遇佳时令节,未尝不忆旧游而増感慨。今幸得侍兹会,敢不饮耶?」广文继之曰:「昔元在顺义,距京师甚迩,数得先生长者宴会之诗,诵之輙徤羡而起慕。况得亲侍座隅,醉亦不敢辞也。」吾侪扵是更酬迭劝,非谈当时之务,即讲说诗书,论道徳义,以导饮而助欢。故凢在席者,无不醉,醉亦不至愆礼而失徳。乃循故事,分韵赋诗。诗成而属余序。嗟乎,中秋之为节也,最佳。故昔人之赏之也,乐皆至焉。观涛于广陵者,其思逺;登髙扵天柱者,其抱豁;升坐扵南楼者,其兴清;羣游旅宴扵华阳之仙宫者,其咏雅;大合乐扵南都者,其情适。所向不同,而同有其乐,同得垂名扵乆逺。今是会也,逺者至而近者愉,尊者倡而卑者和。不观广陵之涛,而足逺其思;不登天柱之髙,而足豁其抱;不坐南楼,而足清其兴;不宴游仙宫,而足雅其咏;不大合乐,而足适其情。其为乐也,亦至矣。其名之垂不垂于后也,何足较哉?特序其事于诸作之首,以识其乐云。
译《赴科十咏后序》我的朋友伍君士元与乡里举子一同赴礼部会试,准备在天子的朝廷参加考试,成为进士。我已经把进士恩荣的盛况依次列为十个题目,分给本县的贤士。作诗的人,就作歌诗来引导他们;又请善于绘画的人,把这些情状画出来加以光饰;又请侍御胡公作文来铺陈弘扬它。并且设宴饮酒,告诫他们说:“进士科到今天没有比它更受重视的了。如今出仕的人,有的因贤良被举荐,有的凭胥吏身份进身,有的由国子监生出身。然而由贤良科举荐的,受困于听从差遣;由胥吏进身的,受困于供应案牍;由国子监出身的,受困于等待铨选。岁月停滞,大多不能立即授予官职,享有俸禄地位,参与朝廷政务和事务。唯独进士没有这些烦难:乡试考中后升送礼部,礼部选取后登上朝廷,由天子亲自策问考试,以不同的巾服加以区别,赐宴饮酒使其欢乐,领取登科录以显扬声名,按品级授官,按等级享禄,早晨脱去布衣,晚上便能同朝廷的贵人并列。这就是进士受到重视的原因。而监生、能干的吏员不能享有这种荣誉。假使他们能够磨炼节操品行,发挥并充实自己的积蓄,以效力国家,增加恩惠、造福百姓,使芳名流传,在身后昭示美好的功业,确实也能为进士增光,超出监生、能吏之流了。如果庸碌无为,昏昧污浊而不被人齿录,占据职位妨碍贤能,败坏政务而为众人所痛恨,回头看还不如监生、能吏,岂不是给进士丢脸吗?”伍君是世代做官之后,气度高迈而才华丰富,长期学习而学业精深;如今前往参加这场考试,一定会为进士增添荣耀,而不会成为进士的污点。我不敢不把这些话告诉士元。于是停止饮宴,接受众人的嘱托,便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十咏》的后序。《送山西布政使王公复任序》山西布政使王公王着,在士大夫之间贤名显赫。这次他到京师接受考核,我才得以同他叙谈深情厚谊,听到他的言论,因而谈及西部边疆的事情。王公说:“从前强敌侵扰凌辱时,四境百姓苦于转运粮饷,三军将士疲于战守,大小文武臣僚,不是劳心筹划,就是困于供应军需,朝廷的使者没有一天不奔走在道路上。我们即使想暂时放下职务,前来参加考绩之期,也无法做到。如今幸亏上天保佑圣明,边境恢复安定,干戈可以不动用,边庭没有点燃烽火、传递箭檄的忧患,百姓得以从事农田,士兵得以撤除戍守,文武臣僚都能放下肩上的重担,朝廷派来的使者一年也没有几个人。我们因此才有今天到京师来的机会。”即便如此,在安闲时怠慢政务,也是古人所告诫的;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考虑它,是君子所用心的。怎么敢说敌势衰弱便放松边防,忘记守备,从而给后人留下忧患呢?所以我们虽然身在京师,心却没有一刻不在白登、紫塞的遗址。听了这些话,我更加敬重他的贤能。不久有人来请我作文,为王公还任时赠行。唉!王公忧虑外患尚未平定,难道不想捐躯尽力办事吗?王公为外患已经平息而高兴,难道不想同众人一起相安吗?王公忧虑外患再次到来,难道不想谋求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办法吗?他的心地比别人贤明,实在远远超过别人。他回去以后如果能够推行这样的心意,宣扬德化,救济百姓的困穷,那么山河表里的百姓一定将深厚地蒙受他的恩惠,朝廷也将倚重他作为一方的重臣。他功业的成就,难道会在古代贤能的方伯之下吗?王公名纲,字存纪,是筠之上高人,由进士历任御史、参议,因推荐升任现在的职务。他平素优良的政事,一定根本在于他优长的学问。因此我敢以古代贤人的事业来期望他。” 《中秋燕会诗序》身居京师而以文酒聚会为乐,是因为同乡的缘故。聚会时又遇到远道而来的客人,那么这次聚会就更加快乐了。辛酉年,阳朔县尹万季丙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顺义广文王善广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恰好接近中秋。编修与俭说,广文是自己的内兄,县尹是自己的同年朋友,这次聚会不能不由他家作东。到了那天,酒席盛大铺陈,宾客全部到齐。编修在席间说:“今天的聚会,有两位远道来的客人列在同乡故旧之中,大为增光。饮酒不可不尽兴。”县尹又说:“我自从赴任阳朔以来,六年没有能够同诸位相伴宴饮。然而在任官期间遇到佳时节令,没有一次不想起旧日游乐而更加感慨。如今幸而能够参加这次聚会,岂敢不饮呢?”广文接着说:“从前我在顺义,距离京师很近,多次得到先生长者宴会的诗作,诵读时总是羡慕而产生向往。何况如今能够亲自侍坐席旁,即使醉了也不敢推辞。”我们于是轮流酬答,交替劝饮,不是谈论当时的政务,就是讲说《诗》《书》,议论道德仁义,以此引导饮酒、助兴。因此在席上的人没有不醉的,但即使醉了也没有过失礼节、丧失德行。于是依照旧例分韵作诗。诗作完成后,大家嘱托我作序。唉,中秋作为节日,是最美好的,所以古人赏玩中秋时,快乐都达到了极点。在广陵观潮的人,思想深远;登临天柱山的人,胸怀开阔;在南楼登座的人,兴致清雅;众人游赏、旅行、宴饮于华阳仙宫的人,吟咏高雅;在南都举行盛大音乐会的人,心情舒适。他们所前往的地方不同,却都有自己的快乐,也都因此使名声流传久远。今天这次聚会,远方来客到了,近处之人也很欢悦;尊者倡导,卑者应和。不观看广陵的潮水,却足以使思想深远;不登天柱山的高处,却足以使胸怀开阔;不坐南楼,却足以使兴致清雅;不在仙宫宴游,却足以使吟咏高雅;不举行盛大音乐会,却足以使心情舒适。这次聚会的快乐,也达到极点了。至于名声是否流传后世,又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呢?特意把这件事写在各篇作品的前面,以记下这份快乐。”
送刘通判赴真定序圣天子虑生民之未遂,欲仁泽之溥施,既遴选郡守,赐玺书而励以致理之效矣。至是复扵府州县各増置其佐一员,使専抚其民之未安、其所未遂、其业者。扵是咸寜刘君彦宾得以其能考第于天官,而有通判真定之擢。与彦宾交游在京师者,莫不荣之,求文扵予,赠其行。夫民之欲转移流徙而之乎他所者,皆非其情,必有不得已也。使其身不至冻馁,家不乏于仰事俯育之需,货利土地不为强横之收敓,则得其所养之道,虽诱之以甘言,赍之以厚利,使之迁而去其乡,吾知其不可得也。茍冻馁之不能免,仰事俯育之不赡,而强横之侵渔又日至而未厌,则不得其所养之道,虽系之以严刑,制之以重法,使之安居而不去其乡,吾亦知其不可得也。盖乐其土而重于迁者,凡民之情,莫不然也。能顺其民之情而养之,又岂患其涣散不归扵理哉?彦宾以练达之才,卓越不凡之志,由眀经捧乡书来游胄监,其抱蓄乎中也,有源则发而出之外也,必弘逺而无穷。今徃而抚乎真定之民政,犹发余波以润乎槁苗,未有不克济者。然必顺而养之,使其民不待其禁令而自不欲去其土,然后见其化之流政之美,而于皇上求才图理之盛意为不负矣。予故因其交游之请,为序以勉其治之成焉。
送抚州太守王君复任序为政莫效扵得民懐,而世之良于为政者,果皆得民之懐乎?彼眀于令之下,详扵法之立,可以新民听,未可以得民懐也。发奸伏之如神,折讼狱之甚敏,可以使民畏,未可以得民懐也。功以劝之,利以动之,梗则锄之,蠧则剔之,可以致民服,未可以得民懐也。懐其民也有道,惟正乎已以率之,平其法以约之,不烦扵事以挠其生,不为竒恠之行以惑其趍向,使之安其业,兴扵徳让,而无冻馁之色,愁吟之声。恵日及扵民,而不自为徳,则民必懐之不忘矣。昔班孟坚传循吏曰:“所居民富,所去民思”,殆谓是欤?故吾于抚州太守王公,日初之来考绩也,知其必有以得民之懐焉。初,公由进士擢令吾邑,其政绰有古循吏风。其后改令他邑,厯官大理,去吾邑二十余年,昔时濡恵之民丱角者,苍然矣;苍然者,垂白矣,犹能谈公之恵徳,诵公之遗爱不置。况今扵抚奉玺书之重,以下恵其民有年矣,岂得其懐不如吾邑哉?意必有秀麦之謡,阳春之喻,兴于三市五邑间矣。然公之才之徳,岂抚一郡能尽所展哉?其进而列诸天子左右,使恵加扵大众,功施扵天下,亦且有期。吾恐抚之民懐之扵他日,将犹吾邑之民懐之扵今日也。故其归也,士大夫皆为诗,予复为文以赠公行,以祝公终恵其民,以语抚之民未可乆専公之恵。
送河南叅政王公致仕序河南叅政王公来京师,欲谢事而去。翰林侍读学士李先生即其馆而留之曰:「公年甫六十,精神筋力未衰,竭乆錬之才,摅有余之忠,为眀天子奠一方,恵泽元元,乃其时也。何急扵置荣禄,离交游,以求自佚计欤?」叅政公曰:「吾自捧乡书,升太学,擢典郡教,为礼部郎,叅两藩政事,蒙国恩三十余年,不为不荣矣。今仕乆而志倦,茍不去位以待贤,岂知止足之谓哉?」以故决意于投老蒙冈泸水间,不能为知己留也。眀日遂白吏部,不数日而赐老之命下。先生乃会同邑之士饯以酒,且赋诗以赠之。命在会者皆赋之,命球序之。球惟杨巨源致国子司业孔君严,致尚书左丞其去一也。昌黎子留君严,再而无所赠,赠巨源以文而不留。今叅政公之去也,与二人类,先生留之不得,则赠以诗,兼韩子厚二人之意何哉?诚以叅政公之留,则上之徳化待以宣,下之人穷待以拯,犹君严若留而人有所赖也。去则乡人之老者得其所与游,壮而少者得有所观徳而问学士之客,其土者有所主,吏其土者有所宾,犹巨源去而乡里増重也。盖进有益扵国,退可法于乡者,叅政公有焉,亦先生素所望之。球因推先生之意,以其不可留也为大众惜,而以其勇扵去也为吾乡人贺。
译《送刘通判赴真定序》圣明的天子忧虑百姓的生活还没有达到安定满足,希望仁爱恩泽广泛施行,已经慎重选任郡守,赐给玺书,勉励他们取得治理有成的效果。到这时,又在府、州、县各增置一名佐官,让他们专门安抚尚未安定、愿望尚未实现、事业尚未成就的百姓。于是咸宁人刘君彦宾凭借才能在天官考核中列为优等,获得升任真定通判的任命。在京师同彦宾交游的人,没有不替他感到荣耀的,便来向我求文,为他赠行。凡是百姓想迁移流徙到别处去的,都不是他们本来的心愿,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假如使他们不至于受冻挨饿,家中不缺供养父母、抚育子女的费用,财物和土地又不被强横者掠夺,那么他们已经得到养活自己的办法;即使以甜言蜜语诱惑,以厚利赠送,让他们迁移离开故乡,我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假如他们无法免除冻饿,供养父母、抚育子女的需要又得不到满足,而强横者的侵夺掠取每天发生且没有止境,那么他们没有得到养活自己的办法;即使以严刑拘束、以重法限制,让他们安居而不离开故乡,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安于故土而看重迁徙,是所有百姓的共同心情,没有人不是这样。能够顺应百姓的心情来养育他们,又怎么会担心他们离散而不归于治理呢?彦宾凭借精练通达的才能和卓越不凡的志向,由明经科捧着乡试录来到国子监求学;他胸中所积蓄的学问,有了源头便流露出来,必定广大深远而没有穷尽。如今前往治理真定的民政,就像放出余波去滋润枯槁的禾苗,没有不能成功的。然而一定要顺应百姓、养育百姓,使他们不必等到官府下达禁令,自己就不愿离开故土,然后才能显示教化的流行和政绩的美好,也才没有辜负皇上求取人才、谋求治理的盛大心意。因此我因他的朋友们请求,写这篇序来勉励他把治理的功业做成。《送抚州太守王君复任序》治理政事没有比得到百姓爱戴更有效的了,但世上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果真都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吗?他们明白法令的下达,详尽地制定法律,可以更新百姓的听闻,却还不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像神一样查出隐藏的奸邪,极其敏捷地判决诉讼案件,可以使百姓畏惧,却还不能得到百姓的爱戴;用功劳来劝勉,用利益来驱动,遇到梗阻就铲除,遇到弊害就剔除,可以使百姓服从,却还不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得到百姓爱戴是有方法的:只在自己身上端正,以此率领他们;使法令公平,以此约束他们;不在事务上烦扰他们而妨害其生计;不做奇异怪诞的行为来迷惑他们的趋向;使他们安于本业,兴起于道德谦让之间,不出现受冻挨饿的面色,也没有忧愁呻吟的声音。恩惠每天施及百姓,却不把它作为自己的德行炫耀,那么百姓一定会永远爱戴他而不忘记。过去班孟坚为循吏作传说:“居住的地方百姓富足,离开之后百姓思念”,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所以对于抚州太守王公,在他刚来接受考绩时,我就知道他一定有得到百姓爱戴的原因。起初,王公由进士擢升为我们县的县令,他的政绩很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后来他改任其他县令,历任大理官职,离开我们县二十多年;从前蒙受他恩惠的百姓,当年还是儿童的,如今头发已经苍白;头发苍白的,如今已经白发垂耳,但仍然能够谈说王公的恩惠,诵念王公遗留的仁爱而不停止。何况如今他在抚州奉行玺书中的重任,用恩惠施及百姓已经多年了,难道得到百姓的爱戴会比在我们县时少吗?我想抚州三市五邑之间,一定已经兴起了歌咏麦子秀美的歌谣和赞美阳春的比喻。然而王公的才能和德行,难道治理一个郡就能完全施展吗?他进一步列于天子左右,使恩惠施加于大众,功业施及天下,也将有这一天。我恐怕抚州百姓日后爱戴他,将如同我们县百姓今日爱戴他一样。因此他回任时,士大夫都作诗,我又作文赠他出行,祝愿王公始终惠及百姓,也告诉抚州百姓,不可以长久独占王公的恩惠。《送河南参政王公致仕序》河南参政王公来到京师,想辞去职务离开。翰林侍读学士李先生到他的馆舍挽留他说:“公年纪刚满六十,精神和体力还没有衰退,正是竭尽长期磨炼的才干,发挥有余的忠诚,为圣明天子安定一方、惠泽百姓的时候。为什么急于放弃荣禄,离开朋友,来谋求自己的安逸呢?”参政公说:“我自从捧着乡试录,升入太学,擢任掌管郡学的官,做礼部郎中,参与两藩的政务,承受国恩三十多年,不能说不荣耀了。如今做官已久而志气疲倦,如果不离开职位来让贤,难道能说懂得知足知止吗?”因此决意归老于蒙冈、泸水之间,不能因知己的挽留而留下。第二天便向吏部陈明,不到几天,赐准退休的命令就下来了。李先生于是会同同乡士人设酒饯行,并作诗赠给他。又命在座者都作诗,命我作序。我想,杨巨源送国子司业孔君严退休,送尚书左丞退休,二人辞去官职是一回事。昌黎先生挽留孔君严两次,最后没有赠文;赠杨巨源以文,却没有挽留他。如今参政公离去,同这两人相似;先生挽留不成,便赠诗给他,同时兼有韩子深厚待人的用意,这是什么意思呢?实在是因为参政公若留下,上面将等待他宣扬德化,下面的百姓将等待他救济困穷,就像君严若留下,百姓便有所依赖一样。他离去之后,乡里年老的人能够得到同他交游的机会,年壮和年少的人能够有机会观察他的德行、向他求学;当地的士人有了主持者,在当地任职的官吏有了宾主之人,就像杨巨源离去而使乡里增加了分量一样。大概进身时有益于国家,退居时可以成为乡里的法则,这些方面参政公都具备,也是李先生平素所期望他的。我于是推明先生的心意:因为他不能留下而替众人惋惜,又因为他勇于离去而替我的乡人庆贺。
骆氏溪园嘉遯倡和诗序骆氏,暨阳世族也。有隠君,则民守诗书家训,不忘。子五人,又肖其徳。隠君园其所居之北,作亭其中。日徃逰焉,憇焉,封焉,植焉,鉏焉,灌焉。非徒觊其畦蔬之佳,林果之硕,以资其日之所用而已。盖将扵此窥夫天时之所以运,地利之所以成,物情之所以遂,人事之所以安,以博其问学之趣,适其性情之乐。故即其景而为题者,十有六咏之以诗者,连篇。总而名之曰《溪园嘉遁》。传至京师,士大夫属而和之,盈帙。监察御史邵君宏誉,其郡人也,以序丐予。夫欲广园池以适其宴安之懐,盘游之乐者,不独山溪之幽人处士为然,虽王公贵人,亦多不能忘情乎此焉。然古今称园林之胜,未有过扵石崇之金谷,李徳裕之平泉庄者,而君子或不之取,独许子春之南园,见称扵欧阳子之文,甚至。岂南园胜扵金谷平泉哉?特以金谷平泉侈富丽扵亭台花木间,而徳不足。南园笃孝友之道,于游观之外,而侈丽非所尚。以故人皆轻彼而重此也。予虽未造隐君以覧溪园之胜,然闻其子孙甚盛,而家庭甚肃,所为诗又皆和平雅重,无激诡之音。意其必能黜金谷平泉之侈丽,而笃南园之孝友矣。和者之诗,其将与欧阳子之文同垂不泯欤?予亦何幸,有辞其间哉。
送梁经厯赴邵武序予后出,未及亲炙侍读泊庵梁先生。然闻先进长者道其平生,羣行笃乎有古尚徳君子风。睹其文,又浩瀚铿鍧,杰然足以追古作而垂世教。常慕其贤,而思接其后人,以观其遗徳。距今未二三年,始遇叔蒙以贤良举,叔车以进士举,叔济以才行卓异举。三人皆先生子也。一时兄弟接迹仕途,知名京师。于斯信乎贤者之有后也。今叔蒙擢邵武经厯,交游之士谓予宜赠以言。予以守官行已之法,叔蒙得于先生身教,言命详矣,何待予言。然予于叔蒙亦不能黙。夫承世德之光而起者,其发闻也固易,亦宜有以自立,而后乐道人之善者,得有所藉其口。春秋虽书公孙会之出,以重其为子臧之后,然使会无可书之善,圣人亦何従而书之哉。是以君子不可不自立也。叔蒙之于邵武,所事有其长,所莅有其民,所理有其事,其可不思所以自立哉。盖正身以表乎人,使人有以见其徳;加学以资乎政,使政有以由乎道。君子之自立也,莫先乎此。叔蒙能致力焉,则人必谓邵武有贤佐,先生有贤子矣。何患乎仕不达而功不显哉。杞梓之余颕复茂,茍培植之不已,则其为材也当不减扵初。叔蒙幸加培植之功,予有待其为栋梁而资廊庙也。姑序以祝之。
送陆汀州序正统二年春,礼部尚书胡公以主客陆主事尚寔之行能荐于朝,天子用为汀州知府。为之寮者欲华其行以文,乃以属予。昔唐贞元时,有陆先生傪者,以祠部员外郎为宰臣所荐,出刺于歙。当时人皆赍咨涕洟,谓其不当去。尚寔与傪同姓,其先必本扵一人也。祠部与主客皆司典礼,而主事、员外又皆郎官之佐也。尚书之荐无异扵宰臣之荐也。歙与汀皆江南富郡,其瓖地邻也。知府之与刺史,名殊而官一也。何尚寔之行独不闻人有赍咨涕洟之声色如傪者耶?岂以昔之与今,其时与势有所不同耶?方唐之衰也,方镇拥兵权,戎马之迹交于四境,国家多故,茍有抱竒负器之士,则人皆望其在朝廷以扶植国本,不愿其有外任,所以急内而缓外也。今天下惟一,四方无烽戍之虞,甲兵之扰,国家恬安,天子公卿惟患有司失人,将无以绥吾民,使不至扵寒饿愁叹,恒汲汲扵得贤以任之。士茍被荐举以出,而守一郡,抚有数十万家之民,则人莫不以为荣,所以缓内而急外也。以故傪之去也,大为众所惜,而尚寔之蒙拔擢,不淹抑扵郎署也,尤为众所幸焉。虽然,傪之为人也,能是是而非非,以舎已之矜,従人之善。其入为祠部也,京师之人造焉者填门,悉拒而不内。其贤若此,其为歙也,必有美治善化以恵泽其民,无疑矣。尚实至汀,能守其家法以字其民,则汀之民固有所赖,亦何忝乎与傪同姓而同其出处哉?尚寔名征松之华亭人,其始举进士也,与予同年云。
译《骆氏溪园嘉遯倡和诗序》骆氏是暨阳的世家大族。有一位隐君,百姓遵守诗书传家的训诫,不忘本业。他有五个儿子,也都像他一样有德。隐君在住宅北面修建园子,在园中建了亭子。每天到那里游览、休息、培土、栽植、锄地、灌溉,并不只是希望得到菜畦中美好的蔬菜、树林中硕大的果实,以供日常使用而已。他是要在这里观察天时怎样运行、地利怎样形成、万物的性情怎样遂成、人事怎样安定,以扩大求学问道的趣味,享受性情上的快乐。因此就着园中的景物命题,作了十六首诗,连成篇什,总名为《溪园嘉遯》。作品传到京师,士大夫相继作和诗,装满了书帙。监察御史邵君宏誉是他的同郡人,请我作序。想要扩大园池以适合宴饮安逸的心情、享受游观之乐的,不只是山溪间的隐士处士如此,即使王公贵人,也大多不能忘情于此。然而古今称道园林胜景的,没有超过石崇的金谷园、李德裕的平泉庄的;但君子有时并不取法它们,唯独赞许子春的南园,在欧阳先生的文章中受到称赞,尤其如此。难道南园胜过金谷园和平泉庄吗?只是因为金谷园和平泉庄在亭台花木之间极尽奢侈富丽,而德行不足;南园则笃行孝友之道,除了游览观赏之外,不以奢侈华丽为崇尚。因此人们都轻视前者而看重后者。我虽然没有亲自到隐君那里观览溪园的胜景,但听说他的子孙极为兴盛,家庭十分严肃整肃,所作诗歌也都和平雅正厚重,没有激烈怪诞的声调。我想,他一定能够摒弃金谷园、平泉庄的奢丽,而笃行南园的孝友之道。和诗者的作品,将要同欧阳先生的文章一样一同流传而不磨灭吗?我又有什么幸运,能够在其中写下言辞呢?《送梁经历赴邵武序》我出生较晚,没有来得及亲自接受侍读泊庵梁先生的教诲。然而听前辈长者谈说他一生的行迹,知道他群体中的品行笃厚,具有古代崇尚德行的君子风范。读到他的文章,又见其浩瀚铿锵,卓然足以追踪古代作品,流传世间教化。我常常仰慕他的贤德,想着同他的后人交往,以观察他遗留下来的德行。距今还不到二三年,才遇到叔蒙因贤良被举荐,叔车因进士被举荐,叔济因才能品行卓异被举荐。三人都是先生的儿子。一时之间,兄弟接连走上仕途,在京师知名。由此确实可以相信,贤者一定有贤能的后代。如今叔蒙擢升为邵武经历,同他交游的人说我应当赠言。我认为,奉守官职、修养自身的办法,叔蒙已经从先生的身教中得到,先生的言教也说得很详尽了,还需要我的话吗?然而我对叔蒙也不能默然不言。承受世代德行的光辉而兴起的人,他的声名本来容易显扬,也应该凭自己的作为立身;这样,后来喜欢称道人善的人,才有凭借来为他说话。《春秋》虽然记载公孙会出仕,是为了加重他作为子臧后代的身份;但假使公孙会没有值得记载的善行,圣人又从哪里来记载他呢?所以君子不能不依靠自己立身。叔蒙在邵武,有应当侍奉的长官,有所治理的百姓,有所处理的事务,难道能不思考凭什么建立自己的功业吗?大概先端正自身来作为众人的表率,使人能够看见他的德行;增加学问来资助政务,使政务能够遵循正道。君子建立自身,最重要的没有超过这些。叔蒙如果能在这方面用力,人们一定会说邵武有贤能的佐官,先生有贤能的儿子。何必担心仕途不能通达、功业不能显著呢?杞梓树余下的枝梢重新茂盛起来,如果不断培植,那么它成为栋梁之材,应当不会比最初差。叔蒙幸而加倍努力培植自己的才能,我将等待他成为栋梁,用来充实朝廷。姑且写下这篇序祝愿他。《送陆汀州序》正统二年春,礼部尚书胡公因为主客司主事陆尚实的品行才能,向朝廷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汀州知府。作为他的属官,想用文章来使他的出行显得荣耀,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从前唐贞元年间,有位陆先生名傪,以祠部员外郎的身份被宰臣推荐,出任歙州刺史。当时人们都叹息流泪,认为他不应当离开朝廷。尚实与傪同姓,他们的祖先一定本来出于同一个人。祠部和主客都掌管典礼,主事和员外郎也都是郎官的佐贰。尚书的推荐同宰臣的推荐没有不同。歙州和汀州都是江南富庶的郡,都是美好之地。知府和刺史名号不同而官职相同。为什么尚实出行,唯独没有听到人们像当年送傪那样叹息流泪呢?难道是因为古今之时、时势有所不同吗?当唐朝衰落之时,方镇拥有兵权,战马的踪迹交错于四境,国家多有变故;假如有怀抱奇才、负有大器的人,人们都希望他留在朝廷扶植国本,不愿他出任外官,所以重视内任而轻视外任。如今天下统一,四方没有烽火戍守的忧患,也没有甲兵骚扰,国家安宁,天子和公卿只担心有关官署失去人才,将无法安抚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寒冷饥饿、忧愁叹息,所以总是急切地求取贤能来任用。士人如果因被推荐举荐而出仕,守理一个郡,抚治数十万户百姓,人们没有不认为这是荣耀的;所以说,内任可以缓,外任应当急。正因为这样,傪离开朝廷时,大为众人惋惜;而尚实受到提拔,没有长期被压抑在郎署之中,更使众人感到庆幸。即便如此,傪为人能够正确的认为正确、错误的认为错误,舍弃自己的矜持而听从别人的善言。他入朝任祠部时,京师来拜访他的人挤满了门,他全都拒绝不让进门。他贤能如此,任歙州刺史时,必定有美善的治理和教化来惠泽百姓,这是毫无疑问的。尚实到了汀州,如果能够遵守他的家法来爱养百姓,那么汀州百姓本来就有所依赖;他同傪同姓,同样出仕、同样出任外官,又有什么惭愧呢?尚实名征松,是华亭人;他起初考中进士时,同我是同年。”
送镏判官赴定州诗序永新与吾安福壤连而习俗一,故二邑士夫宦扵外者,其志之所在,行之所履,事功之所立,未尝不交相朂而争相先也。况镏君易直以通才敏识逰太学十余年,盖与吾徒还徃宻,而相磋磨之尤乆者,今而出判定州以掌马政,则其内之所操,外之所施,当不在羣有司下。然无言以赠之,又将何以尽吾乡邑旧故之情哉?此诸公所以有诗,予所以有序,以附其行李焉。夫国家之设有司,所以为民也,然虑掌庶事者势不逮于典国马之牧,力不徧于督国赋之输,或有以为吾民病也,又各设官以司之,欲求民之安也,至矣。及其弊也,典牧者惟欲其马息之蕃,而不念其民之困;督输者惟患其赋入之不急,而不恤其民之贫;致理庶事者亦曰:“吾惟事吾之事耳”,彼牧与赋则各有所掌,何与于吾哉?官之署一出,政之门二三,民之心一而趋事之途不下十,如是而欲其民之父子相亲,兄弟相聚,不可得也。于设官之意,岂不负哉?必也,若正若佐,均之以为民,皆国之民也,莅之不可以偏重;事皆国之事也,视之不可以独轻。使事体归一,而令出不二,然后民得其安,而于设官初意不负焉。易直之効职扵定也,予固知其有余能矣,然必恊其寮公,视其政,求如朝廷设官初意以寜其民,则不惟定之士民有赖,亦吾乡故人所愿望焉。
送江西布政使张侯赴任序江西右布政使缺二年矣。至是,公卿大臣佥举监察御史张侯文昌为之。布政之位髙扵御史九等,自御史超升是职,前此未之有也。至侯始有之,不待循名较迹,已知其行检之清淑,器识之宏伟,治法之精练,卓然有以髙其等,夷夐出世表矣。不然,何以见重于庙廊,受知扵宸极,而特蒙此无前之拔擢哉?然士君子抱负所有,遭逢其时,致有无前之拔擢者,必欲殚其智力,大其设施,以茂建无前之功业,然后足以副众望,荅上恩,以不负举主之力于推毂也。侯之徃也,得不大有所为哉?予既幸其故土之得贤牧伯,而交游之士又以赠行之文为属,则于所当为者,不得不举其万一为告也夫。江西之人,沾沐圣治之余,又赖有方面之臣克顺抚之,故文墨之俗乆而犹存。然百执事不能无鄙暴无浪浊于其间,必思有以退之,然后亷风益励。小大之政,利于民者或未行,其行者或非民所便,必思举而革之,然后至理益臻。鄙逺之民,贫者或失养,流者或未归,以致田多芜而岁或俭,必思绥而业之,使邦本益固。懐挟才艺欲出而仕者,或遏扵所司,其仗义守节者,或旌别之未及,必思作而起之,使俗化益美。武断之徒侵渔之未餍,必思锄而击之,使民蠧逺屏。此皆为之所当先者,侯诚留意扵此,而又従容以尽其余,则徳化必赖以盛,宣所谓无前之功业,固可得而建矣。吾江西之民,蒙其仁也,尚可既哉?昔鲜于子骏牧东京,当时以一路福星称之。今之为福星江西者,其在侯欤?侯与子骏皆蜀之良,皆由科目兴,故敢以之望之。送佥都御史张侯复任南京诗序。南京佥都御史张侯志忠既上其绩于墀下,退而疏言:「两淮之民有饥色,而有司以甓山阳运道,收其佣者累巨万,非民所堪。臣见官所弃甓山积于济南,还漕舟襁属于途。若因还舟顺载弃甓寘山阳,可蘓两淮民困。」上既允之。其同榜之士刘球窃喜其一言中旨,而利及于人为甚溥。检讨王君伯宣复为球言:「侯为监察御史南京时,尝按宪司所上狱状,有十数人罪不至死,而所司坐以死者,即抱状白于都堂,请出之。都堂以狱成难更为嫌,侯固争曰:「避嫌以杀非辜,不徳也。」卒脱其人于死。其守制家居也,悯乡民阨扵岁俭,不能自存,出所束银带易粟以赈之。由是感激,富人不敢闭籴以要利,人赖以生者众。其能理狱之寃,拯人之穷,也有自来矣,岂止一事足利于民而已哉?」球益有以知其道济扵物将无穷焉。何也?先正有曰:「一命之士,茍存心扵爱物扵人,必有所济。况立都堂之位,身之所处为已尊,势之所及为可逺,固非一命之比,而能笃于爱物如此。茍充极是心,岂不足隆国家之庆,广生民之福,为世道之所赖哉?」以故知其济物必将无穷也。侯之行李将南也,王君复以词林诸君赠行之诗来属,球序夫侯素以爱物为心,请广所爱之道以为之告。盖爱者仁之施也,而仁之要在扵公无私焉。是故见善而必举之者,非欲其附已也,将励天下之人,使同归于善;见恶而必去之者,非恶其害已也将遏天下之人,使不入于恶。是则仁人公无私之心,公卿大臣今日之所当务。况激扬浊清,又宪纲之所素存。侯归而思仁其身,公其好恶以举其所职,则其爱所及必溥,天下之仰其泽其有涯哉?
译《送镏判官赴定州诗序》永新同我们安福接壤,风俗相同,所以两县士大夫在外地做官时,他们的志向所在、实际践履和所建立的功业,没有不彼此勉励、争相奋先的。何况镏君易直凭借通达的才华和敏锐的见识,在太学学习十多年,同我们这些人的往来非常密切,彼此切磋磨炼也尤其长久。如今出任定州判官,掌管马政,那么他内心所操守的原则、对外施行的政务,应当不会在各有司之下。然而如果没有言辞赠给他,又凭什么表达我们乡邑旧日故交的情谊呢?这就是诸位作诗、我作序,来附在他的行李中为他送行的原因。国家设置各级官署,是为了百姓;但考虑到掌管各种事务的人势力不能达到管理国家马政的需要,力量不能遍及督促国家赋税的输纳,或者有人会因此使百姓受害,于是又分别设置官员来主管这些事务,希望求得百姓安宁,已经周到了。等到弊端产生,掌管牧养马匹的只希望马匹繁殖增多,却不顾百姓的困苦;督促输纳赋税的只担心赋税收入不及时,却不体恤百姓贫穷;治理各种事务的也只是说:“我只管我的事情罢了。”牧马和赋税各有主管,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官署一设置,政令的门路就有两三条,百姓的心只有一个,而趋赴事务的道路却不下十条;这样还想让百姓父子相亲、兄弟相聚,是不可能的。这难道不是辜负了设置官员的本意吗?一定要这样:无论正官还是佐官,都同样把为百姓办事作为职责;大家都是国家的百姓,治理时不可以偏重;所有事务都是国家的事务,看待时不可以只轻视其中一项。使事务归于统一,政令不出两套,然后百姓才能得到安宁,也才没有辜负当初设置官员的本意。我本来就知道易直在定州任职一定有余力;但他还必须协调同僚、审察政务,按照朝廷设置官员的初衷来使百姓安宁。这样不只是定州士民有所依赖,也是我们乡里的旧友所期望的。《送江西布政使张侯赴任序》江西右布政使的职位空缺已有两年。到这时,公卿大臣一致举荐监察御史张侯文昌担任此职。布政使的职位比御史高九等,由御史越级升任此职,之前从未有过。到张侯才有这样的先例。还不必按照名声考察事迹,就已经知道他的品行操守清正美善,器量见识宏大伟岸,治理方法精密娴熟,卓然有足以提高官等的地方,远远超出常人了。不然,凭什么受到朝廷重视,得到天子的知遇,特别蒙受这前所未有的提拔呢?然而士君子胸中的抱负,遇到合适的时代而得到前所未有的提拔,就一定想竭尽自己的智慧力量,扩大施政措施,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然后才足以符合众望、报答皇恩,不辜负举荐者推毂扶持的力量。张侯前往江西,难道能不大有作为吗?我既然庆幸故乡得到贤能的牧伯,而交游之士又把赠行文章托付给我,那么对于应当做的事情,不得不举出万分之一来告诫他。江西百姓沐浴圣治的余泽,又依赖方面大臣能够顺应民情加以安抚,所以重视文墨的风俗长久以来仍然存在。然而各级官员中不能没有鄙陋暴戾、放荡污浊的人,张侯一定要设法排除这些弊端,然后廉洁之风才会更加振奋。大小政务中,有利于百姓的或许尚未施行,已经施行的或许并不便利百姓,必须设法推行并改革它们,然后至善的治理才会更加完善。偏远地方的百姓,贫穷的有时失去养活,流离的有时还没有归来,以至田地多有荒芜,年成有时歉收,必须设法安抚他们,使他们从事本业,让国家的根本更加牢固。怀抱才艺想要出仕的人,有时被有关官署阻遏;那些仗义守节的人,有时还没有得到表彰,必须设法兴起、提拔他们,使风俗教化更加美好。蛮横专断之徒侵夺百姓而不知满足,必须设法铲除打击他们,使百姓的祸害远远消除。这些都是任职后首先应当做的事情。张侯如果确实留意这些,又从容不迫地尽力做好其他事务,那么德化一定依赖这些而兴盛,所谓前所未有的功业,本来就可以建立了。我们江西百姓承受他的仁德,哪里能很快说尽呢?从前鲜于子骏治理东京,当时称他为一路福星。如今能够成为江西福星的人,大概就是张侯吧?张侯和子骏都是蜀地的贤能之士,也都是由科举出身,所以我敢以此期望他。《送佥都御史张侯复任南京诗序》南京佥都御史张侯志忠已经在朝廷阶下上报政绩,退下后又上疏说:“两淮百姓面有饥色,而有关官署用砖修筑山阳运道,收取的劳役钱累计达数万,实在不是百姓所能承受的。我看见官府废弃的砖堆积在济南,返还的漕船首尾相接于道路上。如果趁返航的船只顺便装载废砖,运到山阳,就可以缓解两淮百姓的困苦。”皇上已经准许了这件事。他的同榜进士刘球私下里为他一句话符合皇帝旨意而高兴,并且使利益广泛惠及百姓。检讨王君伯宣又对我说:“张侯任南京监察御史时,曾审察宪司上报的案件,有十几个人罪不至死,有关官署却判处他们死罪;张侯便拿着案状到都堂申诉,请求放出他们。都堂以案件已经定成、难以更改为理由而有所顾虑,张侯坚持争辩说:‘为了避嫌而杀害无辜,是没有德行的。’最终使那些人免于死亡。他服制期满居家时,怜悯乡里百姓困于歉收、不能自存,便拿出自己束腰的银带换粮食赈济他们。因此百姓感激他,富人不敢囤积粮食、闭市惜售来求取暴利,依靠这件事得以活命的人很多。他能够治理冤屈的案件、救济困穷的百姓,也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做一件有利百姓的事而已吗?”我更加由此知道,他以道济物,将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前代正直贤臣曾说:“一个刚接受一命之职的士人,如果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一定会有所济助。何况身处都堂之位,地位已经很高,势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又很远,本来就不是一命之士可比,却能这样笃实地爱护万物、百姓。假如把这种心意充分推行到极致,难道不足以使国家的福庆隆盛,扩大百姓的福祉,成为世道所依赖的吗?”因此知道他救济万物一定将没有穷尽。张侯将要携行李南归时,王君又带着翰林诸君赠行的诗来托我作序。张侯平素以爱护万物为心,我请他扩大仁爱的方法,用这些话告诫他。爱,是仁德的施行;仁德的要旨在于公正而无私。因此,见到善行就一定举荐它,并不是想让行善者依附自己,而是要激励天下人,使他们共同归于善;见到恶行就一定除去它,并不是厌恶它损害自己,而是要遏止天下人,使他们不陷入恶行。这正是仁人公正无私的心,也是公卿大臣今日应当致力的事情。何况激励善良、抑制邪恶,本来就是宪纲所应有的职责。张侯回去后,如果思考如何使自身仁厚,公正地处理自己的好恶,以完成所任职掌,那么他的仁爱所及一定广泛,天下人仰望他的恩泽,难道会有尽头吗?
送宪副胡君赴广西诗序广西与福建皆极中土之南,其民之良顽、俗之美恶、施政宣化之难易,盖不待辩已,章章然眀且白矣。仕而乐扵得福建,不乐扵得广西者,人情皆然,自非有志之士,其孰能免于此哉?故会稽胡君宗愚以福建按察副使去丧,调广西,人皆意其有不怿之色,此徃彼顾之懐,独士君子知胡君者以为天下无不可化之俗,而俗化之移也,待乎人。茍得人焉以临乎民上,则不美之地可变而为美,安知广西不可为福建耶?始也福建之文物固未足与中国埒,及常衮观察其地,设乡校以诲之,见民能诵书作文词者,輙与为宾主之礼,奬掖劝进,靡不有方。渐濡之乆,而后其人风流儒雅,道徳功业卓然有以雄天下,其作而起之,盖自衮始。胡君负才能,有文学,知名于内台,也有年。茍至广西,能如常衮之尽心焉,以化其民,使溪峒之间、蛮烟瘴雾之下,持戈矢者皆耰锄,言侏离者皆弦诵,习椎结者皆冠缨,利争夺者皆礼让,则他日广西之文物当如今日之福建矣。胡君之得广西,岂非其建功立名之地欤?夫何不乐之有?已而覩胡君果欣然自得,跃然就道,畧无一毫不快于心,不惟有以超乎人之意表,且欲化成其俗,以求副乎士君子之论焉。翰林修撰陈君叔刚壮其志,而属交逰赋诗以赠之,属予序之。余三人同年友也,故不惭以浅陋之词冠扵雅颂之首。
送查大夫致仕还龙潭诗序在彭蠡之浦,匡庐之麓,有龙潭。地灵而水盛,树林丛茂,雾霭欝积。世谓斯潭也有龙,常升降其间,故以龙名。潭之上为世姓查氏所居。查之彦曰:「济时将致礼部郎中事而归。」其子壻谼尚书胡公能子也。为籍所得,缙绅送行诗若千篇,属球为序。球因喻以龙之为徳焉。夫至灵变莫测,龙也。方其见而与时逢也,则能乗风云,行雨泽,施其用以济夫物于无穷。及其潜而与时违也,则必处渊渎,韬神光,守其徳以自养而不外。盖无徃不得乎道焉。故《易》取其象于干,以眀君子之出处进退,当如龙焉。必动与道适,然后当其可也。查大夫负过人之才徳,由贤科起而厯官郎署,佐掌邦礼三十余年。凢典章之秩仪,文之施,莫不宜乎今而不谬乎古,使人称其习扵礼而修于职。其进也固能见诸用矣。今也年力衰而仕进之心倦,乃疏于朝,乞归田里。虽爵禄荣扵前,轩裳圭组乘于后,举不足移其退休之念。岂非笃守其徳而不失乎自守之道哉?昔李伯阳为周守藏史,能眀于礼以施诸世。及脱驾而西,则托方外之说,事著述以自晦其迹。故孔子谓其犹龙焉。球扵查大夫之归也,又岂得不借此以为喻哉?若夫林泉之下,待其归,室家有庆,子弟有教,乡人故旧有所观徳,则籍中之诗咏详矣。奚庸言。
瓜畬邓氏族谱序安成多大族,而瓜畬之邓最盛。盖自梅魁翁开业垂荫以来,非惟发科登仕,连世有人,其以人庶而地不足为容,析居横石、金溪、下店、汉江、横店、斗塘、清陂、安田、枫林,凢十数派。所至未三四传,则又以地之小而谋他析者,不可以数计。其生之蕃也,他族尠克俦。球壻于邓氏,其族人时节享祀之会,间得与焉。一日有诵其族之盛,而问扵球曰:「昔何以致此?今何以处此?」球曰:「致族之盛在徳,处族之盛亦在徳,而非势力、智计、财贿所能为。」众皆曰:「徳何如斯,可以致其盛而处其盛?」球因告之曰:「财无私而事无専。如某之为子,能顺其亲,诲必领,而行必后。如某之为少,能恭其长,闵其稚弱而不欺。如某之尊,能慈其卑,养其不才以成其才。如某之贤而不弃其不肖,分其余以给其空乏。如某之富,能济其贫,以得其道而扶持其不得道者,使不为人所困厄。如某之达,能顾其穷,念其父之不及见而抚其遗孤子。如某之生不忘乎死。诚如是,是谓有徳。徳积之厚,则其嗣续蕃而族各得所矣。」言讫,而其族之长徳温顾谓其羣子弟曰:「斯言也可书之谱,为吾宗人世世劝。」球辞以姑俟他日。已而徳温甫即世,球尝自咎当时不能亟于顺承,以至终扵无地以复长者之命。后十余年,其宗弟晋初甫年七十有三矣,携其谱至京,属球序之。球因得追书昔者之言于其端云。
译《送宪副胡君赴广西诗序》广西和福建都处在中原最南边,两地百姓的善良或顽劣、风俗的美好或恶劣、施行政令、宣扬教化的难易,大概不用争辩就已经清楚明白了。做官而乐于得到福建,不乐于得到广西,人的常情都是如此;若不是有志之士,又有谁能免于这种心情呢?因此,会稽人胡君宗愚由福建按察副使服丧期满后,调任广西,人们都料想他会有不高兴的神色。对于前往此地、回望彼地的心情,只有了解胡君的士君子认为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风俗,而风俗的改变,取决于治理它的人。假如得到贤能的人来统治百姓,那么不美好的地方可以变成美好之地,又怎么知道广西不能成为福建呢?起初,福建的文物本来还不足以同中原相比;等到常衮任观察使治理那里,设置乡校来教导百姓,看到百姓能够诵读书籍、写作文章,便总是以宾主之礼接待他们,加以奖掖劝进,没有不合乎方法的。这样渐渐受到熏陶浸润,时间久了,那里的人便风流儒雅,道德功业卓然,有足以雄视天下之处;把他们兴起培养起来,大概就是从常衮开始的。胡君具有才能,长于文学,在内台知名也有多年。如果到了广西,能够像常衮那样尽心尽力,教化当地百姓,使溪峒之间、蛮烟瘴雾之下,持戈拿箭的人都拿起锄头,言语侏离的人都诵诗读书,习惯椎髻的人都戴上冠帽佩缨,喜好争夺的人都讲礼让,那么日后的广西文物应当就会像今天的福建了。胡君得到广西,难道不是他建立功业、成就名声的地方吗?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不久我看见胡君果然欣然自得,兴致勃勃地上路,心中没有一点不快;他不仅有意超出人们的预料,而且想要使当地风俗教化成功,以求符合士君子的评价。翰林修撰陈君叔刚认为他的志向豪壮,便托交游之士作诗赠给他,又嘱托我作序。我和他们三人是同年朋友,所以不以浅陋的辞句惭愧,把它置于雅颂作品之首。《送查大夫致仕还龙潭诗序》在彭蠡水滨、匡庐山麓,有一处龙潭。这里地势灵秀,水势丰盛,树林丛生茂密,雾气云霭郁积。世人说这座潭中有龙,常在其中升降,所以用“龙”来命名。潭的上方是世代姓查的人家居住的地方。查氏的才俊查某说:“济时将要担任礼部郎中,办完职事后归来。”他的女婿是尚书胡公能的儿子。查氏被登记在籍,缙绅们送行的诗有若干篇,请刘球作序。刘球于是借龙来比喻人的德行。至为灵异、变化莫测的,就是龙。它正当显现并与时势相逢时,便能驾驭风云,施行雨泽,发挥作用,使万物得到无穷的滋助。等到它潜藏而与时势相违时,便一定居处深渊沟壑,收敛神光,守持自己的德性来自我涵养而不向外显露。大概无论进退都不违背道。因此《易经》取龙作为乾卦的象,以说明君子的出仕、退处、进取、退让,应当像龙一样,必须行动符合道,然后才是在适宜的时候行动。查大夫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德,由贤良科出身,历任郎署官职,辅佐掌管国家礼制三十多年。凡是典章制度和礼仪秩序,以及文章文辞的施行,无不适合当今而又不违背古制,使人称道他熟习礼制、恪尽职守。他的进用,本来已经能够在实际事务中发挥作用了。如今年力衰退,做官进取的心意也倦了,于是上疏朝廷,请求归还田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即使爵禄荣耀摆在面前,车服圭组随后而来,也全都不足以动摇他退休的念头。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笃实地守持自己的德性,没有失去自守之道吗?从前李伯阳担任周朝守藏史,能够明白礼制并把它施行于世。等到他辞去官职向西而去,便寄托于方外之说,以著述来遮掩自己的踪迹。所以孔子说他像龙一样。刘球对于查大夫的归来,又怎么能不借此作比喻呢?至于林泉之下等待他归来,家室因此有庆,子弟因此受到教诲,乡人和故旧也有所观仰他的德行,这些在籍中的诗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哪里还用我多说。瓜畬邓氏族谱序 安成有许多大族,而瓜畬的邓氏最为兴盛。大概自梅魁翁创立家业、留下荫德以来,不只是有人考中科举、出仕做官,而且连续几代都有人才。由于人口繁多,原居之地容纳不下,于是分居到横石、金溪、下店、汉江、横店、斗塘、清陂、安田、枫林等地,共有十几个支派。各支派迁居之后不到三四代,又因为地方狭小而谋求再次分居的,不可胜数。他们繁衍生息之盛,其他宗族很少能够相比。刘球的女婿是邓氏族人,所以有时能够参加他们族人按时节举行的祭祀聚会。一天,有人称说邓氏宗族的兴盛,问刘球说:“过去凭什么达到这种地步?如今又凭什么维持这种局面?”刘球说:“使宗族兴盛在于德,处在宗族兴盛之中也在于德,而不是势力、智谋、计策和财物贿赂所能做到的。”众人都说:“什么样的德,才能达到并维持这种兴盛?”刘球于是告诉他们说:“有财物而不私藏,办事而不专断。比如某人做儿子,能够顺从父母,父母教诲必定领受,行动时一定让长辈在先。比如某人年轻,能够恭敬兄长,怜悯年幼弱小者而不欺负他们。比如某人尊长,能够慈爱卑幼,抚养那些没有才干的人,使他们成就才干。比如某人贤能而不抛弃不肖者,拿出自己的有余来供给他们的缺乏。比如某人富有,能够救济贫穷者,使他们得到正确的道路,并扶持那些尚未走上正道的人,使他们不被别人困苦凌辱。比如某人显达,能够顾念贫困者,想到自己的父亲未能见到的后辈,便抚养他的遗孤。比如某人活着时不忘记死者。确实能够这样,就叫作有德。德积累得深厚,后代就会繁衍兴盛,族中各人也都能得到适当的安置。”话说完后,族中长辈德温回头对众位子弟说:“这些话可以写在族谱上,作为我们宗族世世代代的劝诫。”刘球以暂且等到日后为辞。后来德温刚去世,刘球曾经责怪自己当时不能立即顺承他的意思,以至于最终没有机会回复长者的嘱托。十多年后,他的族弟晋初已经七十三岁,带着族谱来到京城,请刘球作序。刘球于是得以把当年的话追写在族谱的开头。
送教谕萧先生赴长洲诗序泰和多贤者,而萧氏又世有人焉。予少时闻山东盐运副使鹏举措政平,而自守固,动足为居官者楷法。心已贤之后,于京师覩翰林编修孟勤,文章徳行足追乎古,而发闻于今,则又贤之。今复于编修所得长洲教谕彦清,则仪观美扵外,问学优于中,有足为后学表帅者,又岂得不贤之哉?盖彦清为运副之孙,编修之従子,能自进修以肖其祖,肖其诸父者也。予得之而益信萧氏多贤焉。及其行也,饮而告之曰:「世之所以重赖于贤者,非谓其能取诸道以自善也,为其能推善已之道以善乎人也。茍贤扵已矣,而教不施于外,泽不能及其徒,则其善也独而已矣,岂所谓兼善之道哉?子之扵长洲也,其必取夫闻扵尔祖,受扵尔诸父,而懐蓄扵尔之心思者,以加诸彼之子弟,使得遵轨度,蒙润泽,以进其徳,以成其才,然后善及扵人也。广而人之仰其教也,无穷矣。」彦清曰:「敢不思早夜罄厥能,以为长洲子弟规哉?」予既得彦清,入其言,复不揣固陋,輙书于歌诗赠行者。先彦清名栾,由乡贡进士试礼部,以乙榜奏名授斯职云。两溪文集巻十二
《四库全书·两溪文集》下(明)刘球撰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三(明)刘球 撰
○序
送河南参议宋君赴任序荆山之玉,必遇卞和而后可别于凡石,以重于连城。夫玉与石,其理之精粗异,其体质之温润燥涩不伦,人皆得而别之,奚待卞氏哉?葢玉之为璞也,侪于石,而石有碔砆者似之,非遇明于知玉者,往往混而莫之辩。是故魏人获尺璧,以为怪物,怖而弃诸野;宋人得燕石,深藏什袭,以为至寳。彼岂贱玉而贵石哉?昧于不知孰为玉与石也。惟卞氏知玉之尤者,凡玉之经其目、入其椟者,皆珪瓒之才,国家之寳,故见重于人,长价于市,而碔砆不得与焉。吁!世岂无美玉哉?不遇卞氏而弃为怪物,以寳燕石者多矣,其得遇卞氏者,不亦幸乎?礼部尚书胡公知人之卞和也。去年举仪制郎中孙君原贞为河南参政,人皆曰宜;今年举精膳郎中宋君景仁为河南参议,人皆曰宜。孙君之为人贤也,宋君严之,淳安人,自刑部主事转吏部而升礼部,其负才之渊茂,履行之端确,处心之公而无私,皆与孙君埒,其为人又贤也。故胡公举之而人皆宜之。夫天子所以委腹心于公卿大臣者,望其能进贤以辅治而宣化也。然贤者多退逊,宁屈下位,累迹羣众人之中,不求人之知;而不肖者惟恐其不暴白。使时无明公卿,则不肖者进而贤者退矣。必赖公卿之明而能择之,而后贤不肖辩如也。二君之得彻名天子,拔于郎曹之列,膺乎方岳之重者,其亦幸遇胡公欤?二君举而官于礼部者,既以为荣,复以为劝,且属予文赠宋君,并致意孙君,欲其竭志均力,佐理河南之民,使咸蒙圣化,以求不负胡公之明。
译送教谕萧先生赴长洲诗序 泰和有许多贤人,萧氏又世代都有人才。我年轻时听说山东盐运副使鹏举处理政务公平,操守坚定,举止足以成为做官者的楷模,心中已经认为他的后代贤能。后来在京师见到翰林编修孟勤,他的文章和德行足以追及古人,而声名又在当今显著,我便更加认为他贤能。如今又从编修那里了解到长洲教谕彦清,他外表仪容美好,内在学问优异,足以成为后学的表率,我又怎么能不认为他贤能呢?彦清是盐运副使的孙子、编修的侄子,能够自己进德修业,像他的祖父,也像他的伯父叔父。我了解了他,便更加相信萧氏有许多贤人。临行时,我设酒为他送行并告诉他说:“世人之所以看重并依赖贤人,不是说贤人能够从道中取得益处来使自己完善,而是因为他能够把使自己完善的道理推广出去,使别人也得到完善。如果只使自己贤能,却不把教化施行于外,恩泽不能惠及门徒,那么他的善只是独善其身,哪里是所谓兼善天下之道呢?你到了长洲,一定要把听闻于祖父、受教于伯父叔父、并且积蓄在自己心中的东西,加以施用于那里的人,使那里的子弟能够遵循规范,蒙受恩泽,增进德性,成就才干;这样以后,善才会惠及别人。这样推广开来,世人仰望你的教化就没有穷尽了。”彦清说:“我怎敢不早晚竭尽自己的能力,作为长洲子弟的准则呢?”我既然了解了彦清,听到了他的话,又不自量才疏学浅,便把这些话写在为他作诗送行的诗篇之前。彦清原名栾,凭乡贡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以乙榜奏名,授予这个职务。《两溪文集》卷十二 《四库全书·两溪文集》下(明)刘球撰 ●钦定四库全书 《两溪文集》卷十三 (明)刘球撰 ○序 送河南参议宋君赴任序 荆山的玉,必定要遇到卞和,之后才能从普通石头中辨认出来,价值达到连城。玉和石头,纹理的精细粗疏不同,形体质地的温润、干燥、光滑、粗涩也不一样,人人都可以辨别,哪里需要等到卞氏呢?只是玉还是璞玉的时候,与石头相混,而石头中又有像玉的碔砆;如果不遇到真正懂玉的人,往往就会混杂在一起而无法辨别。因此魏国人得到一尺玉璧,把它当作怪物,害怕而丢弃在野外;宋国人得到燕石,却层层包裹、深藏起来,把它当作至宝。他们难道是轻视玉而看重石头吗?只是昧于无知,不知道哪个是玉、哪个是石头罢了。只有卞和特别懂得玉,凡是经过他眼睛、进入他匣中的玉,都认为是珪瓒之才、国家之宝,所以受到人们重视,在市场上价格增长,而碔砆不能与之相比。唉!世上难道没有美玉吗?没有遇到卞和而被当作怪物丢弃、把燕石当作宝物的人太多了。能够遇到卞和,不也是幸运吗?礼部尚书胡公,就是能够识人的卞和。去年,他举荐仪制郎中孙君原贞担任河南参政,人人都说合适;今年,他举荐精膳郎中宋君景仁担任河南参议,人人也都说合适。孙君为人贤能,宋君严谨,是淳安人,由刑部主事转任吏部,升入礼部。他才学的深厚茂盛、行为的端正确实、存心的公正无私,都与孙君相等,他为人也很贤能。所以胡公举荐他们,人人都认为恰当。天子把心腹之任托付给公卿大臣,是希望他们能够进用贤能来辅佐治理、宣扬教化。然而贤能的人大多退让谦逊,宁可屈居下位,混迹在众人之中,也不求别人知道自己;不肖的人却唯恐自己不能显露。因此,如果当时没有明察的公卿,不肖者就会被进用,贤者反而退处。必须依赖公卿的明察来加以选择,然后贤能和不肖才能清楚分辨。两位君子得以使姓名上达天子,从郎官的行列中被拔擢出来,承担镇守一方的重要职务,难道不也是幸运地遇到了胡公吗?两位君子由礼部举荐而出任地方官,既把这看作荣耀,又把它当作勉励;胡公还嘱托我写文章为宋君送行,并向孙君致意,希望他们竭尽心志、同心协力,辅佐治理河南百姓,使众人都蒙受圣明教化,以求不辜负胡公的明察。
送彭谦进士赴天官序皇帝御天下之明年,勑吏部召用永乐甲辰进士庐陵彭君。终吉在召列,将行,友人王仲求倡为诗赠之,请球序其端。夫通一经,能习为文辞,拔出郡县齐民之列,为儒生以应试于方岳,则一郡县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拔出一方儒生之列,为举人以会试于春官,则一方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拔出天下举人之列,以策进士于天子之廷,则天下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所进益髙,则不及之者益众,而慕之者益远。举进士,岂易言哉?然为进士而有官弗克称其官,有民弗克理其民,守日移而行日迷,闻日隳,则逺而天下,近而一方,又近而一郡一邑之人,举失所慕。举将心谬而舌诛之,其致毁也亦备,可不慎哉?终吉以多识敏才,见慕于郡县,于一方,于天下矣。又得退而修之家,以涵濡其所已得,增益其所未能。今当出而仕于时,显于用,其功业必弘逺卓异,足不负逺近人所共慕矣。球与终吉同升方岳,而先后第进士,行当骈首铨曹,接武阙廷之下,笃昔人所谓「青云交不可不致忠告之私」,以为歌诗道行者先。送礼部侍郎王公致事还武城诗序。七十而致仕,礼也。亦有不得谢者,何耶?有义存焉,礼亦不可得拘矣。礼所以守乎道之常,可去而不去,非礼也。义所以适乎事之变,不可去而去,非义也。故召公闻周公之喻而遂留,石蜡必定其君而后老。古之君子所以不敢辞劳贪逸于国,有事之时而常谢荣乐,退于世既平之后者,何也?审于去就之节,适乎迟速之宜,以求合乎礼与义也。往岁礼部侍郎武城王公以年满七十请老,不得而留焉。迄今三载,然后果于去而不可挽。其去就迟速,岂不合于古人之道哉?方其初请之时,上嗣大寳之日浅,而西陲之干戈未息,北敌之气焰方炎,中外多故,佐大宗伯以赞大猷,商确庶政,为国家久安计也。虽年已至,岂忍遽释而去,以求自闲安哉?故不得命而不敢固请,视义之重于礼也。今上春秋日以富,万几日以亲,西北晏安,中外实为无事,百官有司各修其职,大臣之所荷负于是乎少轻矣。公知其有可老之期,遂决意于去。虽有厚禄盛位,岂足系维其心,少淹其迹哉?所以必请而行,于礼既得,而义亦尽矣。始也为义而留,留而天下之人不谓其固宠;终也据礼而去,去而天下之人不谓其独洁。球故谓公于去就迟速之际得古之道焉。虽然,公自早岁从胄监出,尹大邑,佥宪司事,转冬官正副郎,出参藩司政,然后升礼部,歴官四十余年。朝之公卿大臣,非其故寮即其夙契。设祖都门外,岂无分弃之惜耶?况吾侪以友其子检讨玉,故数辱公爱,尤不能无恋恋之怀。有是怀而无诗以发之,将何以达于公哉?此赠公之诗所由作也。作者二十一人,咸谓球宜为序,故不惭以芜谬之词冠于诸作云。
送王绍肇武归醮序外惑者迁业,内务者成效。此俗人、智士所由分也。葢士之始学也,罗列诗书,朋厥辈行,以遐搜而幽讨,博辩而竞识,昼不足则夜以继之,虽穷居寂寥而不较,无非欲并驱往哲,榷誉当时也。顷焉,羣分外处,凡荣华易好之物,乐骄佚燕游之人,可以悦其视听,分裂其聪明者,杂然四至,使其心一动,志一胶,必将毁业以慕之,改其辙而趋之,乆而不归,则陷于流俗人矣。有能专心壹志,使在彼者不得易吾之所固愿,妨吾之所素习,则功日収,业日就,岂得不为智士哉?然在彼者易向,在此者易违,故世之出此而入彼者,比比皆是。宜乎智士恒少,而俗人恒多也。夫子夏,圣门髙弟也,犹曰:“入闻夫子之道而乐,出见纷华盛丽而悦。”使子夏遂悦其所悦,而不复乐其所乐,亦将与流俗人同居。惟其能不以所悦者易所乐,故终以文学名科,而能不去索居之贫也。后之学者,可不慎哉!王绍肇,武从余授《春秋》,能通大义,将归受父兄之命以有室,余惧其惑于外也,故为是说以晓之。虽绍之父兄皆贤而善教,必不致绍之外惑,然防微杜渐,《春秋》法也,不可不预言之,使早自辩。于是与绍同游者十人,分韵赋诗以系其下。
译送彭谦进士赴天官序 皇帝治理天下的某年,皇帝下诏吏部征召任用永乐甲辰进士、庐陵人彭君。终吉正在被召用的人列中,将要出发,友人王仲求倡导作诗为他赠行,请刘球为诗集作序。一个人通晓一部经书,能够学习写作文辞,从郡县平民中脱颖而出,成为儒生,在一方长官那里应试,那么一个郡县的人便自以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而仰慕他;从一方儒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举人,到春官礼部参加会试,那么一方的人便自以为无人能及而仰慕他;从天下举人中脱颖而出,在天子的朝廷参加进士策试,那么天下人便自以为无人能及而仰慕他。进用的地位越高,不及他的人越多,仰慕他的人也越远。考中进士,难道是可以轻易说的吗?然而成为进士后,如果有官职却不能称职,有百姓却不能治理百姓,操守一天天转移,行为一天天迷失,声誉一天天败坏,那么远至天下、近至一方、再近至一个郡一个县的人,都会失去所仰慕的对象。众人将从心里认为他错误,从口头上责骂他,他所招致的毁谤也会很全面,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终吉凭借广博的见识和敏捷的才思,已经受到郡县、一方以及天下人的仰慕。又能够退居家中修养自己,以浸润充实已经获得的东西,增益自己尚未具备的能力。如今将要出仕于当世,显用于政务,他的功业一定宏大、深远而卓异,足以不辜负远近人们共同的仰慕。我和终吉一同在地方参加考试,先后考中进士,今后将并列在铨曹任职,接踵走在宫阙之前。我诚心遵循古人所说“结交青云之士,不可不尽忠告之私”的话,把这些话作为诗歌送行的开头。送礼部侍郎王公致事还武城诗序 年满七十而退休,是礼制。也有不能辞官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义存在,礼制也就不能拘泥了。礼制是用来守持道的常规的,可以离去却不离去,不合乎礼;义是用来适应事情变化的,不可以离去却离去,不合乎义。所以召公听到周公的劝说便留下,石蜡一定要先安定他的君主然后才退休。古代君子之所以不敢在国家有事时辞劳贪逸,常常在事情紧急时辞谢荣华安乐,等天下太平之后才退处,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审慎把握去留的节度,适合迟速的时宜,以求合乎礼与义。往年礼部侍郎、武城人王公年满七十,请求退休,却未能获准,于是留下了。直到如今三年以后,才果断离去而不可挽留。他去留的迟速,难道不合乎古人的道吗?当初他请求退休时,皇上继承大宝的时间还不长,西部边疆的战事尚未平息,北方敌人的气势正盛,朝廷内外多有变故;他辅佐大宗伯谋划大政,商议确定各种政务,为国家长久安定作打算。虽然年龄已经到了七十岁,哪里忍心突然放下职务离去,以求自己闲适安逸呢?所以没有得到皇帝的许可,便不敢坚持请求,这是把义看得重于礼。如今皇上的年纪一天天增长,处理万机也一天天亲自,西北安宁,朝廷内外确实没有大事,百官各司都修治自己的职务,大臣所承担的责任于是稍稍减轻了。王公知道已经到了可以退休的时候,于是决定离去。即使有优厚的俸禄和显赫的职位,哪里足以牵系他的心,使他的脚步稍稍停留呢?因此他一定要请求退休而离开,在礼制上已经得到满足,在义理上也已经尽到了。我所以说,王公在去留迟速的关键处,得到了古人的道。只是王公自年轻时从胄监出身,做过大县县尹,担任佥宪司事,转任冬官正、副郎,出任藩司参政,后来升任礼部,历官四十多年。朝廷中的公卿大臣,不是他的旧日同僚,就是他早年的知交。如今在都门外设宴为他祖饯,难道没有因分别而产生的惋惜吗?何况我们因为和他的儿子检讨王玉是朋友,曾多次承受王公的爱护,更不能没有依恋不舍的情怀。有这样的情怀却没有诗来抒发,将凭什么传达给王公呢?这就是为王公赠诗的缘由。作者共有二十一人,都认为刘球适合写序,所以我不以文辞芜杂荒谬为惭,把这篇序置于各篇诗作之前。送王绍肇武归醮序 心被外物迷惑的人会改变自己的事业,内心专一用功的人能够取得成效。这是俗人与有智慧之士所以分开的地方。士人刚开始求学时,罗列诗书,与同辈相聚,深入搜求、探讨幽微,广泛辩析、争相求知,白天不够就接着用夜晚,即使穷困居处、寂寞清冷也不在意,无非是想和往哲并驾齐驱,在当时争得声誉。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分散到外处,凡是荣华易于喜爱之物,以及喜欢骄奢放纵、宴饮游乐的人和事,能够取悦耳目、分裂心智的东西纷纷来到眼前,使他的心一动、志向一滞,他一定会毁弃学业而羡慕它们,改变自己的道路而追逐它们;久而不归,就会陷入流俗之人的行列。有的人能够专心一意,使外界的一切不能改变自己固有的愿望,也不能妨碍自己一向的学习,那么功效就会一天天增长,学业一天天成就,难道不是有智慧之士吗?然而外在的东西容易使人改变方向,内在的志向却容易被违背,所以世上从这边走向那边的人比比皆是。难怪有智慧之士总是少,俗人总是多。子夏是孔门的高弟,尚且说:“在里面听到孔子的道而感到快乐,出去看见纷繁华美的事物又感到喜悦。”假使子夏终于只喜悦他所喜悦的东西,不再以所乐之道为乐,也将和流俗之人一样。只是他能够不让所喜悦的东西改变自己所乐的道,所以最终以文学著名于科举,也能够不因贫困而离开独居的生活。后来的学习者,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王绍肇武跟随我学习《春秋》,能够通晓大义,将要回去接受父兄的命令而成婚。我担心他被外物迷惑,所以写下这篇话来启发他。虽然绍肇武的父兄都贤能并且善于教导,必定不会使绍肇武受到外物迷惑,但防微杜渐是《春秋》的原则,不可不预先说给他听,使他及早自我辨明。于是和绍肇武一同交游的十个人分韵作诗,附在这篇文章后面。
路氏重修族谱序自轩辕支子封路,始有路姓。其后临淮守温舒,言中宣帝旨,得载名《西汉书》,而路姓始着。又其后兵部侍郎衮,四传至尚书冀国公嗣恭,生散骑常侍应,世家平阳,世有忠勋。隋唐朝得载名《唐世系表》,而路姓大显。有弟于常侍曰恕,官跻御史大夫,其子随宦寓汴之开封祥符邑北城,子孙屡为大官,能不隳平阳之家声。凡十世至文林,以明经举宋,仕元,终安福州云,子孙遂居州东,后徙其西下塘,而分湖溪、分蒜坑,咸业儒志宦,有汴之遗响焉。其六世曰诚明,始辑録旧闻,推本先系,用谱其族,以其基德自平阳也,遂题曰《平阳路氏谱》。又二世曰世昻,重加参订,以补其未备。于是路氏一姓,自平阳而汴,自汴而安福,其宗支秩然不紊,文物炳然有光矣。昔在春秋时,杞,夏裔也;宋,商之枝也。皆先代之后,皆作周家之宾。而杞屡降称子,位列庶邦之下;宋尊称公,位跻侯伯之首。圣人何卑杞而尊宋哉?诚以杞自弱以灭夏之文献,宋尚能存商之祀事,故圣人特加抑扬其间,使后于华宗哲祖者有所惩劝,以自树立而不坠落下风也。其拳拳务成厥谱,如世昻祖孙思述平阳汴之遗德,以作起其后之人,殆得惩劝之意于春秋乎?且路族之翘楚者曰世清,其俊而才者曰世白,于余为内外兄弟。而世清季子璧,又从余课进士业,方勤余,故知路姓之显将复乎阳汴之旧也。用序其谱以待之。
墨庄刘氏重修族谱序余少习《春秋》,窥宋集贤学士临江荻斜刘公是先生所为《意林》《权衡》,已慕其有功于经。及读《宋史》,见其与弟中书舍人攽暨子秘书监奉世,俱以文章理行显于仁、英二宗朝,称「三刘」于天下,又慕其有光于国。后观《地理志》并《世族书》,具载其祖赠户部尚书式,以工部郎聚书千巻,因夫人陈氏授诸子为「墨庄」,致乃考主客郎中立之兄弟五人,俱得第为美官,泽及其父子兄弟,而益大其后。四世孙除,又笃修前业,以重「墨庄」之旧,生子二人,继登第,其季清之守袁州,且以道学名,又慕其德之世积于家焉。常思其人不可见,思即其地见其后之人,求其「墨庄」遗址,问其家累善至今,凡几世所聚书,仅存其残缺者几巻,能味其余脂剩馥而兴起者,先后几人?其文物衣冠,有如前日之盛否?亦有父子兄弟,并与计偕履华耀尚,能持其清节不弃毁否?其流光遗润,及其乡之人,有能道吾圣人之道,不陷于邪说,否则有志未遂,间以图传。太史容窓翁《文集》之故,得交淦水北刘君自贞,辱道其上世自荻而分,集贤学士即其先也。故其为书楼,亦欲如「墨庄」故事,且以谱来干序,因穷其始末,推本其世系,考其派别,甚白且悉,不待即其地尽识其后人,已可知其善累于家也,源源不替。有书楼以代「墨庄」,而所谓千巻者,尽更其旧而为新,咀嚼其脂馥而作兴者,又将骈起而辈出。今日之文物衣冠,殆不减昔日之盛,将见父鸣而子和,兄倡而弟随,以并登要路,守清节以不渝家法者,接踵而来。虽未见其乡之人,不知其道未道吾圣人之道,然余波所渐,必皆知邪说之不可入矣。球于是谱,而益慕刘氏之愈逺而愈昌,固不待球之序,已足以昭前开后矣。而自贞乃请之勤勤不倦,其亦知球之最慕其先德之乆欤?故球虽愚不似,亦不得以序辞焉。谱谓其刘来自吾安。成今按吾刘氏谱,亦有荻之派,但其刘祖汉元王交,吾祖定王发,岂当时记载之伪,亦后好事者附为其说欤?姑置是以俟考焉。
宴会诗序吾邑人宴会于京师也,有善俗之道三,而矜行能,荣名爵,侈富商利之事弗与焉。其三善俗之道何哉?自乡人亲故仕于朝者,重时节邀饮,不得人致而家赴,于是每节定以一人为之主,众皆从而会焉,以共一日之饮,无忘其平昔之欢,则乡好笃而旧故不至遗矣。其会也,少必恭,长尊必礼,卑蔼然彼此之情交相达,则礼让兴而傲慢之习可革矣。凡会必有法言以相规,巽语以相掖,使人得以自省其过而勉进于善,不至内蔽之深,外行之缺,则忠告有闻而德义之乐趍矣。有是善俗之道三,又必相与赋诗以咏歌其事,纪载其乐,将垂之无穷,文物于是乎昭焉。故是会也,作之三年,以国哀而停焉。停之三年而后复焉,复至于今又五年矣。其人之离合,官之转迁不一矣,而终无厌辍之期。外方异邑之人尝窃慕而复叹其不可效于此,亦可验吾邑人之睦而习俗之不薄也。编修吴君与俭尝白于祭酒李先生,辑録其诗,自壬子除夕始至甲寅冬,凡二十二会,作诗者三十三人,诗总三百一十八首,分为二巻,而复会之作不在是列。噫,不为不盛矣!岂吾同好之士幸得托名至于乆逺而已哉?其未会者得而诵之,亦必有观感之心,作起之志也。吴君之有功于乡会间,岂可以小言哉?特序以嘉其意。
译路氏重修族谱序 自从轩辕的支子受封于路,才开始有路姓。后来有临淮太守温舒,他的言论符合宣帝的旨意,得以载入《西汉书》,路姓于是开始显著。再后来有兵部侍郎衮,传到第四代为尚书、冀国公嗣恭;嗣恭生散骑常侍应,世代居住在平阳,世代都有忠诚功勋。隋唐朝廷将他们的名字载入《唐世系表》,路姓于是大为显赫。常侍有个弟弟叫恕,官至御史大夫;他的儿子随父亲任官,寄居在汴地开封祥符县北城,子孙屡次担任高官,没有败坏平阳家族的声誉。传到第十代文林,以明经科考取宋朝功名,在元朝做官,最终担任安福州官职。子孙于是居住在州城东面,后来迁到州城西面的下塘,又分居于湖溪、蒜坑,都以儒业为根本、以做官为志向,仍有汴地先人的遗风。他们的第六代后人诚明,开始辑录旧闻,推究先祖的世系,用谱牒记录自己的宗族,因为其根本德业来自平阳,于是题名为《平阳路氏谱》。又过两代,世昻重新加以参订,补足其中的缺漏。这样,路氏一姓从平阳迁到汴地,又从汴地迁到安福,宗族支派秩序井然而不混乱,文物礼制显明而有光彩。从前春秋时期,杞是夏的后裔,宋是商的支系,都是先代之后,也都成为周王室的宾客。然而杞国多次降等而称子爵,位次列在诸侯国之下;宋国则尊称公爵,地位升到侯伯之首。圣人为什么贬低杞而尊重宋呢?实在是因为杞国自己衰弱,不能保存夏代的文献,而宋国还能够保存商代的祭祀,所以圣人在两者之间特意加以抑扬,使后世那些处在华宗哲祖之后的人有所惩戒和勉励,能够自我树立而不落到下风。世昻祖孙这样诚恳地致力于完成族谱,追述平阳、汴地先人的遗德,用来振兴后人,大概是从《春秋》中得到了惩戒和勉励的意义吧?况且路氏族中杰出的人叫世清,俊秀而有才的人叫世白,他们同我有内外兄弟关系。世清的幼子璧,又跟随我学习进士学业,正在勤勉地向我求教,所以我知道路姓的显赫将要恢复到平阳、汴地旧日的程度。因而为他们的族谱作序,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墨庄刘氏重修族谱序 我年轻时学习《春秋》,读到宋代集贤学士、临江人刘荻斜先生所作的《意林》《权衡》,已经仰慕他对经学所作的贡献。后来读《宋史》,看见他和弟弟中书舍人刘攽以及儿子秘书监刘奉世,都凭文章、义理和品行显名于仁宗、英宗两朝,天下称为“三刘”,我又仰慕他们对国家的光耀。后来阅读《地理志》和《世族书》,看到其中详细记载:他们的祖先、追赠户部尚书刘式,以工部郎中的身份收藏书籍千卷,因夫人陈氏把这些书授给诸子,称作“墨庄”;于是他的儿子、主客郎中刘立以及兄弟五人,都考中科举,担任显要官职,恩泽及于父子兄弟,也使后代的声望更加宏大。四世孙刘除又认真修治先业,以重振“墨庄”的旧业,生有两个儿子,后来又相继登第;其中幼子刘清镇守袁州,并且以道学著名,我又仰慕他们的德行世代积累在家族之中。常常想,这些人已经不可见了,如果到他们的旧居之地,见到他们后代的人,寻找“墨庄”的遗址,询问他们家族累积善行至今经过了多少代,过去所聚集的书籍还剩下残缺的多少卷,能够体会其余留的芳香而奋发兴起的人,前后有多少?他们的文物衣冠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兴盛?是否也有父子兄弟一同参加计偕、身着华美衣冠显耀于世,同时能够守持清白节操而不抛弃、不毁坏的?他们流传下来的光辉和遗留的恩泽,能够惠及乡里的人,使其中有人讲述我们圣人的道,不陷入邪说;否则即使有志向而未能实现,也应当间或设法把它记录流传下来。因为太史容窗翁《文集》的缘故,我得以结交淦水以北的刘自贞君,他告诉我,他的上世从刘荻斜分出,集贤学士就是他的先祖。因此他建造书楼,也想仿照“墨庄”的旧事,并且带着族谱来请求我作序。我于是穷究其始末,推求其世系,考察其支派,事情非常明白详尽;即使不亲自到那里去认识他的后人,也已经可以知道他们家族积善绵延不绝。有书楼可以代替“墨庄”,当年所谓千卷藏书,已经完全更新旧藏而成为新的书籍;咀嚼其中的书香而奋发兴起的人,又将接连出现、成批涌现。今天的文物衣冠,大概不会比昔日的盛况逊色;将会看见父亲倡导、儿子应和,兄长倡先、弟弟跟随,一同登上显要仕途,守持清白节操而不改变家法的人接踵而来。虽然还没有见到他们乡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讲述我们圣人的道,但受到这种余泽浸润的人,必定都知道邪说不可侵入。刘球面对这部族谱,更加仰慕刘氏越传越远、越发昌盛,这本来不必等待刘球作序,就已经足以光明前人、开启后代了。可是刘自贞请求作序如此勤恳而不厌倦,他大概也知道刘球长久以来最仰慕他的先祖德行吧?所以我虽然愚钝而不像贤者,也不能用作序来推辞。族谱说他们刘氏来自我的安成。如今考察我刘氏的族谱,也有刘荻斜这一支派;但他们的刘氏祖先是汉元王刘交,我的祖先是定王刘发,难道是当时记载有误,还是后来好事者附会而形成了这种说法呢?暂且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等待考证。宴会诗序 我们县的人在京师举行宴会,有三种有益于改善风俗的做法;至于夸耀品行才能、炫耀名位爵禄、奢谈富商和利益之事,都不参与其中。这三种改善风俗的做法是什么呢?乡人中有亲友在朝廷做官的,重视时节,邀请大家饮酒;不能亲自前来的人,便派家人赴会。于是每个节日确定一人为主人,众人都跟随前往聚会,共同享用一天的酒宴,不忘过去的欢乐,这样乡里情谊深厚,旧日亲友也不至于被遗忘。聚会时,年轻人一定恭敬,年长者受到尊重,地位低的和蔼相处,彼此的感情相互交流,这样礼让就会兴起,傲慢的习气便可以革除。每次聚会一定有正直的言语互相规劝,有谦逊的话互相扶助,使人能够反省自己的过错,勉力向善,不至于内心蒙蔽深重、外在行为有所缺失;这样忠告就会有所听闻,人们也会趋向德义的快乐。有了这三种改善风俗的做法,又必定相互作诗来歌咏这些事情,记载其中的欢乐,使它流传无穷,文物风教也由此显明。因此,这种聚会举行了三年,因国丧而停止。停止三年后又恢复,恢复至今又有五年了。参加者的离合、官职的调动各不相同,但始终没有厌倦或停止的期限。外地不同县邑的人曾私下羡慕,却又感叹不能在他们那里仿效,这也可以验证我们县人和睦而风俗不薄。编修吴君与俭曾经向祭酒李先生说明此事,辑录这些诗篇,从壬子年除夕开始,到甲寅年冬天为止,共有二十二次聚会,作诗者三十三人,诗总共三百一十八首,分为两卷;后来恢复聚会时所作的诗不列在其中。唉,这不能说不盛大了!难道只是希望我们志趣相同的人有幸借此留名于久远吗?那些尚未参加聚会的人得到这些诗并诵读,也一定会产生观感之心和奋发兴起的志向。吴君对于乡里聚会所作的贡献,哪里可以用小处来评价呢?特意作序来赞美他的心意。
黄田八景诗序地之遇其人,人之名其地,皆若有所待也。极县之北有黄田焉,其山蜿蟺而盘,崒嵂而起,皆列翠于其四面。有水中其两山而行,迂徐恬洁,贯四时而长清。山之木多松,松下有径,樵人往还,扣檐相和,而歌声闻旦暮。■〈辶鸟〉溪皆丛竹,昏夜渔火照暎其间,错若明星布地。溪上有旧墩桥,通驿道,驿改桥颓,而故址余砌犹在。其山溪会处有巨石,断如锯画,分置道左右。世传昔有二仙争道,为前至者推石蔽其路,后至者奋剑断石,而路复通。每冬雪霁,其峰之特峻者冻白弥旬,若玉柱矻立天表。阴崖有洞,风时从之出,则声鸣若雷。是皆竒胜可观。然自天开地辟,未尝见好于人,能名于世,必待杰特有文之士。彭氏庸质,庄于其间,往顾来瞻,列为八景,而后时之能诗者歌咏兴焉。夫染溪更名于子厚,而八愚之诗作;姑熟经游于太白,而十咏之诵传。皆地之遇得其人,而后名也。今黄田之景,幸遇庸质,又岂不足发人之歌咏,昭人之耳目,以与染溪、姑熟同垂之无穷哉?余故序以张之。其八景之名:一曰羣山列翠,二曰一水清流,三曰松阴樵径,四曰竹里渔灯,五曰残桥古道,六曰断石仙踪,七曰雪峰玉立,八曰风洞雷鸣。
徐教授云壑幽居图诗序游宦于四方,能不忘其旧所居者,知礼乐人也。姑熟徐君民彝,少袭父祖业,居其邑之青山。乐其地胜而幽闲夷旷,有云霞林壑居室田园之可游息耕食也。扁之曰「云壑幽居」,以穷经探道其间。学成贡之京师,掌教于南皮,升教于袁之郡庠。驱驰宦辙,思居云壑,不可复得,因图其状于巻,以自随。所至于莅教之余,輙拂几横巻,以想其云物之所寓,林壑之所止,居室之所在,田园之所有,邻烟里社之所聚,竹树花卉禽鱼之所生植飞濳。葢不必浮长江,泊采石,登临吴山楚水之交,而其云壑之景物人情,悉可接之目,融会之心胸,恍然不知身在他乡有官守之系也。夫礼不忘其本,乐乐其所自生。若徐君之怀旧居,念旧德,非达于礼而明于乐者,能之乎?葢不可以无赞善之词,以彰其休也。余故序以发作者之兴。
甘氏祠堂侑享嘏福诗序祠堂非古制也。然专一室,处髙曾祖祢神位,按时日合羣昭穆进谒,其报本之虔,犹庶几古者家有庙之意。葢紫阳朱子因时宜,参酌以古制约,为贵贱通行之礼,诚后世所当讲也。今二百余年,士大夫之家能知而好之者鲜,能好而行之者尤鲜。余士服时常举斯礼于家矣,然位次不能不狃于时之尚中,衣冠器物不能不因仍于时之所服用享祀之期仪文度数之设施,不能不趋于时之便,视朱子家礼犹未悉合焉。独丰城甘君孟进建祠堂,其庐之东所制,则惟家礼是凖,可谓好古能行人所未行者矣。惜余未举踵其两阶间,观其位次之定,询其衣冠器物之用,考其春秋行事之节,果皆遵家礼不依拘乎时否欤?然意其次昭穆以尚中,竭乎报本之虔,必本之家礼,亦无异乎余家所施也。况其子瑛与余同主事礼部,又同有志于述旧典以尊祀乎先,不宜无词乎缙绅记述之末,特为侑享嘏福诗五章,使其奠爵受胙之际得有所诵焉。甘氏系出丹阳,其先有仕宋至司空者,食邑丰城,至今庙享其邑之骊塘司空之后,有为宪副为州守为县尹学官者,孟进之宗也。世居其邑进贤坊,今祠堂在焉。诗曰于嘉兹土,肇造明宇。内廓其楹,外环其堵。栢翠松苍,周遭庭庑。审厥阴阳,开牖达户。爰洁爰修,事尔列祖。列祖显显,世泽世演。司空垂裕,宪副贻戬。绍熈迓休,郡守县尹,承之不替,播之益缅。穆穆昭昭,永享祀典。祀典有秩,维时卜吉。罇罍既涤,豆笾斯实。醴齐牲肴,厥香孔飶。庸致孝思,孝思克一。是瞻是俟,来祖考于室。祖考既位,曰尔孝嗣,克毖克劬。肃将祀事,锡尔永年。食兹土利,允康其居,无圯于志。众多孙子,世愈昌而炽。庶哉孙子,既明且伟。靡忒于仪,克穷于理。躭诗悦书,芥拾青紫。峩冠长裾,世济厥美。剑水滔滔,流庆源不已。
译黄田八景诗序 地方遇到合适的人、人与地方相互成就名声,都仿佛有所等待。县城最北面有黄田,那里的山势蜿蜒盘曲,险峻高耸,四面都排列着苍翠。两山之间有水流过,曲折缓慢,安静清澈,贯穿四季而长久清冽。山中的树木多是松树,松树下有小路,樵夫来往,敲击屋檐相互应和,歌声从早到晚都能听到。■〈辶鸟〉溪两岸都是成丛的竹子,黄昏夜晚渔火映照其中,交错闪烁,仿佛繁星布满大地。溪上有旧日的墩桥,通向驿道;驿道改迁后桥梁坍塌,但旧址残存的台阶仍在。山溪汇合处有巨石,像锯齿刻画一样断开,分置在道路两边。世代相传,从前有两位仙人争夺道路,先到的仙人推石挡住道路,后来者挥剑劈断巨石,道路才又通行。每年冬天雪后放晴,其中最为高峻突出的山峰会结冰而白,长达十多天,像玉柱一样挺立在天际。阴暗的山崖有洞,刮风时风从洞中出来,声音像雷鸣。这些都是奇异优美、值得观赏的景致。然而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它们从未被人喜爱、在世上得名;要使它们闻名于世,必定要等待杰出而有文采的人。彭氏庸质居住在这里,来往眺望,把它们列为八景,于是后来善于作诗的人便兴起而歌咏它们。染溪因为子厚而改名,于是《八愚诗》创作出来;姑熟因为太白游历过,于是十首咏景诗的诵传流布。都是地方遇到了合适的人,之后才获得名声。如今黄田的景致有幸遇到庸质,难道还不足以引发人们的歌咏、使人的耳目受到昭示,与染溪、姑熟一同流传无穷吗?所以我特意作序来宣扬它。八景的名称是:一曰群山列翠,二曰一水清流,三曰松阴樵径,四曰竹里渔灯,五曰残桥古道,六曰断石仙踪,七曰雪峰玉立,八曰风洞雷鸣。徐教授云壑幽居图诗序 四处游宦而能够不忘记自己过去居住的地方,是懂得礼乐的人。姑熟徐君民彝,年轻时继承父祖的事业,居住在当地的青山。喜爱那里地势优美、幽静闲适、平坦开阔,有云霞、山林沟壑、居室田园,可以在那里游息、耕作、生活。他把居所题名为“云壑幽居”,在其中穷究经书、探求道理。学业完成后,被贡举到京师,掌管南皮的教务,又升任袁州郡学教官。他在仕途上奔波,思念云壑居所,却再也无法回去,于是把那里的景状画在卷轴上,随身携带。每到任教之处,在处理教务之余,就拂净几案,展开画卷,想象云霞景物所在、林木山谷停留之处、居室的位置、田园的所有,邻里炊烟和乡社聚集之处,以及竹木花卉、禽鸟鱼类生长飞潜的情形。不必漂浮在长江上,停船于采石,登临吴山楚水交界之处,而云壑的景物人情,都可以映入眼帘、融会于胸中,恍惚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异乡、受到官职职责的束缚。礼制要求不忘根本,乐则以自己的本源为乐。像徐君这样怀念旧居、追念先德,如果不是通达礼而明白乐的人,能够做到吗?实在不能没有赞美的言辞来彰显他的美德,所以我作序来激发作诗者的兴致。甘氏祠堂侑享嘏福诗序 祠堂并不是古代的制度。然而专设一室,安置高祖、曾祖、祖、父的神位,按照时日合并各代昭穆前往拜谒,其中报答根本的虔诚,仍然差不多有古代家家设庙的意思。紫阳朱子根据时代的适宜,参照古制加以折中,制定出贵贱都可以通行的礼仪,实在是后世应当讲求的。如今二百多年过去了,士大夫之家能够知道并喜爱它的很少,喜爱而能够实行的更少。我作为士人,平时常常在家举行这种礼仪,但神位次序不能不受到当时崇尚居中的影响,衣冠器物不能不沿用当时所穿所用的样式,祭祀的日期、仪式、文辞、尺度和器数的设置,也不能不趋向当时的便利,与朱子《家礼》相比,仍然不能完全相合。只有丰城甘君孟进建造祠堂,在他住宅的东面设置,一切都以《家礼》为准,可以说是爱好古制、能够实行别人没有实行的礼制。可惜我还没有迈步登上他祠堂的两级台阶,观察神位次序的确定,询问衣冠器物的使用,考察春秋祭祀行事的节次,不能知道是否果然都遵循《家礼》而不拘泥于时俗。然而我想,他安排昭穆而崇尚居中的位置,竭尽报本的虔诚,必定以《家礼》为根本,也不会和我家所实行的有不同。况且他的儿子瑛和我同任礼部主事,又同样有志于叙述旧典来尊崇祭祀先祖,缙绅记述的末尾不应当没有文字。因此特意作《侑享嘏福诗》五章,使他在献爵受胙的时候有所诵读。甘氏出自丹阳,其先祖有人在宋朝做官至司空,食邑在丰城;直到今天,丰城骊塘还祭祀这位司空。他的后代中有担任宪副、州守、县尹和学官的,都是孟进的宗族。世代居住在丰城进贤坊,如今祠堂就在那里。诗说:多么美好的这片土地,开始建造明亮的祠宇。里面扩建楹柱,外面环绕墙垣。柏树苍翠,松树青葱,庭院廊庑四周环绕。审察阴阳方位,开设窗牖,通达门户。于是洁净而修整,用来侍奉列祖。列祖显赫光明,世代恩泽延续。司空留下深厚福泽,宪副带来吉祥。绍熙年间迎来福庆,郡守县尹承继不替,使它传播得更加久远。昭穆恭敬明正,永远享受祭祀之典。祭祀之典有秩序,选择时日必定吉祥。酒尊酒罍已经洗涤,豆笾祭器也已充实。甜酒、齐酒、牲畜和肴馔,香气十分浓郁。借此表达孝亲之思,使孝思专一。虔敬地瞻望,恭候祖先来到祠室。祖先既已就位,便说:你们这些孝顺的后嗣,应当谨慎而勤劳。恭敬地举行祭祀之事,赐给你们长久的寿命。享用这片土地的利益,使居处真正安康,不要使志向毁败。子孙众多,世代更加昌盛炽盛。愿子孙们既明达又伟岸,不在礼仪上有所差错,能够穷究义理。沉浸于诗歌,喜爱读书,把青紫官服看得如同拾取草芥。头戴高冠,身穿长袍,世代继承并成就祖先的美德。剑水滔滔不绝,流传的福庆源源不断。
王处士濳德巻序世人诵太史公之言曰:「闾巷之人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志,恶能施于后世?」遂谓士穷于下,苟不为达官贵人所録,将无自而名于后。其能名于后者,必达官贵人表白而张大之也。愚则以为士患德有所未立,善有所未臻耳,何患无名乎后哉?茍累迹庸众人之中,而无德善可称,将何以借口于达官贵人,以能永其传闻欤?葢必有过人之行,而爵禄未之加焉,事业未及施焉,以至没身不遂。则彼达官贵人,茍有文章而乐道人之善者,必将哀之,且有言焉,以述其所有而悲其所不幸,使后世知而慕之,不至于沦落无闻。此太史公所以传伯夷、悲许由而悼颜渊,皆出于忠厚之至君子之心也。是宜处士昻霄之潜德有巻,愚亦不得不因刑部主事功载之请,而为之序焉。昻霄素负竒气,有识量,为学务大义,急践履而不事章句。其于孝也至,而生之者荣于有子;其于弟也笃,而长之者乐于有少;其于友爱也切,而弟之者安于有兄。其自幼至壮,未尝计家之有无,惟知力此孝弟友爱之道而已。其平居命其族,训育其徒,与乡人故旧言,亦无非举此孝弟友爱之道。葢有志于善世厉俗者矣。惜其未沾一命以没,则达官贵人岂得黙无一言及之哉?是以讄行之词,悼亡之什,亹亹乎聫篇,洋洋乎盈耳。所以诵说乎昻霄之德者,既工且至,则昻霄没而名可称于后矣。昻霄讳俅,吉水富溪人,姓王氏。功载其从弟云。
双峰先生文集序有令德其中者,不能不文于外。文者,宣播其德之具也。不有其德,而曰文,足以追古作名后世,非诬即谬,皆不足与言文也。有追古名后之文,浩乎与江河同其流,皦乎与云汉争其辉,铿乎与金石抗其音者,皆非末沿外袭所能为,必有德焉为之本。德有大小,而文之浅深髙下随之。故曰:有德者必有言。此双峰舒先生国辅之文,所以垂至于今不忘也。先生靖安人,举进士,宋淳熈间,厯官郡邑,以亷于处已,公于理物,为晦庵朱夫子所嘉。晦庵当世大贤也。先生能不见絶于大贤,而为大贤所嘉,其亦大贤之徒欤?为大贤之徒者,必有德之士也。先生之文,传至十世孙守中,凡九巻,合表笺启疏诗赋记序之文二百二十九篇,葢不局于时格,而一出于已之新意,是以竒正迭出,而浑深俊逸之气象相生,蔼然有德者之言也。守中,余同榜进士,今为主事刑部,文学政事大类其祖,将重入是文于梓,又见有德者之有后,宜序以明之。
送戴先生归梅溪诗序梅溪永新山水佳处也。戴先生本敬罢官于衡,将归而寻泉石之旧好,定鱼鸟之新盟。于是溪之滨,人谓先生年未老,力未衰,所抱负而施于外者未及尽乎其中之所有。何不与世委曲以留连仕途,少增其事业?乃果于投闲寂寞之地,将何所用其能耶?球闻而语之曰:「先生之志固有在也。夫君子之进,而居得其位,食得其禄,出有舆马仆隶以代其行执其役,入有裒衣巍冠以尊其瞻视。汲汲乎上者,惟患吾忠不得效;汲汲乎下者,惟患吾泽未之流;汲汲乎四方者,惟患吾之功业有未着,声名有未扬。日夕弗遑,以求其意之遂,道之行,此遭乎时者之所事也。」先生始也,由进士起而职郡教,相藩国同知郡事,未尝不志乎此矣。然时不可必其得焉。君子之退而优游物外,左经右史,前亲戚而后游徒,日以穷夫天地之所以自始,人物之所以生,先圣贤之所以为教。近则口授之于人,逺则手笔之于书,将推其道以淑乎其后,以传之无穷。此不遭乎时者之所事也。先生今也,乃得归而事之,况其事有可得而必乎?若夫以得失为患,知进而不知退,必将遵行险之途,揺乞怜之尾,侥幸以苟得,阿徇以取容,亷耻丧而奔竞之风成,此小人鄙夫之事,君子之所耻。先生岂为是哉?人以是皆知先生于进退之际,确乎其有道,裕乎其自得矣。缙绅之士作诗赠先生归者,遂用其言为之先云。
译王处士潜德卷序 世人诵读太史公的话说:“里巷中的人磨砺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的意愿,哪里能够流传到后世?”于是便认为,士人困穷处于下位,如果不被达官贵人记录,就没有途径在后世扬名;那些能够在后世有名的人,一定是由达官贵人表彰并扩大其名声的。我却认为,士人只应忧虑自己的德行尚未树立,善行尚未达到,不必忧虑后世没有名声。假如混迹在庸常众人之中,没有可以称道的德行善行,将凭什么借助达官贵人,使自己的声名能够长久流传呢?一定是有超过常人的行为,而爵禄没有加到他身上,事业也来不及施展,直到终身未能实现。这样,那些达官贵人如果有文章才华而又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一定会为他悲哀,并且写下言辞,叙述他所拥有的美德,哀叹他不幸的遭遇,使后世了解并仰慕他,不至于沉沦而默默无闻。这就是太史公传述伯夷、为许由悲哀、为颜渊哀悼的原因,都是出于君子忠厚到了极点的心意。王处士昻霄有一卷潜藏的德行,正应如此,所以我也不能不因刑部主事功载的请求而为他作序。昻霄素来具有奇异的气概,有见识和度量,求学注重大义,急于实践履行,不在章句末节上下功夫。他对父母极为孝顺,使生养他的人因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荣耀;他对弟弟情意深厚,使做兄长的人因有这样的弟弟而感到快乐;他对朋友和友爱之情真切,使做弟弟的人因有这样的兄长而感到安宁。他从幼年到壮年,从未计算家中有无,只知道尽力实行孝、悌、友爱之道。他平日在家训告族人、教育门徒,与乡人故旧交谈,也无非是在倡导孝、悌、友爱之道。大概他是有志于使世道向善、砥砺风俗的人。可惜他没有获得一官半职便去世了,达官贵人难道能够默默无言,不说他一句吗?因此,叙述其品行的文章、哀悼亡者的诗篇,连续成篇,声势洋溢于耳。用来诵说昻霄德行的文字,既精工又深切,那么昻霄虽已去世,名声也可以在后世得到称扬。昻霄名俅,是吉水富溪人,姓王。功载是他的堂弟。双峰先生文集序 内心具有美好德行的人,不能不在外表现为文章。文章,是宣扬传播其德行的工具。如果没有德行,却说自己有文章,足以追及古人、在后世成名,不是欺骗就是错误,都不足以谈论文章。那些能够追及古人、在后世成名的文章,浩大得可以与江河同流,明亮得可以和银河争辉,铿锵得可以与金石抗衡声音;都不是从外在形式沿袭模仿所能写成的,必定有德行作为根本。德行有大小,文章的深浅高下也随之而定。所以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双峰舒先生国辅的文章能够流传到今天而不被遗忘,正是这个道理。先生是靖安人,考中进士,宋淳熙年间历任郡县官职,因为约束自己廉洁、治理事务公正,受到晦庵朱夫子的赞许。晦庵是当时的大贤。先生能够不被这位大贤拒绝,反而受到大贤赞许,他难道也是大贤的门徒吗?成为大贤的门徒,必定是有德之士。先生的文章传到十世孙守中,共有九卷,包括表、笺、启、疏、诗、赋、记、序等文章二百二十九篇,大概不拘泥于当时的格式,而完全出自自己的新意,因此奇正交替出现,浑厚深沉、俊秀飘逸的气象相互生成,显然是有德者的言论。守中与我是同榜进士,如今担任刑部主事,文章和政事大体上都像他的祖先。他将重新把这些文章刻印刊行,又可以看见有德的人确实有后代,应该作序来说明这一点。送戴先生归梅溪诗序 梅溪是永新山水优美的地方。戴先生原来在衡州任职,后来罢官,将要回去重新寻找旧日喜爱的泉石,和新的鱼鸟结交。于是溪边的人说,先生年纪还不老,体力也没有衰退,胸中所抱负、想要施用于外界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为什么不与世俗委曲周旋,留在仕途上,稍微增加自己的事业呢?如今却果断地投身于闲散寂寞之地,将把自己的才能用在什么地方呢?刘球听到后对他说:“先生的志向本来就另有所在。君子进取而居有相称的职位,享有相应的俸禄,出门有车马仆隶代替自己行走、替自己服役,入内有宽大的衣服和高高的冠帽来尊重他的仪容。向上汲汲求进的人,只担心自己的忠心不能得到施展;向下汲汲求进的人,只担心自己的恩泽不能流布;向四方汲汲求进的人,只担心自己的功业还有没有显著之处,声名还有没有传播开来。他们从早到晚没有闲暇,只求实现自己的心愿、推行自己的道,这是遇到合适时代的人所从事的事。先生当初由进士出身,担任郡学教职,辅佐藩国,任郡事同知,从来没有不以此为志。然而时势并不能保证一定实现。君子退处而在世俗之外从容自得,左手经书、右手史籍,把亲戚置于前,把门徒置于后,每天探究天地所以开始、人物所以产生、先圣先贤所以施教的道理。近处就口头传授给别人,远处就亲手写在书中,将要推广自己的道,使后代得到善化,并把它流传到无穷。这是没有遇到合适时代的人所从事的事。如今先生能够归去从事这些事情,何况这些事情是可以得到并且一定能够实现的吗?如果把得失当作忧患,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必定会走在险恶的道路上,摇尾乞怜,侥幸苟且求得,阿谀顺从以求取容身之地;廉耻丧失,奔走竞争的风气形成。这是小人鄙夫所做的事,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先生难道会这样做吗?人们因此都知道先生在进退之间确实有道,内心宽裕而自得。缙绅之士作诗赠送先生归去,于是采用我的话把它写在诗篇之前。
端午宴会诗序吾邑人居京师而时节有会者,常事也。宣德乙卯春,以国有丧罢之,及再祥也,而后复焉。是岁端午,会者十有五人,而主治具者余也。虽敝庐不广,又无逺方珍竒之味与夫华丽之观、丝管之奏,然牖户夙涤,熏风时来,菓馐随宜,蒲觞角黍又应时荐,亦足以娯令节,追旧会之髙踪。况在会诸君,尊者有容,卑者有敬,动以礼节,故不必严禁申教,而諠哗自息;言以文宣,故不必谑谐謟笑,而欢意自洽;酒以令行,故不必强酬酷劝,而众宾自醉。又继之以吟咏,使人各得畅其怀,尤足以笃乡好,厚彝伦,美风俗,昭国家之闲暇,而吾徒得优游以自适也。顾其为乐,不亦至哉!窃思余自庚戌之岁入京,至明年冬始有乡会,当时预者十余人,又明年増至十四人,又明年至二十人。未几会罢,而预者亦或迁或调或归或没。及今复会,则坐中能言向时事者不过五六人焉耳。虽学士古亷李先生风采如故,犹以子丧未预;而后至者乃倍其旧焉。夫以数年之内,而一邑之人升沉聚散若此,况厯年之乆哉!昔人所谓俛仰之间已为陈迹,不能不以之兴怀者,信乎其然矣。又安知他日不有人焉,思今日之会如吾侪之不能忘情于向日乎?因録诸君所赋,并序以文,非徒以夸今日之乐,亦将以系后来之思。
送王邦英赴景陵丞序邑彦士王邦英之擢丞景陵也,来问余莅民之道,因告之曰:「凡受命官其土者,无小大,皆谓之民牧。葢将使之牧其民,不至于失所养也。为天子命官以为民牧者,岂得不尽所职乎?借使受人之委,以牧其马牛,犹当食其所食,除其所害,使其生长而蕃息焉。食之不时也,害之不除也,生息之不蕃也,固失其所以为牧之职。况又有所攘焉,以拔其鬛角,竭其奶酪,以病且瘠之,则将何以逃其咎?今也为天子牧斯民,而不知修其职,又冒焉攘其所有,以触夫不可逃之咎,而不知愧者,皆非所谓良牧也。其良于为牧者,必于此乎惧,以恭其职,不敢有所攘焉,以取其咎,则令闻优秩必将归之。或有秩不加乎其良,而咎不及乎其不良者,非道之常也,出于时世之异也。君子道常不道异,故吾之望子也,以其良而不以其不良焉。」邦英退以诵之,其兄监察御史醴艮谓余:「宜书所言为邦英警且朂。」余忆邦英始也,从余问举业,学通而文赡,一游场屋,不得志,连谒试于有司,而有司连辞焉。怀抱其有,留连江淮汴泗间,以求遇夫知己,而终不遇,退修其业于家。郡守知其贤而荐之,遂有今擢,可谓伸于乆屈而用于既足者也。其为人牧也,必良,其于令闻优秩也,必将有得,然后见其学之行,吾言之信也。遂书以贻之。
送郿州学正林惟盛序余居京师,友天下贤俊多矣,而执礼之恭,莫惟盛最。惟盛游太学,师缙绅先生多矣,而相好之笃,莫余先。故旬朔见面,相与辩疑而质难,往往夜分不倦。至有庆事及不安节,欣戚亦尝同之。是岂他人之为师友者比哉?今年惟盛战艺春闱,余沗考较之列,意其必在进士选中。惟盛亦尝以是自期矣,乃竟列名副榜之首,去进士特一间焉。余甚为之惜,而惟盛略无怨色。于此亦可见吾师友间所守者正,所顺者命,所信者公无私耳。岂茍焉相比附,欲徼一时之幸者所能预哉?已而惟盛得郿州学正,将行,来问其所以为教之方,因语之曰:「子之学于余者,非春秋乎?春秋大义,以公天下为主。其是非之所以辩,功罪之所以定,予夺之所以施,名分之所以正,莫非大公之道焉。圣人用是以匡天下后世之人心也,逺矣。学是经者,可不以至公为心哉?子与余之心,均无所私于春闱也,庶几不昧乎春秋之为训矣。今子往而克广是道,以淑乎已以推而矜式其徒,则郿为三稣子之乡,其习俗尚古,其山川之秀锺于人者,当以时发。安知其间无瑰杰竒伟之士出而与子遇耶?遇则不但余之授于子者可行于彼而已,子之令闻当因以起,美秩当随以至。所谓行仁义而自无不利者,余诚有望于子也。子慎无怠。」惟盛曰:「敬受教,愿书以识不忘。」故为书之。惟盛姓林,洪之新建宦家子,其尊府贰令君退休有年,惟盛葢能守其家法云。
译端午宴会诗序 我们同乡人住在京师,逢时节聚会,这是常有的事。宣德乙卯年春天,因为国家有丧事,聚会停止了;直到服丧期满举行第二次祥祭以后,才恢复聚会。这一年端午节,聚会的共有十五人,主持置办宴席的是我。虽然我的破屋不宽敞,也没有远方珍奇的食物,以及华丽的景观、丝竹管弦的演奏,但是窗户早已擦洗,熏风时常吹来,果品食物随时令而备,菖蒲酒、粽子也应时供上,也足以娱乐这个节日,追念往日聚会的盛况。何况参加聚会的诸位,年长者宽厚有容,年幼者恭敬有礼,举止都合乎礼节,所以不必严加禁止、反复教导,喧哗自然止息;言谈都以文雅来表达,所以不必用戏谑调笑来取乐,欢乐的情意自然融洽;饮酒依次行令,所以不必强行劝饮、过度劝酒,宾客自然都喝醉了。又接着吟诗咏歌,使每个人都能畅抒胸怀,更足以增进乡亲情谊,厚重人伦关系,美化风俗,彰显国家的闲暇安定,也使我们这些人能够悠闲自得。回想这种快乐,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我私下想到,我从庚戌年进入京师,到第二年冬天才有同乡会,当时参加的有十多人;又过一年,增加到十四人;再过一年,增加到二十人。不久聚会停止,参加过的人也有的升迁、有的调任、有的归乡、有的去世。如今再次聚会,座中还能谈论当年事情的,不过五六个人罢了。虽然学士古廉李先生的风采一如往昔,却因为儿子去世而没有参加;后来到的人却是过去人数的两倍。几年之内,一个县的人升沉、聚散就如此,何况经历的年头长久呢!古人所说的,俯仰之间便已成为陈迹,不能不因此触发感慨,确实是这样啊。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人,像我们这些人不能忘怀往日一样,思念今天的聚会呢?因此记录诸位所作的诗,并写下这篇序,不只是为了夸耀今天的欢乐,也将借此寄托后来人的思念。送王邦英赴景陵丞序 本县才俊王邦英被擢升为景陵县丞时,来向我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于是我告诉他说:“凡是接受朝廷任命、治理一方土地的官员,无论职位大小,都称作百姓的牧守。大概是要让他牧养百姓,使百姓不至于失去生养之所。替天子任命官员来做百姓牧守,难道能不尽到自己的职责吗?假使接受别人的委托,去牧养他的牛马,尚且应当按时给它们食物,除去危害它们的东西,使它们生长繁殖。供食不按时,祸害不除去,生长繁殖不旺盛,本来就是失去了牧养的职责。何况还要侵夺它们的所有,拔掉它们的鬃毛和角,榨尽它们的奶酪,使它们困病瘦弱,那将凭什么逃脱罪责呢?如今替天子牧养这些百姓,却不知道修明自己的职责,反而肆意侵夺百姓所有,以至触犯无法逃脱的罪责,却不知羞愧,这都不是所谓的良牧。真正善于做牧守的人,一定会对此感到畏惧,恭敬地履行职责,不敢有任何侵夺,以免招来罪责;这样,美好的声誉和优厚的俸禄一定会归于他。有时俸禄并未因其贤良而增加,罪责也没有降临到不贤良者身上,这不是常理,而是时世不同所造成的。君子只讲常道,不讲反常的变故,所以我对你的期望,是希望你成为良牧,而不是不良之牧。” 邦英退下后把这些话诵读给他听,他的兄长、监察御史醴艮对我说:“应该把您说的话写下来,作为对邦英的警戒和勉励。”我回想邦英起初跟随我学习科举业,学问通达,文章丰富;第一次参加科场考试没有得志,接连到有关部门应试,却接连被有关部门拒绝。他怀抱自己的才学,留连于江淮、汴水、泗水之间,希望遇到知己,却始终没有遇到,于是退回家中修治学业。郡守知道他的贤能而推荐他,于是有了如今的升擢,可以说是长期困顿之后终于舒展,才学充足之后终于得到任用。他做百姓的牧守,一定会成为良牧;对于美好声誉和优厚俸禄,也一定会有所收获。到那时,就能看出他的学问确实能够实行,我的话也确实应验了。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郿州学正林惟盛序 我居住在京师,结交天下贤能俊杰很多,但恭敬执守礼节,没有谁比惟盛更突出。惟盛游学太学,拜缙绅先生为师的很多,但彼此交好深厚,没有谁比我更早。因此每逢十日或一月相见,我们互相辨析疑难、质问答难,常常直到半夜也不疲倦。遇到庆贺之事以及身体不适之时,我们也曾共同欢喜、共同忧愁。这难道是其他做师友关系的人所能相比的吗?今年惟盛在春闱考取文章,我忝列考校官之中,料想他一定会列入进士选中。惟盛也曾以此自我期许,却最终列名副榜第一,只差进士一名而已。我对此非常惋惜,但惟盛丝毫没有怨恨的神色。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我们师友之间所守的是正道,所顺从的是命运,所相信的是公正而无私罢了。哪里是那些苟且相互攀附、想求一时幸运的人所能参与的呢?不久,惟盛得到郿州学正的任命,将要赴任,来询问施教的方法,于是我对他说:“你从我这里所学的,不就是《春秋》吗?《春秋》的大义,以公正天下为根本。它用来辨别是非、判定功罪、施行赏罚、端正名分的,无不是大公之道。圣人凭借它来匡正天下后世的人心,意义深远。学习这部经书的人,难道可以不把至公作为自己的心志吗?” 你和我的心,在春闱中都没有私心,差不多没有辜负《春秋》的教诲了。如今你前往任职,如果能够进一步弘扬这一道理,使自己受到陶冶,并推广它来使学生受到矜式,那么郿州既是三苏子弟的故乡,那里习俗崇尚古风,山川秀美所钟灵而生的人才,也应当会适时涌现。怎么知道其中不会有奇异杰出之士出现,与你相遇呢?如果相遇,那么不只是我传授给你的道理可以在那里实行,你的美好声誉也会因此兴起,优厚的官秩也会随之而来。这就是所谓施行仁义而自然没有什么不利,我确实对你寄予希望。你千万不要懈怠。”惟盛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希望您把它写下来,使我永远记着而不忘。”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文字。惟盛姓林,是洪州新建县世代做官人家的子弟;他的尊父贰令君退休多年,惟盛大概能够守住他的家法吧。
送方侍御序量能而授官者,朝廷之首务,今昔之通典也。而今时御史之职,独难于得人。始以吏部选用监生、进士之有才质者为之,乆之而贤不肖均焉。乃罢而用大臣举已仕者试御史,事六月然后考而任之,其贤不肖又均焉。复罢而听吏部杂选,待选官试而考之,如大臣所举者然后任之,其贤不肖又均焉。得人之难如此。于是都御史言:「进士、监生所学者经,所明者理,所养者为有素。既不任之以筮仕之初,宜选其仕为中外七品以下官而治行著者,考试如初而任之。」上俞其言,命下而首与是选者,永福方员茂规也。方君以宣德癸丑进士为行人,三年行以茂闻,绩以最称,故得与选,擢监察御史,广西道。使其行绩未着,着而非进士亦不得与焉。其得御史,葢亦不为不难矣。嗟乎!世之为御史者,孰不欲胜其任哉?然而任克胜者,卒不多焉。何也?其刚猛之有余者,或仁恕之不足;执守之素固者,或风力之不逮;明敏之足称者,或自矜之大过;恭谨之不肆者,或大体之不谙。是皆失于一偏,而不得乎道之中也。欲胜其任,可得乎?刚而能恕,执而有为,明而不自矜,谨而识大体,余惟方君是望。葢与新定御史之选自方君始,始而得人,则继其后者不患不得人矣。故因其交游有请,特序以为之贺,而亦有以为之期焉。
送彭教谕赴长乐序宜章地里距吾安福不甚远,其邑人官吾邑,而政与民安,德及民远,泽入民深,莫前大尹邝公若焉。公去吾邑三十余年,而后司训彭先生友谅至,邑之父兄思公不可复见,得见先生犹见公然莫不喜而为其子弟曰:“先生昔贤大尹,邑人也,必能去尔之昏昏,进尔于明明,宜善服其教,无违焉。”其子弟由是奋于自修,勇于进学,争欲从其门以出身,不数年而生徒之数倍厥初,其与计偕者益众焉。先生以故大収善教之名,而大尹公之德泽亦因以増辉而益润于吾邑也。至是,先生以年满课最,升长乐教谕。兵部左侍郎邝公,大尹公哲子也,以余出其先公治下,遣人来征文为先生赠,余岂得辞哉?夫仕于今之世,而得上谈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以广圣朝之化,以开后学之蒙,以文当世之俗,惟师儒之职为然。故职师儒者,不必劳于吏牍之亲,酷于刑具之用,而佐理之功常倍于百有司,然亦岂无其道哉?行谊之修日勤而不怠,如诗所谓“成人有德”者,师之道也;问学之进日増而不已,如孔子所谓“温故知新”者,师之道也。师道既立,则不患其教之不效矣。先生由宾兴起,家训成都,转而至吾邑,而吾邑之士随与其教之已效也,如此今升长乐,又为产贤育才之地,士之抱艺能以冠乡选魁廷对者屡屡有,人欲教之效于彼也不难矣。虽然,师道之在已者不可以不尽也,能尽其道而后可以为人之模范,成人之德器焉,不然将何以资人之求哉?况世之由师儒进而立要路,超而为达官者,以能尽其道也。先生之于师道克尽焉,则长乐虽士大夫渊薮,岂足淹其足哉?显用之期行当至矣,因序以赞先生之进。
送李教谕致仕南归诗序黄梅教谕李士安先生课最在京,不谋于交游,不考诸蓍龟,不自计其年数之未逮,脱然坚以老为请。吾安福之士闻而欲留之,则赐归,命下而势不可得留矣。然犹拳拳不忍其去者,何耶?先生上世本吾邑东清陂人,自曽祖以来避地广东,再徙而家苍梧,则地之去吾邑也数千里。自始迄今垂百年,其声闻之不相及也乆矣。至先生出而仕,四方遇吾邑人,无分贵贱、贤不肖,无不礼之。至京师,必求吾侪邸舍而造焉,以叙契阔,道殷勤,讯问其宗族坟墓安否何如。及去而守职于外,则起居之问、平安之报,又常累累而至。其厚于吾邑人也,虽亲骨肉不逾焉。今先生归老苍梧,即其少时之所居,出其宦途之所得,以师表其乡,作式于后学,其为乐也固有余矣。吾侪欲复与之接一面,交一言,共一觞酌之欢,可得耶?故于其行而情有所不能释焉,因各赋诗以道之。余复念吾邑中故俗散于外境,而子孙袭其余泽,以至盛且大者不少也。能厚其祖之邑人如先生者,曽几人哉?先生之所以厚吾邑人者,念其祖也。念其祖者,仁厚之道也。笃于仁厚之道者,必思继其祖之志而不忍委其故物。余以是知清陂之烟霞泉石,殆将为先生所有焉。余家茨溪之上,去清陂不甚逺,青山乔木,东西相望。他日幸有归期,则与先生携琴载酒,往来其间,乐闲暇而颂清平,意必有日,特序以为后会张本。
译送方侍御序 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是朝廷的首要事务,也是古今通行的典制。但如今御史的职位,尤其难以得到合适的人选。起初由吏部选用监生、进士中有才质的人担任,时间久了,贤能与不肖的人便混杂相等。于是停止这种办法,改用大臣举荐已经任职的人,考察试用御史,任职六个月后再考核决定任用,贤能与不肖的人又混杂相等。又停止这种办法,听凭吏部广泛选取候选官员,等待选任的官员经过考试考核,像大臣举荐的人那样才任用,贤能与不肖的人仍然混杂相等。得到合适人才竟然如此困难。于是都御史说:“进士、监生所学习的是经书,所明白的是义理,所培养的才能和品德都有根基。既然不在他们初次做官时任用,就应当选取那些任职于内外、担任七品以下官职而政绩显著的人,按照原来的办法考试后任用。”皇上赞同了他的话,命令下达后,首先被选中的,是永福县的方员茂规。方君凭宣德癸丑年进士身份担任行人,任职三年,以才干著称,政绩又被评为最优,所以得以参加选拔,擢升为监察御史,任广西道。如果他的政绩没有显著,也不是进士,就不能参加选拔。他得到御史之职,大概确实相当不容易。唉!世上做御史的人,谁不想胜任自己的职责呢?然而最终能够胜任的人,终究不多。为什么呢?有的人刚强勇猛有余,却可能缺少仁慈宽恕;有的人一向操守坚定,却可能缺少刚正有力的风采;有的人明察敏捷值得称道,却可能过分自矜;有的人恭敬谨慎而不放纵,却可能不懂得大局。这些都是偏失于一端,不能合乎中正之道。想要胜任这个职位,能够做到吗?刚强而能宽恕,坚持原则而有所作为,明察而不自我夸耀,谨慎而懂得大体,这些正是我对方君的期望。新定的御史选拔制度,大概从方君开始;开头就选得了人才,那么继承在他后面的人就不必担心选不到人才了。因此因他的朋友有所请求,特意写这篇序为他祝贺,同时也对他有所期望。送彭教谕赴长乐序 宜章的地理位置距离我的家乡安福不太远。宜章人中曾经在我县任官,并且使政事和百姓都安定、德泽广及百姓、恩惠深入民心的,没有谁比得上前任大尹邝公。邝公离开我县三十多年以后,司训彭先生友谅来到这里。本县父老兄长思念邝公而不能再见,能够见到先生,就像又见到邝公一样,无不高兴,并对自己的子弟说:“先生是昔日贤能的大尹,也是本县人,一定能够驱除你们的昏昧,使你们进入光明,应当好好接受他的教诲,不要违背。”本县子弟因此奋发自我修养,勇于增进学业,争着想从他的门下取得功名。不到几年,学生人数就比起初增加了几倍,参加乡试、随计吏赴京的人也更多了。先生因此大大获得善于施教的声誉,而大尹公的德泽也借此更加光辉,更加滋润于我县。到了这时,先生因任期已满、考核成绩最优,升任长乐教谕。兵部左侍郎邝公,是大尹公的贤子,因为我曾在他先父治理的地方任职,便派人来索取文章,作为赠送给先生的文字,我哪里能推辞呢?在当今社会做官,却能够向上讲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以推广圣朝的教化,开启后学的蒙昧,改变当世的风俗,只有师儒的职责能够这样。因此担任师儒,不必劳累于亲自处理官府文书,不必严酷地使用刑具,但辅佐治理的功劳常常超过百官,然而难道也没有施教的方法吗?品行和操守每天勤勉修养而不懈怠,正如《诗经》所说“成人有德”,这是为师之道;求学问道每天增加而不停息,正如孔子所说“温故知新”,这也是为师之道。为师之道一旦确立,就不必担心教化没有成效了。先生由宾兴而起,家乡教化大成,后来转任我县,而我县士人随着接受他的教诲,已经取得了成效,如今升任长乐教谕,那里又是产生贤才、培养人才的地方,士人怀抱才艺,能够在乡试中夺魁、在殿廷对策中名列前茅的,将会接连出现;想要在那里取得教化成效,也就不难了。虽然如此,为师之道在自己身上仍不可不尽到;能够完全履行自己的道,之后才可以成为别人的榜样,成为成就人才的德器,否则将凭什么资助别人求学呢?何况世上由师儒之职而升入要职、超迁为达官的人,都是因为能够尽到为师之道。先生对于为师之道能够完全履行,那么长乐即使是士大夫聚集之地,难道足以埋没您的才能吗?显著任用的日子应当很快就会到来,所以写这篇序来赞美先生的升迁。送李教谕致仕南归诗序 黄梅教谕李士安先生考核成绩最优,在京师任职时,不与朋友商议,不求问蓍龟,也不计较自己的年资尚未达到规定,毅然坚决地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我们安福的士人听说后想挽留他,但朝廷已经赐他归乡,命令下达后,势不可再挽留。然而我们仍然依依不舍,不忍心让他离去,为什么呢?先生的祖先世代本是我县东清陂人,自曾祖以来为躲避战乱迁往广东,又迁居苍梧,于是那里距离我县已有数千里。从最初到现在将近一百年,两地声名相互不能通达,已经很久了。直到先生出来做官,四方遇到我县人,不论贵贱、贤能或不肖,没有不以礼相待的。到了京师,一定寻找我们的寓所前来拜访,与我们叙说久别,表达殷勤,询问宗族、坟墓是否安好。等到离开京师在外地任职,又常常接连寄来问候起居、报告平安的书信。他厚待我县人,即使亲生骨肉也没有超过他的。如今先生回到苍梧养老,回到年轻时居住的地方,拿出仕途中所得的学问和德行,在家乡作师表,为后学树立典范,他的快乐本来就很充足了。我们这些人想再同他见一面、说一句话,共同享受一次饮酒的欢乐,还能办到吗?所以在他将要启程时,感情有所不能释怀,于是各自作诗来表达这种情意。我又想到,我县原有的风俗散布在外地,子孙承袭祖先留下的余泽,因此兴盛而显达的并不少。能够像先生这样厚待祖籍县人的,曾有几人呢?先生之所以厚待我县人,是因为思念他的祖先;思念祖先,是仁厚之道。笃行仁厚之道的人,一定会想着继承祖先的志愿,不忍心放弃祖先的故物。由此我知道,清陂的烟霞泉石,大概将要成为先生所有了。我家住在茨溪之上,距离清陂不太远,青山高树,东西相望。将来如果有幸等到归乡之期,我就和先生携琴带酒,在那里往来游赏,享受闲暇,歌颂太平,我想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所以特意写这篇序,为日后的相会预作铺垫。
送周修譔还乡祭祖序皇朝策士迄今二十科,而两浙学者与大魁之擢,自四明之张信后,有今永嘉周君中规其人焉。中规之擢魁也,又当圣天子改元之初年,则其出也,岂偶然哉?葢必有以锺夫浙东最秀之气,而关夫天地极盛之运也。不然,何以生当其地,出当其时欤?士大夫于此,岂得不以润色大猷,培植名教,为吾斯文光者属望之哉?今年春,君同考礼部会试,以勤于事致疾,因欲解职而去。余数以士大夫之所属望者勉留之,未几而疾且瘳,虽欲去而义有不得去者矣。于是以朝廷尝推恩荣其二亲,而燎黄之典尚缺修举,乃乞归展丘垄,果得请而行。其同榜之士,征余文为之贶。余以其所生之地与所出之时而揆之,因有以知君将得以大行其志,大収其名,而大成其事业于斯时矣。虽然,君亦不可不増乎其能,笃乎其行,以待之焉。夫骐骥之驹,空冀北之羣,而出适遇燕人千金之购,以得售而登天闲,人莫不期其鸣和銮驾大辂,驰骋乎清道之间矣。然而终老槽枥之下,卒不得追望属车之后尘者,何耶?调习未至,而蹄啮之性尚亏其循良之德也。君其登天闲之骐骥矣,茍致力于仁义,留心于诗书,以尽调习之功焉,其何患乎不中大仆之选,而居六飞之列哉?幸勉于自进,以求副乎士大夫之望焉。
送金吾右卫彭指挥赴南京序南京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彭君欲引年谢事,遣其嗣子名铸字大用者诣阙以求代。大用得代命而南,侍读周君属余文以贶之。余谓侍读君:“文章名天下,如欲为大用贶,则取之于已,绰有余,奚庸余属哉?”侍读君谓:“彭氏上世虽由武功累官至今职,然大用父子雅好文学,尤喜与缙绅之士游。凡两京名能文者,莫不有作,而得吾所作为尤多。顾其箧笥中不可缺吾子作,以故为之请之。”余虽欲让,而义有所不可让者矣。夫世之峩武弁以树勋名者,多迂文章而弗尚;其仗文德以辅治平者,又鄙武事而弗为。彭氏以世武之家,而庭多士大夫之迹,词苑之英华,又悉为其所有,非其志尚乎?此心乐乎?此则又何足以臻此哉!虽然,文以致理为先,武以止戈为义,其道在于济时康为国家治安计者一也。是以古之贤士建大名、成大业、卓然为世宗臣者,必德偹文武而身兼将相之任焉。况今圣朝方崇文化以升世于大猷,未尝不重武举以防患于未兆。所谓文事而武偹者,诚宸虑之所素存也。大用往践乃职,而克上体朝廷之盛意,下以古贤自期待,使文武之道全尽于已,则欲树勋立名以克大其父祖之烈,岂无其地哉?因序以为之朂,俟其有成而复为之颂焉。
送义乌刘贰尹复仕诗序义乌往岁缺贰尹,民以其丞能,字已羣然疏请尹之,而吏部已选进士刘同补其缺矣,竟却所请。及同至,而见丞之佐县果有余能,民之戴丞也,果出至愿,即自奏乞以丞代已尹兹邑,庶不违民望。虽吏部执先言复却之,然士大夫莫不以此多同之能让,而嘉丞能得上下人之心,皆足为贤也。至是,丞以三载课最还官,与之厚者取唐相权德舆赠崔丞五字诗二句分韵赋诗赠其行。兵部郎中龚君永吉尤德于丞,来征余序,因问丞常行何异政乃能得人之心,推诚向慕如此耶?龚君次第为之言,以故知其素有伟才敏识,及佐县政,又能敷德惠、明威信以绥理其民。且尝条其职所宜行而未得行者凡十数事,以陈于朝,无非欲奬忠良、表孝节以善其俗,重师儒之职,修庠序之教以作起其士气,严考较黜陟之令以励廉耻,平赋徭、广赈贷以闵人穷,防奸禁盗以除民害,皆有益于国足利于民。故一邑之中,无问居其下与上者,交欲推而尹之。士大夫贤之于前,而歌咏之于后也,非溢美矣。虽然,专其名者不可无其实,善其始者不可怠其终,贤哉丞乎!必实与名副,终与始一,然后绩愈茂而人之誉愈逺,内外显要之位将有待焉。一尹之得不得,何足较哉?丞刘姓,杰名仁杰,其字饶之,乐平人。其发身也,以文学才行云。两溪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四(明)刘球 撰
译送周修撰还乡祭祖序 本朝策试选士至今已有二十科,两浙学者中被擢为状元的,自四明张信以后,便有如今永嘉的周君中规。中规被擢为状元,又正逢圣天子改元的初年,那么他的出仕,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一定是聚集了浙东最秀美的灵气,又遇上了天地极盛的时运。不然,为什么偏偏生在那个地方,又偏偏在那个时机出世呢?士大夫对此,难道能不寄望于他,希望他润色宏大的治国方略,培植名教,为我们这篇文章增光吗?今年春天,君参加礼部会试的同考,因为勤于职事而得病,于是想辞去职务离开。我多次以士大夫寄托的期望劝他留下,不久他的病将要痊愈,即使想离去,也因道义而不能离去了。于是因为朝廷曾经推恩荣宠他的父母,而燎黄祭告的典礼还没有办理,便请求归乡祭扫坟墓,果然得到允许而启程。他同榜的士人索取我的文章作为赠礼。我根据他出生的地方和出仕的时机来推测,因此知道他将能够大大施展自己的志向,大大获得声名,并在这个时代大大成就事业。虽然如此,君也不可不增强自己的才能、笃实行谊来等待时机。譬如千里马的幼驹,空自压倒冀北的马群,却恰好遇到燕人以千金购买,得以售出而登上天闲,人们无不期望它能在天子乘坐的銮驾、大辂旁和鸣,奔驰在清道之中。然而最终老死在马槽和马厩之下,到底不能追随并仰望皇帝属车后面的尘土,这是什么原因呢?是调教训练还没有达到程度,而踢咬的本性尚未减少,驯顺良善的德性还不完备。您如今已经是登上天闲的千里马了,如果致力于仁义,留心诗书,以完成调教训练的功夫,又何必担心不能入选太仆的队列、位居天子六飞之列呢?希望您努力自我进取,以求不辜负士大夫对您的期望。送金吾右卫彭指挥赴南京序 南京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彭君想按年资请求退休,派他的嗣子、名铸、字大用的人到朝廷请求代替自己。大用得到代任的诏命后将要南行,侍读周君嘱托我写文章赠给他。我对侍读君说:“您的文章名满天下,如果想给大用作赠文,取自您自己的文章,绰绰有余,何必劳烦您来嘱托我呢?”侍读君说:“彭氏祖上虽然凭武功逐级升官做到如今的职位,但大用父子素来喜好文学,尤其喜欢同缙绅士大夫交游。两京中凡是有名而能写文章的人,没有不为他们写过作品的,而得到您所作的尤其多。只是他们的箱笼里不能缺少我的儿子所作的文章,因此特意替他来请求。”我虽然想推辞,但道义上有不能推辞的地方。世上身着威严武服、建立功名的人,多数轻视文章、不崇尚文学;依靠文德辅佐治理太平的人,又鄙视武事而不肯从事。彭氏作为世代习武的人家,庭院中却多有士大夫的踪迹,文坛英华也全都成为他们所有,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志趣吗?他们心里难道不以此为乐吗?这又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虽然如此,文以通达事理为先,武以止息战争为义,二者的道理都是为了济助时世、使国家安宁。古代贤士建立大名、成就大业、卓然成为一代宗臣的,必定德兼文武,身兼将相的职任。何况如今圣朝正崇尚文化,以提升世道、实现宏大的治国方略,也未曾不重视武举,以防患于未然。所谓文治事业与武备都具备,确实是皇上的一贯考虑。大用前往履行自己的职务,如果能够上体朝廷的盛意,下以古代贤人自我期许,使文武之道在自己身上全部得到履行,那么想要建立功勋、树立声名,以光大父祖的功业,难道没有施展的地方吗?因此写这篇序来勉励他,等他有所成就后,再为他作颂。送义乌刘贰尹复仕诗序 义乌往年缺少县丞,百姓因为原来的县丞有才能,众人一起上书请求让他担任县令,但吏部已经选定进士刘同来补这个缺额,最终拒绝了百姓的请求。刘同到任后,看到县丞辅佐县政果然有余力,百姓拥戴县丞也确实出于至诚的愿望,于是亲自上奏,请求让县丞代替自己做这个县的县令,希望不要违背百姓的愿望。虽然吏部坚持先前的决定,再次拒绝了请求,但士大夫无不因此称许刘同能够谦让,也赞美县丞能够得到上下人等的拥护,这两人都足以称为贤者。此时,县丞任职三年,考核成绩最优,回到京官任所;与他交情深厚的人取唐代宰相权德舆赠给崔县丞的五言诗,分取韵脚作诗为他送行。兵部郎中龚君永吉尤其感念县丞的德行,来向我索取序文,于是问县丞平日施行了哪些不同寻常的政绩,竟能这样得到百姓的心,使他们真诚地推崇仰慕?龚君按次序向我说明,因此我知道他平素具有卓越的才华和敏锐的见识,辅佐县政时,又能施布恩德惠泽,彰明威信,以安抚治理百姓。他还曾把职责范围内应当实行而尚未实行的事情列举出来,共十多项,上奏朝廷,无非是想奖赏忠良、表彰孝节以改善风俗,重视师儒的职务,修明学校教育以振作士气,严格考核黜陟的法令以激励廉耻,平衡赋税徭役、扩大赈济借贷以体恤百姓的贫困,防止奸邪、禁止盗贼以除去百姓的祸害;这些全都对国家有益,也足以使百姓获利。所以一县之中,无论居于下位还是上位的人,都争着要推举他做县令。士大夫先前称他为贤,后来又作歌咏赞美他,并不是过分的美誉。虽然如此,拥有美名不能没有实际,善始不能怠慢善终。贤能的县丞啊,必须使实际与名声相称,使结局与开端一致,然后政绩才会更加丰盛,人的赞誉才会传得更加久远,内外显要的职位也将在等待着他。一任县令是否得到,哪里值得计较呢?县丞姓刘,名仁杰,字饶之,是乐平人。他凭文学、才华和品行出身做官。《两溪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四 (明)刘球撰
○序会稽八景序(并诗)会稽为浙望郡,而山水佳于天下。其南十余里有禹穴,在龙瑞宫之侧,世谓禹藏书其中,司马迁尝慕而探焉,至今烟霞覆护深宻。说老氏者复指为阳明洞天。其东南二十五里有山,蔚然蓊茂,树而蔼繁云者,会稽山也,其名自禹始。越勾践北于呉而栖焉,卒以余兵克呉。其东北九十里有山,屹立海岸,曰夏葢者,雄峙峻絶,以禹之驻驿名也。山之下潮汐之声远闻若雷。其东南十三里耸竒迭翠,曰斋台者,勾践尝壝之以事祷焉。每日将旦则曙光曈曚,辉映逺迩,此皆山之尤佳者也。其间未尝无水焉。其东八十里有江,名娥者,汉曹旴之女死孝所也。每夕阳沉深,影映古祠残刻,过者为之感慨。其环城之四面为镜湖,周百余里,当春融水溢之际,波光浩渺,鱼鸟交泳而苹藻漾緑,又其最胜者,明皇赐贺知章休老处也。其西南三十里为兰亭,虽修禊流觞旷乆不举,而激湍之水,茂林之竹,具在右军遗风尚可想者。其东南七十里为剡溪,王子猷之忆戴逵也,雪夜棹焉,今复接迩龙门、若耶之胜,好古者多慕游之。此水之尤佳者也。其间未尝无山焉。凡山水之尤佳者八,皆古人之迹而后世名之矣。今礼部侍郎章公复以其周旋所居无远百里者,而斋台之麓又有先垄在焉,遂合而列之为八景,属名能诗者赋之。夫公由进士入翰林,擢吏部主事、郎中,而后为礼部,足迹乆于宦途,惠泽加于海内,声名达于外藩。天子方欲资焉以熈至治,则进思効忠,退思修其职以树勋当时,而流德芳于后世,乃所宜也。何勌勌留意其故乡山水哉?葢章氏世居会稽,及公而家愈大,凡立庭阶者皆如谢兰、窦桂之佳。其子瑾复第进士,以接武清庙,得非山水之秀锺于其家也?乆而益盛乎!昔陈秦公父子锺阆之秀而兴,则阆峯、锦屏、南岩、龙爪滩、紫微捧砚诸亭俱。得著名文字间,今会稽之章犹阆之陈也。岂可使其山水蔽于一方,而不文之以词哉?宜乎公之不能忘怀其间,而山水之遭公为有幸也。球尝吏于礼部,辱公之教为多,特序而系之以诗曰:烟霞覆深穴,兹景何辽閴?通灵彻两仪,吐瑞成五色。明烛方外,晨暝归岩底;夕藏书,今有无?百世传禹迹。两溪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五(明)刘球 撰
○书
上东里杨先生书球学疎,识浅,生四十余年,于世故犹未甚炼,独于事先一事不敢不尽心。窃念先世有合族之祠于邑西汤村,经兵燹丧之,先祖遂徙邑北葛洲。先君思复旧祠不可,将营于徙居之东。球以进士去家时,先君指谓之曰:「得吉即成之,成则记必请之东里杨先生。」先生德行足以表当时,文章足以名后世,祠不记于先生,不足以传乆也。又曰:「同郡诸先正以忠节闻天下者,吾家籍中皆有其文。杨先生令名盛业,当不在诸先正下,必求得其记然后终吾志。」不幸球行未达京,而先君讣至,归服丧既祥,与诸父昆弟谋如先君志,成之祠成已七年。球之叨禄礼部亦四年,而记尚未之请,是固球兄弟不恭先命之辜,然亦未为无所待也。今先君荷朝廷推恩,将有赠命之及,家兄复走戒球无易先君命,必求记于先生者数矣,故敢踵门来请,先生幸无却焉。若祠堂中大小礼节,则惟朱子家礼是凖,其间亦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势固不能必其皆合,又不可不就有道而正之。惟先生博古今之学,达时势之宜,球又辱以乡郡之故承赐教诲为多,欲求正乎礼而不即先生门,则无可适矣。先生幸无塞其欲求正之意。葢家礼缘古道尚右,故次髙曽祖祢神位皆自右而达左,今世以中为尚,以左为尊,故祠堂神位之列皆尚中而尊左,其不合者一也。家礼祭始祖于冬,祭先祖于春,祭祢于秋,已谓冬至之祭似僭矣,况今国家无此三祭而居下者有之,非礼也,因皆罢之,而所致者惟时祭焉,其不合者二也。家礼时祭皆于先月下旬卜用祭月三旬吉日,今国家时享定于孟月朔,故四时有事于祠堂亦欲用仲月朔以省卜日之繁,其不合者三也。凡祠堂所祀之主,惟忌日焚黄等祭羣主所不当与,则独迁本主祭于正寝,若四时羣主皆与之祭,则不迁止于祠堂。行事家礼,则凡事皆迁主于寝,其不合者四也。在昔旧祠,通一族共之,今逺不能宗,惟自一世而下,至五大房始开之祖,及其后有德望、爵位、显闻于人、有光于族者,各以昭穆合为一图,藏之祠堂,岁正月初,约宗族展而祭之。上以存旧规,下以亲族属。而家礼未有是祭,其不合者五也。凡此五不合者,乞定其可不可而去取之。其可取者,愿附之记,庶后之人永永守之,使有识者终不得指摘其非。则先生于寒门大有德,其或有观感而起者,犹将利其泽润于无穷焉。若其世家居里,则别状以呈,乞采撰焉。
译○序 《会稽八景序》(并诗) 会稽是浙江有声望的郡,而山水胜过天下各地。城南十多里有禹穴,在龙瑞宫旁边,世人说大禹把书藏在其中,司马迁曾经仰慕而前去探访,直到今天仍有烟霞覆盖守护,幽深而严密。研究老氏学说的人又指认它为阳明洞天。城东南二十五里有一座山,草木繁茂,树木苍郁、云气浓密,就是会稽山,它的名称从大禹开始。越王勾践败退到吴国北部后栖居于此,最终凭余下的兵力攻克吴国。城东北九十里有山,耸立在海岸边,叫作夏盖山;它雄伟挺立,险峻绝高,因大禹曾在此停驻车驾而得名。山下潮汐的声音远远听来如同雷鸣。城东南十三里有山峰高耸、翠色重叠的地方,叫作斋台;勾践曾经在这里筑坛举行祈祷。每天将要天亮时,曙光朦胧,光辉映照远近,这些都是山中尤其美好的景观。山水之间从来不曾没有水。城东八十里有一条江,名叫娥江,是汉代曹旴的女儿因孝而死的地方。每当夕阳沉落,影子映照着古祠和残缺的碑刻,经过的人都会为之感慨。环绕城池四面的,是镜湖,周围一百多里;当春天冰融水涨之时,湖面波光浩渺,鱼鸟交相游泳,浮萍水藻荡漾着绿色;这里又是最优美的景观之一,也是明皇赐给贺知章养老休息的地方。城西南三十里是兰亭,虽然修禊曲水流觞的盛事已经长久没有举行,但湍急的水流、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都还在,王羲之遗留下来的风流气韵仍然可以想见。城东南七十里是剡溪,那里有王子猷雪夜乘船去访戴逵的故事,如今又接近龙门、若耶的胜景,喜爱古迹的人大多仰慕而前往游览。这是水景中尤其美好的地方。山水之间从来不曾没有山。山水中尤其美好的地方共有八处,都是古人的遗迹,后来被世人命名。如今礼部侍郎章公又因为自己所来往居住的地方都不超过方圆百里,而斋台山麓又有他的祖坟,于是把这些合列为八景,请善于命名和作诗的人为它们赋诗。章公由进士进入翰林,升任吏部主事、郎中,后来任礼部官员,长期奔走于仕途,恩惠泽及海内,声名远播外藩。天子正想借重他来兴盛至高的治世,那么在朝廷任职时应当想着效忠,退居时应当想着修明自己的职责,以在当代建立功勋,使德泽芳名流传后世,这才是他所应做的。为什么反而久久留意于故乡的山水呢?大概章氏世代居住在会稽,到章公时家族更加兴盛,凡是立于庭院台阶之间的子弟,都像谢家兰、窦家桂那样优秀。他的儿子瑾又考中进士,接续进入清庙任职,难道不是山水的秀美之气钟聚到他家了吗?时间越久,难道会更加兴盛吗?从前陈秦公父子因为聚集了阆中的秀美灵气而兴盛,于是阆峰、锦屏、南岩、龙爪滩、紫微捧砚等亭台也都获得了名声。能够在著名文字之中获得名声,如今会稽的章氏就像阆中的陈氏一样。怎么可以让这里的山水仅仅隐藏在一方之地,而不写成文章来传扬呢?章公不能忘怀这里,山水能够遇到章公,也是有幸。刘球曾经在礼部任职,承蒙章公给予的教诲很多,特意写下这篇序,并接着作诗说:烟霞覆盖着幽深的洞穴,这景色多么辽阔寂静!它通达神灵、贯通天地两仪,吐纳祥瑞,化成五彩光芒。明亮的光照耀着尘世之外,早晨和黄昏又回归岩穴深处;到了夜晚,藏书还在不在呢?大禹的遗迹将流传百世。《两溪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五 (明)刘球撰 ○书 《上东里杨先生书》我学问疏浅,见识浅薄,活了四十多年,对于世事人情仍不很老练,唯独遇到事情,总是不敢不尽心。我私下想到,先世曾在县西汤村建有合族祠堂,后来因兵火而毁失,先祖于是迁到县北葛洲。先父考虑到不能恢复旧祠,便准备在迁居地的东面营建新祠。我以进士身份离家时,先父指着我说:“选到吉日就把它建成,建成之后,一定要请东里杨先生作记。”先生的德行足以表率当代,文章足以在后世扬名;祠堂如果没有先生的记文,不足以长久流传。先父又说:“同郡诸位先贤中,以忠节闻名天下的人,我们家族文籍中都有他们的文章。杨先生的美名和盛业,当然不在诸位先贤之下,一定要得到他的记文,才算完成我的心愿。”不幸我还没有走到京师,先父的讣告就到了;回乡服丧,期满之后,我和诸位叔父、兄弟按照先父的意愿谋划,祠堂建成已经七年了。我在礼部任职也已经四年,却还没有请求先生作记,这固然是我们兄弟不敬而违背先父遗命的罪过,但也并非没有所等待的事情。如今先父承蒙朝廷推恩,将有追赠的诏命下达,家兄又多次来告诫我,不要更改先父的命令,一定要向先生求取记文,所以我冒昧登门请求,先生幸望不要拒绝。至于祠堂中的大小礼节,就以《朱子家礼》为准。其中也有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的地方,形势本来不能保证全部相合,但又不能不请有道之人加以订正。先生博通古今学问,通晓时势所宜;我又因为同乡同郡的缘故,承蒙先生赐予教诲很多,如果想求得礼制的订正而不登先生的门,就没有合适的人了。先生幸望不要堵塞我求得订正的愿望。《家礼》沿袭古代重右的原则,所以高祖、曾祖、祖、父的神位依次从右向左排列;如今世人崇尚中央、尊重左方,所以祠堂神位都以中为尊而尊左,这是第一处不合。《家礼》规定冬天祭始祖,春天祭先祖,秋天祭祢,已经有人说冬至祭祖似乎有僭越,何况如今国家没有这三种祭祀,而身份低下的人却有举行的,这不合礼制,因此都废止了,只举行四时祭祀,这是第二处不合。《家礼》规定四时祭祀都在前一个月下旬,占卜选定祭祀月三旬中的吉日;如今国家把四时享祭定在孟月初一,所以祠堂四时有祭,也想采用仲月初一,以省去占卜择日的繁琐,这是第三处不合。凡是祠堂所祭祀的神主,只有忌日、焚黄等祭祀不应让群主参加时,才单独把本主迁到正寝祭祀;如果四时祭祀让群主都参加,就不迁主,只在祠堂举行。如果按照《家礼》办理事务,那么所有祭祀都要把神主迁到正寝,这是第四处不合。从前的旧祠堂,全族共同使用;如今相距遥远,不能共同奉祀同一宗族,只从一世以下到五大房的开基祖,以及后来有德望、爵位、显著名声、能够光耀宗族的人,各按昭穆合绘成一图,收藏在祠堂中;每年正月初,约集宗族展开图卷而祭祀。向上是保存旧有规矩,向下是亲近宗族关系,而《家礼》没有这种祭祀,这是第五处不合。以上五处不合,恳请您判定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取舍删定。可以采用的,希望附在记文中,使后代永远遵守,让有见识的人最终不能指摘它的错误。这样先生对于我们寒门便有很大的恩德;如果有人因此受到感动而奋发,还将使先生的恩泽利益无穷。若您认为世家居里的情况另有不同,我将另写说明呈上,请您采择撰写。”
奉侍读李先生书后进之士必得先达之贤者奬掖诱拔之于其上,则业可茂而声可弘。先达之贤者必得后进之士奉承演播之于其下,则道愈光而流愈逺。是故欧公欲避子瞻之路,南纪卒表昌黎之文,使达于前者榷其美而不顾其后,进于后者榷其美而不顾乎前,则情日离而交日坏。其为过均也。球无髙材异能以自见乎世,偶一第即沉落下里,因循二三年来,不间外内踈戚,皆恶其迂。要之,达而在官者恶其卑贱,其未达而巷处者恶其出已,前经生学友恶其教不与时俱省,径当道之有势力能轻重人者恶其不委蜿逢合其意,市井里巷之人恶其不与之游。故壹置诸齿舌之外,无复有能心存而言及之者。矧阁下为时长德,歴职要地,朝廷无日无其迹,天下无处无其名,忠諌足以光载籍,文章足以淑来学,诚今先达之贤者也。视球之不才无聊,为大众人所同恶絶者,正如大仓中粒稊,意必不复记忆。世有其人矣,近闻人来京师,犹辱赐问,且怪其书乆不至,何大君子之于球独不类乎时之人也?岂犹以球为可教,欲奬掖诱拔以进之于善耶?抑将使之奉承演播以广其善耶?夫球之惷愚鄙塞,问学未广于诗书,聪明日损于耳目,已不当承蒙大君子之念恋不忘矣,况可与之进善而广其善哉?虽然,使世有能进人之善已如韩欧之用心,则亦必有广其善者如南纪子瞻其人出焉。谨献近作十首,冀详察幸幸。
与孙参政书比诏大臣举贤补春官亚卿,佥举执事。仆窃自喜,承教有日,竟以事阻,莫遂所期。然执事之贤,名自是益着;朝廷之知执事,自是益深。安知所期终弗遂也?幸慎所履,以俟之。仆固未能一日忘乎斯也。敝邑刘修譔,麟应执事同年,其为人,其问学,皆执事所知。今致仕家居,仆常惜其未老而休,无以展其所藴。欲起而致诸有用之地,又无其力。来岁乡试,得缘辟命以司文衡,亦足为斯文光。执事曩在仪曹,每举会试考官,必汲汲然引翰林诸前辈退休者为之。况修譔其知己乎?量必尽心,故敢以言采纳,幸甚。
与王廉使书仆性至愚,又好任情肆论,不能委婉以逢合世好,其见弃絶于时之显贵人,宜也。乃辱足下问及之,又赐之诸家法帖,使得窥古人心画,以自进于古学。足下之待其同年也,何其厚哉!仆于同年,虽不能为德,然闻其有异政善行,輙乐道之;及其所为有未尽善,亦不能不为之言之。比者陜右多虞,而供亿之民退得康其私,进则急于赴公安,然自得人,以为由掌宪事者,能严于下禁,信于致罚,以剔其宿蠧,鉏其元奸,故民得以遂其情。足下奉天子命,察一方,未踰一年,而得人誉如此,可谓措置有方,而托付已效矣。仆固得借口以夸同年中之有人,足下亦何患无进秩超用之地哉!虽然,刑罚之施,自古圣贤未尝不以为重,而欲人之慎之也。舜典曰:「惟刑之恤哉。」吕刑曰:「刑罚之疑有赦。」鲁论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无不欲人存仁恕之意于诛流捶击之下。今陜右百郡邑之刑柄操于足下之手,鞫谳之际,岂可不以仁恕为心哉!仆辱爱厚,故敢进其一得之愚于左右。茍陜右之人得蒙仁恕之泽,则见足下之于同年,不独厚之,且能用其言矣。幸加察焉。
唁彭太尹罢官书别来闻有沛之役者,再歴年而三致无恙,问矣。然其中之郁郁者,无早夜不问。居羣处,独恒不能以自置。何其念之乆而悼之勤哉?葢以足下之蓄材不为不富,濯行不为不洁,纳交不为不广,擅声不为不早。然犹排抑若此,阨塞若此,则后有志于励足下之风声,持足下之节槩者,又将髙何智见,仗何法守,以能不见忌于人,而免咎戾乎其身哉?此仆所以念之乆而悼之勤者,不但为足下发,亦有以自发也。虽然,士君子之处身立世,能不类乎庸众人者,非有所顾藉于外,在有诸中而已。茍中之所藏者实,则进而显诸用,固可以发其身而惠利乎民;退而晦其迹,亦可以立言垂教,以晓乎世,以淑诸其徒,而作式于将来。是故子长系而史遂成,仲淹归而教大阐。使二公皆得其志,皆能行其道于当年,以崇髙其位而光泽其身家,则功名事业不在时之名公辅下可必矣。然求能业著述,身教导,使后之操载笔者不外其籓篱,而世之秉钧衡者皆出其门下,又可得乎?二公宁有此而无彼此?其所以髙于人而取重于后世也。足下昔之所志,与夫今之所屈,似彷佛乎子长仲淹者矣。茍力而为之,不改道而进之,尚何患后之所就,不为子长仲淹哉?然世之欲为子长仲淹者甚众,而卒不能为者,岂皆富贵繋之哉?葢又穷阨移之,患难沮之也。以足下自见之明,自守之固,自进之力,必不以得失之自外至者,为其身之屈伸,与其心之欣戚,以阻其进,以害其成。故敢竭已进言以污听左右,俟行李入京,道寓地借一日之留,得少尽其笔所未备者,愿赐察之。
译《奉侍读李先生书》后进之士一定要得到先达贤者在上面奖掖、诱导、提拔,事业才可以兴盛,声名才可以弘扬;先达贤者也一定要得到后进之士在下面奉承、传扬、发挥,道理才会更加光明,流传才会更加久远。因此欧阳公想避开子瞻所走的道路,南纪最终表彰昌黎的文章,使它流传于世。如果在前面显达的人只顾夸耀自己的美名而不顾后人,后来进取的人也只顾夸耀自己的美名而不顾前人,那么感情会日益疏远,交往会日益破坏。这两种过错是相等的。我没有高超的才能和奇异的本领可以在世上自我显现,偶然考中一次就沉沦在乡里,因循拖延了两三年,无论内外亲疏,都厌恶我的迂腐。总的说来,显达而做官的人厌恶我的卑贱;没有显达、居住在巷里的人成厌恶我出头;从前的经生、学友厌恶我的教诲不随时势一同省察;直接面对那些有权势、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当道者,他们厌恶我不曲意逢迎、顺合他们的心意;市井里巷的人厌恶我不与他们交游。因此他们把我完全置于众人的议论之外,再没有人能存心想到我并谈及我。何况阁下是当时的长者,历任要职,朝廷无日没有您的足迹,天下无处没有您的声名;忠直进谏足以光耀史籍,文章足以陶冶后来的学者,实在是当今先达中的贤者。您看我这样没有才干、无所作为,被众人共同厌弃断绝,正如大粮仓中的一粒稊米,想来一定不会再记得我了。世上确有这样的人。近来听说有人来到京师,您还屈尊赐予问候,并且责怪我的书信很久没有送到,为什么大君子对我却独不如当时那些人呢?难道您还认为我可以教导,想奖掖、诱导、提拔我,使我进步向善吗?还是想让我奉承、传扬、发挥您的善行,使它更加广泛呢?我的愚蠢鄙陋、闭塞无知,所学还没有广泛涉及《诗经》《尚书》,耳目聪明又日渐衰减,已经不应承蒙大君子挂念不忘,何况还能同您一起进善、推广您的善行吗?即使如此,假如世上有像韩愈、欧阳修那样一心促成人的善行的人,也一定会有像南纪、子瞻那样能够推广其善行的人出现。谨献上近作十首,希望您详加察看,幸甚幸甚。《与孙参政书》近来诏令大臣举荐贤能,补任春官亚卿,大家共同举荐了您。我私下很高兴,以为不久就能承受您的教诲,最终却因事情阻碍,没有实现原来的期望。然而您的贤能,从此更加显著;朝廷对您的了解,也从此更加深入。怎么知道原来的期望最终不能实现呢?希望您谨慎行事,等待时机。我本来一天也没有忘记这件事。敝县刘修撰,字麟应,是您的同年;他的为人和学问,都是您所知道的。如今退休居家,我常常惋惜他年纪未老便退职,无法施展胸中所蕴藏的才能。我想起用他,使他到有用的职位上去,却又没有这样的力量。来年乡试,如果能够借着征召任命,让他主持考试,也足以为斯文增光。您过去在仪曹任职时,每逢推举会试考官,总是急切地邀请翰林中那些退休的前辈来担任。何况修撰是您的知己呢?料想您一定会尽心,所以才冒昧陈说,希望您采纳,实在荣幸。《与王廉使书》我的性情非常愚直,又喜欢任性放言,不能委婉曲折地迎合世俗的喜好,被当时显贵之人抛弃,实在是理所当然。可是承蒙您屈尊问候我,还赐给我各家的法帖,使我得以窥见古人的心意笔法,从而自行进修古学。您这样对待同年的情谊,是多么厚重啊!我对于同年,虽然不能给他什么恩德,但听说他有非凡的政绩和善行,总是乐于称道;至于他的所作所为有尚未尽善之处,也不能不替他说出来。近来陕右多有忧患,而供给军需的百姓退居乡里还能安定自己的生活,进城服役则急于奔赴公事;但如今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是因为掌管监察事务的人,能严厉禁止下属,依信实行惩罚,剔除积久的弊病,铲除首恶奸徒,所以百姓能够遂其心愿。您奉天子之命,察治一方,不到一年,便得到这样的贤能声誉,可以说处置得很有方法,朝廷的托付已经见效。我固然可以借此夸耀同年之中有人才,您又何必担心没有升秩超擢的机会呢?虽然如此,刑罚的施行,自古圣贤从来没有不认为是重大之事,而希望人们谨慎对待。舜典说:“对于刑罚,务必慎重啊。”《吕刑》说:“刑罚有疑问的,应当赦免。”《鲁论》说:“如果查得实情,就应当哀怜宽恕,不要因此高兴。” 这些话无不希望人在诛杀、流放、鞭打、击杖之下存有仁慈宽恕之意。如今陕右一百郡县的刑罚权都掌握在您的手中,在审讯定案之际,难道可以不以仁慈宽恕为心吗?我承蒙您厚爱,所以冒昧把自己一点愚见进献给您。假如陕右百姓能够蒙受仁恕的恩泽,那么就可以看出您对于同年不只是厚待,而且能够采用他的言论了。希望您加以察纳。《唁彭太尹罢官书》自从分别以来,听说您有沛地之行,过了几年,三次寄来平安的消息,我都问候了。然而我内心郁结的情绪,没有一个早晚能够停止。身处众人之间,独自总不能安置自己。为什么思念这样长久,哀悼这样勤切呢?大概因为您的才华积蓄不能说不丰富,品行修养不能说不纯洁,结交朋友不能说不广泛,声誉显著不能说不早。然而仍然受到这样的排斥压抑,处于这样的困厄阻塞,那么后来有志于振作您的声誉、保持您的节操风骨的人,又将凭什么高明的见识、依靠什么法则操守,才能不被人嫉恨而免于自身遭受罪责呢?这就是我长久思念、深切哀悼您的原因,不只是替您发抒,也是借此发抒自己。虽然如此,士君子处身立世,能够不同于庸俗众人的地方,并不是有所顾忌依赖于外界,只在于内心具有真实的德性罢了。假如内心所藏真实充实,那么向前显露于实际任用中,固然可以显扬自身而惠利百姓;退居而隐藏自己的踪迹,也可以著书立说、垂示教诲,以启发世人,陶冶自己的门徒,为后世树立典范。因此司马迁受宫刑而《史记》终于完成,范仲淹归居而教育事业大为弘扬。假使二位都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都能在当时实行自己的道,以提高地位、光耀自身和家族,那么他们的功名事业必定不在当时著名的公卿宰辅之下。然而,想要有人能够从事著述,以自身教导后人,使后来执笔写作的人都不越出他的范围,而世上掌握权衡大权的人又都出自他的门下,这种情况还能得到吗?二位难道是宁可有这种成就而不要那种成就吗?这正是他们高出于常人、受到后世尊重的原因。您过去的志向以及如今所遭受的屈抑,似乎与司马迁、范仲淹相近了。假如您努力去做,不改变自己的道义而继续前进,又何必担心日后的成就不能像司马迁、范仲淹呢?可是世上想成为司马迁、范仲淹的人很多,最终不能成为的,难道都是被富贵牵制的吗?大概又是困穷阻厄使他们改变,忧患苦难使他们灰心。以您看清事理的明察、坚守自己的坚定、努力进取的力量,必定不会因为外来的得失而左右自己,不会以此决定自身的屈伸和内心的喜忧,从而阻碍进取、损害成就。所以我冒昧竭尽自己的心意进言,来冒犯您的耳听,等待行李进入京师时,如果经过此地能够借住一日,得以稍稍补足笔下尚未写尽的地方,还希望您赐予察看。
回梅翁叔父书颜亲来拜,家书及诗,自侄妇以下,皆以叔父、叔母尊候万福为庆。蒙叔父喻及,钺第进士入翰林,实为荣幸。虽然,尝观王文正公戒兄子举进士书,有曰:“吾常以大盛为惧。古之人不荣其子弟之达也,如此。”侄又安敢以儿子辈一遇为荣幸哉?但得其朝夕相近为安耳,余无足快者。复汤村祠堂虽甚佳,但彼中诸族无有力人能主其事者,恐志大无成,徒为人笑。必有人能主之乃可,不然莫若求数十畆田于杨梅,因故址新本亭为岁时会族省祭之所,甚便且易。急与长兄诸弟族人商确以必其成,先后寄上赐银五十余两,托长兄买田以给族子弟为学之费,未审就否?叔父其区画之。南塘本可居,叔父营之实宜,但须移田便地为乆安计耳。侄年来髪鬂三分已白其二,须亦有一二茎白者,旧病寒疝亦时或举发,数欲乞身期与叔父兄弟共田间之乐,特以史事未毕,经筵方开,未可遽有自便图,然此心未尝一日忘之。所奉绢及通鉴纲目必至,清乐叔墓文待玭达时自求,今但详一行状以为他日谒铭之地耳。玭之学不免徇外为人,叔父须督其进,毋令他日悔之,虽畴亦然。蒜坑诸弟回,亟安存之以笃至亲,余不能悉,干渎尊严,不具备。
荅汝耘弟书别去踰月,书来谢弗欵。弟之尊其兄者,固宜为然。使弟克和其家务,勤为学,不冺没先世光,虽蔬茹汤啜,兄亦怡怡其乐。若弟家弗协谐,学靡务进于先德,有忝,则珍鼎陈前,鼔钟设左右,兄亦不能乐也。兄之南还,诚今昔所希遇。自谓弟之旷于业者,必可以律而成。今一年来,中外离离,比在京之岁无甚逺。恐征命日夕下,无以承厥先而惠厥后。每居闲处,独记忆西堂灯火,风雪鸡鸣,与吾弟相讲阅如畴昔夜者,乆不得再。岂弟之弃欤?亦兄之辜也。同舟之丁宁,贻书之切责,对床之告诫,惟恐其不出人前。兄之矜悯于其弟,葢无往不极其情矣。更长夜静,髙枕寒窓,百感之俱寂,旦气之初凝。弟于时也,亦可念其兄之用心,而思有以副答其万一,则前人幸甚,后人幸甚,一时诸父兄幸甚。若徒诿曰有命,是与其兄故为矛盾也。残腊之会,明春之期,当力践之,毋诱于私利,毋牵于佚乐,毋安于小成,以馁其志,以枉其材,以虚其岁。倘不拒兄之命,敏厥修,罔自怠于进,必期于成。他岁宾贤使人曰:“某有弟某在列”,用是以尊其兄为荣多矣,又奚在饮食哉?道家者流,素不为兄所信爱,亦未尝业为其文。为是来请,已大谬矣。因并复之,均采择是幸。
译《回梅翁叔父书》颜亲自来拜访,带来了家书和诗作。从侄媳妇以下,都用“叔父、叔母尊前,恭祝万福”来致贺。承蒙叔父告知,钺的弟弟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实在是荣幸。不过,我曾读王文正公告诫兄长之子应试进士的信,其中说:“我常常把过分兴盛看作可怕的事。古人不以子弟显达为荣耀,就是这样。”侄儿又怎敢把儿子辈偶然一次中选当作荣幸呢?只要他们能够早晚相近、平安度日就够了,此外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重修汤村祠堂虽然很好,但那里各族中没有有能力的人主持此事,恐怕志向虽大却不能成功,反而白白被人耻笑。一定要有能主持此事的人才行;否则,不如在杨梅购置几十亩田,依照旧址重建本亭,作为每年按时聚会族人、祭祀省墓的场所,这样很方便,也容易办成。请赶快同长兄、诸弟和族人商量确定,务必办成。我先后寄上皇帝所赐的银子五十多两,托长兄买田,供族中子弟求学的费用,不知是否已经办妥?叔父请加以筹划。南塘本来可以居住,叔父经营它确实合宜,只是必须迁移田地、便利地势,以求长久安定。侄儿这些年来头发鬓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二,胡须也有一两根白的,旧日的寒疝病也时常发作。几次想请求辞官,等到与叔父兄弟一同享受田间的乐趣;只是史事尚未完成,经筵刚刚开讲,还不能仓促谋求自己的闲适。不过,这个心愿没有一天忘记。所托奉送的绢和《通鉴纲目》一定会送到。清乐叔的墓志文,等玭到达时再自行索取;现在只是详细写一篇行状,作为日后请求撰写墓志铭的依据罢了。玭的学问不免追逐外在声名、迎合世人,叔父须督促他进步,不要让他将来后悔,畴也一样。蒜坑的几个弟弟回来后,请赶快安慰抚恤他们,以加厚至亲之情。其余不能一一详述,冒犯尊严,书信不具。答汝耘弟书 分别已经超过一个月,收到你的来信,感谢你没有忘记问候。弟弟尊敬兄长,本来就应当如此。假使弟弟能够和睦处理家务,勤奋求学,不使先世的光荣泯灭,即使只是吃蔬菜、喝汤水,兄长也会和和乐乐地感到满足。假如弟弟家中不和,学业又不努力以继承先人的德业,反而有所玷辱,那么即使珍贵的鼎器陈列在面前,钟鼓摆在左右,兄长也不能感到快乐。兄长南归,实在是今昔都难得的机会。原以为弟弟在学业上有所荒废,一定可以通过规劝使你成就。如今一年以来,内外相隔,距离与在京城的年月相比并没有远多少。恐怕征召的命令早晚下来,你却没有办法承继先人的事业、惠及后人。每当闲居独处时,我总想起西堂的灯火、风雪中的鸡鸣,以及同我弟弟像从前夜里那样相互讲习阅读的情景,只是已经很久不能再有了。难道是弟弟抛弃了我吗?也是兄长的过错。我们同舟时的殷切叮咛,寄信时的急切责备,面对面同床而睡时的告诫,都是唯恐你不能出人头地。兄长对弟弟的怜惜,大概没有一处不竭尽真情。夜深更长,寒窗下高枕而卧,百般感触都归于寂静,清晨之气刚刚凝聚。弟弟在这时也可以想到兄长的苦心,思考怎样稍稍报答万分之一,那么前人幸甚,后人幸甚,一时同辈的父兄也幸甚。若只是推托说一切都是命运,那就是有意同兄长唱反调了。腊月将尽时的相会、明年春天的约定,应当努力践行,不要被私利诱惑,不要被安逸享乐牵制,不要满足于小小的成就,以致使自己的志气衰馁、才能受到屈抑、年华虚度。假如你不拒绝兄长的要求,勤勉修业,不要自行懈怠于进取,就一定要期望取得成就。将来宾贤使者说:“某人有弟弟某人,名列其中。”这样使兄长因弟弟而尊贵、感到荣耀,岂不远胜于饮食上的享受吗?道家这一流派,向来不为兄长所信任喜爱,兄长也从未从事过它的文章。你因此来请教,已经是大错了。因而一并答复,若能采纳其中意见,就是我的幸运。
与焦宪副书来者皆言执事按吉能悯吾安福人控诉,还其已退知县何澄,且将上其得民心、无可退之状于朝。闻者皆议执事是举,谓风宪尚有敢言不附势君子,风化为有赖焉。今更数月而章不上达,论者疑执事必有所畏避,寝其事。独一二同年力辩,执事素刚明,临事有断,不肯媕婀依随,必无所畏避。且留澄之事,逺近人已闻之,势不可寝。彼必欲审之详而后发耳,何用疑为?退而思之,亦恐执事为义不力,则仆辈之争反为公议所短,不可以不白。夫廉察有司之贤不肖而去留之者,风宪职也。为风宪而欲急于存贤有司、去其不肖者,非徒曰欲使所部之民蒙其福、不被其毒而已,葢将使羣有司之贤者有所劝,不肖者有所惩,风化之所由繋也。有一贤有司而人欲去之,为风宪者又不能仗义以存之,则贤者闻之必曰:「彼以贤而见黜,我亦何所恃哉?」将不乐意于为善矣。不肖者闻之必曰:「彼以贤而见黜,我又何所畏哉?」将无所忌惮以为不善矣。风化必至于坏,为风宪者将何以避其责哉?如澄者,其秩不过七品,其所宰不过百里,其去与留何足为人轻重哉?然闻吾邑人诵其慈祥之政,无异词;又闻其就考时,文意实不在人下,但自让其才不堪任,以故见退。及代为县者至,即出宿于外,人赠以财,悉却不取。又闻乡民父老送至于河,累百千人,相望数十里,莫不咨嗟泣下,如失父母。仆虽与之未相接,不知其人器宇仪观何似,然因其所闻以想其人之处心立行,则诚贤也。贤而不得康其职,窃恐时之贤者惧而不肖者得志,风化移而为不美也。仆虽不当风宪,而心常愤忿不平。意澄至京而铨曹或贬其秩,则将言其事于朝,以明澄之抑,万一得罪所不避也。已而闻执事有此义举,私幸风宪得人,可以免仆之越职而言也。今乃迁延至此,岂执事之心果有所畏避者,不过以澄之退,倡于侍郎赵公、和于都御史王公二公当道有权力人,其势不可忤。然不知二公之志,未尝不欲扶植风化。今必悔其始也,所为之误矣。得执事一举以葢其愆,二公必将以为德。又何必畏避,以隳其义,以废其职,以启士论之纷纷哉?仆所以言之切者,非为澄也,葢欲成就执事之义也。执事幸听而用之,必言于朝以正其事,使天下后世知圣朝有举职之风,宪无枉弃黜之贤,有司不亦美哉?慎无谓其逆耳而不用。昔阳城为谏官,若有所避而不言。韩退之作《诤臣论》以讽之,城遂翻然改行,正色立朝,论陆贽之贤,斥裴延龄之奸,天下义之,至今声誉不朽。执事其慕阳子之风,勉成义事,垂美名于无穷,幸甚。
与徐教授书夫好与人之进,以汲汲于奬就来学者,君子乐劝善之心也。今之居师位,能以君子乐劝善之心为心,又未有先于阁下焉。仆虽越处旁郡,未及觌一面,聆一音,接一殷勤,然阁下之教声已满其耳,阁下之风采无日不想慕于怀。诚以家诸父沐教爱之惟多,而道盛德之不已也。仆私以为,虽未承教受命,犹当推所识之欲举进士者,使出阁下之门,以助成阁下乐劝善之心,亦后辈事先生之礼所当然也。况辱教命于家诸父,音问间者甚勤,尚敢隐其人不为阁下言之哉?故尝因家诸父进二三子于阁下左右,果辱不见鄙弃,即遣人来取其家状。又不意若王生达者、欧阳生琏者俱为有势柄者夺去,幸别得其人以报严命。其明于经而工于文如王生浩者,今河南参政之弟,尝应试于往岁未偶,而人皆以为屈。又如前胡进士之子冲者、刘侍御之子文者,皆以经学师闾里,擅能文声亦有年,葢各得其家之传。又尝亲于仆者,愿皆进而教之上其名于贵府,以总试之,必能中主司之选,副阁下之望,而称仆之所举也。昔有盈尺之宝,弃掷道侧,掩其光于涂壤中,则与瓦砾无异。一旦俯而拾之于卞和之手,列之于羣玉之笥,则覩者不能释其手,售者为之倍其价,葢以収得其人之所致也。今二三子得由阁下之门以出,岂不犹遗寳之遭卞氏哉?冀亮纳之。
译与焦宪副书 来人都说,执事巡按吉安时,能够怜悯我安福县百姓的申诉,恢复已经被罢退的知县何澄的职务,并且准备把他深得民心、没有理由罢退的情况上奏朝廷。听到的人都议论执事的这一举动,说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中还存在敢于直言、不依附权势的君子,风俗教化有所依靠了。如今又过了几个月,奏章却没有上达,议论的人怀疑执事一定有所畏惧回避,把这件事搁置了。只有一两个同年竭力辩解,说执事一向刚正明察,遇事果断,不肯模棱两可、随从依附,一定不是有所畏避;况且挽留何澄的事情,远近之人已经听说,势不可搁置。执事一定是想把事情审查得详细后再上奏罢了,何必怀疑呢?但退一步想,也担心执事主持正义不够有力,使我们这些人的争辩反而被公众舆论认为不当,因此不能不把道理说明白。考察各级官吏贤能与否并决定其去留,是掌管风纪法度的职责。担任风宪官而想急于留住贤能的官吏、罢免不肖者,不只是想让所辖百姓蒙受他们的福泽、不遭受他们的祸害而已,大概还要使众多官吏中的贤者有所劝勉,不肖者有所惩戒;风俗教化由此维系。如果有一位贤能官吏,众人却想罢免他,而掌管风宪的人又不能仗义使他留任,那么贤者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说:“他因为贤能反而被罢黜,我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 这样他们将不再乐意行善。不肖者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说:“他因为贤能反而被罢黜,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这样他们将无所顾忌地作恶。风俗教化必然败坏,掌管风宪的人将怎样逃避这个责任呢?像何澄这样的人,品秩不过七品,所治理的地方不过方圆百里,他的去留哪里值得影响天下人的轻重呢?然而我听说我县百姓称颂他的仁慈政绩,没有一句不同的评价;又听说他接受考核时,文章见识确实不在人下,只是自己谦称才能不足以胜任,因此才被罢退。等到接替他担任县令的人到任,他立即出城住在外面,别人赠给他财物,他全都推辞不取。又听说乡民父老送他直到河边,接连有几百几千人,前后相望数十里,没有不叹息流泪的,好像失去了父母。我虽然没有同他接触,不知道他的器度仪表如何;但根据所听到的事情来推想他的存心立行,他确实是贤者。贤者却不能安稳地任职,我私下担心当时的贤者会因此畏惧,而不肖者反而得志,风俗教化转变而变得不美。我虽不担任风宪之职,心中却常常愤怒不平。原想等何澄到京城后,铨曹如果还要降低他的品秩,我就把这件事向朝廷说明,以彰明何澄所受的压抑,即使因此获罪也不躲避。后来听说执事有这样的义举,私下庆幸掌管风宪的人得其人选,可以免得我越过职权发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如今却拖延到这个地步,难道执事心中果真有所畏惧回避吗?不过是因为罢退何澄一事,是侍郎赵公首先提出、都御史王公附和的;这两位都是当权而有势力的人,形势上不能违逆。可是执事不知道,两位公卿的心意未尝不是想扶植风俗教化。如今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的做法,知道自己做错了。若有执事这一举动来掩盖他们的过失,两位公卿必定会把这看作美德。又何必畏惧回避,毁掉自己的义举,废弃自己的职责,引起士大夫议论纷纷呢?我之所以言辞恳切,不是为了何澄,而是想成就执事的义举。执事若肯听从并采用我的意见,就一定要向朝廷申说,使这件事得到纠正,让天下后世知道圣朝有奉行职责的风气,风宪之下没有被冤屈抛弃的贤能之士,官吏制度岂不是美善吗?千万不要认为话语逆耳就不采用。从前阳城任谏官时,如果有所畏避而不发言,韩退之作《诤臣论》来讽刺他,阳城于是彻底改变行为,严肃正色地立于朝廷,称论陆贽的贤能,斥责裴延龄的奸邪,天下人都认为他有义,直到今天声誉仍不朽。执事应当仰慕阳子的风范,努力成就这件义举,把美名流传到无穷后世,那就太幸运了。与徐教授书 喜欢帮助别人进步,急切地奖掖成就前来求学的人,这是君子乐于劝善的心意。如今处在教师地位,能够把君子乐于劝善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又没有谁先于阁下。我的居处虽在旁郡,未能见您一面、听您一句话、接受您一次殷勤招待,但阁下教诲的声名已经充满我的耳朵,阁下的风采无日不在心中想慕。这实在是因为我家诸位父辈承受您的教导爱护很多,并且不断称道您的盛德。我私下认为,即使尚未承受您的教诲和命令,也应当把我所认识的那些想考进士的人推荐出来,使他们出自阁下门下,以帮助成就阁下乐于劝善的心意,这也是后辈侍奉先生的礼节所当然的。何况您又屈尊给我家诸父以教命,近来音信往来十分殷勤,我难道还敢隐瞒那些人而不向阁下说明吗?所以曾经借我家诸父之机,把二三个年轻人推荐到阁下身边;果然承蒙您不加鄙弃,便派人来取他们的家状。不料像王生达、欧阳生琏这样的人,都被有权势的人夺去了。幸好另外得到一些人才,可以用来答复您的严命。像王生浩那样通晓经学、长于文章的人,是今河南参政的弟弟,过去参加考试未能如愿,而人人都认为他受了委屈。又如前胡进士的儿子冲、刘侍御的儿子文,都凭经学在乡里为师,擅长文章也已经多年,大概各自得到了家学传承。此外还有一些曾经亲近我的人,我希望都推荐他们到阁下门下,向您呈上他们的姓名,由您总加考核,他们一定能够得到主考官的选取,符合阁下的期望,也使我所推荐的人不致辜负您的期待。从前有尺把长的宝物被丢弃在道路旁,光芒埋没在泥土中,便和瓦砾没有区别;一旦有人俯身从地上拾起,交到卞和手中,列入众玉收藏的箱子里,看见它的人便舍不得放手,出售它的人也因此把价格提高一倍,大概是因为有人收取、发现了它的价值。如今这二三个年轻人能够从阁下门下出仕,难道不就像被遗弃的宝物遇到卞氏一样吗?希望您明察并采纳他们。
与王主事书球混迹流俗中,不能出就问学于世之达士长德,以求去其不如人而増其愈于人者,其不足与进于善人,人已觇测之矣。阁下独不以庸劣见待,每进而语之以六书法,奬掖后学之意甚盛,故每居穷处,独必时取古法帖临摸三五过,愿效其颦于万一。然穷神于点画之习,则贻憾于体象之乖;作意于神彩之精,则未免于法度之越。是以希其工而益见其拙,求其精而愈滋其惑。抑资品凡下有所拘而不能大有成耶?将古法峻絶非近功所能入与后之人所能到耶?不然,何其效之难収而志之易懈也?阁下曩官京师,会天下之名能书者合手于翰墨之林,争妍于笔札之府,其于锺王之笔法,欧虞颜柳之家学,必深得其奥妙而未语诸人者,故敢洁已进问,觊悉所能以教导之。夫适国而未底乎郊,关望岳而仅即夫■〈山咅〉嵝是,虽往者自懈其罪,而导焉者亦不得有其功也。所望不逺其地,不鄙其人,不恡其教,时加警觉,庶免其自懈之罪,以収夫导之之功,幸甚。贡鲍先生简乆缺问安之敬,负愧良深。然尊况之佳,未尝不察以自忻慰。但未审先生鉴此忱否?贤郎再膺荐擢,出贰方岳,何其快哉!先生覩此荣庆,于迟暮之年,于心不能不乐。虽然,以道自髙,用享盛福于未涯,实维其时。城府之迹,意必稀阔。葢得乎已者,复何所愿于人哉?球业不加修,徒役役以文字为人忙,甚非古人“为已”之学也。先生将何以教之,使不谬于道?幸甚。
答万大尹书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郭方来致足下去年正月廿日书,情词恳委,于故旧可谓能不遗矣。视众人以达之先后,位之上下,时之得失,而厚薄其所交者,越朔殊辙矣。然犹谓其疎于仆,足下亦何自逊之过欤?仆虽越在丘莾,然赖天子明圣,贤公卿有容,凡同进之人皆职清要。足下复留内阁,预笔削二十三年,言事以为后代耳目。虽逺不及面,犹且诚欢诚愿,每欲达其庆幸私情于足下之左右,限于制守,不得以时遣去。足下乃谓仆必待其先施而后报焉,是以众人望仆,非以君子之道望于仆也。夫君子之于友也,患已未先施,不患人不先施。仆虽愚无能,亦幸闻此矣。复敢徼先施于知已者哉?仆自去足下来,过莫闻之耳。善莫责于躬,问学莫激昻其志,羣疑众难莫释之心,鄙吝莫去之怀抱。凡施诸行而措诸词者,莫指摘其是与非。忽忽度日,自惮少年之易去,暮景之倐来,然后思昔焉与足下共处之有益。惟足下出当时而居得地,有二翰林以为归,有三进士以同处,有同乡异邑诸官京师者以共往来,相长相推,宜其术业日以精,志意日以遂矣。然而慎思为以立其敬,重言答以厚其信,先交接以崇其让,公好憎以昭其义,明与取以励其廉,时显晦以通其变。是六者,足下亦宜自力以树名今之世,而追迹乎古贤达人之途。无若仆之惑志迷道,卒于无成也。编着有暇,辱数惠诲,以去其所不似,幸甚。胡侍御久繋无亲,子弟在侧,日夕顾念,惟衡鉴与足下一二友生是赖,尚力为之亮察,不宣。
荅士元书前承诲帖,索所为文,观之,值有邑南之行,应命弗即,近归察其疵谬,尤甚,宜不敢左右陈。然足下去喧慕寂,日加意贡举业,将惟文是聚,用摘猎其所寡,以培益其所多,期与四方士争锋于笔阵下,故不暇计其人之凡异,与其辞之工拙。例用収采及于淹抑者流,于用心勤矣,又谁敢禁而不发哉?虽然,文主乎理,理载于书,而应乎心,心罔玩其书,则理罔由明,理未明,则文罔克工。韩子所谓「必有诸其中者」,是也。以足下之聪明天与,见闻日増,诚欲其文之合于时而髙于时,则莫若究极其理。理不外在,唯平其心以求之于经,加之以孔曽思孟之书,与夫百子史之说,循环而诵之,早夜以思之,不中止,不疾成,不为外物夺,章捜而句得之,使片辞只字皆由中出,则其来也必源源乎有本,滔滔乎不竭矣。尚何患其不合于时而不髙于时哉?果能是,则视凡今之谬戾者,殆将覆瓿,其何能少留于心目间欤?尚加察焉。
译与王主事书 我混迹于流俗之中,不能出外向世上的通达之士、德高望重者请教求学,以求去掉不如人的地方,增加胜过别人的长处;我的不足以同善人共同进步,别人已经看得出来了。唯独阁下不因我的平庸低劣而对待我,每次都进一步向我讲授六书的书法,奖掖后学的心意非常深厚。因此每当困顿闲居时,我总要不时取出古代法帖临摹三五遍,希望万一能够仿效您的风范。然而在点画的练习上穷尽心力,便留下了形体结构不合的遗憾;用心追求神采精妙,又不免越出法度。因此越希望精工,越显出拙劣;越追求精妙,疑惑反而越多。还是我的资质品格太低下,受到限制,不能取得大的成就吗?或者古代书法的法度高峻绝妙,不是眼前功夫所能进入,也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吗?不然,为什么仿效它如此难以收效,而志向又如此容易懈怠呢?阁下先前任职京师时,天下著名的善书者都聚集在翰墨之林,在书法之府争奇斗艳;对于锺王的笔法以及欧、虞、颜、柳各家的家学,您一定深深得到其中的奥妙,只是还没有告诉别人,所以我才敢洗心自正,前来请教,希望您把所能的全部教导给我。一个人前往国都却还没有到郊外,仰望高山却只登上了低矮的小山,这样即使前往的人自己懈怠有罪,引导他的人也不能说取得了功劳。我所希望的是,您不要因为路途遥远而疏远此地,不要因为人品卑微而鄙弃我,不要吝惜您的教诲,时时加以警醒指教,或许可以使我免除自行懈怠的罪过,也成全您教导我的功劳,那就太幸运了。致贡鲍先生的信 很久没有向您问安致敬,心中实在惭愧。然而您的近况很好,我没有一次不留心察知并为此感到欣慰。只是还不知道先生是否了解我的这份诚意。贤郎再次受到荐举擢升,出任方面长官的副职,这是多么令人畅快啊!先生看到这样的荣耀和庆贺,在晚年心中不能不感到快乐。不过,凭道自守、以此自高,从而享受无边的福泽,实在正是时候。想来您出入城府的踪迹一定稀少了。大概真正从自身得到满足的人,又有什么要向别人求取的呢?我学业没有进步,只是忙忙碌碌地凭文字替人奔走,实在不是古人“为自己而学”的学问。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使我不至于背离正道呢?那就太幸运了。答万大尹书 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郭方送来您去年正月二十日的信,情意和言辞都恳切周详;对于旧日朋友,可以说没有遗忘我了。若按众人以仕途通达的先后、官位的高低、时运的得失来决定交往的厚薄,您同他们相比已经完全不同。然而您还说自己对我疏远,足下又何必这样过分谦逊呢?我虽然远在山野,却依靠天子圣明、贤能公卿宽容,凡是同榜进士都担任清要职务。您又留在内阁,参与撰修删定二十三年,所议论的政事将成为后代的耳目。虽然相隔遥远不能相见,我仍然真诚地欢喜、真诚地祝愿,每次想把自己的庆幸和私情传达给您,却受制度和职守限制,不能及时派人送去。您却说我一定要等您先施以情意,然后才回报,这是用众人的标准来要求我,而不是用君子的道理来要求我。君子对于朋友,只担心自己没有先施以情意,不担心别人没有先施以情意。我虽然愚钝无能,也幸而听闻过这个道理,难道还敢向知己要求对方先施以情意吗?自从离开您以来,我的过错没有人听闻,我的善处没有人责勉;求学问道没有人激发我的志气,群疑众难没有人替我解释;心中的鄙吝没有人帮助我除去。凡是施行在行动上、落实在言辞中的事情,也没有人指出它的是非。我恍恍惚惚地度日,自己害怕少年时光容易过去、晚年突然到来,这才想到从前同您相处是多么有益。只是您正值盛年,处在合宜的位置,有两位翰林可以依归,有三位进士同处,有同乡以及不同县而在京任官的人可以共同往来,彼此增长、彼此推重,学业技艺应当一天比一天精进,志向心意应当一天比一天实现。然而还应当谨慎思考来树立敬意,慎重说话、谨慎答复来加厚信用,先主动交往来崇尚谦让,以公正对待喜爱和憎恶来彰明义理,明白什么可以取、什么不可取来砥砺廉洁,时而显达、时而隐晦以通晓变化。这六点,您也应当自己努力,以便在当今树立名声,追随古代贤人达士的道路。不要像我一样迷失志向、迷失道路,终于一事无成。编纂著述有空闲时,希望屈尊多次赐予教诲,帮助我去掉那些不像古人的地方,那就太幸运了。胡侍御长久被拘系,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子弟在旁;他日夜顾念此事,只能依靠您和一两个朋友。还请您尽力替他明察,余不详述。答士元书 先前承蒙您写信教诲,索取我所作的文章。我看了看,正赶上要到邑南去,不能立即奉命;近来回来后察看文章的缺点,觉得问题更加严重,实在不敢在您面前陈述。不过,您远离喧闹仰慕寂静,每天更加用心于贡举之业,只把文章集中起来,挑选搜取自己缺少的,培养增益自己已有的,期望同四方士人在笔阵之下争胜,所以没有时间计较文章作者是平庸还是奇异,也顾不上文章辞句工巧还是拙劣。您按惯例收取采纳的范围也包括那些被埋没压抑的人,真是用心勤恳,又有谁敢阻止而不让它们发表呢?不过,文章以义理为主,义理承载在经书之中,并且要由内心来领会;内心不玩味研读经书,义理就无从明白;义理不明白,文章就不可能写得精工。韩子所说“内心必定先有了这些东西”,就是这个意思。凭您的聪明是上天所赋,见闻又日益增长,如果确实想使文章合于时宜而又高出时人,那么不如把义理研究到底。义理不在外物,只要平心静气,在经书中求取;再加上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书,以及诸子百家和史书的学说,循环往复地诵读,早晚思考,不中途停止,不急于求成,不被外物夺去心志,逐章搜索、逐句领会,使片言只字都从内心流出,那么文章到来时一定源源不断而有根本,滔滔不竭。还担心文章不合时宜、不能高出时人吗?如果果真能够这样,那么看看当今那些荒谬乖戾的文章,大概都将被用来覆盖酒瓮,怎么还能在人的心目中稍稍留存呢?希望您再加以省察。
答彭检讨书仆去京师,来家不为人所尊重,每见弃絶于交游。阁下不谓其无聊,逺赐之书并诗,于故旧情莫厚矣。况又谓其能学古,且欲其出而仕于时,又何其奬之深而招引之有其术哉?虽然,仆自少读古人书,见古人之立心操行,与古人之行事甚有志乎古之道。今年三十有三,卒无一言行彷佛乎古者,非古道之不可为于今也,才质之不古逮,问学之不古倍,故岁已往而德未増,志欲怠而道不及。见阁下犹以古学见推,葢亦见其外而不见其中,闻其声而未察其实也。且古之仕者,非慕乎爵命之贵,谷禄之富也,所欲行于时者道,所欲流于外而润乎民者德与泽,故不必乎资格之循。仆既乏古人之道德,而欲外资格,冒然以自进,则非但不足以追古,且将获戾于今矣。若今世仕者,先富贵而后道德,故不能脱念虑于升斗间,以自濯砺,求与古君子并立而齐驱,固非仆之所愿为。然有副公望,职词林,立然为时名献,如阁下之拔出羣伦,人人谓其迹可蹑乎古道,可行之今,芳可流之后矣,犹自谓其縻于升斗,不若仆之能进于古。不知庸碌固滞如仆之所为,又何足取于人,而何足用于世哉?无乃阁下许人之大过而许已之不逮,责人之甚缓而责已之甚急欤?阁下谓仆既第进士,不宜违众独洁,以散人自目,其所以责之者甚当,而爱之者诚切矣。虽然,仆之待上命两溪间也,言责无所归,官守不相及,似无所絷而无所干矣。然犹恐其心梏于物,而身或役于外,故又托号于散人,以屏内累,以解外覉,非有意于潜名逸迹以自遂也。但不当用于交际间,以起阁下之问,敢不谨受教命,而庆责善之得所托哉?书来数月,诵一过而意一新,使人搁笔不敢复者乆。今幸有所遣去,觊察之不宣。
答欧阳隠君谢训子书球群居庸众人间尠聪明而多疾病,岁月骎骎于易迈,问学落落于难成。又不幸挫志于先君之见遗弃,斩焉衰绖中,于诗书何暇心游而目照之哉?内外学经子弟慕其声,不察其实,群然愿推以为师。是犹求聋瞶以决壅蔽,就跛刖以习趋走,卒致其闻之不广,歩之不前也。况世登科而人好学,如欧阳氏一族,又邑南之望也,亦辱遣子就业其门,辞避再三,终不拜弃释之命。方恐荆山之琳琅斵丧于拙工之手,华阳之騄駬奔蹶于庸驭之车,发汗怀惭,正未有已。乃辱惠之以艶辞,贶之以厚币,加之以盘飱,如欲重其惶惧。然虽贤父兄欲诱掖其子弟之进,不自顾爱其所费,而取之者得无虚蒙人之赐欤?制中不及绘辞以复,聊此以代面不宣。两溪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六(明)刘球 撰
○书
与临清彭广文书君子之所资于友者,为其能规已过而进之于寡过之地。葢不在乎酒食之接,殷勤钱帛之相交易,势位之相附倚也。故得其友,则迷者可以觉其悟,薄者可以敦其厚。友之助于人,不浅矣。然知已之遇也,为难遇。知已而欲同出处,无进退逺近之分异也,尤难。仆所与荐于乡者,百九十五人,惟足下一人最知己。策于庭者,二百人,惟万君资中一人最知己。以四百人之相接,而知己之称最者,不过一二三人。遇知己之难也,信矣。况足下与资中,履仕途,蒙禄赐,擅华誉,举先于仆,而学宏于仆,犹未足较论。近者仆之去故乡也,幸与足下并舟而来,意得早夜会语,以求去其过矣。不谓中道相失,竟乖隔以迄于今,不及见。及抵京,遇资中,辱与同舍而居,同携持以出入,甚欢甚狎,意必能去其过矣。又不谓其有南京大理之迁,是岂吾三人所欲相弃逺哉?葢必有莫之为而为之也。为知已而欲无进退逺近之分异,尚可得乎?然而规过之望,又不可以进退逺近之分异而自息也。仆居此,内无茂德殊行竒能卓见以为人所重,外无美容貎辩言语以骇人之观听,次无乡曲之誉以致人之慕望,又不善委曲迁就趋走承顺以悦人之颜面,固不待加之官授之职,已自知其无可好于人,无能有为于世矣。然犹有望于知己者之能指其过而教导之,使不获戾于当时,不见弃絶于先生长者,是诚愚心日夜所切切也。惟足下居临清,去京师为不逺,凡仆之所为,或妄言有所不经,行有所不洁,皆不越旬已闻于足下之耳矣。幸悉是教,庶几知而改之,以无负平昔之知己也。故因资中便敬致意左右,愿详采焉。
译答彭检讨书 我离开京师回到家乡后,不受人尊重,常常被交游者抛弃断绝。阁下不认为我无聊无用,远道赐来书信和诗作,对于旧交的情谊实在深厚。何况又说我能够学习古人,还想让我出仕于当今,这样奖掖我多么深厚,引导我又多么有方法啊!不过,我从少年时读古人的书,看见古人立心持行以及处事行事,对古代的道义实在很有志向。今年我三十三岁了,最终没有一句话、一件行为稍稍像古人;这不是古道在今天不能实行,而是我的才质不如古人,求学也远不如古人,所以年岁已经过去而德行没有增加,志向渐渐懈怠而道义又没有达到。如今看见阁下还以古学来推许我,大概只是看到了我的外表而没有看见内心,听到了我的声名而没有考察实际。况且古代出仕的人,并不是贪慕爵位官命的尊贵、俸禄粮食的富足;他们想在当世推行的是道,想向外传播、使百姓得到滋润的是德与恩泽,所以不一定拘泥于资格次序。我的道德既不足以达到古人,却想越过资格限制,冒然自我进取,那么不但不足以追及古人,还将获罪于今人。至于当今出仕的人,先求富贵而后谈道德,所以不能把念虑从俸禄等级之间解脱出来,自我磨炼,求得同古代君子并立齐驱;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我愿意做的。然而,像阁下这样符合公众期望、在翰林任职的人,已经卓然成为当世闻名的人物;人人都说您的事迹可以追踪古道,可以在今天实行,芳名可以流传后世。您却还自称被俸禄职位所束缚,不如我能够接近古道。您不知道,像我这样庸碌、拘滞的人所做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取法、又有什么值得用于世间呢?莫非阁下对别人的期许过高,对自己的期许却不足,对别人的责备太宽,对自己的责备太严吗?阁下说我既然考中进士,就不应违背众人而独自标榜清高,把自己看作散人;您这样责备我很恰当,而爱护我的心也确实深切。不过,我在两溪之间等待上命,言官的职责无所归属,官守也没有相涉,似乎没有什么束缚,也没有什么牵累。然而仍然担心内心被外物拘束,身体或许被外在事务役使,所以又托名“散人”,用来屏除内在牵累,解除外在羁绊,并不是有意隐姓埋名、逃避事迹来满足自己。只是这个称号不应当用在交际之间,以至引起阁下的询问;我怎敢不谨慎接受您的教诲和命令,并庆幸您以责善之心有了寄托呢?您的信寄来已经几个月了,我读过一遍,意思便更新一层,使人搁笔很久,不敢再写。如今幸而有了可以遣送的文字,希望您明察,余不详述。答欧阳隐君谢训子书 我混杂居处在平庸众人之间,聪明很少而疾病很多,岁月匆匆容易流逝,学问却遥遥难成。又不幸因先父遗弃我而使志向受挫,正在服丧、穿衰绖之中,哪里有余暇把心神和目力放在诗书上呢?内外求学的经学生徒只仰慕我的声名,不考察我的实际,群起想推举我做老师。这就像找聋瞎的人来替自己解决闭塞,找跛脚断足的人来学习趋走,最终只会使听闻不广、脚步不前。何况世代登科、人人好学的欧阳氏一族,又是邑南的望族,也屈尊把儿子送到我门下求学;我再三辞谢回避,最终却不能拜谢而拒绝您的命令。正担心荆山的美玉会毁在拙劣工匠手中,华阳的骏马騄駬会在平庸车夫的车上奔跑跌倒,我惶恐流汗、心怀惭愧,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您却屈尊以华美的辞章惠赠我,以丰厚的财物赐给我,又加上盘中饭食,好像要加重我的惶恐。可是,即使贤能的父兄想引导扶助子弟进步,不顾惜他们所花费的东西,而接受这些东西的人,难道不是白白承受了别人的恩赐吗?我正在服丧期间,来不及写好辞章答复您,姑且写这封信代替当面致意,余不详述。《两溪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六 (明)刘球撰 书 与临清彭广文书 君子从朋友那里所取得的帮助,是因为朋友能够规正自己的过错,使自己进到少犯过错的境地。这种帮助并不在于酒食往来,也不在于殷勤地互相交易钱帛,更不在于依附、倚靠彼此的权势地位。所以得到真正的朋友,迷惑的人可以因他而觉醒,浅薄的人可以因他而变得敦厚。朋友对人的帮助,实在不小。然而能够遇到知己,是很难的;成为知己而又希望在出仕与退处、进退、远近上没有分别,更是困难。我在乡试中所推荐的人共有一百九十五人,只有您一人最了解我。我在廷试中应试的二百人中,只有万君资中一人最了解我。四百人彼此接触,称得上最知己的不过一两三人。遇到知己是困难的,确实如此。何况您和资中都踏上仕途,承受俸禄恩赐,享有文才声誉,科举名次在我之前,学问又比我宏博,仍然不足以用来相互比较评论。近来我离开故乡,幸而同您一起乘船北来,本想早晚相聚谈论,以求改掉自己的过错。哪里料到中途彼此失散,竟然隔绝到现在,不能相见。到了京城,遇见资中,承蒙他同我住在一起,同我携手出入,十分欢快亲密;本想一定能够改掉自己的过错。又没有想到他被调任南京大理寺,这难道是我们三个人愿意彼此抛弃、远离吗?大概一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事情如此而非出于人的本意。作为知己而希望在进退远近上没有分别,难道还能够得到吗?然而规正过错的愿望,又不能因为进退远近有差别就自行停止。我居处于此,内在没有高尚德行、特殊操守、奇异才能和卓越见识来受到别人尊重;外在没有美好的容貌、善辩的言语来惊动人的视听;其次又没有乡里的声誉来招致别人的仰慕;并且不善于委曲迁就、奔走承顺,以取悦人的脸面。我本来不用等到授予官职,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喜爱,也没有什么能力在世上有所作为。然而我仍然希望知己能够指出我的过错并教导我,使我不至于获罪于当时,不被先生长者抛弃断绝;这确实是我愚拙的内心日夜急切盼望的事。您居住在临清,离京师不远,我的一切作为,或许妄言而不合常理,行为有所不洁,都不会超过十天便传到您的耳中。希望您把这些情况全都教导我,使我知道后加以改正,不辜负往日的知己之情。因此借资中便利之机,恭敬地向您致意,希望您详细采纳这些话。
与学士李先生书奉违数月,缅想展墓之余,动有礼则,使乡里后进见德而聆规,皆竞于进善,耻于为非,移其习俗之不美,以复为美,必自先生今日之归始也。夫何幸哉!虽然,主上之眷念有在,大夫士之瞻恋未已,入京之装不可不蚤趣也。少师东里先生请老不允,亦有展墓之命。为球言其抵家,必得与先生相见,球故不敢不达其归也。有中使与偕量,必速行先生造焉,诚不宜缓。倘并舟而北,尤为球所乐闻而深愿也。奉教有期,不敢多布,乞照亮,不宣。
唁伍司训下第书仆北来,路闻足下赴春试得次选,乞俟后试不获命,将职教于外,遂置百思为一念之甚有所不喜。及抵京,适足下有桂之往,时仆人事生疎,又遭谗毁之口,后先摧沮,以不得从容笑论,丰厚饩赠,而心小有所喜。足下既去,仆亦人事稍通,谗毁之口稍减,复为熟念而逺图之,则大有所可喜。其不喜者,以足下自龆冠绩学邑庠,又退而潜习之家,进而博求之胄监,歴年乆更,师说不为不多,藏之膺腑也,充实施之翰策也,汹涌而铿鍧,得进士宜如指掌拾芥,乃仅列其次于足下之才,诚有所枉,志诚有所孤矣。且使后之学者得借口曰:「取进士不在乎学之髙也,有命也。」不然,则学如某何故竟不得耶?必将生其慕外侥幸之心,故甚为之不喜也。其小喜者,以桂僻在山谷间,其子弟学不经于师也,乆矣。以足下往任其教,举吾礼义之说,以移易其暴慢鄙诈之气,使知读书以穷理,为文以取仕,正犹饥之得食,渴之得饮,亦可以行其志,下其惠矣。况其地与吾郡邻,可通其往来之道,以诱其乡之子弟,使益向学慕问,则交有所成,是亦有可喜也。其大喜者,见今世由教官有学识超迁为大夫为朝士者,累累有之。其与仆同上春官而得教职,后复擢内任,已领告身归荣其父母者,亦自不少。而仆犹未脱迹铨司,徒循资格,日逐逐乎人之后,是虽自缘家累蹉跌于进,亦终不如彼擅声之敏也。向使足下得进士快所欲而归,则或满其志,怠其学,而名不足拟于教官也,必然矣。茍志不满,学不怠,亦家大于仆,累多于仆,安知不如仆之得第十年,犹未有一职之居哉?今既不为进士而为教官,则志必奋于成,学必勇于进,又无家累以相及,仆知朝士大夫之位有待其来为甚速,或者司人物之进退于冥冥中者,欲相足下之早达,且使后进之人知大官髙位不但进士可为也,教官有学亦可为也。其为喜,也不亦大乎?虽然,窒欲者固学之防闲也,澡行者収名之囮饵也。足下幸毋以为居位徼邑尊,为人师,而欲可纵行可污,以荒于学,以隳其名。使好称人之善,显人之能者,论列有所不敢及,此又仆之所愿望焉。近同好中多谓足下自失意来,遂不崇于交接。仆虽未覩其状,然居今之世,交接有不至,则不但善能无由彰,且羣毁众恶皆将归之足下。慎毋效彼龌龊之徒,甘受人毁恶而不辞也。仆恃亲且旧,故敢言之,恕其狂直,幸甚。
与王断士书仆不奉教命之日虽乆,然闻南藩贵人自国公以下皆能礼贤,其以学髙政优尤为其所礼者,莫执事若仆。固有以知执事虽越在千万里外,必常恃此坦怀,自得忘其覉旅之思,下其抑郁不平之气,以肆志于诗书文字间矣。已而连辱赐诗,复有诗赐诸后进,皆句法清新,思味深长,卓然欲追古作,仆益知执事适意于滇地之山川景物,其乐殆不减于京师。虽然,殊方之乐岂足乆淹执事之迹耶?葢执事未去京师时,贤名虽闻于下,犹未盛达于上也。自南迁以来,昔之居下位好臧否人者多跻显官,颇能持公论,畏清议,不茍徇时好,使其不举贤则已,举则必先执事。葢其人未得志时,每与仆论执事之贤,必甚怜其逺掷而痛恨当道者不一引手以挽而回之,岂其身当其任乃不急于矫彼之非以践彼之言耶?顾仆之力虽不足伸执事之抑,然知执事之抑不日当伸者,卜于知己之居当道也。昔王阳结绶,贡禹弹冠,谊固当然,执事亦岂得乆安于殊方哉?迁迹量有期,尚为时自重。
译与学士李先生书 与您分别已经几个月了,遥想您扫墓之后,处处施行礼仪,使乡里后进看见您的德行、听到您的规诫,都争相向善,以做坏事为耻,改变乡俗中不美的地方,使它重新变美,这一定要从先生今天归乡开始。那是多么幸运啊!不过,皇上的眷恋之意还在,大夫士人的瞻仰留恋也没有停止,进京的行装不可不早些催促准备。少师东里先生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也有扫墓的命令。球曾对他说,到达家乡后一定能同先生相见;所以球不敢不把您归乡的消息告诉您。若有中使同行估量路程,一定会催促先生前往,实在不应迟延。倘若能同船北上,更是球所乐于听闻、深深盼望的事。等待承受您的教诲还有日期,不敢多说,乞请明察,余不详述。唁伍司训落第书 我北来时,路上听说您参加春试取得次选,便请求等候后一次考试;若仍不能得到任用,就将在外地担任教职。于是我把百般思虑集中成一个念头,感到非常不快。到了京城,正赶上您前往桂地;当时我的人事关系生疏,又遭到谗毁之人的攻击,前后接连受到挫折,因而不能从容同您谈笑,也没有得到丰厚的馈赠,心中略有一点高兴。您离开后,我的人事关系稍微通达,谗毁之言也稍稍减少,我又反复思量并为长远打算,便有了很大的可喜之处。感到不快,是因为您从幼年束发到加冠,在县学中勤奋求学;后来退居在家中潜心学习,进而到国子监广泛求学,历年已久,所受师说不可谓不多,应当藏在胸中,充实发挥在策论文章之中,文势汹涌、声调铿锵。凭这样的学问,考中进士本应如指掌、如拾芥草一般容易,却只以您的才学列在次选,实在有失公允,您的志向也确实受到孤负。况且这样会使后来的学习者找到借口说:“考进士不在于学问高低,而在于命运。”否则,学问像某人这样,为什么最终仍然不能中选呢?他们必将生出羡慕外在侥幸的心思,所以我为此非常不快。感到小小的高兴,是因为桂地偏僻在山谷之间,当地子弟不受正规的老师教导,已经很久了。如今您前去担任他们的教官,宣讲我所说的礼义之道,改变他们粗暴、傲慢、鄙陋、奸诈的习气,使他们知道读书是为了穷究义理,作文是为了求取仕进,这正如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得到饮水,也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把恩惠施加给他们。何况那里同我们的郡相邻,可以打通彼此往来的道路,诱导当地乡里的子弟,使他们更加向往学习、仰慕求教,这样交往便会有所成就,也是一件可喜的事。我感到大喜,是因为如今由教官凭学识超迁为大夫、成为朝廷官员的,接连不断。那些同我一起参加春官考试而取得教职,后来又被擢升为内任,已经领取诰身回乡荣耀父母的人,也并不少见。而我还没有摆脱铨司的管束,只是按资历等待,每天忙忙碌碌地跟在人后面;这虽然是因为我受到家事牵累、仕进受挫,也终究不如那些以声名著称的人进步敏捷。假如您当初考中进士,满足愿望后回来,那么也许志向已经满足,学业会懈怠,名声也不足以同教官相比,这必然如此。即使志向没有满足、学业不懈怠,您的家业也比我大,负担也比我多,哪里知道您不会像我考中进士十年后仍然没有一个职位可任呢?如今您既没有成为进士而成为教官,那么志向一定会奋发求成,学业一定会勇于进步,又没有家事牵累来拖累您;我知道朝廷士大夫的职位等待您来任,必定很快。也许掌管人事升降的冥冥之人,是想帮助您早日显达,并且让后来的学子知道,高官显位不只是进士可以担任,有学问的教官也同样可以担任。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大大的喜事吗?不过,抑制欲望本来就是求学的防范,修养操行则是收获名声的诱饵。您千万不要因为身居职位、拥有尊贵的县邑,成为别人的老师,就想放纵欲望、玷污行为,从而荒废学业、毁坏名声。要使那些喜欢称赞别人善处、彰显别人才能的人,在评论列举时有所不敢涉及,这也是我的愿望。近来同好之人中有很多说,您自从失意以来,就不再重视交际。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种情况,但处在今世,如果交往不周全,那么不但自己的善处无法彰显,众人的毁谤和恶名也都会归到您身上。千万不要学那些猥琐鄙陋的人,甘心承受别人的毁谤和恶评而不辞。因为我仗着同您亲近而且交情旧,所以敢于这样说;请宽恕我的狂直,那就太幸运了。与王断事书 我没有承受您的教诲和命令已经很久了,但听说南方藩府的贵人,从国公以下都能够以礼对待贤者;其中学问高、政绩优异而尤其受到他们礼敬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执事和我。我由此知道,执事虽然远在千万里之外,必定常常依靠这种坦荡胸怀,能够忘却羁旅的愁思,平息郁结不平的情绪,把志意尽情寄托在诗书文章之间。不久以后,接连承蒙您赐诗,又有诗作赐给后辈,都是句法清新、意味深长,卓然想要追踪古人作品。我更加知道您在滇地的山川景物之间自得其乐,这种乐趣大概不比京师少。不过,异乡的快乐难道足以让执事长久滞留在那里吗?大概执事尚未离开京师时,贤能的名声虽然已在下层官员中听闻,却还没有充分传达到上层。自从您南迁以来,过去身居下位而喜欢品评人物的人,很多已经升到显要官职,颇能主持公论,畏惧清议,不肯苟且迎合当时的爱好;他们如果不举荐贤者便罢,一旦举荐,必定把执事放在前面。大概这些人在尚未得志时,每次同我谈论执事的贤能,都非常怜惜您被远远抛弃,痛恨当权者没有一个人伸手援引、挽回您;难道等他们身居其位、担任其职,反而不急于纠正当权者的错误、实践他们过去所说的话吗?只是我的力量虽然不足以伸张执事所受的压抑,但我知道执事的压抑不久就应当得到伸张,因为我推测那些知己如今正处在当权位置。从前王阳结起绶带准备出仕,贡禹便弹冠相庆,朋友之间的情谊本来就应当如此;执事难道能够长久安居在异乡吗?调动归来的日期大概已有期限,希望您暂且为时局自加珍重。
奉侍御胡先生书球不执经席下,十年而违言,面又四年。其间先生道德之光,事业之茂,恩遇之隆,与球之沉踪晦迹,俱不及言。惟遯逰所遗文未有集,不可以不渎先生之听,挂先生之怀也。窃惟文章之名世已难,文章之垂世尤难。其始也,搜猎于诗书,牢笼于心腑,役用其精魄,敷张之翰策,莫不欲髙轧一代之雄,卓为万世之冠。然工者恒寡,腐者恒多,粹者难求,疵者尽是,卒不能皆好于人,皆流于时。故曰名世难也。辞既工而不腐矣,理皆粹而靡疵矣,浩瀚乎编简之穰,洋溢乎耳目之广。然缵述之于内,无贤子孙;流传发达之于外,无其徒与良知己。则其光微响寂,将覆瓿之,是用与死骨而俱化。故曰垂世难也。然则名世之责在已,垂世之托在人。在已者可自致,托于人则有得焉,不得焉。今裒括遯逰之文与诗,不下五百余首,似多任务,而粹可好于人而流于世,则名世之责固自致矣。惜其家无有人能缵述之,为之徒者又未知所好,以不能流传而发达之。有知所好,欲流传发达之如球者,又学不明于已,词不达于外,名不重于人,无足受其垂世之托。若学明足以定去取,词达足以发隠微,名重足以息是非,且见礼于遯游也甚厚,而德于遯游也素深,通邑中莫先生与侍读李先生若则其垂世之托,非二先生是赖,而谁赖?昔文中子上策隋文皇朝不报,去立言开教河汾间,至今名显天下,世谓由房魏诸人官显在朝有以张大之,不知房魏辈皆出其门欤?抑但取其道私淑艾者欤?将特相知同好而后人遂假借之以取重欤?然能以文中显一也。迹遯游之文与其教诲人者,虽未知其能文中否,然清洁其行,屡征而不赴,屡试而不仕,比文中之不得志而后隠,亦有间矣。况相知在朝亦不减文中,然世无其人,已五更岁而易名之法犹未议于私识葬之文。犹未入于石,二先生皆宜图之。庶后来者知,先进人于所交游,不以存没而厚薄其情,则不胜幸甚。
与刘修譔书往年足下官内禁,多闲暇之日,仆方歴职礼部,欲常会晤以论学讲道,不可得。今幸获内迁,亦颇无事,使足下尚留京,得时相往还,则其为乐何如也?足下乃先引去,顾当时同游在京者,惟仆一人,其无聊赖,殆甚于初。每退食燕处,遇美风日,未尝不为足下翘首而南望。不知足下置身田里,养有寿亲,诲有能子,传业有其徒,无适不安,亦复有心于辇毂之下,尚怀其未归之人否?仆数言之当道,欲致足下来京一相见,而愿不可遂。然足下昔与共事如曹员外、邢侍御者,近复有命预内事而不辍外政,又各举其一子在官习所业。意此事复举,则足下当不得乆逸林下。仆之所以悬悬于足下者,亦或有可卜之期也。贤郎才思妙不可当,约以规矩古人之地,不难到,幸加勉焉。余不能悉。
慰万侍御丧母书承谕球以哭令先安人讣,痛不能堪,已解任归。使人为之戚然悲以慨,至谓无复有意人世。则球以资中之哀为已甚矣。茍不有以寛之,亦何足以称知己耶?寛资中之哀,而不取其平昔所哀有过于资中者以譬之,未见其能寛之也。球与资中生同年第进士,又同年欲寿其亲之心,未尝不同也。然球得乡举之明年,先母见弃;后十年以进士被召,即途先君讣至。及官于朝,荷上推恩褒封其亲,二大人已不得生被荣命,徒增哀感而已。如资中由史官三转其职至御史,二亲皆目覩其荣,而身荷褒封之命,又得请归奉巵酒上寿,以极其欢,所谓荣父母于生前者,球不能及资中之万一。资中今日之哀,以后于球二十五年,以球之不得尽孝其亲方之资中,不啻秦越相逺。资中于此亦可少自寛矣。况尊府署正公在堂,又岂可为哀痛以伤其怀耶?球故以资中所谓无意人世为已甚也。传曰:「毁不灭性」,又曰:「无以死伤生」。自古仁人孝子丧亲,而不敢为已甚之哀也,乆矣。资中又岂得不以此自寛耶?途修冻阻,他物不能逺致,聊奉俸米在原贯半月之给,以充赙,惟亮而纳之,幸甚。
慰欧阳佥事书仆窃谓足下居得肆于文学,出得美其政事,畧无内顾之忧者,以寿母、令兄综理其家有余裕也。向别未几,闻于临清道中哭寿母讣,又哭令兄讣。二尊长连相弃背,不憗遗哀恸之情,能不切于中乎?仆亦不能不为知己伤怀失色也。虽然,足下尝为朝廷所选,往督河南诸郡县,子弟进业,德望在士大夫间,不为不重。向用之期,殆不可涯。襄事之下,宜损忧思,颇事著作,庶他日复即官政,得有所持以惠于人。昔朱文公《家礼》一书,多成于丧次。古之大贤,不忍过为毁伤以废其业,于此亦可验矣。足下岂得以哀戚之故,乆弃简札耶?仆尝以此为周侍读劝矣,今又以劝足下。二公郡中贤者,其志素期于古,故敢及此。在他人则非所预也,冀亮察之。
译奉侍御胡先生书 我没有在先生经席之下执经受教,已经十年;同先生失去音问也有十年,见面更已四年。在这期间,先生道德的光辉、事业的茂盛、所受恩遇的隆盛,以及我的行迹沉寂隐晦,都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尽的。只是遯游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还没有编成文集,不能不冒昧烦扰先生的听闻,使这件事挂在先生心上。我私下认为,文章要凭它在当世成名已经很难,要使文章流传后世则更加困难。起初搜集诗书中的材料,聚拢在心胸之中,耗费精力神思,铺陈在文章策论里,没有谁不想压倒一代豪雄,卓然成为万世文章之冠。然而工巧的文章常常少,腐朽的文章常常多;精粹的难以求得,有瑕疵的却到处都是,最终不能都被人喜爱,也不能都流传于当时。所以说在当世成名很难。即使辞采已经工巧而不腐朽,义理都精粹而没有瑕疵,篇章浩瀚充盈,耳目所及广博丰富;然而内在没有贤能的子孙来继承述作,外在又没有门徒和真正的知己来传播发扬,那么它的光芒微弱、声响寂静,将被拿去覆盖酒瓮,便会同死去的遗骨一起腐化。因此说流传后世很难。这样说来,在当世成名的责任在自己,使之流传后世的寄托则在别人。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可以自行做到,托付给别人就有能做到或不能做到的可能。如今搜集编录遯游先生的文章和诗作,不下五百余首,虽然篇目很多,但其中精粹而能为人所喜爱、流传于世的作品,成名于世的责任本来已经由他自己完成了。可惜他的家中没有人能够继承述作,作为他的门徒的人又不知道他所喜爱的是什么,因而不能替他流传发扬。即使有知道他所喜爱、想像我这样替他流传发扬的人,又由于自身学问不明,不能辨别取舍,辞章不能向外表达,名声在人中不重,也没有资格承受他流传后世的托付。如果学问明白,足以决定取舍;辞章通达,足以发明幽隐;名声厚重,足以平息是非;而且受到遯游先生的礼遇很厚,平日又深受他的恩德,那么整个城邑之中,除了莫先生和侍读李先生二位,遯游先生把流传后世的托付托给他们,不依靠这两位先生,还能依靠谁呢?从前文中子在隋文皇帝朝廷进献策略而没有得到答复,便离开朝廷,在河汾之间著书立说、开设教化;直到今天声名仍显扬天下。世人说是由于房玄龄、魏征等人在朝廷官位显赫,有办法替他扩大声名,难道不知道房玄龄、魏征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吗?还是他们只是取法于他的道义、私下学习他呢?或者只是因为彼此相知、志趣相同,后人便借此来增加自己的声望呢?然而能够凭文中子而显扬声名的,毕竟只有这一件事。考察遯游的文章和他教诲别人的言论,虽然还不知道能否达到文中子的程度,但他操行清白高洁,多次被征召而不赴任,多次应试而不出仕;同文中子不得志后隐居相比,也有不同。何况在朝中知晓他的人并不少于文中子,然而世间却没有这样的人,已经历经五次年岁变迁,而为他议定谥名、撰写私交中的葬文之法,仍然没有提议。如今遗文还没有刻入墓石,两位先生都应当设法完成这件事。希望后来的人知道,前代贤者对于交游之人,不因其生死而厚薄情谊,那就太幸运了。与刘修撰书 往年您在内禁任职,有许多闲暇的日子;我当时正在历任礼部官职,想要常常相会,讨论学问、讲明道理,却不能实现。如今幸而得到内调,也颇为清闲;假如您还留在京城,能够时常往来,那会是多么快乐啊!您却先行离去,回头看来,当时一同游处而留在京城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的无聊孤寂大概比起先前更甚。每次退朝后退食闲居,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没有一次不抬头向南方远望您。不知您置身田野之间,有长寿的父母需要奉养,有才能的儿子需要教诲,有门徒承继学业,无论处在何处都安适自在;您是否也会对京城之下的人事有所挂念,仍然怀念那位尚未归去的人呢?我多次向当权者谈起您,想请您到京城相见一次,但愿望没有实现。然而您过去一起共事的曹员外、邢侍御等人,近来又有命令参与内廷事务而不停止外任政务,并且各自推荐一个儿子在官府学习本业。我想这件事如果再次举行,您就不会长久闲居林下了。我之所以一直牵挂您,也许已经可以预见实现愿望的日期。贤郎才思精妙,无人能敌;只要把他约束在古人的规矩范围内,他不难达到成就,希望您多加勉励。其余不能详述。慰万侍御丧母书 承蒙来信告知,您因哭吊令先安人的讣告,悲痛不能承受,已经解任归家。使人因此悲戚感慨,甚至说从此再也无意于人世。这样看来,资中您的悲哀已经过度了。如果不设法宽解您的悲痛,又怎么能称得上知己呢?要宽解资中的悲痛,却不拿您平日所遭受的、比资中更深的悲痛来作比方,我看还不能真正宽解您。我同资中同年出生,又同年考中进士;想要使父母长寿的心愿,我们从来没有不同。然而我考中乡试的第二年,先母便去世;后来十年后,我因考中进士被召入朝,途中又接到先父的讣告。等到在朝廷任官,承蒙皇上推恩褒封我的父母,两位老人都已经不能活着接受荣命,只能徒然增加悲哀感伤。资中由史官三次转任,做到御史,两位亲人都亲眼看见他的荣耀,又亲身承受褒封的命令;他还得到请求归家,奉上酒杯为父母祝寿,以极尽欢乐。所谓让父母在生前享受荣耀,我连资中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资中今天的悲哀,比我晚了二十五年;拿我不能尽孝于父母同资中的遭遇相比,简直像秦地和越地一样相隔遥远。资中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稍稍自我宽解了。何况尊府署正公还健在,难道可以因为哀痛而伤害他的心情吗?所以我特意说,资中所谓“无意于人世”,实在是悲哀过度了。《传》说:“毁坏身体却不毁灭本性。”又说:“不要因为死者而伤害生者。”自古以来,仁人孝子丧亲,都不敢让自己的悲哀超过限度,已经很久如此了。资中又怎么能不据此自我宽解呢?道路遥远,又有严寒阻隔,其他东西不能远送,姑且奉上本地俸米半个月的供给,作为赙赠,希望您明察并收下,那就太幸运了。慰欧阳佥事书 我私下认为,您在家能够纵情于文学,在外能够把政事治理得很出色,几乎没有后顾之忧,是因为有寿母和令兄综理家务,绰绰有余。上次分别不久,便听说在临清途中哭吊寿母的讣告,又哭吊令兄的讣告。两位尊长接连相继弃世,留下的哀痛之情,怎能不深切地伤害内心呢?我也不能不为知己悲伤,以至于面容失色。虽然如此,您曾被朝廷选用,前往督理河南诸郡县;子弟来求学进业,您的德望在士大夫之间,也不能说不高。以后被重用的日期,大概不可限量。丧事办完之后,应当减轻忧思,稍稍从事著作,希望将来再次任掌政事时,能够有所凭借来施惠于百姓。从前朱文公的《家礼》一书,大多是在服丧期间写成的。古代的大贤,不忍过分损伤自己而废弃事业,这件事也可以作为明证。您难道能因为哀戚的缘故,长久抛弃书札著述吗?我曾经用这个道理劝周侍读,如今又来劝您。两位都是郡中贤者,平素志向以古人为期,所以我才敢说这些。换作别人,本不在我所应过问的范围内。希望您明察。
慰罗侍御丧母书仆与足下别七年,相越千万里,起居不通问者,自别去迄今,及闻先夫人遐逝,心惕然以动,容色改然而无欢,矧为之子者哉?然终天之痛,固情难免;灭性之戒,尤礼所严。足下诚宜以是自寛也。且孝如足下,荣养以逮于生前,宠赠必随其身后,于亲复何憾焉?视仆之累进累退,欲显其亲而未能者,已逺其视庸众人之倐生忽没,莫知以其亲显者为尤逺。足下又可不以此自寛哉?故因舍弟来布此愚恳,幸赐察,不宣。
与李检讨书去月末,本院请召足下,赖世隆、江渊、何瑄、龎珙五人还职,命已俞允,拟移文令各驰驿赴京,更不遣人相促,俾得与家眷俱行,亦甚便也。然语有之:「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是趋召命于理宜急,足下岂可少迟行色,以自越于礼耶?昔者足下既去官后,而勤慎介直之名盛彻于先生长者之耳,先生长者皆惜其去,而势不得遽还之,然欲还之之意藏诸心,发诸口,再歴暑寒,始有今日之命,则是命之下自足下一人以及其余也。足下又可不早趋官,以副斯文颙望耶?且仆与足下别来,聪明浸损,志虑浸衰,平昔心知道契之人不遂云亡,即复散去,人事如此,往往伤怀,故每旦造朝,视职之外,輙闭门髙坐,足迹稀所往,言论稀所发,每日引领以图颜面之接,暌离之慰,衷曲之布,未有甚于足下者,足下亦不可不为之速来也。甫及凉秋,即令男钺引骑都门以相待,切不可更后是期,数遣书取舍侄辈来,倘得附骥,尤为至愿。郡学古今科贡题名碑,冀各打一通,并録彭进士士竒所譔《忠节传》及诸世族谱所载名贤事迹,并携至此,以备采摭,幸勿忘之。余待面悉,不宣。
与刘惟恭书古所谓重同年者,非但重其年之同也,重其志同、业同、与其进身之阶同也。矧仆与足下,其生也同郡,其学也同经,其既第而来荣于乡也,同荷恩旨,岂直同志、同业、同其进身之阶而已?是葢同年中相知宜甚宻者也。然而地不百里,而足迹不一履其庭;别已有年,而声闻不一接于耳。何同年而不相接如此其疎哉!惟足下出得地,而居当途,有贤士大夫以相交游,其讲论足以广其学识,其推拔足以隆其声称,此同年中之特达者也。仆滞迹一乡,为贤士大夫所弃,外口欲言而无可语者,以发志有惑而无相知者以解,此同年中之无聊者自其无聊而望其特达,故虽相知之甚宻,而相接之甚疎。然征命已下,足下与仆例应赴召,京师听选用。若不谓其无聊,俾得同载以往,同旅以游,则同年之好情,虽不得尽之于乡,又岂不得尽之于官哉?故因家兄来,聊此以润行色,希加察之,是幸。
与刘宪伟书人自应试来者,皆诵足下之文,必在髙选,不意竟黜落于主司之不明,凡相知莫不以为惜。足下自处,能无不平于中哉?虽然,人之困厄摧败,乃其进学修业之基也。故《易》于“困”之象曰:“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则君子之得天命而成已志,以大有声于时,皆由困以发其愤,増益其所未至,未可以幸而得也。是以昌黎连蹇,卒为儒宗;梁灏垂白,乃为选首。此皆伸于乆屈之中,捷于屡败之后。况今呉节亦三试不偶,而后解魁归焉。使其列于前榜,又何能魁于今科哉?则足下今日之小失意,又安知不为他日大得意开先欤?愿勿以介怀,即弃置家事,归学肄业,以为斯文主路。璧入学,惟足下是赖。幸即置之班末,勿使有货力者夺其所余,待面悉不具。
与桂广文书古今人莫不慎其所出,出得地则道光而誉流,出不得地则能多亦望下。尝观之,通馗大市,材百美矣,货百奇矣,然鬻不在名工之家,衒不在巨贾之肆,人亦贱之弗价也。虽有垄断焉,而弗睨也。物之重轻,且系其所出地之得失,况经生学士将售其素藴于国家,可不择其出身之地于邃文长德之门,以取重于当时哉?惟先生泝往哲之渊源,耸羣儒之山斗。兹岁大比,挟材美而角出门下者,云合雷鸣,固不借一外之人以夸多四方。然有抱所能欲借其门而出,如刘生文者,宜可与其进焉。生之家世业儒,在洪武间有名履节者,举进士科,擢侍御史,迁交趾南以殁。生即其遗孤子也。自髫齓时収育教,娶于其父执友今李翰林时勉。先生长而能自世其事业,所谓生忧患者也。故其于志奋于学,敏于行,不污于交际,畧无乖伪,而亦慎择所与。若于文则未敢必其能,第是科与否,然以方前所第士,亦或有可几及者。惟不获由先生之门以出,故曰悯悯焉,若材之待鬻于名工,若货之希售于巨贾,而愿弗自遂焉。球与相知素,且尝受教于先生,故敢以其名进。若不塞其向上之心,遂収録以上之明有司也。惟命,若犹以为外而外之,亦惟命谨俟一言以进退之,幸加察焉。
译慰问罗侍御母丧的信 我同您分别七年,相隔千万里;自分别以来直到现在,彼此连起居都没有通问。等到听说先夫人远逝,心中惊动,面容也随之改变而毫无喜色,何况作为她的儿子呢?然而,终身的哀痛本来就是人情所难免的;但因悲哀而伤害生命,更是礼法所严禁的戒条。您实在应当以此自我宽解。况且像您这样孝顺,能在母亲生前使她享受荣养,死后又必有朝廷的恩宠追赠,对亲人来说还有什么遗憾呢?与我屡次升迁又屡次退职、想使亲人显贵却未能做到相比,您已经远远超过我;至于那些平庸众人,忽然出生、忽然死亡,不能使亲人显达的,就更不用说了。您又怎么能不以此自我宽解呢?因此借舍弟来传达这番愚诚,希望您予以体察。不再详述。给李检讨的信 上月月底,本院请召您回来。赖世隆、江渊、何瑄、龎珙五人恢复职务,诏命已经批准,拟发文书让他们各自乘驿马赶赴京城;不再另派人催促,使您可以同家眷一起上路,这也很方便。然而古语说:“君主召见,不等候车辆驾好,立即就走。”既然趋赴召命按道理应当迅速,您怎么可以稍稍耽搁行程,因而自陷于失礼呢?从前您离职之后,勤勉谨慎、耿介正直的声名广泛传到先生长者的耳中;先生长者都惋惜您的离去,只是形势使他们不能立即召您回来。然而想要召您回来的意思,藏在心中,也说在口头,经过几番寒暑,才有今天的诏命。可见这道命令颁下,是从您一人开始,随后才及其他人。您又怎么能不早日赶赴官任,以回应当今士林的殷切期望呢?况且自从同您分别以来,我的聪明渐渐减损,志虑渐渐衰退,平日里那些心意相通、知己相契的人,不是相继去世,就是又离散而去。人事如此,常常令人伤怀。因此我每天早晨到朝廷,除了处理职务以外,便常常闭门高坐,很少到别处去,话也很少说;每天伸长脖子盼望能够见面、慰藉离别之情、倾诉内心曲折的人,没有谁比您更让我盼望了,您也不能不为了我尽快前来。刚到凉秋,就让犬子钺带着骑兵在都门等候您,千万不可再晚于这个日期。请多次写信,把舍侄们带来;如果能够托您的行程一同前来,那更是我最大的愿望。郡学古今科贡题名碑,希望各自拓印一份,并抄录彭进士士竒所撰的《忠节传》以及各家世族谱牒中所记载的名贤事迹,一并带到这里,以备采择引用,幸勿忘记。其余等见面后详谈。不再多说。给刘惟恭的信 古人所谓重视同年,并不只是看重同年登科,还看重志向相同、学业相同,以及出身进身的阶梯相同。何况我和您,出生在同一个郡,学习同一种经书,登第之后回乡荣耀乡里时,又共同承受皇上的恩旨,哪里只是志同、业同、进身阶梯相同而已呢?这大概是同年之中应当最为亲密相知的人了。然而相距不到百里,我却一次也没有踏进您的庭院;分别已经多年,您的消息也一次没有传到我的耳中。为什么同年之间竟疏远到这种地步呢?只是您出仕得地,居于要职,有贤士大夫同您交游;他们的讲论足以扩充您的学识,他们的推举足以提高您的声望,这正是同年之中的特别通达者。我滞留一乡,被贤士大夫抛弃;对外想说话却找不到可以交谈的人,心中有疑惑又找不到知己来解答。这是同年中的无聊之人,因为自己的无聊而仰望特别通达的人。所以我们虽然相知很深,相见交往却很少。然而征召的命令已经下达,您和我按例都应当赴召,到京城听候选用。如果您不嫌弃我这个无聊之人,让我能够同您同车前往、同行游历,那么同年的友情,即使不能在乡里尽情表达,难道到了官场还不能尽情表达吗?所以借家兄来京之便,姑且写这些话为您壮行,希望您加以体察,这是我的荣幸。给刘宪伟的信 自从参加考试以来,人们都在传诵您的文章,认为您一定会列入优等;没想到竟因主考官不明而落选,凡是与您相知的人无不为之惋惜。您自己处置这件事,内心能没有不平吗?不过,人的困厄和挫败,正是进学修业的基础。因此《易经》在《困》卦的象辞中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也就是说,君子得到天命而成就自己的志向,在当时大有声望,都是由困厄激发他的愤懑,增益他尚未达到的地方而来,并不是可以侥幸得到的。因此韩愈屡遭困顿,最终成为儒学宗师;梁灏头发已经花白,才成为科举考试的第一名。这都是在长期困厄之后得到伸展,在屡次失败之后取得成功。何况如今吴节也是三次考试不顺,后来才以解元身份归来。假使他列在前几榜中,又怎么能在今科成为解元呢?那么您今天这点小小的失意,又怎么知道不会成为日后大得意的开端呢?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立即放下家务,回去学习钻研,以成为当今文坛的主导人物。璧入学之事,只有仰赖您了。幸望立即把他安排在班末,不要让有财力的人夺去他仅有的名额。其余等见面后详谈。给桂广文的信 古今之人没有不慎重选择自己出身和出仕之处的。出仕得地,道德光辉便能发扬,声誉便能流传;出仕不得地,即使才干很多,声望也会降低。我曾看见,通衢大市上,材料有百般美好的,货物有百般奇特的;然而如果不是在名工之家出售,不是在大商人的店铺中展示,人们也会轻视它而不给价,哪怕占据了好位置,人们也不看一眼。物品价值的高低,尚且取决于它所出之地的好坏,何况读书人、学士将要把平生所积蓄的学问献给国家,难道不应选择在深通文章、德望长久的门下出身,以求当时人看重吗?先生上溯古代贤哲的渊源,足以成为群儒仰望的泰山北斗。今年举行乡试,带着才华来争相出于您门下的人,如云聚集、如雷轰鸣,本来不必借助一个外地人来向四方夸耀门生之多。然而有一个怀抱才学、希望借您的门下出仕的人,像刘生这样的,实在可以让他同您的门生一同进取。刘生世代以儒业为家,在洪武年间有个名叫履节的人,考中进士科,升任侍御史,调任交趾南方,死在那里。刘生就是他的遗孤。刘生从幼年起便被收养教导,后来娶了他父亲旧友、如今的李翰林时勉之女。先生长大成人后,能够自己继承父辈事业,正是人们所说的幼年失去父亲而令人忧悯的人。因此,他立志奋发于学业,行动敏捷,不以交际玷污自己,几乎没有一点乖僻虚伪,也谨慎选择交往对象。至于文章,我不敢断定他一定有才,只是不能确定这一科能否考中;然而拿他同以前考中的士子相比,也有些地方可以接近他们。他只是没有能够从先生门下出身,所以我说他对此感到忧悯,就像材料等待名工来出售、货物希望大商人来购买,却不能自己实现愿望一样。我同他一向相知,而且曾经受教于先生,所以冒昧把他的名字推荐上来。希望您不要堵塞他向上的志愿,使他得以被收录,从而向上交付给明察的主管官员。请您裁决。如果您仍把他视为外人而排斥他,也请您裁决。我谨慎等待您一句话来决定他的进退,希望您加以察看。
与胡医士书仆居京师十二年,于布衣中得君子交者惟足下一人焉。然前十一年知足下者,以其不汲汲于名,不营营于利,不妄易其行与言,有儒者风而已。至今年因长儿之病,又有以知足下医学之良焉。方其病势之张也,或以为宜汗,汗则体之烦者静而病自外散;或以为当下,下则腹之满者寛而病自内消。惟足下以为病在表里之间,非下与汗所能愈,必以温中之药和解之而后可,不然则愈不愈未可知。仆以为然,已而果效,非良于医者能之乎?仆尝以为医之药人病也,自有其理,理之得者无不效,其不效者理之失也。世之良为医者惟理是究,而庸者往往昧焉,与之反,故于病不能无安危之分。岂惟医哉?用武亦然。沛公顺乎人情而项羽逆之,其成败所以异也。治水亦然,禹因其性以导之,而崇伯陻之,其通塞所以异也。理天下国家亦然,尧舜文武行其所无事,而秦政乃为苛法以扰之,其治乱所以异也。足下于医,其足为用武之沛公,治水之禹,理天下国家之尧舜文武乎?不然,何所施輙效而众医不能及耶?不腆仪物,聊致谢臆,幸勿讶其菲輶而见郄也。直禁中有暇,乞时过临,示以调养之方,幸甚。
与胡显融书昨于东阁覩江西乡贡録,有显融名,而不知其为谁。俄而周侍读先生指曰:「此即髙徒忱更名也。」予遂不胜其喜。所喜者,岂徒以主司所选,能不遗落尝从予游之士哉?葢以足下不接予之论议,十有二年矣。其以族大家富,外为势所廹,内为利所诱,以挠其志而夺其所旧闻者为状,殆不一矣。乃能以其所有,与十三郡之士较优劣,场屋卒获荐名,六十五人之列。非专心于学,肆力于文,脱然不为世故家累所迁,不足以及此。予所以为之喜也,特倍于他从游者焉。以予占之,知其诸父昆弟之喜,必又甚也,而况亲得之者乎?虽然,天下之道,载诸书也,纎悉偹矣。求之愈勤,则得之愈广,而足资吾德业文章之进于无穷。怠而不求,将并其已得者而失之,况敢望其有新得哉?足下与荐乡闱,固足喜矣。慎勿以此而或怠,尚加功于书,使道益明于已,而德业文章随以进,则偕计而来,不但甲科贵仕可指期而取,虽古贤人君子之事业不难到也。其为予之喜也,又岂今日之比哉?昔范忠宣出胡安定之门,而他日功业过之。予道不加修,不足为足下之安定;而足下志髙才俊,不可不勉为忠宣也。故特致此以相贺,亦所以相朂焉。见应显遂贞,幸亦致此意。与孙参政手简承惠十诗,词工而意到,使人读而念夙昔之游,起别离之思,自不容已。以是知先生位益髙而识益逺,不独政优于官,泽润于民,虽文章亦有以加于旧矣。敬羡,敬羡!仆冗于事,弗克以时奉和,然欲奉和之心,未尝一日忘也。俟他日寄去,旬宣之余,必有髙兴,幸时惠一篇以开荒塞,毋谓奉承不速而遂絶其教也。冯太守状铭甫就,而仲宾之讣已至,使人感感不已。虽尝一致薄祭,然其子幼,兄弟又不更垂,其不可没者,无非朋友责也。先生尚图之?虞氏家范至今未脱稿,又辱寄惠饶纱二疋,欲辞不得,须待来春方可偿此意。乃知游词林不如居礼部之优也。余不敢悉,惟鉴察,不宣。与胡推官手简别后寄去行巻,想达。但未审足下何时到官?意民被其惠,狱得其理,当不少矣。近询人自岳来者,多不能道足下起居,岂彼皆未知足下心胸者耶?抑足下特立自处,不求人之知耶?虽然,事在公而已。公则人已,何间焉?足下于事,惟处心公,则廉声能闻。将自至京师,仆日侧耳以俟焉。他不敢及,亮之幸甚。两溪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七(明)刘球 撰
译给胡医士的信 我住在京城十二年,在平民中能够得到君子交往的,只有您一人。然而前十一年我认识您,只知道您不急切追求名声,不营求财利,不随意改变自己的操守和言语,不过是很有儒者风范罢了。直到今年因为长子的疾病,我又知道了您医术高明的一面。当时病势正在加重,有人认为应当发汗,发汗便能使身体的烦热平静,疾病自然从体表消散;有人认为应当攻下,攻下便能使腹部的胀满宽缓,疾病自然从体内消除。只有您认为病在表里之间,不是攻下和发汗所能治愈的,必须用温暖中焦的药物调和解散,然后才行;否则病能不能好还很难说。我认为有道理,后来果然见效,这不是医术高明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我曾认为,医生用药治疗疾病,自有其中的道理;道理正确,没有不见效的,不能见效,是因为道理错误。世上善于行医的人只是探究医理,而庸医往往昧于医理,反而与正确的道理相违,所以治病便不能没有安危的分别。哪里只是医术如此呢?用兵也是这样。沛公顺应人心,项羽却违逆人心,他们成败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治水也是这样。禹顺应水性加以疏导,崇伯鲧却堵塞它,所以水流通与不通的结果不同。治理天下国家也是这样。尧、舜、文王、武王顺应事理去做本来无须强作的事,秦政却制定苛刻的法令来扰乱百姓,所以政治有治有乱的原因也在这里。您在医术方面,难道足以成为用兵中的沛公、治水中的禹、治理天下国家中的尧舜文武吗?否则,为什么您每次施治都见效,而众多医生却比不上您呢?没有什么丰厚的礼物,姑且送上这点谢意,希望不要因为礼物菲薄轻微而拒绝接受。只要宫禁之中有闲暇,希望您时时过来一趟,指示调养的方法,那就非常荣幸了。给胡显融的信 昨天在东阁看到江西乡贡录,里面有显融的名字,却不知道他是谁。不一会儿,周侍读先生指着说:“这就是我的高足忱改名后的名字。”我于是高兴得不能自胜。我所高兴的,难道只是因为主考官选中了、没有遗漏曾经跟随我游学的人吗?实在是因为您已经十二年没有听到我的议论了。这十二年中,您也许受到家族庞大富有的牵累,对外被权势逼迫,对内又被利益诱惑,以致动摇了志向、夺去从前所学所闻;这样的情形,大概不止一次。如今您却能够凭借自己的学问,同十三郡的士子较量优劣,终于在考场上获得荐举,列入六十五人的名单。如果不是专心学习、竭力作文,超然不被世俗事故和家庭牵累所改变,不可能达到这个地步。这就是我为之高兴的原因,而且比为其他曾跟随我游学的人高兴得多。依我推想,您的诸位父辈兄弟知道此事后的喜悦,一定又更深,何况亲自得到这个消息的人呢?不过,天下的道理都载在书中,纤细详尽,无不具备。探求得越勤奋,所得便越广泛,足以资助我们的德业文章不断进步。懈怠而不求取,就会连已经得到的也一并失去,更何况还敢希望有新的收获吗?您被乡试荐举,固然值得高兴,却千万不要因此稍有懈怠,还要在读书上下功夫,使道理在自己心中更加明白,德业文章也随之进步。这样一同赴会试而来,不仅甲科和显贵仕途可以指日取得,即使古代贤人君子的事业,也不难达到。我为您高兴,又岂是今天这件事所能相比的呢?从前范忠宣出自胡安定门下,后来他的功业超过了胡安定。我在道德学问上没有进一步修养,不足以成为您的胡安定;而您的志向高远、才华出众,不能不努力成为范忠宣。所以特意写信向您祝贺,也借此勉励您。见应显、遂贞二人,也希望您把这番意思转告给他们。给孙参政的亲笔短信 承蒙您惠赠十首诗,辞藻工整而情意深切,使人读后想起从前同游的日子,生发离别的思念之情,自然不能自已。由此可知,先生的职位越高,见识也越深远;不只是政绩优异于官任、恩泽润及百姓,即使文章也比从前有所提高了。敬佩,敬佩!我事务繁杂,不能及时奉和,但想要奉和的心意,没有一天忘记。等日后寄去,您在巡视宣抚之余一定会有高兴之时,希望时时惠赠一篇,使我荒塞的心地得到开启,不要因为我奉承得不及时,便断绝教诲。冯太守的墓志铭刚刚写成,仲宾的讣告已经传来,使人感慨不已。虽然我曾送过一次薄祭,但他的儿子年幼,兄弟又没有能够继续承担这件事的,因此那些不可磨灭的事迹,全靠朋友来负责了。先生还请设法办理这件事吗?虞氏《家范》至今还没有脱稿,又承蒙您寄赠饶纱二匹,想推辞却不能,只能等到明年春天才能报答这番情意。由此才知道,游词林不如居礼部便利。其余不敢全部说了,惟请鉴察。不再详述。给胡推官的亲笔短信 分别后寄去的行卷,想来已经送达。只是还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到任?我想百姓受到您的恩惠、案件得到公正审理,一定会有不少。近来询问从岳州来的人,大多不能说出您的起居,难道他们都不了解您的胸襟吗?还是您特立独行地自处,不求别人知道您呢?不过,事情只在于公正而已。能够公正地对待事情,人和事情便都能处理妥当,又有什么妨碍呢?您处理政事,只要内心保持公正,廉洁的声名自然就会传开。我将到京师去,天天侧耳等待您的消息。其他不敢多说,明察此意,幸甚。《两溪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七 (明)刘球撰
○说谕论说圃尝圃于秽谷之中,以食诸从游者。其地硗也,粪之以倍,而后饶;其苖芜也,薙之旦旦,而后治;其亢而易燥也,沃之以荷水,而后洳。其致力也甚劬,其为事也未易。然倍得美茹,以分之家,以惠其邻之馑者,未尝病其不足也。已而得易圃于居之西偏,不待粪之而饶,不必日薙之而治,不假荷水之沃而自洳。于力无费,于事无难。然一岁至馑者数,常仰给之,邻家犹未见其有余。何不得地而有其利,得地而不有其利欤?诚以人为有勤惰,功施有疎宻,以致其然也。人之为学,其亦犹是乎?居吾之下,而其学也突然出吾上;居吾之上,而其学也坠然在吾下。其何由而上下于吾哉?功用之上下于吾也。故学不以其年之长少,不必其质之美恶,不以其进之先后。劳加于人,则加于人;力后于人,则后于人。能自进焉,则日进;欲自退焉,则日退。茍无忌其难,无易其易,加之以勤,持之以久,则愚不肖未有不可为智与贤。若其难则置之,易则慢之,勤则各施,久则生厌,虽智且贤,未必不为愚不肖之归。故有志立于未遂之前,亦有功隳于垂成之日。《书》曰:「圣罔念作狂,狂克念作圣。」其是之谓乎?有庐陵名家子王达,应显学于予三年而不去,功专而志不外,若可望其有成也。未知他日异处,果能如今日之忧勤不怠与否。故借圃为说,以警励之,使知日俛焉以求取其所以为贤智,而去其所以为愚不肖者焉。达之家有曰绍肇武者,其诸父也,龄妙而质美,亦从予学,将以是说并告之,使其相与恊懋焉。说水有志于学者曰胡忱氏,以庐陵望家子,越百里来从余游,将怀其所得东归,请言以励进其方来之学。余因指水喻之曰:「子试观夫水之为水也,发自涓勺以流而为溪,会而为川,汪洋而为海。细而蠏虾螺蚌,无不育;巨而蛟虬鲲鳌,无不容。水必至于海,然后就其大焉。人茍事于学,则拔出齐民之列而为士,充极其所有而为贤,不假于思勉,自中乎道而为圣。事业文章以之而着,天下国家以之而均。学不至于圣贤,则未能以造其极。夫学必以圣贤自期,犹水之以海为归,欲昼夜而少息焉,可乎?然水焉而不至于海,学焉而不至于圣贤,是非学与水之罪也,必有人为壅遏之,使其中道而息也。茍无所息之于中道,而水不止于海,学不至于圣贤,吾未之信也。惟水之与学大相似焉,故孔子兴在川之叹,孟子发观澜之喻。彼圣贤谆谆以称于水者,无非欲学者取水以为法也。其拘拘以词章为习而不通于性道者,譬犹沼沚之水,不可以行逺也。其孳孳以记诵为事而不探其根本者,譬犹途潦之水,不可以持乆也。其或乱于支离穿凿之说而失其归者,譬犹抟激之水,不得其润下之性也。是皆辞而外之可也,其必笃之孝弟以浚其源,博之诗书以广其流,亲诸师友以大其澜,然后得为学之道焉。子之归也,毋汨于货利,毋没于逰嬉,毋溺于傲惰,以自窒其源,遏其流,小其澜,则圣贤之渊海不难到矣。其功惟在于不自息焉。」忱既以其说为切于已,且愿诵之不忘,故书之巻,使归而时得展览,以自勤于学。王氏子名说王氏子者,刑部主事功载仲子也。功载既更其名曰贯矣,复属予教之。值予有职务之繋,不得与贯从容讲业而辩是非也。因广功载命名之意,以为贯告。葢欲进贯于圣贤之道焉。夫道之所本者一而已,然其流行散着于太虚间,则二气之运,三光之明,四时之行,万物之生,人之所以灵,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所以序,服食宫室器皿之所以为用,诗书六艺之所以为文,揖让进退之所以为礼,无巨细,无隠显,无逺近,无非是道之所寓。学焉而能博极其理于众万事物之表,以约而达其本之一,犹百川之会于海,万蹊之聚于国,是之谓贯也。学已至于贯,则德成而道立矣。大哉贯之为义乎!在昔游孔子之门墙而欲升其堂以造其室者,非无其人也,而得闻一贯以无疑于应唯间者,独一曾子耳。虽颕悟如子贡,其识也非不多矣,然能闻之而不能悟之焉。虽贤如七十子,其肖也非不速矣,然得学之而不得闻之焉。向非曽子之问学功至,亦岂得而与于此哉?贯固未可以易言也。今尔父之命子以是名也,葢将责子以圣贤之学,而期子为圣贤之徒。子亦岂得不尽心于学,以求称其名哉?必朝求而暮习焉,日益而月累焉,以体是道于践履之余,思惟之内,使人皆谓其实之符于名,不谓其名之无其实,然后有以副尔父之望也。子勉之无怠!贯既拜予言,且请书以为终身诵,遂书之。曽生名字说
译说、谕、论 《说圃》我曾经在一片污秽的谷地中种菜,供给那些跟随我游学的人食用。那里的土地贫瘠,要施加两倍的肥料,之后才肥沃;苗草杂乱,要每天除草,之后才整齐;土地高亢容易干燥,要用荷水浇灌,之后才湿润。所费的力气非常辛苦,事情也并不容易。然而收获的美味蔬菜加倍,分给家人,也用来救济邻里中饥饿的人,我从来不嫌它不够。后来我在居所西边得到了一块可以交换的菜圃,不用施肥就很肥沃,不必每天除草就很整齐,不借助荷水浇灌也自然湿润。用力不费,做事不难。然而一年之中遭遇饥荒数次,常常要仰赖它供给,邻家仍然看不出它有什么剩余。为什么没有得到合适的土地却能享有它的利益,得到合适的土地反而不能享有它的利益呢?实在是因为人的勤惰不同,功效施展有疏密,才导致这种结果。人做学问,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有的人处在我之下,学问却突然超过我;有的人处在我之上,学问却陡然落在我之下。他们凭什么在我之上或之下呢?是因为功夫和作用有上下之别。因此,学习不以年纪长少为依据,不必看资质美丑,也不以进学的先后为定。用功超过别人,就超过别人;用力落后于别人,就落后于别人。能够自行上进,就会天天进步;想要自行退步,就会天天退步。如果不因困难而畏惧,不因容易而轻视,用勤奋加以推进,用长久加以坚持,那么愚昧不肖的人没有不能成为聪明贤能的人。假如困难就放弃,容易就怠慢,勤奋时不能始终如一,长久坚持又产生厌倦,那么即使聪明贤能,也未必不会归于愚昧不肖。所以,有志向可以在尚未成功以前树立,也有功业会在即将成功之日毁坏。《尚书》说:“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狂人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庐陵有个名门子弟王达,在我这里学习了三年而没有离去,功夫专一,志向不向外分散,看来是可以希望他有所成就的。只是还不知道日后身处不同环境时,是否果真能像今天这样忧勤不懈。所以借菜圃来作一篇说,用来警戒勉励他,使他知道每天俯身努力,求取成为贤能聪明之人的因素,去除成为愚昧不肖之人的因素。王达家中有个名叫绍肇武的人,是他的伯叔父,年少而资质优美,也跟随我学习,我将把这篇说一并告诉他,使他们相互协力勤勉。《说水》有志于学习的人胡忱,以庐陵望族子弟的身份,越过百里来跟随我游学;他想把所学所得带回东方故乡,请我说几句话来勉励他今后的学习。我于是指着水作比喻说:“您试试看水成为水的过程:它从一勺涓滴的水开始,流动而成为溪流,汇聚而成为河川,浩瀚而成为大海。小到螃蟹、虾、螺、蚌,没有不被它养育的;大到蛟、虬、鲲、鳌,没有不能容纳的。水一定到达大海,然后才成就它的广大。人如果从事学习,就能脱离普通百姓的行列而成为士人,充实并极尽自己的才性而成为贤人,不必依靠特别的思考勉励,便能自然合乎道而成为圣人。事业文章因此彰显,天下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学习如果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就还没有达到它的极致。学习一定要以圣贤自我期许,就像水以大海为归宿,想要日夜不停地前进,稍稍停息都不肯,可以吗?然而水没有到达大海,学习没有达到圣贤,这并不是水和学习本身的过错,一定是有人把它堵塞阻拦,使它在中途停息。假如没有什么使它在中途停息,而水却不能流到大海,学习不能达到圣贤,我是不相信的。水和学习,确实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所以孔子有在川上感叹的言语,孟子发出观水有澜的比喻。那些圣贤反复以水作比,无非是希望学习者取法于水。” 那些拘泥于词章训练而不通晓性理大道的人,好比池沼中的水,不能用来远行;那些孜孜不倦地把记诵当作事务而不探究根本的人,好比道路上的积水,不能长久保持;那些被支离穿凿的说法扰乱而失去归宿的人,好比激荡回旋的水,失去了水向下滋润的本性。这些都可以斥退在学道之外。必须以笃实的孝悌来疏浚源头,以广泛研习《诗》《书》来拓宽水流,亲近老师朋友来扩大波澜,然后才能得到学习的道路。您回去以后,不要被财货利益所扰乱,不要沉溺于游玩嬉戏,不要淹没在骄傲懒惰之中,以免自己堵塞源头、阻断水流、缩小波澜,那么圣贤的深广境界就不难到达了。功夫只在于不让自己停息。”胡忱既认为这番话切合自己,又希望诵读而不忘,所以把它写在卷上,使他回去后时时能够展读,用来督促自己勤学。王氏子命名说 王氏子,是刑部主事功载的次子。功载已经给他改名为贯,又托付我教导他。当时我有职务牵累,不能同贯从容地讲论学业、辨析是非。因此我扩充功载为他命名的意义,来告诉贯。大概是希望引导贯进入圣贤的道路。道的根本本来只有一个,但它流行散布在广大的虚空之间,便形成阴阳二气的运行、日月星辰三光的光明、四时的运行、万物的生长,人成为有灵性的原因,以及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秩序形成的原因;衣服、饮食、宫室、器皿之所以有用,《诗》《书》和六艺之所以成为文章,揖让进退之所以成为礼,无论大小、隐显、远近,没有一件不是道寄寓的地方。学习而能够在众多事物之外穷尽它们的道理,归约而通达它们共同的根本,正如百川汇入大海、万条道路汇聚于国都,这就叫作‘贯’。学习一旦达到贯通,德行便成就,道也便确立了。‘贯’这个字的意义真伟大啊!从前在孔子门下游学、想登上正堂而进入内室的人,并不是没有;但能够听到‘一以贯之’,在孔子问答之间毫无疑惑的,只有曾子一人。即使聪颖如子贡,他的见识也不是不多,然而能够听见却不能领悟。即使贤能如七十位弟子,他们仿效老师也不是不迅速,然而能够学习,却不能听到这个道理。假如不是曾子求学的功夫达到一定程度,又怎么能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呢?‘贯’这个字本来就不可以轻易谈论。如今您的父亲用这个字给您命名,大概是要以圣贤之学要求您,希望您成为圣贤的门徒。您难道能不尽心学习,来求得名实相副吗?一定要早晨求取,晚上温习;一天一天增加,一个月一个月积累;在践履之际、思考之中体认这个道,使人人都说您的实际与名字相符,而不说您的名字没有实际,这样之后才可以不辜负您父亲的期望。您要努力,不可懈怠!”贯拜谢我的话,又请求我把它写下来,作为自己终身诵读的内容,于是我便写下了。曾生名字说
曾生,吾吉之泰和人。蜀府典仪鲁庵翁,子质伟而嗜学,尝为蜀献王所重。其名曰着,典仪命之也。其字曰知微,献王命之也。生从余游,余欲广其君父之意以进生于道,因语之曰:「子亦知尔君父命子之意耶?吾明语子。夫人具天地之理以立于天地间,其始也固善,有不善者欲挠之也。理欲交于中,故形之于色,闻之于声,播之于事业。其善不善皆着而不能掩然。其着之端必自其方寸之间,一念之发始,则至微也。君子知其着也自微始,必思用力于其微,是以内省之欲频,慎独之欲力,所以遏其不善而存其善于至微之中,功有加而志不惑。由是施之于言也为嘉言,发之于行也为令行,措之于事业也为良事业,无着而不善者,谨微之功至也。然则欲善其着,岂得不究极其微哉?故欲尔之着善德于外者,尔父名子之意也;惧尔之忽其微于内者,尔君字子之意也。父以慈训,君以严戒,仁义之道也。子能顾名思着以承父训,因字察微以奉君戒,忠孝莫大焉。茍蒙其名而不务其实,玩其字而不求其义,则无以成尔德,且孤尔君父之命,尚慎于斯。」生既唯吾言,且请书以为其名字说。内省说省者,察之详也。省之自内,则所察不在乎外,不为乎人,而有益于已矣。且人之心,不趋于义,即趋于利;不入于善,即入于恶。其可不加省乎?其义利之趋也,善恶之入也,皆自其一念之发,又可不省之自内乎?是故见不忠信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不忠信焉;见不孝弟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不孝弟焉;见凡外其道、昧其理、不顾其言行之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外道、昧理、不顾言行之失焉。孔子曰:“见不贤而内自省”,此之谓也。省之熟而内无恶于志,外无忧惧于人,则可与入圣贤之域矣。昔者游孔子之门而得传其道者,惟一曾子耳,以曽子能日省其身也。夫曽子年最少,质最鲁,使其省之未至,又何能卓出三千之羣,以自列于七十二子之首哉?今之人省身不能如曾子,而道则欲希乎孔子,譬犹欲游身于千里之外,而不知发足于跬歩之间,庭户之下,宜乎其终不能到也。吾友庐陵王肇允,生于尚德之家,游于缙绅之林,志髙而行笃,尝名其斋曰《内省》,葢知求孔子之道,当自曾子省身之功始矣。或者乃曰:“圣莫大于孔子,贤莫大于曽子。孔子、曽子之道,岂易至哉?”余曰:“不然,为人而不以古圣贤自期,是自卑其志,自小其身,自枉度其生也。”或人不能难,遂书是说归之肇允,使益励焉。文会说与人朋不能无会。会而以文乂会之,有益于道教也。文者,士君子所凭以探夫道之具。不讲求其文而能通乎道者,未之有焉。故古之会者,味诗书过于盘飱,甘讲辩胜于杯啜,无不致意于文。后之会者,重盘飱而轻诗书,先杯啜而后讲辩,于文若无与焉。是以古之见道也易,后之见道也难。古之为君子也众,后之为君子也寡。夫孔子,大圣人也,犹以学不讲为忧,则孔子固尝会其朋以文矣。子思,大贤人也,犹以辩弗明为弗措,则子思亦尝会其朋以文矣。后之人,不圣于孔子,不贤于子思,而以为学不必讲也,辩不必明也,文何用会为?以故卒不能深于孔子、子思之道,而曰:“孔子之圣,天圣之;子思之贤,天贤之。”非后之人所能到,又何自暴弃之甚哉!彼老佛氏,其说不根也,其术不神也。然为其徒者,能游迹千里之外,周履四海之中,日会其朋,相与叅详而讲道之,以自根其说,以神其术,故卒有以惑世而流于世。为吾孔子、子思徒者,莫不欲外而排之矣。然取交不能如彼之逺,慕道不能如彼之笃,讲学不能如彼之勤,乃徒托之言曰:“老者吾师,辟之也;佛者吾师,辟之也。”彼之道行,岂吾道之幸哉?致为老佛者,亦哗然起而反之曰:“孔子师吾之师也,子思道吾之道也,吾何外于彼哉?”朝夕转相诋訾,卒靡有所胜。呜呼!若不时会其朋,讲其学,明其辩,昭其道于文,使世之人晓然知彼之说不若吾之正,知彼之道不若吾之常,皆欲去彼而归此,则彼不庸外而自外矣,不必排而自排矣,又何用纷纷然与之竞是非笔舌间哉!嗟夫!文不恒于会,而欲望吾道之扬,邪说之遏,难矣!有戴氏之彦曰敏志,一而学勤,好交而不怠,尝字其讲学之斋曰“文会”,而属余言。余于敏交乆且厚,故为是说以相勉焉。南岐瘿者说
译曾生,是我吉安府泰和县人。蜀府典仪鲁庵翁有个儿子,资质雄伟而喜爱学习,曾受到蜀献王的器重。他的名叫‘着’,是典仪为他命的名;他的字叫‘知微’,是献王为他命的字。曾生跟随我游学,我想扩充他的君主和父亲为他命名命字的意思,以引导他进入道,于是对他说:‘您知道您的君主和父亲给您命名命字的意思吗?我明白地告诉您。人禀具天地之理而立身于天地之间,他的本性起初本来是善的;之所以有不善,是因为欲望想要扰乱它。理与欲交战于内心,所以表现在面色上,显现在声音中,散布在事业上。善与不善都显露出来而不能掩盖。但它显露的端绪一定从内心方寸之间开始,从一个念头发动开始,那时还非常微细。君子知道显露的事物从细微处开始,就一定在细微之处用力。因此内省欲望要频繁,慎独的功夫要加强,用来在极其细微之处遏制不善、保存善念,使功夫不断增加而志向不受迷惑。这样施于言语,便成为美善的言语;发于行为,便成为美好的行为;落实于事业,便成为良好的事业。没有一种显露出来的行为是不善的,是因为谨慎细微之处的功夫达到极致。既然如此,想要使显露出来的行为善良,难道能不穷究那极细微之处吗?所以,希望您在外面显露善德,这就是您父亲为您命名的意思;担心您在内心忽视细微之处,这就是您的君主为您取字的意思。父亲以慈爱训导,君主以严格告诫,都是仁义之道。您如果顾念自己的名字,思考如何显露善德,以承受父亲的训诫;又因您的字而察知细微之处,以奉行君主的告诫,那么忠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假如只是承受了这个名字,却不努力求得实际;玩味这个字,却不探求它的意义,那就无法成就您的德行,而且会辜负您君主和父亲的命名命字。希望您对此谨慎。’曾生已经答应了我的话,又请求我把这些写下来,作为他的《名字说》。内省说 ‘省’,就是详细地察看。从内心反省,所察看的就不在外部,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对自己有益。况且人的心,不趋向义,就会趋向利;不进入善,就会进入恶。难道能不加以反省吗?趋向义利、进入善恶,都是从一个念头的发动开始的,又怎么能不从内心反省呢?因此看见不忠不信的人,必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使自己也有这种不忠不信;看见不孝不悌的人,必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使自己也有这种不孝不悌;看见凡是把道置于身外、昧于道理、不顾言语行为的人,也必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使自己也有离弃正道、昧于道理、不顾言行的过失。孔子说:‘看见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说的就是这个。反省纯熟,内心没有违背志向的恶念,对外也没有因别人而产生的忧惧,就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了。从前在孔子门下游学而得到传授孔子之道的,只有曾子一人,因为曾子能够每天反省自身。曾子年纪最小,资质最鲁钝;假如他的反省功夫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又怎么能卓然超出三千弟子之群,列在七十二弟子之首呢?如今的人反省自身不能像曾子,却希望达到孔子的境界,好比想把身体游行到千里之外,却不知道从眼前半步开始;只在庭院门下,当然最终不能到达。我的朋友庐陵人王肇允,出生于崇尚德行的家庭,交游于士大夫之中,志向高远而行为笃实,曾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内省》,大概是知道求取孔子的道,应当从曾子反省自身的功夫开始。有人便说:‘圣人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贤人没有比曾子更伟大的。孔子、曾子的道,哪里容易达到呢?’我说:‘不是这样。做人却不以古代圣贤为自己的目标,就是降低自己的志向,看轻自身,白白地估量自己的一生。’那人无法反驳,于是我写下这篇说送给肇允,使他更加努力。文会说 人与朋友交往,不能没有聚会;聚会时又以文章来会友,这对弘扬道德教化是有益的。文章,是士君子借以探求道的工具。不讲求文章,却能通达大道的人,从来没有。所以上古的聚会,品味《诗》《书》胜过盘中饮食,以讲论辨析为甘美胜过饮酒饮茶,无不把心思用在文章上。后世的聚会,看重盘中饮食而轻视《诗》《书》,把饮酒饮茶放在先,把讲论辨析放在后,仿佛与文章没有关系。因此古人明见大道容易,后人明见大道困难;古代成为君子的人多,后世成为君子的人少。孔子是大圣人,尚且把学习而不讲论视为忧虑,那么孔子本来就曾经同朋友以文章聚会。子思是大贤人,尚且把辨析而不能明白视为不能放下,那么子思也曾经同朋友以文章聚会。后世的人不如孔子圣明,不如子思贤能,却认为学问不必讲论、辨析不必明白,那么文章还要用来聚会做什么?因此最终不能深入孔子、子思的道,却说:‘孔子的圣明,是上天使他圣明;子思的贤能,是上天使他贤能。’认为那不是后世人所能达到的,这不是自暴自弃得太过分了吗?老氏、佛氏,他们的学说根基不深,他们的方法也并不神妙。然而做他们门徒的人,能够游历千里之外,周游四海之中,每天同朋友会面,一同详细考察、讲论他们的道,以此巩固他们的学说,使他们的方法显得神妙,所以最终能够迷惑世人并流传于世。做孔子、子思门徒的人,没有不想在外部排斥它们的。然而交游不能像他们那样远,仰慕道不能像他们那样专一,讲学不能像他们那样勤奋,却只空说:‘老氏的弟子是我的老师,我要辟除他们;佛氏的弟子是我的老师,我要辟除他们。’等到他们的道流行起来,难道是我们的道之幸吗?于是信奉老佛的人也喧哗而起,反过来说:‘孔子是以我们的老师为老师,子思所说的也是我们的道,我们为什么要排斥他们?’早晚相互诋毁,最终谁也没有胜过谁。唉!如果不能时时同朋友聚会,讲论学问,辨明是非,用文章彰明我们的道,使世上的人清楚知道他们的学说不如我们的正当,他们的道路不如我们的常道,都想舍弃他们而归向这里,那么他们不用排斥就会自行被排斥,不必攻辟就会自行衰落,又何必在文字言语之间纷纷同他们争论是非呢?可叹啊!文章不能经常用于聚会,却希望我们的道发扬、邪说遏止,是很难的!戴氏有位才俊名叫敏志,志向专一而学习勤奋,喜欢交友而不懈怠,曾把自己的讲学书斋命名为‘文会’,并嘱托我写几句话。我同敏志交往已久而且情谊深厚,所以写下这篇说来彼此勉励。南岐长瘿者说
南岐在秦蜀山谷中,其水甘而不良,凡饮之者輙病瘿,故其地之民无分大姓小家,子男妇女,老人后生,无一人无瘿者。彼既安于常,故而莫丑之,亦莫思所以去之。及见外方人至,则羣小子妇人聚观而笑之曰:“异哉,尔之颈也,焦而不吾类焉!”外方人曰:“尔之累然凸出于颈者,瘿病之也,不求善药去尔病,反以吾颈为焦耶?”笑者曰:“吾祖然也,吾父然也,吾家之人然也,吾乡之人然也,乌用去乎哉?”终莫知其为丑焉。夫世之人,纷然以货利病其心,而不念其背于道外于义,犹瘿者不自觉于失其形矣。及见正人君子,言不能相入,輙羣起而攻之曰:“尔何迂也,非吾类也!”噫,是何异瘿者笑世人为焦颈哉!养树说岂不见夫大林深谷所产之树乎?其土辟而旷,故其根之行乎中也舒而不枉;其樵牧之剪食不至,故其柯叶之发荣于外也畅茂而无不遂。则生生之理完,而暑寒雨露之及也,皆得施其功,而成其为连抱之材,资于匠石之用,为可必矣。其在人烟纷杂之区,虽有佳木萌蘖其间,而斧斤加焉,牛羊造焉,马足车轮又从而往来焉。凡所以戕其性而夭折其生者,日且至,欲望其材之美,可得乎?士之于学,犹地之于树也。必退迹乎寂寥之野,置身于安闲之庐,使耳目之所接者无非诗书,心志之所向者无非理道,则内养固而外诱之来也无由入。由是,以窥夫贤哲之阃奥,追其文躅,希其事业,端不失其途矣。舍是不居,而游乎通都大市,交接夫贵游公子,以为讲学之徒;僦居而旅食,以为进学之所。则心方濳而事物之欲已间之,功欲加而佚乐之朋已挠之。如是而欲収其效,不亦难哉!同郡西昌仕族欧阳氏,有才子曰广渤,质伟而志髙。从其妇翁太常博士杨希淳游京师,学非无所得也,犹弗康其所。将归乡以毕业而大其所成,与之交者皆赠以诗,余独为养树之说以勉之。广渤归,见其兄考工主事广哲,余同榜中深于学者也,幸以是说与质其可否焉。听其自然说凡出于天而不可移于人者,皆所谓自然之分也。惟其分系于天,不繋于人,故人有厌贫贱而不可以力去,慕富贵而不可以幸取。何莫非出于自然者为之哉?必俛焉听之于天,付之于自然,而后可故居易以俟命者,子思之言也。子思固欲人之听其自然。殀寿不贰者,孟子之言也。孟子亦欲人之听其自然。况听之者祥,不听之者殃。听之为君子,不听之为小人。岂得而不听之哉?昔伊尹起于耕,傅说起于版筑,而相殷;太公起于渔钓,而封齐,皆听其自然也。虞公贪以丧其国,知伯贪以丧其家,不知听其自然也。听其自然之道,当何如哉?葢贫贱穷阨矣,则思求吾志,守吾道,不可有出位之思;富贵利达矣,则思处之以义,文之以礼,不可有矜已骄人之色。如是而已。兵马指挥何君廷用,故都督某之子,指挥使祯之叔父。其未遇知当时也,则力耕稼而乐闲安,富贵不足维其心。及其聫姻王国,受爵命于朝廷,而其自处也,犹退然若未遇时,所谓听其自然者,葢庶几矣。如其未也,尤不可不致力焉。故因其有「听其自然」之号,特为说以劝之。说舟余尝观舟于江湖之上矣,其水盛而风烈,波涛之势汹涌,鼋鼍蛟鱼出没,逺近山川为之震荡,昼日为之昏黒。彼羣小艇方港収岸泊之不暇,所谓巨舰穹舻者,且欲髙其牙樯,张其帆席,当中流冒白浪以上下乎其间,万斛中藏,不见其为重,千里倐至,不觉其为逺。葢其物大而具备,故虽涉江涛之险,而恬若无事,又功百倍于羣小艇焉。使其在恬风之潴,止水之渊,虽有载重致逺之能,且无所施,其与众小艇何辨焉?士君子负才美,不能得名于僻壤小邑,而能得名于大方,亦何异于舟哉?友人罗君勉学,工部侍郎寅庵先生从子也,以归安丞得代来京,中外人皆荐之,限于常格,不得拔调江夏丞。江夏,湖广首邑,当水陆四达之冲,朝使蕃物往来无虚日,势逼而政琐以烦,人无乐于官其邑者,犹风涛险阻而群小艇皆畏缩不敢前也。罗君有学问文章,而才能优于已,识量髙于世,犹巨舰穹舻之为物大而其具备也。往丞剧邑,虽喧嚣交集其耳,疑难充塞其胸,必能无动于怀,犹舟之犯险浪而若履安流也。事必敏于为,效必果于収,犹舟之行愈速而至愈逺也。政令之施,事业之就,必将异于人而优于人,犹舟大而功倍也。虽然,罗君犹当端其心以为之舵,树其节以为之樯,察于世故以髙下其帆席,体乎人情以缓急其绹索,然后能有济也。不然,将危于羣小艇焉,尚敢望其功之成哉?交游之士皆赠罗君以诗,余独举舟以喻之。马谕送王善广赴春闱
译南岐在秦地和蜀地的山谷之中,那里的水甘甜却不适宜饮用,凡是喝了它的人就会患瘿病。因此当地百姓无论大姓小家、男子女子、老人年轻人,没有一个人没有瘿病。他们既然习惯于这种常态,便安然接受,没人觉得丑,也没人想办法除掉它。等到看到外地人来到,众多孩子和妇人便聚在一起嘲笑他说:‘真奇怪啊,您的脖子又细又平,竟然不像我们!’外地人说:‘你们脖子上那种累累凸出的东西,是瘿病造成的;不寻求好药来治掉你们的病,反而说我的脖子细平吗?’嘲笑的人说:‘我的祖父如此,我的父亲如此,我家里的人如此,我乡里的人也如此,为什么要去掉它呢?’始终没有人知道那是丑陋的。世上的人纷纷用货利使自己的内心患病,却不思考自己违背正道、背离义理,正如患瘿病的人意识不到自己失去了正常的形体。等到看见正人君子,言语不能进入他们的心中,便群起攻击说:‘你为什么这样迂腐?你不是我们一类的人!’唉,这同患瘿病的人嘲笑世人脖子细平有什么不同呢?养树说 难道没有见过大树林深谷中生长的树木吗?那里的土壤开阔而宽广,所以树根在土中伸展得舒畅而不弯曲;樵夫和牧人砍伐、啃食不到它,所以树枝树叶向外生长,畅达茂盛而无不伸展。这样,生长的道理完备,暑寒雨露的作用也都能够施展,最终长成两人合抱的材料,供匠人使用,这是必然的。至于在人烟混杂的地方,虽然也有好树木萌芽生长其中,但斧头砍伐它,牛羊侵食它,马蹄车轮又接着在它旁边来往;一切伤害它的本性、夭折它生命的因素每天都来到,想希望它成为优良木材,能做到吗?士人对于学习,就如同土地对于树木。一定要退居到寂静空旷的地方,把自己安置在安闲的屋舍中,使耳目接触的无非是《诗》《书》,心志趋向的无非是义理大道,那么内在的涵养坚固,外界诱惑便没有途径进入。这样,便可以窥见贤哲的深奥境界,追随他们的文章踪迹,以他们的事业为希望,端正地走在正道上。舍弃这种处所不居住,却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去,同贵游公子交往,把这当作讲学的同伴;租屋居住、寄食他乡,把这当作进学的地方,那么内心刚刚潜藏下来,外界事物的欲望已经乘隙干扰;功夫正想加进,逸乐的朋友已经来扰乱。这样却想取得成效,不也很难吗?同郡西昌仕宦家族欧阳氏,有个才子名叫广渤,资质雄伟而志向高远。他跟随岳父太常博士杨希淳在京师游学,学问并不是没有所得,只是仍未能满足自己的要求。他将要回乡完成学业,使自己的成就更加宏大,同他交往的人都赠诗给他,唯独我写了这篇《养树说》来勉励他。广渤回乡后,去见他的哥哥考工主事广哲。广哲是我同榜中学问深厚的人,希望把这篇说交给他,请他考察其中道理是否正确。听其自然说 凡是出于上天而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都叫作自然的分限。正因为这种分限系于上天而不系于人,所以有人厌恶贫贱,却不能凭力量去掉贫贱;有人羡慕富贵,却不能靠侥幸取得富贵。这难道不都是自然在起作用吗?一定要低头顺从上天,听任自然,然后才能做到安于平易的处境而等待天命,这是子思的话。子思本来就是希望人听从自然。夭折或长寿都不因此改变志向,这是孟子的话;孟子也希望人听从自然。何况听从自然的人得到吉祥,不听从的人遭受祸患;听从自然的是君子,不听从自然的是小人,难道能不听从吗?从前伊尹从耕作中起身,傅说从筑墙中起身,后来辅佐商;太公从渔钓中起身,后来受封于齐,都是听从自然。虞公贪婪而丧失国家,智伯贪婪而丧失家族,是不知道听从自然。听从自然的道理,应当怎样呢?大概处在贫贱困厄之中,就应当思考求得自己的志向、守住自己的道,不可产生超越本分的念头;处在富贵利达之中,就应当思考以义来安处、以礼来文饰,不可有自我矜夸、傲视他人的神色。如此而已。兵马指挥何君廷用,是故都督某的儿子,指挥使祯的叔父。他在当时还没有遇到知遇时,努力耕种田地,以闲适安宁为乐,富贵不足以牵动他的心。等到与王国联姻、接受朝廷的爵命,而他自处的态度仍然退让谦抑,仿佛还处在没有遇合的时候,这大概差不多就是所谓听从自然了。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就尤其不能不努力。因此借他有‘听其自然’这个号,特意写下这篇说来劝勉他。《说舟》我曾经在江湖之上观看船只。那时水势盛大而风力猛烈,波涛汹涌,鼋、鼍、蛟、鱼出没其中,远近山川都为之震荡,白昼也因此昏暗。那些小艇正在港湾中收帆靠岸,尚且来不及停泊;至于所谓巨舰高大的船舳,将要高树桅杆,张开帆席,在江流中央冒着白浪上下航行,船中装着万斛货物,却看不出它沉重;一会儿便到达千里之外,也不觉得路途遥远。大概因为它形体巨大而装备齐全,所以即使渡过江涛的险阻,也安然如无事,功效又百倍于众小艇。假使把它放在风平浪静的水湾、平静的深潭中,虽然有装载重物、远行千里的能力,却无从施展,它同众小艇又有什么区别呢?士君子身负才华,不能在偏僻乡邑获得声名,却能够在天下通达之地获得声名,不也同船一样吗?我的朋友罗君勉学,是工部侍郎寅庵先生的侄子。他以归安县丞任满待代,来到京城;朝廷内外的人都推荐他,但受限于通常的格格,不能破格调任江夏县丞。江夏是湖广的首邑,处在水陆四通的要冲,朝廷使者和外国货物没有一天不往来,形势逼迫,政务琐碎而繁重,人们没有乐意在这个县任官的,就像面对风涛险阻,众小艇都畏缩而不敢前进。罗君有学问文章,才能又高于自身所任的职位,见识气量高出世人,正如巨舰高舳形体巨大而装备齐全。他前往繁剧的县邑任职,即使喧嚣纷杂充满耳中,疑难事务塞满胸中,也一定能够心中不为之动摇,正如船冲犯险浪却像行驶在平稳水流上一样。事情一定办得敏捷,成效一定收取得迅速,正如船行驶得越快,到达的地方越远。政令的推行、事业的完成,一定会不同于别人而优胜于别人,正如大船体量大而功效加倍。然而罗君还应当端正内心,把它作为船舵;树立节操,把它作为桅杆;明察世故,以此调节帆席的高低;体察人情,以此决定绳索的缓急,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否则,就会比众小艇还危险,哪里还敢希望他的功业成功呢?交游之士都赠诗给罗君,唯独我举船作比来勉励他。马谕送王善广赴春闱
有售马于幽冀之都者,乐其多,不自限其数,但遇项而鬛,足而蹄,梁而可鞍者,輙就其驵而商之,输其值以致之,故虽有骐骥之材,超轶絶尘之足,且混于庸马之羣,与驽骀比数,德焉不外称,能焉不外见,歩焉无能骋,孰知其为良马哉?有改其道而售焉者,限其数,不侈其多,壮者顾之,疲者去之,骏者収之,驽者斥之,于是所谓骐骏者,皆出乎群而入其笼络之内,脱乎伏以就于驾驭之场,德可称而能可见,歩可骋,人皆道其马之良焉。士之于时也,亦然。方举科之未有定员也,士纷然以记诵为尚,以剽裂陈腐为工,以乘时希合主司之意为竒,而髙才硕学杂进其中,何见其素能之卓絶,得之外以藏之中者,弘博而深厚哉?犹售马之多而不见其良也。逮科额定,而上之所取也为甚严,下之所贡也不敢泛,由是负过人之才,有积中之学者,皆颕出乎士嚢之表,而骈入乎雄彀之中,犹良马之自见于市也。从吾游者王元善,广立志笃,而务乎学也,勤蓄材实而措之文也,雅昔举于乡,而解名杂,未尽见其能舒其志,今贡于礼部,而科额始定,宜得展其所厚藴,如其所素愿矣,故于其行举马为谕以赠之。
论志送周蒙南归士之于学也,孰为先?曰:莫先于志。志者,心之致,成事立效之端也。苟志有定而不迁,则事无为而不遂,行无适而不达。志于王,则王;志于伯,则伯;志于君子,则君子;志于小人也,亦然。无一事业而不随其志之大焉,而大小焉,而小。志之所存,事业之所由以立也。昔人以为有志者事竟成,其言岂予欺哉?从事于学,而志之所向也未定,或学焉,或辍焉,而曰:“吾之于事业也,不患其无成。”非自昧于已,即外以诬于人,皆不足与言志也。古所谓有志之士者,其平居也,固自得;及骤与物遇,虽雷霆之震不足惊,渊谷之临不足惧,庙廊之升不足骄,茅土之加不足侈,威武之摧不足慑,穷饿之阨不足悯。是何也?其志素定,而利害不能迁之也。是以三军之帅可夺,而志不可夺也。诵诗书六艺之文,以学夫圣贤之道,所事则善矣,其为志则未也。葢能不为邪说外诱所夺,以由乎其途而造乎其域,几人哉?彼力于百畆之稼而为农,逐于什一之利而为商,专一艺之能而为工,其为事也贱矣,然皆有以致其效者,能不迁其志也。使慕圣贤之道者,能如农商工之民,固守其志而不迁,何患乎无其效哉?故古之善观人者,不于其所为,惟于其所志。勇如子路,夫子称其果矣,必使之言志;仁如颜渊,夫子称其贤矣,亦使之言志。则当时弟子及门而夫子不观其志者尠矣。观其志,则其人之贤不肖,从可知也。君子之于志,也可不慎持之哉?周蒙敬熈,服乃翁修譔君之训,而得厥祖职方先生之传,已名为儒矣。又往来京师,请益缙绅间,且尝及余,余见其志之所向不小矣。于其归,着是论以遗之,葢将进之于贤人君子之地,以成其父祖之德也。蒙游郡庠,见胡生忱、罗生智,皆尝问予业者,幸亦告以慎厥志焉。两溪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八(明)刘球 撰
○箴铭赞
译有个在幽州、冀州都会卖马的人,只喜欢马多,从不限制数量;只要遇到额头有斑纹、颈鬃齐整、四足有蹄、脊梁能承鞍的马,便立即到马贩那里议价,交付价钱把它买来。因此,即使有骐骥的资质、奔跑能超越尘土的良马,也会混在普通马群中,和劣马同列;它的品德无人称道,才能无人看见,步伐也无法驰骋,谁知道它是良马呢?有另一个人改变了这种做法来卖马:限定数量,不贪多;强壮的才接纳,疲弱的便舍弃;骏马收取,劣马斥退。于是所谓骐骏,都从群马中脱颖而出,进入他的笼络之中;脱离伏槽,投入驾驭的场所,品德可以称道,才能可以显现,步伐可以驰骋,人们都说他的马好。士人在当时,也正是这样。科举名额尚未确定时,士人纷纷以记诵为尚,把剽窃割裂陈腐之文当作工巧,把迎合时势、窥伺主考官心意当作奇能;即使高才博学的人混杂其中,又怎能看出他们平素卓绝的才能,知道他们蕴藏于内的广大深厚学问呢?这就像马卖得很多,却看不出其中的良马。等到科举名额确定,上面选取十分严格,下面贡举也不敢泛滥,于是那些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华、胸中积有学问的人,都从士人群体中显露出来,成批进入雄健的弓弩射程之中,就像良马在市场上自行显现一样。跟随我学习的王元善,志向广大而坚定,专心致力于学习;勤奋积蓄真实的才学,并把它施用于文章。他从前在乡里应试,因解额名次混杂,始终没有充分显露舒展自己志向的才能;如今贡举到礼部,科举名额又刚刚确定,正应当能够展现他深厚的积蓄,实现他平素的愿望。因此在他赴试时,我借谈论买马来作比喻,把这篇文章赠给他。《论志》:送周蒙归南方 士人求学,什么最重要?回答说: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志,是心意的归向,是成就事业、建立功效的开端。如果志向坚定而不改变,那么没有哪件事会做不成,没有哪种行为会走不到目的。立志成为王者,就会成为王者;立志成为霸者,就会成为霸者;立志成为君子,就会成为君子;立志成为小人,也会成为小人。没有一项事业不随着志向而扩大或缩小;事业的大小,正是由志向所决定的。志向所存之处,就是事业赖以建立的地方。古人认为有志者事竟成,这话难道会欺骗我吗?从事学习而志向没有确定,有时学习,有时停止,却说:‘我对于事业,不担心不能成功。’这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就是对外欺骗别人;这种人都不值得谈论立志。古人所谓有志之士,平日固然安然自得;等到突然遭遇外物,即使雷霆震响也不足以使他惊惧,面对深渊也不足以使他害怕,登上朝廷高位也不足以使他骄傲,接受封土也不足以使他奢侈自大,威武摧逼也不足以使他畏惧,困穷饥饿也不足以使他忧悯。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的志向平素已经确定,利害不能使它改变。因此,三军的统帅可以被夺走,志向却不可被夺走。诵读《诗》《书》及六艺的文章,用来学习圣贤之道,所从事的事情固然是好的,但作为志向却还不够。能够不被邪说从外部诱惑而夺去志向,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并到达它的境界,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有人用力经营百亩田地而成为农民,有人追逐什一之利而成为商人,有人专精一门技艺而成为工匠,他们所从事的事情虽然卑微,却都能取得成效,因为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假如仰慕圣贤之道的人,也能像农民、商人、工匠那样坚守志向而不改变,又何必担心不能取得成效呢?所以古代善于观察人的人,不只看他所做的事,更看他的志向。子路勇敢,孔子称赞他果敢,却一定要让他说说志向;颜渊仁厚,孔子称赞他贤能,也让他说说志向。可见当时孔子的弟子到门下求学,而夫子不考察他们志向的,实在很少。观察志向,一个人的贤与不肖就可以由此知道。君子对于志向,难道能不谨慎守持吗?周蒙,字敬熙,接受他父亲修撰君的教诲,又得到祖父职方先生的传授,已经以儒者著称。他又往来京师,向缙绅请教,且曾来问过我;我看出他的志向所趋并不小。他回去时,我写下这篇议论赠给他,大概是要把他推进贤人君子的行列,使他成就父祖的德业。周蒙在郡学游学时见到胡生忱、罗生智,他们都曾向我请教过学业,希望也把谨慎守持志向的道理告诉他们。《两溪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八 (明)刘球撰 箴、铭、赞
书室箴有巢其庐,贮百斯书。庐吾足,寄书吾道。器哲士韪人,咸此发身。业茂茂,望与旷而旷。彼昏之罹,舍斯取斯。所以君子慎卒踰始,所以君子不极不止。彭氏敬训堂箴人之弗克肖其父祖者,莫大于慢视其训而弗守也。恭守父祖之训,如毓义兄弟,岂不足为彭氏肖子孙欤?况有敬训之堂,以昭示于将来,又欲后之人世肖其先而不坠也。予故箴以致其朂曰:「明明彝训,哲祖之诒。乃考式传,为家之规。谓尔处者,孝友是为;而尔仕者,清白是持。或不然者,庸俗之归。惟令兄弟祇奏弗违,游宦宦达,宝家家肥。乃斯堂之肇建,欲先训之远垂于后。子孙世守在兹,钦承无替,庶永昌期。」好问轩铭生民有初,均秉厥彝。有达者道中坦且夷,志随气荡,人百斯岐。跬歩既讹,千里异驰。匪询匪诹,孰觉孰知?卓惟古哲,善弗自以知。裕在人思,歉在已。博访敏求,务即厥止。颜忘其多,舜察于迩,故不违仁,且大其智。彼昏罔念,乃妄自尊,终甘弃暴,胡恤人言?听既藐藐,诲惟谆谆。曷决其瞀?乃厚其芚。故哲愈昭,而昏遂昏。岂道之异?言闻不闻。洵美王君,早克自艾,知尊其尊,弗是其是。上师先古,下朋斯士。刍荛之询,梁肉同嗜。羣疑外屏,万善中萃。辟此义门,希全天畀。君子之归,小人之弃。作铭其轩,以淑斯世。槐阴书屋铭古者三公之位,面槐,故王晋公手树三槐于庭,卒兆其子魏文正公位宰相为三公,天下荣之,称为三槐王家。自是凡姓王者,其庭莫不有槐焉。又槐为花时,士方急于应举,因谓应举之岁为槐秋,又谓赴举为踏槐。故凡举进士者,莫不忙于槐之黄焉。则槐之名重于世也,乆矣。友人王君荩居负郭湛溪,有槐几株,槐边屋几间,贮书几百巻。每读书其中,则柔条蔽户,重阴堆几,啼禽噪蝉,助答弦诵,可以消俗浊,进清明,以游神于简牍,探测乎圣贤之阃。因题曰「槐阴书屋」。葢未知王君将以其槐兆为三公欤?抑以之相促其赴举之期欤?如以之兆为三公,则固其家故事矣;以之促其赴举之期,则又君今日所当务也。然赴举,仕之始也;三公,仕之终也。欲极其终,必自其始,则促赴举之槐,即为兆三公之槐也。君姑壅其荄以加其学,俟其花而出其身,又安知他日荣名盛位不可希冀其前之人哉?余始与君同游邑庠,今将别去,故敢序而为之铭。铭曰:有槐结緑兮,有书连屋。涤除浊俗兮,清阴在目。槐之芳兮,三公之祥。槐之黄兮,举子之忙。孰知举子兮,三公之所自始?于维王氏兮,世传厥美。我为铭兮,牖户风清。惟王氏之后人兮,宜日孜孜以望其成。复善堂铭莫贵于人,善其天爵。所不善者,非性之恶,为禀所拘,为欲之凿。何以复之?曰效先觉。惟先觉人,学至德,成渊鉴,洞烛厥善之明,规循矩蹈厥善之行。我其孳孳希与之并,取彼之知以开我蔽,取彼之能以勤我事,移禀遏欲,全我良贵,庶几斯善克复攸畀。众人惑惑,斯善以亡。卓彼郭氏,取以名堂,三叶相承,烨有余光。苟诣其极,圣贤同乡。敏求斋铭凡天下之物皆可求,求之不敏,未见其获也。况古之道,得之足以智其生,不得不免为凡人,其可置而不求,求而不敏哉?且圣于百代之上,尊为亿世之师者,孔子也。孔子之道,葢亦敏而求之于古焉。故其思也不寝,其学也不厌,其愤发于已也,忘于食。其师之于人也,无常。其于经,读之而三絶编,又何其求之敏欤?今之人,望孔子之门墙不得入者,葢不知其求道于古,知求之古,又不能如孔子之敏也。乡达尊王君仲求,得孔子敏求之说,以名其斋,葢有志乎古之道者矣。茍能如孔子之不寝焉以思之,不厌倦焉以学之,不暇食焉以自愤之,惟得其人焉而即师之,于经而三絶其编以读之,则求之也诚敏矣。又何患古之道不可得之今哉?葢王氏为庐陵,闻姓出其家者,多秀而文,而君又能求古道,思与古之人相颉颃,其去乎凡俗人已逺矣。其子绍从余游,以君之辞来请铭,故特序而铭之。铭曰:「我瞻古人,越世同心。宜尔君子,求古自今。谓鲁大圣,言必可谌。动息是顾,早夜惟钦。居食弗择,简牍日临。穷大尽细,致逺诣深。芥视千驷,珍宝寸阴。存心亹亹,诣古骎骎。有铭其中,以儆以箴。」复朴斋铭
译《书室箴》有人在自己的房屋中筑巢般居住,储藏各种书籍。房屋使我安足,书籍寄托我的道。以器识启迪贤哲之士,人人都由此发迹。学业日益繁盛,声望与开阔之境同样广大。那些昏昧者所遭遇的祸患,正是舍弃这里而取彼处的结果。因此君子慎重,不让最终的越轨超过最初的过失;因此君子不达到极点便不停止,也不停止于未达极点之时。《彭氏敬训堂箴》人不能像自己的父祖,最大的原因莫过于轻视父祖的训诫而不遵守。恭敬地遵守父祖的教诲,像培养兄弟间的义理,这难道不足以成为彭氏贤肖的子孙吗?何况又有“敬训堂”来向后世昭示,正是希望后人世代像自己的先人而不使家业衰坠。因此我作箴来勉励他们说:‘光明显著的常道训诫,是贤哲祖先留下的遗训。你的父亲应当依此传承,作为家族的规范。对于居家的人,要以孝友为准则;对于出仕的人,要持守清白。如果不是这样,就归于庸俗。愿你们兄弟恭敬地共同成就事业,不违背这些教诲;在外做官仕途通达,使家族富足。如今兴建这座堂,是想让先人的训诫长远地流传给后代。子孙世世守护在这里,敬谨承受而不废替,希望永远昌盛。’ 《好问轩铭》百姓有了生命之初,都同样禀受了那常道。有通达的人,道路平坦而且宽阔;志向随着意气荡漾,人便由此分成百条歧路。一步走错,千里之外就会奔驰到不同的方向。不询问、不求教,谁能觉悟,谁能知晓?卓越的古代圣哲,善于学习,却不自以为已经知道。宽裕在于想到别人,欠缺在于只看自己。广泛访问,敏锐求取,务必到达道的归宿。颜回忘记自己所知的众多,舜能察见身边的细微,所以不违背仁,又扩大了自己的智慧。那些昏昧的人不肯思考,反而妄自尊大,最终甘心弃善从暴,哪里顾惜别人的言论?他们听见教诲时心不在焉,教诲他们的人却仍然谆谆不已。怎样才能解除他们的昏乱?只能加厚他们的蒙昧。因此圣哲越发光明,昏昧者终于越发昏昧。难道道理有不同吗?只是听见了却等于没有听见。美好的王君,早年便能自我悔改,知道尊重应当尊重的,不把错误当作正确。上以先古圣贤为师,下与这些士人相友。即使是樵夫的询问,也和珍馐美味一样喜爱。把群疑排除在外,使万种善行汇聚于内。开辟这座义理之门,希望完全承受上天的赋予。君子归向这里,小人则舍弃这里。于是为他的轩作铭,以使这个时代趋于善美。《槐阴书屋铭》古代三公的官位,面向槐树,所以王晋公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最终预兆他的儿子魏文正公位至宰相、成为三公,天下人都以此为荣,称为三槐王家。从此凡是姓王的人,庭院中没有不种槐树的。又因为槐树开花时,士人正急于应举,所以把应举的年份称为“槐秋”,又把赴试称为“踏槐”。因此凡是考进士的人,无不在槐树变黄时忙碌。槐树的名声在世上受到重视,已经很久了。友人王君荩居住在城郭附近的湛溪,那里有几株槐树,槐树旁有几间屋子,储藏着几百卷书。每当在屋中读书,柔软的枝条遮蔽门户,浓重的树荫铺满书案,鸟鸣蝉噪,仿佛帮助应和弦歌诵读;可以消除世俗的浊气,增进清明之心,使精神游历于简册之间,探究圣贤的境界。因此题名为“槐阴书屋”。只是还不知道王君将借槐树预兆三公之位,还是借它催促自己赴试的日期。若说是预兆三公,那本来就是他家的旧典故;若说是催促赴试,那又是王君今天应当努力的事情。然而赴试,是仕途的开始;三公,是仕途的终点。想达到终点,必定要从起点开始,那么催促赴试的槐树,也就是预兆三公的槐树了。王君姑且培土护养它的根部,以增进自己的学业;等到它开花时再出仕,又怎知将来显赫的声名和崇高的地位,不能胜过从前那些人呢?我起初和王君一同在县学游学,如今将要分别离去,所以冒昧为此作序并写铭。铭说:有槐树结满青绿啊,有书籍堆满屋。洗涤浊世俗气啊,清凉树荫映入眼目。槐树芬芳啊,是三公的祥瑞;槐花变黄啊,是举子的忙碌。谁知道举子啊,正是三公由此开始?啊,王氏家族啊,世代传承它的美德。我为此作铭啊,使窗户间清风徐来。愿王氏的后人啊,每天勤勉不懈,以期待它的成就。《复善堂铭》没有什么比人更尊贵,因为人能够成就上天赋予的尊贵德性。那些不善的地方,并不是本性的邪恶,而是被禀赋所拘束,被欲望凿伤了。怎样使它恢复?回答说:效法先觉者。只有先觉之人,学习而达到最高的德性,形成深广的鉴识,洞察善的明理,遵循规矩而践行善行。我应当孜孜不倦地希望与他们并列,取他们的知识来开启我的蒙蔽,取他们的才能来督促我的实践,改变禀赋、遏制欲望,保全我本有的尊贵德性,希望这种善能够恢复到上天所赋予的状态。众人迷惑不明,于是这种善便丧失了。卓越的郭氏以此为堂名,三代相承,光辉绵延有余。假如能够达到它的极致,便可与圣贤同列。《敏求斋铭》天下一切事物都可以求取;求取得不敏捷,就没有见过能够获得的。何况古代的道,得到它足以明智地度过一生,得不到它就不免成为普通人,难道可以搁置不求,求取时又不敏捷吗?而在百代以前成为圣人、被尊为万世之师的,是孔子。孔子的道,大概也是敏捷地向古人求取来的。所以他思考时不睡觉,学习时不厌倦,因自己未能通晓而奋发,甚至忘了吃饭。他向人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对于经典,读得把编连竹简的皮绳弄断了三次,这求取又是多么敏捷啊!如今的人仰望孔子的门墙却不能进入,大概是不知道他向古人求道;即使知道向古人求道,又不能像孔子那样敏捷。乡里的达尊王君仲求,得到孔子敏求的道理,用来命名自己的书斋,大概是有志于古代之道的人。如果能像孔子那样不顾睡眠地思考,不厌倦地学习,不暇顾吃饭地因求学不得而自我奋发,遇到有所得的人便立即拜他为师,对于经典读到编绳三次断裂,那么求取就确实敏捷了。又何必担心古代之道在今天不能获得呢?王氏在庐陵,听说出自他家的人多秀美而有文才,而王君又能求取古道,想着和古人一较高下,他已经远远超出普通人了。他的儿子绍跟随我学习,拿着王君的言辞来请求作铭,所以我特意为此作序并写铭。铭说:‘我看古代的人,跨越时代而心意相通。像您这样的君子,应当从今天向古人求取。孔子被称为鲁国大圣,他的话一定可以信实。行动、休息都要顾念,早晚都要恭敬。居处、饮食不挑剔,每天亲临简册。穷究宏大,尽察细微,达到远处,深入幽微。把拥有千辆车马看得像芥草,把珍宝看得不如一寸光阴。存养心志勤勉不懈,接近古人迅速不止。把这篇铭刻在心中,用来警戒,用来规劝。’ 《复朴斋铭》
有笃古先生,名其斋曰复朴。众人异之,君子慕焉。彼异之者,必以朴之为道,宜于古,不宜于今。先生居今之世,而欲复古之朴,将隳栋宇之制,去镂节缋楹之饰,而为橹巢营窟乎?将屏文绣绮縠之华,而为卉褐乎?将舍五味六和珍羞膏梁之美,而为捭腥燔黍之食乎?将弃罍爵俎豆钟鼔管磬,而为杯饮块撃乎?将易楷法为科斗之画,洗章句之烦,若书契之初乎?如是以求朴,徒见其用意苦,而无益于今之世。葢欲以其末窥先生,而未知其本也。君子则谓先生所复之朴有在焉,非谓是也。夫混然大一体,万化而藴迹于万化之表者,天之大朴也。寂然大中,与形气俱生,而不为形气所汨没者,人所得于天之朴也。天不坏其为朴也,亦不坏。惟智者凿之,巧者践之,伪者文之,贪者昧之,不能不斵丧其朴。人之朴丧,则天之朴亦不可得而完矣。故道日污,政日弊,俗日趋于漓者,丧其朴故也。有志于古之道者,必求复之,而后道之污者可隆,政之弊者可理,俗之漓者可变而为厚。先生忠信之质,优学问之功,至能孳孳焉求复其固有之朴,则朴之赋于天者,将全于已,推之以隆其道,理其政,而厚其俗也,何难哉?故闻先生作,而翕然慕之者,知先生所敦者本也,非末也。先生名瑀,字仲珩,量洪而德尊,官至蜀府长史,上佐国治,内理家政,皆有古君子风。球与先生同姓,同为吉郡人,而慕先生有志于复古,故特铭其斋曰:「元命沕穆,大朴在天,暨赋之物,人得其全。惟人初生,笃实无文,其朴未散,其性则然。末习靡靡,遂丧厥朴。道夷者险,风龎者薄。谁斯复斯?曰有先觉。惟此先觉,惟朴是求。爰辟其斋,以藏以修。祛彼蠧巧,复我鸿畴。敛华就实,黜诡敦愫。众人所异,君子所慕。恂恂谔谔,为王室辅。由家达国,政随化淳。亹亹弗息,庶几古人。敬而铭之,来者其循。」徐氏白云山寿藏铭白云为乐平石砚望山营寿藏。是山之阳者,其里世家徐姓,炀名文光,其字松间老人,其号也。老人为广东转运使庚之裔,古山教谕之曽孙,桂轩隠君之子。素嗜学,从进士叶宗敬受业,而无仕进意,惟欲行其所得之书于家。永乐中,桂轩被诬当徙边,老人与弟文职争告县官,求代之。县遣文职行,老人卒能归之,以其道。兄弟遂合如初。居父母丧,率阖室致哀,出宿治塟,悉遵朱氏礼。同产至鳃服,亲同居者五百余指,而主之有家法,故内外肃雍,无间言。择子与侄性敏者,赍遣从良师受经,必敦敦勉之。至学成受官,犹贻书戒以毋隳职,以孤上恩。抚其弟之遗孤子,特厚于他子。族人贫不能塟其亲者,为具仪物以塟之。乡人构争来质,成老人輙谕以礼义,人亦无不化焉。宗戚子弟从之学,即欣然倾写所有,以造就之,其羣居之行如此。又雅好诗,所作多尚理致,关世教。晩而其配严氏暨诸弟俱下世,而四子七孙及诸从子足以承家而顺志。仲子碧复领乡荐,授杞县司训,升教谕。老人亦甚慰焉。于是因白云山水之佳,营寿藏以为终,计以某年月日告成。时老人年七十有一矣。乃命从子考城司训润状其事来请予铭。夫藏之为言藏,藏以寿名,欲其乆也。先事而为之,非达于理者不能也。古之预为寿藏者,图先贤与已之像,设为宾主其间,不知白云寿藏可有是图否?然白云有龙冈面其前,砚溪月湖润其下,寿山新顶,天马诸峰拱掖乎左右,其为景也蔚然甚胜。不知古人寿藏亦有是景否?至若达于生必有终之理,不以凶事介于懐,必先期而为之,以俟乎命焉,则古贤与老人同是心也。因铭以着其意。铭曰:奠斯藏者地兮,帱斯藏者天也。盘旋以锺秀于无穷兮,美哉山与川也。维君子之达观兮,预卜此而将归其全也。人皆冀乎迟迟其封兮。使享有永年也,非徒欲其安且固兮,以隆世庆于绵绵也。
戴隠君诚辨画像赞貎古且闲,时衣时冠,日从容乎山水之间,乐宾戚之往还,取觞咏以为欢,殆不觉其白髪苍颜,非古逸民,亦孰得而与之班欤?
胡处士画像赞国之逸民,乡之善士,其在斯人,庶几无愧。方其少时,笃事乎亲;及其长也,兼睦宗姻。遯而能亨,鳏不再偶。惟周人急,不靳所有,积善尊师训,厥子孙忠简。家风宛然犹存,花竹禽鱼以悦情性。岩乐之名,于斯为称。年余八袠,为况益殊。今也逺矣,有像在图,时衣时冠,足表令德。俨乎容仪,卓为世式。顾瞻起敬,想望风神。其最者谁?馆甥史臣。
译有位笃信古道的先生,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复朴”。众人对此感到奇怪,君子却仰慕他。那些感到奇怪的人,一定认为朴素之道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先生生活在当今时代,却想恢复古代的朴素,难道要毁坏房屋建筑的形制,去掉雕刻梁节、彩绘柱子的装饰,而去搭木棚、筑穴居住吗?难道要摒弃锦绣绮罗的华美,而穿草衣粗布吗?难道要舍弃五味六和、珍馐美味和膏粱的美食,而吃剖剥腥肉、烧烤黍米吗?难道要抛弃酒尊、爵、俎豆、钟鼓、管磬,而改用杯子饮酒、敲击土块吗?难道要把楷书改成蝌蚪文,洗去章句的繁琐,像文字契刻初创时那样吗?如果这样来求取朴素,只能看出用心辛苦,却对今天的社会没有益处。这大概是想从枝末窥探先生,却不知道他的根本。君子则认为先生所要恢复的朴素另有所在,并不是指这些。那混然一体、万物化育而其本迹蕴藏在万化之表的,是上天的大朴;那寂然的大中,和人的形体、元气一同生成,却不被形气淹没的,是人从上天的大朴中获得的本性。天所赋予的朴素不会毁坏,它本来就不会毁坏。只是有智慧的人凿刻它,有机巧的人践踏它,有虚伪的人文饰它,有贪婪的人使它昏昧,因而不能不削弱、丧失这种朴素。人的朴素丧失了,上天的朴素也就不可能完整保存。所以道日益污浊,政治日益败坏,风俗日益趋于浇薄,都是因为丧失了朴素。有志于古代之道的人,必定要设法恢复它;这样,道的污浊才能振兴,政治的弊病才能治理,浇薄的风俗才能改变为厚重。先生具有忠信的本质,又有优厚的学问功夫,能够孜孜不倦地寻求恢复自己固有的朴素,那么上天赋予他的朴素将会在自身得到保全;再推及于外,用来振兴道、治理政、使风俗厚重,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听到先生作为而一致仰慕他的人,知道先生所敦厚的是根本而不是枝末。先生名瑀,字仲珩,器量宏大而德性尊崇,官至蜀府长史,对外辅佐国政,对内治理家政,都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刘球与先生同姓,同为吉郡人,又仰慕先生有志于复古,所以特意为他的书斋作铭说:‘元始的天命深沉幽穆,大朴存在于上天;及至赋予万物,人人都得到它的完整。人刚出生时,笃实而不加文饰,朴素尚未离散,本性就是如此。末流的习气日益靡弱,于是丧失了这种朴素。道路平夷的反而变得险恶,风俗庞杂的反而变得浅薄。谁能恢复它?那就是有先觉的人。只有这些先觉者,专门求取朴素。于是开辟这座斋室,用来收藏、修养它。驱除那些蛀蚀般的机巧,恢复我宏大的常道;收敛浮华而趋向真实,排斥诡诈而敦厚真诚。’ 众人所感到奇异的,正是君子所仰慕的。恭谨而正直,成为王室的辅弼;由治家推及治国,政治随着教化而淳厚。勤勉不息,差不多可以接近古人。恭敬地把这些刻写下来,后来的人应当遵循。《徐氏白云山寿藏铭》白云在乐平石砚望山营造寿藏。石砚望山的南面,徐氏世代居住在那个乡里;白云名文光,字松间老人,这也是他的号。老人是广东转运使庚的后代,古山教谕的曾孙,桂轩隐君的儿子。他一向喜爱学习,跟随进士叶宗敬学习,却没有做官求进的意愿,只想把自己从书中所得的道理在家中实行。永乐年间,桂轩被诬陷,应该迁徙到边地,老人与弟弟文职争相向县官申诉,请求代父受徙。县里派文职前往,老人最终用自己的办法使他得以归来。兄弟于是像从前一样重新团聚。父母去世时,他率领全家尽力致哀,出外住宿并办理丧葬,完全遵循朱氏礼制。同胞兄弟以及亲近同居的人有五百多人,而管理他们有家法,所以内外肃敬和睦,没有异议。选择儿子和侄子中性情聪敏的,资助遣送他们跟从良师学习经书,必定诚恳地勉励他们。等到学成做官,仍写信告诫他们不要毁坏职守,以免辜负皇上的恩典。抚养弟弟留下的孤儿,特别优厚,胜过其他孩子。族人贫穷、不能安葬亲属的,他便替他们置办仪物安葬。乡人发生争讼来找他裁决,老人总是用礼义开导,他们也没有不受感化的。宗族亲戚和子弟来跟他学习,他便欣然倾尽所有,帮助他们成就事业;他与众人共同居处时的行为就是这样。他又一向喜爱诗歌,所作诗文多崇尚义理情致,关乎世间教化。晚年时,他的妻子严氏以及几个弟弟都相继去世,而四个儿子、七个孙子和几个侄子足以承继家业、顺遂他的心愿。次子碧又取得乡荐,授任杞县司训,升为教谕,老人也感到十分欣慰。于是因白云山水的美好,营造寿藏作为终老之地,计算日期,到某年某月某日完工。当时老人已经七十一岁。于是命令任考城司训的侄子润写成行状,来请我作铭。‘藏’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收藏,称为寿藏,是希望它长久。还在生前预先营造它,不通达事理的人不能做到。古代预先营造寿藏的人,还要绘制先贤和自己的画像,设置宾主位置,不知白云的寿藏有没有这样的图画?但白云前面有龙冈,下面有砚溪、月湖滋润,寿山新顶,天马诸峰在左右环抱,它的景色茂盛而且非常优美。不知古人的寿藏是否也有这样的景色?至于通达生必有终的道理,不把凶事放在心上,所以预先营造寿藏来等待天命,这一点古代贤人和老人有着相同的心意。因此作铭来表明他的意思。铭说:‘安置这座寿藏的是大地啊,覆盖这座寿藏的是上天啊。山川盘旋聚集秀美,绵延无穷啊,美丽的是山和川啊。’ 只有君子能够通达地看待生死啊,预先选定这里,准备归还完整的生命。人人都希望墓封迟迟不动啊,使他享有长久的年寿;不只是希望墓穴安稳坚固啊,也是希望使世代的福庆绵延兴盛啊。《戴隐君诚辨画像赞》相貌古朴而安闲,时而穿衣,时而戴冠,每天从容地徜徉在山水之间,乐于宾客亲友往来,拿起酒杯吟咏作乐,几乎不觉自己已经白发苍颜。若不是古代的逸民,又有谁能和他并列呢?《胡处士画像赞》他是国家的隐逸之民、乡里的善士;若说的是这个人,大概可以没有愧色。他年轻时,专心侍奉父母;长大后,又兼能和睦宗族姻亲。隐退而能自得其乐,成为鳏夫后也没有再娶。周济贫困的人很急切,从不吝惜自己的所有;积累善行,尊重师长教训,他的子孙忠诚而简朴。家风依然保存,花竹鸟鱼足以愉悦性情。“岩乐”的名号,用在他身上很相称。他年过八十,气象更加不同寻常。如今虽然离我们很远了,画像还保存在图中,时而穿衣,时而戴冠,足以表彰他的美德。仪容庄严,卓然成为世人的典范。人们瞻望画像而产生敬意,想象他的风采神韵。他最出色的后人是谁?是馆甥史臣。
张琦佥宪画像赞其容肃如,其神冲如。其所锺者,汾晋之秀;其所学者,姬孔之书。擅科名于一代,振风纪于两都。遂因内朝之荐,而有外台之趋。方其一道振肃,百蠧毕祛,以琴鹤自随,临水竹之居,从容步履,乐及公余。此丹青之所状,诚不失于锱铢矣。至其运经济,顾廉隅,力足以任天下之大事,智足以赞国家之吁谟。惟有识者知其然,殆非丹青所能图也。噫!湖西岭北,岂足乆淹其迹?而廊庙之上,将待其议纪法,而秉钧枢也耶?
周侍读画像赞其质也如良玉之粹然,其容也如乔岳之安然,其气象也如春阳之蔼然。况济之以才美,充之以学识,文之以词翰,符之以实德。是以人见其擅香誉于棘闱,迩清光于木天,着弘功于载笔,赞鸿猷于讲筵。志与时行,秩随次迁也,皆谓其能续故家之宦谱,为当代之名贤矣。抑孰知其急于济时也,有六一之忠贞;善于为政也,有平园之简易;敢为直言也,有澹庵之蹇谔;笃于制行也,有诚斋之介厉。若付之以重任,跻之于要地,亦何功不至,何业不遂哉?于戏!天之生斯人于吾忠节之邦也,岂无意耶?殆将使之踵芳迹于前贤,而垂鸿名于后世也。
益庵赞益庵者,黔江大尹谢君自号也。大尹名牧,字谦牧。其平生于修行力学,为政之际,常怀不自满足之心,能不失其名与字之义。其志葢欲有所得也,所以有益庵之号焉。学士大夫为之推明其义,既详且尽。球复为之赞以奬其成焉。赞曰:书戒满损,易示盈虚,皆明所益兆。自谦卑,彼海居下,百流是归;彼地既旷,生物故滋。谦谦之积,诚益之基。求益之道,岂不在兹?抑抑谢尹,为行素奇,于学有本,于政有为,终不外伐,惟谦是持;亦不自足,惟人是咨。爰察厥行,则欲古追,日进于善,自忘所私;爰察厥学,则中孜孜,日明于理,自不蓄疑;爰察厥政,则绩就熈,日宣德化,旁洽百夷。谦之为效,逺且有辉。名庵以益,孰不曰宜?敢藉墨卿赞之以词。
何太守画像赞丰而颀,伟乎其姿,葢知其所负之竒;庄而慈,俨乎其仪,葢知其操之有持;襜而齐,洁乎其裳衣,葢知其才足以有为。故入而辅百揆,以甄别才俊;出而守一郡,以抚字民黎。爵愈崇而业愈茂,又何往而不得其宜哉?
龙赞不凡厥质,克神厥踪,陟降天渊,鼓扇雷风,与干元而为象,赞化育以成功。噫!是岂豢于人而后食,转运于有力者而后免其穷也耶?
周鳯员外画像赞其貎也苍然,其性也天然,其形诸外也俨然,其藴诸内也渊然。故能致善誉,享有年。早歴乎将命之司,晩膺乎副郎之迁。亦可见圣朝之得人,吾同榜中之多贤也。
蜀府长史复朴刘先生像赞其姿也丰,其气也充,其容也恭。人见其丰矣,而不知其德厚于已;人见其充矣,而不知其学诣乎理;人见其恭矣,而不知其才足以辅治。及其为名教师,而教大行,为王国辅,而国有典刑,然后知其着也有所本,其实也过于名。噫!兹非所谓复朴先生耶?
黄司训讲学图赞兴宁黄添华由宾贡起,为马湖司训,时侍讲席,受经业有成。以出仕者,若白侍御圭、胡侍御鉴、魏进士正殷、贰尹祥、郑司训嵩、张贰守麟、王检校应先暨其子上蔡司训敬也。后升教蓬莱,以没。诸生念遗诲之在耳,而往迹已成,陈遂绘斯图,以寓江汉秋阳之思。敬复奉以求予赞。予嘉是图有厚之道也,故不辞而为之赞曰:自古善俗,在立师道。师得其人,士斯有造。卓卓先生,秀外实中,足为人师,以开世蒙。邈彼蜀徼,民俗夷鄙,自分教来,士气奋起。侍函丈者,肃雍有仪,饫闻德礼,博极书诗。疑随辨析,业以序就,各抱所得,荐履荣要。教铎既东,梁木云摧,济济多贤,不胜其哀。爰托绘像,以存往迹,聊寓遐思,亦昭余泽。九原不作,遗教在焉。教虽在焉,亦何逮焉!我瞻是图,起敬起爱,继之以辞,用表嘉会。两溪文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十九(明)刘球 撰
○题跋青紫聫辉图识画菜二根,杂青与紫,十数叶。葢云间朱君荩臣以进士游闽时,其故交所赠之图。不画他花木,而画菜者,葢欲以甘淡泊勉之也。其题曰「青紫聫辉」者,葢欲以取青紫期之也。交游之意,葢亦周矣。后荩臣还京,拜礼部主事,升员外郎,清节见重于人,人功名日就于逺大,可谓能副其交游勉而期之之意矣。荩臣以予同年,又同官,尝手是图,请识之。予未施翰,而荩臣遽没。然荩臣虽没,而其请识之念则未没也。请识之念未没,予固不可偃然没之而不为之识。予不没荩臣,而为识斯图以归其子,又岂能无悬剑之悲哉!吁!
译《张琦佥宪画像赞》他的容貌庄肃,神情冲和。他所禀受的,是汾、晋之地的秀美;所学习的,是周公、孔子的典籍。他在一代之中独擅科举声名,在两都振举风纪。于是因内朝荐举,走向外台任职。当他整肃一方时,百种弊害全都被清除;他以琴和鹤自随,来到临水临竹的居所,从容行走,把公务之余用于自得。这些正是画笔所描绘的,确实没有丝毫失真。至于他的经世济民之才,顾念操守方正,力量足以担当天下大事,智慧足以辅佐国家的宏大谋略,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知道,恐怕不是丹青所能描绘的。唉!湖西、岭北,难道足以长久淹没他的踪迹吗?在朝廷之上,是否正将等待他议论纲纪法度、执掌枢要呢?《周侍读画像赞》他的本质如美玉般纯粹,容貌如高山般安稳,气象如春日阳光般和煦。何况又以才华充实他,以学识丰富他,以文章辞翰文饰他,以实际德行与之相符。因此人们看见他在科场享有香誉,接近翰林院的清明光辉;看见他执笔著述建立宏大功业,在讲筵上辅赞宏图。志向随着时代施展,官阶随着次序升迁,人人都说他能够延续故家仕宦的谱系,成为当代的名贤。但谁知道他急于救济时世,具有六一居士的忠贞;善于施行政务,具有平园的简易;敢于直言,具有澹庵的刚直敢谏;严格修养操行,具有诚斋的耿介严厉。假如把重任交给他,把他置于要职,又有什么功业不能达到、什么事业不能完成呢?唉!上天把此人生在我们这个忠节之邦,难道没有用意吗?大概是要让他继承前代贤人的芳踪,把盛大的声名流传给后世。《益庵赞》“益庵”是黔江大尹谢君的自号。大尹名牧,字谦牧。他平生修养操行、努力学习以及处理政务时,常怀不自满之心,能够不违背自己名与字的含义。他的志向大概是想不断有所增益,所以有“益庵”的名号。学士大夫为他推阐说明其中的意义,已经详尽周全。我又作赞来勉励他成就这一志向。赞说:《书》告诫自满会招致损失,《易》显示盈亏消长,都明白指出谦抑是获益的征兆。自己谦卑,正如大海处在低下之处,百川都归向它;大地既然开阔,万物因此滋生。谦逊不断积累,确实是增益的根基。求取增益的方法,难道不在这里吗?谦抑的谢尹,品行一向奇异卓越;对于学习有根本,对于政务有作为,始终不在外表夸耀,只持守谦逊;也不自以为满足,只向他人请教。考察他的品行,是希望追及古人,每天增进善行,自然忘却私欲;考察他的学问,则内心孜孜不懈,每天更加明白义理,自然不再积蓄疑惑;考察他的政绩,则事业成就而兴盛,每天宣扬德化,广泛惠及各地夷民。谦逊所产生的功效,深远而且有光辉。把书斋命名为“益”,谁不说合宜?谨借墨卿之笔为之作赞。《何太守画像赞》身材丰硕而高长,姿态雄伟,足见他所负有的奇才;神情庄重而慈和,仪容严肃,足见他操守坚定;衣冠整齐而洁净,足见他的才华足以有所作为。因此入朝便辅佐百官,甄别人才;出任地方长官,便安抚养育一郡百姓。爵位越高,功业越盛,无论到哪里又怎么会不合宜呢?《龙赞》它的本质非同寻常,踪迹能够神妙变化,升降于天与深渊之间,鼓动雷霆、扇动风云,与乾元共同显现天象,赞助化育而成就万物。唉!难道它也要被人豢养之后才有食物,依靠有力量的人转运之后才可以免于困穷吗?《周凤员外画像赞》他的容貌苍古,他的性情自然;外在的形貌庄严,内在的蕴藏深沉。因此能够获得美好的声誉,享有长寿。早年历任掌管使命的官署,晚年升任副郎。由此也可以看出圣明朝廷能够得到人才,也看出我们同榜之中贤者众多。《蜀府长史复朴刘先生像赞》他的姿态丰厚,气魄充沛,容貌恭敬。人们只看见他的丰厚,却不知道他的德性更加厚重;只看见他的充沛,却不知道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义理;只看见他的恭敬,却不知道他的才能足以辅佐治理。等到他成为著名教师,教化大为推行;成为王国辅佐,王国拥有法度,人们这才知道,他的显著成就有根本可寻,他的实际功业超过了名声。唉!这难道不是所谓“复朴先生”吗?《黄司训讲学图赞》兴宁人黄添华由宾贡出身,任马湖司训,常在讲席侍讲,接受经学教育而有所成就。因出仕而受其教的,有白侍御圭、胡侍御鉴、魏进士正殷、贰尹祥、郑司训嵩、张贰守麟、王检校应先以及他的儿子上蔡司训敬。后来升任蓬莱教谕,至死。诸生思念他留下的教诲仍在耳边,而往日事迹已经成为过去,于是陈君绘制这幅图,寄托对江汉秋阳般师恩的思念。黄敬又奉图来请求我作赞。我赞美这幅图具有深厚的意义,所以不推辞而作赞说:自古以来改善风俗,在于树立师道。老师得到合适的人才,士人才能有所成就。卓越的先生,外表秀美而内心充实,足以作为人的老师,开启世人的蒙昧。遥远的蜀地边疆,民风习俗夷陋,自从先生来此分掌教化,士气便奋发起来。在他身边侍立听教的人,肃敬和睦而有礼仪,饱闻德行礼义,广泛通晓经书诗文。疑难随着辨析而解决,学业也按次序完成;人人怀抱所得,接连踏入显贵的职位。教化之声已经传到东方,栋梁却忽然倾倒;人才济济的学生,无不为此悲哀。于是托付于画像,以保存往日的事迹,姑且寄托遥远的思念,也昭示他遗留下的恩泽。九泉之下先生不能复生,遗教却还在那里;遗教虽然还在那里,又怎么能够亲自赶上他呢?我看着这幅图,产生敬意和爱慕,继而写下这些话,用来表彰这次美好的相会。《两溪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十九 (明)刘球撰 题跋 《青紫联辉图识》画上是两根菜,杂有青、紫两色,共十几片叶子。这大概是云间朱君荩臣任进士游历闽地时,他的旧友所赠的图。画上不画其他花木,而画菜,大概是想用甘于淡泊来勉励他。题为“青紫联辉”,大概是想取青紫之服来期望他。朋友交往的情意,大概也算周全了。后来荩臣回到京城,拜授礼部主事,升为员外郎,清廉的节操受到人们重视,功名事业也日益走向远大,可以说没有辜负朋友勉励并期望他的心意。荩臣与我是同年,又是同官,曾亲自拿着这幅图,请我作题识。我还没有动笔,荩臣却突然去世了。然而荩臣虽然去世,他请求我题识的心愿却没有消失。请求题识的心愿既然未消失,我当然不能安然坐视,让它随他一同消失而不为他题识。我没有忘记荩臣,写下题识把图归还给他的儿子,又怎能没有像季札挂剑那样的悲痛呢?唉!
跋宋赐杨忠襄公家田札后宋杨忠襄公九世孙尚炳来京师,示予以绍兴五年尚书省下吉州赐其家食田公牒。而忠襄公死节与宋朝劝恤恩礼,大畧可见。当建炎末,金人陷建康,守郡者皆降,独通判杨公义不屈。敌胁之以威,不屈;诱之以富贵,不屈。卒厉声骂敌,以激其怒而死之。其为忠也烈矣。髙宗中兴,赠公为朝奉大夫,谥为忠襄,庙以祀之。収其二子而録之,又诏有司给田二百畆,食其家。其报之也,何其厚哉!夫忠固臣子所当尽,而朝廷劝忠之礼,亦不可不厚焉。宋能厚之,故自绍兴至德佑,百有余年,偏处江南一隅,浸削之地,以控金元数十百郡强勇之众,而人心不去。虽大社已屋,而抗敌死节之臣,犹奋然连衽而起。或者以为此皆朝廷厚于劝忠之礼,有以感激其然也,不亦信乎!然则有国家而不知劝忠义以励臣节,固不可也。是牒迄今将三百年,尚不失为杨氏子孙旧物,亦可见忠臣之家世有人矣。故谨跋而归之尚炳云。
跋《志溪彭氏所存泸溪先生十帖》后右泸溪王先生与其子壻志溪彭将仕家十帖,垂二百年,余传守者家没入官,丧焉。又数十年,其族之长同升,殚计力购归之。家时会宾客观之,且欲付其子若孙,世藏之。于戱!使先生多遗其壻家物产,则亦湮于变故,移于他姓,必不能流传以迨今矣。使同升不知重先生手笔,则亦视如地芥,弃如弁髦,必不能宝有之如昔矣。是则遗亲爱如先生斯,可以有传嗣。先守如同升,斯可谓无忝。余以彭氏外孙觌盛美而溉余波者乆,请书此以为之殿云。
跋李信丰手札后天球、赤刀之陈于周庙,宝玉、大弓之纪于鲁史,皆所以尊先传而昭示来修也。况书翰通朋游之情,而先人手泽之在其,可不加重哉?观彭氏罔便存留,李公行简所与其家贰郡公手翰于海田变迁之余,则可谓知所重矣。葢李公为春秋会通,而其教与江河同其流行;死信丰,而其节与泰华比其崇髙。世之人得其遗墨,犹知重而藏之,况贰郡公之生也与之同乡,学也与之同经,其第进士也与之同年,其宦游四方也与之同欲砥名而濯行?则其来翰又可不重于彭氏之后人哉?初二公皆笃师友,好于吾家大史公兄弟,则其手翰之来吾家也必富。今皆冺没无遗,独罔便能存此纸,则其贤于人又岂不逺哉?故跋其末而归之。
跋戴氏所传宋元名贤翰墨后仆展是巻,观知録府判所得诚斋父子书,知戴氏有宋名笔;诵庐南所得圭斋赞,知戴氏有元名笔。及观古愚与其子去伐得二少师及诸学士题其巻尾,又见今代名笔。多有于戴氏,于此不独有以信其家世有贤者,能与士大夫相游处,亦可考见三朝名贤词翰芳华,照暎于后先也。
书倪县宰瑞麦巻毘陵倪君叔大,宰仙居之明年,麦有一茎两穗之瑞,产其郊。耄老以为倪君惠政所致,相与进而贺之。邑之士夫又从而咏歌之。翰林侍讲杜君宗谧,又为之序之,来请予题。夫邑有瑞麦,固足验其宰之仁爱洽于民,和气动于物矣。然以倪君之贤,为政未几,已获兹应,又岂得不举昔贤之事以朂之欤?陈述古先生之宰仙居也,常教其民厚彝伦,事文学,贫难相救,婚丧相助,无为盗窃赌博争讼欺夺之事,必以让人敬老为先。由是礼义之化行,仁厚之俗兴,逺近遂以仙居为有道之邑。今其教条具在,倪君履其位,抚其邑之民,亦能追想昔贤,流风思取其教以教其众。否能取以教其众?则闾井之间,殆见人有德而家有礼,岁有丰穰之乐,无寒饿之忧,而颂声随以起。其为瑞也,甚美且巨,岂但麦穗两岐而已哉?倪君幸力于此,他日伟迹明效之可书者,当不一而足。瑞麦之巻,特其兆耳。因书其末,以俟之。
书王绍怀先巻端从游王绍,服其先君敏求翁之丧,既练,乃葺名儒贵士所遗其先君书翰诗篇若干纸,次序为巻,时展诵以致其哀慕于怀,请余名之余以绍,于是巻因其人而怀其先君之所交,观其所诵之善而怀其先君之所履,详其所言之事而怀其先君之所为,则不必趋庭下,侍膝前,而其先君之髙风雅度常在于心目矣,用名曰《怀先巻》。且问之曰:「先君没而可怀者,岂独是乎?」绍曰:「不惟是也,有大者焉。」先君临絶时,呼绍兄弟至前,不及家诸事,但目绍曰:「绍尔,既就师攻举业,宜惟勤惟一以勉就尔学,毋以吾弃遗尔之故堕厥志。」又顾谓诸兄弟曰:「尔兄弟其奬辅绍志如吾存时,使绍终有成,吾虽没泉下,又奚憾?」其咸忆吾言,勿忘是命也,无日月,无时刻不往来绍怀。余曰:「是诚重于巻所葺者,尤宜怀焉。」务力学以副之,则庶几其不委之地。绍请书之,遂并其事书其巻端,以励绍之进云。
译《跋宋赐杨忠襄公家田札后》宋代杨忠襄公的第九世孙尚炳来到京师,把绍兴五年尚书省下发给吉州、赐给他家食田的公文给我看。由此大略可以看到忠襄公为守节而死,以及宋朝劝勉、抚恤忠臣的恩礼。建炎末年,金人攻陷建康,守郡的人都投降,只有通判杨公守义不屈。敌人用威势胁迫他,他不屈;用富贵诱惑他,他也不屈。最后他厉声痛骂敌人,激怒敌人而被杀。他的忠烈真是刚烈。高宗中兴后,追赠杨公为朝奉大夫,谥号忠襄,在庙中祭祀他;收录他的两个儿子,使他们入仕,又下诏有关官署赐田二百亩,供养他的家属。朝廷报答他,是多么优厚啊!忠诚本来就是臣子应当竭尽的责任,而朝廷劝勉忠节的礼意也不可不厚。宋朝能够优厚地对待忠臣,所以从绍兴到德祐一百多年间,偏处江南一隅,在逐渐削弱的土地上,抵御金、元数十上百郡的强勇之众,而人心始终没有离去。即使国家根本已经倾覆,抗敌死节的臣子仍然奋然接踵而起。有人认为,这都是朝廷优厚劝忠之礼感动激发所造成的,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既然这样,拥有国家却不知道用忠义来劝勉臣节,当然是不可以的。这份公文至今将近三百年,仍未失为杨氏子孙的旧物,也可以看出忠臣之家世代有人。所以谨慎地写下跋文,把它归还给尚炳。《跋〈志溪彭氏所存泸溪先生十帖〉后》以上是泸溪王先生写给他的女婿志溪彭将仕家的十封书信,流传了将近二百年。我曾传守这些书信的人家族败亡,书信被官府没收,因此失去了。又过了几十年,彭氏族长同升竭尽心力把它们购回。家中有时邀请宾客来观赏,又想交给儿子、孙子世代收藏。唉!假使王先生给女婿家留下的只是许多财产,那么也会在变故中湮没,转移到别姓手中,必定不能流传到今天。假使同升不知道珍重先生的手迹,也会把它看作泥土,把它丢弃得像弃置冠帽一样,必定不能像过去那样珍藏它。由此可见,像先生这样遗留亲爱之情,才可以有传给后代的东西;像同升这样守护先人遗物,才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我作为彭氏的外孙,见到这盛美之事并长期承受其余泽,请求写下这些话作为卷末的附记。《跋李信丰手札后》天球、赤刀陈列在周庙,宝玉、大弓记载在鲁国史书中,都是为了尊重先人遗物,昭示后人修德。何况书信可以沟通朋友交游的情谊,其中又有先人手泽,难道能不更加珍重吗?我看彭氏不便于保存,李公行简在海田变迁之后仍把与他家贰郡公往来的亲笔书信保存下来,这可以说是知道珍重之处了。李公通晓《春秋》而会通其义,他的教化与江河一样流行;死于信丰,他的节操与泰山、华山一样崇高。世人得到他的遗墨,尚且知道珍重收藏,何况贰郡公活着时与他同乡,求学时同读经书,考中进士时同榜,游宦四方时又都有砥砺声名、洗濯品行的愿望呢?那么他的来信,难道不应当受到彭氏后人的珍重吗?起初二位公都笃信师友之道,喜爱与我家大史公兄弟交往,所以他们写给我家的书信一定很多。如今全都湮没无遗,只有不便能够保存这张纸,那么他贤于常人又岂不是很远呢?所以在末尾作跋,把它归还给对方。《跋戴氏所传宋元名贤翰墨后》我展开这卷书,看见知录府判所得的诚斋父子书信,知道戴氏拥有宋代名家的墨迹;又诵读庐南所得的圭斋赞文,知道戴氏拥有元代名家的墨迹。等到看见古愚和他的儿子去伐所得的二位少师以及诸位学士题在卷末的文字,又看到了当代名家的笔墨。戴氏拥有这么多名家遗墨,这不仅可以证明他家世代有贤人、能够和士大夫交游,也可以考见宋、元、今三朝名贤文辞书翰的芳华,前后辉映。《书倪县宰瑞麦卷》毗陵倪君叔大任仙居县令的第二年,郊外产出一茎两穗的瑞麦。老人们认为这是倪君仁惠的政绩所导致的,便一同进城向他祝贺。县里的士大夫又相继作诗歌咏。翰林侍讲杜君宗谧又为此作序,来请我题字。县里出现瑞麦,固然足以验证县令的仁爱已经惠及百姓,和气也感动了万物。然而以倪君的贤能,治理政务不久便获得这样的回应,又怎能不举出从前贤人的事迹来勉励他呢?陈述古先生任仙居县令时,常常教导百姓敦厚人伦,学习文学;贫困艰难的人互相救助,婚丧之事互相帮助;不得做盗窃、赌博、争讼、欺骗、掠夺之事,必定以谦让他人、尊敬老人作为先务。于是礼义的教化推行,仁厚的风俗兴起,远近遂以仙居为有道之县。如今他的教条都还存在,倪君处在这个职位,抚育本县百姓,也能追念前贤,承继流风,取用他的教诲来教导众人。如果能够取来教导众人,那么乡里之间大概会看见人人有德、家家有礼,年年享受丰收的快乐,没有受寒挨饿的忧患,颂歌也随之兴起。这样的祥瑞,美好而且重大,难道只是一茎两穗的麦子而已吗?倪君幸而努力于此,将来宏伟的事迹、显著的成效可以书写的,一定不止一件。瑞麦之卷,特别只是祥瑞的征兆罢了。因此写在卷末,等待倪君将来的成就。《书王绍怀先卷端》跟随我游学的王绍,服丧悼念他的父亲敏求翁;服丧期满之后,便把名儒贵士留给父亲的书信、诗篇若干纸,编排次序装成一卷,时常展开诵读,以此在心中表达对父亲的悲哀和仰慕,请我为它命名。我对王绍说:看着这卷,就会因这些人而怀念他父亲所交往的人;观看他们诵读的善言,就会怀念他父亲所践行的道德;详细考察他们所说的事,就会怀念他父亲所做的事业。这样不必走到庭院中接受父亲训诫,也不必在膝前侍奉,而父亲的高尚风度常常存在于心目之中,因此命名为《怀先卷》。我又问他:‘父亲去世后值得怀念的,难道只有这些吗?’王绍说:‘不只是这些,还有更重要的。’父亲临终时,把王绍兄弟叫到面前,没有谈及家中各种事务,只看着王绍说:‘绍儿,你既然已经拜师学习科举业,应当专心勤奋,努力完成学业,不要因为我离弃你、留下你而使志向堕落。’又回头对其他兄弟说:‘你们兄弟应当像我在世时一样勉励、辅助王绍的志向,使他最终有所成就;这样即使我死在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遗憾呢?’他们都应当记住我的话,不要忘记这个嘱托。这些话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在王绍心中往来。我说:‘这确实比卷中所辑录的内容更为重要,更应当铭记。’务必努力学习来实现它,这样差不多就不会辜负父亲而埋没于尘土。王绍请求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连同这件事一起写在卷首,用来勉励王绍进取。
书范先生候官藁后昔吾清江范德机先生以诗鸣元,盛所谓《候官藁》者,乃其佐闽幕时所作,总五七言诗不越五十七篇,已可见其用思之清苦,制辞之婉正,类事之切实,足以形容山川之胜,物景之美,吏政之得失,民风士气之好恶,况窥其全藁哉!宜乎其与虞、杨、揭二三先生并称贤当时也。自泰定迄今百有余年,度兵燹而复覩文明之盛,其手笔犹幸存之,友人刘大彰家。自非其精神流布浩然,有不可没,而又托得其人,亦何能如此其乆于世哉?夫时之人,遇古名画者,图一山,临一水,描状一卉一木,一鸟兽虫鱼,輙购之以厚利,珍之若至宝,然徒能资玩好,而无益于已之修。岂若此藁诵之则足以博见闻,习而得之则可以发吟咏,悦性情,较彼之能资玩好者大不侔矣。惟大彰则贱彼而贵此,则其贤于世之人也不既逺哉!余故乐为书其后以归之。
书龙云刘氏仍辉楼巻后洪熈改元之初,球奉嗣天子召命,将入京,有龙云刘氏齐贤手仍辉楼巻来,需题观之,不无感焉。葢龙云距吾茨溪不半舍,初其家有擢绍圣词科,官吏院进,摄翰林学士,曰弇文最工也。而与吾秘书府君襟连而谊合,有举嘉定进士,累赞军机,拜澧州守,曰鳯骥政最优也。而与吾家中郎巢林同举于乡,节干方舟同策于廷,有荫授至融州守死义靖江,曰子荐节最髙也。而吾家签判书台哭之,有诗,大史容窓为之立传。则吾两家之刘在宋元时,固耦德而齐声矣。自海田变易,而茨溪之族落莫,如吾家多徙之四方,其未徙皆濵江野处,弗自康其故地。故昔者寝兴之处,今皆禾麦生矣。昔者衣冠往来之道,今皆蛇蚁所宅,有狐兎之迹矣。昔者观游弦诵之区,今皆荒茅藂竹而鼪鼯魑魅日夕相呌啸矣。独龙云诸刘昭前光,继往躅,如齐贤父子,世有其人,而大栋连宗,穹垣广庭,园池玩好之美,花竹之富丽,俱不改昔人之旧。簮绂之华,儒人学士之来会,以发诗书之声,序时节燕游之乐,又不减昔人之盛。故仍辉之楼不能不起颂于士大夫。呜呼,岂龙云之后人皆贤,而吾茨溪之后人皆不似欤?抑茨溪之邻风里俗不若龙云之仁且厚欤?将山川风气之所锺,独绵延于龙云而短遏于茨溪欤?吾虽有上命,不敢逗遛其乡,然尝谋之父商之兄与弟,欲于茨溪求数畆田,葺数椽居,期与齐贤父子相交接,以寻昔者之好,扫吾先墓,使如齐贤之先墓,而刍牧不敢犯碑砌完,以固长吾子弟,使与齐贤之子弟时得相会,以文相切磋以进学,又不知齐贤能怂慂之欤?否欤?故书此于巻末以问之。
书龙云刘氏潜光集潜光之集,何集也?葢刘氏后人,惧澧、融二史君之节义隠,与夫龙云先生之文德弗着,而聚诸贤所为文辞,一大帙,以暴白其休也。吾吉之士,尽忠于有宋者,固多方。宋德之浸殷,能发渊源之学,倡古文辞风,励士类以兴三百年崇文之治。如吾欧阳子者,天下一人而已。而周益公序《龙云集》曰:「庐陵自欧阳子殁,龙云公卓出其后,而文足继之。」是则簸欧之波澜于已息之余者,亦一龙云公也。暨宋运之既去,而能奋干戈之武,鞠躬尽瘁,与国俱亡,以収十五庙养士之功。如吾文信国者,天下一人而已。而其与二史君书徍徍称其公明英烈,非所敢及,而二君果皆先之以死节。是淬文之忠芒于未鋭之日者,乂二史君也。后欧阳子而出者,其文同先文信国,而死者其节一。然欧也首「四忠一节」之称,万口诵其文于无已,文也都「四忠一节」之美,百世仰其风而莫及。而刘氏二三先正之文与节,一则仅着之文苑,而颁行之议已缺;一则仅収之死节传,而庙祀之命竟寝。呜呼!吉之郡一也,其人之文章节操无大相逺也,而名有显不显者,岂其时有幸不幸欤?然而不幸之中,岂无幸者存?彼士大夫之载笔,有在交友之绪论可采,为之后者可不掇拾纂辑,以昭先德,以淑来世哉?故斯集不可不存也。斯集存,而见刘氏一门,有欧公之学,有文公之烈,可以「五四忠」,可以「两一节」,一族之光,乃一邑之光;一邑之光,乃一郡之光也;一郡之光,乃天下之光,后世之光也。尚何潜之有?然集斯集者,谁?融史君五世孙士培也。续斯集者,谁?士培之嗣为章也。余二村之刘,素相望,而余又受知于为章,故书此于末云。
译《书范先生候官稿后》从前我们清江范德机先生以诗名闻元代,世人盛称的《候官稿》,是他辅佐闽地幕府时所作,共有五言、七言诗不超过五十七篇;从中已经可以看出他构思的清苦、遣辞的婉转端正、用事的切实,足以描写山川的胜景、物色景象的美好、吏治的得失以及民风士气的好坏,更何况看到他的全部诗稿呢?难怪他和虞、杨、揭几位先生并称为当时的贤者。自泰定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经历兵火而重新看到文明盛盛的时代,他的手迹仍有幸保存下来,藏在友人刘大彰家中。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广泛流布、浩然不可磨灭,又恰好托付给合适的人,怎么能在世间保存这样长久呢?当时的人遇到古代名画,画一座山、临摹一片水、描绘一种花木或一鸟一兽一虫一鱼,往往就用厚价购买,把它珍藏得像至宝一样;然而这只能供人玩赏,对自身修养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这部诗稿,诵读它足以增长见闻,学习它便可以激发吟咏,愉悦性情,与只能供玩赏的东西相比,价值相差太大了。只有大彰轻视那些东西而珍重这部诗稿,那么他比世俗之人贤能得多,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我乐意为它写下跋语,把它归还给他。《书龙云刘氏仍辉楼卷后》洪熙改元之初,我奉嗣天子的召命,将要进京,有龙云刘氏齐贤拿着《仍辉楼卷》来,请我题写,展开观看,不能不有所感慨。龙云距离我们茨溪不到半舍。当初他们家有一位擢中绍圣词科、任官吏院进、代理翰林学士的人,名叫弇文,文章最为精工;他和我家秘书府君情谊相投。又有一位考中嘉定进士、屡次参与军机、任澧州太守的人,名叫凤骥,政绩最为优异;他和我家中郎巢林同榜乡试,又和节干方舟同榜廷试。还有一位因荫补授官、做到融州太守,最后为守义死于靖江的人,名叫子荐,节操最高;我家签判书台曾哭祭他并作诗,大史容窗又为他立传。这样看来,我们两家姓刘的人在宋、元时期,本来就是德行相等、声名齐美。自从海田变易之后,茨溪的族人衰落了,像我家一样多迁徙到四方;没有迁徙的,也都靠近江边住在荒野中,不能安居于旧地。因此从前起居生活的地方,如今都长满禾麦;从前衣冠往来的道路,如今都成了蛇蚁的巢穴,留下狐兔的踪迹;从前游观、弦歌、诵读的地方,如今都成了荒茅丛竹,鼪鼯魑魅早晚在那里鸣叫。唯独龙云的刘氏显扬前人的光辉,继承往昔的足迹,像齐贤父子这样世代有人;高大的栋梁连接各宗,崇高的围墙和宽广的庭院,园池游赏的美景、花竹的富丽,都没有改变前人的旧貌。簪绂的华贵,儒者学士前来聚会,以发出诗书之声、铺叙时节宴游之乐,也不减于前人的盛况。因此“仍辉楼”不能不引起士大夫的赞颂。唉,难道龙云的后人都贤能,而我们茨溪的后人都不像样吗?还是茨溪邻近地区的风俗不如龙云仁厚?或者山川风气所聚集的灵秀,只在龙云绵延,却在茨溪中途断绝?我虽然有皇上的召命,不敢在乡里逗留,但曾同父亲商量,又同兄弟商量,想在茨溪求得几亩田地,修葺几间房屋,希望和齐贤父子交往,寻回从前的友好;扫除我家先人的坟墓,使它像齐贤家的先墓一样,并使放牧者不敢侵犯碑石台阶,保持完好;借此巩固、成长我的子弟,使他们能够时常和齐贤的子弟相会,以文章相互切磋来增进学业。又不知道齐贤能否从旁鼓励他们呢?因此写在卷末来询问他。《书龙云刘氏〈潜光集〉》《潜光集》是一部什么样的集子呢?大概是刘氏后人担心澧州、融州二位史君的节义被隐没,以及龙云先生的文章和德行未能彰显,于是汇集诸贤所作的文章,编成一大册,用来显扬他们的美德。我们吉州的士人,尽忠于有宋王朝的,本来就很多。宋朝国势渐盛,能够阐发深厚渊源的学问,倡导古文辞的风气,激励士人,从而兴成三百年崇尚文治的局面。像欧阳先生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周益公在《龙云集序》中说:“庐陵自欧阳先生去世以后,龙云公卓然出于其后,文章足以继承他。”这样说来,在欧阳先生文风余波将息之际,能够承接其风采的,也只有龙云公一人。到了宋朝国运已经结束,而能够奋起执干戈,鞠躬尽瘁,与国家一同灭亡,以收成十五朝养士之功的,像文信国这样的人,天下也只有一个。他在给二位史君的信中,一再称赞他们公正、明达、英勇、刚烈,说自己不敢相比,而二位史君果然都先他而以死守节。这样说来,在文信国忠义的锋芒尚未锐利之时,能够磨砺并显发它的,又是二位史君。欧阳先生之后出现的文人,文章可与文信国相同,死节也与他相等。然而欧阳先生首先获得“四忠一节”的称誉,天下人吟诵他的文章永无止境;文信国也总括“四忠一节”的美德,百代之后的人仰望他的风范而无法企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可是刘氏两三位先贤的文章和节操,一个只是在文苑中有所记载,颁行的议论却已经缺失;另一个只收入死节传记,朝廷下令立庙祭祀的命令最终也搁置了。唉!吉州这个郡只有一个,其中人物的文章和节操也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名声有显赫与不显赫之分,难道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有幸与不幸吗?然而在不幸之中,难道就没有幸运存在吗?那些士大夫执笔写作时,若有交游往来的评论可以采录,后来的人难道不应该把它们搜集编纂起来,以彰明先人的德行,使后世受到教益吗?所以这部集子不能不保存。这部集子保存下来,人们就能看见刘氏一门具有欧阳公的学问、文信国的忠烈,可以称为“五四忠”,也可以称为“两一节”。一族的光荣,就是一邑的光荣;一邑的光荣,就是一郡的光荣;一郡的光荣,就是天下的光荣,也是后世的光荣。这样还有什么隐没可言呢?然而编集这部集子的是谁呢?是融州史君的五世孙刘士培。续编这部集子的是谁呢?是士培的嗣子刘为章。我与二村的刘氏一向相互仰慕,而我又受到为章的知遇,所以在卷末写下这些话。
书东菜黄氏训辞后慈其子者,不可无教;而孝于亲者,不可不守其教。今观东菜黄氏训辞,而见慈孝之道存焉。方少保公以工部尚书往抚交址也,为此训辞,授其子琮,而首以潜心向学、谨身修行为言。其下事条虽多,然大要不出此两言之外。葢学不至,则无以明其道,故必潜心于内,以自进于学;行不积,则无以成其德,故必谨身于外,以自立其行。是皆为巳之功,君子之事也。而公以是训子,可谓笃于慈也矣。琮佩服是训十余年,且求发明其义于缙绅间也甚切。非孝于尊其亲之命,能是乎?昔之人有不教以义方而欲纳诸邪者,固异乎公之存心;亦有诵父之简不忘者,琮亦何愧于彼哉?虽然,公自蚤岁入仕,即知以名与节自励,今年愈増,而位愈崇,清白之操未尝少损,而忠猷德业着于朝廷,加于海内,施于邉陲,动足以为世法。非优于学行,不及此。士之闻其风者,犹皆起慕,况为之子乎?然则力学笃行,求世其美,琮亦不可不懋也。《易》所谓“鹤鸣子和”者,吾冀黄氏有焉。特书其后以待之。
书赵氏潜德巻后大尹赵侯学成之德政,在吾安福固多,而崇重儒道一事尤为伟焉。葢庙学大于前,士气増于后者,莫非其力也。及侯没京师,独少子智在侧,羣隶弱之,谋市恶棺敛侯而焚焉,以便其归,而利其赀。予与户部照磨康旭、明翰林修撰刘显仁闻而念侯素有功于斯文,间不可使其殁而遭此毒,即冒风埃走智所问曰:「闻子欲以先君之柩焚之,有诸?」曰:「然。」因语之曰:「礼,敝帷不弃,为埋马也。马犹存,敝帷以埋之,而况亲耶?乃忍残之灰烬中先君之赀装足以归其柩也。子何俭之若是耶?设归而寿母,令兄以不能念亲之体魄责子,其将何词以自解也?」智恸哭曰:「是岂孤所欲哉?羣隶之谋,孤亦不能制也。倘徼执事之福,得奉柩归,非惟先君有赖,虽孤不孝之罪,亦得少雪焉。」予退而呼其隶之颇解事者责之曰:「尔曹自窭人起至富室者,果谁力耶?纵故尹之德可孤,独不思后尹至而将尔咎耶?何不尽忠故尹収美名,以为他日亲事后尹之地耶?」皆唯唯。智以故得更美棺制服发丧以归,吾侪亦备赙荐诔以佐成之。然则侯之得成礼以葬于吾邑者,皆平昔崇儒重士之报也。而世之居官者,每欲疎絶士大夫而昵比奴隶人,岂不谬其所择哉?因述侯之事,附其潜德巻后,使人知士大夫不负人,其负人者必奴隶之徒也。
译写在东菜黄氏训辞之后 疼爱子女的人,不能没有教诲;孝敬父母的人,也不能不遵守父母的教诲。如今读东菜黄氏的训辞,便看见其中保存着慈爱与孝顺之道。当时少保公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前往抚治交阯,写下这篇训辞,交给他的儿子琮,并首先以专心向学、谨慎修身作为训诫。下面列举的事情虽然很多,但大意都不超出这两句话。学问达不到,就无法明白道理,所以一定要在内心专心致志,自我进取于学问;行为不能积累,就无法成就德行,所以一定要在外表谨慎修身,自我树立行为。这些都是修养自身的功夫,是君子所应做的事。少保公用这些话训诫儿子,可以说是慈爱深厚了。琮佩戴并奉行这篇训辞十多年,而且很迫切地请求在士大夫中阐明它的意义。若不是出于尊敬父亲、孝顺父亲的命令,能这样做吗?古人中有不以合宜的道义教子,却想把孩子引入邪路的,本来就与少保公的存心不同;也有人诵读父亲的简牍而始终不忘,琮与那样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不过,少保公从早年入仕开始,就知道用声名和节操激励自己;年岁越长,这种志向越增强,职位越尊贵,清白的操守却从未稍有损减;他的忠诚谋略和德业显著于朝廷,施及海内,推行到边疆,举动都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若不是在学问和品行方面胜人一筹,也达不到这种地步。士人听到他的风范,尚且都会兴起仰慕之心,何况作为他的儿子呢?既然如此,努力学习、笃实行事,求得把父亲的美德传承下去,琮也不能不勤勉。《易经》所说的“鹤鸣子和”,我希望黄氏能够做到这一点。特意写在训辞之后,等待着看你的表现。写在赵氏潜德卷之后 大尹赵侯凭借学问成就的德政,在我们安福本来就很多,其中尤其以崇尚并尊重儒道一事最为伟大。庙学比从前更加宏大,士气比后来更加振奋,没有不是他的力量所致的。赵侯在京师去世时,身边只有小儿子智;众奴仆欺凌他,商议买一口劣棺收殓赵侯后焚烧,以便让他回乡,同时贪图棺木等物的财利。我与户部照磨康旭、明翰林修撰刘显仁听说后,想到赵侯一向对斯文有功,实在不能让他死后还遭受这样的毒害,于是冒着风尘赶到赵智那里,问他说:“听说你想把先君的灵柩焚烧,有这回事吗?”他回答:“是的。”我于是对他说:“按礼制,破旧的帷幕也不能丢弃,因为还要用来埋葬死马。马尚且要用破帷幕埋葬,何况父亲呢?难道忍心让先君的尸骨在残灰中焚毁,只把足以送灵柩回乡的财物留下吗?你为什么这样节省?假如回乡后见到寿母,你的兄长责备你不能顾念父亲的遗体,你将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呢?”智痛哭说:“这难道是我所愿意的吗?是群奴仆的谋划,我也无法制止。倘若蒙执事的福,能够奉灵柩回乡,那么不只是先君有了依靠,即使我不孝的罪过,也能稍稍得到洗雪。”我退出来,便叫来那些较为懂事的奴仆,责备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从贫穷之家起身,成为富室奴仆,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即使故去的赵尹的德行可以孤立无援,难道就不想想后任赵尹到来后将责怪你们吗?为什么不对故赵尹尽忠,收获美名,以便日后侍奉后任赵尹呢?”众奴仆都连声答应。赵智因此得以改用较好的棺木和新衣被,办理丧事后送回故乡,我们这些人也准备了赙赠、祭品和诔文,帮助他完成丧事。这样看来,赵侯能够按礼成葬于我们安福县,都是他平日崇尚儒学、尊重士人的报应。可是世上做官的人,往往想疏远士大夫而亲近奴仆,岂不是把选择对象弄错了吗?因此记述赵侯的事情,附在《潜德卷》后面,使人知道士大夫不会辜负别人,辜负人的一定是奴仆之类。
书华川王氏寳翰巻后杂长短诗幷手帖跋尾若干首,皆故待制赠翰林学士谥忠文王公之子国学博士仲缙,于蜀邦得献王所赐手翰也。王数以此加惠王氏者,岂为他哉?葢以忠文公仗节死使命,夷荒无忝为圣朝荩臣。国博走畏途,归父体魄故土,无忝为世家肖子。不假文墨宠异,而嘉进之,何以奬忠而劝孝欤?所以下教于王氏,不厌其多如此也。王氏始也藏其真迹甚秘,属长史郑楷临为似本,以便展阅。遭事变来,真迹丧而似本幸存。予尝拜覩于其后人禴手,不惟见王尚贤之意笃,亦有以知王氏忠孝余庆,施诸乆逺为有光。且王于篇中有谓“善为贻谋,无作名门羞者”,尤足为王氏后人至训。禴其可不懋哉!题莲社图后予在礼部时,得观马和之所临莲社图于主客郎中王君士睿所。爱其笔迹,不减于李龙眠。至描写十八人同游匡庐山水间,而陶、谢二公肩舆骑葢相望道途,又妙极其趣。固不待辨,已知其为渊明造焉,而出灵运慕焉而入之,况矣。当时莲社得名士大夫往还之迹,亦何盛哉!今王君方谢事,有渊明归去之髙矣。不知松江之上,复有人能结社而招之,倾葢而遇之,可以彷佛图中风流意态否?题分水方氏族谱纪善方君迪自卫邸调辅伊藩,将与予别,乃手其续修方氏族谱,属题其端。受而阅其叙述,方氏之所从来也,逺矣。至其分水一派,自鼻祖子宅迄于纪善之子,凡十五世。其间宗不遗乎支,昭不紊于穆,疎不间于戚,盛不弃乎衰,秩然伦谊,明而尊祖亲族之道于是乎尽。纪善之用心可谓至矣。虽然,予于此又有以知分水之后人必将盛大而悠逺焉?何也?以皆山之植德深至,而终老寂寞之濵。县尹之为政平恕,纪善之为性淳美,皆未跻显荣之地。其积累既厚,而自食其报甚薄,岂非天欲啬之,将以昌启其后之人耶?《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予观斯谱,足以知方氏后人将享其先世余庆于未涯也。特书以俟之。题欧阳氏所藏春洲残巻巻一,幅经丧乱,脱其首末,文字仅存。揭文安公、虞文靖公、欧阳文公暨一时阁老台儒所为《春洲诗》二十余首,皆润于辞而精于翰。读而讯诸前辈人,然后知其为宜阳孙春洲先生作也。孙氏微,而是巻沦落民间。世家欧阳氏,以文公裔与孙氏有瓜葛,哀其残缺,収之。三传至俊质,且表饰如其初。予三即其家,三出观之。寻缄书附之来,请题。余少游里序,见有书裹纸厚且固,有字数十,皆苍竒可好。惟「接挂壁之飞猱,渺翻天之云涛」二句,成诵心悦之,未知其何人笔也。他日于旧家弃籍中拾一履格,其纸与字类向之书裹,但存「逺游而赋离骚」一句。其傍日月下有「眉山苏轼书于」六字,合二纸方知其为东坡所书《松醪赋》,而不可复完。因慨昔贤手书不多见于世者,非皆灰烬于燹灾也,葢多毁裂于顽夫愚妇所不能知与知而不能好也。故书仅存其半,《仪礼》但有十七篇,乐经至于无传,皆由是患。则是巻得不为书裹履格者,其幸遇欧阳氏能知而好之欤?若欧阳亦可为世有贤子孙矣。故敬题其端而归之。髙宗召傅说图识宣德中,余以礼部主事使蜀,未返,而有经筵之举。郎中孙君原贞为之喜,令国学生呉某为髙宗召傅说图以贶之余自揆庸劣卑鄙,学不得其道,能不足禆于国,于古圣贤人之事,何足希觊于万一哉?固让不敢受。孙君作色曰:“我所以为此者,笃同僚之好耳,志不忘于古人也。在子安用让?”为余亦徐念,古之人有为周公辅成王图以劝人之忠者,岂其人果能周公欤?亦有为老子出关图以祝人之寿者,岂其人果能老子欤?特爱之深者,期望之过耳,非谓其人必能此而后授以此图也。孙君爱余之深,故有此贶,义不可郄,遂受而藏之。已而孙君有河南叅政之擢,与余不相接者数年,间阅是图,则怀忆故旧之情,輙不能胜,因出以求题于名公卿,并识其始末以示不忘孙君之意,且使后人知是图所自至欤。
译写在华川王氏宝翰卷之后 其中杂有长短诗以及若干手帖跋尾,都是已故待制、赠翰林学士、谥忠文的王公之子、国学博士仲缙在蜀地所得的献王所赐手书。献王多次用这些东西加惠于王氏,难道是为了别的什么吗?大概是因为忠文公秉持节义,死于使命途中,身处夷荒而无愧于圣朝的忠臣;国博仲缙冒险奔走于艰险道路,使父亲的遗体归葬故土,也无愧于世家孝子的身份。不用文章书法来特别宠异并嘉奖他们,又用什么来奖励忠诚、劝勉孝道呢?这就是献王对王氏赐教如此不嫌多的原因。王氏起初把真迹秘藏得很严密,托长史郑楷临摹成相似的副本,以便展开观阅。遭逢事变以来,真迹丧失,而副本幸而保存。我曾经在其后人禴手中拜观此卷,不仅看见献王尊重贤人的心意深厚,也由此知道王氏忠孝所留下的余庆,将施及久远而光耀后世。况且献王在篇中说有“善于为后代筹谋,不要成为名门的羞耻”这样的话,尤其足以作为王氏后人的至高训诫。禴难道可以不勤勉吗?题《莲社图》后 我在礼部任职时,曾在主客郎中王士睿那里看到马和之临摹的《莲社图》。我喜爱它的笔迹,不逊于李龙眠。至于描绘十八个人一同游览匡庐山水,陶渊明、谢灵运二公乘肩舆、骑马或乘车,在道路上前后相望,更是妙趣横生。不必辨析,已经可以知道这是为陶渊明而作,又把谢灵运仰慕陶渊明之意纳入其中,何况其他呢?当时莲社因名士大夫往来交游的踪迹而得名,是多么盛大啊!如今王君正告老辞职,有陶渊明归隐的高逸。不知道松江之上,是否又有人能够结社邀请他,像停车交谈那样与他相遇,从而可以约略仿佛图中名士的风流意态呢?题分水方氏族谱 纪善方迪从卫邸调任辅佐伊藩,将要同我告别,于是亲手拿来续修的《方氏族谱》,请我题写在卷首。我接过来读其中的叙述,方氏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至于分水这一支派,从鼻祖子宅到纪善的儿子,共有十五世。其中宗族不遗弃支派,昭穆不混乱,疏远者不与亲族隔绝,兴盛者不抛弃衰微者,尊卑长幼秩序井然,亲亲尊祖之道在这里全都体现出来了。纪善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致了。不过,我由此又知道,分水方氏的后人一定会兴盛广大而且长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像山一样深厚地积累德行,却终老在寂寞的水边。县尹治理政务公平宽恕,纪善本性淳厚美善,却都没有登上显达荣贵的地位。他们积累的德行已经很厚,而自己得到的报偿却很少,难道不是上天想要暂时吝惜这些福报,将用来昌盛启发他们的后代吗?《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看这部族谱,足以知道方氏后人将在无穷的未来享有先世留下的余庆。特意写下这些话等待验证。题欧阳氏所藏《春洲》残卷 卷轴第一幅因经历丧乱,首尾脱落,只剩下少量文字。上面有揭文安公、虞文靖公、欧阳文公以及当时阁老、台臣、儒者所作的《春洲诗》二十多首,都是文辞润泽、书法精妙的作品。阅读之后又向前辈请教,才知道这是为宜阳孙春洲先生所作的。孙氏家道衰微,这卷诗便流落民间。世家欧阳氏因欧阳文公的后裔与孙氏有姻亲关系,怜惜它的残缺,便将它收藏起来。传到第三代欧阳俊质时,又把它按原样装裱修饰。此前我三次到他家,三次出来观看它。不久,欧阳氏把书信缄封附在卷上送来,请我题写。我年轻时游学乡校,见过一种包书的纸,厚实而牢固,上面有几十个字,都苍劲奇古,令人喜爱。只有“接挂壁之飞猱,渺翻天之云涛”两句,我背诵在心,十分喜悦,却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有一天,我从旧家废弃的书籍中捡到一张履格纸,它的纸张和字迹与先前那张包书纸相似,但只存有“远游而赋离骚”一句。它旁边年月之下有“眉山苏轼书于”六字,把两张纸合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东坡所书《松醪赋》,但已经无法恢复完整了。于是感慨古代贤人的手书之所以不多见于世间,不全是因为在战乱火灾中化为灰烬,大概更多是被那些顽固愚昧、既不能理解也不能欣赏的人毁坏撕裂了。所以古书只保存了一半,《仪礼》只有十七篇,《乐经》甚至失传,都是由于这种祸患。这样看来,这卷诗没有成为包书纸、履格纸,而是幸运地遇到欧阳氏,能够理解并喜爱它,难道不是幸事吗?这样说来,欧阳氏也可以成为世间有贤德子孙的家族了。因此恭敬地题写在卷首,把它归还给他们。《高宗召傅说图》题识 宣德年间,我以礼部主事的身份出使蜀地,尚未回来,朝廷便举行了经筵。郎中孙原贞为此感到高兴,命国学生吴某绘制《高宗召傅说图》来赠给我。我自量庸俗低劣,学问不得其道,才能又不足以辅助国家,对于古代圣贤的事业,哪里值得奢望万分之一呢?所以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孙君变了脸色说:“我所以这样做,只是深厚地珍惜同僚之间的情谊,也是有志于不忘古人。在你这里还用得着推辞吗?”我也慢慢想到,古人曾绘制周公辅佐成王图来劝人忠诚,难道接受图画的人果真能够成为周公吗?也有人绘制老子出关图来祝人长寿,难道接受图画的人果真能够成为老子吗?只是因为喜爱得深,期望过高罢了,并不是说那个人一定要做到图中人物的程度,才可以把这幅图赠给他。孙君深深地爱护我,所以有这样的赠物,从情义上说不可推却,于是接受下来收藏。不久,孙君被擢升为河南参政,我与他相隔数年没有往来。偶然重看这幅图,怀念故交的感情便无法抑制,于是拿出来请求名公卿题写,并记述它的始末,以表示自己不忘孙君的心意,也让后人知道这幅图的来历。
纪李丞殓其县长事呜呼!去古逺而人多趋势与利以相与,寮友之交能不坏于平时已鲜,况能全于倐合忽没之后如李纹仲绣之于伍冕士元耶?仲绣,九江德化人,举贤良方正,擢温之乐清丞。未几,士元以桂东司训用荐来为其邑令,仲绣佐之。未数日,以事适旁县,士元方勤于政,晨出莅公座决事,忽头目眩,四体俱不仁,急呼侍隶扶以退,未及舍身,已不能举,就榻卒不能言,俄而遂絶。在侧无亲故人,惟二僮奴,遽临变皆仓皇莫知所措。仲绣闻讣,驰归,抚士元尸,恸哭,且哭且顾寮吏,问棺襚备否,皆曰备矣。仲绣往视之,乃恶棺敝衣衾,叹曰:"以乐清之大,吾侪俸有余,独忍俭其县长之殓乎?"即易以美棺鲜衣衾,按礼具小大殓法。将殓之,又念其既殓则子孙欲复窥其颜面无由矣,乃命画工传其容而后殓焉。殓毕,则设位率僚吏朝夕临,召匠作丧舆,计其水陆道里费,遣能隶四人随二僮护丧牒,前途诸县逓给舆夫以归。榇发之日,令民素服执绋送于郭门外,民感其化,争出钱帛为之赙。所过市巷皆设缟具香烛,约数十家一致奠。闻者莫不嗟异。则士元没而殓不至于草草,塟得祔其先茔者,仲绣之力也。仲绣与士元接未乆,乃能经纪其后事如此其备。孔子所谓"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仲绣有焉。予非素知仲绣者,然与士元同乡,又最善,悲其殁而闻其有赖于贤寮以克厚其殓,归其丧,不能不慰于心。且其事足以励交道,惇薄俗,使人不忍没其善,因书以为世劝。
书万里朝天图后西蜀距京师万里,地险而途多阻。处其境者,得一造天子之廷,輙自以为荣,且幸其亲故之赠行也。亦多喜为「万里朝天之图」以荣之。是图葢蜀人赠成都护卫千户缪廷礼之子纯来京代职也,又益以蜀府教授徐振昌之文,与士大夫之诗,所以描写其行役之劳,形容其观国之盛,既无不至,固足为纯荣矣。虽然,丈夫之仕于时也,务求尽其大者焉。以纯之年方富,志方壮,才质不下于人,又承父爵以位乎千人之上,其树立也不为无地矣。诚知竭能効勤,使勋业着于藩邦,勇畧闻于朝廷,则被天子之惠顾,升其阶而进之辇毂之下也,可指期而待,又岂独荣于今日一来而已哉?然其所以大其成也,未必不自今日之来始,于其归,特书于图后以期之。
书王员外使蜀巻后正统初,今礼部员外郎王君士华以主事致册封之命于蜀,予及士大夫多赠以诗。及其还也,蜀之能诗者又歩余韵为之赠,多而至于盈巻帙。葢予尝使蜀,蜀人既熟其面,故见其诗輙喜,步韵以赠君,是亦忠厚之至也。然予留连龟城锦水间半年,未有人能赋诗赠之者。君至彼逾月,乃能得诗如此其多,于此亦可见其为人之贤,非予所能及矣。况君自蜀还未四三年,而逺歴东广,近涉郊畿,今复有荆湖之役,所以广其见闻,舒其怀抱,着其劳绩,既绰有余,而所得之诗又多于旧。予则守官禁林,不得复有所出,虽遇作者,亦无从起其兴,发其词,又可见其不如君也,逺矣。虽然,君尚朂之功名事业,当日益盛,诗足云哉?然非诗则无以形容其实,诗亦不可无也。君所得诗葢自蜀始,故特识使蜀一巻,以为后来者发端。两溪文集巻十九
译记李丞收殓其县长的事 唉!距离古代久远了,人们大多趋向权势和利益来相互交往,僚友之间的交情平时能够不破裂的已经很少,何况像李纹仲绣对伍冕士元那样,在突然相交又突然死亡之后仍能保全交情呢?仲绣是九江德化人,以贤良方正科举荐,升任温州乐清县丞。不久,士元因桂东司训任内得到荐举,来任这个县的县令,仲绣辅佐他。没过几天,仲绣因事前往邻县,士元正勤于政务,早晨出堂处理事务,忽然头晕目眩,四肢都失去知觉,急忙叫侍从扶他退下,还没到住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躺到床上后又不能说话,不久便去世了。在身边没有亲属故旧,只有两个童仆,突然遭遇变故,都仓皇不知所措。仲绣听到讣告,急忙赶回,抚摸士元的尸体,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看着属吏,问棺木和殓衣是否准备好,众人都说准备好了。仲绣前去查看,原来只是劣棺和破旧衣被,便叹息说:“乐清这样的大县,我们同僚的俸禄还有余,怎么忍心把县长的殓葬办得如此俭薄呢?”立即换用好棺材和鲜洁衣被,依照礼制准备小殓、大殓。将要入殓时,他又想到入殓以后,子孙想再看父亲的容貌就没有办法了,于是命画工先把他的容貌画下来,然后才入殓。入殓完毕,便设灵位,率领僚吏早晚哭临;又召匠人制作丧舆,计算水陆道路的费用,派四名能干的差役跟随两个童仆护送丧牒,沿途各县接力供应轿夫,让灵柩回乡。灵柩出发那天,县令命百姓穿白衣、手执绳索送到城郭门外。百姓受到他的感化,争相拿出钱帛为丧事赠赙。经过的市巷都设置白色丧具、香烛,约有几十家一同设祭。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惊叹。士元去世后,入殓没有草草了事,安葬时能够附葬于祖先坟茔,都是仲绣的力量。仲绣与士元相交不久,却能这样完备地料理他的后事。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朋友死了无处归葬,就说葬在我这里”,仲绣做到了这一点。我并不是平素就认识仲绣的人,但我与士元同乡,又是最要好的朋友,悲伤于他的去世,听说他有赖贤能的同僚才能厚办殓葬、护送丧柩,心中不能不感到安慰。而且这件事足以勉励交友之道,敦厚浇薄的风俗,使人不忍让他的善行湮没,所以写下来作为世人的劝勉。写在《万里朝天图》后 西蜀距离京师万里,地势险要,道路又多阻隔。身处那里的人,能够有一次到天子的朝廷去,往往就自以为荣耀,而且庆幸亲友为自己赠行。许多人还喜欢绘制“万里朝天图”来为他增荣。这幅图大概是蜀人赠给成都护卫千户缪廷礼之子缪纯的,缪纯来京师代替父亲任职;又增加了蜀府教授徐振昌的文章和士大夫的诗篇,用来描写他旅途跋涉的劳苦,形容他观览国家盛况的情景,可谓无所不至,确实足以使缪纯荣耀。不过,大丈夫在当世做官,应当致力于成就更大的事业。以缪纯的年纪正当盛年,志气正强,才质不在人下,又承袭父亲的爵位,位居千人之上,他要树立功业并非没有条件。如果确实知道竭尽才能、勤勉效力,使功勋事业显著于藩邦,勇气谋略闻名于朝廷,那么受到天子的眷顾,提升官阶,进入天子车驾所在的京城,也指日可待,哪里只是因为今日来京一次而荣耀呢?不过,他成就伟业的起点,未必不是从今天来京开始的,所以在图后特意写下这些话来期待他。写在王员外出使蜀地卷后 正统初年,现任礼部员外郎王士华以主事身份奉命前往蜀地执行册封之事,我和士大夫们大多赠诗给他。等他回来后,蜀地善于作诗的人又依照我的诗韵续作赠诗,数量多到充满卷帙。我曾经出使蜀地,蜀人已经熟悉我的面孔,所以见到我的诗便感到高兴,依韵作诗赠给王君,这也是忠厚到了极点。不过,我在龟城、锦水之间逗留了半年,却没有人能作诗赠给我。王君到了那里一个多月,便能得到这么多诗,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为人贤能,不是我所能相比的。何况王君从蜀地回来还不到四三年,已经远行东广,近来又涉足京畿,如今又有荆湖之行,因此广泛增长见闻,舒展胸襟,显著建立劳绩,已经绰绰有余;而他所得到的诗又比从前更多。我则守职禁林,不能再外出,即使遇到善于作诗的人,也没有办法引起他们的兴致、激发他们的文辞,这又可见我远远不如王君。虽然如此,王君还应当勉励自己追求功名事业,使它日益盛大,诗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然而没有诗就无法描绘他的实际功绩,诗也不能没有。王君所得的诗大概从蜀地开始,所以特意题记“出使蜀地”这一卷,把它作为后来诗作的开端。《两溪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明)刘球 撰○哀词张博士哀词国子博士张先生子仪,临江新淦人。上世多隠德,至先生笃好学问,古今书无不读,最深于春秋。初授是经,胡行简先生门者八人,皆得时誉,号春秋八彦,先生其一也。惟先生心平恕而论迟确,于亲仁,于友信,于货利无茍有,于人艰危穷急乐拯施,于事有断制。葢其得之春秋也深,以博故施之外也,端方而无回枉焉。洪武中举进士,掌教闽之莆田,蜀之成都,广之潮州。当时一邑两郡以春秋登进士第为显官者,皆増其旧,先生之教也。其后由潮州教授入为博士,国子监天下学春秋来为监学生者,又多师先生,是以其教行四方,其徒塞要道,其文重当时,而见奬于亲藩。人冀其优陟未艾也,岂谓其遽捐馆哉?球少慕先生之春秋,希一见以损其所未知而増其所知,又私恨先生迹不常于乡。永乐十八年赴试礼部,道南京见先生,僦舍甚欢。明年窃第南来,先生邀饯之,酒且以文辞华其归,别去不二年而先生讣已至。呜呼!以平昔相慕之深,相接之疎,而遽至于永弃,此人情所甚痛者,固不待属己当有词发其哀,况其子教谕魁,乡贡士勉属之乆乎?故不揆謭陋,序其情而为词以哀之曰。因物觇化兮,无来不逝。斯哲云迈兮,胡然深喟。嗟麟之经兮,独哜其胾。质之以陶兮,行之以励。既发佳誉兮,复得髙举。位虽未满兮,教则遐被。游从森森兮,大夫卿士。生歉大荣兮,殁垂永惠。余夙有慕兮,蒙决纷理。晦显道殊兮,进则多阻。往来京师兮,再辱倒屣。笑谈食饮兮,无论年齿。承诲孔硕兮,托交自始。虽有暌离兮,心则宻迩。曽未再朞兮,讣倐在耳。道里辽越兮,徒切翘企。吾道之穷兮,抑时之否。依归孰在兮,盲瞶孰启。西日可系兮,东流可止。嗟嗟斯恸兮,何日有已。佥都御史张君鹏举哀词呜呼!予于张君鹏举之没也,岂得而不哀哉?君蜀人也,与予同举永乐辛丑进士,又同有志于古道。君为监察御史,予为主事。宣德癸丑春,同入礼闱督试,得朝夕相与接,殷勤商确所事。凡君之所欲为,无不中予意;予之所言,君亦未尝不是焉。莅事有暇,则长吟短咏,更迭倡和不絶。口当时吾二人相去不逺其同年之情固笃也。其后君迁大理卿,转佥都御史,爵位日以隆,声名日以大,天下之人无不仰其泽。予虽去礼部入馆阁,而名与实俱沉落无闻。予二人之相去也,始远,而其同年之情则彼此犹未忘于怀。今君且奄然弃予以没,予之哀君也,又岂容已哉?昔龙虎榜没一欧阳詹,则韩昌黎有词以哀之者,哀同年之凋丧也。虽君之功名过于詹,予之文不足以继昌黎,然今之同年何异古之同年哉?故予之哀君,亦不能无词也。其词曰:西日可回兮,东流可止。嗟我同年兮,溘然逝矣。昔相期望兮,与古人比。今想形声兮,一生一死。昔相亲厚兮,为日能几。今一诀别兮,万古亿禩。昔相更和兮,大篇娓娓。今歌祖道兮,薤露蒿里。蜀天蒙云兮,蜀川流驶。葢棺西归兮,悲风四起。愁心泪目兮,伤哉知已。墓草不宿兮,此情不已。故工部侍郎罗公哀词工部侍郎罗公之即世也,朝廷有讄,学士大夫有志,有碑,太史有传,所以纪其出处大节,和家勤职之清行,仗命慑边疆,土宁邉之逺畧,仁怀细民之异政,颂歌太平之殊能,极详且悉,自足传信于世,播休光于无穷矣。然球于公不能无所哀悼于其私焉。始球第进士,公为侍讲翰林,辱以先大父与其家弘文学士,复仁莫逆之故,特亲礼之。及球滥禄礼部,公数有事于外,乃以教诲其子属球,球亦不敢不为之尽心。继而幸逐公迹入翰林,公且谢事行矣,因约诸寮饥于其馆,公甚为之欢,且语球以会面当有期,岂意分去踰年而讣遽至哉?然则感公相遇之厚于昔,而哀不复见于今者,予之私也。心有所哀,虽无所属,犹当有辞以发之,况其从子孝感令勉学属之勤耶?此哀公之词所以作也。公吉水人,汝敬其字,寅庵其号云。辞曰:文山嵯峨兮,等公之勋;文水浩瀚兮,等公之文。维文之着兮,玉署金门;维勋之积兮,穷荒塞垣。出入均劳兮,垂三十春;税驾修途兮,遽即九原。逝迹易逺兮,故情难谖。眷此春树兮,瞻彼暮云。悠悠我哀兮,与日俱臻。匪词之托兮,中构曷伸。杨处士哀词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 (明)刘球撰 ○哀词 张博士哀词 国子博士张先生子仪,是临江新淦人。他的祖上世代多有隐藏不显的德行;到了张先生,笃志喜好学问,古今书籍无不阅读,尤其精通《春秋》。当初传授这部经书时,胡行简先生门下有八人,都得到当时的声誉,号称“春秋八彦”,张先生便是其中之一。张先生心地平和宽厚,论断却迟缓而确当;亲近仁德之人,与朋友交往诚信;对于货利从不苟且求取;对于他人的艰难、危险、穷困、急迫,乐于救济施舍;处理事情有决断和裁制。这大概是因为他从《春秋》中得到的东西很深,而又因为博学把它施行到更广的方面,所以端正方直而不曲邪。洪武年间考中进士,先后掌教闽地莆田、蜀地成都、广地潮州。当时一县两郡中,因以《春秋》取得进士功名而成为显官的人,都超过从前,这都是张先生教导的结果。后来他由潮州教授入朝任国子博士,天下各地学习《春秋》、前来国子监成为监学生的人,又有很多拜他为师。因此他的教诲推行四方,门徒充满显要道路,他的文章在当时受到重视,又得到亲王藩府的奖誉。人们都希望他的官位不断升迁,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去世呢?我年轻时就仰慕先生讲授《春秋》的学问,希望能见他一面,以减少自己不知道的、增加自己知道的;又私下遗憾先生的行迹不常在乡里。永乐十八年,我赴礼部考试,路过南京,见到先生,租屋同住,十分欢悦。第二年,我侥幸考中进士,南归时先生设宴为我送行,还用文章辞藻为我的归途增色。分别不到两年,先生的讣告已经传来。唉!平日仰慕得这样深,相交却如此疏少,竟突然到了永远分别的地步,这是人情中最令人痛苦的事。本来不必等到与自己有关系才应当写词抒发悲哀,何况他的儿子教谕张魁、乡贡士张勉已经托付此事很久了呢?所以不顾自己的浅陋,叙述这份感情,作词哀悼说:从万物可以窥见变化,没有什么来临后不归于逝去。这样一位贤哲远去了啊,为什么使我深深叹息?可叹他精通《春秋》,独自咀嚼其中的精华;以陶渊明般的质性自守,以奋发自励的操行实行。既然获得了美好的声誉,又取得了科举的高第。官位虽然还没有达到极高的位置,教化却已经传播到遥远之地。交游往来的,都是森然成列的大夫卿士。活着时未能享有最大的荣耀,死后却留下永久的恩惠。我早年就仰慕先生,承蒙他为我剖析纷乱、整理疑理。只是显达与隐晦的道路不同,进取时又多有阻碍。我两次到京师,承蒙先生倒屣相迎。谈笑、饮食之间,从不论年长年幼。承受的教诲极其深厚,从此开始托身交游。虽然彼此有离别,心却亲密相近。还不到两周年,讣告突然传到耳边。相隔道路遥远,只能徒然切望。我们的道术难以施行,还是时运闭塞呢?我将依归谁人,谁来启发盲聋之人?希望西落的太阳可以系住,东流的水也可以止住。唉,这悲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佥都御史张鹏举哀词 唉!我对于张鹏举君的去世,难道能够不悲哀吗?张君是蜀人,与我一同考中永乐辛丑进士,也同样有志于古道。张君任监察御史,我任主事。宣德癸丑年春天,我们一同进入礼闱主持考试,得以朝夕相处,殷勤商议考务。凡是张君想做的事,没有不合乎我的心意;我所说的话,张君也从未不赞同。办事有空闲时,就长吟短咏,轮流唱和不断。当时我们两人的职位相差不远,同年之间的情谊本来就深厚。后来张君升任大理卿,又转任佥都御史,爵位官职日益尊贵,声名日益显大,天下人无不仰赖他的恩泽。我虽然离开礼部进入馆阁,名声和实际都一同沉落而无人知晓。我们二人的距离,起初是远了,但同年之间的情谊彼此仍未忘怀。如今张君突然抛下我去世,我悲悼张君,又哪里能够停止呢?从前龙虎榜中去世了一个欧阳詹,韩昌黎作词哀悼他,是哀悼同年之人的凋零。虽然张君的功名超过欧阳詹,我的文章又不足以继承韩昌黎,但今日的同年与古代的同年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哀悼张君,也不能没有一篇词。词说:西落的太阳可以回转,东流的水可以停止。可叹我的同年好友啊,忽然就逝去了。从前彼此相期,希望能够与古人相比;如今只能追想他的形貌声音,而我们已是一生一死。从前彼此亲厚,相交的日子能有多少?如今一旦诀别,便相隔万古亿年。从前相互唱和,写成篇幅宏大的诗章,反复吟咏;如今只能唱着送葬之歌,面对薤露、蒿里。从蜀地天空阴云密布,蜀地江川迅疾流淌。盖棺后向西归葬,悲风四处吹起。忧愁的心、含泪的眼,知己去世,真令人悲伤。坟头的草还没有长久停留,我的这份感情却不会终止。故工部侍郎罗公哀词 工部侍郎罗公去世时,朝廷有诔文,学士大夫有志文和碑文,太史有传记,用来记述他出仕和退隐的大节、和睦家庭、勤勉任职的清白品行,奉命镇抚而震慑边疆、使土地安宁的远大谋略,仁爱百姓的特殊政绩,以及歌颂太平的非凡才能,极其详细周备,足以向世人传布真实,向无穷后世播扬美名。然而我刘球私下里不能不对罗公有所哀悼。起初我考中进士时,罗公任翰林侍讲,承蒙他因为我的祖父以及他家弘文学士、复仁与他有旧交,特意亲近礼遇我。后来我承受礼部的滥禄,罗公多次出任外职,于是把教诲他的儿子的事托付给我,我也不敢不尽心尽力。后来有幸追随罗公的足迹进入翰林,罗公将要退休出行,我便约同诸位僚友到他的馆舍聚会,罗公非常高兴,还对我说以后一定有再会之期,哪里料到分别一年多,讣告竟突然传来呢?因此,感念罗公昔日相待的深厚,悲哀今日再也不能相见,这是我个人的感情。心中有所哀痛,即使没有人嘱托,也应当写辞来抒发,何况罗公的侄子、孝感县令罗勉学又殷勤托请呢?这就是哀悼罗公的词作所以写成的原因。罗公是吉水人,字汝敬,号寅庵。辞说:文山高峻巍峨啊,足以比拟罗公的功勋;文水浩瀚无边啊,足以比拟罗公的文章。文章的显著成就啊,遍在玉署金门;功勋的积累啊,远至穷荒边塞。出仕入朝同样劳苦啊,将近三十个春秋;在漫长道路上停下车驾啊,却突然走向九泉。逝去的踪迹容易远去啊,旧日的感情却难以忘怀。面对这春日的树木啊,遥望那暮色中的云。我的哀思悠悠啊,随着日子一同增长。若不寄托于辞章啊,内心的郁结怎能舒展?杨处士哀词
邑有笃善处士,姓杨,字道存。性嗜恬安,不为浮靡,习隠居不仕,惟阴德是务。积凡其行之所履,言之所出,喜怒之所施,精神念虑之所用,皆有阴德存焉。故见路途之贫者恤之,饥者食之,死者瘗之,病涉者舟以济之。又燔贷券,归人之遗失,子阴德之及也,逺矣。今处士墓已宿草,其子景陵县尹怀忠,求表襮处士之德于士大夫曰:「某幸食有禄,念先君不逮养,不胜其哀,故敢以发其幽光,勤诸交游。」球亦不幸,既孤而叨礼部职,闻其言不能不动心,犹闻谈虎而其尝伤者蹙额,特甚也。故为词发县尹之哀,以哀处士,亦自哀予之无所怙焉。其词曰:累善与德兮,人蒙其惠;既康且寿兮,萧然长逝。流此庆泽兮,裕厥良嗣;扬休清代兮,宰彼邑治。奉顺容色兮,匪无荣丽;致养朝夕兮,匪无甘膬。日月不待兮,徒増涕泗;发厥幽濳兮,托之文字。念予有亲兮,亦蚤见弃;履霜濡露兮,同悲共喟。穹岳可池兮,洪海可地。吁嗟此怀兮,邈无垠埃。王朴叟哀词吉水之富溪,有乐善君子,姓王,讳实,字好信,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自号朴叟者,署刑部员外郎主事佐之父也。年七十二,以正统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卒。缙绅大夫为之铭,其葬,表其墓,讄其行为诗,以悼其亡。使主事公平昔仁于家,信于乡,义于周,恤贫乏之德,善皭然暴白于世,伟然足以垂示乎后矣。予奚庸措词其间也?虽然,员外实予交之所最厚者,厚其人,则于其人之亲不能不加爱焉。故予于主事公之存也,尝有诗以祝其寿,歌其世德,所以致予之爱也,亦已至矣。于其没也,哀伤之情,又岂容己耶?情之至者,词之所由发也。发于词,所以泄下之哀也。其词曰:富溪荣回兮,富水汤汤。彼美君子兮,逝往何方?招之不来兮,日逺月长。宗戚有故兮,孰扶孰匡?乡士是非兮,孰从否臧?细人空乏兮,孰赍以粮?徒使令子兮,泪满衰裳。岂无仕禄兮,养不待将?岂无加命兮,莫志荣光。为之交故兮,宁不悲伤?翘首云山兮,穷富之阳。逝水可尽兮,余哀莫忘。继之以词兮,爰写衷肠。萧先生哀词萧先生讳愚,字不敏,庐陵曲山人。其先有仕宋为仁化令曰耕道,出身进士也。由是子孙世业儒。先生少与弟时中共受诗于其父乐存,皆笃志勤学。时中既捷乡荐,魁廷对,入翰林为修譔。先生以事亲故不可往,有闲暇輙游心风雅颂间,得其要妙,以发为应举取士之文,赡博而沉着,简洁而明畅,源源乎其出无竭。后进习诗经者争师慕之。先生亦善开导,剔厥疵谬,示以向方。其教始行于安福,其后他郡邑之士交执戟其门。有逺不得亲炙,则取其文私淑艾焉。每大比登鹿鸣之会,必有其徒。先生亦尝荐名永乐甲午乡书。后七年会试礼部,以修譔有典文衡之命,辞疾归,学者从焉益众。余始接先生言面,今监察御史王体艮宅。已而前监察御史尹有规约予同先生赴乡试。他日进士谢谦牧奉先生过予,余亦从。今光禄署正万资中造先生,又同上礼部。尹、万、王、谢,余友也。四人皆从先生学,故余亦尝以师道尊先生。先生为人笃实简静,有诗人忠厚余风,尤孝于亲,友于弟,慈其弟之遗孤子犹已子。与人交必信其言行,可谓君子人也。余与先生不相见者十年,今年春遭其子维桢进士京师,询先生喜其无恙。不数月先生讣至,不胜余悲。维祯将归治先生塟,请铭于学士李先生,请哀词于余。铭足以垂先生不朽矣。词则非余所能,而情不可嘿发,不可嘿之情于词葢不自知其不能也。词曰:传经绩学兮,善述父事;弗显厥躬兮,为养与祭。况収荣名兮,乐有难弟;宁施教诲兮,惠彼秀异。出其门墙兮,咸决科第。吁嗟先生兮,师道攸寄;胡年未耄兮,奄然以逝。经术将用兮,伏生云弃;弟子尊显兮,河汾去世。自古皆然兮,抑谁所致?余于先生兮,乆要素契;乡书同捧兮,春官同诣。先生枔佩兮,余所交际;迹相往复兮,笃道与义。别去十年兮,适遭贤嗣:讯安则喜兮,聆讣则悲。翘首南云兮,伤怀陨涕。哀之以词兮,爰泄余思。礼部侍郎章公哀词哀而发之于词者,哀之深也。然昌黎之哀,行周、南丰之哀,老泉、东坡之哀,宪仲,非以其生不偶于时,即以其没不永其年,故皆有词以着其不幸。若礼部侍郎章公,则由贤科累爵至三品,受知于列圣,播休闻于四海,有肖子趾美而兴,既老而即世,朝廷优加恤典,缙绅巨公表襮其盛德伟烈,足垂之无穷,可谓生有荣而没无所憾矣,岂复有不幸之可哀耶?特球始为主事礼部也,公自吏部郎跻秩而来,每燕见,辱不以属吏鄙下之,必与为斯文,礼其后,球去礼部,効勤馆阁,公益礼而亲之,又不以其去而见疎。今球尚系名礼部,而公已不可见,顾清署以想风采,岂无感怆之怀形诸声耶?此哀公之词所以不容己也。其词曰:
译县里有一位笃行善事的处士,姓杨,字道存。他生性喜爱恬静安适,不追求浮华奢靡,习惯隐居不仕,专心致力于积阴德。他平日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喜怒的施发,以及精神思虑所用,无不有阴德存在其中。因此看见道路上贫穷的人便救济他,饥饿的人便给他食物,死去的人便埋葬他,行船渡过病弱之人来救济他们;又烧毁借贷文券,归还别人遗失的东西。他的阴德所及,实在深远。如今处士坟上已经长满多年宿草,他的儿子、景陵县尹怀忠,请求我在士大夫中表彰处士的德行,说:“我有幸享受俸禄,想到先父未能得到我的奉养,悲哀不能自胜,所以斗胆发扬他的幽隐光辉,恳请各位交游相助。”我也不幸早年丧父,如今忝任礼部职务,听到他的话不能不动心,就像听人谈起老虎而自己曾被虎伤过的人会皱起眉头一样,感受格外深。因此作词来抒发县尹的悲哀,借以哀悼处士,也哀悼自己失去父亲、无所凭依的悲伤。词说:积累善行和德泽啊,人人都蒙受他的恩惠;既安康又长寿啊,却萧然长逝。流传这份福庆恩泽啊,使他的贤良后代得到丰厚福报;在清明的时代扬播美名啊,治理那个县邑。奉养父母,顺从父母的容色啊,并不是没有荣耀;早晚尽心奉养啊,并不是没有甘美精细的食物。可是日月不肯等待啊,只能徒然增加眼泪;发扬他幽隐的德行啊,寄托在文字之中。想到我也曾有父亲啊,却早早被他遗弃;踏霜沾露,行于哀痛之中啊,同样悲伤叹息。高山可以夷平为池啊,大海可以填平为地。唉,这份胸怀啊,遥远无边,无法穷尽。王朴叟哀词 吉水富溪有一位乐于行善的君子,姓王,名实,字好信,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自号朴叟,是署刑部员外郎、主事佐的父亲。他七十二岁,于正统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去世。缙绅大夫为他作铭文,安葬时为他的墓表彰,又为他的行为作诔诗来悼念他的死亡。假如主事公一生在家中仁爱,在乡里诚信,对周围人讲求道义,并救恤贫困者的德行,已经清楚显著地公布于世,伟大到足以垂示后世,那么我还何必在其中增添辞句呢?不过,员外郎是我交游中最厚重的朋友;厚爱这个人,就不能不更加爱护他的亲人。所以主事公在世时,我曾作诗祝他长寿,歌咏他的世代德行,用来表达我的爱护,这已经到了极点。他去世后,我悲伤的感情又哪里能停止呢?感情到了极点,词便由此发出;发于词章,是为了宣泄内心的悲哀。词说:富溪山光荣回旋啊,富水浩浩荡荡。那位美好的君子啊,逝去后往哪里去了?召唤他也不回来啊,日子越过越远,月份越积越长。宗族亲戚有了事情啊,谁来扶助,谁来匡正?乡里的士人辨析是非啊,谁来判断谁善谁恶?贫困的百姓啊,谁来给他们粮食?只能使令郎啊,眼泪沾满衰服。难道没有仕禄啊,却来不及奉养父母?难道没有加赠的恩命啊,却没人记住这份荣光?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难道能不悲伤?抬头望着云山啊,直到富溪的南面。逝去的水可以流尽啊,我余下的哀思却不能忘记。接着作此词啊,借以抒写内心。萧先生哀词 萧先生名愚,字不敏,是庐陵曲山人。他的祖先中有一位在宋朝做仁化县令,名叫耕道,本是进士出身。从此子孙世代以儒学为业。先生年轻时与弟弟时中一起向父亲乐存学习《诗经》,都专心致志,勤奋好学。时中已经考中乡荐,又在廷对中夺魁,入翰林任修撰。先生因为侍奉父母的缘故不能前往任职,有空闲时便把心思游放心雅颂之间,领会其中的精要奥妙,把它们发挥为应试取士的文章,内容丰富博大而沉着,简练明白而流畅,源源不断地写出,似乎没有穷尽。后来学习《诗经》的后辈争相拜他为师、仰慕他。先生也善于开导,剔除其中的错误,指示正确的方向。他的教诲起初在安福流行,后来其他郡县的士人也交相执贽登门求教。有人远在外地不能亲自承受教诲,便取他的文章私下学习。每逢乡试放榜、举行鹿鸣宴时,必定有他的弟子。先生也曾在永乐甲午年乡试中被荐举。七年后礼部会试时,朝廷因修撰主持文衡的典章制度而征召他,他以疾病为由辞归,学者跟随他的人更加多了。我起初在今监察御史王体艮家中与先生交谈相识。后来前监察御史尹有规约我同先生一起参加乡试。一天,进士谢谦牧陪先生来拜访我,我也随同前往。如今光禄寺署正万资中到先生那里去,又与他一同上礼部。尹有规、万资中、王体艮、谢谦牧,都是我的朋友。这四个人都跟随先生学习,所以我也曾以师道尊敬先生。先生为人笃实、简朴、安静,有诗人忠厚的遗风;尤其孝敬父母,友爱弟弟,对弟弟留下的孤儿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慈爱。与人交往一定信守自己的言行,可以说是君子。先生与我不相见已经十年,今年春天我因他的儿子维桢以进士身份来到京师,询问先生的情况,听说他平安无恙而感到高兴。没过几个月先生的讣告就传来了,我的悲痛无法承受。维桢将回乡料理先生的葬事,请学士李先生作铭,又请我作哀词。铭文足以使先生不朽流传,词章却不是我所擅长的;但感情不能默默压抑,不能默默压抑的感情必定要发为词,即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词说:传授经学、成就学问啊,善于继承父亲的事业;自身不显扬啊,只为奉养父母和祭祀。何况还收获了荣誉声名啊,欣喜有贤能的弟弟;宁愿施行教诲啊,使那些优秀奇异的人得到恩惠。走出他的门墙啊,都能考中科举。唉,先生啊,师道寄托于您;为什么年岁尚未老迈啊,却突然离世。经术正将得到任用啊,伏生却说自己已被抛弃;弟子已经尊贵显达啊,河汾先生却离开了人世。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啊,还是由谁造成的呢?我与先生啊,早已订交并有平素的契合;一同捧着乡试荐书啊,又一同前往春官礼部。先生的身影和佩饰啊,是我交往的人;踪迹彼此往来啊,笃守道义。分别十年啊,恰好遇到贤能的嗣子;问到先生安否便欢喜啊,听到讣告便悲伤。抬头望向南方的云啊,悲伤入怀而流泪。用这篇词哀悼先生啊,借以泄露我的思念。礼部侍郎章公哀词 哀痛而把它发为词章,是因为悲哀深重。然而韩昌黎的哀辞,周敦颐、曾巩的哀辞,以及苏洵、苏轼的哀辞,哀悼宪仲,或是因为他们活着时不得志于时,或是因为他们死后未能长享年寿,所以都有词章来彰显他们的不幸。像礼部侍郎章公,则由贤良科逐步升至三品官,受到历代圣主知遇,德誉传播四海;有贤肖的儿子继承美德而兴盛,年老后去世;朝廷优厚地增加抚恤礼典,缙绅大臣表彰他的盛德伟业,足以流传无穷,可以说生时荣耀、死时也没有遗憾,哪里还有什么不幸值得哀悼呢?只是我起初任礼部主事时,章公从吏部郎中升任礼部,每次召见,承蒙他不以属吏身份鄙视我,总是与我谈论斯文,礼遇我的后辈;我离开礼部,在馆阁效力后,章公更加礼敬亲近我,也没有因为我离开礼部而疏远我。如今我还挂名礼部,而章公已经无法再见;回望清静的官署,追想他的风采,难道不会有感伤之情流露于声音吗?这就是哀悼章公的词不能不写的原因。词说:
容台兮巍巍,条风发兮春始归。繄桃与李兮盛芳菲,怅独望兮旦复夕。公不复见兮使予心戚。昔公莅事兮有典有仪,今公云逝兮杳何之。昔公进退兮愉愉自得,今公不来兮徒想其迹。羌灵輴兮难乆攀,爰俎芳肴兮藉以蕳。肆予奠兮何所?蓟之郊兮潞之渚,浩浩洪流兮漫漫长路。魂无忘兮故乡土,乡之土兮会稽。郁树槚兮镜水之湄,瞻宁宇兮伊迩。公之归兮安所止?渺予怀兮曷已。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张公诔慈溪张氏有尚德之士,适安甫讳贤良卒,十余年以子楷克举监察御史职,蒙恩赠文林郎监察御史。余以为古之有德而无其爵者,卒纵不得谥于太常,亦得谥于其友,播之于文辞。适安甫之德行,积诸躬德,教行于家,德泽及其后之人,又得美赠于朝廷矣。易名之法既未之议,其可无辞以载之欤?予尝备员礼部,累士大夫德善为文以哀之,其故职也,故敢私为之诔,附告于焚黄之次,以永其传。诔曰:泰山徂来,厥木惟茂,上与霄干,下连谷覆。洪河待航,峻宇资构。其末之硕,由本之厚。惟昔弓正胙姓,为张世有君子,为家国光。七叶侍汉,三相奉唐,弘功盛烈,汗简辉煌。族于延陵,厥祚益长。逮宋德衰,居始弗康。徙至慈溪,载蕃载昌。累善锺庆,爰及好古。非德弗为,非义弗取。舍已之赢,济人之窭。好古玄孙,为适安甫。惟适安甫,赋质秀朗,志以静宁,才由学广。博极群书,研穷易象,理物精粗,阴阳消长,洞见于心,百无一爽。出其所有,作为歌诗,取适乎已,鸣盛于时。巨章短咏,悉雅于词。氷清玉洁,髙欲古追。笃孝与友,以施家政。阖门千指,既安且定。克绳以礼,毕归于正。藏无私货,积有余庆。化其里人,亦兴于行。授经其子,俾大家声。棘闱战艺,躏轹群英,遂名乡书,骎骎向荣。匪善厥教,曷底于成。年及知非,疾竟不起。家失所尊,士失所倚。哀悼之声,伤怀悲耳。日徂月迈,墓草宿翳。赠秩兰台,实缘子贵。恩命殊加,荣非不至,惟未称德。昭荐嘉谥,友生之辜,亦何由避。燎黄有期,爰累行懿,式旌以词。附之祝史,敬告厥灵,且诏来世。罗处士哀词有乐为善,处士姓罗,字克庸,没而状其行于翰林周编修功叙,铭其墓于少保金公,吟咏其生平所可悼者,于时士大夫矣。其子奎又欲予为词以哀之,故谨序其凡。可哀者实以词系其后。处士本庐陵望家,世以赀税雄其里,遘时囏丧之处士方少,其父留外且乆,独奉厥母,经营不敢怠,至复其旧,昌其家,乃道水陆数千里迎其父归,遂具庆欢,致甘旨奉。又克仁于弟,睦于族姻,乐于宾客,则行着之家矣。素仇恶而喜闻人善,拯人之穷顇,济人之急难,増直以偿人之售产者,则惠沾其乡矣。其总乡赋之输,人甚服其公,虽山谷之民惯逋负者,亦相戒以输,不可后期事,率先毕。有冦犯其里,处士约众却走之,且设伏俟其再至,冦果中伏就擒,杀旁境连陷冦锋,处士方赞官兵讨平之人,多赖焉,则其能施于用矣。夫着之于家有其行,沾之乡有其惠,施之用有其能,非善有诸躬者未足及此。惟善有诸躬,则虽乆生于世人,固莫不愿之人,赖其乆生于世而殁焉,是岂可不哀哉?且昌黎哀欧阳生,哀其有志而早没也;南丰哀苏允明,哀其有文而终没也。则善有诸躬而没如处士,亦不得不哀之也。其哀之之词曰:笃孝与友兮,耀厥先也。彼邻有匮兮,俟其怜也。里户夜起兮,冦之平也。善之所存兮,人望其永有年也。胡辞世以遐往兮,徒招呼而不还也。岂其可好于人兮,未可好于天也。抑苍苍之蒙漠兮,而殃之降施有偏也。若曰非然兮,又谁为之然也。所惑者命兮,所伤者贤也。人不可及兮,德可传也。日月可乆兮,情不可諠也。彭处士哀词吾侪居京师,念故乡前辈人,出言行事有君子长者风,可慕效者不几人?而彭处士士节首在其中,冀得时一相见,讯吾祖父时事,以益其所未知。乃有道其谢世者,能不悲哉?处士本安福华秀人,后徙庐陵,而亲戚土田皆在吾安福,又为吾先人之执友,故岁有事于吾乡,必过吾家。吾为进士时,亦尝造焉。处士笃信好善,与人无怨恶,惟喜论江乡姓族:其先孰以德兴,孰以宦显,孰以赀力雄,孰以杂技贱役起,孰以微而后振,孰以大而致隳,孰能始终不失其世守?皆歴歴有据,使人听之终日不倦,无非欲人知劝戒,以自进于善也。其于势利则恬无所事焉。人或负其贷,不入其田之利,虽越数年终不出憾言,人亦惭而归之。常教子孙存忠厚谦约,无取憎于人,故三子皆贤,诸孙甚盛,人谓其后来之泽未涯。故有志于善其后者,皆取为法。及其没也,莫不惜之。处士之世系行履详于翰林修譔周君功叙之铭其墓矣。吾复哀之以词者,欲以泄吾之悲,而道吾乡之所惜也。其词曰:
译礼部巍峨高大啊,和煦的东风吹来,春天开始归返。桃树和李树啊,繁花芬芳美盛;我惆怅地独自眺望啊,从早到晚。再也见不到章公啊,使我的内心悲戚。从前章公处理政务啊,典章仪式完备;如今章公云一般逝去啊,遥远地到了哪里?从前章公进退行止啊,愉悦自得;如今章公不再来啊,只能徒然追想他的遗迹。神灵的輴车啊,难以长久攀挽;于是摆上芳香的祭品啊,借以荐献。这样祭奠您的灵魂啊,应该在什么地方?在蓟地的郊外啊,潞水的水边,浩浩荡荡的洪流啊,漫漫无尽的长路。愿您的魂魄不要忘记故乡的土地啊,故乡的土地在会稽。树木郁郁葱葱啊,墓地在镜水岸边;遥望安宁的墓室啊,距离这里并不远。章公归去啊,将安息在哪里?我的思念渺远啊,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张公诔 慈溪张氏有一位崇尚德行的士人,字适安,名贤良,去世十多年后,因为儿子张楷能够担任监察御史,蒙受恩典,追赠为文林郎、监察御史。我认为古代有德行却没有爵位的人,死后即使不能在太常获得谥号,也可以从朋友那里得到谥号,把他的德行传播在文章辞句中。适安甫的德行,积累于自身,教化施行于家庭,德泽又及于后代,如今还得到朝廷的美好追赠。既然改定谥名的制度还没有议定,难道可以没有文辞来记载他吗?我曾经任职礼部,多次替士大夫的德行善举作文悼念,这是我的职责,所以冒昧私下作诔文,附在焚黄告祭之后,使他的美名永远流传。诔说:泰山、徂徕山啊,山上的树木多么茂盛,向上连接云霄,向下覆盖山谷。洪大的河流等待船只渡过,高峻的屋宇有赖栋梁建造。末端能够高大,是由于根本深厚。从前弓正受赐姓氏,成为张氏世代的君子,成为家国的光荣。七代侍奉汉朝,三代辅佐唐朝,宏大的功勋、盛大的事业,光耀于史册。族属延陵,福祚更加长久。到了宋朝德运衰微,居处开始不得安宁。迁徙到慈溪,家族日益繁盛昌大。多次积善而凝聚福庆,于是传到好古。不是德行之事不做,不是义理之物不取。舍弃自己的有余,救济别人的贫困。好古的玄孙,就是适安甫。适安甫天赋秀美明朗,志向以安静宁定为本,才能由广博学习而来。博览穷尽群书,研治深究《易》象;事物的精粗、阴阳的消长,都洞察于心,百事没有一点差错。拿出自己的学问,写成歌诗,以自我适意为旨,向当时鸣扬盛德。长篇巨制、短章吟咏,全都合乎雅正的文辞。品格如冰清玉洁,高尚得想要追赶古人。笃厚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以此施行家庭政务。全家上千人口,既安定又和睦。能够用礼法继承家风,一切归于正道。家藏没有私蓄的财货,积累了丰厚余庆。感化乡里之人,乡人也兴起于善行。向儿子传授经书,使张氏成为大家。乡试考场上较量才艺,压倒众多英才,于是列名乡试榜上,渐渐走向荣显。若不是善于施行教诲,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呢?年岁到了知晓非理的阶段,疾病却终于使他不起。家庭失去了尊长,士人失去了依靠。悲哀悼念的声音,令人伤心入耳。日子流逝,月份推移,坟上的草已经长久茂盛。追赠兰台官秩,实在是因为儿子显贵。恩命格外加厚,荣耀没有不到的地方,只是还不足以完全相称于他的德行。明白地荐举美好的谥号,这是朋友和后辈的责任,又有什么理由回避呢?焚烧黄帛告祭有日期,于是汇集他的德行美行,用这篇辞章来表彰他。把它附在祝史的告辞中,恭敬地告知他的英灵,也用来昭示后世。罗处士哀词 有乐于行善的人,处士姓罗,字克庸。他去世后,翰林周编修功叙写了他的事迹,少保金公为他撰铭刻在墓上,我又吟咏他的生平中值得哀悼之处。当时士大夫们也都如此。他的儿子罗奎又希望我作词来哀悼他,所以谨先叙述大略;值得哀悼的事,实际都附在后面的词中。处士本是庐陵的望族,世代凭财赋在乡里称雄。遭逢时局艰难、家中丧乱时,处士还很年轻,父亲长期留在外地,只有他奉养母亲,经营家业不敢懈怠,直到恢复旧业、振兴家门,才沿水陆跋涉数千里迎父亲回来,于是全家团聚欢庆,奉上甘美的饮食。他又对弟弟仁爱,对族亲姻亲和睦,喜欢宾客往来,这就是在家中行德了。他一向憎恶恶行,喜欢听说别人的善行;救济穷困之人,帮助有急难的人;有人出售田产,他增加价钱来偿付,这就是恩惠遍及乡里了。他总管乡赋的输纳,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即使山谷中惯于拖欠赋税的人,也互相告诫要按期输纳,不可误期,往往率先缴清。有盗寇侵犯乡里,处士约集众人将他们击退,又设下埋伏等待盗寇再次到来,盗寇果然中伏被擒;他杀退旁境接连攻陷乡里的盗寇锋芒,处士又协助官兵讨伐平定,许多人都依赖他的力量。这就是他的才能能够施用于实际事务。一个人在家中有这样的德行,在乡里施有这样的恩惠,在事务中展现这样的才能;若不是自身具备善德,不能达到这种地步。只有自身具备善德,那么即使长久生活在世上,本来没有人不希望这样;人们依赖他长久活在世上,可他却去世了,这难道能不令人哀痛吗?况且韩昌黎哀悼欧阳生,是哀悼他有志向却早早去世;南丰哀悼苏允明,是哀悼他有文章却终于去世。像处士这样自身具备善德却去世,也不能不哀悼他。他哀悼处士的词说:笃厚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光耀了他的祖先。邻里有人贫困匮乏,便等待他来怜悯救助。乡里人夜间起来抵御盗寇,于是盗寇被平定。善德存于他的身上,人们都希望他长寿长存。为什么辞别人世而远去,只留下我们的呼唤却不再回来?难道他只适宜为人们所喜爱,却不为上天所喜爱吗?还是苍苍上天蒙昧寂漠,而降下灾祸竟有偏差?如果说不是这样,又是谁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令人困惑的是命运,令人悲伤的是贤者。人不能达到他的境界,但他的德行可以流传。日月可以长久,而人们对他的感情却不能忘却。彭处士哀词 我们这些人居住在京师,思念故乡的前辈,其中言语行为具有君子长者风范、值得仰慕效法的,能有几个人?彭处士士节首先就在这些人之中。我希望有时能与他见面,询问我祖父、父亲时代的事情,以补益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如今却有人传来他去世的消息,怎能不悲伤呢?处士本是安福华秀人,后来迁居庐陵;而他的亲戚、田产都在我们安福,又是我先人的至交,所以每逢到我乡里办事,必定经过我家。我做进士时,也曾去拜访他。处士笃信而喜善,与人没有怨恶,只喜欢谈论江乡各姓各族:谁的祖先因德行兴盛,谁因做官显达,谁因财力雄厚,谁靠杂技贱役起家,谁原本微贱后来振兴,谁原本显赫后来败亡,谁能始终不失祖先传下的操守?这些事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而有根据,使人听一整天也不厌倦;无非是希望人们知道取舍、受到劝诫,从而自己进于善。他对于权势财利则淡然处之,毫不经营。有人欠他的债,连他田产的收益也不交给他,虽经过多年,他始终不说一句怨恨的话;那人也感到惭愧,终于把债归还给他。他常教子孙守忠厚谦约,不要招人憎恨,所以三个儿子都很贤能,孙辈也十分兴盛,人们说他后来留下的福泽没有尽头。因此,后来有志于行善的人,都把他作为榜样。等到他去世,没有人不为之惋惜。处士的世系和生平行迹,翰林修撰周君功叙已经详细写在墓铭中了。我又作词哀悼他,是想借此抒发自己的悲痛,也说明我们乡里所惋惜的是什么。词说:
彼月既晨兮,此日复夕。念兹故老兮,曷其有极?如闻其音兮,不见其色。审而求之兮,知不可得。其言维嘉兮,其行可见。范厥子孙兮,有典有式。乡重其平兮,人怀其泽。欲聆清诲兮,用广我识。胡迹未南兮,而讣已北?我之所悲兮,众之所惜。哀之以词兮,永昭令德。杜长者哀词天台杜长者讣至,京予既吊其子侍讲宗谧矣,又伤天弗愸遗长者,使世失所矜式焉。或问长者名氏官阶,予曰:「仲威其名,希恭其字,翰林编修文林郎其官阶也。」又问:「何以称长者?」曰:「德厚于已而尊于人,故以长者称。」又问:「其为德何如?」曰:「闻诸侍讲,以知其覉贯时,尝涉逺以赴父难,若不知有其身然。及长,不忍其兄被诬也,代之下狱以求辨,果白其事而还。悯其女兄家贫无所资,遂割其产以业之。至于周人之急,未始有吝;容人有忿争,得其一言解之,即不留怨。尝受县委核乡田之芜者,克尽至公,于上下俱无负。因旱祷雨于神,神亦应焉。其德之在已也不已厚乎?其锺庆厥子而享有荣养显封也不亦宜乎?其名长者不已称乎?」或人曰:「德如是而没,何可无词以哀之?」曰:「固将哀之以辞也。」因为词曰:与人沕沕兮,孰知德欤?身没则朽兮,奚足惜欤?凡见惜于人兮,岂缘货与力欤?将德性之全兮,抑德行之素积欤?设非此之故兮,将何辨夫淑与慝欤?于惟长者兮,孝与弟俱;乡邑永赖兮,神人交孚。为德孔臧兮,受福有余。倐焉去世兮,孰不发吁?其光晔昱兮,其馨苾茀。其人可念兮,邈无已日。聊寓诸词兮,庶泄予之抑郁。龚处士哀词苏之昆山有杰达处士,姓龚,讳贤,字思齐,得年四十八而没。京师士大夫皆哀之。士大夫皆哀之者,以处士事母孝,与姻族睦,处家人父子,欢如也。其理家有道,可为人法,今不得而见矣,可哀也。处士尝掌其乡赋之入,能不横取于人,又善解其纷,周其耕敛、婚塟之不给,使无鬻孥转徙之患,人多德之。今无由而仰其惠矣,可哀也。处士素尚文雅,与士君子遇,未尝弗宾。馆其塾者必时望之士,士林中有赖焉。今无其人,可哀也。予与处士虽未面,然处士尝遣其子乡贡士理来京,从予问《春秋》,以取进士。予因理而知处士之善。及予司会试,理在试列,而不干以私,予亦无所私于理,葢欲以君子之道处理,使自树立,以为处士荣。理竟不得进士,而得卒业胄监。予复以邃理学高理之科名为处士,他日荣也有地。不意处士不少待其成而没,则予之哀处士,又岂众人得与哉?哀之之深,不能无词以泄之。昔韩昌黎哀欧阳生,哀其子以慰其父也。予哀处士,哀其父将以励其子也。所致殊,而所以泄其哀于词一也。其哀之之词曰:克和其家兮,行之淑也;为乡所德兮,惠之沃也。流辉士林兮,誉之馥也;遣子来京兮,干仕禄也。第科阶仕兮,期可卜也;胡不少竢兮,遂所欲也。乃未颁白兮,遽瞑目也;何善有余兮,寿不足也。讣之北来兮,悲风木也;歌哀嘅悼兮,声相属也。意恸词苦兮,予所独也;水之东逝兮,不西复也。心惟伊人兮,往复续也。两溪文集巻二十
译那轮月亮已经从清晨照到现在,这一天又到了黄昏。想起这位故乡老人,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思念?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面容。仔细寻找他,才知道再也不可能找到了。他的言论都是美善的,他的行为清楚可见;足以成为他的子孙的规范,既有典则又有法式。乡里看重他的公平,人们都怀念他的恩泽。想再聆听他的清正教诲,借此扩充我的见识。为什么他的踪迹还没有南归,讣告却已经从北方传来?这是我的悲痛,也是众人的惋惜。用词来哀悼他,使美好的德行永远显明。杜长者哀词 天台杜长者的讣告传到京城,我已经吊唁了他的儿子侍讲宗谧,又悲伤上天不肯留下长者,使世人失去了可以敬重、效法的榜样。有人问长者的姓名和官阶,我说:“他的名是仲威,字希恭,官阶是翰林编修、文林郎。”又问:“为什么称他为长者?”我说:“他的德行厚重于自身,又受到世人尊敬,所以称为长者。”又问:“他的德行怎么样?”我说:“听侍讲说,才知道他幼年时曾跋涉远道赶赴父亲的危难,仿佛不知道有自身一样。长大后,不忍兄长被诬陷,便代兄下狱以求申辩,果然洗清了兄长的事情而返回。他怜悯姐姐家贫、没有资财,便分割自己的产业来供她经营。至于周济别人的急难,从未吝惜;容纳别人之间的忿争,只要用一句话为他们解开,便不再留下怨恨。他曾接受县里的委托,核查乡间荒芜的田地,能够完全做到至公,对上下双方都没有亏负。因旱灾向神祈雨,神也应验了。他的德行存于自身,难道还不够厚重吗?他的福庆集中到儿子身上,使儿子享有荣华、奉养和显赫封爵,难道不是很适宜吗?称他为长者,难道还不恰当吗?”有人说:“德行如此而去世,怎么能没有文章来哀悼他呢?”我说:“本来就将用辞章哀悼他。” 于是作词说:他与人相处深沉含蓄,谁能知道他的德行呢?身体死去便会朽坏,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呢?凡是被人惋惜的,难道只是因为财货和力量吗?是因为德性的完备,还是因为德行一向不断积累呢?假如不是这个缘故,将凭什么辨别善人与恶人呢?长者啊,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兼备;乡邑长久依赖您,神人与您彼此信任。您的德行极其美善,所受福报也有余。忽然离开人世,谁能不发出叹息?您的光辉灿烂,您的芳香远播。这样的人值得怀念,但遥远地看不到尽头。姑且把这些寄托在词中,希望稍稍抒泄我的郁结。龚处士哀词 苏州昆山有一位杰出通达的处士,姓龚,讳贤,字思齐,享年四十八岁去世。京师士大夫都为他哀悼。士大夫都哀悼他,是因为处士侍奉母亲孝顺,与姻亲族人和睦,治理家庭,使父子之间和乐融洽。他治理家事有方法,可以作为世人的榜样,如今却不能再见到他了,这是可悲的。处士曾掌管乡里的赋税收入,能够不横征于人,又善于调解纠纷;对于耕种收获、婚姻丧葬中资财不足的人,他都周济,使他们没有卖儿卖女、转徙流离的忧患,人们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如今却没有机会再仰承他的恩惠了,这是可悲的。处士一向崇尚文雅,与士人君子相遇,从来没有不以宾客礼相待的。他聘请到私塾中的,必定是当时有声望的士人,士林因此有所依赖。如今没有这样的人了,这是可悲的。我和处士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处士曾派他的儿子乡贡士龚理到京城,向我询问《春秋》,借此取得进士资格。我因此通过龚理知道处士的善行。等到我主持会试时,龚理在应试者之列,但他没有以私情相求,我对龚理也没有任何私心,大概是想按照君子的原则对待他,使他自己树立起来,以此为处士增光。龚理最终没有中进士,却完成了国子监的学业。我又凭借精深的理学,把崇尚理学的科名留给龚理,希望将来能给处士带来荣誉。没想到处士没有等到儿子成就便去世了,那么我哀悼处士,岂是众人所能相比的呢?悲哀如此深重,不能不作词来抒发。过去韩昌黎哀悼欧阳生,是哀悼他的儿子,以此慰藉他的父亲;我哀悼处士,是哀悼他的父亲,希望借此激励他的儿子。所寄托的对象不同,但用词抒发悲哀却是一样的。哀悼他的词说:使家庭和睦,这是他的美善行为;受到乡里感戴,这是他的深厚恩惠。光彩流布士林,这是他的芳美声誉;派儿子来到京城,是为了求取仕禄。登第、入仕的品阶,原本可以预期;为什么不能稍稍等待,竟未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还没有头发斑白,便突然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善德有余,寿命却不足?讣告从北方传来,使人悲伤如风木之悲;歌咏哀叹悼念之情,声音接连不断。心中的悲恸和词中的苦痛,只有我独自承受;水向东流逝,再也不会向西回返。心中只有思念这个人,往来反复,绵延不绝。《两溪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一(明)刘球 撰○祭文祭曽学士文呜呼!先生生而为吾庐陵幸矣,没,其为吾庐陵之不幸耶?呜呼伤哉!渊弘玉润,容污匿瑕,喜不甚着,怒不暴加,先生之德量汪然而莫窥其涯矣。穷博探要,造诣幽遐,施为词章,益丽而葩,先生之文章粹然而成一家矣。歴试艺场,如金出沙,卒占大魁,发闻豪奢,先生之卓冠乎科目,而人皆仰其光华矣。时和景明,朋良宾嘉,弹碁瀹茗,酌酒对花,先生之髙怀雅度,脱然欲友风月而侣烟霞矣。是以垂眷顾于三圣,耸望瞻于华夏,官五转而不出乎词翰之林,职两兼而所重乎宫尹之亚,使其才德之尽用,岁年之少假,则吾庐陵忠节之名,不得専美于有宋之朝,而青原之山,白鹭之渚,将复增光辉于今天之下。吾庐陵之有先生,譬犹蠙珠之出合浦,而清澄之渊,潢污之水,莫不倍其声价也。呜呼伤哉!锺是邦之间气,藴辅世之良才,况际此文明之运,而日就乎大用之时,乃萦疾而弗起,倐与世而永违,使天子为之深恻,朝之百辟皆相吊而歔欷。虽荷少宗伯之赠命,厚祭葬之恩私,然青原白鹭于是乎失色,而影响寂寥乎忠节之祠,则吾庐陵之无先生,譬犹良木摧而刻山之节,昼藻之梲,将谁为之维持?呜呼伤哉!吾侪后先生而出,各叨一职于京师,自今而往,虽欲亲接先生之言笑,覩先生之容仪,知不可乎复得,能不抆涕而发其无穷之思哉?故特致此清酌之奠,而侑之以芜陋之词,外以为斯世斯文悼,内以为吾庐陵悲。祭大师谥文敏杨公文皇朝更化,率土归仁。赞襄调燮,惟二三臣于维我公,实居其一。方资恊亮,岂应遽失?惟公英灵,海岳所锺。其才渊茂,其气冲融。邃学逺识,卓出人表。起自贤科,荐歴华要。逮永乐初,天子用儒,跻公禁宻,俾翊庙谟。内绥四方,外殱勍敌。文德武功,多经赞画。三圣绍统,旧故不忘,委公心腹,壹体先皇。公亦钦承,罔敢懈斁。陈善弘化,笃尽乃职。故掌纶綍,垂四十年。信着载笔,道光讲筵,台鼎是司,钧枢是寄。斯文之福,既盛且备。昨公拜疏,恳布心衷,乞归闽越,致桑梓恭。上曰:“卿往毋滞乡土,速来弼予,庸熈厥绪。”公曰:“君命臣,其肃将,岂意还斾竟止于杭?”上特为公辍视朝政,恤典有加,昭答忠敬。缙绅元老,悲不可涯。百职庶士,亦多伤怀。况吾侪辈,追念畴昔,托在下风,岂忘盛德?载上公堂,覩遗衣冠,求公不得,泪下心酸。酒随肴进,情以词载,以慰公灵,亦发予慨。祭蹇尚宝文呜呼!子以不凡之器,絶秀之姿,为少师之肖子,荷仁庙之恩私,擢丞尚宝。卒学庭闱,遭皇上之睿圣,措天下于雍熈。人皆望子位将优陟,业且宏施:如伊陟之象贤,以敷殷德;如吕伋之世美,以笃周禧。胡年未满于二纪,而身竟陨于疾羸?夫以少师为臣,领袖为国,蓍龟勋猷着于一代,闻望达于四方。是宜克昌其胤,乃遽哭子于垂暮之时。以子之美,谐世好,愿与心随。荷不常之宠眷,守一定之家规,宜跻显耀于未艾。乃奄然而止于斯,则苍苍之处物,杳乎不可得而知也!然彼景星庆云之流辉于穹昊,醴泉甘露之効灵于地维。其为物也,非不瑞矣,而人不可得乆窥。且如颜子之好学,伯鱼之闻诗。其为人也,非不贤矣,亦皆与世而蚤违。然世之瑞其物而贤其人也,自若,又岂以其易化也而短之?况寿夭皆出于数定,而死生不可以力为,亦付于理之自然,而逝者又奚足追?吾侪位事于春官,而素德于少师,覩吾子之蚤世,不能不伤其怀思。故酌之以酒,而侑之以辞,聊以泄吾之郁郁,亦以慰少师之深悲。祭周修撰时简文呜呼!天之于吾时简也,果有意耶?无意耶?如无意也,则其由徒步而奋起科目,以冷职而超居要地,濡毫则慰惬圣恩,腰金则屡膺宠赐,顾问惟频,铨擢不次,四海有其声名,庶寮耸其瞻视。其所以遭遇乎时者,皆谁之所致耶?若有意也,则宜少永其龄以显其位,胡官未及于满考,年甫踰于强仕,乃婴疾而弗瘳,竟捐馆而长逝。虽有亲兮失所养,虽有子兮安所倚?所以夭折其寿者,又谁之所使耶?则时简之倐荣而忽没者,将何从而窥其所自也?赖恩赙之有加,且贵介之足恃,榇骎骎兮将发,斾摇摇兮南指。凡在朋曹,莫不增喟,况同乡郡,心敷道契,能勿恸于一悲,以少见乎平生之义?灵其罔昧,歆此薄祭。祭洪主事乃父养素先生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两溪文集》卷二十一 (明)刘球撰 ○祭文 祭奠曾学士的文章 呜呼!先生活着,是我们庐陵的幸运;去世了,难道不是我们庐陵的不幸吗?呜呼,令人悲痛啊!他像深渊一样深厚、如美玉般温润,容纳污垢而隐藏瑕疵,喜悦不十分显露,愤怒也不猛烈发作;先生的德行和气量浩瀚深广,没有人能窥见它的边际。他广泛钻研而探求精要,造诣幽深高远;运用于辞章,越发华美绚丽;先生的文章纯粹完美,自成一家。他历经各种科场考试,像黄金从沙中显现,最终夺得大魁,声名显扬而盛大;先生在科举中卓然居首,人人都仰望他的光彩。当时风调雨顺、景色明丽,朋友贤良、宾客美好;弹棋、煮茶,饮酒对花;先生的情怀高雅、气度脱俗,仿佛要以风月为友、以烟霞为伴。因此他得到三位圣主的眷顾,受到华夏众人的仰望;官职五次升迁而始终没有离开词翰之林,两度兼任职务而所受重视仅次于宫尹。如果让他的才德充分发挥,再多给他一些年岁,那么我们庐陵忠节的声名,就不会只能在有宋一朝独享美誉;青原山、白鹭洲也将再次在今日天下增添光辉。我们庐陵有先生,譬如珍珠出自合浦;清澄的深潭、污浊的水流,无不因此声价倍增。呜呼,令人悲痛啊!他凝聚了这个邦国的非凡气运,蕴含着辅佐世道的良才,何况正逢文明昌盛的时代,正日益接近发挥大用的时候,却忽然缠绵疾病而不起,突然永远离开人世,使天子为之深深悲恻,朝廷百官都相互吊唁而抽泣。虽然承蒙少宗伯赠赐谥命,又受到厚重的祭葬恩典,然而青原山、白鹭洲从此失去了光彩,忠节祠也变得声影寂寥;我们庐陵没有了先生,譬如良木折断而山中的节操无人刻写,白昼彩绘的栋梁又有谁来维护呢?呜呼,令人悲痛啊!我们这些人在先生之后出仕,各自在京师承当一职;从今以后,即使想亲自听到先生的谈笑、看到先生的容貌仪态,也知道不可能再得到了,怎能不拭泪而发出无穷的思念呢?所以特意献上这杯清酒,又用浅陋的辞章作为佐祭:对外,是为这个时代和这种文教悼念;对内,是为我们庐陵悲伤。祭大师谥文敏杨公文 皇朝革新政治,天下都归于仁政。辅佐调和治理,使天下安定,在我朝诸位大臣中,只有两三人,而我公正是其中之一。正要依赖您的辅佐,怎么能突然失去您呢?惟愿公的英灵,是海岳所钟爱的精华;您的才华深厚茂盛,气度冲和融洽;学问深邃、见识远大,卓然超出众人。您由贤科起家,屡次经历显要职位。到了永乐初年,天子任用儒臣,提升您进入禁中机密之地,使您辅佐朝廷谋划;对内安抚四方,对外消灭强敌,文德武功,多经您参与筹划。三位圣主相继承统,都没有忘记旧臣,把您视为心腹,与先皇一体。您也恭敬承受,不敢懈怠;陈述善政、弘扬教化,尽心竭力履行职分。因此掌管诏令文书,近四十年。您的信用著于史笔,光耀讲筵;台鼎之职由您主持,钧枢之任也托付给您。这是斯文的福分,既盛大又完备。日前公上疏,恳切陈述心意,请求归返闽越,以奉敬故乡。皇上说:“卿此去不要滞留乡土,要赶快回来辅佐我,以使事业光大。”公说:“君主命令臣下,臣当恭敬奉行,哪里料到返程之旗最终竟止于杭州呢?”皇上特意为公停止临朝视事,抚恤礼典格外优厚,以彰明酬答公的忠诚恭敬。士绅元老悲痛无边,百官众士也多为之伤怀。何况我们这些人,追念往昔,曾托身于您的门下,难道能忘记您的盛德吗?我们登上公的灵堂,看见他遗留下的衣冠,想寻求公却再也找不到,眼泪落下,内心酸楚。酒随着肴馔献上,感情借辞章承载,用来慰藉公的英灵,也抒发我们的感慨。祭奠尚宝卿蹇公的文章 呜呼!您凭借非凡的才器、绝异的秀美姿质,作为少师的肖似之子,承受仁庙的恩宠,升任尚宝丞。您学业完成于家庭之中,又遇到皇上的睿智圣明,使天下处于和乐昌盛之治。人人都希望您的职位将不断升迁,事业也将宏大施展:如同伊陟继承贤德,以推广殷德;如同吕伋世代传承美善,以增厚周朝的福庆。为什么年纪还不到二十岁,身体竟因疾病羸弱而陨落?少师作为臣子,是国家的领袖;他的功业谋略如蓍草龟甲般足以为世所据,声望传达到四方。本来应该使他的后嗣昌盛,却在将近暮年时突然哭泣自己的儿子。凭您的美德,和谐于世俗的美好关系,心中所愿相随;承受非同寻常的宠爱,守持一定的家法,本应在将来不断登上显贵荣耀。可是忽然止步于此,那么苍苍上天处置万物的道理,实在幽杳得无法知晓!然而景星、庆云把光辉流布于天空,醴泉、甘露在大地上显示神灵;它们作为祥瑞之物,并非不吉祥,却也不能让人长久观看。再如颜子好学、伯鱼闻诗,他们作为人并非不贤,也都早早离开人世。然而世人对于祥瑞之物仍然认为祥瑞,对于贤人仍然认为贤人,又岂会因为他们容易消失便贬低他们呢?何况寿命长短都出于命数,死生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也只能交付给自然之理;既然逝者已去,又有什么值得追悔的呢?我们这些人在春官任职,平素又承受少师的德惠,看见您的早逝,不能不悲伤思念。因此斟酒祭奠,并以辞章佐祭,姑且借此抒发我们郁结的情怀,也用来慰藉少师深重的悲痛。祭奠周修撰时简的文章 呜呼!上天对于我的时简,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无意,那么他从徒步起身而奋进于科举,从冷僻职位超升到要职,提笔便能使圣恩得到慰藉,腰悬金印又屡次承受宠赐;皇上频频顾问,铨选提升也不拘常格;他的声名传遍四海,百官都仰望他。他能够得到这样的际遇,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如果有意,那么本应让他多享几年寿命、显达他的职位,为什么官职还没有达到满考,年纪刚过强仕,便染病不愈,最终离开官舍长逝?虽有父母却失去了奉养的人,虽有子女又将依靠谁?使他夭折、缩短寿命的,又是谁造成的呢?那么时简忽然显荣又突然去世,究竟从哪里能够看出其中的原因呢?幸赖恩赙格外优厚,又有贵人的扶助;灵柩很快将要启程,旌旗摇曳着指向南方。凡是同僚朋友,没有不更加叹息的;何况我们同乡同郡,心志相通、道义相合,怎能不因同一悲痛而痛哭,以稍稍表现平生的情义?愿英灵不要昏昧,来享用这微薄的祭品。祭奠洪主事的父亲养素先生的文章
呜呼!事有可得之势,而无必得之期,葢不知其为谁之罪?故余侪于先生之永往也,不能不恸为之惋慨。当圣皇理世于至平,每推恩以竭人之亲爱,凡有子以官于朝,则其亲之取封爵也,如拾地芥。以先生之优于学而厚于德,乃韬其光而养其晦,卒贻显庆于哲子,以掇贤科于明代,由礼官之清寮为选部之要寀,恩荣可推,期以及亲,而先生竟至于不逮,岂赋命之有定,抑司造之或昧然?自古贤者之享大荣,未必其亲之具在,故欧阳子之表泷冈亦云:“非敢后而有待。”今先生虽捐馆舍,而赠命将不日而加,赉余侪与令子有同仕之好,亦素想望乎先生之风裁,爰陈辞而致赙,惟灵鉴之是丐。祭叔清乐先生文呜呼哀哉!球自别叔父入京以来,未尝不思覩颜面而聆声音。今年夏,乃闻叔父之疾而忧之,然犹日望夫平复之音来也。及秋,得少弟书,谓叔父已于三月弃宗族矣。呜呼哀哉!岂知前日之思遂成悲耶?前岁之别遂成永诀耶?吾宗族方睦,天何故不见顾恤,而夺吾叔父如此其速耶?叔父之德未尽所施,叔父之学将欲有所传,是宜享有弥年,岂谓未及下寿而竟至大故耶?叔父之费词竭能以教诲球者,无非欲其不陨前人声光也。今球幸仕于朝,以有禄而叔父不及与共食。叔父之勤勤属其子于球者,无非欲其继踵而兴也。今有子向学,以觊睨乎文闱,而叔父不及见其荣。叔父之始终训育球之兄弟子从不怠者,无不欲其皆效于顺,皆贤于人也。今若长若少,莫不知尊叔父以为庭阶主,而叔父不少待以共享其庆。呜呼哀哉!连峰崔嵬,葛水萦逥,念江山之尚在,而欲聚羣从,列盘餐,举杯酒,以为叔父欢。横几而吟,烛灯而诵,考古而咨今,以尽叔父胸中之所有,葢不可复得矣。南望云天,不胜其悲。惟当洁所守,广所业,以无忘叔父之训。戒子从兄弟,使加学立名,以遂叔父之志。和其兄弟子从,以彰叔父之德于无穷。叔父有灵,尚克相之。祭谕德黎先生文呜呼!士之盛德,实资朋友交。匪其人口是心否。嗟我黎君,心直如口。起自贤科,列职风纪,分符出守邉州。万里入拜东寮,宸眷伊迩。宣德之季,吾侪与君共操载笔,紬金匮文,寻侍讲筵,究极典坟。偶得休暇,即事游歴,老佛之宫,名山胜迹,感慨留题,视今犹昔。眷怀桑梓,昼锦南还。祖饯都门,俱好容颜,以赠以处,悉告忠言。瞻望来期,再踰寒暑,拟聫清班,效忠明主。岂意讣音来自乡土?呜呼!君耶,今已何之?出有佳游,我莫君随;入有旨酒,君不我期。缅想遗灵,清江之涘,薄致赙仪,爰写哀思。悠悠我悲,何日是既?祭员外郎退齐周先生文呜呼!乡有君子,厥俗用休;国有君子,政教斯流。嗟嗟!先生君子之俦,于国于乡,施德优优。扬歴仕途,于今三纪,典教教兴,牧民民理。道尊胄监,直着藩邸,迁秩郎曹,誉随政起,已致厥仕。人犹仰止,居处家庭,孝友是笃,义聚千指,雍雍肃肃,藏无私货,养有公禄,化及乡人,亦尚惇睦。昔汉礼臣,有万石君,于国仁矣,所乏者文。开唐义门,曰张公艺,居乡义矣,未闻爵位。仁而有文,义而且贵,于维先生,寔兼有是。年几上寿,乃与世违,终非不令人,亦何悲为?乡与国失所羽仪,况球晩进,夙慕盛德,获与贤郎聫班东壁,缔好维新,托交自昔。倐闻来讣,悲怀惨色,寓忱以赙,诔行以辞,敢因行李逺致灵帷。既为世惜,亦写我私。祭刘典史弥朂文呜呼!弥朂今已何之?天之于子,岂独昧为?何骥其足,而蹇其驰?子之问学,旁搜博识,孔壁藏书,尤深造诣。伏案穷年,专心苦思,藴为德行,既柔且嘉。恬不人较,忿莫已加。发为文章,沉浸芬葩。人皆谓子,显用有期,幸与计偕,战艺春闱,与时不逢,知己者稀。遣教遐陬,不赴而归。迁职王门,顾醴不置,拂袖以行,咎亦莫避。寻蒙圣宥,谪典县史,南走象郡,西驰蜀鄙。突则无黔,迹则屡徙。邑长之荐,寔出朋情,论非不公,事亦何成?徒益我嘅。曷致子荣?忽来逺讣,始疑非的。厚藏未施,宜寿之锡。载询载察,言者不易。乃知彼苍夺此,有德眷怀夙昔,有泪沾襟。累行陈词,爰写我心:魂之归兮泸水嘉林,幸莫我弃,来格来歆。祭退山胡先生文
译呜呼!有些事情具备可以得到的条件,却没有必然得到的时日,我实在不知道这是谁的过错。因此我们这些人在先生永远离去时,不能不为之痛惜感叹。当圣明的皇帝把天下治理到极为平治时,总是推恩以尽人子亲爱的孝心;凡是有子弟在朝廷做官的,他们的父母取得封爵,就像拾取地上的芥菜一样容易。凭先生在学问上的优长和德行上的厚重,却收敛光芒、涵养德性,最终把显赫的福庆留给贤哲的儿子,使儿子在圣明时代考取贤科,从礼官清要之职升到选部要职;恩荣可以推及父母,本来期望能达到亲身承受的地步,可先生竟没有等到,难道是禀命有所定数,还是主宰造化者偶然昏昧呢?自古贤者享有盛大荣誉,未必父母都还在世,所以欧阳子题表泷冈也说:“并非敢于拖后,只是有所等待。”如今先生虽已离开居所,而赠赐的诏命不久就会加给,且使我们这些人与令郎有同朝做官的情谊,也一向仰慕先生的风采操守,因此陈辞致祭并送上赙仪,只求英灵鉴察。祭奠叔清乐先生的文章 呜呼,悲哉!自从球离开叔父进京以来,没有一天不想见到叔父的面容、听到叔父的声音。今年夏天,才听说叔父患病,便为之忧虑,但仍天天盼望他痊愈的消息传来。到了秋天,收到小弟的书信,说叔父已经在三月离开宗族而去了。呜呼,悲哉!哪里料到前些日子的思念竟变成了悲痛,前年的分别竟成了永久的诀别?我们宗族正和睦相处,上天为什么不顾念怜恤我们,却如此迅速地夺走我的叔父?叔父的德行还没有完全施展,学问正将有所传授,本应享有更长的寿命,怎么料到还不到下寿,竟遭遇大故?叔父始终费尽言辞、竭尽才能教诲我,无非希望我不要损害前人的声望光彩。如今球有幸在朝廷做官,能够享有俸禄,叔父却来不及与我共同享受。叔父殷切地把他的儿子托付给球,无非希望儿子接续前人而兴盛。如今他的儿子向学求进,正希望在科举中取得成就,叔父却来不及见到他的荣耀。叔父始终不懈地教养我的兄弟、子侄,无非希望他们都能效法孝顺,都比别人贤能。如今无论长幼,没有人不知道尊敬叔父,把他当作家中的主人,而叔父却没有稍稍等待我们共享这份福庆。呜呼,悲哉!连绵山峰高耸,葛水曲折环绕;想到江山依然存在,却想要聚集诸位子侄,陈列盘餐,举起酒杯,使叔父欢悦。横倚几案吟诵,点燃烛灯诵读,考察古事、询问今事,以穷尽叔父胸中所知的一切,大概再也不可能做到了。向南望着云天,悲痛难以承受。只应当使自己所守的操行纯洁,扩大自己的学业,不忘叔父的教诲;告诫子侄兄弟,使他们更加勤学立名,以完成叔父的志愿;使兄弟子侄和睦相处,使叔父的德行永远彰明。叔父若有灵,尚且请保佑我们。祭奠谕德黎先生的文章 呜呼!士人的盛大德行,确实要借助朋友交往来成就;不应该口头说一套、内心想另一套。可叹我黎君,内心正直如同言语。您由贤科起家,任职于风纪之官,持符出守边州;从万里之外入京,拜为东宫属官,皇上的恩宠离您很近。宣德末年,我们这些人与您共同掌管记载文书,编纂金匮中的典籍,后来一同侍奉讲筵,穷究经典文献。偶然得到休暇,便一起游览,到了老佛寺院、名山胜迹,感慨题咏,仿佛今日还同往昔一样。您眷恋故乡,荣归南方。我们在都门设宴饯行,彼此都保持美好容颜;临别赠言,全部告以忠诚之语。我们遥望重逢之期,又过了两个寒暑,原拟在清贵的班列中并肩,共同效忠明主。哪里料到讣告从乡土传来?呜呼!您啊,如今已经去了哪里?外出有美好游赏,我不能随您同行;入室有美酒,您却不能邀我同饮。遥想您的遗灵在清江之滨,谨薄施赙仪,借此写下哀思。我的悲痛悠悠无尽,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呢?祭奠员外郎退齐周先生的文章 呜呼!乡里有君子,风俗便因此美好;国家有君子,政教便由此流布。可叹啊!先生是君子一流,在国家、在乡里,施行的德惠都十分优厚。显扬于仕途,至今已有三十年;掌管教化而教育兴盛,治理百姓而民众安定。您在国子监中道德尊崇,在藩邸中声名正直显著;升任郎署,声誉随着政绩而兴起,已经达到退休之年。人们仍然仰望您;居处家庭之中,笃厚孝友;义气相聚,家族人口达千人;气氛和乐而严肃;家中不藏私财,奉养取自公禄;教化还影响到乡人,使他们也崇尚敦厚和睦。过去汉代有礼臣万石君,在国家方面仁厚,只是缺少文章;唐代有义门张公艺,在乡里方面讲义,却没有听说他有爵位。仁厚而有文章,讲义而且尊贵,这些品德先生实在兼而有之。年纪将近上寿,却离开了人世;他终究不是不能令人敬重的人,又有什么可悲的呢?乡里和国家失去了作为羽仪的榜样,何况球是后进,早已仰慕您的盛德,又有幸和贤郎在东壁一同任职,重新缔结交谊,本来承接着旧日的交情。忽然听到讣告,悲痛而面色惨淡;寄托诚意送上赙仪,写下诔文赞述德行,冒昧借行旅远送到灵帷之前。既为世人惋惜,也抒写我的私情。祭奠刘典史弥朂的文章 呜呼!弥朂如今已经去了哪里?上天对于您,难道只是昏昧无知吗?为什么有千里马的脚力,却使它奔跑艰难?您的学问,旁搜博采而知识广博,对孔壁所藏的书尤其深有造诣。终年伏案,专心苦思,积淀成德行,既温柔又美善。您淡泊自守,不与人争,也没有人能激怒您。发之于文章,沉浸在芬芳华美之中。人人都说您显达任用有期,幸而得以与人一同赴京应试,参加春闱比试才学;但时运不遇,知己很少。您被派往偏远地区任教,没有赴任便返回。后来调任王府,受到顾礼却不肯接受,拂袖而去,也不逃避罪责。不久蒙圣恩宽宥,被贬为县史,向南奔走象郡,向西奔驰蜀地边远之处;住处没有片刻安定,行迹屡次迁徙。县邑长官的荐举,实在出于朋友之情;议论并非不公,事情又怎么能成功呢?只是更加使我叹息。哪里料到您将获得荣耀?忽然远方讣告传来,起初还怀疑不是真的。您厚重的德行尚未施展,本应获得长寿之赐。多方询问察访,传话的人说得并不轻易。于是知道苍天夺走了这样的人,我怀念您从前有德有情,泪水沾湿衣襟。反复陈述这些词句,借此写出我的心意:愿您的魂魄归于泸水的美好树林,幸勿抛弃我,回来享用这祭品。祭奠退山胡先生的文章
呜呼!先生始勤占毕,开世瞀瞶,谓取青紫易如拾芥,文章直欲韩、欧希事业,期与范、富配。夙昔所志,何其大哉!已而登名黄甲,进学西清,归隆孝养于北堂,入峩法冠于上京。宪纪振于炎荒,风裁动于辽城。遂沾恩命,光贲先茔。方壮而仕也,何其荣哉!及夫抽华簪,置贵爵,脱游迹于市朝,寻故步于丘壑。有子足任使令,有徒以从问学。伏臈有资,起居无恶。晩节优游,何其乐哉!柰何以七袠之年,当无事之时,竟终旅寓?遗士林悲,果人之所致,抑天之所为哉!呜呼!而今而后,虽欲侍函丈,资丽泽,发我天明,辟我茅塞,以如少时,何可得哉!缅朔南之相距,念窀穸之莫临,敢遥驰于尺楮,以薄展其寸忱。灵其我歆哉!不我歆哉!祭曽学士文呜呼!公之即世也,其何憾为?擢第而为大魁,名足逺施;歴官而亚内相,位寔不卑;享年而近六袠,寿已如斯。然自朝廷以达勋戚,莫不加恤;缙绅大夫,又皆为之歔欷而涕洟。夫人莫不有死,公独何为而获兹?葢其文章卓欲古追,敛而就实,放而出竒,咸与道适用,昌厥辞。譬若洪流巨浸,沉深而浩瀚,漠不可以涯窥。天胡不吊,而遽夺此润色圣治之绘絺耶?至其为德,毅不苟随,外虽方严,内实坦夷。惟正是由,无所回欺。譬若桓圭珙璧,缜宻而温润莹,莫见其为疵。天亦何故不慭遗此表正士俗之羽仪耶?故尚贤者为之惜,怀德者为之悲。况予之生也,同郡出也,同时,幸接余光于禁宻,数陪清论于燕私。公有所述,必予示;予有所缺,赖公规。世予知者,莫公若;其德公之朂者,非予而谁?朝欣欣以共游,夕嘿嘿而永违。公之弃予也,岂所欲?予之念公也,曷有穷期?顾日月之易迈,想言面之不遗。谨陈词而致奠,聊发予痛,以冀公知。呜呼哀哉!祭邓资允文呜呼!没不于家堂,而于旅寓;殓不在妻子,而在亲知。此人生之所甚痛,古今之所同悲。嗟吾资允,胡遽如斯?命实所致,咎将归谁?吾与资允邂逅京国,昨日欣欣以喜,今独哀哀而戚。昨日腹心交布,今则幽明悬隔。二十余年亲爱之情,乃遽分弃于一夕,吾又岂能不内伤于怀,外失其色?况家人骨肉,各天一方,抱终天之恨,将何日而忘?棺襚既备,礼仪薄将,爰徙榇于别舍,俟乘便以还乡。奠一觞以致告魂,彷佛其在旁,毋留滞于燕台蓟北,其遄返乎邓林南阳。祭李养和文呜呼!养和其忍遽捐斯世,以遗尊府学士之悲,以发吾交游之叹耶?夫行欲谦庄,言无巧伪,如养和之守庭训也。惟严安已分也,不肆温温,肃肃称为学士之主器矣。学士之累德贻谋,愈乆愈至。人谓养和当世厥美,食报罔既。何年方壮,而竟至永弃耶?昔也,养和驰驱行李,往来于京,忧学士之忠贞未白,险难未平,情恋恋而不去,心忡忡而靡宁,尝欲力恭子职,笃尽孝诚矣。今学士望加宇内,信着朝廷,恩以时被,禄以优増,养和乃不少待以仰其荣耶?家在江之南,讣来蓟之北。学士既不堪其怀,词林亦为之失色。况吾侪逺在京师,而素同乡邑,念死别而生离,益容凄而心恻。幸养和有子可象其贤,有弟可踵其迹,犹足寛学士之忧思,而慰吾侪之惋惜。瞻云山兮遥遥,感气序兮流迁。诔以词兮将以赙,聊以伸吾中构之惓惓。祭给事中宋琏文伤哉!殷征今何在乎?子固未忍舍予而长逝也。予亦岂能吞声忍泪,不为子一恸乎?嗟!天之于子也,何独能秀其质,富其才,速其仕,而不能永其年乎?始子之从予游者,将益所业以显名,当时为其亲荣也。今已名甲科,职黄门,荣可及其亲矣。子亦何为而不少待乎?予每愿子之道达而能行余之所授者于世也。今道已达,而悲随之。余之所愿者,可得遂乎?子年三十有三,余年四十有五,何故少者没而长者存乎?余今而后,复欲与子往来寓舍,以辨析疑义,优游德礼,求如畴昔之欢,尚可得乎?有酒在杯,有肴在俎,余将酌子于行。子亦岂得余弃乎?祭王叅政文呜呼!王公逝矣,弗留。凡我姻旧,莫再与游。公量渊洪,孰窥其涘?而才茂硕,足以辅世。歴仕清时三十余年,绩优郎署,望重旬宣。况有子从趾美,科目环立,庭阶森如兰玉。往岁之秋,公谢事还,吾侪载酒祖饯,郊关汉之二疏,唐之少尹,同荣配休,始终道尽。人皆谓公宜享遐龄,使乡子弟永有典刑。胡即家林未逾旬月,弗疾弗羸,奄然以没。平安未至,哀讣已来,追念平生,陨涕伤怀。怅望南云,遥陈薄奠。灵其不昧,鉴此缱绻。祭杨博士文
译呜呼!先生起初勤奋攻读,开启世人昏昧的心智,认为取得青紫官服的功名易如拾取芥菜;文章直想追慕韩愈、欧阳修的事业,期望与范仲淹、富弼相匹配。从前的志向,是多么远大啊!后来登名黄甲,进入西清之地求学;回家到北堂奉养父母,入京戴上法冠任职。宪纪在炎荒之地得到振兴,风采操守震动辽城。于是承受恩命,使祖先的坟茔增光。正当壮年做官,是多么荣耀啊!到了后来摘下华美的官簪,放弃显贵爵位,从市朝中脱身,回到山林丘壑间重寻旧日生活。有儿子足以供他使令,有弟子跟随求学;伏腊祭祀有资财,日常起居没有忧患。晚年优游自得,是多么快乐啊!怎奈年过七十,在无事之时,竟死在旅居之处?这使士林悲伤;究竟是人的原因,还是上天的作为呢?呜呼!从今以后,即使想侍立在您的几杖之前,借助朋友相互资益,启发我的天性,打通我的蒙塞,像少时那样,又哪里能够做到呢?遥想南北相距万里,想到不能亲临您的墓穴,只敢把哀思远远寄托在尺幅信笺上,略尽我的微薄诚意。愿英灵享用,还是不享用呢?祭奠曾学士的文章 呜呼!公去世了,还有什么遗憾呢?考中进士而成为大魁,名声足以远播;历任官职而仅次于内相,职位实在不低;享年将近六十岁,寿命也已如此。然而从朝廷到勋戚,没有不加以抚恤的;士绅大夫也都为之抽泣流泪。人人都不能免于死亡,公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死亡呢?大概是因为您的文章卓越,几乎可以追及古人;收敛时归于充实,放开时发出奇彩,都与道相合而适用于世,因而使辞章昌盛。譬如洪流巨浸,深沉浩瀚,茫然无法窥见边际。上天为什么不怜悯,竟突然夺走这幅润色圣治的锦绣图画呢?至于您的德行,刚毅而不苟且随俗;外表虽方正严肃,内心却坦荡平和。只遵循正道,没有回避欺饰。譬如桓圭、珙璧,细密温润而晶莹,没有人看得出瑕疵。上天又为什么不肯留下这个端正士风的表率呢?所以崇尚贤能的人为您惋惜,怀念德行的人为您悲伤。何况我和公同郡、同时出仕,有幸在禁中接受您的余光,屡次在私宴中陪您清谈。公有所著述,必定给我看;我有缺失,依赖公来规正。世上了解我的人,没有像公这样深的;能够勉励公的德行的人,不是我又是谁呢?早晨还欣欣然共同游乐,晚上便默默地永远分别。公舍弃我而去,难道是您的本意吗?我思念公,哪里会有穷尽的时候?只是感叹日月容易流逝,想起您的言谈容貌,却再也不能忘怀。谨陈辞章献上祭奠,姑且抒发我的悲痛,希望公能够知道。呜呼,悲哉!祭奠邓资允的文章 呜呼!去世时不在家堂,而在旅居之所;入殓时身边没有妻子儿女,只有亲友知交。这是人生最为悲痛的事,也是古今共同的悲哀。可叹我的资允,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命运确实造成了这一切,过错又应归于谁?我和资允在京城偶然相逢,昨天还欢欣喜悦,今天却独自悲哀忧戚;昨天还推心置腹地交谈,今天却被幽明生死隔绝。二十多年亲爱之情,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分离抛弃,我又怎能不内心悲伤、外表失色?何况家人骨肉各在天涯一方,抱着终身的遗恨,要到哪一天才能忘记?棺木和殓服已经备好,礼仪也将简略办理,于是把灵柩移到别处房舍,等待便利时机送回故乡。献上一杯酒告慰魂灵,仿佛您就在身旁;不要滞留在燕台蓟北,赶快回到邓林南阳吧。祭奠李养和的文章 呜呼!养和怎么忍心突然抛弃这个世界,留下尊府学士的悲痛,激起我们交游者的叹息呢?行为应当谦逊庄重,言语不能巧伪,这正是养和守持庭训的表现。只有严肃安分,不放纵温吞,恭敬肃穆,足以称为学士家中承当门户的人。学士积累德行、留下谋略,时间越久越显著。人们说养和承当了当世的美善,所受的报应没有穷尽。年纪正当壮盛,怎么竟然永远弃世而去?过去养和奔走旅途,往来京城,忧虑学士的忠贞尚未昭白,艰险尚未平定,感情依恋不肯离去,内心忧惧不能安宁,曾想竭力尽到儿子的职责,深厚地尽孝。如今学士声望更高于天下,信用著于朝廷,恩宠按时降临,俸禄也优厚增加,养和竟不能稍稍等待来仰望他的荣耀吗?家在长江以南,讣告却传到蓟州以北。学士既然内心不堪悲痛,词林也为之失色。何况我们远在京师,又一向同乡同里,想到死别生离,更加面容凄惨、内心悲恻。幸好养和有儿子可以仿效他的贤能,有弟弟可以接续他的足迹,还足以稍稍宽解学士的忧思,慰藉我们这些人的惋惜。遥望云山,绵延在远方;感叹时序,流转变迁。用词来诔悼,也将借此致送赙仪,姑且伸展我内心深切不尽的情意。祭奠给事中宋琏的文章 悲痛啊!殷征如今在哪里呢?您本来一定不忍心舍弃我而长逝。我难道也能强忍声音和眼泪,不为您痛哭一场吗?唉!上天对于您,为什么只让您资质秀美、才华丰富、很快入仕,却不能让您长寿呢?起初您跟随我交游,是想增进学业、显扬名声,当时是为了使父母荣耀。如今已经考中甲科,任职黄门,荣耀可以推及父母了,您为什么又不能稍稍等待呢?我常希望您的道术通达,能够把我传授的东西施行于世。如今道术已经通达,悲痛也随之而来。我的愿望还能实现吗?您三十三岁,我四十五岁,为什么年轻的去世,年长的反而留在世上?从今以后,我还想同您往来寓舍,辨析疑义,优游于德礼之间,寻求如往昔一样的欢乐,还能得到吗?酒在杯中,菜肴在俎上,我将为您送行斟酒。您难道也会舍弃我吗?祭奠王参政的文章 呜呼!王公已经逝去,再也不会留下。凡是我的姻亲旧友,都不能再与他交游。公的器量如深渊洪流,谁能窥见它的边际?才华丰茂硕大,足以辅佐世道。在清明时代历仕三十多年,任郎署时政绩优良,任地方宣抚时声望厚重。况且有儿子接续他的美德,科举功名环列,庭阶间如兰玉般森然。去年秋天,公辞去职务归乡,我们这些人带酒到郊外设宴饯行,像汉代的二疏、唐代的少尹那样,同样享有荣耀、共享安乐,始终把道义情谊说尽。人人都说公应当享有长寿,使乡里的子弟永远有榜样可循。哪里料到回到家乡还不到一个月,没有疾病也没有衰弱,竟突然去世。平安的消息还未到,悲哀的讣告已经传来;追念平生,眼泪落下,内心悲伤。惆怅地望着南方云气,遥遥献上薄奠。愿英灵不昧,鉴察这深切的情意。祭奠杨博士的文章
呜呼!希淳逝矣,不还。人谁不没?何独尔怜?众人逐逐,子守益坚。贫亦不恶,势亦不援。茍有公论,宜秩优迁。乃属太常,仅歴三年。众人云云,子黙无言。外若痴讷,内则静专。果仁者寿,宜龄之延。胡年方冨,而疾弗痊?众人昧昧,子学精研。求古之道,欲穷简编。假以年岁,宜术有传。乃得游徒,而遽弃捐。岂子之生分所宜然?抑司化者处物之偏然?居清署职,称非愆。郊庙仪典,克究克宣。迹虽去世,人犹称贤。况予与子,邑迩乡连。或聫科甲,或出后先。今子不见,予心戚焉。陈辞奠赙,用表中悁。灵其随榇归,妥旧阡。祭王正谘先生文呜呼!先生之行,笃与古期;先生之学,足为世师。与时不逢,宁藏弗市。小人所疑,君子曰:「是自古贤达,不利于行,輙依山水以陶其情。」子真谷口,德秀陆浑,邺城幽佳,足与同伦。予从薄宦,驱走南北,既倦于游,方怀栖息,期与先生笑傲林丘,何不我待?溘然冥游,翘首南天。缄书荐诔,我奠一觞。我思万里邺水之上,有槐阴阴。先生逺矣,清风满林。祭欧阳司训文呜呼!子学孜孜,岂不足収名科第耶?乃一捧乡书,而屡不偶于春闱,曽未少遂其志耶?子才谅硕,岂不足致身显贵耶?何仅司潮阳之训,而未及大其试耶?子性温静,岂不足乆生于世耶?何年未强仕,而遽与世弃耶?岂天赋于子有余,而福乎子有未至耶?不然,则子之生何蹇,而年复止于是耶?徒使寡妻孤子,诸父昆弟,衔哀抱恸,将何以自慰耶?况吾侪知子也乆,宁不为子歔欷而涕泪耶?榇之归兮,葬犹未耶?魂之来兮,安故地耶?匪缄词而致奠,将何以泄吾之哀思耶?灵之英爽兮,知不知此意耶?阁中祭杨编修父文自古肖子克大家声,恒因慈父佑启其成。嗟尔处士,栖迟闾里,累善毓德,以遗厥子。厥子不凡,遭时之明魁,荐甲科,擢任西清。曰:“荷兹命,匪予能事,实皆家严贻庆所致。”禄养已及,恩封可期,宜享弥年,以益繁禧。胡未及期,讣遄在耳,罔极之恸,遂自今始。荣先弗逮,人所共伤。况我馆阁谊重,悼亡赙以将诚,辞以达意。灵其鉴格,罔我遐弃。祭欧阳处士文呜呼!有德者寿,君无心亏暴谲者夭。君则祥慈,胡年方富,卒殒疾痿?天鉴实公,乃爽厥施!鸟嘷兽吼,徒切余悲。顾予与君通家有自,昔在宋元,耦作对峙,声应列科,辉聨三史。余不类德,叨荣窃第。君材渊硕,益弘所志,藏膏敛泽,思以溥惠称贤。中表驰誉,遐迩迹虽背驰,道不殊轨。指予冡男曰:"此可妻",非以其私先好,是继先君归窆,风雨晦冥。君祭之路,不即其庭。明岁之秋,我侍家兄踵门来谢,君出笑迎,欵言娓娓,毕出中诚,信宿告归,仆马且具。君苦为留,我不可住。谓今而后交得惠顾,君未及来,我不果去。岁复更新,倐有来讣,余走哭位,君已就茔。入门侧耳,如聆其声;即席而视,如覩其形。求君失君,惨何堪胜!玉树既摧,葭苇曷恃?幸天惠君,哲兄令子,列门贤从,璧连珠累。虽云逺,而余则是倚,唇齿相附,曷其有已?醴馔具陈,君其降只!有如不信,惟视斯诔。五月五日祭刘知州行忠文凡约为友谊合情通视没,犹在何有异同?茍随势变,岂君子风?顾我与君同出遂术,君守南诏,我叨末第。会朝在京,市酒日醉,失恃君悲,赐归我荣,俱脱厥系,来笃里情。青山孤骑,往送来迎,下文邉州。君复往理道,便来家。我奉诏起,雨骤炎天,江喧洚水。君持肴酒饯我舟中,解其离闷,期以効忠,岂谓是别?不一再逢,邉尘未发,旅榇已至。我时有丧,未走哭位,兹既就吉,按节来祭。在昔贾傅恭吊湘流,异世相感,况在朋俦?蒲觞角黍,荐此时羞。祭表兄彭处士墓文永乐中,兄持赀客蜀,吾始就簿名,往来乡国,不得与吾兄交言笑。笃亲爱者二十余年,然念吾母不逮养,思厚母族,必思与吾兄相安相乐于智溪之上,如吾母未亡时。故每致书吾兄,輙道是意。兄之归终无期,吾之思终无已。恨无夤缘而西,以挽吾兄之行李,俱东而少慰其所思。去年秋,适有使蜀之命,意得与吾兄一握手,以下其心。十余年悬悬者,及抵蜀,求于客次,得兄之子,谓兄谢世有年矣。呜呼!昔也存而不及来,今也来而不及见。智溪之归,终不得与吾兄偕矣。吾之所思,遂成悲戚矣。今欲归兄体魄于乡,姑先归兄之子,以为兄之宗祀。奉大邑栢林,终为异乡,而智溪之青山白云尚在。惟兄之灵无忘故土,尚往归焉。告礼薄而情哀,惟灵其鉴之。祭刘宪副文
译呜呼!希淳去世了,再也不回来。人谁能不死?为什么偏偏对您如此怜惜不舍?众人奔逐于世俗,您却坚守益发坚定;贫穷也不以为恶,权势也不去攀援。只要有公论,本应升迁到优厚的秩位。可是您隶属太常,只任职三年。众人纷纷议论,您默默无言;外表仿佛痴拙木讷,内心却安静专一。果真仁者应当长寿,本应延长年岁;为什么年纪正当富盛,疾病却不能痊愈?众人昏昧无知,您却精研学问;探求古代的道理,想穷尽书册。如果假以年岁,本应有所传授。如今刚有门徒,却突然弃世。难道这是您命分本来应当如此,还是主管造化者处置万物偏颇呢?您居于清要官署,任职称当,并无过失;郊庙礼仪典制,都能穷究并宣行。踪迹虽已离开人世,人们仍然称颂您的贤德。何况我和您同邑相近、乡里相连,有的同年登科,有的先后出仕。如今您看不见了,我内心悲戚。陈辞献奠并送赙仪,借此表明心中的忧伤。愿英灵随灵柩归去,安息在旧日墓地。祭奠王正谘先生的文章 呜呼!先生的行为,笃厚得足以与古人相期;先生的学问,足以成为世人的老师。与时运不相逢,宁愿藏身而不求售于世。小人对此疑惑,君子说:“这是自古贤达的常态,他们不利于仕进,便常常依托山水来陶冶情性。”子真居于谷口,德秀居于陆浑,邺城幽静美好,都足以和先生同类。我的仕途微薄,奔走南北,已经厌倦游走,正想寻找栖息之处,约定与先生在林丘间谈笑傲游,哪里料到先生竟不等我?忽然幽冥远游,我只能翘首南望。封缄书信,写下诔文,献上一杯祭酒。我思念万里之外邺水之上,那里槐树成荫。先生已经远去,清风却充满树林。祭奠欧阳司训的文章 呜呼!您孜孜不倦地求学,难道还不足以在科举中取得名次吗?却只得到一纸乡试录取文书,屡次在春闱中失意,竟未能稍稍实现自己的志向吗?您的才华确实丰厚,难道还不足以使自身达到显贵吗?为什么只任潮阳的训导,却没有机会大展身手呢?您的性情温和安静,难道还不足以长久生活在世上吗?为什么年纪还未到强仕,便突然被世间抛弃?难道上天赋予您的才质有余,而赐给您的福分却没有达到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您的生命为什么如此艰难,寿命又为什么止于此呢?只是使寡妻孤子、诸位父亲兄弟含着悲哀、抱着痛苦,他们将用什么来安慰自己呢?何况我们认识您已经很久,难道能不为您抽泣流泪吗?灵柩归去了吗,是否还没有下葬?魂魄回来了吗,是否安居于故乡?如果不封缄辞章献上祭奠,又凭什么抒发我的哀思?英爽的灵魂啊,您知不知道这份心意呢?阁中祭奠杨编修父亲的文章 自古以来,孝顺的儿子能够成就家族声名,常常是因为慈爱的父亲扶助启发而获得成功。可叹您这位处士,退居乡里,屡积善行、培养德性,把这些留给了儿子。您的儿子非同寻常,正逢圣明时代,考取甲科,升任西清之职。他说:“承受这样的任命,并不是我的能力,实在都是家严留下福庆所造成的。”俸禄已经足以奉养父亲,恩封也可以期待,本应享有更长寿命,以增加繁盛福庆。为什么还没有等到这一天,讣告便急急传来耳中,无穷的悲痛从今天开始。荣耀祖先而父亲未能等到,人们共同为之悲伤。何况我们馆阁同僚情谊深厚,因哀悼亡者而送上赙仪,以辞章表达心意。愿英灵鉴察并来享用,不要远远弃绝我们。祭奠欧阳处士的文章 呜呼!有德行的人应当长寿,您却没有丝毫亏缺,反而早早遭遇灾厄而夭折。您祥和慈厚,为什么年纪正当富盛,最终却因痿疾而死?上天的鉴察本应公平,却竟使它的施予失常!鸟鸣兽吼,只是徒然加深我的悲痛。想来我和您世代通家有来由,从前在宋元之间,彼此并列相对,声名相应,同列科第,光辉联接三史。我德行不及您,却承蒙恩宠窃取科第;您的才能深厚广大,更加扩展自己的志向,收敛精华、积蓄恩泽,想着以广施惠泽而获得贤名。中表亲族间声誉远播,虽远近行迹各有不同,道路却没有不同。您曾指着我的长子说:“这个孩子可以娶我的女儿。”并不是因为私情而预先相好,而是为了接续先君入葬。那时风雨昏暗,您祭奠的道路经过,却没有立即到我家中。第二年秋天,我陪同兄长登门致谢,您出门笑着迎接,亲切地娓娓交谈,把内心诚意全部表达出来;住了两夜告辞时,仆人马匹也都已经备好。您苦苦挽留,我却不能留下,说今后交往一定能得到您的惠顾。您还没来,我也没有来得及再去。年岁再次更新,忽然传来讣告。我赶去哭吊,您已经安葬在坟茔。进门侧耳,仿佛听见您的声音;走到席前观看,仿佛看见您的身形。寻找您却失去了您,这悲惨怎能承受!玉树已经折断,芦苇又能依靠什么?幸好上天厚待您,留下贤明的兄长、贤良的儿子,以及门中众多贤能子弟,像美玉连缀、明珠相累。虽然相隔遥远,我却可以依靠他们;唇齿相依,这情谊哪里会有尽头呢?醴酒和肴馔都已陈列,请您降临享用!如果您不相信,只请看看这篇诔文。五月五日祭奠刘知州行忠的文章 凡是约定以友谊相交、以情意相合、彼此往来问候的朋友,即使去世了,彼此之间还有什么不同呢?如果随着形势变化而改变,难道是君子的作风吗?回想我和您同出遂术,您守任南诏,我则忝居末等科第。我们在朝廷任职、同在京城时,天天买酒而醉;我失去母亲时您为我悲伤,我奉诏归乡时您为我庆贺,我们都摆脱了各自的牵系,来深厚地联络乡里情谊。青山之间,您独自骑马,往来迎送我;后来您出任边州。您又前往治理道路,顺便来到我家。我奉诏起复,正值骤雨炎天,江水喧响,洪水奔涌。您带着酒菜在船中为我饯行,解除我的离愁,约定共同效忠,哪里料到这竟成了诀别?还没能再次相逢,边地战尘尚未兴起,旅中的灵柩已经运到。我当时正逢丧事,没能赶去哭吊;如今已经服丧期满,按节来到这里祭奠。从前贾谊在湘水边恭敬吊祭,异代尚且相互感应,何况我们是朋友呢?用蒲酒和角黍,献上这时令的祭品。祭奠表兄彭处士墓的文章 永乐年间,兄长携带资财客居蜀地,我才开始登记名籍,往来于乡里和京国之间,不能和兄长交谈欢笑。我们深厚的亲爱之情已有二十多年;然而想到我的母亲未能得到奉养,便想厚待母族,也一定想和兄长在智溪之上相安相乐,如同母亲尚未去世时一样。所以我每次给兄长写信,总要说起这个心愿。兄长归来的日期始终没有确定,我的思念也始终没有停止。只恨没有机会向西而去,为兄长挽留行李,和他一起向东走,以稍稍安慰他的思念。去年秋天,恰好有出使蜀地的命令,我以为能够和兄长握一次手,以宽解他的心情。十多年悬念在心,等我到达蜀地,在客舍中寻找,却只找到兄长的儿子,他说兄长去世已经多年了。呜呼!过去兄长在世时我不能前来,如今我来了却不能见到他。返回智溪,终究不能再和兄长同行了。我的思念终于变成了悲戚。如今想把兄长的遗体送回故乡,姑且先把兄长的儿子送回去,使他主持兄长的宗族祭祀。奉送到大邑柏林,终究还是异乡;而智溪的青山白云依然存在。只希望兄长的英灵不要忘记故土,尚且回去安息吧。祭告礼物微薄而情意悲哀,只愿英灵鉴察。祭奠刘宪副的文章
呜呼!厚莫厚于乡郡之交,悲莫悲于死生之际。况吾侪之于君,又斯文之夙契。君立风纪之司,余忝礼仪之职。顾风采之不奉,仅星霜之再易。幸使途之经寓,地意必得道其故情。何足迹之踵门,遽易欢笑而为哭声?君容可想,君柩在室,呼君不起,余涕盈臆。念握手之不复,惟薄奠之是行。倘灵其余鉴,尚不忘乎平生。祭李隐君时魁文乡有耆德,俗习用臧。嗟嗟!隐君仪范于乡,匪身独贤,兄弟俱良。孟氏家居,髙尚其节;季氏宦成,为当朝杰。廊庙之资,缙绅之列。隐君笃义,处孟季间,上恭厥兄,有好容颜;下友于弟,虑其多囏,用无异财,食必同旨。视逺如近,善终逾始。令名外驰,士论归美。既隆寿考,益大家声。闾阎之间,重倚老成。胡不慭遗?永淑后生。吾侪讣闻,不忘旧德,逺置生刍。东阳之侧,灵其不昧,聿来歆格。祭欧阳宅姊孺人文呜呼!惟我同产女男七人,敬爱之至。江乡莫伦,遽失其一,如雁破羣,哀恸之切,夫岂可言?嗟嗟!我姊寡于青春,虽幸有子,寔孤自娠。姊今行年几及六旬,子亦长大,怀抱有孙,脱去逆境,得际顺辰,宜享遐福,作姆族姻。况诸弟昆,尤笃亲亲。惟我逺离,其情亦均。曩使蜀还,道经姊门,上堂展拜,言色欣欣。别来桑梓,岁复八新,屡乞归省,慰姊殷勤,虽诏未允,其心常存。胡愿未遂,而讣遽闻?骨肉至戚,生死殊分。殓弗亲襚,塟弗临窀。怅望南天,伤心惨魂。遥遣弱子,荐此诔文,庶其悲愤下彻九原。祭洪侍郎母太安人许氏文于维淑灵,夙秉贞懿,克配君子,享有禄贵。毓德含仁,笃生伟嗣。侃侃伟嗣,才与行并,自乡达国,焯着能声。曰:匪慈母,曷卒厥成?侃侃伟嗣,发身科第,歴官清朝,至亚卿位。曰:由慈母积庆所致。侃侃伟嗣,惟职是共,而家日裕,少长肃雍。曰:赖慈母以主乎中。玺勅推恩,迄今十载,鸾诰加封,屈指可待。未臻盛荣,已遽永迈。讣自南来,云黯风凄。虽蒙国恤,莫罄孝思。况我侪辈,素景内仪,欣届七袠,欲寿以诗。倐闻变故,易庆为悲。遥遥川陆,致奠以辞。灵其罔昧,薄鉴我私。祭陈学士妻宜人曽氏文惟灵淑德,顺行令仪,秀质女于茂族,懿范是率,作嫔夫子,允宜厥室。肃肃夫子,惟德思明,既大其家,益隆厥声。曰:「惟灵兮,克辅其成。」肃肃夫子,学充文润,为天下魁,躏轹豪俊。曰:「惟灵兮,夙劝其进。」肃肃夫子,道以时行,竭能効勤,司制内庭。曰:「惟灵兮,亦与有荣。」赐第以居,锡封有诰,宜及夫子,并欢偕老。鞠子何迟,捐世何早?子侪聨科,夫子倡之,否则同郡闻变,交悲灵其昭格,薄赙在兹。祭丘员外母太安人文惟灵淑于为女,顺于为妇,爱而能教,慈于为母,三从罔昧,遐福弥増。况有伟嗣,夙由宾兴,以能以勤,赞秩礼典。曰:「微母训,曷膺兹选?」迁秩既崇,推恩有命。曰:「幸有母,与享厥庆。」我为其僚,来使蜀方,愿拜其母,乃情之常,足未踵门,讣遽在耳。容凄心恻,弥月弗已。言归道便,荐此涧芹,礼虽云菲,灵鉴其勤。两溪文集巻二十一
译呜呼!没有比乡里郡县之间的交谊更深厚的了,也没有比生死关头更令人悲痛的了。何况我和您又是早年相契的文友。您任掌管风纪的官职,我忝居礼仪之职。只是顾念您的风采而未能前往拜见,转眼间竟已两度更易霜华。幸而我的使者途经您的寓所,本以为一定能借此机会叙说旧日情谊,哪里想到我的脚步刚刚来到门前,欢笑声便突然变成了哭声?您的容貌仿佛还在眼前,您的灵柩却停在室中;呼唤您也不能再醒来,我的眼泪已经充满胸膛。想到再也不能与您握手相见,只有薄薄地备下祭品来祭奠您。倘若您的神灵还能稍加鉴察,希望您还不要忘记我们平生的情谊。祭奠李隐君时魁的祭文 乡里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地方风俗因而得到改善。可叹啊!隐君在乡里是仪表和典范,并非只有自己贤良,连兄弟也都贤善。您的兄长像孟氏那样居家守节而高尚;您的弟弟季氏仕途有成,是当今朝廷的杰出人物,足以充任廊庙之材,列身缙绅之中。隐君笃守义理,处在兄长和弟弟之间,对上恭敬兄长,始终和颜悦色;对下友爱弟弟,担心他多有艰难,家中财物从不分彼此,饮食也一定同甘共味。看待远处如同近处,行善有始有终,甚至超过最初。美好的名声远播在外,士大夫的舆论都归于赞美。既享有高寿,又更加光大家声,乡里百姓都看重并依靠这位老成之人。为什么上天不能稍稍留下您,让您长久地教化后生呢?我们听到讣告,不能忘记您过去的德行,远道送来新割的青草作为祭品。您若在东阳附近神灵不昧,请亲自来到这里享用祭礼。祭奠欧阳宅姊孺人的祭文 呜呼!我们同胞兄弟姐妹男女共七人,彼此敬爱到了极点;在江乡之地,忽然失去了其中一人,就像群雁被拆散一样,悲痛之深哪里能够用语言说尽?可叹啊!姐姐年轻时便守寡,虽然幸而有了孩子,实际上却是独自怀胎生育。姐姐如今的年纪将近六十岁,孩子也已经长大,又抱上了孙子,摆脱了困厄,遇上了顺遂的时运,本应享有长久的福寿,成为家族姻亲中的长辈。何况几个弟弟兄长尤其重视亲情,只有我远离在外,感情也同样深厚。过去我从蜀地回来,路过姐姐家,上堂拜见,姐姐言语和脸色都十分欣喜。自从离开故乡,年岁又过了八年,我多次请求归乡探望,想慰藉姐姐的殷切盼望,虽然诏令没有批准,但这份心意一直存在。为什么愿望还没有实现,却突然听到了讣告?骨肉至亲,生者和死者已经分隔两世。我未能亲自为您入殓送衣,也未能亲临葬地。遥望南方天空,心中悲伤,魂魄也为之惨痛。只好远远遣派幼子,献上这篇祭文,希望我的悲愤能够下达九泉之下。祭奠洪侍郎母亲太安人许氏的祭文 这位美善的夫人,早年就秉具贞洁美好的品德,能够匹配君子,享有俸禄和尊贵。她培育德行,含蕴仁慈,诚实地生养了伟大的后嗣。伟大的后嗣正直刚健,才华和品行并备,从乡里到国家,显著树立了能干的声誉。人们说:若不是慈母,怎么能最终成就他?伟大的后嗣从科举中出身,历任清贵朝官,做到亚卿之位。人们说:这是由于慈母积累的福庆所造成的。伟大的后嗣只专心供职,而家道日益富裕,家中老少都肃敬和睦。人们说:这是依赖慈母主持家政的结果。皇帝颁下玺书诰命推恩,至今已有十年;鸾诰加封的荣典,屈指可待。还没有达到最盛大的荣耀,她却已经突然长逝。讣告从南方传来,天色昏暗,风声凄凉。虽然蒙受国家的恩恤,却无法尽情表达孝子的哀思。何况我们这些人一向仰慕您的内在德行,正逢您将享七十寿辰,本想作诗为您祝寿。忽然听到变故,庆贺之情转成了悲哀。山川遥远,只能以祭文寄托祭奠。愿您的神灵不昧,稍稍鉴察我的一片私情。祭奠陈学士妻子宜人曾氏的祭文 这位夫人具有美善的德行,举止合乎礼法,凭秀美的资质嫁入显盛家族,遵循美好的家法,成为夫子的妻子,确实与他的家室相称。夫子庄重严肃,心中以彰明德行为念;既使家业壮大,又使声望更加隆盛。人们说:‘是夫人辅佐他成就了事业。’夫子学问充实,文章润泽,成为天下魁首,压倒豪俊。人们说:‘是夫人早早劝勉他进取。’夫子以道义顺应时势而施行,竭尽才能,效力勤勉,掌管宫廷文书。人们说:‘夫人也分享了这份荣耀。’朝廷赐给住宅,又赐下封赠诰命,本应等到夫子也获得封赠,夫妻共同欢庆,偕老终身。为什么孩子长大得这样迟,而夫人离开人世却这样早?几个孩子同榜登科,是夫子倡导督促的结果;否则,同郡之人听到这个变故,也会一同悲伤。愿您的神灵明察降临,这些微薄的赙仪在此奉上。祭奠丘员外母亲太安人的祭文 这位夫人做女儿时贤淑,做媳妇时恭顺,慈爱而又善于教导;做母亲时慈祥,三从之道从未昧失,长久的福气也更加增多。何况她有优秀的后嗣,早年通过宾兴荐举,凭才能和勤勉参与礼典事务。人们说:‘若没有母亲的教训,怎么能承受这样的选拔?’官秩已经升高,朝廷又下令推恩。人们说:‘幸好有母亲,能够共同享受这份庆典。’我是他的同僚,正要出使蜀地,本想前来拜见他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谁知脚还没有走到门前,讣告已经传入耳中。想到她的容貌,心中凄恻,整整一月悲痛不止。归途正好经过这里,献上这些水边的芹菜,礼物虽说微薄,愿夫人的神灵鉴察我的诚意。《两溪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二(明)刘球 撰○行状遯游杨先生行状先生殁世有年,其常教导母族子刘球,幸第进士,始克图永。先生之不可殁者,于其所交显人闻士,遂悉所见闻,征诸长老,谨状其行曰:先生讳胤,字嗣庆,姓杨氏。其上世由关西来,家吉安,以忠襄、文节二公显,为令族。有壻于球,从曾祖大史容窓公曰鉴,字莹之,攻经澡行,为元四门馆生,辞太子伴读。顺皇帝朝,即先生乃考也。惟先生生长大史公家,目仪则耳,诲言既稔且饫,又自知力学问,不问五经四书,百家言悉能口诵心忆。树植其中有根柢,故施之文有序、跋、说百二十,记五十一,传赞二十二,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书、表、启四十二,居室器用之铭,事物杂着九十,总三百六十篇,无一词剽掇前人陈说,深弘而重密,类其为德。诗有《鳯台前后集》四巻,《澹溪近藁》二巻,皆出入汉魏六朝唐宋诸名家体,随事寄讽咏,气浑厚而词雍雅,类乎其情。尤善真行草书,能融会歴世之法,成一家体,每札数百千字,出竒万状,皆端谨遒媚,适清重之宜,类其仪貎。时同邑谢先生士复,名能诗;黎阳端木先生孝思,工为书。人谓先生之能,不在其下,独于文骎骎追乎古。洪武中,以故人甥孙见翰林宋学士濂,答禄修譔,与权中书陶叅政中立,礼部朱尚书梦炎于京师,出其作读之,大见称与交,赞其有退之、子美遗声。由是中外人皆重其名,士多慕其为学,勋臣贵戚争致其迹于门,遂为宾师。都督何公家,明年吉安侯陆公嗣子贽,以高皇帝驸马亲执弟子礼,复主陆公。一日朝,羣驸马上异贽举止应对不凡,问其所师,先生以是得召见,赐食。陆公后见先生弗宾,先生语人曰:“昔汉武不冠不见汲黯,楚王不设醴不能处穆生,而侯亵冠服见我,心易我也,我不可以乆,此即去之。”家无何,宣德侯金公礼聘至处其塾,又一年而去。当其时,朝廷进人惟急,四方诵诗。读书之士,朝羮藜而夕荐鼎者,尽是以先生之行能卓絶使一屑就,则华名可采,穹官不难致,乃终引去。故有司连以孝廉、楷书举于乡,廷臣闽南杨子春上隆知州,同里刘子恭交以文学荐之朝,皆不赴。江西亷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交走书币,辟为南昌郡学弟子师,去来半岁,卒不受官命,归。其后朝廷尝以纂修起先生,议以祠林美职居之,竟上书礼部,乞自遂。时为礼部者知先生,为言之朝,以得归,终身不入一毫富贵其心。先生为人方严简重,有雅度,而无诡言謟态,于古圣贤言行能心慕而身行之。居龙云溪上,为田取足其家需,不谋他生理,而家庭内外岁时为乐衎衎。为草堂户牖虚敞,卉花竹树环匝,日陶情其中,洒然襟抱超出人世外。每诵《论语·乡党》篇曰:“吾教自有养生术,安用偃仰吐纳为哉?”故常节饮食,时动息,戒忿欲,以是神宁守固,虽隆寒盛暑无事炉扇。比老,髪髯漆黒视聴完气无馁惫。少事二亲,以诚孝称乡里。遭丧能执礼,不建释老事。念其兄宅滁不可归,间往省之不怠。导学者先操履而后诵习,与人交弥乆而弥笃。念死友,悼逺姻,必为词以寄其哀。有《南州集》録故交之作,并其人始末,欲传之梓,士论韪之。先生素有髙行,未尝少下志于时之权力人,与不知己者坐终日不一言;及遇知己,则为道古今,竟夕无倦,故甚见重于人士。有夸雄一时,自以人莫已轧,及侍先生侧,輙气失汗下,凛凛惟恐越其度。文武臣官是邑者,每燕见必专坐先生其上。自三司使而下按是邑者,多问先生起居,或求其见时。诸亲藩重礼文儒,蜀为最,闻先生贤,欲以四川试官致其一见,不可,赐之养老书及土宜物。先生早嗜游歴凡名山川无不到,到亦稀与人接,故号遯游。后以其不利于仕也,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以疾终于家。得年七十三,娶邓氏,偕老,有妇德。一子惟升,先先生殁。一女,馆里士贺彦寛于室。蚤寡,内外孙男四人。呜呼!学如先生,可以通古而探道也。文如先生,可以埀世而范后也。去就如先生,可以为尚志之劝也。出处如先生,可以为竞名之戒也。况孝敬以本之,忠信以实之,内养以充之,外望以副之。虽陶潜复生,亦必尚其节;徐穉不死,犹将同其风。用敢备书,以为讄德行而议易名法者张本云。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行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二 (明)刘球撰 行状 遯游杨先生行状 先生去世已经多年。他平常教导母族子弟刘球,刘球幸而考中进士,这才得以谋划为先生留下不朽的声名。先生不朽的地方,在于他所交往的显达人物和有声望的士人;我于是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部搜集起来,又向长者们征询,谨慎地记述他的行迹如下:先生名胤,字嗣庆,姓杨。他的上代从关西迁来,定居吉安,以忠襄、文节二公显达,成为有名的家族。有一位女婿嫁给刘球的曾祖父太史容窗公杨鉴,字莹之,研习经学,修养品行,曾为元代四门馆生,辞去太子伴读之职。顺皇帝在位时,他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生长在太史公家中,亲眼见到他的仪表法度,耳中熟悉他的教诲,既听得多又领会深;又自知努力学习,不但五经四书,诸子百家的言论也都能背诵并牢记于心。他的学问根基深厚,因此所作文章有序、跋、说一百二十篇,记五十一篇,传、赞二十二篇,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篇,书、表、启四十二篇,居室器物铭文以及杂著九十篇,总计三百六十篇,没有一句抄袭前人的陈说,文章深厚宏大而严密凝重,这与他的德行相类似。他的诗有《凤台前集》《凤台后集》四卷、《澹溪近稿》二卷,都出入汉魏六朝及唐宋各名家的体制,随着事情寄托讽谏和吟咏,气势浑厚而文词典雅,这与他的性情相类似。他尤其擅长真书、行书和草书,能够融会历代书法的法则,形成一家独特的体势。他每封书信动辄数百上千字,变化奇妙无穷,但都端庄谨严、刚劲妩媚,恰到好处地兼具清雅与厚重,这与他的仪容风度相类似。当时同邑的谢先生士复,以能作诗闻名;黎阳端木先生孝思,擅长书法。人们说,先生的才能并不在他们之下,只是文章追踪古人,日益精进。洪武年间,他凭故人的外甥孙这一关系,拜见翰林宋学士濂、答禄修撰、陶中书参政中立、礼部朱尚书梦炎于京师;他们拿出他的作品阅读,大加称许并同他结交,赞叹他具有韩愈、杜甫遗留下来的声韵。从此朝廷内外的人都重视他的名声,士人多仰慕他的学问,功臣和贵戚争相把他请到门下,于是他成为宾客和老师。都督何公家中,第二年吉安侯陆公的嗣子陆贽,以高皇帝驸马的身份亲自执弟子礼拜师,又请先生主持陆公家塾。一天上朝时,群驸马都惊异于陆贽举止应对的不凡,问他拜谁为师,先生因此得到召见并赐食。后来陆公再见先生时没有以宾客之礼相待,先生对人说:‘从前汉武帝不戴冠就不接见汲黯,楚王不设酒礼就不能留住穆生;如今陆侯衣冠不整便来见我,是在心里轻视我。我不能久留,马上就离开这里。’ 在何公家中没有多久,宣德侯金公以礼聘请他到家中主持塾学;又过了一年,他便离开了。在那个时候,朝廷急于进用人才,四方都在诵读诗书。读书之士,早晨还吃藜藿,晚上便能享用鼎食,都是因为先生的品行才能卓绝;只要他稍稍屈身就任,便可以取得显赫声名,获得高官也不难。然而他最终还是引身离去。因此,有司接连以孝廉、楷书等名义在乡里举荐他;朝廷大臣闽南杨子春向上级推荐他任隆知州;同乡刘子恭也以文学荐举他入朝,但他都没有赴任。江西廉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先后送来书信和礼物,征召他为南昌郡学弟子师;他往来半年,最终仍不接受官府任命,返回乡里。后来朝廷曾因编纂书籍而起用先生,准备让他担任祠林中的优闲官职;他最终上书礼部,请求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当时任礼部官员的那位了解先生,便替他向朝廷说明,使他得以归乡,终身没有让丝毫富贵之心进入自己的内心。先生为人方正严肃、简朴持重,有高雅的气度,没有诡诈的言辞和谄媚的姿态;对于古代圣贤的言论和行为,他能够在心里仰慕,并亲身实行。居住在龙云溪上游,以耕田所得供给全家需要,不谋求其他生计;家中内外,每逢节日便欢宴和乐。他建造草堂,门窗空旷敞亮,花卉、竹木环绕四周,日日在其中陶冶性情,胸襟洒脱,超然于尘世之外。他每次诵读《论语·乡党》篇,便说:‘我的教导自有养生的方法,哪里用得着仰卧俯卧、吐纳呼吸呢?’所以他常常节制饮食,按时活动休息,戒除愤怒和欲望;因此精神安宁,元气守固,即使严寒盛暑也不需要炉火和扇子。等到年老时,头发胡须仍然漆黑,视力听力完好,精神不衰惫。年轻时侍奉双亲,以诚孝闻名乡里。遭遇丧事时能够遵守礼制,不举行佛教、道教的事仪。想到他的兄长杨宅住在滁州而不能回来,便时常前往探望,从不懈怠。他教导求学者,先培养操守品行,然后才学习诵读;和人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厚。想到去世的朋友,悼念远方的姻亲,一定作词寄托哀思。他有《南州集》,收录故交的作品,并记载这些人的生平始末,想要刻印流传,士人舆论都认为这是很好的事。先生平素品行高尚,从未向当时掌握权势的人稍稍低头;和不了解自己的人整日同坐,也不说一句话;遇到知己,便谈论古今,整夜不倦,所以很受士人重视。有些人一时夸耀雄强,自以为没有人能压倒自己;等到侍立在先生身旁,往往便气势顿失,汗流而下,凛然只怕超过他的规矩。凡在本县任职的文武官员,每次宴见先生,都一定让先生专坐上席。自三司使以下,凡按察本县的官员,大多问候先生的起居,有的还请求见他一面。各位亲藩敬重礼仪和文士,蜀地尤其如此;他们听说先生贤能,想以四川试官的名义请他一见而未能如愿,便赐给他养老的书信以及当地土产。先生早年就喜爱游历,凡是著名的山川没有不到的地方;到了那里也很少同人交往,所以号称‘遯游’。后来因为认为这种生活不利于仕进,便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先生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娶邓氏,夫妻共同生活到老,邓氏具有妇德。有一个儿子杨惟升,先于先生去世;有一个女儿,嫁给乡里的士人贺彦宽为妻。女儿早年守寡,留下内外孙男四人。呜呼!像先生这样求学,可以通晓古代而探求大道;像先生这样作文,可以流传后世而成为后人的典范;像先生这样决定出仕或退处,可以成为勉励人们立志的榜样;像先生这样选择出仕或退隐,可以成为警戒人们竞逐名利的反面教材。何况他以孝敬为根本,以忠信充实内心,以内在修养使自己充盈,又以外在声望相称。即使陶潜复生,也一定会推重他的节操;徐穉若未死,也仍将和他同有高尚的风范。因此我谨慎完备地记述这些事,作为称述他的德行、议定谥号制度者的依据。已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的生平事略。
先生周姓讳鸣字岐鳯以字行家吉水之泥田世以儒宦显至宋季有讳应龙号磻州者为时儒宗其子京孙直宝谟阁上言诋贾似道奸邪知事不济弃官去直阁之子厚号亦山以经术教训乡里先生曽祖也祖闻孙以元至正辛巳乡贡进士荐入史馆修宋辽金史上书请以宋为正统时不能用即辍史事去为鳌溪真文书院山长考讳观号彬彬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妣李氏赠宜人先生性敏悟襟怀豁达言论侃侃如也才识尤髙迈过人其先世赀产素饶遭元乱丧之而故额尚存皇朝龙兴有司按故额颁役彬彬甫孑立不能堪而产益削先生年十四五即勤于干父蛊早夜无少休不数年家复其初人皆贺彬彬甫之有子洪武甲戌以经明行修荐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生徒多不知学先生严立教条讲道劝课有方诸生喜得师亦勤于学自是决科跻仕者相继皆曰非周先生之教不及此也丁外艰服除擢即墨主簿以明敏详密为藩司所重遣同御史佥事往登州谳强盗狱盗七十人而称屈者四十五人御史执不与辨先生察其人皆以宿怨为盗所诬指从容以其故为御史佥事言且歴举前代贤臣以辨寃狱得名者譬晓之御史感悟四十五人遂得不死会兵兴赋即墨军需鐡七十余万先生具奏地濵海隅鐡非所产而府库积鐡尚多请出以资军用庶苏民力所司又令即墨民输豆军前准其岁入来数已而复征其米而令以钞偿豆直先生复奏民无信不立今民既输豆又征其米是无信于民也请从初令以信于民且连奏便民十余事朝廷皆纳其言诏报曰可坐累下繋会赦免民留之不得相率送至于淮皆涕泣而别永乐甲申征授国子监学正明年大宗皇帝幸大学赐学官筵宴袭衣先生与焉,未几,上以汉王失德,由辅导不得人,诏选端直之士为之辅,遂擢先生汉府纪善。先生亦慨然以辅成王德为己任。时王府有从征军三千人,不▯籍兵部,又据有诸卫草场,纵下人于外,攘民物,所为不法,类此者,先生輙具諌。王虽面从而心忌之,且王素蓄不臣之心,虽开宝贤堂,名为延问羣臣之所,实欲招致匪人,以经营夺嫡计。先生心知之,作《宝贤堂箴》累千言,寓规讽之意其中,冀格其非心。王益忌之。会驾北巡,王拥重兵,出入威震中外。先生言王宜抑兵威,退守藩臣之礼,无启疑心,遂激王怒。明日,令守卫官无故诟先生。先生不堪其辱,以白王。王令质于仪卫司,已而独送先生于朝,下锦衣卫狱,欲置以重辟。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监国,询知先生以数諌王得罪,非有他故,降为长州儒学教谕。到官,与诸生讲学不倦。每大比,诸藩交聘为考官,岁辛夘之福建,甲午之浙江,丁酉之福建,所取士多得人。秩满,升国子博士。至南京,召见于文华殿,慰谕甚至,且曰:“他日当大用卿。”其遇知仁庙如此。丁继母忧,服除,用荐升兵部职方员外郎。时方清理军籍,职方事冗,人谓先生儒者必不胜其烦,及事至,剖决无滞,人始服其能。三载考最,赐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其考妣,归燎黄于阡。寻复官宣德乙卯,乞致仕。后四年,以疾终正寝。先生素孝友,十岁居母丧,哀毁如成人。筮仕桐城,即迎其父就养。父卒,奉柩归,至小孤,遭风舟将覆,扶柩号哭,誓与俱沉,风随以定。抚育二幼弟,冠婚必尽礼。合三从兄弟子侄为一爨,闺门近千指,服食资用皆有定规,家法严整,内外无私蓄。着家范十数条,令子孙世守之。族子弟性敏者,悉令学经,奬进之亦甚至,故其族以经术取仕禄者多于他族。其族人有没宦途不能归丧者,必经纪而归之,尤急于济人。阨清江艾时春。之官宁海道,被冦伤病,疮痍不能起,赀装殆尽。先生遭之,为留旬余,求药理之,愈解装赍之而行,艾终身德之。先生幼从季父子霖、族兄仲容受书,旁及他经传,学有源委,发为文浩瀚而沉实,下笔累百言立就,然皆根极底里,无浮薄之疵。自号退斋,其文有《退斋稿》六十巻,藏于家。别着《尚书通义》《春秋纂要》,授学者。先生生元至正甲辰十月六日,终大明正统戊午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娶彭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俱有妇德。子男三人:长勉,次叙,字功叙,以永乐戊戌进士,官翰林,累升至侍读;次广。女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其壻也。孙男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恒女三人。曽孙男二人,女二人。初,先生疾作,功叙在官,得其兄书,即陈乞归省。朝廷以宣宗皇帝实箓垂成,功叙职在纂修理,不宜去。及实箓进呈,功叙思归志益切,而先生讣且至,功叙将归,卜是年月日,即其里锦峯山王宜人之兆合塟焉。谓宜有状,谒诸大人君子,以图其不朽,而哀戚不忍文,乃以属球。球因具述先生歴官行事之实,庶几立言君子有所采摭,谨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译先生姓周,名鸣,字岐凤,以字行世,家住吉水泥田。周家世代以儒学和仕宦显达。到宋末,有一位名应龙、号磻州的人,是当时儒学宗师;他的儿子周京,孙子周直,官至宝谟阁直学士,上书斥责贾似道奸邪,眼见事情不能成功,便弃官而去。周直的儿子周厚,号亦山,以经学教导乡里,就是先生的曾祖。祖父周闻孙,以元至正辛巳年乡贡进士的身份被荐入史馆,参与修撰《宋辽金史》,上书请求以宋为正统,当时没有被采纳,便停止修史,离开史馆,担任鳌溪真文书院山长。父亲名观,号彬彬,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母亲李氏,赠宜人。先生天性聪敏颖悟,胸襟豁达,说话刚健直率;才华见识尤其高明,远胜常人。他的祖先原来家产富足,遭遇元末战乱而丧失,但原有的赋役名额仍然保留。大明王朝兴起后,有司按照旧额征发徭役,彬彬公当时刚刚孤立无依,无法承受,家产更加削减。先生十四五岁时便勤勉地帮助父亲整治家业,早晚没有片刻休息。没过几年,家产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人人都庆贺彬彬公有了好儿子。洪武甲戌年,先生因经学明达、品行高尚被荐举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学生大多不知道求学,先生严格制定教条,讲授经义,劝勉督促都有方法。学生们都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也更加勤奋学习。从此考中科举、步入仕途的人接连不断,他们都说:‘若不是周先生的教导,不会有这样的成就。’服完父丧后,升任即墨主簿。因明敏周详而受到藩司重视,藩司派他同御史佥事前往登州审理强盗案件。七十名盗犯中,有四十五人自称被冤枉,御史坚持不准他们申辩。先生查察这些人,发现他们都是因为旧日怨仇而被诬指为盗,便从容地把实情告诉御史佥事,并历举前代贤臣因辨明冤狱而得名的事例来启发他。御史醒悟过来,四十五人于是得以免死。适逢战争兴起,朝廷向即墨征收军需铁七十余万。先生上奏说,即墨濒临海隅,并不出产铁,而府库中积存的铁还很多,请拿出来供军用,这样或许可以减轻百姓负担。有司又命即墨百姓向军前输送豆子,按每年收入计算;过后却又征收米粮,并命令用钞票补偿豆价。先生再次上奏说:‘国家若无信用,便无法立足。如今百姓既已交纳豆子,又再征收米粮,这是对百姓失信。请仍按最初命令办理,以取信于民。’他接连上奏便利百姓的事情十余件,朝廷都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答复说‘可以’。后来他因牵连被逮捕下狱,恰逢大赦而获免。百姓挽留他不得,便相互结伴送到淮地,大家都哭泣着告别。永乐甲申年,朝廷征召授予他国子监学正。第二年,大宗皇帝临幸太学,赐学官筵宴和袭衣,先生也在受赐之列。不久,皇帝认为汉王失德,是因为辅导之人不得其人,便下诏选拔端正刚直的士人辅佐他,于是提升先生为汉府纪善。先生也慨然把辅佐汉王成就德行视为自己的责任。当时汉王府有随征军三千人,不隶属于兵部,又占据各卫的草场,放纵手下人在外侵夺百姓财物,类似违法行为很多,先生遇到一件便具文劝谏。汉王表面听从,内心却忌恨他;而且汉王一向怀有不臣之心,虽然开设宝贤堂,名义上是延请群臣询问政事的地方,实际上想招揽坏人,谋划夺取太子之位。先生心里知道这些,便作《宝贤堂箴》数千言,把规劝讽谏的意思寄托其中,希望改变汉王的邪念。汉王更加忌恨他。适逢皇帝北巡,汉王拥重兵出入,威势震动朝廷内外。先生说汉王应当收敛兵威,退守藩臣的礼法,不要引起皇帝疑心,于是激怒了汉王。第二天,汉王命守卫官无故辱骂先生。先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便把事情告诉汉王。汉王命人将他交给仪卫司审问,随后又单独把先生送到朝廷,交付锦衣卫下狱,想用重刑处置他。当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的身份监国,查问得知先生是因为多次劝谏汉王而获罪,并没有其他过错,便降职为长州儒学教谕。到任后,他不知疲倦地同学生讲学。每逢大比,各藩府都争相聘请他担任考官。辛卯年在福建,甲午年在浙江,丁酉年又在福建,他所录取的士人大多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任期届满,升为国子博士。到南京后,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慰问劝谕十分优厚,并说:‘将来一定要重用你。’仁宗如此知遇他。丁继母忧,服丧期满后,经荐举升任兵部职方员外郎。当时正清理军籍,职方事务繁杂,人人都说先生是儒者,一定不能胜任这些烦琐事务;等到事情交给他办理,他分析裁决毫无滞碍,人们才开始佩服他的才能。任职三年考核为优,朝廷赐给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他的父母,将诰敕带回乡里祭告祖墓。不久复任官职。宣德乙卯年,请求退休。四年后因病在正寝去世。先生一向孝敬友爱,十岁时遭遇母丧,悲伤毁瘠如同成年人。最初任职桐城时,便迎接父亲来奉养。父亲去世后,他奉灵柩归葬,行到小孤山,遇到风暴,船将要倾覆;他扶着灵柩号哭,发誓要同父亲一起沉没,风随后便平定了。他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婚冠大事都完全按照礼仪办理。他把三服以内的兄弟子侄合在一起共同生活,家中内外近千人,衣食费用都有固定规条,家法严整,内外没有私自蓄积。他制定家范十多条,命子孙世代遵守。族中子弟性情聪敏的,都命令他们学习经书,并极力奖掖进取,所以他们家族凭经术取得仕禄的人比其他家族多。族人中有人死在仕途上而不能归乡办理丧事,他一定替他们料理安排,使其得以归葬,尤其急于救济他人。清江人艾时春,任职宁海道时被盗贼伤害,身患重病,满身创伤不能起身,财物行装也几乎耗尽。先生遇到他,便为他留住十多天,寻求药物为他调治;病情好转后,又解囊资助他上路。艾时春终身感念先生的恩德。先生幼年跟随叔父子霖、族兄仲容读书,又旁涉其他经传,学问有源有流,写成文章浩瀚而沉实,下笔数百言便能立即完成;但都探究根本,没有浮薄的弊病。先生自号退斋,著有《退斋稿》六十卷,收藏在家中;另著《尚书通义》《春秋纂要》,用来传授给学生。先生生于元至正甲辰年十月六日,卒于大明正统戊午年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岁。娶彭氏,赠宜人;继娶王氏,封宜人,两人都有妇德。儿子三人:长子勉,次子叙,字功叙,永乐戊戌年考中进士,任翰林官,屡次升迁至侍读;次子广。女儿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孙女三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二人。当初,先生病发时,功叙正在任官,收到他兄长的书信,便上书请求回乡探视。朝廷因为《宣宗皇帝实录》即将完成,功叙担任纂修官,不宜离职。等到实录进呈后,功叙归乡的心情更加迫切,但先生的讣告也将传到。功叙将要回乡,便选择了这个年月日,把先生和里中锦峰山王宜人的墓兆合葬在一起。人们说应当为先生作行状,便拜谒各位大人君子,希望谋求使先生名声不朽;但功叙悲伤哀痛,不忍亲自撰文,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于是我详细叙述先生历任官职和一生行事的实际情况,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采择,谨慎地写成这篇行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先生讳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氏。其先江左人,唐兴元中有处士讳瑫者,来丰城,卒塟其邑同造里敷山,子孙家焉。其后有讳行琰者,仕南唐为仓监,贻书节度使马希萼以息兵弊,民赖之。苏子孙居敷山者盛,至百余家,代有闻人。六世孙发,宋元佑进士,仕至永丰县令。永丰九世至先生,曽祖实则虽隐不仕,而德益高。祖佑卿,鞠于母姨之夫李仁杰,居县北化鹏坊。至父仲明,皆因李姓,逮先生始复之。先生幼■嶷,长益颕异,有司选充县学生。教谕泰和刘子彦深器重之,授以毛氏诗,又从乡先辈朱学士偹万、黄进士德润游,葢有造诣。洪武辛未贡京师,为国子生。中癸酉科乡试,明年以副榜举人,教授绍兴。太祖高皇帝进诸教授陛前,谕以掌教之道,且命吏部録其名以俟擢用。先生是时年富气壮鋭,然有志副上旨,到官务振教规,事惟公正。是由有施御史者按郡甚严,私于给传徐氏子以充增广生,寻令升于廪膳之列。先生曰:「此子非由乡里推选得厕名増广,已出非分,何得食廪?且诸生中有学问胜之者,犹未食廪,不可全废公论。」御史气为沮,郡官皆从旁私语。先生曰:「姑许之,退可改行,不宜面执。」先生曰:「君子与人以信,焉有今日许之而明日可改乎?」御史知不可屈,遂罢。作育诸生成绩焯着。一日遇相者,言其将有忧至,即动心求归省。行次南昌,果闻父丧,哀毁踰礼。服阕调汉阳,汉阳诸生与乡举者素鲜,先生教之尤力。后三年当大比,赴试者十二人,不偶者惟一人。通判张某,介然有守,尝坐事繋都察院狱,以无钱贿狱吏,为所抑,寘诸恶所。及事白复官,人谓其必易所守,张卒持廉自若。会诏下教授得荐贤,先生即以张应诏,升按察佥事。贫无以之官,复资之行。秩满升国子助教,又满转博士,升从七品禄。时国监官杰然着贤称,不过四。五人先生实其中,尤贤者甚见礼于祭酒頥庵胡公,司业古崖呉公,并遣子受业其门。辨事监生以故不在官,所司移文来问状,六馆纷然莫所知,属有经旬不得报者。先生遂作类姓簿,备録诸生姓名、籍贯、班次,以姓为别,欲求其人于姓下稽之,即得人以为便,遂为定法。明年解署拜勅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乞归省,时母太孺人年已八十,先生亦六十余,始有退休之志。明年还官,又明年秩满上行在请老益坚,遂以子曰恭官翰林,封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仕。自是谢絶人事,朝夕侍亲侧,非有国庆及乡饮礼,足不至县门。湖广诸藩聘典乡试文衡,皆不赴。丁太孺人忧,筑馆居敷山之下,乡弟子来学者稍受之,而却其贫者。俸后三年祁门迎养,又二年重庆迎养,皆乐赴之。自重庆归时年已七十一,愈无意世事,课诸孙之余,惟日与二三故老饮酒谈笑而已。恒言人生寿至八九十固福也,然或苦疾病,何福之云。吾年至此尽足矣,得一夕如睡梦中恬然而逝,良快良快。果以不病而卒。卒前三日,点检平昔所许人诗文悉成而还之。明日杖策观涨江浒,归过故人话旧如平素,是夕遂不起。时正统五年五月二日也。先生存心端谨,自奉俭约,作事必虑始终,故歴官三十余年夷坦如一。所至必迎其亲就养,最善教子。官太学时,合其燕居之所,闭诸子其上,亲授以经。初欲五子各专一经,寻以长子有桑梓之托,取外甥邬在恭以足之。其后诸子皆有成,邬亦第进士为御史。训率诸子有官者尤严,曰良为御史,同居成贤街,每夕归必问以今日治何狱,其间有所伸雪否。曰良必悉以对,拟罪有不当輙切责之,欲其改拟。人谓他人为御史惟一上官,独曰良有两上官,其一指先生也。曰恭在翰林分月俸以致养,卒不入升斗为已费,寄奉所得上赐银帛亦不发。封而还之,且报以书曰:「我口体肥暖,恒足。近得所寄物,可自留以养廉,自今勿更致也。」诸子官外京者,未尝从之需一物,葢惧有以启其贪,以故其子守官逾谨。遇族党亲故素厚,未尝以险夷贫富致异。与人交,虽势隆不附,穷急不弃。为国子生时,与同郡卢渊同舍,湘阴夏原吉同写武臣诰。教绍兴时,与李太守庆相善。后渊至侍郎,原吉庆尚书,先生未尝一造其门。为助教时,与黄博士彦清连居,因熟其从子金兰。后彦清以奸党没家,金兰为贵池典史,坐累至京,失所归,先生馆之三年,有不足輙周之。同乡杨伯震为长庐运副,得罪,自狱出,病毁不成形,舁至先生门,欲托寓旁舍,惧其病有染,相唆家人固却之,露卧街祠下。
译先生名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他的先祖是江左人。唐兴元年间,有一位名瑫的处士来到丰城,死后葬在当地同造里敷山,子孙便在此定居。后来有名行琰的人,仕于南唐,任仓监,写信给节度使马希萼,劝其停止战争、消除弊害,百姓因此得到好处。孙氏子孙居住在敷山的日益兴盛,达到一百多家,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六世孙孙发,是宋元祐年间进士,官至永丰县令。到先生时,已经是永丰第九世。曾祖孙实则虽然隐居不仕,但德行更加高尚。祖父孙佑卿,由母亲的姐姐和姐夫李仁杰抚养,居住在县北化鹏坊。到父亲孙仲明时,仍都因而沿用李姓,直到先生才恢复孙姓。先生幼年聪颖奇异,长大后更加出众,有司选拔他充任县学生。泰和教谕刘子彦深深器重他,传授给他毛氏《诗经》;他又跟随乡里的前辈朱学士备万、黄进士德润交游,学业因而有所成就。洪武辛未年贡入京师,成为国子监学生。癸酉年考中乡试,第二年以副榜举人身份任绍兴教授。太祖高皇帝把各地教授召到殿前,告诫他们掌教的方法,又命吏部记录他的姓名,等待提拔任用。先生当时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但有志于符合皇帝的旨意;到任后努力振兴教规,办事一切以公正为准。当时有一位施御史巡按郡中,执法很严,却徇私把给传徐氏的儿子安排为增广生,不久又命他升入廪膳生行列。先生说:‘这个学生不是由乡里推选而得以列名增广生,已经是超出本分了,怎么还能领取廪膳?况且学生中有学问胜过他的,尚且没有领取廪膳,不能完全废弃公众的议论。’御史听后气势受挫,郡中官员都在旁边私下议论。先生说:‘姑且答应他,退下后可以改正,不应当当面抗拒。’又说:‘君子以信用待人,哪里有今天答应了他,明天又可以改口的道理?’御史知道无法屈服先生,便停止了此事。先生培育学生,成绩显著。一天遇到相面的人,说他将有忧患临身,他便动了回乡探亲的念头。走到南昌,果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调任汉阳。汉阳学生和参加乡试中举的人一向很少,先生对他们尤其尽力教导。三年后恰逢大比,赴试的十二人中,只有一人没有考中。通判张某,刚直而有操守,曾因获罪被关进都察院监狱;因为没有钱贿赂狱吏,受到压制,被关进恶劣的牢所。事情查清后恢复官职,人们都说他一定会改变操守,但张某最终仍然廉洁自守。适逢诏令下达,教授可以荐举贤能,先生便按照诏令荐举张某,张某升任按察佥事。张某贫穷得无法赴任,先生又资助他上路。任期届满后,先生升为国子助教;任期再次届满,转任博士,升为从七品俸禄。当时国子监官员中卓然著称、得到贤名的不过四五人,先生正是其中之一。尤其贤明的祭酒颐庵胡公非常礼敬他,司业古崖吴公也如此,两人还都派儿子到先生门下受业。监生中有人因故不在任所,有司发公文来询问情况,六馆一片纷乱,没有人知道;有时过了十多天还不能答复。先生于是制作《类姓簿》,详细记录学生的姓名、籍贯、班次,按姓氏分类;要寻找某人,只须在相应姓氏下查考,立即就能找到,因此成为固定制度。第二年代理署任,接受敕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年请求回乡探望母亲,当时母亲太孺人已八十岁,先生也六十多岁,开始有退休的想法。第二年回到任所,又过一年任期届满,赴行在请求退休,态度更加坚决,于是因为儿子曰恭任翰林,封为翰林编修、文林郎而退休。从此谢绝人事,早晚侍奉母亲身旁;除非国家庆典和乡饮礼,脚步从不到县门。湖广各藩府聘请他主持乡试评定文卷,他都没有赴任。太孺人去世后,他在敷山下筑屋守丧,乡里的弟子来求学,他稍稍收受有钱的学生,却拒绝贫困者的财礼。退休后三年,祁门迎请他前去奉养老人;又过两年,重庆迎请他前去奉养,他都高兴地前往。从重庆回来时,他已经七十一岁,更加无意于世事。教导几个孙子之余,只是每天同两三个老朋友饮酒谈笑罢了。他常说:‘人的寿命达到八九十岁固然是福,但有的人也许会被疾病折磨,那又能说是什么福呢?我的年纪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如果能够像在梦中安然睡去一样,一夜之间恬静地死去,那真是痛快,真是痛快!’后来果然没有患病便去世了。去世前三天,他检查从前答应别人写的诗文,都已经完成并交还。第二天,他拄着杖到江边观看涨水,回来时经过故人家中,像平常一样谈论旧事;这天晚上便一病不起。时间是正统五年五月二日。先生存心端正谨慎,生活俭朴,做事一定考虑始终,所以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始终平坦如一。他所到之处一定迎接父母前来奉养,并且最善于教育子女。在太学任职时,把自己闲居的地方合并起来,在上面闭门教导儿子,亲自传授经书。起初想让五个儿子各自专攻一经,后来因为长子有照顾乡里的责任,便把外甥邬在恭补充进去。后来几个儿子都学有所成,邬在恭也考中进士,成为御史。他对已经做官的儿子训导尤其严格。他的儿子曰良任御史,同住在成贤街,每晚回家都要被问:‘今天审理了什么案件?其中有没有为人申冤平反的?’ 曰良一定把情况全部回答,若拟定的罪名有不恰当之处,先生便严厉责备他,要他改拟。人们说,别人做御史只有一个上司,唯独曰良有两个上司,其中一个便是先生。曰恭在翰林任职,每月分出俸禄供养父亲,但先生始终不肯拿一升一斗用于自己的花费;曰恭寄来皇帝赏赐的银帛,先生也不拆封使用,而是封好退还,并写信说:‘我的饮食和衣服都已经足够。近来收到你寄来的物品,可以自己留着用来养廉,从今以后不要再送来了。’几个在京外任官的儿子,从未向父亲索取一件东西,大概是害怕因此引发贪欲,所以他们做官更加谨慎。先生对待宗族亲党和旧日亲友一向厚道,从不因境遇、贫富不同而改变态度。与人交往,即使对方权势显赫也不攀附,遇到对方穷困危急也不抛弃。他做国子监学生时,和同郡卢渊同住一舍,和湘阴夏原吉一同誊写武臣诰命;任绍兴教授时,和李太守庆关系很好。后来卢渊做到侍郎,夏原吉和李庆做到尚书,先生却从未登门拜访他们。任助教时,他和黄博士彦清相邻居住,因此熟悉黄彦清的侄子金兰。后来黄彦清因奸党案家产被没收,金兰任贵池典史,因受牵连来到京城,失去归宿,先生收留他三年,生活有所不足便周济他。同乡杨伯震任长庐运副,获罪出狱后,因病损毁得不成人形,被人抬到先生门前,想托身住在附近屋舍;家人害怕他的病传染,便被人挑唆而坚决拒绝他,使他露宿街边祠堂下。
先生归闻之,曰:「人各有命,病何足患!」亟命移入,病卒以愈。其义于交故间也,多类此。先生本有经世理民之才,终身局于儒官,不得施间吐一二以开其子,其子推而行之,无不效。故识者谓其子之有政声,为民望者多得于先生云。嗜学尤笃,自幼至老,体无不安,日即留意诗书。五经俱明,而邃于诗春秋,尤好聚书,坊市无卖者輙手自抄録,积至浩穰,则建楼贮之,以便览诵,故学益充硕,发为诗文,平易近事情,不务竒刻,有《竹轩集》若干巻,藏于家。先生生洪武丙午九月十六日,歴春秋七十有五。娶揭氏,文安公族孙女,封孺人。子长曰温,次曰良,由重庆知府升广西布政使;次曰恭,由翰林编修积官至侍读;次曰俭,举豊城县训导,至京卒;次曰让,由祁门教谕升应天府教授。女长适县学生范廸,次适熊仕恭。孙男十五: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糹里〉绪、绩。女十。曽孙男二,女五。先生未卒前数月,寄书曰:「恭言其得痁疾,已就差,而四体尚未宁。」曰恭恳乞归省,得命行至南昌,哭先生讣如昔者,先生哭其亲焉。是亦岂非?数耶?诸孤卜用是年月日,遵遗命葬先生敷山先茔侧。曰:“恭诣京,具列行实属球。次序之,将以请铭于当朝大手笔。”球辱爱其父子间最乆义,不得辞,因次序之如前云。戴先生行状先生讳审,字诚问,号古愚,戴之先,丹阳人。二十三世祖叔伦,仕唐为御史,出刺抚州,子孙因家金溪。八世至利华,仕唐为招讨使,镇安福,因家邑之郭村。宋兴,招讨六世孙,刑部员外郎之邵,以军功显。七世孙,潭州通判特立。九世孙,梧州太守重熈。十世孙,临川宰养正,俱由进士起家。临川曽孙端,仕元为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无子。先生常州弟有原,仲子后于常州,自幼有志复家声,致力诗书弗倦。洪武中,由邑庠生贡礼部,为中都国监生,擢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左司稽礼,克勤厥事。未几,是官革,先生亦以事谪戍大同,得代归故乡,卜宅山水佳处,日以亲兄弟课子姓,着文章为乐,无复仕进意。洪熈中,诏廷臣举贤,今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皆其故人。李公欲举之,胡公曰:“诚问风宪才也,某举之为宜。”遂上其名。先生寄诗二公,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之句,以誓不赴,乃为征命所廹,入京吏部。会大臣于朝,策以事竟罢不对,复如大同。广灵王闻其贤,数召见不能得。及其归也,赐之手札曰:“先生南还,亦复有梦到云中否?”葢念之至也。又二年卒于家。先生性刚介,襟怀清洒,不与流俗偶。所居必盛植花竹,列图书以自娯,终日静坐,稀与人接。所接必亲故与儒林中有节概人。遇武断之徒,未尝假以词色。其足迹所造,必名门故族,彼倔起之家,未尝得其一过。与人论议,侃侃以正自持,见所知有过,輙面责之。于义事尤能勇为。岁壬午,里中横阴相保聚,谋作乱,首刼富室路氏,执其父子以尝之。先生谓诸兄弟曰:“横恶至此,不早为计,吾属将不免。莫若纳诸富室,因救路氏以除之。”遂会诸富室至横所,脱路氏繋,破其乱谋。旬日,逺近盗起,杀人者相继,独环里晏然。故人舒伯庸,年老而外内多事,惧其子幼不能树,以属先生未几伯庸死,先生収育其子,且妻以女,别置田宅以居之,舒氏遂不落莫。其志节素出人表,又工为诗。在邑庠时已有作,及罢官归,邑中长老杨征君嗣庆、谢隐君士复皆以诗雄一时。其教人有法,大要欲洗时俗之陋,以习先朝雅音,士大夫翕然宗之。先生往来二家,得其说,遂弃故习,惟新是务。故其诗善变俚言浅语为清新之句,使景与事会,意随词达,多中人情,得唐张藉、王建体。每出一篇,学者輙相传诵不置口。先生以其诗因穷而工也,名其藁曰《惯穷集》。其子难类而编之,得十巻以入于梓。先生殁宣德辛亥九月二十六日,歴春秋六十有六。配杨氏先殁,子男三:曰难,曰位,曰氷。氷补邑庠生,早世。女四人,孙男七人,女八人,曾孙男一人。先生素睦于弟诚辨,尝相期以殁同穴。及诚辨殁,卜于邑北镇安乡江浦原葬有日矣。先生继谢世,诸孤遂如二父志,以其年十月二十九日合塟焉。后九年,难至京,图表襮先生之德于缙绅大夫,属状于球。球弱冠时,先生来候先君,因语球曰:「邑西旧家,昔惟下村与子汤村及吾郭村是三族者,世聨簪绂,互有文章以相述德,至今谚为三村世家者以此。其勉加学,以无忘先好。他日球侍先君,如戴氏先生语之如初。今先生不及见矣,其夙昔丁宁于球者,岂徒然哉?」故尝为其配杨孺人状矣,况敢辞状先生行耶?因述其所见闻如右,谨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译先生回家听说后,说:‘人的命各有定数,疾病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立即命人把他搬进来,他的病最终因而痊愈。先生在朋友故旧之间讲义气,大多类似这样。先生本来有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才能,却终身局限在儒学官职上,不能施展;偶尔吐露一二见解来启发他的儿子,儿子推行之后没有不见效的。因此有见识的人说,他的儿子能够有治理政绩、成为百姓所仰望的人,多半得益于先生。先生爱好学习尤其专一,从幼年到老年,身体没有什么不安适,每天都留心诗书。五经全都明白,尤其精通《诗经》和《春秋》;又特别喜欢聚集书籍,书坊市肆中没有出售的,便亲手抄录。积累到数量浩大后,就建楼收藏,以便阅读诵习,所以学问更加充实宏大,发而为诗文,平易近人而合乎实际,不追求奇险刻深。有《竹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生于洪武丙午年九月十六日,历经春秋七十五岁。娶揭氏,是文安公族孙女,封孺人。儿子长子温,次子良,由重庆知府升为广西布政使;次子恭,由翰林编修逐步升至侍读;次子俭,考取丰城县训导,后来到京城去世;次子让,由祁门教谕升应天府教授。女儿长女嫁县学生范迪,次女嫁熊仕恭。孙子十五人: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绪、绩;孙女十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五人。先生去世前几个月,寄信说:‘曰恭说他患了痁疾,已经渐渐好转,但四肢还没有安宁。’曰恭恳切请求回乡探视,得到命令后走到南昌,便像从前先生哭祭亲人一样,哭着听到先生的讣告。这难道不是命数吗?几个遗孤选择了这个年月日,遵照遗命把先生葬在敷山祖坟旁。曰恭说:‘我到京城后,将详细列述父亲的生平事迹,托付给刘球,请他编次整理,以便向当朝的大手笔请求撰写墓志铭。’我承蒙先生父子长久厚爱和情谊,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按照上文所述编次记录下来。戴先生行状 先生名审,字诚问,号古愚,戴氏的先祖是丹阳人。二十三世祖叔伦,仕唐为御史,出刺抚州,子孙因家金溪。八世至利华,仕唐为招讨使,镇安福,因家邑之郭村。宋兴,招讨六世孙,刑部员外郎之邵,以军功显。七世孙,潭州通判特立。九世孙,梧州太守重熈。十世孙,临川宰养正,俱由进士起家。临川曽孙端,仕元为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无子。先生常州弟有原,仲子后于常州,自幼有志复家声,致力诗书弗倦。洪武中,由邑庠生贡礼部,为中都国监生,擢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左司稽礼,克勤厥事。未几,是官革,先生亦以事谪戍大同,得代归故乡,卜宅山水佳处,日以亲兄弟课子姓,着文章为乐,无复仕进意。洪熈中,诏廷臣举贤,今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皆其故人。李公欲举之,胡公曰:“诚问风宪才也,某举之为宜。” 遂上其名。先生寄诗二公,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之句,以誓不赴,乃为征命所廹,入京吏部。会大臣于朝,策以事竟罢不对,复如大同。广灵王闻其贤,数召见不能得。及其归也,赐之手札曰:“先生南还,亦复有梦到云中否?”葢念之至也。又二年卒于家。先生性刚介,襟怀清洒,不与流俗偶。所居必盛植花竹,列图书以自娯,终日静坐,稀与人接。所接必亲故与儒林中有节概人。遇武断之徒,未尝假以词色。其足迹所造,必名门故族,彼倔起之家,未尝得其一过。与人论议,侃侃以正自持,见所知有过,輙面责之。于义事尤能勇为。岁壬午,里中横阴相保聚,谋作乱,首刼富室路氏,执其父子以尝之。先生谓诸兄弟曰:“横恶至此,不早为计,吾属将不免。莫若纳诸富室,因救路氏以除之。”遂会诸富室至横所,脱路氏繋,破其乱谋。旬日,逺近盗起,杀人者相继,独环里晏然。故人舒伯庸,年老而外内多事,惧其子幼不能树,以属先生未几伯庸死,先生収育其子,且妻以女,别置田宅以居之,舒氏遂不落莫。其志节素出人表,又工为诗。在邑庠时已有作,及罢官归,邑中长老杨征君嗣庆、谢隐君士复皆以诗雄一时。其教人有法,大要欲洗时俗之陋,以习先朝雅音,士大夫翕然宗之。先生往来二家,得其说,遂弃故习,惟新是务。故其诗善变俚言浅语为清新之句,使景与事会,意随词达,多中人情,得唐张藉、王建体。每出一篇,学者輙相传诵不置口。先生以其诗因穷而工也,名其藁曰《惯穷集》。其子难类而编之,得十巻以入于梓。先生殁宣德辛亥九月二十六日,歴春秋六十有六。配杨氏先殁,子男三:曰难,曰位,曰氷。氷补邑庠生,早世。女四人,孙男七人,女八人,曾孙男一人。先生素睦于弟诚辨,尝相期以殁同穴。及诚辨殁,卜于邑北镇安乡江浦原葬有日矣。先生继谢世,诸孤遂如二父志,以其年十月二十九日合塟焉。后九年,难至京,图表襮先生之德于缙绅大夫,属状于球。球弱冠时,先生来候先君,因语球曰:「邑西旧家,昔惟下村与子汤村及吾郭村是三族者,世聨簪绂,互有文章以相述德,至今谚为三村世家者以此。其勉加学,以无忘先好。他日球侍先君,如戴氏先生语之如初。今先生不及见矣,其夙昔丁宁于球者,岂徒然哉?」故尝为其配杨孺人状矣,况敢辞状先生行耶?因述其所见闻如右,谨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公姓曽讳鹤龄字延年一字延之其先有仕唐为光州团练使曰庆者再传至构避五季乱自金陵徙江西因家泰和六传至宋彭泽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俱起甲科而族益显彭泽九世至元瑞金教谕约生九韶仕洪武中以弛利便民罢黄蓬湖官归而教行于乡其子赠翰林修譔伯高尤邃于学举贤良校官皆不就曰吾上世连仕不达而有德于民食其报者在吾子乎吾何以仕为即公之考也母太安人胡氏梦星坠卧内感而生公公少异常儿及受学家庭不烦督责自力于业既冠与其兄椿龄以书经同领永乐乙酉乡荐明年会试留养未行其兄遂第进士为庶吉士翰林以没仰事俯育之责萃公一身继遭父丧内外斩然无足赖者又以闾右龃临弗克康厥居积学之余稍出所有授徒以自给乆而从焉者众贽入益不赀乃营故业邑城之西为乆安计诸子颇长足事事遂辞太安人赴永乐辛丑会试时今少师庐陵杨公司文衡务先典实之作以洗浮腐之弊喜公诸篇悉优多梓行之至今评程文者以是科为最廷对居第一擢翰林修撰洪熈乙已受勅封赠父母妻宣德改元奉命如南岳及舜神农二陵修祀事宣德庚戌同考礼部会试修太宗仁宗实箓成受白金绮币之赐进秩为翰林侍读明年乞归省道闻太安人讣哀毁终丧复官预修宣宗实箓正统戊午书成受赐如初进秩为翰林侍讲学士寻授奉直大夫是秋考顺天府乡试初试之夕场屋火试巻亦有残缺者有司惧罪不敢以更试为言惟欲请葺场屋以终后两试公曰必更试然后百弊涤至公着不然虽无所私亦招外谤朝廷何惜一日之费以成此盛举哉有司具二说以进命下悉如公言众皆慑服得士亦审尝自谓吾齿未甚艾而精神觉已衰,吾生其不乆乎?一夕课其子,忘倦。明旦造朝,与同列言笑自若。退而得疾,未半昼没。葢正统辛酉三月二十一日也。馆阁中大为之恸。上闻,遣礼部左侍郎王公致祭。自公卿至勲戚贵臣,交致奠赙。闻者莫不悼惜。公生洪武癸亥四月十八日,歴春秋五十九。配陈氏,封安人。子男五:序廉、应庶、庾序。由进士起家,为行人司行人。廉乙卯贡士女,适里士胡仲璇。严时孙男八,孙女四。惟公中怀坦直,畧无一毫廞■〈广外戏内〉矫枉而处事,遇物井然有理。起居休如也。事亲孝,于家极雍睦。训育其兄遗孤子庠,自晬至有室,卒成伟器,致有弋阳司训之荐。嫁庠女兄弟二人,如已女、寡姊、孤甥,无不席其庇。尝分上赐金买田,以给先祀。积俸余,以周族人之贫者。亲故亦多蒙其惠。与人交,初若难合,乆而益亲。所知为达官立当道者不少。每燕见,必以公天下期之,未尝及于私。教学者,欲其必先本领,毋徒徇外,欲速以自小其志。故经其指引者,无分达未达,俱有儒者风。其文有诗歌、词赋、颂赞,累千篇。传记、序说,半之。行状、墓铭、碑讄、杂文三百,皆出新意,得古法,无所袭于外,而有益于道德仁义之说为多。可谓没而有不可没者矣。公就殡之三月,序致使命自南夷至,将奉柩归故乡,用某年月日葬其邑某乡某山之原。以公同榜士独球一人在翰林,又素相厚,来请状以为谒铭图不朽之地,义不可辞,因述其世出事行如此,庶立言君子有所考焉。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冯之先本宋太子太师赠司徒文简公京之族,世家武昌,有隐君曰海翁,累德弗用,生广西路同知良卿,同知生元威顺王叅谋升之,叅谋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筠窓先生伯淳。筠窓甫十岁,随叅谋避乱永丰秋田,而失怙,以故人遗孤子鞠于其里刘真叔,冐刘姓,长徙邑之龙潭,娶杨氏,生钦训。及钦训贵,得追爵其亲,始复冯姓。钦训初名智安,后于礼部进事状仁宗皇帝,更其名曰敏,少传东里杨先生,遂字以钦训,勉之遵上命也。钦训童时,筠窓用荐入钦天监演厯,携钦训从丁季恒先生受诗京师,丁爱其秀朗,谓筠窓曰:“贤郎资品絶伦,吾当贺公有子,公亦当贺吾得其徒。”永乐辛卯,战艺京闱,果捷。明年会试中教官选,不就,请卒业太学,遂第永乐乙未进士。尝驰命往赈河南岁饥,所发廪必先贫无告者,而后富人,故民均有食而道无殍者。
译公姓曽,讳鹤龄,字延年,另一字延之。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在唐朝做官、担任光州团练使,名叫庆;传了两代到构,为躲避五代的战乱,从金陵迁到江西,于是定居在泰和。又传六代,到宋朝时有彭泽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三人都通过甲科登第,家族声望更加显赫。彭泽令传到第九代,是元朝瑞金教谕约。约生九韶,洪武年间做官,因为放宽禁令、便利百姓,被免去黄蓬湖官职,回乡后在当地施教。他的儿子伯高后来获赠翰林修譔,尤其精通学问;有人荐举他为贤良,或任命他为校官,他都没有接受,说:“我家上世接连做官,却没有显达,并且对百姓有德;享受这种回报的,或许在我的儿子身上吧。我还为什么要做官呢?”伯高就是公的父亲。公的母亲太安人胡氏,曾梦见星星坠入卧室,醒来后有所感应,生下了公。公年少时就不同于常人,接受家庭教育时不需要督促责备,自己努力学习。成年后,他和兄长椿龄凭借《书经》一同参加永乐乙酉乡试并中举;第二年参加会试,因留下奉养母亲而没有前往,兄长于是考中进士,成为翰林院庶吉士。兄长去世后,侍奉父亲、抚养弟妹的责任全落在公一人身上;接着又遭逢父亲丧事,内外都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又因“闾右龃临”之故,不能安居;他把多年积累的学问稍稍拿出来,招收学生授课来供给生活。时间一久,跟从他学习的人越来越多,学生送来的束脩也多得无法计算,于是他在县城西面经营旧有产业,为长久安居作打算。几个儿子已经长大,足以处理各项事务,他便辞别太安人,前往参加永乐辛丑会试。当时,今少师、庐陵人杨公主持考试,致力于提倡典雅实在的文章,以革除浮华陈腐的弊病;他喜欢公所写的各篇文章,认为都很优秀,便大量刊刻流传。直到今天,评论科举文章的人还把这一科视为最优。公在廷试中取得第一名,被擢升为翰林修撰。洪熈乙已,朝廷颁诏书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宣德改元,朝廷命他前往南岳以及舜、神农二陵,修整祭祀事务。宣德庚戌,他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太宗实箓》和《仁宗实箓》编修完成后,朝廷赏赐他白金、绮币,并提升他的官阶,任命他为翰林侍读。第二年,他请求回乡省亲,在途中听到太安人的讣告,因悲伤过度而形容憔悴,服满丧期后才恢复任官。他参与编修《宣宗实箓》,正统戊午,书成后获得的赏赐和上次相同,官阶又获提升,任命为翰林侍讲学士。不久,朝廷授予他奉直大夫之职。这年秋天,他担任顺天府乡试考官。第一次考试的当晚,考场失火,试卷也有被烧残的。主管官员害怕获罪,不敢提出重新考试,只想请求修缮考场,完成后两场考试。公说:“一定要重新考试,这样以后各种弊病才能彻底清除,公正才能充分彰显;否则,即使没有任何私心,也会招来外界的毁谤。朝廷难道会吝惜一天的费用,而不成全这件盛事吗?”主管官员把这两种意见一并上报,诏令下达后,全部按照公所说的办理,众人都震服了,选取人才也更加审慎。他曾经说:‘我的年纪还没有很老,但精神已经觉得……’[原文未完]我已经衰老了,恐怕我的生命将不久于人世吧?有一天晚上我还教导自己的孩子,忘记了疲倦。第二天早晨入朝,和同僚谈笑自如。退朝后便得了病,不到半天就去世了。这大概是正统辛酉三月二十一日的事。馆阁中的人都极为悲痛。皇上听说后,派礼部左侍郎王公前来致祭。从公卿到勋戚贵臣,纷纷前来致奠并赠送赙仪。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悲悼惋惜。公生于洪武癸亥四月十八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陈氏,封为安人。儿子五人:序廉、应庶、庾序。公由进士出身,任行人司行人。序廉是乙卯贡士,有女嫁给乡里士人胡仲璇。公有孙子八人,孙女四人。公内心坦荡正直,丝毫没有矫饰、偏曲、造作的行为;处理事情遇到各种事物都井然有序、合乎情理,日常起居也十分安适。他侍奉父母很孝顺,家庭中极为和睦。他教养哥哥留下的孤儿子庠,从刚能坐起直到娶妻成家,终于把他培养成杰出的人才,因此得到弋阳司训的荐举。他嫁出子庠的两个姐妹,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对于守寡的姐姐、孤单的外甥,也没有不让他们受到自己的庇护。他曾把皇上赏赐的金钱分出来买田,用来供奉先祖祭祀;又积存俸禄的余钱,周济族中贫困的人。亲戚故旧也有很多蒙受他的恩惠。他同人交往,开始时好像不容易契合,时间久了却更加亲密。他所结识的、后来成为显贵并掌握权势的人不少。每次宴饮相见,他一定以治理天下的责任期望他们,从不谈及私事。他教导学生,总希望他们首先打好根本,不要只追求外在声名,急于求成而使自己的志向变小。因此,经他指引过的人,无论是否显达,都有儒者的风范。他的文章有诗歌、词、赋、颂、赞,累计达数千篇;传记、序文、论说约占一半;行状、墓铭、碑文、杂文有三百篇,都是自出新意而得到古法,没有抄袭外来的作品,其中大多有益于道德仁义之道。可以说,他虽然去世了,却有许多东西是不能随之泯灭的。公入殡三个月后,序致使命从南夷回来,将奉送灵柩归还故乡,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邑某乡某山的山原上。因为公同榜进士中只有独球一人在翰林,而且我平素同他交情深厚,他来请求我撰写行状,以便请人作墓志铭,求得不朽之地;此事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公的世系、事迹和品行如下,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考察。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 冯氏的先祖本是宋太子太师、赠司徒文简公冯京的族人,世代居住在武昌。有一位隐士名叫海翁,积累德行却没有出仕,生下广西路同知良卿;良卿生元威顺王参谋冯升;冯升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筠窗先生伯淳。筠窗刚十岁时,跟随参谋为避战乱来到永丰秋田,便失去了父亲,因此由故人刘真叔把他当作遗孤收养在当地,他冒用刘姓,长大后迁居本县龙潭,娶杨氏,生下钦训。等到钦训显贵后,才得以追封他的亲生父亲,并恢复冯姓。钦训起初名叫智安,后来在礼部进呈事状给仁宗皇帝时,皇帝为他改名为敏;他年轻时师从东里杨先生,于是先生给他取字钦训,是勉励他遵从皇上的命令。钦训小时候,筠窗因被荐举进入钦天监推演历法,带着钦训跟随丁季恒先生到京师学习作诗。丁先生喜爱他的秀美明朗,对筠窗说:“您的儿子资质品格非同寻常,我应当恭喜您有这样的儿子,您也应当恭喜我得到这样的弟子。”永乐辛卯年,他在京城参加乡试,果然考中。第二年会试中式,选为教官,他没有赴任,请求读完太学学业,于是考中永乐乙未进士。他曾奉命驰往赈济河南当年的饥荒,发放粮仓粮食时总是先给贫困无依的人,之后才给富人,因此百姓都能得到食物,道路上没有饿死的人。
擢行在兵部武选主事,求续武臣勲籍南京,以便侍亲疾,终父丧入朝。会有北攘之师,遣钦训督大名府军资赴邉,军法供事后期者斩。而给事中授钦训期狭,时仁庙摄国政,储宫旦朝百官,钦训奏曰:“臣当督军资大名,而给事中与臣期狭,请更之。”羣给事中合势劾钦训惰不事事,请寘诸法,人皆危之。钦训从容曰:“请以臣共事者比,某往某郡,其地不逺于臣,某督某资,其数少于臣,而得期皆多臣一月,非给事中私彼,即欲害臣也。”命下所司更其期,事已。仁庙登极,给事中多被黜,或谓事始于劾钦训。钦训改礼部仪制主事,居母丧及祥复官仪制,未几,尚书洁庵胡公荐为仪制员外郎,莅宣德癸丑会试防察,谨而大得舒其志。钦训乆官仪制,于典故悉究悉闲,既优于职,荐饰厥廨,树嘉木竒卉其间,洒然清趣可掬,日与其寮以相乐,常以广教化、兴礼仪为仪制责,间因论事白于尚书,请进武卫子弟于学。校由是行伍中皆弦诵,又欲罢郡县学限名之禁,以广生徒,辑国初以来定诸礼仪节类为编帙,请颁行之,使人得以循习。未就,擢绍兴知府,初下车即召吏民耆老,喻以祸福,言使革故弊以即新。逾月以疾没,民相吊,以为失良守,争致赙以归其柩,故乡其得民心如此。使为政乆下泽其民也深,则民之服化当何如?钦训生洪武己已六月二十三日没,宣德甲寅七月十九日得年四十有六。娶喻氏,封安人,生子皆不育,以兄子栻后,女一人在室。钦训美姿容,有文学,虽星官方技百家书悉能通之。为诗数百篇,多关世教,言古今人出处必极其详。兄弟五人,笃于友恭,尝时过武昌,得偕其弟信安展先茔,与族人序昭穆,心欣然曰:“吾平生愿且酬矣。”与人交施必欲先人,属以事务尽心为之。居官莅政,克勤克慎,葢奋然有志于自立者也。以故名满缙绅,当道间人意其必柄用,郎官郡守未足尽其能副其所望。及讣至,皆重惜之。况球以同郡旧故,与钦训以志行相尚于仪制,当时号为知已。寮其伤怀痛心,又岂众人可预哉?特述其行,蕲世之名能文君子采掇以垂其幽光于无穷,庶不负知已云。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陈之先,光州固始人。唐末之乱,有讳檄者,从王审知入闽,官闽至大尉。其子令镕,居闽之大义;令图,居侯官之古灵。令图为宋直学士襄,曾祖令镕之后,有讳■〈王岂〉者,仕宋至显谟阁侍制,归师闽郡。其后有四十三府君,讳某者,仕至副使。副使再传至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其配林氏,封孺人。有子四人,长即君也。君讳振,字叔刚,以字行,号絅斋。自幼端重,不与羣童狎。稍长课诗,有竒句。从武冈训导刘九畴受春秋,由邑庠生领永乐甲午乡荐,上春官不偶,退即闭户研穷经传子史,深有造诣,遂第辛丑进士。例得依亲以广学,乃就谕德林尚黙先生问古文法。先生作原文贻之,归则旁搜逺讨,其功倍于肄举业时。其学与文遂并进。宣德丙午,召至京,擢四川道监察御史。会修两朝实箓,膺荐预纂修之列,以课最推恩封其父母妻。实箓成,受袭衣白金文绮之赐,升翰林修譔。时以他官预纂修者数人,独君得留翰林,众以为荣。君亦早夜孳孳图报,称非有疾痛不安节,无一日不在官于职务,尤克勤恭以底绩。同列中或有他故,以其职事托之,亦无不尽心。公退輙坐静室读书,为学不倦,非其分内事未尝预,人以故多贤之。先生长者咸器焉。丁母忧去官,庐墓侧,哀毁逾礼,终丧复故职。正统丙辰,同考礼部会试,上将御经筵,慎选儒臣充讲官,君在选列。进讲之初,受银钞表里之赐。纂修宣庙实箓成,升翰林侍读,受赐加于初。闻其父病疽,疏乞归省。既得命,而有产子之喜。北俗子未满月忌出室,或劝之缓发。君曰:“自闻家君病来,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得请以归,恨不一蹴至膝下,岂以俗忌滞吾行耶?”
译后来升任行在兵部武选主事,请求续修南京武臣的功勋名籍,以便侍奉患病的父亲;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才入朝。正逢朝廷出兵北伐,派钦训督运大名府的军需物资到边境。军法规定,供应军需误期的人处死,但给事中给钦训限定的期限过短。当时仁宗代行国政,太子每天早晨朝见百官,钦训上奏说:“臣负责督运大名的军需,而给事中给臣的期限太短,请求更改期限。”众给事中联合起来弹劾钦训懒惰而不办事,请求把他置于法令之下,人人都替他担忧。钦训从容地说:“请拿和我共同办事的人来比较:某人前往某郡,那里离他并不比离我远;某人督运某项军需,数量比我的少;而他们得到的期限都比我多一个月。这不是给事中偏袒他们,就是想陷害我。”命令下达到主管部门后,便改定了他的期限,事情于是了结。仁宗即位后,给事中大多被罢黜,有人说这件事就是从弹劾钦训开始的。钦训改任礼部仪制主事,服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仪制主事一职。不久,尚书洁庵胡公荐举他为仪制员外郎,主持宣德癸丑会试的防范监察工作,办事谨慎而且大大施展了自己的志向。钦训长期任仪制官,对典章旧例全都研究熟悉,任职有余力后,建议修饰自己的官署,在其中栽种嘉树奇花,使那里清幽洒落,趣味盎然;每天同僚属在其中相互取乐。他常把扩大教化、振兴礼仪作为仪制官的责任,间或因议论政事向尚书陈述,请求让武卫官的子弟进入学校学习。他又建议由此使军队中的人都诵读经书,还想废除郡县学校限制名额的禁令,以扩大生徒人数;并把国初以来制定的各种礼仪条文分类编成书帙,请求颁行,使人们能够遵循学习。事情尚未完成,他便升任绍兴知府。刚到任就召集官吏、百姓和年长者,向他们说明祸福,告诫他们革除旧弊而趋向新政。一个多月后因病去世,百姓互相吊唁,认为失去了一位贤良的太守,争相送来赙仪,为他护送灵柩归乡。他得到民心就是如此;假如让他长期执政,使恩泽深入百姓,那么百姓服从教化将会达到什么程度呢?钦训生于洪武己巳六月二十三日,死于宣德甲寅七月十九日,享年四十六岁。娶喻氏,封安人,所生儿子都没有成活,便以哥哥的儿子栻为后嗣;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钦训容貌俊美,富有文学才华,即使是星占、方技以及诸子百家的书,也都能够通晓。他写诗数百篇,大多关涉世间教化;谈论古今人物的出仕和退隐,总是极其详尽。他们兄弟五人,十分注重友爱恭敬。曾经经过武昌,能够和弟弟信安一起祭扫祖坟,并同族人排列昭穆,心中欣然说:“我平生的愿望将要实现了。”同人交往时,施予一定要争先;别人把事情托付给他,他总是尽心办理。他任官处理政务,能够勤勉谨慎,大概是一个奋发有为、立志自立的人。因此他的名声遍满士大夫之间,掌权者有时都认为他必定会受到重用;仅仅担任郎官、郡守,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能,也不能满足人们对他的期望。等到他的讣告传来,大家都深为惋惜。何况我况球与他同郡,又是旧交;他和我在仪制司以品行相互砥砺,当时号称知己。同僚对他的伤怀痛心,又岂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呢?特意叙述他的事迹,希望后世有名望而善于作文的君子采集这些文字,使他的幽隐光辉流传无穷,也希望不辜负知己之情。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 陈氏的先祖是光州固始人。唐朝末年战乱时,有一位名叫檄的人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在闽地做官,官至太尉。他的儿子令镕居住在闽地大义,令图居住在侯官古灵。令图就是宋代直学士陈襄。曾祖令镕的后代中,有一位名叫■〈王岂〉的人,在宋朝做官至显谟阁侍制,退休后归居闽郡。其后有四十三府君,名某,官至副使。副使传两代到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周的妻子林氏,封孺人。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陈公。陈公名振,字叔刚,以字行世,号絅斋。他从小端庄稳重,不和一群儿童嬉游。稍长学习作诗,便有奇特的句子。他跟随武冈训导刘九畴学习《春秋》,以邑庠生身份取得永乐甲午乡荐,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回来后便闭门深入研究经传、诸子和史书,取得很深的造诣,于是考中辛丑进士。按照惯例,他可以依靠父母而任职以扩大教化,于是到谕德林尚黙先生那里请教古文写作方法。林先生作《原文》送给他,他回去后便广泛搜求、深入探讨,所下功夫比准备科举时多了一倍。他的学问和文章于是一起进步。宣德丙午年,朝廷召他到京城,提升为四川道监察御史。适逢修撰两朝实录,他受到荐举,参加编修行列;因考核成绩最好而获得恩典,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实录修成后,他接受袭衣、白金、文绮等赏赐,升任翰林修撰。当时以其他官职参加编修的有几个人,只有陈公得以留在翰林,众人都以此为荣。陈公也日夜勤奋,图谋报答皇恩;除非患病疼痛、身体不安,不能按时到职,否则没有一天不在官署办理职务,而且尤其能够勤勉恭谨,以取得成绩。同僚中有人因其他事情不能办理职务,把本职事务托给他,他也无不尽心办理。公务退下后,他总是坐在静室中读书,求学不知疲倦;不是自己职分内的事情,从不参与,因此人们多认为他贤能,先生和长者也都器重他。母亲去世后,他离官服丧,在墓旁筑庐居住,哀痛毁损身体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正统丙辰年,他任礼部会试同考官。皇上将要御临经筵,慎重选择儒臣担任讲官,陈公名列其中。开始进讲时,接受了白银和钞币、表里绸缎的赏赐。宣庙实录编成后,他升任翰林侍读,所受赏赐比第一次更多。听说父亲患疽疮,他上疏请求回乡探视。已经得到诏令后,恰好又有生子的喜事。北方习俗忌讳孩子未满月便出门,有人劝他晚些出发。陈公说:“自从听说家父生病以来,我吃饭不知味道,睡觉不能安席;如今得到允许回去,只恨不能一步就到父亲膝下,难道还要因为习俗禁忌耽误我的行程吗?”
即日就道,抵家而亲已愈,父子兄弟相聚甚欢。明年将上京,沾狂惑之病,服药少瘥。遭父丧而疾盛作,以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卒,歴春秋四十有七。君性温雅,操履尤洁白,出言行事皆有思忖,不苟且至为文章亦然。谦退雍睦,见人有过輙葢覆之,人亦未有言其过者。尤善事亲,在京师珍味药品寄奉不絶。侍家庭婉愉之下,多诤言友爱其弟杪、枨、柶,素笃视姑姊妹之寡者,虽疎犹戚。与人交务存忠厚。中书舍人陈思孝自狱出,囊槖萧然而父子相继没,君为经纪其丧,归故乡甚周备。纂修时催事者颇无状,同列皆恶之,欲于稠人中发其贪鄙事。君曰:「若然则彼不但媿无所容,且当得罪,然人将以公为何如?」人事遂已。未几其人病且死,同列皆曰:「非陈君谏则人必谓吾侪速彼之死也。」其善弥人鬬多类此。遇良时日,吾为文酒之会,与所交序饮赋诗以相乐,襟怀洒如也。娶林氏,浙江参议季之女,封孺人,贤而生子皆死,尝劝君别娶为嗣续计,君未允。孺人为娶同姓女,送至京,生二子,长曰炜,次曰爟,俱幼。女适松阳周彦达之子,林孺人出也。君在翰林,以同年故与今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曽公及予交最厚。故其讣至,予三人更相吊以失知已,方欲图其不朽,而其弟遣人来告葬期,在今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具世系行事属予为状,属洪公碣铭,属曾公督成之,义皆不得辞。予因譔次所知,以备立言君子采摭云。两溪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金书两溪文集巻二十三(明)刘球 撰
译他当天便上路,到了家时父亲已经痊愈,父子兄弟相聚,十分欢快。第二年准备进京时,他患了癫狂迷乱的疾病,服药后稍有好转。正逢父亲去世,病情又加重,于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陈公性情温和文雅,操守品行尤其清白;说话做事都有思考,从不苟且,写文章也是如此。他谦逊退让,家庭和睦,见到别人有过失总是替他们掩盖,别人也从没有说过他的过错。他尤其善于侍奉父母,在京城得到的珍贵食物和药品,源源不断地寄回奉养父母。在家庭中总是温和愉悦地侍奉父母,同时又直言规劝;友爱弟弟杪、枨、柶。平素深切照顾守寡的姑母、姐妹,即使关系疏远也仍像亲人一样。他同人交往,务求保持忠诚厚道。中书舍人陈思孝出狱后,家中财物空乏,父子又相继去世,陈公替他料理丧事,使其归葬故乡,安排十分周备。编修实录时,催促办事的人很不像样,同僚都厌恶他,想在人多的地方揭发他的贪婪卑鄙。陈公说:“如果这样做,他不但会羞愧得无处容身,还会因此获罪;然而别人将会把我们看成什么样的人呢?”事情于是作罢。不久那个人病重将死,同僚都说:“如果不是陈公劝止,别人一定会说我们促成了他的死亡。”像这样以善意化解人与人之间的争斗,陈公做过的事情很多都是如此。遇到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便举行文章和酒宴的聚会,同交游者依次饮酒、赋诗取乐,胸襟洒脱而开朗。娶林氏,是浙江参议季之的女儿,封孺人。她贤淑,所生的儿子都夭折,曾经劝陈公另娶,以考虑延续后嗣,陈公没有答应。孺人替他娶了同姓女子,送到京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炜,次子叫爟,都还年幼。有一个女儿,嫁给松阳周彦达的儿子,是林孺人所生。陈公在翰林任职,因为同年关系,同今天的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曾公以及我交情最深。因此他的讣告传来时,我们三人轮流相互吊唁,感叹失去知己;正想为他谋求不朽之名,他的弟弟派人来告知葬期,说将在今年某月某日,安葬于乡某处、里某处、原某处,并把他的世系和事迹交给我,请我写行状,请洪公撰写墓碣铭,请曾公督促完成,按道义我们都不能推辞。我于是编次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以备立言君子采择。《两溪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金书》《两溪文集》卷二十三 (明)刘球撰
○墓铭墓表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卒于北京明时坊。其弟麟走以告余,余往哭且营其殓具。于一二交游以殓之,乆而悲不已。人或谓余过于戚者,因语之曰:「昔琏闻余言《春秋》心法,在推圣人笔削深意,端已而经世,伸道而遏邪,即喜以为得所从。余见琏貎恭而气和,求传心要法以体之,为德行之为行也。又敏且笃,发于文词,多新竒而辩愽,亦喜以为托于后者不失人。今琏且死矣,余岂得而不戚耶?」因铭以雪予中之戚。琏字殷征,其先家吉水洪洞,五世祖必大始徙新淦槎陂。曽祖观礼,祖緑野先生贯,从祖刑部郎中一之父完子,皆以明经为通儒。琏得其传,又慱诸师友间。甫冠为乡子弟师,且教且学,既有得,去谒其初师张教授万选。嘉兴留试浙江,遂得上春官第进士,荷恩以归。广所学,复召至京试论策词赋,居优等,改翰林庶吉士,擢工科给事中。踰年卒,得年三十有三。琏居家悦其二亲甚至,及得禄,即欲迎以致养。其母至而琏疾已作,犹强支持以安其怀。疾既革,谓麟曰:「有生必有死,不足惜也。独不克终二大人养为可恨耳。吾弟当勉力为孝子。」闻者怜之。其在工科尤慎密,尝验岁进弓弓工,欲循故事致馈遗以免罚。琏却之而罚亦省。同寮意其有所私,琏不与辩,乆而事白,人服其有容。其弟彪、弟麟、弟鳯皆得琏训励于学。娶龙氏,生男长曰桂馥,次曰桂郁,女三人俱幼。其葬以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原曰某。铭曰:琏之生也,吾何幸乎为之前?琏之亡也,吾谁托乎为之后?以吾之不徳也,固不足以有传;而子之贤也,又何故而不寿?昔夫子道虽隆而徳虽盛,犹不能不恸颜渊之哭,而执伯牛于牖。则吾之于子也,抑又何咎?还輴紫淦兮,得丘首;藏铭玄室兮,将埀之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有慱闻君子姓王讳玠字子瑀号山晖葢乡之习于礼而能文者故其平居也球尝欲亲之及其既没也球即走哭位哭之今其子道以状来请铭其塟虽欲辞又岂得辞之哉惟王氏本周灵王世子晋之后至晋尚书令述少子处之始徙蜀之邺城其后有十八府君某仕唐为御史中丞复徙安福之北亦以邺城名其地中丞九世生份举进士宋干道间授廸功郎提举湖南儒学提举四世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皆以赀雄其里公以逸斋少子嗣于父之从兄试巡检福为性敏慧覉丱若已成人既脱元乱还乡里即思就学以不陨先世业虽有室犹宿于斋人称为王氏佳子弟故前进士欧阳贞为其字说有为席上珍鸣珂帝庭之期间以户大役稠出应公家剧务涉危难者数而患皆不及身葢由其学之固识之明卒转危为安洪武中相知以贤良荐之朝征命再下乃起时朝廷方选有德望耆儒为武学司训育勋旧贵戚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试公文学优最中武学选人不炎是职莫乐为公独曰以文德砺武臣子诚吾所愿即就职喻以忠义之方次及文教务使狠者驯傲者下自爱其身者知亲上死长习骑射者事诗书时梅谢二驸马总提学务优加礼貎丐徐魏公大书宏文二字于其馆以褒赏之岁庚辰八月朔承天门灾诏百官直言公上封事数条多中旨永乐改元大集名儒于文渊阁纂修大典公以翰林解学士缙荐预其列分校后晋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每称道其从事勤敏蒙燕赉为多应制赋塔影诗同列逊以不及书进以绩授贵州儒学司训公在馆阁与金学士幼孜曽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呉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往来最密故其行也诸公皆为诗饯之,公亦畧无怜别色。及至贵生,徒半夷人,其非夷者多染于夷俗,公力变以中华礼义之习,未几而服饰渐更,揖让有规,甚得都帅镇逺候顾某重。因建文昌阁于学旁,公为文华之,遂擅能文声南诏间。自是诸司所卫庆贺表笺,以得公譔为快,収其礼币至富。汝南王归自京,道命公为谢婚表,秉笔立就,王称善加赏。在职闻后母丧,来家及祥会,休老诏下,遂优游林泉十余岁,以宣德四年五月殁。殁前一日,犹能课诸孙诗对,至殁时辞色不乱。公生元至正二年四月,歴春秋八十有五。配李氏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女,继室曽氏出邑东名族。子曰道,曰进,皆初室生女,适里士彭庸质。继室生孙男某,孙女五,曽孙某。公恒言:「好满骄盈,君子所戒,故座间常揭欹器图以自警。」又言:「五经四书乃圣学之渊源,义理之根底,修齐治平之道所从出,故无日不致力焉。」与内外人言谆谆,以守分顺命为劝。其兄弟析产,不立券约,不为多寡好恶较,忧念其兄戍西凉不已,每形之诗咏。视家人子姓疾病患难,早夜不倦。又尝解人纷,救人死命,给饥嫠之食,却横卒之挠。是非人之言行中道不中道,故殁而人尤怀之。公葬在是年月日,葬之乡曰清化,里曰某,原曰某。铭曰:
译○墓铭墓表 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 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在北京明时坊去世。他的弟弟宋麟奔走来告诉我,我前去哭吊,并替他筹办入殓用品。我和一两位交游共同为他入殓,过了很久仍悲痛不止。有人说我悲伤过度,于是我对他说:“从前宋琏听到我讲《春秋》的心法,认为关键在于推究圣人褒贬删削的深意,端正自身而治理世事,伸张正道而遏制邪说;他听了很高兴,认为找到了自己所应遵循的道路。我看宋琏容貌恭敬、气质平和,求取传授心法的要旨来实践,把德行作为自己的行为;他又聪敏而笃实,表现在文章言辞中,多有新奇而且辩析广博之处,我也很高兴,认为把后世托付给这样的人不会错。如今宋琏将要死了,我难道能够不悲伤吗?”于是写下这篇铭文,排遣我内心的悲痛。宋琏字殷征,他的祖先世居吉水洪洞,五世祖宋必大才开始迁居新淦槎陂。曾祖宋观礼,祖父绿野先生宋贯,从祖刑部郎中宋一之的父亲宋完子,都因为精通经学而成为博通儒学的人。宋琏继承了他们的学问,又在众多老师和朋友之间广泛学习。他刚成年就做乡里子弟的老师,一边教人一边学习;学有所成后,离开乡里去拜访最初的老师张教授万选。嘉兴留试浙江,他于是考取进士,承蒙恩典回乡。为了扩大所学,又被召到京城考试论、策、词、赋,成绩列入优等,改任翰林庶吉士,升任工科给事中。过了一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宋琏在家侍奉双亲,令他们极为欢悦;得到俸禄后,便想把父母接来奉养。他的母亲到京时,宋琏的病已经发作了,但仍勉强支撑,以安慰母亲的心。病情危重后,他对宋麟说:“有生就有死,不值得惋惜;只是不能终身奉养两位老人,是最令人遗憾的事。我的弟弟应当努力做一个孝子。”听到的人都怜惜他。他在工科任职尤其谨慎周密,曾经查验每年进贡的弓弓工,工匠想依照旧例送礼,以免受罚。宋琏拒绝了馈赠,而处罚也减省了。同僚以为他有所偏私,宋琏不和他们争辩,过了很久事情真相大白,人们佩服他有涵容之量。他的弟弟彪、麟、鳯都得到宋琏在学业上的训导激励。娶龙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叫桂馥,次子叫桂郁;三个女儿都还年幼。他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葬于某乡某原。铭文说:宋琏活着时,我是多么幸运,竟做了他的老师;宋琏去世后,我又将把谁托付给他来承继我的事业?以我的德行不足,本来就不值得有传人;可是您的儿子贤能,又为什么不能长寿呢?从前孔子的道德虽然崇高、德行虽然盛大,尚且不能不因颜渊之死而痛哭,并且还曾在窗边扶持病重的伯牛。那么我对于您,又有什么过错呢?愿以灵柩归还紫淦,得以安葬在山丘之首;把铭文藏入幽暗墓室,将使您的名声垂传而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 有一位博学多闻的君子,姓王,名玠,字子瑀,号山晖,是乡里熟习礼仪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因此他生前居家时,我况球就曾想亲近他;等他去世后,我立即奔走前去哭吊。如今他的儿子王道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虽然想推辞,又怎么能推辞呢?王氏本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到了晋朝尚书令王述的幼子王处才开始迁居蜀地邺城。后来有十八府君某,唐朝时任御史中丞,又迁居安福北部,也把那里称为邺城。御史中丞九世孙生份,考中进士,宋干道年间授迪功郎、提举湖南儒学;传到第四代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两人都凭财产成为乡里的富户。王公是逸斋的小儿子,过继给父亲的堂兄试巡检王福为嗣。他天性聪敏,在幼年时就像成年人一样。元朝战乱结束后回到乡里,便想到学校求学,以免先世的事业失传。虽然已经娶妻,仍然住在书斋中,人人都称他为王氏优秀子弟。因此前进士欧阳贞为他作字说,说他应当像席上的珍宝、帝王庭中的鸣珂一样。他家族大、差役繁重,常常出来替官府办理艰难事务,数次经历危险而祸患都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大概是因为学问坚实、见识明达,最终总能转危为安。洪武年间,有相识者以贤良荐举他到朝廷,征召诏令下了两次,他才起身。当时朝廷正选择有德望的老儒,担任武学司训,教育功臣和贵戚的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考察他的文章,认为成绩最好,入选武学司训。别人都不愿担任这种职务,只有王公说:“用文德磨砺武臣子弟,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就任。他向学生晓谕忠义的道理,进而讲授文教,使凶狠的人变得驯服,使傲慢的人降低姿态,使爱惜自身的人懂得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使习惯骑射的人也学习诗书。当时梅、谢二位驸马总管提学事务,对他优厚地加以礼遇,请徐魏公在他的学馆中题写“宏文”二字,以示褒奖。岁次庚辰八月初一,承天门发生火灾,皇帝诏令百官直言进谏,王公上密封奏疏数条,多数符合皇帝旨意。永乐改元后,朝廷把名儒集中到文渊阁编修大典,王公因翰林解学士解缙的荐举参加其中,分校《后晋》《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常常称赞他办事勤敏,因此得到的宴赐赏赐很多。他奉诏作《塔影诗》,同僚自认为不如他;把诗作进呈后,因功绩授任贵州儒学司训。王公在馆阁时,同金学士幼孜、曾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吴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来往最为密切,所以他离京赴任时,诸公都作诗为他饯行。到了贵生,那里的人一半是夷人,非夷人也大多染上了夷俗。王公竭力用中华礼义的习俗改变他们,不久服饰逐渐改变,作揖谦让也有了规矩,深得都帅镇远侯顾某的器重。于是他在学校旁修建文昌阁,王公为它撰写文章加以华饰,于是以善于作文闻名于南诏一带。从此各司所上呈的庆贺表笺,都以能请王公撰写为快事,收到的礼物财帛非常丰厚。汝南王从京城回来,路上命王公替他写谢婚表,王公提笔立即写成,汝南王称赞写得好并加以赏赐。他任职期间听到继母去世,回家服丧,到了服丧期满,恰好休老的诏令下达,于是优游林泉十多年,于宣德四年五月去世。去世前一天,他还能够教几个孙子作诗、对对子,临死时言辞神色也没有紊乱。王公生于元至正二年四月,享年八十五岁。妻子李氏,是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的女儿;继室曾氏,出自本县东部的名门。儿子叫道、叫进,都是原配所生;女儿嫁给乡里士人彭庸质。继室生孙子某人、孙女五人、曾孙某人。王公常说:“喜好满足、骄傲自满,是君子所戒惧的,所以座位旁常挂着欹器图来警戒自己。”又说:“五经四书是圣学的源头、义理的根基,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路所由产生之处,所以没有一天不努力学习。” 他对内外的人反复恳切地劝说,总以守分守命相勉励。他的兄弟分割家产时,不立契约,也不计较多少和好恶;他一直忧念哥哥戍守西凉,常常把这种情感写入诗歌。他看待家人的子弟,不论疾病还是患难,早晚都不知疲倦地照顾。又曾调解人与人的纷争,救人性命,供给饥饿寡妇的食物,拒绝横暴士卒的骚扰。因此,对于人的言行是否合乎中道,他都能辨明;他死后,人们更加怀念他。王公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清化、某里、某原。铭文说:
惟公之先兮,宗周显晋,安成开业兮,邺水流庆。昭祖令考兮,时仕时隐。集美于公兮,能与德并未用则修兮,再聘则进。翱翔编苑兮,昭承恩命。奉扬教铎兮,外内服训。闻虽遐发兮,位实匪称。藴有未施兮,泽将后荫。宜公孙子兮,人伟代盛。刻此铭辞兮,畴曰弗信。故龙处士墓志铭处士少时得美田宅,其邑饶田,因家之。饶田僻在山谷间,学士贵人游迹所不到,虽有淳民秀子弟,未尝得闻穷经为学之说,所读书不过求识姓名,记数目而已,于义理文字皆莫之省。处士病焉。生子稍长,名一室曰饶田书舍,聘大方硕儒授经其中。饶之长老以其土素不产贤才,计非教诲所能就,相与讪笑而沮之。处士坚不为惑,益厚礼师,以督诸子进学不怠。后数年,其子骏以《易经》领乡荐,饶人始知为学必有效。及骏赴春闱,中次选,授河源儒学训导,冠带过家,拜处士,逺近有闻望,人多踵门来贺,郡守县令而下莫不加敬。处士自是益尊重,饶人荣之。为父兄者欲贤其子弟,则曰:“不可不授以经。”为子弟者思荣其父兄,则曰:“不可不明经教。”思尽而学思励,闾巷之内翕然文风随以兴,实处士倡起之也。处士讳志海,字彦方,号静乐。其上世自吉城背徙上髙举子江,号紫浒,龙氏族大宦显,有三十五府君者,生子六人,竞丧兄弟,遭乱四徙,誓逢水则止,故第四弟曰竒四者,徙万载多江。竒四之后数世至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处士大父也。父荣辉,母刘氏,俱好施与。处士事亲孝,洪武中有司选举茂才,皆以亲故辞不赴。居丧哀戚踰于礼,与兄弟族人睦而有让。既徙饶田,悉以多江分产归其处者不兼有之。其为家不恤劳,不侈费,収其土利以资日给,常有羡余以惠人。每岁歉,贫人谒贷仰赈者填门,亲戚邻里多德之。娶王氏,继张氏,王氏生子曰刚,早世。张氏生子长曰骧,幼即骏。女适彭氏。孙男五人:翔、翧、翷、■〈曾羽〉翘。处士生至正丁酉,享年七十九,宣德乙卯正月十一日卒。张氏少处士四岁,享年六十五,以永乐甲辰十二月日先处士卒。处士卒之明年,骏自河源闻讣,以十二月某日扶柩合塟其乡大园之原,遂庐墓侧,朝夕攀墓号。泣不忍去,终丧入京,诣予请曰:「曩骏遭丧,苦忧愦未及丐士大夫铭以掩诸幽,传信于后,至今歉于怀,愿先生追述之,幸有所刻以纳诸圹中,庶几终骏事。」会命下,擢骏翰林孔目,与予接益密,而请益勤,不获辞,而铭之曰:富也者,得其土之利;寿也者,或赋命所致。惟崇师教,用淑厥子,化及其乡,同归文轨。气昏者明,俗陋者美。呜呼!处士为德逺矣!呜呼!处士虽死,弗死大园之阡,负山带水,伉俪相亲,永固于此。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惟欧阳氏自愽士髙仕汉为经师,率更令,询仕唐为字师,叅知政事,修承旨,玄仕宋元为文师,故世以望姓称天下。承旨本袁之分宜防里人,其族在宋有为登仕郎曰化龙,生子文寿,至孙弘仁,俱为防里富室。弘仁生永和,监税,唯字吾贯,号一斋,与贤配萧氏,皆乐为善,惧为不善,惠及其乡人。是生府君,府君讳习,字遵学,美资质,负才不凡,接于人,言貎详温可念,自号其室为悦斋,聚书至数千巻日阅览无怠,名其地景迹山水为清门十咏,绘为图,求名公卿题颂盈帙,出干父蛊,酬公家役,皆识机变有条度。袁太守闻其能,辟为掾,辞弗获,强就,年满从事都察院,因与馆阁诸儒交善。永乐初,呉中允仲平荐入文渊阁,预纂修大典,书成,赐冠带归省亲,再赴吏部,擢富阳县丞。至则兴除利弊,使奸墨蹙额,郁抑者舒其气,得疾没于任,其寮属吏氓皆走哭尽哀,争出赀帛为敛具,且谋固丹戒所任隶,归其榇于家。府君前在京日,以亲为念,乞归侍,不得命,复乞归省,乃得命。其归时,二亲具在,羣孙子森列,阖门欢甚。府君凡入其里,必下乘,居家不为厉声严色,每夜定必扶床话良乆早省必询今日所欲为,预造二亲椁甓,必手操犊为之泥。家人请代,府君曰:“事父母当自致其力,何以代为?”思有逺离,不得乆侍膝下,候食饮寒暖节,莫竭为子情,乃徒跣步拜七日至武功灵山,祈免亲疾恙,且愿损已龄以益亲寿,词极恳切,闻者嗟异。及官富阳,不以妻子随,不为华衣盛御,不与寮采鬬酒食,而没也,箧无蓄钱,留帛费皆仰人办,人益信其无贪心。嗟夫,世之人有与其亲角能商利至逆色甚,而服轻饱甘以自悦,而冻馁其亲,不顾其疾痛,加以恐喝怒詈,若不欲其乆在世,茍有官则恃以为贾货利具,日肆攘刻无厌,始也室磬悬,一旦遂计则聚珍物竒器满家宅。
译王公的先祖多么遥远啊,是宗周显赫的晋国后代;迁居安成开创基业,邺水流传着福庆。显扬的祖先和贤明的父亲,有时出仕,有时隐居。各种美德集中于王公一身,使才能和德行并盛;未被任用时便修养自身,再次受到征聘便出仕进取。翱翔于翰苑之中,显著承受皇帝的恩命;奉行教化的职责,无论内外都受到他的教诲。声名虽传播得很远,官位实际上却与之不相称;胸中蕴藏的才能尚未完全施展,恩泽将留待后代承受。王公的子孙理应昌盛,世代成为杰出人物。把这些铭辞刻下,谁会说它不可信呢?故龙处士墓志铭 处士年轻时得到肥美的田地和住宅,因为他的县里土地富饶,便在那里安家。饶田偏僻在山谷之间,学士贵人的游踪到不了那里;即使有淳朴的百姓和优秀的子弟,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穷究经书、从事学问的道理。他们所读的书,不过是为了认得姓名、记住数目而已,对于义理和文字全都不加省察。处士为此忧虑。儿子稍大后,他命名一间房子为“饶田书舍”,聘请博学通达的大儒在那里教授经书。饶田的长老认为当地向来不出贤才,料想仅凭教诲不能成就什么,便一起嘲笑、阻挠他。处士坚定不受迷惑,反而更加厚礼对待老师,督促几个儿子进学不懈。几年后,他的儿子骏凭《易经》取得乡荐,饶田人这才知道求学一定会有成效。等到骏赴春闱,考中次选,授任河源儒学训导;他穿着官服回家,拜见处士,远近都听说了他的声望,许多人登门祝贺,郡守、县令以下没有不更加敬重处士的。从此处士更加受到尊重,饶田人也以他为荣。做父亲和兄长的想使子弟成为贤才,就说:“不能不把经书传授给他们。”做子弟的想使父兄荣耀,就说:“不能不明白经学教诲。”人们的思想于是都受到启发,求学更加努力,乡巷之间文风随之兴起,实在是处士倡导起来的。处士名志海,字彦方,号静乐。他的上代从吉城迁徙到上高举子江,号紫浒。龙氏族人众多,官位显赫;有三十五府君,生了六个儿子,后来兄弟相继丧亡,遭逢战乱而四次迁徙,发誓遇到水就停居,因此第四个弟弟名叫奇四,迁居万载多江。奇四的后代传了几代到千五,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德贞是处士的祖父。父亲荣辉,母亲刘氏,都喜欢施舍助人。处士侍奉父母很孝顺,洪武年间有关司选拔茂才,他都因为父母在堂而推辞不去。居丧时悲哀超过礼制规定,同兄弟和族人相处和睦而彼此谦让。迁居饶田后,把多江的全部分产都归还给原来应得的人,自己不兼并占有。他治理家业不怕劳苦,也不铺张浪费,收取当地的收益来供给日常生活,常有余财用来帮助别人。每逢年成歉收,贫苦人来请求借贷、仰赖赈济的挤满门庭,亲戚邻里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娶王氏,继娶张氏。王氏生子刚,早年去世;张氏生子,长子叫骧,幼子叫骏。女儿嫁给彭氏。孙子五人:翔、翧、翷、■〈曾羽〉、翘。处士生于至正丁酉年,享年七十九岁,于宣德乙卯正月十一日去世。张氏比处士小四岁,享年六十五岁,于永乐甲辰十二月某日先于处士去世。处士去世的第二年,骏从河源听到讣告,于十二月某日扶送灵柩,与处士合葬在故乡大园的山原上,便在墓旁筑庐守墓,早晚攀着墓哭泣,哭得不忍离去。服丧期满后,他入京来到我这里请求说:“从前我遭逢丧事,因忧苦昏乱,没有来得及请求士大夫撰写墓铭,把真实情况掩藏在地下并传信于后世,至今心中仍感到遗憾。希望先生为我追述此事,幸而刻写下来放入墓穴之中,也许可以完成我为父亲尽孝的心愿。”正好诏命下达,骏升任翰林孔目,同我来往更加亲密,他的请求也更加恳切,我实在无法推辞,于是为他作铭:富裕,是得到土地的利益;长寿,有时是命运所赋予的。只有尊崇老师的教导,用它来使子弟善良,教化又影响到乡里,才会共同归于文明的轨道。使昏昧的风气变得明白,使鄙陋的习俗变得美善。唉!处士的德行影响深远啊!唉!处士虽然已经去世,却不会死在大园的墓道上;背靠山、环绕水,夫妻相亲相爱,永远安固在这里。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 欧阳氏的先祖自汉代博士高仕开始成为经学老师;率更令欧阳询在唐朝成为书法老师,任参知政事、承旨;欧阳玄在宋元时期成为文章老师,所以世人都把他们视为声望显赫的姓氏。承旨欧阳玄本是袁州分宜防里人。他们的族人中,宋朝有一位任登仕郎的欧阳化龙,生子文寿,到了孙子弘仁,都是防里的富室。弘仁生永和,任监税,字吾贯,号一斋;他和贤德的妻子萧氏都乐于行善,害怕作恶,恩惠遍及乡人。两人生下府君。府君名习,字遵学,资质美好,才华出众;待人接物时,言语容貌详和温厚,令人爱慕。他给自己的书室取号“悦斋”,聚书数千卷,每天阅读而不懈怠;又把当地的名胜山水命名为“清门十咏”,绘成图画,请名公卿题写赞颂,所得题咏装满卷帙。他处理父亲遗留下的事务、应付官府差役,都能识别时机,处理有条理、有尺度。袁太守听说他的才能,征召他为属吏;他推辞不得,勉强赴任。任满后跟随从事进入都察院,因此同馆阁诸儒交往友善。永乐初年,吴中允仲平荐举他进入文渊阁,参加编修大典。大典编成后,皇帝赏赐冠服让他回乡省亲;再次到吏部后,升任富阳县丞。到任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端,使奸邪贪墨之徒皱眉,使郁郁不得志的人舒展胸中之气。他在任上得病去世,同僚、属吏和百姓都奔走哭吊,极尽哀痛,争相拿出钱财绸帛置办殓具,并谋求保全丹诫所任属吏,把他的灵柩送回家乡。府君从前在京城时,因思念父母,请求回乡侍奉,没有得到诏令;又请求回乡省亲,这才得到允许。他回去时,父母都健在,众多孙子环列门庭,全家极其欢快。府君每次进入乡里,必定下车;在家中从不厉声严色。每天晚上安寝前,必定扶着床同父母谈话很久;每天早晨省问时,必定询问父母今天想做什么。他预先制作父母的棺椁和砖瓦,亲手拿泥加以涂抹。家人请求代替他,府君说:“侍奉父母应当亲自尽力,为什么要让别人代劳呢?”想到自己将要远行,不能长久侍奉父母膝下,便观察他们饮食、冷热是否适宜,竭尽做儿子的情意;又赤脚步行拜祷七天到武功灵山,祈求免除父母的疾病灾患,并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寿命,言辞极为恳切,听到的人都惊叹不已。等到任富阳时,他没有带妻子儿女同行,不穿华丽衣服,不用盛大的车马,也不和同僚争比酒食;去世时,箱子里没有积蓄的钱,留下的绸帛和丧葬费用都仰赖别人办理,人们更加相信他毫无贪心。唉,世上有些人竟然同父母争执,谈到利益时甚至变了脸色;自己穿轻暖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却让父母受冻挨饿,不顾父母的疾病痛苦,还加以恐吓、怒骂,好像不希望父母长久活在世上;如果偶然做了官,便依靠官职把它当作经营货财、谋取利益的工具,每天肆意侵夺刻剥而不知满足;起初家中一贫如洗,一旦阴谋得逞,就聚集珍宝奇器,充满住宅。
壤随欲广求以富其子孙,而不虑身冒刑辟,敛人怨。是葢与鸮獍奚分,而其人顾自以为能,岂非皆府君罪人乎?以府君为行若是,使遇郭林宗,则茅容不得独称孝;使遇黄霸,则许丞不得独为廉。况其才称为大夫尊官,卒不得为有以生,未遇相知之当道也。向使当道知府君,则岂止丞一邑、名一方而已哉?然使府君见知当道,得髙位,蒙显称,如时之巧宦人,而行不逮,必不能永名誉满公论。以如其身没之后,故君子宁取之此,不取之彼焉。府君生元至正庚子三月十八日,殁永乐甲午三月六日,得年五十有五。配王氏,有妇德。子男长曰茂,次曰升。女长壻曽泰,次壻彭正。孙男九: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其榇自富阳来,时二亲尚无恙,命以其年月日葬府君于其乡之同睦。后以为不利,复以某年月日改塟其里之某山。又五年,茂以书来请于球曰:「树先府君墓,幸有石,不得亲而能文者铭,惧不足信后世。惟令先君知先府君素深,令子钺又为先府君孙女壻,所谓亲而能文者。赖有君,则铭先府君墓非君不可。」球故不得以愚无能辞,谨状为之铭。铭曰:于昭府君,世德是循,子于家而乐,极其亲,丞于邑而惠下其民。幸今之世,见古之人,其蓄也厚,其施也小。以当道者甚众,而知德者甚少,赖其有后,殁以不朽。况自古廉吏皆有传,孝行无不书。茍载笔之克采,则斯铭也,信而非誉。处士刘公墓碣铭刘氏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苍之裔,至宋宣抚使穆始居安福默林。宣抚生刺史仲竒,刺史三世生赠评事英,而默林族益大。评事四世生某某,生琳,琳生辉逺。辉逺生处士,处士讳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为人端谨,务黜时靡,崇儒素。早涉江湖,晚置身田里。所至皆如其意,所为事咸近道。其奉二亲,始终无越理。故乡长老训子弟以孝,必曰:“当取刘某为法。”其教育子姓有方,处姻族乡党无矫情。与人交必信,故乡里评人物,必曰:“慈厚莫如刘公。”家常居美药,以便人需,而无利入之。较粟贷贫人,恒不急其偿。里木工以是德之,俟其完宇也,率其羣情佣以偿所贷。处士谓其知报,与其佣之直如他工人,益仰之。洪武中有讼连在狱者,阴迁咎于处士。人谓处士必反之,处士竟付之命,不与较。处士晚语诸子曰:“吾无厚业遗汝,然有遗利在物。世称为善必有后,汝姑待之。”又曰:“吾自幼谨畏,恐伤先人遗体,今且耄矣。所谓全而归者,或庶几乎?”年七十有一,以疾终于寝时。洪熈元年九月廿七日。娶王氏,克配其德,人皆推其为贤。助子长:嘉谟,次嘉善,次嘉静。嘉谟嗜学,善导人。嘉善先处士殁,女适胡,适李,适倪,适髙,适王,皆名阅。孙男曰贤,曰明,曰允,曰某。孙女七人。塟祔邑之麻塘先茔。后三年,嘉谟惧处士不在世已乆,其可教世遗后者浸没泯无传,遂请状其行于进士王君让,因丐墓碣之铭于球。球与处士俱胄于思侯,为同宗,又尝与处士从子德庆州训导嘉言共学,相继捧乡书,每过处士遇之必甚礼。夫以同宗而遇之甚礼,故不得辞而为之铭曰:邈哉刘氏,世有显荣,王于长沙,侯于安成。默林徙居,罔坠厥声,有硕其德,时惟处士。仁洽于家,惠沾其里,敦薄廉顽,化成自始。惟善是累,无人不怀。塟虽已乆,德报无涯。勒铭墓碣,以俟其来。易隐君愚叟墓志铭隐君讳鉴,字本诚,号愚叟,贵州布政使时中,伯兄也。使君少为邑庠弟子员,未冠而孤。愚叟绍父志,督其勤于诗书也,虽数弗厌;赍其游学,亲师友之费也,虽多弗吝,自任其劳,使得专力于学也,虽乆弗衰。使君以故益自愤发,勇于进,不数年遂第进士,荐歴中外美官。愚叟又屡贻书,勉其勤乃事,慎乃守,以无隳所职。使君亦克祗奉,弗敢违,卒収令名。至大授邑大夫,因名其所居堂曰华蕚。国老词臣美之,以文甚盛,其兄弟之贤名遂彰彰于人耳目。至是使君上计京师,道哭愚叟,讣数月犹有悲色,乃持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为状,诣予请铭其塟。葢自角弓赋而兄弟之不令者多矣,有能笃爱懿亲如愚叟,固不可使其德善冺焉无传。况予与使君尝共事春官,于义何可辞也?维易氏世家袁之宜春,至兴国司户仁则始徙万载之坞溪司户。
译他们还随着欲望广泛搜求,想使子孙富裕,却不考虑自己会触犯刑法、招来众怨。这种人和鸮、獍之类的恶鸟恶兽有什么区别?而他们却反过来自以为有本领,难道不是全都成了府君的罪人吗?府君的品行如果是这样,那么假使遇到郭林宗,茅容就不能独自以孝著称;假使遇到黄霸,许丞就不能独自以廉洁闻名。何况府君的才能足以称为大夫、尊官,只是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是因为没有遇到掌权而又了解他的知己。假如当权者了解府君,那么他难道只会做一县的县丞、在一方有名而已吗?然而,假使府君被当权者赏识,得到高位,获得显赫声名,却像当时那些巧于钻营的官宦一样,品行不能与名位相称,那么必定不能使声誉长久,得到公论的肯定。正因为他去世以后仍然如此,所以君子宁愿取法于这类人,也不取法于那一类人。府君生于元至正庚子三月十八日,死于永乐甲午三月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王氏,具有妇德。儿子二人,长子叫茂,次子叫升。长女的女婿是曾泰,次女的女婿是彭正。孙子九人: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他的灵柩从富阳运来时,父母二亲还健在,便命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府君安葬在故乡同睦。后来认为这样不吉利,又于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在本里某山。又过了五年,茂写信来请求我说:“为先府君立墓碑,幸而有石头,却不能请到既是亲属又善于作文的人来撰写铭文,恐怕不足以取信于后世。只有县令先君同先府君一向交情深厚,县令的儿子钺又是先府君的孙女婿,正是所谓既亲近又善于作文的人。依赖您,那么为先府君墓作铭非您不可。”我因此不能再以自己愚钝无能为由推辞,谨据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光明啊,府君一直遵循世代相传的德行;在家中做儿子而使父母快乐,极尽侍奉双亲的孝心;在县中任县丞而恩惠百姓。幸逢今天的时代,却让人见到了古代的人;他的德行积蓄深厚,而施展出来的范围较小。掌权者很多,真正了解德行的人却很少;幸而他有后代,因此虽死而不会朽灭。况且自古以来,廉洁的官吏都有传记,孝顺的行为无不被记载。如果执笔的人能够采录事实,那么这篇铭文便真实可信,而不是虚誉。处士刘公墓碣铭 刘氏本是汉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安成思侯刘苍的后代,到宋代宣抚使刘穆时才开始居住在安福默林。宣抚使生刺史仲奇,刺史三代孙生赠评事刘英,此后默林的族人日益壮大。评事四代孙生某某,某某生琳,琳生辉远,辉远生处士。处士名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他为人端庄谨慎,致力于排斥当时的浮靡风气,尊崇儒学和朴素的品行。年轻时曾游历江湖,晚年置身田园乡里。他所到之处都能如愿,所做的事全都合乎正道。他奉养父母,始终没有违背礼法。因此乡里的长老教训子弟孝顺时,必定说:“应当以刘某为榜样。”他教育子弟有方法,对待姻亲、族人和乡党从不虚伪矫饰。同人交往一定守信,所以乡里评论人物时必定说:“仁慈厚道没有谁比得上刘公。”家中常常储备美好的药物,以便人们有需要时取用,却不从中牟利。他按较为宽缓的方式把粮食借给贫苦人,向来不急着催还。乡里的木匠因此感念他的恩德,等到他房屋完工时,便率领众人用工钱偿还借粮。处士认为他们懂得报恩,便按照其他木工的标准给他们工钱,更加受到他们敬仰。洪武年间,有人因诉讼牵连而入狱,暗中把罪责推给处士。人们认为处士一定会反击,处士却最终听凭命运处理,不与他计较。处士晚年对几个儿子说:“我没有丰厚的产业留给你们,不过有一种遗留的利益存在于世人之中。世人都说行善必定会有后代受福,你们姑且等待吧。”又说:“我从小谨慎畏惧,害怕损伤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如今将要老了,所谓保全身体而归于先人,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七十一岁时,因病在寝室去世,是洪熙元年九月二十七日。娶王氏,很能与他的德行相配,人人都推许她贤良。她生育儿子:长子嘉谟,次子嘉善,再次嘉静。嘉谟喜爱学习,善于引导别人。嘉善先于处士去世。女儿分别嫁给胡氏、李氏、倪氏、高氏、王氏,都是有声名的人家。孙子叫贤、叫明、叫允、叫某。孙女七人。葬时附葬于本县麻塘祖先坟地。三年后,嘉谟担心处士去世已经很久,他那些可以教化世人、遗留给后代的事迹逐渐湮没而无人传述,于是请进士王君让撰写行状,因而又请求我为墓碣作铭。我与处士同为思侯的后裔,是同宗;又曾和处士的侄子、德庆州训导嘉言一同求学,先后考取乡试文书。每次经过处士那里,他都以很高的礼节接待我。正因为同宗而且受到他如此礼遇,所以不能推辞,便为他作铭:遥远啊,刘氏一族,世代都有显赫荣耀;先祖在长沙为王,在安成为侯。迁居默林之后,没有坠失原有的声望;其中有德行深厚的人,正是处士。仁爱遍及家庭,恩惠沾及乡里;使刻薄者变得敦厚,使贪婪者变得廉洁,教化从这里开始形成。只是一心积累善行,没有人不怀念他。虽然下葬已经很久,德行所得到的报答却没有尽头。把铭文刻在墓碣上,等待后世来人评说。易隐君愚叟墓志铭 隐君名鉴,字本诚,号愚叟,是贵州布政使易时中的长兄。易使君年轻时为县学学生,未满二十岁就失去了父亲。愚叟继承父亲的志向,督促他勤奋学习诗书,次数再多也不厌烦;资助他外出求学、亲近老师朋友的费用,再多也不吝惜;把这些劳苦全都自己承担,使他能够专心致力于学业,时间再久也不衰减。易使君因此更加发愤努力,勇于进取,不几年便考中进士,荐举后历任内外美官。愚叟又多次写信,勉励他勤勉办理职事,谨慎守持操守,不要毁坏自己的职责。易使君也能够恭敬奉行,不敢违背,最终获得美好的声名。后来易使君授任县大夫,便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华萼堂”。国老和词臣都赞美这件事,写下盛大的文章,于是他们兄弟的贤名大大彰显于世人耳目。此时易使君赴京考核政绩,途中听到愚叟去世的消息;几个月后脸上仍有悲色,于是拿着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作的行状,来到我这里请求为愚叟的葬墓撰铭。自从《角弓》赋诗以来,兄弟关系不好的情况已经很多;像愚叟这样深厚爱护亲兄弟,实在不能让他的德行善行湮没而无人传述。何况我曾和易使君一同供职于春官,按道义又怎么能推辞呢?易氏世代居住在袁州宜春,到兴国司户仁则时才迁居万载坞溪司户。
后数世至俊,俊生谷珍,隐君之曽祖也。父子谦,赠礼部员外郎;母龙氏,赠宜人,俱有阴德。隐君伟仪质,不妄言笑,虽尚俭朴,而冠服未尝不整饰。始入学已有成人志,及长博涉书史,尤好为诗。居父丧戚胜于礼,养母甚得其欢心。爱其仲弟本吾,若爱使君然。本吾即世,训育其幼孤子经,不啻已子。时邑宦家率挟势干有司以私,愚叟独约子侄非赴公家役,足迹不得至邑门。见族人子弟必道以礼义,使归于善。或孤贫不能自遂者,即长育婚嫁之处。姻邻旧故,一以诚悫为心。执毅未入翰林时,遭亲丧庐墓,隐君数往视之,退輙称其孝,不絶口。其乐奬掖游扬人之善也,率若是。晩失冡子缙,而得庶子绅。尝致书使君曰:「精力比来日衰甚,恐不得与吾弟复相见。有子甫二岁,惟吾弟长成之,以为宗祀托足矣。」明年竟以疾卒,葢正统辛酉八月某日也。享年六十有三。娶辛氏某县丞敬惟之女也。子男二,长即缙,次即绅。女,二龙遂章,林洪其壻也。其葬在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铭曰。维易之先,家宜阳,世德世累,庆源长徙之万载,奕叶芳笃,生愚叟,才且良,韫其至美,韬其光,训育弱弟,升庙廊,独以德善称于乡,与晋伯华、宋伯康清名万古,相颉颃,今也已矣,德不忘,刻铭墓石,垂无疆。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羣有司朝集京师,诏于其中选有廉闻理效称为御史者,以名闻。司其事者精选严试之,得十二人以应诏。定海知县舒君恺政,其一也。逮歴刑,以授御史之命下,而恺政病且卒,是岂不足悲耶?恺政讳谟,饶之乐平人。其先自宋兵部尚书安公赐塟其邑,子孙因家焉。传至乡贡士德彰,而文物甚盛。贡士五传至弥坚,生载容,恺政之大父也。父素文,号朴庵,博学善教人,尝举明经,以亲老辞。乡族子弟皆师之。恺政始受书家庭,一再过即成诵,人呼为竒童。长补邑弟子员,朴庵甫数以绍熈先绪勉之。恺政亦鋭欲承父志,掌教林伯予先生,每嘉之曰:“异日驰声场屋者,必舒生也。”果以礼经登永乐辛丑进士第,蒙恩得归,积学为亲荣。宣德初,召至京,擢知杞县事。丁父忧,服除,调旌德县。丁祖母忧,服除,遂调定海。所至以课耕桑、新学舍、恤孤穷、理寃剔蠧为首务,常曰:“政非简易,不足致民亲故。”法令之出,悉去烦苛,从平恕,民亦安之。每以忧去,民輙欲上疏留焉,必固止之而后已。定海尤鄙逺,且压于兵镇,前为县者多为所制,以不得有为。恺政一处以正,彼遂服焉,不敢挠其施于官者然也。性至孝友,侍祖父母侧,笃爱敬以悦其心。居丧哀与礼俱至,仁其幼弟,厚于其子,欲敦族谊,以为家谱以示。初本于一人,其施于家者然也。自家而官,茍有余力,即事问学,以究极义理之趣。故其文虽博赡,而深有底藴,学者得其余绪,犹足取高科为名士。而其自视常歉若不足,其积诸身者又然也。故其中御史选也,大夫君子皆以得人为庆。及其没也,又重为之惜。其生在洪武乙亥,至是歴春秋四十有八。娶朱氏,出邑名族。子男四人,曰杞,曰回,曰仪,曰栓。女一人,适同邑程氏。恺政没时,惟弟训在侧。其故人工部郎中周君,既佐其弟训,经纪其丧。归乐平将以是岁某月祔塟其先茔,复状其行,授训来请予铭。予于恺政为同年,讵可辞耶?铭曰:有蓄于躬,有施于家,以移于民,宜安弗哗。风纪之选,孰不曰嘉?未任而亡其命也耶?自古有此,亦奚惋嗟?惟未忘者在世尚多,铭以载之,其永弗磨。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吾邑安隐彭处士以疾殁成都之三年,其孤善将奉柩归塟其乡砻上,适余至蜀来谒铭。余昔在乡,处士在蜀,念老成人渐少,致书处士歴举乡人齿与若而没者若干人姓名,曰:“此皆尊文之故人亲戚,而皆没世者,老促之也。老而没者,势然也。客外虽乐,非老所也。”又曰:“虽日利万钱,独不念令妻顺子孙,日引领西望,惧不得尽其孝,将有不可释之憾耶?”无非欲动处士使急归。处士读书亦涕泣欲东,今卒于蜀,遭其丧,铭其塟能无悲乎?处士讳辅,字子安,父汝楫,季父道英,皆隐居髙年,能身谦约以率人,子弟化之,皆习礼文不肆恣。即其乡见恂恂伟仪观者,不待道姓名,已知为彭氏子弟。处士尤其子弟中卓拔者,性沉静,言不踰其行,始终由其父叔道不改,乡人重之,犹重其父叔然,未尝刻暴取人财,而家富于旧。
译又过了几代到俊,俊生谷珍,谷珍是隐君的曾祖。父亲子谦,赠礼部员外郎;母亲龙氏,赠宜人,两人都有暗中积累的德行。隐君仪表伟岸,质朴端正,不轻易说笑;虽然崇尚俭朴,但冠帽衣服从来没有不整齐的。他刚入学时就已经有成就大人的志向,长大后广泛涉猎书史,尤其喜欢作诗。居父丧时悲哀超过礼制规定,奉养母亲很能使她欢心。他爱护弟弟本吾,就像爱护易使君一样。本吾去世后,他教养本吾年幼的孤儿子经,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儿子。当时县中的官宦之家往往凭借势力向有关官府谋求私利,愚叟却独自约束子侄,不去承办官府差役,连脚步都不许踏进县衙大门。他见到族人子弟,必定用礼义引导,使他们归向善道;有孤苦贫困、不能自行成就的人,便替他们抚养长大、安排婚嫁。对姻亲、邻里和旧交,他一概以诚实厚道相待。执毅尚未进入翰林时,遭逢亲丧,在墓旁守墓,隐君多次前往探视,回来后总是不停称赞他的孝行。他乐于奖掖、宣扬别人的善行,大多就是这样。晚年失去长子缙,却得到庶子绅。曾写信给易使君说:“我的精力近来衰退得很厉害,恐怕不能再和弟弟相见了。我有一个儿子才两岁,只有请弟弟把他养大成人,作为宗族祭祀的依托。”第二年果然因病去世,大概是正统辛酉八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娶辛氏,是某县丞敬惟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缙,次子就是绅。女儿二人,龙遂章、林洪是她们的女婿。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里、某原。铭文说:易氏的先祖,世居宜阳;世代积累德行,福庆源远流长,迁居万载以后,几代都芳美笃厚。生下愚叟,才华和品德都很好;蕴藏最高的美德,收敛自己的光芒;教养年幼的弟弟,使他升入朝廷官署;唯独凭德行善举在乡里著称,与晋代伯华、宋代伯康的清名在万古之间相互抗衡。如今他已经去世,但德行不会被忘记;把铭文刻在墓石上,使它流传无穷。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 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各有司官员入朝聚集京师。皇帝下诏,从其中选拔有廉洁声誉、政绩和才干,堪任御史的人,把姓名上报。主管此事的官员严格精选考试,得到十二人来应诏。定海知县舒恺政是其中之一。等到他历任刑官,授予御史的诏命下达时,恺政却患病将死,这难道不是很令人悲痛吗?恺政名谟,是饶州乐平人。他的先祖因宋兵部尚书安公赐葬于本邑,子孙便在那里定居。传到乡贡士舒德彰时,家族文物极为兴盛。贡士五代传到舒弥坚,生舒载容,就是恺政的祖父。父亲舒素文,号朴庵,博学而善于教人,曾被举荐为明经科,却因母亲年老而辞谢。乡里宗族的子弟都拜他为师。恺政起初在家中接受教育,读过一两遍便能背诵,人们称他为奇童。长大后补为县学弟子员,朴庵屡次勉励他继承绍熙年间的先业。恺政也锐意要继承父亲的志向,掌教林伯予先生常常称许他说:“将来在科场上扬名的,一定是舒生。”后来果然凭《礼经》考中永乐辛丑科进士,蒙恩得以归乡,积累学问来为亲人争光。宣德初年,被召至京师,提升为杞县知县。遭父丧,服丧期满后,调任旌德县。又遭祖母丧,服丧期满,于是调任定海。他所到之处,都把劝课耕桑、修建新学舍、救济孤儿贫民、审理冤案和剔除弊病作为首要事务,常说:“政令如果不简明易行,就不足以使百姓亲近归附。”法令发布后,他全都去除繁琐苛刻,采取公平宽恕的原则,百姓也因此安定。每当他因忧患离任,百姓总想上疏挽留,必定坚决制止他们才罢休。定海尤其偏僻遥远,又受军镇压制,先前任县令的人多被其牵制,不能有所作为。恺政一到任便以正道处置,那些人于是服从,不敢扰乱他的施政和公务。恺政天性极为孝友,侍奉祖父母在身边时,尽心爱护敬奉,使他们心情愉悦。居丧时哀痛和礼节都做到极致;他仁爱年幼的弟弟,待他们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厚,想要敦睦宗族情谊,便编成家谱以示后人。他起初把这些根本建立在自身一人身上,后来又把它施行于全家。从治家到任官,只要有余力,便致力于求学,以探究义理的极致。因此他的文章虽然博大丰赡,却深厚而有根柢,学者得到他的一点余绪,也足以取得高科、成为名士。然而他看待自己常觉得不足,好像还不够;他积累在自身的学问德行也是如此。所以他入选御史时,大夫和君子都把得到人才看作可庆贺之事;等到他去世,又更加为他惋惜。他生于洪武乙亥年,到这时经历了四十八个春秋。娶朱氏,为本邑名族之女。有四个儿子,名叫杞、回、仪、栓;有一个女儿,嫁给同邑程氏。恺政去世时,只有弟弟舒训在身边。他的故交、工部郎中周君已经辅佐其弟舒训,料理了丧事。将归葬乐平,准备在这一年某月把他附葬于先祖墓地;周君又写成他的行状,交给舒训前来请我作墓志铭。我与恺政是同年进士,怎么能够推辞呢?铭文说:他自身有积蓄的德行,施行于家庭,又推广到百姓,使百姓应当安定而不喧扰。选任风纪之官,谁不说这是美事?尚未赴任便失去了任命,这难道是他的命运吗?自古以来也有这样的事,又何必惋惜叹息?只是世上尚有许多人没有忘记他,刻铭记载此事,使它永远不会磨灭。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 我乡的安隐彭处士因病去世于成都的第三年,他的遗孤善将要奉灵柩归葬乡里砻上,恰好我到蜀地来拜访,请我作墓志铭。我过去在乡里时,处士住在蜀地;我想到年高有德的老人渐渐少了,便写信给处士,逐一列举乡人中年长而去世的若干人的姓名,说:“这些都是尊文您的故人和亲戚,却都已经去世,都是年老催促他们离世。年老而死,是势所必然。客居外地虽然快乐,却不是老人应居之处。”又说:“即使每天获利万钱,难道能独自不想到让妻子安顺、子孙成材,而他们日日伸颈向西远望,害怕不能尽到孝道,将来会有无法释怀的遗憾吗?”这些话无非是想触动处士,使他赶快归乡。处士读信后也流泪,想要东归;如今却死在蜀地,我遭逢他的丧事,为他铭记葬事,能不悲伤吗?处士名辅,字子安。父亲汝楫,叔父道英,都隐居而高寿,能够亲身谦逊俭约来率领他人;子弟受其感化,都学习礼义文章而不放纵。乡里若见到举止恭谨、仪表伟岸的人,不必等他说出姓名,便知道是彭氏子弟。处士是子弟中尤其杰出的人,性情沉静,言语不超过自己的行为,始终遵循父亲和叔父的道德规范而不改变。乡人敬重他,如同敬重他的父亲和叔父。他从未刻薄暴虐、夺取别人财物,但家产却比旧日更加富足。
哭其兄弟而仁其孤子女,无不至。宾有文学技能之士,乆益恭,故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皆人望也,多馆糓其家。晩逰闽浙,归营别业,其里将老焉。会里有横讼,惧祸及,遂客蜀,自是其族亦多故,因忘归。然蜀之大都小邑、名山穷徼,多有其迹,贵人大家多知其名,稗贩贫氓多仰其贷,老佛氏之家多得其施。故始也赀巨万,终无赢槖。处士之惠虽不终于乡,而有及于蜀耶?处士生元至正甲午,没宣德壬子,享年七十九。娶刘氏,德与之称。一子善也,孙男二人,长曰本蚤世,次曰道。其塟在某年月日,塟之乡曰顺安,原曰砻上。铭曰:蜀之来也,谁使之?故乡之不归也,谁絷之?没不于故乡而于蜀也,谁为之?去乎蜀,故乡是复。爰即丘首兮,斯瞑目。嗟砻之下兮,砻之上,永利厥塟。庆泽未涯,后嗣是仰。欧阳钲墓志铭欧阳钲,袁之分宜防里人。其先与宋叅知政事兖文忠公修、元翰林承旨楚文公玄同祖。曽大父永和监税,唯大父富阳丞习,皆寛厚长者。父升,倜傥有器重,虽早没,人多怀之。钲以富室遗爱子,内惟其母李氏是主,外则唯唯顺其从父兄命,不能违。力孝悌,外无所施,于已无所取予于人。其为人则无恶也。闻朝廷下巡抚使,郡邑察民之奸枉贼厥良者,绳以法。钲心喜,以为已可免矣。故闾右素负不良声者,皆惧而遁之。四方钲则恬然家居,无所往。里有负其先人贷息者,构不情之词诬之。钲巽愞不辨于言语,事竟不白,列奸民中。以有辽之役道没三河,时年二十有四,乃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也。娶王氏,继室彭氏,生子一人未满岁。钲之逮繋来也,无有力人供其道途食饮费,适余官在京为经营之,颇力然知其抑而不能直之。及其没也,思直其抑,非文词无足用心者,遂収其骨,附其姻邓应宣归卜某年月日塟之。其乡某山之原,因为之铭,以直其抑于冥昧中。苟其后人不陨落,庶知钲之没非抑于人也,抑于命也。其铭曰:谓恶宜蒙殃兮,子则龎且朴也;谓善宜寿考兮,子则未为恶也。今乃奄然以至于此兮,非必人之尤,命之薄也。欲舒槁骨之忿兮,将铭词之是托也。使为善者果有后兮,庶知其孽非自作也。
译他为兄弟哭泣,对他们的孤儿子女仁爱周到,无不尽心。宾客中有文学和技能之士,他长久相交,越发恭敬,因此故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都是众望所归的人,许多人寄居在他家,靠他供给粮食。晚年游历闽浙,归来经营别业,准备在那里终老。适逢乡里发生横暴的诉讼,他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于是客居蜀地;从此他的宗族又多有变故,便因而忘了归乡。然而蜀地的大城小邑、名山和偏远边地,到处都有他的足迹;贵人大家多知道他的姓名,做小买卖的贫民多仰赖他的借贷,佛寺道观等宗教之家也多得到他的施舍。所以他开始时拥有巨万资产,最后却没有剩下满囊财物。处士的恩惠虽然没有终结于乡里,却是施及蜀地了吗?处士生于元至正甲午年,卒于宣德壬子年,享年七十九岁。娶刘氏,德行与他相称。有一个儿子善,孙子两个,长孙本早逝,次孙名道。他的葬期为某年某月某日,葬地在乡里顺安,墓地名为砻上。铭文说:他来到蜀地,是谁使他来的?他不归故乡,是谁把他羁留在这里?他没有死在故乡而死在蜀地,是谁造成的?离开蜀地吧,复归故乡。于是就在故乡的丘墓之旁,使他在这里安然瞑目。可叹砻山之下、砻山之上,愿永远护佑他的葬所。恩泽没有穷尽,后代子孙都将仰赖它。欧阳钲墓志铭 欧阳钲,是袁州分宜防里人。他的先祖与宋参知政事、兖文忠公欧阳修和元翰林承旨、楚文公欧阳玄同出一祖。曾祖父永和任监税,祖父富阳丞欧阳习,都是宽厚的长者。父亲欧阳升,倜傥而有器量声望,虽然早逝,人们仍多怀念他。欧阳钲是富裕人家遗留下的爱子,在家中只听从母亲李氏,外出则唯唯诺诺地顺从伯叔兄长的命令,不能违背。他竭力尽孝友之道,却没有施展到外界,也不向别人索取什么。他为人本来没有恶行。听说朝廷派出巡抚使,郡县要查察百姓中奸邪冤枉、损害善良的人,用法律惩治他们,欧阳钲心中高兴,以为自己可以获得昭雪了。因此乡里一向背负恶名的富户都害怕而逃走,欧阳钲却安然居家,没有到别处去。乡里有一个欠他先人债息的人,捏造无理的言辞诬告他。欧阳钲懦弱,不善于用言语申辩,事情最终没有得到澄清,被列入奸民之中。因辽东战事,他在三河途中被捕,时年二十四岁,那是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娶王氏,继室为彭氏,生有一个儿子,尚未满周岁。欧阳钲被逮捕押解而来时,没有有力的人为他提供路上的饮食费用,恰好我当时在京师任职,替他设法经营,已经尽了很大努力,但明知他受了冤屈,却不能使他得到昭雪。等他去世后,我想为他洗雪冤屈,认为除了文章以外没有什么值得费心的办法,于是收取他的遗骨,托付他的姻亲邓应宣带回,选择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他乡某山的山原上,并为他作铭,使他在幽冥之中也能洗雪冤屈。如果他的后人不至于衰败,希望他们知道欧阳钲的死不是被人压抑,而是命运所致。铭文说:若说作恶本应遭殃啊,你这孩子却宽厚朴实;若说行善本应长寿啊,你却并没有作恶。如今竟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啊,并不一定是人的过错,而是命运太薄。想要舒展枯骨的愤懑啊,只能把这铭文托付给它。假如行善的人果真会有后代啊,希望人们知道,这场灾祸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殇侄鉴塟志鉴余仲兄赘于李氏,出也聪明有志。生六岁,失所恃,鞠于外祖母曾氏。曽早寡,而纵爱鉴甚。先君惧,而归鉴,使就塾,终不循于规。余第进士来家,先君以训鉴命余。余尝亟鉴之,成稍不法,即加楚。鉴终无怨色,如是者五年,遂尽脱去旧习,而进于新事。父母诸父孝且悌,遇弟妹甚友。诵四书春秋,能达大旨。课诗字,往往中度。吐辞任事,鲜失节。中外人咸谓鉴将有成。今年复来学,踰月去,家以病没。时宣德二年二月廿七日,为年十有八。呜呼!余同母兄弟五人,生子惟鉴长。鉴亲从兄弟七人,为学莫鉴先。尊于鉴者,日待鉴以息其肩;卑于鉴者,日望鉴以长其志。鉴可没乎?不可没乎?葢不可没者,人之情也;其没者,命也。情其如命何?鉴没时,仲兄方客外。其后母伍氏,哀不能止。余兄弟遂塟鉴于其里之虚山。鉴其永康兹土,无动无怖。孺人孙氏墓志铭行人司行人张諌、孟弼哭其母孺人讣,急欲归赴塟,且以父兄之命来请铭。予自成都与谏遇,即喜以为得佳士。后谏魁乡举,来京主予家,及第进士,擢今职,必欲买居与予邻。予与諌虽师友,而情逾骨肉。虽不以父兄之命来请,亦当铭其母塟,况以之耶?孺人讳某,字某,姓孙氏,世家句容。与同邑张氏素以阀阅相髙。有张杰士曰谷宾,与孺人之父国善相得甚。谷宾子伯安,与孺人在姙时,二家已相约曰:“幸生男女,当为婚姻。”生来十岁,谷宾以诉其弟之寃,不胜死之,而家亦没。伯安以没丁,随母与兄戍崇山,稍长奉母兄命还乡,请婚孙氏。父母谓孺人曰:“张氏落寞至此,今来请婚,不许则负约,许之则不堪汝之弃外罹穷苦。”孺人曰:“穷苦命也,约不可负。”遂具嫁装,遣孺人从伯安即军中,而母兄继没。孺人恒以事姑不逮,事其诸姑与姒氏如其姑。未几,伯安代戍徙赤水,姒氏悉以内事付孺人。孺人克躬俭勤,佐伯安经营其家十数年,称富室。军中伯安虽在邉,犹守父母训,聚宗族数百指为一爨,又雅好客,贵人闻士造其门者无虚日。孺人内肃家政,外给宾馈,无不克尽道。至辅伯安礼师以训子侄,尤力。永乐中,何教授邦宁谪会川道,留其家乆之,将别去,令其子入谢内主。孺人不自当,以推尊姒氏。时姒氏病已不能举,孺人预置楮币若干锭其卧内,使以赍之。教授意非乆病,妇人能此察而知为孺人所处,深重其家有礼义,遂许伯安授其子礼学。諌之业明经自兹始。孺人晚病风,常以諌不可见为念。谏亦数求归省,无由得,而讣已至。呜呼!孺人亦可谓妇党中之贤者矣,岂可多得哉?曰:谨曰赞曰諌曰谘,皆其子也。长适嗣千戸姚彧,幼适士人姚广其女也。曰某,曰某,其孙也。洪武辛亥五月七日,其生辰也。正统壬戌八月二日,其没辰也。是年月日。其塟辰也,堡曰某,屯曰某,原曰某,其塟所也,铭曰。淑于为女兮,欲安于命,以成父约;良于为妇兮,克和其家,以恭夫子之托;慈于为母兮,爱而有教,以广其子学。嗟嗟孺人,闺门师表。嗟嗟孺人,没有可道。琢辞墓石,为来者告。刘母张氏孺人墓志铭昔在永乐,中外族诸母有属其幼孤子于球曰:「是子不幸早失怙,犹幸其诸外兄能学善教。人之有汝,可附托以去其愚不肖。茍万一能使其有知,必不汝忘。且吾虽老死地下,犹将感汝。汝其终诲之。」球受命,与其子居寂味淡于里之仙坛,日授以其所知。明年以有春官赴,辍教。又明年得进士归,其子欲再就学,卒以家多事妨业。然其出言行事,颇有儒者风,足悦其母,和其兄弟子侄,取重其乡之人。母子以是为德,念球乆而不衰。及母没,其子欲循古礼执丧治塟,且请于球曰:「先母之以孤相托,无非欲造就孤,使知古道以不坠先人家声。孤虽自暴弃,不能顺承母志,使生不及见其成。然亲没而有文辞以张其善,垂其名于乆逺,亦古道之一端也。幸赐之铭以传世,庶几先母愿教孤之志不尽负焉。」因按母讳淑柔,姓张氏,以处士成女,继室于葛溪刘隐君彦良。其归刘氏时,彦良已有男五人,女二人,母皆爱护之如已子女,致其子女亦尊事之如生母,以是称贤于内外。生子二人,长从球学曰菁,次曰武。二女,长适郭,幼适彭。孙男共十八人。其生以呉元年正月一日,殁以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塟以五年正月四日,塟在其乡同亭里佳山。铭曰:是为刘母张氏之墓。山回水互,永福其胤祚。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译殇侄鉴葬志 鉴是我二哥入赘李氏后所生的儿子,天生聪明而有志向。六岁时失去母亲,由外祖母曾氏抚养。曾氏早年守寡,过分疼爱鉴。先父担心这样下去会耽误他,于是把鉴带回来,让他进私塾,但他始终不能遵守规矩。我考中进士回家时,先父命我教导鉴。我曾多次严厉斥责他,一有稍不守法,就用板子责打。鉴始终没有怨恨的神色。这样过了五年,他终于完全改掉旧习,走上新的道路。他侍奉父母和伯叔父都孝敬,对弟弟妹妹非常友爱。诵读《四书》《春秋》,能够通晓大意;学习诗和书法,往往合乎规范;说话做事,很少失当。内外亲友都说鉴将来一定有所成就。今年他又来求学,过了一个多月离去,回家后因病去世。当时是宣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年仅十八岁。唉!我同母兄弟五人,只有鉴是长子。鉴的亲兄弟共有七人,在学习方面没有人先于鉴。比鉴年长的人,天天等待鉴来减轻自己的负担;比鉴年幼的人,天天盼望鉴来增长自己的志向。鉴可以死去而被忘却吗?不能被忘却吗?大概不能忘却,是人的感情;而他的死亡,则是命运。人的感情又能把命运怎样呢?鉴死时,二哥正在外地客居。他的继母伍氏后来悲痛得不能自止。我们兄弟于是把鉴葬在乡里的虚山。愿鉴永远安息在这片永康的土地上,不再动荡,不再恐惧。孺人孙氏墓志铭 行人司行人张谏、孟弼为母亲孺人的讣告哭泣,急于回乡奔丧,并奉父兄之命前来请我作铭。我从成都与张谏相遇,便高兴地认为得到了一位优秀士人。后来张谏在乡试中夺魁,来到京师主持我家的事务;考中进士,提升为现在的官职后,还一定要买房与我为邻。我与张谏虽是师友,感情却超过骨肉。即使他不奉父兄之命来请,我也应当为他的母亲作墓志铭,何况如今是奉命而来呢?孺人名讳某,字某,姓孙,世代居住于句容。她与同邑张氏一向以门第相互尊重。有位张姓贤士名谷宾,与孺人的父亲国善相交甚厚。谷宾的儿子伯安在孺人尚未出生时,两家已经约定说:“幸而生下男孩女孩,就结为婚姻。”后来孺人生到十岁,谷宾因替弟弟申诉冤屈,不能胜任而死,家产也随之败没。伯安因父亲去世,随母亲和兄长戍守崇山,稍长后奉母亲兄长之命回乡,请求与孙氏结婚。父母对孺人说:“张氏已经衰败到这种地步,如今来请求婚姻,不答应就是背弃婚约;答应了,又不能忍受你被抛在外地、遭受贫苦。”孺人说:“贫苦是命运,婚约却不能背弃。”于是备办嫁妆,派孺人跟随伯安到军中,后来母亲和兄长也相继去世。孺人总因侍奉婆婆有所不足而自责,对婆婆的各位妯娌以及嫂嫂,都像侍奉婆婆一样。没过多久,伯安轮换戍守,迁往赤水,嫂嫂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孺人。孺人亲自勤俭持家,辅佐伯安经营家业十多年,终于成为富室。伯安虽在军中边地,仍谨守父母的训诫,聚集数百名宗族成员合在一处吃饭,又一向喜好宾客,贵人名士登门访问,没有一天中断。孺人在内整顿家政,在外供给宾客馈赠,无不尽其职分;至于辅佐伯安礼敬老师、教训子侄,更加尽力。永乐年间,何教授邦宁被贬为会川道,长期住在他们家,将要告别时,让儿子入内向女主人致谢。孺人不肯自己接受,推让给嫂嫂。当时嫂嫂已经病得不能起身,孺人预先把若干锭纸币放在她的卧室中,让何教授的儿子带走。教授以为嫂嫂并非久病,却看出一个妇人能这样安排,必是孺人所做,深深敬重他们家有礼义,于是答应让伯安把儿子送来学习礼学。张谏学习经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孺人晚年患风病,常常因为不能见到张谏而忧念。张谏也多次请求回乡省亲,却没有机会,讣告已经传来。唉!孺人也可以说是妇女中贤德的人了,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呢?她的儿子有谨、赞、谏、谘。长女嫁给嗣千户姚彧,幼女嫁给士人姚广;某、某,是她的孙辈。她生于洪武辛亥年五月七日,卒于正统壬戌年八月二日。这是她的生卒年月日;她的葬期为是年某月某日,葬地在某堡某屯某原。铭文说:作为女儿,她品行淑善,愿安于命运,以完成父亲的婚约;作为妇人,她贤良,能够和睦家庭,以恭敬完成丈夫托付的责任;作为母亲,她慈爱而又善于教导,以扩充子女的学业。可叹啊孺人,是闺门中的师表。可叹啊孺人,去世后仍有足以称道的事迹。把铭文刻在墓石上,昭示并流传给后世。刘母张氏孺人墓志铭 从前在永乐年间,我族中有一位母亲托付她年幼的孤儿给我,说:“这个孩子不幸早早失去了父亲,幸好他的外祖兄弟能够学习并善于教导。人有你这样的亲属,便可以托付给你,以去除他的愚昧和不肖。如果万一能够使他有所知晓,他一定不会忘记你。即使我老死地下,也将感激你。你一定要始终教诲他。”我接受了命令,和他的儿子住在乡里的仙坛,生活寂寞清淡,每天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给他。第二年因赴春官考试而中断了教诲。又过一年考中进士回乡,他的儿子想再次来求学,最终因家中事务繁多而妨碍学业。然而他的言语行为颇有儒者风范,足以使母亲高兴,也能和睦兄弟子侄,受到乡人的敬重。母子因此把这件事看作恩德,长久不衰地感念我。母亲去世后,她的儿子想按照古礼服丧治葬,并且请我说:“先母把孤儿托付给你,无非是想造就我,使我明白古道,不使先人的家声坠落。我虽然自暴自弃,不能顺承母亲的志愿,使她活着时来不及看到我的成就;然而亲人去世后,若有文章彰显她的善行,使她的名声流传久远,也是古道的一端。希望您赐我墓志铭,使它传于后世,或许可以不完全辜负先母想教诲我的志愿。”于是根据她的名讳淑柔,姓张,是处士成的女儿,后来嫁给葛溪刘隐君彦良为继室。她嫁到刘氏时,彦良已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她把他们都像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护,因此他的子女也像侍奉生母一样尊敬侍奉她,内外都称赞她贤德。她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菁,跟随我学习;次子名武。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郭氏,幼女嫁给彭氏。孙子共十八人。她生于吴元年正月一日,卒于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葬于宣德五年正月四日,葬在乡里同亭里的佳山。铭文说:这就是刘母张氏的墓。山势回环,水流交错,愿她的后代永远享有福泽。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有谦和君子阮彰宪夫丧其耦于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卜以后四年十一月某日塟,先期遣子昱来致其辞曰:「彰妻欧阳氏没,顾所亲之能文者惟君最,请举一二行实丐铭其藏。」其未出室时,父母甚爱之,为慎择其壻然后以归彰。彰之先自曽祖讳弘道,去庐陵来家安福下洢,祖讳士瞻,伯父南阳经歴讳仲相,父讳仲素,三世所抚惟彰一人。彰娶未几复失怙,以藐焉遗孤,内无宗族可赖,外有重役逺输之劳,怨家之睚眦,恒■〈揑,木代扌〉杌不自安,所以佐之经纪其私,使有赢余,以得给公上,捍外外侮,不至坠落先人家声者,妻与有力也。老母孀居垂三十年,见彰常留膝下,不敢有逺出,则曰:「媳妇能顺吾志,备吾养,慰吾忧思,不烦尔念。」故彰有出不在侧,而母未尝不乐者,以妻能代其养也。诸子女稍长,教育嫁娶之所需,姻故家吉凶庆吊之费,虽繁且数,皆随用而足,不至有仓卒未备之患者,以妻能预有所存以待之也。吾里尠世族,四方贤豪以事至,輙萃吾家,醴宴之设不待彰指使,自各适宜。居常不以怒容厉声加其下人,而众自肃,内庭之事无不理。其可称道类此者多,幸着其槩于石,则死地下者且相德,况其后子孙乎?嗟乎!君子之所以能承先开后,以昌大其家者,固自其身之德始然,亦往往有资于贤内子佐成之焉。若欧阳孺人,可谓贤而能佐成君子之德者矣。况昱予子壻也,予知其贤有素,岂得不为铭耶?孺人讳玉真,其先自分宜防里徙安福之城背,袒楚方仕至陜西行省员外郎,父仲昭隐居,为乡曲所信重。孺人生洪武甲子六月八日,年十八归阮氏,后三十五年没,没时年五十三。生男五人:长廉,次昱,次渊早世,次勲,次烈。女四人:长适王大林,次适李播稷,次适欧阳显彬,次适郭恒。孙男五人:麒麟,次某,次某,次某。孙女三人,塟在其乡东冈之原,铭曰:处于室兮,爱锺父。母归有家兮,作君子耦。所尊者尊,所幼者幼。身虽没矣,行不可朽。琢石刋词昭埀之乆。故节妇章氏墓志铭节妇章氏者,进贤傅敏声之妻也。守节二十余年,以宣德辛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其子鼎将卜吉以塟,而妻徐氏以哭姑病不能起,谓鼎曰:「吾不忍弃吾姑死,幸▯我于姑侧,即瞑目地下无憾矣。」已而亦卒,是为某年月日也。鼎遂卜明年月日,同塟其里株山之阳。托其姻监察御史陈君世用来请铭,予以章之节不可冺,徐之孝亦足称,故未之辞。节妇讳如玉,本唐御史鄂之裔,元提领仁德之曽孙女。父仕澄早世,母戴氏教育有方,为选壻曰:「必得宦族子弟之佳者归之。」惟傅氏以宋侍郎钦之后,有讳伟者举进土为锺陵令,数传至商杰,号筑野生子旦,号碧溪,皆邑名士。敏声,碧溪子也,尤美资质有逺志,故特壻焉。节妇归傅氏,敏声已孤,节妇劝之加学,以世其先业,阃内之事不以烦焉。敏声学有进,知名于臬司,用辟为掾,寻以疾卒。节妇时年二十,恸不能堪,虽终丧犹黎面去首饰。或劝之曰:「年少不改适人,将无以终身。」节妇曰:「以一人之身而更二夫,宁死不忍为也。且吾夫母老子幼,仰事俯育之责萃吾一身,何忍舍此而他适?愿勿复言。」而劝者不已,节妇竟斥之。孀居孝养惟谨,得其姑欢心,不减敏声存时。及其没也,敛殡塟祭无缺礼者。鼎既长,择师教之,且戒之曰:「尔家世所业者诗书,尔以孤弱子不致力于此,将何以立?」鼎敬受命而益隆于养,尝构堂而颜之曰「奉贞求黙斋」,包先生记以为承欢之所。节妇晩亦有以自慰,乃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八。子一人,即鼎也。徐氏讳某,亦出其乡世族,性柔淑贞静,如其姑,甚为姑所钟爱。凡起居言动,亦惟其姑之命是顺,不敢违。故垂没犹以得从其姑为安,享年二十五。子一人曰辅,女二人,皆幼。二妇之没,虽先后不同时,然以节孝之名为其宗族乡闾所悼惜悲怜一也。铭曰:箕箒谇兮,内教弛;彼柏舟兮,谁复拟?惟傅氏兮,有二美。姑嫠居兮,志不徙;媳哭姑兮,与俱死。株之阳兮,佳山水;合而塟之,安所止?表节与孝,托铭讄。有不知者,观于此。
译有一位谦逊和善的君子阮彰宪夫,在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丧失妻子,卜定四年十一月某日安葬。临近葬期,他派儿子昱来送上文字说:“彰的妻子欧阳氏去世了,考虑到亲近的人中只有您最有文才,请举出她一两件真实事迹,为她墓中求一篇铭文。”欧阳氏未出嫁时,父母非常疼爱她,谨慎地为她选择女婿,然后才嫁给阮彰。阮彰的先祖自曾祖弘道起,离开庐陵,迁居安福下洢;祖父名士瞻,伯父南阳经历仲相,父亲仲素,三代抚养的只有阮彰一人。阮彰结婚不久又失去父亲,留下年幼孤儿般的自己,内无宗族可以依赖,外有繁重的远途输送差役,又有仇家的睚眦相报,常常困顿不安。妻子帮助他料理家务,使他有余财供给公家,抵御外来侵侮,不至于败坏先人的家声,妻子实在出力不少。老母守寡将近三十年,看到阮彰常留在膝下,不敢远行,便说:“媳妇能够顺从我的心意,供养我,慰藉我的忧思,你不用挂念。”所以阮彰外出不在身边,而母亲仍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是因为妻子能够代他奉养母亲。子女稍长后,教育婚嫁所需的费用,以及亲戚故旧家中婚丧庆吊的开支,虽然繁多而频繁,却都能随时备足,不会有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的忧患,是因为妻子预先有所储备来应付。我乡世代为官的家族很少,四方贤人豪士因事来到这里,总是聚集在我家;酒宴的安排不等阮彰吩咐,妻子便各自料理妥当。平时她从不以怒容厉声对待下人,但众人自然严肃恭谨,内庭事务没有不治理妥当的。像这样值得称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果有幸把它的大略刻在石上,那么死在地下的人尚且会感激她,何况她后代的子孙呢?唉!君子之所以能够承继先人、开创后世,使家族昌盛,本来固然始于自身的德行,也往往有赖于贤能的妻子从旁辅佐而成就。像欧阳孺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德而能辅佐成就君子德行的了。何况昱是我的女婿,我一向知道他贤能,难道能不为他的母亲作铭吗?孺人名玉真,她的先祖从分宜防里迁到安福城背;祖父袒楚方曾任陕西行省员外郎,父亲仲昭隐居,为乡里人所信任敬重。孺人生于洪武甲子年六月八日,十八岁嫁入阮氏,过了三十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生五个儿子:长子廉,次子昱,次子渊早逝,次子勋,次子烈;四个女儿:长女嫁王大林,次女嫁李播稷,次女嫁欧阳显彬,次女嫁郭恒。孙子五人:麒麟,次某,次某,次某。孙女三人,葬在乡里的东冈山原。铭文说:居家未嫁时,父亲最疼爱她。出嫁有了家庭,便成为君子的配偶。该尊敬的尊敬,该爱护年幼的爱护。身体虽然去世,品行却不可朽坏。把文字刻在石上,昭示并流传长久。故节妇章氏墓志铭 节妇章氏,是进贤县傅敏声的妻子。她守节二十多年,于宣德辛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她的儿子鼎将要择吉安葬,儿媳徐氏因哭泣婆婆而病得不能起身,对鼎说:“我不忍抛下我的婆婆独自死去,希望把我葬在婆婆身旁,这样即使在地下闭目,也没有遗憾了。”不久徐氏也去世了,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鼎于是择定明年某月某日,把二人合葬在乡里株山南面。他托姻亲、监察御史陈世用来请我作铭。我认为章氏的节操不可磨灭,徐氏的孝行也值得称道,所以没有推辞。节妇名如玉,本是唐御史章鄂的后裔,元代提领仁德的曾孙女。父亲仕澄早逝,母亲戴氏善于教育子女,曾说为她择婿:“一定要找官宦家族中的优秀子弟嫁给她。”傅氏是宋侍郎傅钦的后代,有一位傅伟考中进士,任锺陵令;数代传到商杰,号筑野,生子旦,号碧溪,都是本邑名士。敏声是碧溪的儿子,资质尤其美好而有远大志向,所以特意把女儿嫁给他。节妇嫁到傅家时,敏声已经成为孤儿,节妇劝他更加勤学,使他继承先业,家内事务不让它成为他的负担。敏声学业有所长进,在臬司中获得声名,被征召为属官,不久因病去世。节妇当时年仅二十岁,悲痛得不能承受,即使丧期结束,仍然面容憔悴,不除去首饰。有人劝她说:“你还年轻,不改嫁,将来恐怕无法终身生活。”节妇说:“一个人既然已经嫁过一个丈夫,又改嫁第二个丈夫,我宁可死也不忍这样做。况且我丈夫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奉养老人和抚育孩子的责任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改嫁?请不要再说了。”劝说的人仍不停止,节妇终于斥责了他。她守寡后谨慎孝养婆婆,使婆婆欢心,不亚于敏声在世时。婆婆去世后,收殓、殡葬、安葬和祭祀没有一项不合礼。鼎长大后,她为他选择老师教育,并且告诫他说:“你家世代以诗书为业,你作为孤弱的孩子若不在这方面用力,将来凭什么立身?”鼎恭敬地接受教诲,更加尽力奉养母亲,曾修建厅堂,题名为“奉贞求黙斋”,请包先生作记,把它作为奉承母亲欢心的地方。节妇晚年也有了可以自慰的事,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她有一个儿子,就是鼎。徐氏名某,也出自乡里的世族,性情柔善贞静,像她的婆婆一样,深受婆婆疼爱。她日常起居、言语行动,也都只听从婆婆的命令,不敢违背。因此临终时还以能够跟随婆婆为安心,享年二十五岁。她有一个儿子名辅,两个女儿,都还年幼。这两位妇人虽然去世时间前后不同,但因节操和孝行而受到宗族乡里的哀悼怜惜,却是相同的。铭文说:妇女持箕帚操持家务啊,内在的教化却松弛了;那守节如《柏舟》的人啊,又有谁能够比拟?只有傅氏家啊,有这两位美德兼备的妇人。婆婆守寡啊,志向始终不改;媳妇哭送婆婆啊,与她一同死去。株山的南面啊,山水美好;把她们合葬在那里,哪里才是安息之所?为了表彰节操和孝行,把它托付给铭文。有不知道的人,看看这里吧。
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陜西行太仆寺丞郭君晟卒于静海舟中。其未卒前半月,致书京师,告所知曰:「晟以年满赴京,急欲一面,以释数年瞻恋之怀。值冻不得进,感痰喘疾,弥留踰月,未知所怀终可释否。惟执事念之。吾侪阅书恻然,欲谋善医往药之。而冻且解,意其行李当至,以得少尽其拳拳。」未几,其子瑞衰绖踵门,以丧告,岂得不发予哀耶?君讳晟,字道昌,以字行,吉之安福人。为质秀朗,极尚整饰,所至居室庭径,器物无不雅于观。其为子弟也,父兄莫不能之。及为父兄,则子弟莫敢违其教。理家之法,森如也。虽志杰特,不能少挫于人,然与人交无不善。尤笃好客,士大夫过其门,輙具盛殽,出美酝与酌,酌必尽欢。每张筵招客,有不至,至而不尽量饮,君輙不乐,虽家人子弟亦不得宁。故饮其家者,莫不醉。自郡庠生升大学,擢大理评事,升北京大仆丞,所进益髙而好客之意益盛。乡郡士赴春闱者,恒主其家,君必盛为之礼,人多德之。或宾众费大,而家给不足,往往出所爱银器鬻钱以足之,而礼意自若,客亦莫知其故。其见重于人,多以此。夫好客虽交道之事,然周公作诗,已有「干糇以愆」之语,则三代盛时,民且有以吝于饩客获罪者,况后世耶?此陈遵之投辖,孔北海之樽酒不空,所以为世美谈。使世之人皆好客,彼固不得专是名也。然则好客如君,岂今世所稀哉?虽古人中亦不易得矣,人岂得不重之耶?君以严于共职,忤当道,遂有陜西之迁。陜西大仆之署,在平凉,邻邉苦寒之地。君挈妻子行万里,抵其所,四顾无一相知可语者,寂寥殊甚。京师故旧,遇人道平凉者,輙令问焉。韩王都平凉,见自京师来者,皆重君。其国戚出君故邑者,亦郭姓,以故特加礼焉。平居数馈而宴之,出入则遣人送迎之,有不安节,则药物皆自其府出,又数命驾往。视之,其礼敬君,犹君之于客。故在职九年,心常自慰。且得忘其覊旅之情者,皆王所赐也。及卒,缙绅文字有非金帛可购者,皆不待请而为之作,以暴白其行于世。自非遗厚在人,何足得此?君生洪武辛酉,歴春秋六十有三。考贵宗赠大理评事,妣王氏赠孺人,妻王氏封孺人。子瑞,女三人。瑞将奉柩归,以是年月日塟其邑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既具其歴官行事,铭诸幽矣。君子复谓君之仕为人所重,迁不至于无聊,没有以垂不朽者,皆平生好客之报也。予以为然,用详其事,揭诸墓石,庶览者有所劝云。故武德将军、成都护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护卫千户黄府君卒。明年正月四日,其配宜人徐氏又卒。卜以其年四月八日,合塟于华阳县赡养乡之原。其孤嗣千户钺,以予方使蜀,其子瑄实为王国所选,以待予者,以予必能表其先德,来请曰:“先人窆有日矣,于法得建六尺之碑,墓道以为不朽。图今砻厥石已中法,幸得执事赐文以镵之。其为不朽也,孰加焉?且钺父子得奉睿教以亲执事者,皆先大人遗荫所及也。图先人不朽,必于执事,亦岂无所择哉?愿勿有所辞。”予嘉其意而亟复使命,未克副焉。后三年,瑄来京师,致父命如初而请益勤。予亦追念旧故,不可辞。府君讳谦,字克让,世为黄之罗田人。祖某,父某,连没元季之乱。府君以幼孤子,负才有志,为其季父万户仁所爱。洪武初,仁死战阵,无胤嗣,府君以故被録为金吾卫舍人。从西平侯沐公克普定平云南,拔乌蒙,捣大理,以功授虎贲卫左所镇抚。北定元都,出塞外,复着劳绩,选护蜀献王之国,升成都护卫镇抚。奉职慎勤,鞫谳明恕,人用信服。献王谓其能,举为左所正千户,秩正五品,爵至武德将军。而御士有恩,与僚属无忤色,上下安之。永乐中,请老,以钺代,优游散地十余年,得年七十九而卒。宜人出江右名族,女德妇行,足为闺门中表率。府君厯仕五十余年,未尝妄取于人,而家用恒有余者,以宜人相助有方也。宜人之生,少府君一岁,而得年如府君。子男五人,长即钺,次锐,次铉,次铠,次镛。女一人,适千户张福。孙男七人,长即瑄,次瑀,次琳,次珍,次琪,次琮,次玮。孙女三人,长适指挥佥事赵暌,次适仪宾李亮为继室,次适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身坚鋭,起家通显,然有善,以泽其躬,有劳以益于国,有惠利以沾被其下。人又得贤配,以佐成其道,可谓武臣中有德君子也。其子若孙之蕃且盛,不亦宜乎?用表诸石,使他日过者知其为有德者之墓焉。两溪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四(明)刘球 撰
○传
译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 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陕西行太仆寺丞郭晟在静海的船中去世。在去世前半个月,他写信到京师,告诉熟人说:“郭晟因任期已满赴京,急切想见大家一面,以解除几年来思念仰望的情怀。恰逢严寒,不能前进,又感染痰喘之疾,拖延留连超过一个月,不知道心中的愿望最终能否实现。只希望您记挂我。我们读到书信后感到悲伤,想设法寻找良医,带药前去医治。可是天气将要解冻,料想他的行李应当很快到达,也就可以稍稍尽一番诚意了。”没过多久,他的儿子郭瑞穿着丧服登门报丧,我怎么能不抒发哀痛呢?郭晟名晟,字道昌,以字行世,是吉州安福人。他资质秀美明朗,极其重视整洁修饰,所到之处,无论居室、庭院、路径还是器物,没有不雅观的。他作为子弟时,父兄没有不能约束他的;等到成为父兄,子弟也没有敢违背他的教诲。治理家庭的法度严整分明。虽然志向杰出,性情刚强,不能稍稍向别人屈服,但与人交往无不友善。他尤其热情好客,士大夫经过他家门口,他总要准备丰盛的菜肴,拿出美酒与人对饮,而且一定要让客人尽兴。每次摆设筵席招待宾客,有人不到,或到了却没有尽量饮酒,郭晟便不高兴,即使家人子弟也不得安宁。因此在他家饮酒的人,没有不醉的。他从郡学学生升入国子监,提升为大理评事,又升任北京大仆丞,官位越高,热情好客的心意也越盛。乡郡士人赴春闱考试,常常住在他家,郭晟一定隆重地接待他们,许多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有时宾客众多、费用很大,而家中供给不足,他往往拿出自己珍爱的银器卖掉换钱来补足,礼意仍和平常一样,客人也不知道其中缘故。他受到人们的敬重,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好客虽然是交往中的事情,但周公作诗已有“干糇以愆”的话,说明三代盛世,百姓尚且会因吝惜粮食、不供给宾客而获罪,何况后世呢?这就是陈遵投辖留客、孔北海酒樽不空之事所以成为世间美谈的原因。假使世上的人都好客,他们当然不能独享这个美名。既然如此,像郭晟这样好客的人,难道是当今罕见的吗?即使在古人中也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人,人们怎么能不敬重他呢?郭晟因在职务上严肃坚持原则,触犯了当权者,于是被调往陕西。陕西太仆寺官署在平凉,是邻近边地、苦寒之地。郭晟带着妻子儿女走了万里,到达任所,四下看去没有一个相知者可以交谈,寂寥异常。京师的旧友遇到有人谈及平凉,总要请他代为问候。韩王居于平凉,见到从京师来的人,都很敬重郭晟。他的国戚中有出自郭晟故乡的人,也姓郭,因此韩王特别以礼相待。平时多次馈赠并设宴款待他,郭晟出入时便派人迎送;他稍有不适,药物都由王府送出,又多次亲自驾车前去探视。韩王礼敬郭晟,就像郭晟礼待宾客一样。因此他任职九年,心中常能自我安慰,并且得以忘却羁旅之情,都是韩王所赐。等他去世后,缙绅中有人所作的文章并非金帛可以买到,却都不等请求便为他撰写,以便把他的品行昭示于世。若不是他平生留下的厚重恩德,哪里能得到这些呢?郭晟生于洪武辛酉年,享年六十三岁。父亲郭贵宗,赠大理评事;母亲王氏,赠孺人;妻子王氏,封孺人。儿子郭瑞,女儿三人。郭瑞将奉灵柩归乡,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本邑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已经详细记载了他的历任官职和事迹,并为他作了墓志铭。君子又说,郭晟做官受到人们敬重,调任也没有陷于困顿,能够留下不朽之名,都是他一生好客的回报。我认为这话是对的,所以详细记载这些事情,刻在墓石上,希望后来观看的人能有所劝勉。故武德将军、成都护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护卫千户黄府君去世。第二年正月四日,他的妻子宜人徐氏也去世。择定当年四月八日,把夫妻合葬在华阳县赡养乡的山原上。他的遗孤、嗣千户黄钺,因为我正奉命出使蜀地,而他的儿子黄瑄又是王国选出迎候我的人,认为我一定能表彰先人的德行,便来请求说:“先人的下葬日期已经定了,按制度可以立六尺高的碑,在墓道旁使他的名声不朽。现在打磨这块石碑,尺寸已经合乎制度,幸而得到您赐文刻上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使先人不朽呢?况且我父子能够奉受皇帝的明训,亲自侍奉您,也都是先大人遗留下来的福荫所及。想使先人不朽,必定要请您,又怎么会没有选择呢?希望您不要推辞。”我赞许他们的心意,立即回复使命,却没有来得及答应。三年后,黄瑄来到京师,像当初一样传达父亲的请求,而且请得更加恳切。我也追念旧交,不能再推辞。府君名谦,字克让,世代是黄州罗田人。祖父某,父亲某,接连死于元末的战乱。府君年幼成为孤儿,怀有才干和志向,受到叔父万户仁的疼爱。洪武初年,万户仁战死沙场,没有子嗣,府君因此被登记为金吾卫舍人。他跟随西平侯沐公攻克普定、平定云南,攻下乌蒙,袭击大理,因功授任虎贲卫左所镇抚。后来向北平定元都,出兵塞外,又建立功劳,被选为护送蜀献王前往封国的人,升任成都护卫镇抚。他供职谨慎勤勉,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众人因此信服。献王认为他有才干,举荐他为左所正千户,秩正五品,爵位升至武德将军。他对部下有恩,对同僚没有忤逆的脸色,上下都感到安适。永乐年间,请求退休,把职位交给黄钺代任;他在闲散之地优游十多年,享年七十九岁而去世。宜人出自江右名族,女德妇行足以成为闺门中的表率。府君任官五十多年,从未妄取于人,而家中日常用度总有余裕,是因为宜人辅佐得法。宜人出生比府君晚一年,享年却与府君相同。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黄钺,次子锐,次子铉,次子铠,次子镛;有一个女儿,嫁给千户张福。孙子七人,长孙就是黄瑄,次孙瑀、琳、珍、琪、琮、玮;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指挥佥事赵暌,次孙女嫁给仪宾李亮为继室,次孙女嫁给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然身强锐进,出身便通达显贵,但有善行以润泽自身,有功劳以增益国家,有恩惠利益施及部下。他又得到贤能的配偶来辅佐成就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武臣中的有德君子。他的儿孙如此繁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因此把这些事表刻在石上,使后世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是一位有德之人的墓。《两溪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四 (明)刘球撰 传
悠然先生传先生讳仕貆,字伯贞,姓刘氏。其先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之裔,由儒科歴仕唐、宋、元朝,为吉之安福望姓世家。汤村有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曰圣功,生子四人:竞伟,其仲闬,与其兄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石门令闰,俱以春秋应举。闬独不偶,退广著述,为吉、袁诸学宾。先生乃其子也。先生蚤受诸父教,能游举场。遭红巾乱,安福为宼据。有先生以元故臣,不奉号宼将屠其家。母张夫人度难全,率羣女妇自沉茨潭以死。独先生械至宼所,讯曰:“尔何恃而不我从?”先生知宼首先吏于沔阳公也,应曰:“吾前沔阳守某诸子也,岂汝从耶?”宼竟释之。避地邑南社洲,故姓镏氏,舍以女,遂家焉。天下既定,于皇明,先生以门地自负,为倔强者所忌,而致诸役卒见辱于邑少令张禧。益奋于学,字其斋曰“悠然”,游徒日众,称之曰“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诏举贤良,先生受礼币入朝,上策以求贤图治以安生民之道。实时条对其大要曰:“安民在于图治,图治在于得贤。贤才者,致治安民之具也。然取人之际,自古为难。取之以貎,则美其容者或内行之未立;考之以文,则饱于学者或才用之不足;辨之以识,则达于务者或心术之多乖;察之以言,则佞于词者或力行之未逮;収之以望,则隆其誉者或实德之尤病。以是五者进人,且曰不然。况今郡县进人,皆外是五者,惟求庸碌之流,医巫工卜之子,以塞一时之责,不虞后日之弊。如是而欲望至治之兴,生民之安,其将能乎?”臣愚以为任一人,第众人之优劣于会考之中,莫若任众人,别一人之臧否于分察之际。自今学校岁贡生员,宜令学官审其朋徒,郡县覆之学官,其果经明行修,然后升之礼部。有司岁举人才,宜令县令审之乡里,郡守覆之县令,其果行艺淑精,然后进之吏部。其学官所贡,有司所举,每得人则每録以为绩,每失人则每纪以为过。绩多来考者有陟,过多来考者有降。又厚禄赏以励其廉正,信刑罚以惊其奸墨,则内外官举得其人,人皆称其职。治不图美而美,民不待安而安。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不在唐虞而在今日矣。上是其言,欲置诸近侍。会朝有増设风宪,分察郡邑之议,先生遂授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察琼之诸县。琼在广海外,新内附,其地逺,其民夷,其习谲。先生德以绥之,刑以威之。踰年而奸尽发,抑尽伸。负逋输役,愁吟笑歌,鬅嬴皆巾服操戈挟弩者,且佩诗书,大得民愿。先是分司莅琼,琼人輙致水土稀竒物为贽,受则喜以为不忌。已不受则惧而进毒蛊,先生一出诚心喻却,终不为害。琼山少令,即前在安福辱先生者,谒见大惭怖,先生遇之如他令。令退语人曰:「君子德量诚非庸见所能窥。」已而朝议省是职,以巡察他郡者坐法贬,凡巡察者秩,先生以是落为长沙河泊使。寻改东筦河泊道,发愤种疾,遭风掩舟以没。其同官张仕祥在侧,乞于官塟之鸦矶。时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得年五十八。先生平生不务外饰,故为文与诗皆据事实去浮词,有悠然集十巻传家。其冡嗣勤为诗,大类其调度。次寛,次逊,次恭,举不移其业。逊之子畴又嗣业,春秋游邑庠。人谓先生所藴未尽施,其后必大赞曰:「余读悠然集而知族祖学积之深,故辞发之粹。其出而遭治主以敷献,其中之所有宜哉。使得亲左右,日被顾问,必能禆治赞化,大有功于时。」乃升尺落,寻卒愤■〈忄厄〉道亡不能不增重才者嘅然。嗣志有其人,或者润可施之后焉。
译悠然先生传 先生名仕貆,字伯贞,姓刘。他的祖先本是汉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安成思侯刘苍的后裔,世代通过儒学科举历仕唐、宋、元三朝,是吉州安福的望族世家。汤村有一位获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称号的人名圣功,生有四个儿子:竞伟、他的二弟闬,以及他的兄弟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和石门令闰,他们都凭《春秋》应试。只有闬没有考中,于是退居广泛著述,成为吉州、袁州各地的学宾。先生就是他的儿子。先生早年接受几位叔父的教导,能够参加科举考试。遭遇红巾军之乱时,安福被盗寇占据。盗寇因为先生是元朝旧臣,不肯接受他们的号召,便要屠杀他的家人。母亲张夫人料想难以保全,带领众女妇投茨潭自沉而死。只有先生被械送到盗寇那里,盗寇审问说:“你凭什么敢不服从我?”先生知道盗寇首领曾是沔阳公的属吏,便回答:“我是前沔阳太守某人的儿子,难道会服从你吗?”盗寇最终释放了他。他逃难到县城南面的社洲,因避讳改姓镏氏,娶当地女子为妻,便在那里定居。天下平定后,进入大明朝,先生自恃门第,被倔强的人嫉恨,于是被派去服役,最终受到县少令张禧的侮辱。他更加奋发求学,把书斋题名为“悠然”,前来求学的门徒日渐增多,人们便称他为“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下诏举荐贤良,先生接受礼物和聘书入朝,献上求取贤才、谋求治理、安定百姓的策略。当时他分条回答大意说:“安定百姓在于谋求治理,谋求治理在于得到贤才。贤才,是实现治理、安定百姓的工具。然而选取人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若凭相貌选人,那么容貌美好的人或许内在品行尚未树立;若凭文章考察,那么学问充足的人或许才干不足以任用;若凭见识辨别,那么通达事务的人或许心术多有乖僻;若凭言语察看,那么善于辞令的人或许实际行动没有跟上;若凭声望收取,那么声誉隆盛的人或许实际德行恰恰有很大缺陷。用这五种方式来提拔人才,尚且说未必可靠。何况如今郡县荐举人才,竟全都不考虑这五种标准,只求庸碌之辈,以及医、巫、工、卜之家的子弟,用来塞责一时,却不考虑日后的弊病。这样做却想希望至善的政治兴起、百姓安定,难道能够做到吗?”臣下愚见,若任用一个人,只在会考中比较众人的优劣,不如任用众人,在分头考察时辨别一个人的好坏。从今以后,学校每年贡举生员,应当命学官考察他的同学,郡县再复核学官的意见;确实经学明通、品行修养的人,才升送礼部。有司每年举荐人才,应当命县令考察乡里舆论,郡守再复核县令的意见;确实品行美善、才艺精通的人,才推荐给吏部。” 学官所贡举的人,有司所荐举的人,每选得一个人才,便记录为他们的功绩;每错失一个人才,便记为他们的过失。功绩多的,日后考核时便升迁;过失多的,日后考核时便降职。又应增加俸禄和赏赐来激励廉正之人,确实执行刑罚来震慑奸邪贪墨之徒,这样内外官员举荐的人都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人人都能称职。治理不必刻意追求美名而自然美善,百姓不必等待安抚而自然安定。野外没有遗弃的贤才,天下都安宁。这种盛况不必只在唐尧虞舜时代,今日也可以实现。皇帝认为他的话有道理,本想把他置于近侍之列。恰逢朝廷商议增设风宪官、分头监察郡县,先生于是被授为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巡察看琼州各县。琼州在广东海外,刚刚归附,地方遥远,百姓夷杂,风俗诡谲。先生用德行安抚他们,用刑法威服他们。过了一年,奸邪全部被揭发,冤屈全部得到伸张。过去拖欠赋税和差役的人,忧愁叹息者变成欢笑歌唱者,蓬头散发的人都戴巾穿衣、拿刀持戈、背弩挟弓,而且佩带诗书,大大获得百姓的拥护。此前分司官员到琼州任职,琼人总把水土所产的稀奇物品作为礼物送上;接受了,他们便高兴,认为不被忌讳;不接受,他们便害怕而进献毒蛊。先生一开始便以真诚之心劝谕并拒绝,最终没有受到伤害。琼山少令就是先前在安福侮辱先生的人,他来拜见时非常惭愧恐惧,先生却像对待其他县令一样对待他。县令退下后对人说:“君子的德量,确实不是平庸之人所能窥见的。” 不久朝廷议论裁省这一职务,负责巡察其他郡的官员因犯法而被贬,所有巡察官的品秩都受到影响,先生因此降为长沙河泊使。不久又改任东莞河泊道,他因愤懑而积成疾病,遇到风浪覆舟而死。同僚张仕祥在身旁,请求官府把他葬在鸦矶。当时是洪武二十三年六月,享年五十八岁。先生一生不致力于外在修饰,所以写文章和诗歌都依据事实,去掉浮华辞藻,有《悠然集》十卷传给家族。其长子勤继承父业,所作诗歌大体相似于他的格调。次子宽,次子逊,次子恭,都没有改变这一事业。逊的儿子畴又继承家业,按春秋时节到县学读书。人们说先生所蕴含的才学尚未完全施展,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有人赞叹说:“我读《悠然集》,才知道族祖学问积累深厚,所以文辞发出便纯粹精美。他出仕后遇到能够治理天下的君主,便可以施展所学;其中的才学如此丰富,本来就是应该的。假使能够亲近皇帝左右,每天接受顾问,一定能辅助治理、赞助教化,为当时建立很大的功劳。”后来先生却被降职,没过多久便在愤懑中死去,不能不使重视人才的人更加慨叹。继承其志业的后代已有其人,也许润泽施行事业的希望还在后世吧。
拙隐翁传翁姓彭,字启原,世为安福歴头人。少从诸父明初先生受理学业,未卒而家多故,持赀装客外十五年,足履宇内,名都邑过半,目歴古闻人遗迹,所至必周,名在江湖间,既逺且着。乃归理土田,以老其亲,哭其子,晩丧厥视,遂宅别宇,畜童奴婢,供耕炊以自养,量岁入之丰歉,以厚薄其服食,故不待外求而恒足。人非其姻与好诗书,率理道者莫与接,接则服饰礼遇皆如能视。时居闲自状其行,传之后,因别号拙隐翁。翁之言曰:“天之赋能于人也,不齐。若位与禄,则称其能而差授之,故随其能之大小而上下其位与禄者,天之道也。茍位与禄浮于其能者,天必致厥罚。是以君子有辞尊而就卑,辞富而就贫者,遵若天也。遵若天,或可去其不能,致其能焉。”夫拙者,能不足于已也。能不足于已而隐居弗仕,则于分安于天,为不违吾诚乐而取之。且吾少时尝侧观夫羣贵富人矣,有身未没而家丧者焉,有没无子,其妻妾改从人者焉,有子孙庸不能立,转徙之他所者焉,有子孙以不道陷刑,而宅遂易主者焉,有祸莫测其至,而祀遂除者焉,凡若此者不少,岂皆无误谬得之耶?抑能不足而位禄过之,故见罚于天也。吾每悲之,惧蹈其辙焉。夫好富贵而疾贫穷者,吾无异于人,而能不逮人,故宁衣布羮藜,而文绣梁肉弗敢顾,宁舍茨藩棘,而绘宇穹垣弗敢居,欲以守吾分,养吾拙于吾心,无戚戚焉。又曰:“能者食于人,无能者食人,居能无能之间者,于人无取与而自食焉。是诚拙而隐者之事,吾悦从之,无惑焉。”余闻其言,复察其行,非伪也,诚履之有素也。于是叹曰:“介者有辨而不随,此其介者与?知耻者于人无茍得,此其知耻者欤?顺乎命者,穷与达付之自然,此其顺于命者欤?夫顺于命而知耻且介,非志德者不能也。且其言足为世之无能而富贵者警,故为。之传以自恐焉。
吟源钓者传出安福之连岭,有源焉。其流駃而石触,其声铿铿锵锵,若人吟咏然。前闻人王泸溪先生名之曰“吟源”。有乐于钓者,由庐陵来,家之计壤之入,足衣食其家也,无外营焉。惟喜读书,以求会其理趣于文辞,不尚习焉。早鳏,不再偶。日饮酒,不问多少,輙醉。既醉輙卧,卧起輙扶杖行歌,渔父“沧浪之词”,若与“吟源”相倡和然。因自号“吟源钓者”。然未尝见其得鱼焉。人有谓曰:“夫钓必矶洄流棹,广渊利其钩而美其饵,然后鱼可得。今子之钓也,水浅而清,钩与饵又弗具,宜其鱼之不可得。”钓者曰:“予岂若彼众渔夫哉?予岂汲汲于鱼者哉?夫人之心,必有所系,然后慕不外。故系之以牧者臧也,系之以奕者商皓也,系之以卜者君平也,系之以樵者被裘公也。彼岂有所欲为而欲之哉?亦惟假于彼以定其心耳。予岂不能为世用而心欲有事焉?特假于钓以系之,使心不逐慕于彼富贵利达,而常安其中。鱼之得不得,何足较哉!”乃歌曰:“放轻纶兮漾清流,不欲饵兮何用钩?心所安兮百不忧,鱼兮鱼兮,何心于必求!”人莫之知。君子以其有张志和之髙,且谓世之钓利禄者,果能如其无贪心,则污墨之患息矣。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为望家,居吾安福,复得隐所焉。
译拙隐翁传 老翁姓彭,字启原,世代是安福历头人。年轻时跟随诸父明初先生学习理学,尚未学成,家中便接连发生变故;他带着资财在外客游十五年,足迹遍及天下,名都大邑经过大半,亲眼看遍古代名人遗迹,所到之处必定周游,因此名声在江湖间传播,既远又著。后来归来治理田产,使父母安享晚年;哭送儿子去世,晚年又丧失了视力,于是住进别业,蓄养童仆婢女,靠他们耕田做饭来供养自己。他根据每年收入的丰歉,决定衣食的厚薄,所以不用向外求取而总能自给。不是他的姻亲、爱好诗书并遵循义理的人,他一概不与之交往;一旦交往,衣饰礼遇都像对待能看见的人一样。那时他居闲,自己记述生平,传开之后,便以“拙隐翁”为别号。老翁说:“上天赋予人的才能并不相同。至于职位和俸禄,就按照他的才能而差等授予,所以随着才能大小而升降他的职位和俸禄,是上天的法则。假如职位和俸禄超过了他的才能,上天一定会降下惩罚。因此君子有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地位、辞去富足生活而处于贫困境地的人,这是顺从天道。顺从天道,或许可以去除自己的无能,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发挥。”所谓拙,就是才能不足于自身。才能不足而隐居不出仕,是安于天命,不违背自己的真诚喜好而取得的生活。况且我年轻时曾从旁观察那些富贵人家:有的人身体还未死,家业却已经败亡;有的人死后没有儿子,妻妾便改嫁他人;有的人子孙平庸无能,不能立足,只得迁徙到别处;有的人子孙因不守道义而陷入刑罚,住宅于是换了主人;有的人灾祸来临而无法预测,祭祀也随之断绝。像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难道他们都是没有错误、只是偶然得到富贵的吗?还是他们的才能不足而职位俸禄超过了自身所能承受的限度,所以受到上天的惩罚呢?我每每为此悲伤,也害怕自己走上他们的老路。喜爱富贵而厌恶贫穷,我和常人没有不同;只是才能赶不上别人,所以宁可穿粗布衣、喝藜藿汤,也不敢顾念锦绣衣服和高粱厚肉;宁可舍弃茅草编的篱笆和荆棘围墙,也不敢居住彩绘的屋宇、高大的墙垣,只想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心中涵养自己的拙朴,不因此忧惧不安。又说:‘有才能的人靠别人供养,没有才能的人供养别人;处在有能和无能之间的人,对于别人既无所取也无所给予,只靠自己生活。这确实是笨拙而隐逸之人的做法,我乐意遵从它,没有什么疑惑。’我听到他这些话,又观察他的行为,知道并非虚伪,而是确实一向这样实践的。于是感叹说:‘有操守的人有所辨别而不随波逐流,这就是所谓有操守的人吧?知耻的人对别人不苟且求取,这就是所谓知耻的人吧?顺从命运的人,把困穷和显达都交给自然,这就是所谓顺应命运的人吧?’ 能够顺应命运,同时知耻而且有操守,不是有志于道德的人做不到的。况且,他的话足以警戒世上那些没有才能却享有富贵的人,所以我为他作传,也用来警戒自己。吟源钓者传 安福的连岭以外,有一处源流。水流湍急,冲击着石头,声音铿铿锵锵,像有人在吟咏。前代有位王泸溪先生,曾为它取名‘吟源’。有一位喜欢钓鱼的人从庐陵来,靠家中田地的收入,足以供养全家衣食,不在外经营别业。只是喜欢读书,希望从文章辞句中领会其中的义理情趣,不崇尚专门的技艺。他很早丧妻,没有再娶。每天饮酒,不问多少,总是喝醉;喝醉便躺下,醒来就扶杖边走边唱,唱渔父《沧浪之词》,仿佛在同‘吟源’一唱一和。因此自号‘吟源钓者’。然而从未见他钓到鱼。有人对他说:‘钓鱼必须在水边回流处、摇桨于水面,在宽阔深水处使鱼钩锋利、鱼饵鲜美,然后才能钓到鱼。如今你的钓法,水浅而清,鱼钩和鱼饵又都不具备,鱼当然不可能钓到。’钓者说:‘我难道像那些普通渔夫吗?我难道急切地想要鱼吗?人的心一定有所系恋,然后所爱慕的东西才不会向外驰散。所以,把心系在牧牛上的是臧;把心系在下棋上的是商皓;把心系在占卜上的是君平;把心系在砍柴上的是被裘公。他们难道真是想从事那些事情才去追求它们吗?也只是借助那些事情来安定自己的心罢了。’ 我难道不能为世所用、心中想有所作为吗?只是借钓鱼来系住自己的心,使心不再追逐、羡慕那些富贵利达之事,而经常安定在这种状态中。能不能钓到鱼,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于是唱道:‘放下轻巧的钓丝啊,让它漂在清流上;既不想用鱼饵啊,又何必使用鱼钩?心中能够安定啊,百般事情都不忧愁;鱼啊鱼啊,何必一定要把你求到手!’人们没有谁理解他。君子认为他有张志和的高尚之处,并且说:世上那些以钓取利禄为目的的人,如果真能像他这样没有贪心,那么贪墨的祸患就会停止了。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是望族,居住在我的家乡安福,又得到了一处隐居之所。
医者王以斌传居杂技可侪入士大夫家者,莫医。若有姓王,字以斌,世传其业,家庐陵,弗甚着。能称自斌父有和,以游艺来理吾二亲疾,俱绩,遂擅能医,名安福。至斌而人益信用之,凡贵人大姓家,莫不有斌迹。市里童孺皆知斌名。疾疠非斌医不信,服斌药不问伤风患寒病热湿,凡百疾害不竭命脉者,皆可愈。他医敛手,无敢争。斌利人,问斌何能使其药之神也?对曰:斌非能神其药也,能识药之能不谬用之耳。夫药之品不下万亿,而其能祖其品又加倍焉。要必审其疾之须凉焉,而命诸凉;须燥焉,而命诸燥;须宣焉补焉,而命诸宣与补;须薫烈瞑眩焉,而命诸薫烈瞑眩,皆无丝忒毫爽矣。又当类其异同而分合焉,权其重轻而加损焉,时其生熟而炼制焉,则于疾攻之为有力,去之为甚易。茍或知之不尽其能,使之不中于症,炼之不得其度,佐之不以其伦,凉焉而燠用之,毒焉而良,杂之则于疾也无以攻之而反助之,无由去之而益滋之。故用药之际,不可以不审也。问者喜曰:是则医之任药,其犹拱秩者之任人乎?其始也,必察其才之优劣,内而宜为公卿大夫也,而公卿大夫之宜为上中下士也,而上中下士之外而宜为藩宪也,而藩宪之宜为府州县也,而府州县之宜为子司百执事也,而子司百执事之而又严于大小考以别其殿最,公于左右迁以为之劝沮,则试之政而政理,授之法而法举,何异良医师于药察之精,用之当而病日消欤?茍甄别之无其鉴,任使之不以其器,小才而大授焉,尊德而卑役焉,徒泛滥于簿稽之凭而因仍于资格之据,则政圯法斁,何异常医师于药识之未尽,用之失宜而病日以长欤?斌谢曰:得之哉!他日斌过余诵之,余嘉其言,咸中道合,为传觊业医职诠注者见而知所趋避。
左衡鉴传左衡鉴讳璇,安福金田人。幼,世父祖业为儒,求《春秋》经世法于邑庠者二十余年,学通行立,连以所能试乡闱,不得举。间推以诲人,人有被其泽者。后由岁贡升国学,家贫无所资,惟携一童俾佣栉于市以取给,僦舍仅容榻,服食澹如也。然常闭户读书,赋诗,攻楷法,若甚安焉,无所营于外也,故学益进。居京师八年,擢知海盐县,在官衣服饮食如在国学时,惟汲汲于兴民利,祛民患。民之良者无不相贺,以为得明宰;其无良者仇之。卒以惩奸致诬,来京师疏以自白。既得白而病没,旅寓得年五十一。初,衡鉴同里有刘侃友伦者,少衡鉴四岁,亦志于儒,与衡鉴同侍前侍御退山胡先生。其资性慧于衡鉴,而虑谋不逮;其见闻不多于衡鉴,而文敏焉。其为人则皆雍雍肃肃,谦约坦易,可好不可恶也。故并称善其乡。衡鉴在邑庠,挽友伦与俱,故二人者出入必随,言论无不合,功名事业皆期于成也。及衡鉴不得举,而友伦得之,人谓衡鉴必不乐。衡鉴曰:“吾与友伦共学,友伦之举也,我预有荣矣。”即请于有司旌其闾,为经营其上春官道路费,尤力。时诸应举者始焉,莫不倾心决腹,自比于亲骨肉之相得。一旦挫不得举,则视举者若夺其有,輙出怨言以相睚眦如仇雠,有遂絶而不与交者。独衡鉴于友伦欣然若此,故君子不多友伦之举,而多衡鉴能无媢疾焉。其后友伦下第没京师,人多悲之,然莫衡鉴甚。及衡鉴没人,悲之痛于友伦焉。友伦无子,衡鉴一子曰继周。呜呼!古云:“作善降之百祥”,又曰:“天道无亲,惟善是与。”若衡鉴、友伦,得非所谓善人耶?皆连蹇不遂,客死千万里之外,天之于善人,乃如是耶?然古之人有圣如伯夷,死于饿;贤如颜渊,死于夭。天道固有不齐也。今百世之下,称伯夷、颜渊之仁,无异辞者,以有君子公论施于文字间,能寿其名,信其。所传使不与彼之不德而富贵者俱至,冺灭无闻,犹足补天道所不及于万一。不然,则为善者不惧必怠,皆以善为不足为,为之无益于已之存亡也。故传《衡鉴》,且及友伦。见二人之善,虽未食报当年,然可称之后世名于无穷,庶几为善者不惑焉。
译医者王以斌传 各种杂业中能够进入士大夫之家与他们相交的,没有比医生更容易的了。有一位王姓医者,字以斌,世代传承医业,家在庐陵,并不十分显著。他的父亲名有和,能称为以斌的父亲;以游医技艺来医治我父母的疾病,都取得了成效,于是擅长医术,名闻安福。到了以斌,世人更加信任他,凡是贵人和大姓人家,没有哪家没有王以斌的踪迹。市井里的儿童也都知道他的名字。遇到疫病,不请王以斌医治便不放心;服用他的药,不论是伤风、患寒、病热、受湿,凡是各种尚未伤及命脉的疾病,都能治愈。其他医生都收手退让,不敢与他竞争。有人问王以斌:‘你凭什么能使药物产生神奇的疗效?’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药物变得神奇,只是能够辨识药物的性能,不错误地使用它罢了。药物的品种不下万亿,而各种药物的功效又是其品种数的倍数。关键在于必须审察疾病需要寒凉,就用寒凉药;需要燥,就用燥药;需要疏通、需要补益,就用疏通药和补益药;需要薰蒸猛烈、令人瞑眩,就用薰蒸猛烈、令人瞑眩的药,丝毫没有差错。还应当按照药物的异同分类,分别配合;权衡药力的轻重而有所增减;掌握药物的生熟时机并加以炮制。这样,药物攻治疾病才有力量,疾病也容易去除。如果对药物的性能了解不完全,使用时不切合病症;炮制不得其法,辅药不合其类别;疾病需要寒凉却反而使用温热药,药物有毒却当作良药使用;药物配伍杂乱,那么对疾病既不能攻治,反而会助长它,既无法去除,反而使它更加滋长。’ 所以使用药物时,不可以不仔细审察。提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么说来,医生选择和使用药物,难道就像掌管官秩的人任用人才一样吗?开始时,必须考察人的才干优劣:内任适合做公卿大夫的人,公卿大夫之中适合做上、中、下士的人;上、中、下士以外,适合做藩宪的人;适合做府、州、县官的人;适合做子司、百执事的人;对于子司、百执事,又要通过大小考核严格区别优劣,公正地根据左右迁调来奖赏或贬抑他们。这样,试用他们处理政务,政务就能得到治理;授予他们法令职责,法令就能得到施行。这和良医精细辨察药物、恰当使用药物而病情日渐消退,有什么不同呢?如果鉴别人才没有识见,任用人才又不根据其器量,小才却授予大职,尊崇有德者却让他做卑下的差役,只是泛泛依据文书考核,因循依靠资格,那么政事就会败坏,法令就会废弛。这和庸医对药物认识不尽、使用不当而病情日渐加重,有什么不同呢?’王以斌谢道:‘说得对啊!’后来王以斌经过我这里,把这番话背诵给我听。我赞赏他的话,认为都合乎道理,于是为他作传,希望从事医业、负责医职诠注的人读到它,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左衡鉴传 左衡鉴名璇,是安福金田人。幼年时,承袭父祖以儒业为业,在县学求取《春秋》经世之法二十多年,学问通达,品行有所成就;连续凭借自己的才能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偶尔被推举去教导别人,有人受到他的恩泽。后来由岁贡升入国学,家里贫穷,没有资财,只带着一个童仆,让他在市中替人梳头谋生。租住的房屋仅仅容得下一张床,衣食十分简朴。然而他常常闭门读书、作诗、钻研楷书书法,仿佛非常安适,对外界没有什么经营,所以学问更加精进。在京师住了八年,提升为海盐县知县,在任时的衣服饮食仍和在国学时一样,只是急切地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消除百姓的祸患。善良的百姓无不相互庆贺,认为得到了一位贤明的县令;不善之人却怨恨他。最终因惩治奸恶而遭到诬陷,来到京师上疏申辩。冤情洗清后便病逝,客居旅舍,享年五十一岁。当初,衡鉴的同乡有一位刘侃,字友伦,比衡鉴小四岁,也有志于儒学,和衡鉴一同侍奉前任侍御史退山胡先生。他的资质聪慧超过衡鉴,但思虑谋划不如衡鉴;见闻不比衡鉴广博,文章却敏捷。他们为人都和乐而严肃,谦逊简约、坦率平易,令人喜爱而不令人厌恶。因此在乡里并称为贤者。衡鉴在县学时,挽留友伦同他一起学习,所以两人出入总是相随,言论没有不相合的,都期望功名事业能够成功。等到衡鉴没有考中,而友伦考中了,人们认为衡鉴一定不高兴。衡鉴说:‘我和友伦共同学习,友伦考中,我也已经分享了荣誉。’于是立即向有关官府请求在友伦的乡里树立旌表,又竭力为他筹办赴春官应试的路费。当时应试者刚开始准备时,没有不推心置腹,把彼此比作亲骨肉;一旦受挫落第,却把考中者看成夺走自己所有之物的人,常常发出怨言,彼此怒目相视如仇敌,甚至有人从此断绝关系,不再交往。只有衡鉴对友伦如此欣然,所以君子不特别称赞友伦考中,反而更加称赞衡鉴能够不嫉妒他。后来友伦落第,死在京师,许多人悲伤,但没有谁比衡鉴更悲痛。等衡鉴去世时,人们悲痛得又超过为友伦悲痛。友伦没有儿子,衡鉴有一个儿子名叫继周。唉!古人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又说:‘天道没有亲疏,只帮助善人。’像衡鉴、友伦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善人吗?却都命运困顿、事业不遂,客死在万里之外,天道对待善人竟然如此吗?然而古人中,有像伯夷那样圣贤的人,死于饥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 有像颜渊那样贤能的人,早夭而死。天道本来就有不平衡的时候。如今百代之后,人们称说伯夷、颜渊的仁德,意见没有不同,正是因为君子的公正议论施于文字之间,能够使他们的名声长久流传,使后世确实相信他们的事迹,不至于同那些缺德而富贵的人一起消失无闻,这也足以稍稍弥补天道未能做到的万分之一。否则,行善的人必然害怕、懈怠,都会认为善事不值得做,觉得行善对自己的存亡没有益处。所以我为衡鉴作传,也一并写到友伦。看到这两人的善行,虽然他们当年没有得到报偿,但他们的名声可以在后世无穷地称颂,或许能使行善的人不再迷惑。
蒋仲良处士传钱塘蒋仲良处士没,杭人为予言:仲良性质确,虽家阛阓,而言态脱然,不为市井习,惟好教子。尝曰:“闻世士大夫,居能文其言行,儒其家;出能取贵爵以显当时名后世者,皆自明经始。择天下之儒以为发身之资者,未有先于经也。惜吾少未之学,老而思之,无及矣。吾子忠,其承吾志以业之,毋他慕焉。”忠欣然奉命,遂令补弟子员,郡庠从先生长者受易。去则厚赍给,俾隆事师礼;归则勤勤晓告,以励其进,戒其惰。早夜闻忠呻占毕,则忧以喜,食以旨,颜色词气无不良,否则无乐也。晩病怯,谓忠曰:“医言疾不可愈,恐一日脉絶,阻汝成,成亦吾不及见。”忠泣而解之,退益力于学。宣德乙卯,忠得举,仲良曰:“可以少慰矣。”明年第进士,仲良曰:“吾平生愿遂矣,即死地下何憾。”后数月竟不起。初仲良之命忠也,与之班者多非之曰:“经岂易为哉?世有皓首诵之而不达者,业子以经不若他艺易效,盍改命之?”仲良执不惑。及忠学通,名遂,仲良未尝有矜语,而非者见之,輙垂首汗面,退而怨其无良子。又言仲良平居自奉泊以约,有余赀以周姻邻之乏者。始与其弟仲明睦,仲明没,嫁其遗孤女,尽礼。其笃行为人称者多,类此。余闻而心嘉之。他日覩京师士大夫为仲良状行铭墓而哀以辞,往往与杭人之言合,因详着焉。赞曰:「春秋传」以人生覉丱,不就师为父之罪,则古之为父者,未始不以教子问学为已责。汉语且云:「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以一经。」犹知金不重于教也。仲良志于教忠,不顾人之非之,有古之道焉。卒致忠以经术名当世,岂直籯金之遗哉?彼非之者,见而愧焉,庶几知悔矣。然归怨其子,不已晩乎?
翰林柴广敬传柴广敬讳钦,会稽余姚人。祖用中,父伯玉,皆早世。母陶氏,踵其姑迹,力守节以不陨柴氏家声。广敬九岁孤,然得所仰给,以就师问业,不隳心于他技杂巧者,母之力也。年十二三时,为诗文,往往有长成人调度。乡前进器重之,皆谓伯玉有子,柴氏将复振矣。寻入邑学,为弟子员。学友见其端重无戱态,与辨疑义,乂能言人所未言,皆自喜以为交得人。永乐癸未,捧乡书。明年上春官,第进士。时太宗文皇帝初御极,拳拳于作兴儒术,文士选进士中颕异之尤者二十八人,象天之列宿,使为庶吉士翰林,欲其尽读天下书,必如古闻人之能以文名当世。广敬在列,益感激奋励,务进其学,穷日夜而书不絶声,累积之厚,故施诸文也质而华,汪洋而沉着,不蹈袭陈腐,而骎骎欲追古人辙迹。尤善为赋,每出一篇,輙玩味人口。会朝廷纂修大典,征天下遗书备采摭,广敬进言其师国学典簿赵撝谦订声音文字通可収録,遂奉命驰传,即其家取之。既至京师,与纂修职分修礼乐音韵书,日进退馆阁,劳心思于考索编着,缙绅皆闵其勤。葢其平生刻苦清励,出于天性然也,卒以劬悴致疾殁。殁时年三十六,乃永乐丙戌七月十日也。京师士大夫不问交不交者,莫不惜之。为之友皆曰:「不幸失此笃孝义友也。」或曰:「闻广敬儿时无一饮食敢先于其亲长,顺母夫人志,无逺近无不得其欢。垂絶时犹拊床曰:『恨不及终吾老母养。』又嘱其子曰:『尔归其善事祖母,则诚孝矣。』未知其义也。」其友曰:「赵典簿先生以学官没岭表,其子夭死无后,广敬为经纪其塟。及在翰林,又状其行,恳词尽礼,乞表其墓于学士解先生。近世师友义薄,独广敬能惇而厚之,非笃于义者能是欤?」或人叹曰:「伤哉,天何丧斯人之速,使不得乆为世范以振起乎流俗哉!」广敬娶虞氏,生子曰蘅,曰药。广敬没十余年,其从子兰举进士,为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缵其绪业云。赞曰:「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亦信乎!当朝廷以追古文学期望二十八人之时,广敬以粹然之资,涤混以清,辟邪以正,汲汲乎行义之立,不但其学淹贯,而文铿锵润泽,足为俦軰推让而已。其后天下治与文洽,则自二十八人出;而任方岳、执朝政、列侍从之职者,皆卓然为时名臣。以广敬之厚抱负,乃不及任一官,粗试诸用,而早没。使其不没,至今所施,必不在人下。然则广敬抱负厚于人,而寿不长于人;功名事业不如人者,岂非系于命欤?系于天欤?」
译蒋仲良处士传 钱塘蒋仲良处士去世后,杭州人对我说:仲良性情质朴诚实,虽然家住市井之间,但言谈举止洒脱,不受市井习气影响,只喜欢教育儿子。他曾说:‘我听说世上的士大夫,居家时能够使自己的言行有文采,使家庭具有儒学风气;出仕后能够取得显贵爵位,使名声显耀于当时、流传于后世,这些都从通晓经书开始。要选择天下的儒者作为建功立身的凭借,没有什么能先于经书。可惜我年轻时没有学习经书,年老后才想到它,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儿子忠,你要继承我的志向,把经学作为事业,不要再羡慕其他东西。’忠欣然接受父亲的命令,于是让他补为弟子员,在郡学跟随先生和长者学习《易经》。忠离开时,仲良厚厚地给他盘缠,让他隆重地奉行拜师之礼;回来后,就勤恳地教导告诫他,勉励他进步,告诫他不要懒惰。早晚听到忠诵读完毕的声音,仲良便忧虑中带着喜悦,给他吃精美的食物,面色和言辞语气没有一样不是和善的;否则便没有快乐。晚年患病体弱,他对忠说:‘医生说这病不能治好,恐怕有一天脉搏断绝,会妨碍你成就学业,即使你成就了,我也来不及看见。’忠哭着宽慰他,退下后更加努力学习。宣德乙卯年,忠考中,仲良说:‘可以稍稍安慰我了。’第二年忠考中进士,仲良说:‘我一生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即使死到地下还有什么遗憾。’几个月后终于去世。当初仲良命令忠学习经书时,同席的人多有非议,说:‘经书哪里容易学习呢?世上有人到白头还在诵读,却不能通晓。让你的儿子学习经书,不如学习其他技艺容易见效,何不改换对他的安排?’仲良坚持不动摇。等忠学问通达、声名显著后,仲良从未说过自夸的话;那些曾经非议的人见到这种情形,便低头流汗,回去后又埋怨自己没有一个好儿子。人们还说仲良平时生活俭朴节约,有多余的钱财就周济亲戚邻里的贫困者。他起初和弟弟仲明关系亲密,仲明去世后,便按照礼数把他的遗孤女儿嫁出去。他这样笃实地做人,受到人们称道的事情很多,大都像这些。我听说后,心中十分赞许。后来我看见京师士大夫为仲良撰写行状、墓志铭并作哀辞,往往与杭州人的说法相合,于是详细记载下来。赞说:《春秋传》认为,人在年幼时如果不拜师学习,是父亲的罪过;那么古代做父亲的,从来没有不把教育儿子、督促他求学当作自己的责任。汉代的话还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教他通晓一部经书。’这也说明他们知道黄金比不上教育。仲良立志教育忠,不顾别人非议,具有古代的道义。最终使忠凭经学在当时成名,难道只是留下满箱黄金而已吗?那些非议他的人见到结果而感到惭愧,或许可以知道悔改了。然而回头怨恨自己的儿子,不是已经太晚了吗?翰林柴广敬传 柴广敬名钦,是会稽余姚人。祖父用中、父亲伯玉,都早年去世。母亲陶氏继承婆母的操守,竭力守节,以不使柴氏家声败落。广敬九岁丧父,但有可以依靠供养他的人,得以拜师求学;他没有把心思耗费在其他技艺杂巧上,都是母亲的力量。十二三岁时,他作诗作文,往往已经有成年人的格调。乡里的前辈进士都器重他,说伯玉有了这样的儿子,柴氏将要重新振兴了。不久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学友见他端庄稳重,没有嬉戏的神态,同他辨析疑难义理,又能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都以结交到这样的人为喜。永乐癸未年,捧着乡试录取文书。第二年参加春官会试,考中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刚登极,十分注重振兴儒术,从进士中选拔特别颖异的二十八人,象征天上的列宿,让他们担任庶吉士、翰林,想使他们遍读天下书籍,必定像古代知名人物那样凭文章在当世成名。广敬在其中,更加感动奋发,努力增进学问,整日整夜读书声不断。由于积累深厚,所以写文章质朴而有文采,气势广大而沉着,不因袭陈腐旧套,并且逐渐想追踪古人的道路。他尤其擅长作赋,每写出一篇,往往都被人反复玩味传诵。适逢朝廷编纂大典,征集天下遗书以备采录,广敬进言说他的老师、国学典簿赵撝谦所订正的声韵文字,通达而可以收录,于是奉命骑驿传车前往,到赵家取来。到了京师后,他参与纂修,分工编修礼乐音韵之书,每天出入馆阁,劳心考索、编纂著述,士大夫都怜惜他的勤劳。他一生刻苦清正、自我砥砺,原本就是出于天性,最终因劳累憔悴而得病去世。去世时三十六岁,是永乐丙戌七月十日。京师士大夫无论与他相交与否,没有不为他惋惜的。做他朋友的人都说:‘不幸失去了这样一位笃于孝义、友爱深厚的人。’有人说:‘听说广敬小时候没有一顿饮食敢先于父母尊长,顺从母亲的心意,无论远近都没有不能使她欢喜的。临终时还拍着床说:‘遗憾的是来不及终身奉养我的老母亲。’又嘱咐他的儿子说:‘你回去后好好侍奉祖母,这才是真正的孝。’我不知道这其中的深义。’他的朋友说:‘赵典簿先生任学官时死在岭表,他的儿子早夭且没有后代,广敬替他料理安葬。后来在翰林任职,又为他撰写行状,措辞恳切,礼数周全,请求学士解先生为他在墓上立表。近世师友之间义气淡薄,唯独广敬能以敦厚之心厚待师友,不是笃于道义的人,能做到这样吗?’ 有人叹息说:‘可悲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这个人,使他不能长久成为世人的楷模、振兴流俗呢!’广敬娶虞氏,生有两个儿子,名蘅、药。广敬去世十多年后,他的侄子兰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赞说: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也是确实如此吗!当朝廷希望二十八人追踪古代文学时,广敬凭借纯厚的资质,洗涤混浊而归于清明,排斥邪曲而归于正道,急切地以建立道义为务。他不仅学问广博贯通,而且文章铿锵润泽,足以使同辈推重让步。后来天下政治清明、文章兴盛,都从这二十八人中产生;其中担任方面大员、执掌朝政、位列侍从的人,都卓然成为当时的名臣。以广敬深厚的抱负,竟来不及任一官职,只略微得到施展便早早去世。假使他没有早逝,到今天所能施展的才能,一定不会在别人之下。那么,广敬的抱负比别人深厚,而寿命却不比别人长;功名事业不如别人,难道不是系于命运吗?系于上天吗?
归田老人传老人杨姓,季安名,怀忠其字也。年踰六十,得致景陵县事,还故庐,又号归田老人焉。老人少负才气,遇乡豪右,亢亢不能下人,亦甚重之。既自邑庠升国学,刮磋涤磨十数年,冺然失其故态,而所负者乃裕于初。始擢景陵时,前为是宰者率污昧不能自树,遇上司人至,輙赋民财贿以为自免计,由是人以景陵为货区,动輙必有所需焉。邑巨猾复相附结,为民扰。老人知其故,即不偕妻孥往,惟以弱仆自随。至则日用饮食,悉从俭约,公私无毫髪取于民。上司人至,虽百取之,无所得,则目之曰「冷水杨」。巨猾之肆恶不悛者,悉绳以法,不少贷,则又目之曰「铁面杨」。老人益坚所执,不少变。其郡佐之尤贪者,恶其妨已,以计构之。巡抚使事下宪司,掌宪事者直老人而黜郡佐。老人遂得大行其志,以洗邑之故弊。督民士,劝农讲学。邑俗女许嫁者,必厚索其夫家聘赀而后遣,故贫人男女往往年四五十而婚不得成。老人下令,限贫民婚嫁仪物各有定数,不得过厚。其许嫁女之年过二十无故不行者,罪其父兄。不朞年,贫民乆不得成之婚,毕以千计。老人闵其邑土濵湖多水患,令民以闲暇筑为坚防,通其水道,使外有所捍,内有所泄。由是旱涝有备,民得康居以収渔稼之利。其为民福,类是者众。故在职七年,民无贫富者皆怀之。部使者至,輙以贤大尹称焉。少师庐陵杨公于人重许可,亦于他人文字中称其廉正不阿,人意其进用有日矣。既而老人以病连疏于朝,乞谢事。命下藩臬验之,民恐其去而失所字也,羣走二司乞留焉,竟不得行。明年上计京师,坚以病告知,已以当进秩勉其留。老人以为虽得髙官有厚禄,无能减其病也,恳恳以不堪职为言,遂得解而归。归时囊槖罄然,道路之费悉取之家。故庐在安福横砻,有美田园亭池足自适,有佳子侄十。数人足承其志,老人归而游息,觞咏其间,为乐尚可涯哉?两溪刘球赞曰:「尝观前史,道古贤者为令,能子其民,而民亦莫不父母之。切慕其人,不可复见。及见老人为景陵,甚得民怀,意其庶几古贤令之烈焉。其洁身而去,畧不以仕禄为心,虽古恬退君子,又何尚哉?世之人,进无能为,而退又不勇者,闻老人之风,亦可汗颜而动心也。」
钝生传有困于为学号钝生者,锺姓,诚名,字九思。世为庐陵儒族,遭世变,落其家声。生孤于襁褓中,年几晬。母兄惑于推星命者言,托生其姻家,免夭阏。姻家以贾贩处。生年十八,犹未得就学。生客江湖,以不识字为人慢挫,心不平甚,私诉其母。母曰:“我之过也。”即归生就师学。自是穷日夜,虽寒严暑酷,无非学时。羣游独居,皆其学处。遇人势逼货压,面慢舌侮,益奋于学。承人诱掖奬进,必思加学。见人能高而宦通,輙慕而励于学。舒夷愉怿,穷悴勚惫,悲愁懥惋,而学不辍。遇事急遽,临难颠蹶,而学必在念。如是者六七年,更三师,犹不自足。持书去游沔汉间,遇博识厚藏之士,輙下拜问业辨惑,每有得。永乐癸卯秋,寓试湖广,遂偕计吏上春官,不得志归,勤于学。六年再往,得荣县教谕,国史藩文奎先生尝言:“可与善交际,可与托患难,可与退强暴者,生也。”或知生而未详者曰:“生恭其人,貌与心一。与人言温温恳恳,不巧不暴,人皆悦之。于交际固善矣。然优于德而劣于能,患难之托,强暴之退,吾未见其可也。”藩先生曰:“生之初师病疠,馆下也。馆人皆避之,独生留侍药不去。比死治敛塟,益尽心。其后师解积髙坐学士缙党在系,亲故不敢近生,为经纪其途费尤勤,遂连下狱苦刑罚,而色不怨。以故为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授之经,岂患难不可托哉?”生之赴春官也,道宿遇羣冦至,众甚恐。生从容语冦曰:“吾軰皆赴试京师,余物无所顾,所资者书,幸存之。”冦因惭谢置其所取而去,岂强暴不能退哉?或人曰:“患难可托,仁之施也;强暴可退,义之所感也。生之学乃有以増其能欤?”教一邑未足尽其施也,殆将大于用焉。生长余一岁,其失意春官归也,冐风雪走百余里诣余讲《春秋》,执弟子礼甚虔。余授人众矣,未有笃好如生者。生之性不慧于人,就学又晩于人,而功遂。轶于人者,其志奋,其力勤也。世之人,有困于孤,安于不竞,不知苦心力学以自拔者,固愧于生;亦有八岁上学,十岁就外,传中画不进,以至老死无闻者,尤愧于生;至有恃父兄富贵,自暴弃不学,甘心于毁衣冠,以伍甿隶者,又大愧于生。若生之自树振,诚所谓生于忧患者也。为之传,使世之务强于学者有所劝焉。
译归田老人传 老人姓杨,名季安,字怀忠。年过六十时,获准辞去景陵县事务,回到故居,又号归田老人。老人年轻时很有才气,遇到乡里的豪强,刚正不屈,不能向人低头,人们也很敬重他。后来从县学升入国学,经过十多年切磋磨炼,完全改变了原来的姿态,而他原有的才华反而比起初更加充裕。刚被提拔为景陵县令时,前任县令大多贪污昏昧,不能自立,遇到上司来人,总是搜刮百姓财物行贿,把这当作自我免祸的办法。因此人们把景陵看作可以索取财物的地方,上司一有行动,必定有所索求。县里的大奸猾又相互勾结,扰害百姓。老人知道其中缘故,便不带妻子儿女前往,只让一个弱仆随行。到任后,日常饮食全都俭约,公事私事都不从百姓那里取得一丝一毫。上司来人,即使百般索取也一无所获,便称他为‘冷水杨’。对那些肆意作恶而不悔改的大奸猾,他全部依法惩办,丝毫不宽贷,于是又称他为‘铁面杨’。老人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丝毫没有改变。郡中的属官里有一个特别贪婪的,因憎恨他妨碍自己,便设计构陷他。巡抚使者把事情交给按察司,掌管按察事务的人认为老人正直,罢黜了那个郡佐。老人于是得以大力施行自己的志向,革除县里的旧日弊病。他督察百姓和士人,劝导农事,讲习学业。县里的风俗是,女子订婚后,必须向男方家庭索取丰厚的聘财才出嫁,所以贫穷人家的男女往往到了四五十岁,婚事还不能完成。老人下令,限定贫民婚嫁礼物各有定数,不得过于丰厚;已经许嫁的女子,年过二十而无故不出嫁的,就治她父兄的罪。不到一年,贫民长期不能成婚的婚事,全部完成的以千计。老人怜悯县地靠近湖泊、水患很多,便命百姓利用空闲时间筑成坚固堤防,疏通水道,使外面有所抵挡,里面有所排泄。由此旱涝都有防备,百姓得以安居,收获渔业和农作物的利益。他为百姓造福,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因此任职七年,百姓无论贫富都怀念他。部使者到来时,总是称他为贤能的大尹。少师庐陵杨公一向重视并认可他人,也曾在别人的文章中称赞他廉洁正直、不阿谀奉承,人们都认为他的升迁任用指日可待。不久老人因病接连向朝廷上疏,请求辞职。诏令下达后,命藩司、臬司查验此事;百姓害怕他离开而失去依靠,成群跑到二司请求挽留,最终仍未能阻止。第二年他到京师考核政绩,坚决以疾病为由申告,朝廷已经准备晋升他的官秩,劝他留下。老人认为即使得到高官厚禄,也不能减轻自己的疾病,恳切地说明自己不能胜任职务,于是获准解职回乡。回去时行囊空空,路上的费用全都从家中取用。故居在安福横砻,有美好的田园、亭子和池塘,足以自得其乐;又有十多个优秀的子侄,其中几人足以继承他的志向。老人回来后在其中游息,饮酒赋诗,快乐难道还有边际吗?两溪刘球赞说:‘我曾读前史,看见古代贤人做县令,能够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百姓也无不把他当作父母来敬爱,令人深切仰慕,却再也不能见到那样的人。等我看见老人在景陵任职,深得民心,便认为他差不多有古代贤能县令的风范了。他洁身而退,丝毫不把仕途俸禄放在心上,即使是古代淡泊仕进、知足退隐的君子,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世上的人,进仕时不能有所作为,退隐时又不勇于退让,听到老人的高风,也可以惭愧并触动内心了。’ 钝生传 有一个因学习困难而自号钝生的人,姓锺,名诚,字九思。世代是庐陵的儒学家族,遭逢世变,家声衰落。钝生在襁褓中便成为孤儿,年纪还不到一周岁。母亲和哥哥受推算星命者的话迷惑,把他寄托给姻亲家,希望避免夭折。姻亲家让他从事经商。钝生十八岁时,还没有能够入学。后来他客居江湖,因为不识字而被人轻视欺辱,心中非常不平,私下向母亲诉说。母亲说:‘这是我的过错。’随即把他接回来,让他拜师求学。从此他不分昼夜地学习,即使严寒酷暑,也没有不是学习的时候;群居时、独处时,都是他的学习之处。遇到仗势欺人、压价买货、当面轻慢、言语侮辱的人,他更加奋发学习;得到别人诱导扶助、鼓励进步,必定想着加倍学习;看见别人才能高、仕途通达,便羡慕并勉励自己学习。无论舒展平和、快乐愉悦,还是困顿劳累、疲惫不堪,悲哀忧愁、郁闷伤感,他都不停止学习;遇到事情紧急、临难跌倒,心里也一定想着学习。这样坚持了六七年,换了三位老师,仍不认为自己满足。他带着书游学于沔水、汉水之间,遇到博学而藏书丰富的人,便下拜请教,辨析疑惑,每次都有收获。永乐癸卯年秋天,他寄居湖广参加乡试,于是和计吏一起赴春官应试,未能如愿而归,仍勤奋学习。六年后再次前往,获得荣县教谕之职。国史藩文奎先生曾说:‘可以和他友好交往,可以把患难托付给他,可以让他退却强暴之人,这就是钝生。’ 有些认识钝生但不详细了解他的人说:‘钝生这个人恭谨,外貌和内心一致。他同人说话温和诚恳,不巧诈,也不暴躁,人人都喜欢他。在交际方面当然很好。然而他德行优长而才能不足,患难之事能否托付给他、能否使强暴者退让,我没有见到依据。’藩先生说:‘钝生最初的老师染上疫病,住在学馆下房。馆中人都躲避他,只有钝生留下来侍奉汤药,始终不离开;等老师去世,他料理收殓安葬,更加尽心。后来这位老师因被解积、高坐学士缙绅党案牵连而被拘禁,亲友都不敢接近,钝生替他筹办路费等事尤其尽力,因而连续下狱,遭受苦刑,脸色却没有怨恨。因此,他后来得到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传授经书,难道还不能把患难托付给他吗?’钝生赴春官应试时,途中住宿,遇到一群盗贼到来,众人十分恐惧。钝生从容地对盗贼说:‘我们都是赴京应试的,其他财物都不在意,所依靠的只是书,请幸而把书留下。’盗贼因此惭愧道歉,放下所取之物离开了,难道还不能使强暴者退让吗?有人说:‘患难可以托付,是仁德的施行;强暴者能够退却,是被义所感化。钝生的学问,难道因此又增加了他的才能吗?’教导一个县还不足以完全施展他的作用,他大概将有更大的任用。我比钝生年长一岁,他春官失意归来时,冒着风雪走了一百多里到我这里讲习《春秋》,行弟子礼十分虔诚。我教过的人很多,却没有像钝生这样笃实好学的。钝生的天性并不比别人聪慧,入学又比别人晚,却终于取得成就,超过别人;原因在于他的志向奋发,力量勤勉。世上有些人困于孤苦,安于不与人竞争,不知道苦心竭力学习来改变自己,本来就应当对钝生感到惭愧;也有些人八岁入学,十岁入外学,学业中途停滞不进,直到老死仍默默无闻,更应当对钝生惭愧;至于有些人倚仗父兄的富贵,自暴自弃不学习,甘愿毁弃衣冠,和农夫奴仆混在一起,那就更加应当对钝生惭愧了。像钝生这样自立振作,确实就是所谓在忧患中成长的人。我为他作传,使世上那些致力于努力学习的人有所劝勉。
萧节妇传萧节妇者,安福杨溪刘氏女,赤谷萧懋广之妻也。刘为其里名家,萧本宋大师魏国公燧之族,世有阀阅。节妇归萧时,年十八,后三年生子绍芳,仅数月,懋广以疾没。节妇誓必抚子以奉萧氏祀,不他适。未几家大疫,绍芳病几死,节妇抱之哭以祷于神曰:「未亡人不敢即从夫子于地下者,以有是儿可鞠以为夫子后嗣托也。设神欲毙之,则未亡人何忍独活,以重夫子憾于九原耶?幸舍是儿,移罪谴于未亡人之身,则诚所甘心,不敢避。」闻者悲之。绍芳亦随瘳,节妇抚育教戒之,无不尽心。绍芳方克自立,而遭非辜,并妻周氏俱没官死。其遗孤子暹甫六岁,升甫四岁,节妇又皆抚教之如绍芳焉。初,节妇哭懋广时,其家兄弟已析爨,而幼弟妹四人犹鞠于节妇。后懋坚以不任公家役,破产,节妇曰:「役者同籍人所共,岂可以负弟一人?」即割已田以资之,感激诸弟,复共爨。内事无大小,惟节妇主之。节妇益勤织作,督孳畜,助理其家至充裕。其夫之弟妹侄赖以婚者七人,嫁者五人,塟者八人,内外莫不贤之。今节妇年逾七十,暹兄弟俱能力家,尝作贞寿堂以奉其养,得学士大夫诗文颂其德也甚详。节妇平昔忧悲困苦之怀,晩亦稍自慰焉。两溪刘球曰:「世称妇人不再醮,惟共女事以宁其夫家,刘氏葢有矣。况闻其妯娌间有阮氏者,其宗兄子羽妻也;有欧阳氏者,其再从弟习敬妻也,皆年未二十,哭其夫而守志之坚不下刘氏。吾乡贞节之妇素多,而萧氏一门兄弟之妻有三人焉,则又盛矣。使遇良有司能旌德善以励俗,则表以为三节之门也,何忝哉?惜其未遇,而三节已没其二,今存而其事可考者惟刘氏一人,因具诸篇以为世之孀妇劝。」两溪文集巻二十四
译萧节妇传 萧节妇,是安福杨溪刘氏的女儿,赤谷萧懋广的妻子。刘氏是她乡里的名门,萧氏本是宋代大师、魏国公萧燧的族人,世代有功勋门第。节妇嫁到萧家时十八岁,三年后生下儿子绍芳,孩子才几个月,懋广便因病去世。节妇发誓一定抚养儿子,以奉守萧家的祭祀,不再改嫁。不久家中发生大瘟疫,绍芳病得几乎死去,节妇抱着他哭泣,向神祈祷说:‘未亡人不敢立即到地下跟随丈夫,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可以抚养,作为丈夫后代的寄托。假如神要让他死去,那么未亡人怎么忍心独活,使丈夫在九泉之下更加遗憾呢?幸好饶过这个孩子,把罪责灾祸转到未亡人身上,这正是我甘心承受的,不敢躲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绍芳也随即痊愈,节妇抚养、教育、告诫他,无不尽心。绍芳刚刚能够自立,却遭受无辜牵连,和妻子周氏一起被官府杀死。他留下的孤儿暹甫六岁、升甫四岁,节妇又都像抚养绍芳那样抚养教育他们。当初节妇哭悼懋广时,萧家兄弟已经分家另灶,但四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仍由节妇抚养。后来懋坚因为不能承担公家差役而破产,节妇说:‘差役是同一户籍的人共同承担的,怎么可以让一个弟弟独自负担?’ 她便分出自己的田产资助懋坚。弟弟们受到感动,又重新共同生活、合灶用饭。家内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节妇主持。节妇更加勤劳纺织,督促繁殖牲畜,帮助料理家业,使家境达到富裕。她丈夫的弟弟、妹妹和侄子,依靠她而成婚的有七人,出嫁的有五人,安葬的有八人,家内家外没有不称贤的。如今节妇年过七十,暹和他的兄弟都已能够经营家业,曾建造贞寿堂奉养老人,并得到学士、大夫作诗作文详细歌颂她的德行。节妇平日忧伤困苦的心情,晚年也稍稍得到安慰。两溪刘球说:‘世人称道妇女不再嫁,只共同承担妇女的职责,使夫家安宁,刘氏大概确实做到了。何况听说她的妯娌中有一位阮氏,是她族兄子羽的妻子;有一位欧阳氏,是她再从弟习敬的妻子;她们都不到二十岁便哭悼丈夫,守志的坚定不在刘氏之下。我乡向来贞节妇女很多,而萧氏一门兄弟的妻子中就有三人,这就更加盛大了。假如遇到贤能的官府,能够表彰德行善举以激励风俗,把她们作为三节之家来表彰,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可惜她们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而三位节妇已经有两位去世,如今尚在、事迹又可考的只有刘氏一人,因此把这些事详细写在篇中,用来劝勉世上的寡妇。’ 《两溪文集》卷二十四
●后序僚友广东参政安成刘公仗德,以其尊府忠愍两溪先生平生所为文,锲梓以传世。先生葢余试礼部时同考官也,宿德厚望,已为天下所欣慕。继而死忠,又赫然为天下所景仰。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今观先生之文,皆自其胸中浩然之气发,而为忠义正大之词,丰缛而不失之泛,简约而不失之略,寄至味于平澹,寓纎秾于髙古。视彼夸毘无实、大言无当者,奚啻霄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矣。仗德以余为先生所取士,又尝为言刻板既成,谓不可无一言,谨论列如此。若夫先生之平生履歴出处大节,则有彭、刘两阁老之文在,益足以信后传。逺晩生末学,母庸赘为。成化庚寅冬十月朔旦,正统壬戌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天理之在人心,与二气五行同运而不息也。诚能明而体之,蓄而发之,为德业,为文章,必光明浑厚,并日星之照临,河岳之流峙矣。岂浮夸险怪者可同耶?此余于忠愍刘公文集有见焉。公文若干巻,厥子仗徳、仗和已锓诸梓,播传于世。世之人仰其徳而诵其文者,固若睹日星而瞻河岳,信其传之悠久也。独夷考其迹,而于公之身用舍存亡之际有感。盖公宣德间主事仪部,正统初,东里杨先生荐之入讲经筵,预修国史。当时百职并举,民生用遂,海宇乂安,而先生寿考令终,子孙蒙其庆,天下髙其风,福之及于家国也大矣。逮公以直言时政死权奸之手,寰中无耻之徒竞致通显。未几兵戈四起,民受荼毒,奸臣害公者卒戮于兵,宗族俱就夷灭,祸之及于身家者亦大矣。似公有以祸福之公,非能祸福人也。公之身天理所存也。荐之者惠迪故吉也,害之者从逆故凶也。愚既幸诵公之文,又幸托处乡郡,辱交仗德兄弟,而知公用舍存亡之迹为详,故敢书此于巻末,并系区区所感云。时成化庚寅冬十月朔,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勅提督学政乡生新喻胡荣谨识。附录:刘球《两溪集》二十四卷(字求乐,更字廷振,安福人,翰林院侍讲,以忤王振,矫旨下狱死,景泰初赠学士,谥愍)(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刘球,字求乐,安福人,永乐进士,授礼部主事。胡濙荐侍经筵,与修宣宗实録,改翰林侍讲。正统六年,王振欲立威边陲,用王骥征麓川,球抗疏力谏,章下兵部,谓已有成命,不用球言。八年四月,雷震奉天殿,球应诏上言所宜先者十事。初,球言麓川事,振固已衔之。钦天监正彭德淸者,球乡人也,素为振腹心,倚势为奸,公卿多趋谒,球絶不与通。德淸恨之,遂摘疏中揽权语,谓振曰:“此指公耳。”振益怒,逮下诏狱。属指挥马顺杀球,深夜,顺携一小校持刀至球所,球方卧,起立大呼:“太祖、太宗!”颈断,体犹植,遂支解瘗之狱戸下。后其子钺求得一臂裹裙以殓。球死数年,土木之难作,振被杀,朝士立击顺毙之。德淸自土木遁还,下狱论斩。景帝怜球忠,赠翰林学士,谥忠愍。球二子,长钺,次釪,皆笃学,痛父冤,遂絶意仕进,躬耕养母。球旣得恤,兄弟乃出应举,先后成进士。钺,广东叅政;釪,云南按察使(白志)按忠愍所著,有《两溪集》。忠愍死事状,详见《罗念庵集》中(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卷七十七)侍讲忠愍刘公言行録,杨亷(明)徐纮撰。(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名臣琬琰续录卷五)刘球,字求乐,江西安福人。进士,歴任。永乐、正统间,官至侍讲。以直言忤权奸,死锦衣狱。年五十二,赠学士,谥忠愍。君奉二亲,必极其欢心;居丧哀毁,兄弟五人,友爱甚笃,事伯兄尤谨。同居合食,始终无间言。从弟玭为莆田知县,奉夏布一疋,即日封还,贻书戒之曰:「力守清白,以光前人。此非所望于贤弟者。」除礼部仪制主事,取前后条例为一帙。于是礼仪制度,一检阅之顷可尽得之。尝奉使掌蜀府丧礼,王厚馈之,坚郄不受。其在经筵,拳拳于开导启廸。凡考校编纂之事,尤克尽心。为人寛厚,议论慷慨,不为阿比之习。平居忧时之心,恒切(并李时勉撰墓志)正统八年夏四月,雷震奉天殿■〈氏鸟〉吻,诏求直言。时宦官王振专恣,士夫侧目。先生上疏论及,谓权不可下移。振怒,欲嫁祸,无由。适修譔董璘自求为太常卿,下锦衣狱。而先生所言有谓太常卿必得儒者,卫使马顺迎合振意,诬先生与璘朋奸,亦下狱,竟死焉(门人彭寔撰传)正统八年,公上疏言十事。疏有讦诋权臣语,遂为仇挤以死。呜呼!自古以来,士鲜全节如公者,天地间盖不多见。是盖天与之以全节,足以为人臣之大防,立万世之人纪矣(薛瑄书遗翰后)
译●后序 同僚广东参政、安成人刘仗德,将他尊府忠愍两溪先生一生所作的文章刻印成书,流传后世。先生大概是我参加礼部会试时的同考官。他德行深厚、声望很高,已经受到天下人的欣赏仰慕;后来又因尽忠而死,更显著地受到天下人的景仰。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未必有德;仁者一定勇敢,勇敢的人未必仁慈。’如今看先生的文章,都是从胸中浩然之气发出,成为忠义正大的言辞,丰厚而不流于泛滥,简约而不流于简略,在平淡中寄托深厚的意味,在高古中蕴含纤细浓丽的文采。和那些夸张谄媚而没有实质、大话连篇而不合实际的人相比,岂止有霄壤之别!确实是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仗德因为是先生录取的士子,又曾对我说刻板已经完成,认为不可没有一篇话,我谨慎地这样加以论述。至于先生一生的经历、出仕退处和重大节操,彭、刘两位阁老的文章已经写在那里,更足以取信后世。像我这样远远落后、学识浅陋的后生,不必再多说了。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日,正统壬戌年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和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一同运行不息。果真能够明白它并身体力行,积蓄它并发扬它,用来成就德业、写成文章,就一定会光明浑厚,如同日月星辰的照耀、河流山岳的流动与耸立,哪里是浮夸险怪的文章可以相比的呢?我在忠愍刘公的文集中看到了这一点。刘公的文章共有若干卷,他的儿子仗德、仗和已经刻印成书,传播于世。世人仰慕他的德行而诵读他的文章,本来就像看见日月星辰、瞻望河山一样,也相信他的声名会长久流传。只是仔细考察他的事迹,对于刘公本人在任用、罢黜、生死存亡之间的遭际,我有所感慨。刘公在宣德年间任仪部主事,正统初年,东里杨先生推荐他进入经筵讲学,参与修撰国史。当时百官各尽职守,民生因此顺遂,天下太平,而先生长寿善终,子孙蒙受他的福泽,天下人推重他的风范,他给家庭和国家带来的福泽很大。等到刘公因直言时政而死在权奸手中,天下无耻之徒却争相获得显贵通达。不久战乱四起,百姓遭受荼毒,害死刘公的奸臣最终死于兵乱,宗族也全被夷灭,祸患波及自身和家族同样很大。似乎刘公自身体现了祸福的公正,并不是他能够给人降祸赐福。刘公自身,就是天理所存之处。推荐他的人遵循正道,所以得到吉祥;害他的人顺从逆道,所以得到凶祸。我既有幸诵读刘公的文章,又有幸寄居同乡同郡,承蒙与仗德兄弟交往,因而详细了解刘公被任用、被弃置以及生死存亡的事迹,所以冒昧把这些写在卷末,并附上我的一点感想。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日,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政、同乡新喻胡荣谨记。附录:刘球《两溪集》二十四卷(字求乐,后来改字廷振,安福人,翰林院侍讲;因触犯王振,王振假传圣旨将他下狱杀害;景泰初年追赠学士,谥号愍)(《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 刘球,字求乐,安福人,永乐年间进士,授任礼部主事。胡濙推荐他侍奉经筵,他参与修撰《宣宗实录》,改任翰林侍讲。正统六年,王振想在边疆树立威势,任用王骥征讨麓川,刘球上疏极力劝谏,奏章下到兵部,兵部说已有成命,不采纳刘球的意见。正统八年四月,奉天殿遭雷击,刘球应诏上言十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当初刘球谈论麓川之事,王振本已怀恨在心。钦天监正彭德清是刘球的同乡,平素是王振的心腹,倚仗权势作奸,公卿多去拜谒,刘球却断绝往来。彭德清因此憎恨他,便从奏疏中摘出所谓揽权的话,对王振说:‘这是指您。’王振更加恼怒,派人逮捕刘球,将他押入诏狱。恰好指挥马顺奉命杀害刘球。深夜,马顺带着一名小校、拿着刀到刘球住处,刘球正在睡觉,起身大喊:‘太祖、太宗!’马顺砍断他的颈部,身体仍直立着,于是把他肢解,埋在狱门下。后来他的儿子钺找到一只手臂,用裙子包裹起来收殓。刘球死后数年,土木之变发生,王振被杀,朝廷官员站起追打马顺,使他毙命。彭德清从土木逃回后,被下狱判处斩刑。景帝怜悯刘球的忠诚,追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愍。刘球有两个儿子,长子钺,次子釪,都笃实好学,痛恨父亲冤死,于是断绝出仕做官的念头,亲自耕作奉养母亲。刘球得到抚恤后,兄弟二人才出仕应试,先后考中进士。钺任广东参政,釪任云南按察使。(《白志》) 考察忠愍所著,有《两溪集》。忠愍死难的事迹,详细见于《罗念庵集》。(《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西通志》卷七十七) 《侍讲忠愍刘公言行录》,杨廉(明)、徐纮撰。(《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名臣琬琰续录》卷五) 刘球,字求乐,江西安福人。进士,历任官职。永乐、正统年间,官至侍讲。因直言触犯权奸,死于锦衣卫狱中。享年五十二岁,追赠学士,谥号忠愍。他奉养父母,必定尽力使他们欢心;居丧时悲哀憔悴。兄弟五人,友爱十分深厚,侍奉长兄尤其谨慎。同居共食,始终没有隔阂。堂弟玭任莆田知县,送来一匹夏布,他当天就封好退还,并写信告诫说:‘尽力守住清白,以光耀前人。这不是我对贤弟的期望。’任礼部仪制主事时,他把前后条例编成一册。这样一来,礼仪制度只要查阅片刻便可全部掌握。曾奉命出使,主持蜀王府的丧礼,蜀王厚重馈赠,他坚决推辞不受。在经筵任职时,他恳切致力于开导启发皇帝。凡是考校、编纂的事情,尤其竭尽心力。为人宽厚,议论慷慨,不形成阿谀结党的习气。平日忧虑时政的心情,总是十分迫切。(李时勉撰墓志) 正统八年夏四月,雷击奉天殿的■〈氏鸟〉吻,诏令寻求直言。当时宦官王振专横跋扈,士大夫侧目而视。先生上疏论及此事,说权力不可向下转移。王振震怒,想要嫁祸于他,却找不到借口。恰逢修撰董璘自行请求担任太常卿,被下锦衣卫狱;而先生的话中有‘太常卿一定要由儒者担任’之语,卫使马顺迎合王振的意思,诬陷先生与董璘结党奸私,也把他下狱,最终死在那里。(门人彭寔撰传) 正统八年,刘公上疏陈说十件事情。奏疏中有攻击诋毁权臣的话,于是被仇敌排挤而死。唉!自古以来,士人中像刘公这样能够保全节操的很少,天地之间大概也不多见。这大概是上天让他保全节操,足以成为臣子的大防,树立万世的人伦纲纪。(薛瑄书《遗翰》后)
时在院,以文鸣者,吉郡最多。公居其间,金春玉应,鲸铿鳌答,光前伟后,为二三元老宗工所重。公议论坚正,以古贤哲为归,以子孝臣忠为荣,此其素心也。心以学经,经以为文,其本深矣。观《两溪文集》者,其宜以是求公焉。集若干,其文甚富。然刘蕡集制科策,胡铨集沮和疏,斯集雷震章蠙,奥之孕月也,犀尖之通天也。罪之者,其在是乎?知之者,其在是乎?具眼者先焉(刘定之撰《两溪集序)正统中,忠愍安成刘公以死事为天下恸,虽贩夫妇子,亦皆知公之为烈也。公职论思,居讲读地,谓权不可下移。盖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启乃心,沃朕心,非若泄治、史鱼之忠侈然。戅直而不頋,以自婴其祸者,比天下事固有忽然出于不可测者,而公当之也(庄■〈日上永下〉撰《忠愍事迹序)于惟忠臣,词林之英,沈思力学,好义勇行,太阿倒持,执命腐刑,乞戒履霜,勿致坚氷不售,蒙难乃险而倾,褒赠官阶,节恵易名,凛凛大节,万世犹生(彭韶撰赞)刘球刘球,字求乐,江西安福人也。永乐十九年进士,擢礼部仪制主事。正统初,诏求文学之士,尚书胡濙以球荐,预修宣庙实録,成,改翰林侍讲。京师大水,民饥,具奏便宜。时北人数求贡,球深以为忧。麓川不靖,王振方议大举伐边,球上言,请罢兵屯田,以招降之,而専意西北。八年夏四月,雷震奉天殿鸱吻,诏求言。时麓川再叛,再发兵讨之,球陈言十事,其一言宜亲政务,权不可下移。振览之大怒,适编修董璘自求为太常卿,下诏狱,而球所陈亦言太常卿必得儒者乃传。会球为璘画此谋,球殊不知也。遂于陛前捽球去,并下狱。振阴使指挥马顺夜杀球,临刑不知所坐,大呼曰:“死当诉太祖太宗皇帝。”遂死狱中。二子铁钺号哭求尸,得一臂归葬,终振之世不仕。皆举进士,有名。景泰初,赠球翰林学士,谥忠愍。球议论慷慨,忧时恒切,卒以直言取竒祸。天下寃之所著,有《两溪集》。论曰:烈士狥名,岂刘公之谓耶?卒之,王振、马顺族灭身灰,受祸尤烈。方其得志,自以为上蒙下蔽,杀一谏臣,不啻蝼蚁。孰知其祸人家国至此极也(四库全书·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今献备遗卷十七)刘球球字求乐,更字廷振,安福人。永乐辛丑进士,授礼部主事,改翰林侍讲,以忤王振,矫旨下狱死。景泰初,赠翰林学士,谥忠愍。有《两溪集(李时逺云:忠愍金舂玉映,如月璸天犀,人共宝之)(四库全书·集部·总集类·明诗综》卷二十一)刘忠愍公祠堂记(明)倪谦撰(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倪文僖集卷十五)人臣负经国济时之学者,必有长虑却顾之见;存爱君忧国之心者,必有忠言谠论之陈。幸而其言得行,则足以防涓流之微,杜履霜之渐,而祸患消弭,国家宁谧。不幸其言不用,而身以危;其言卒验,而治以紊。此忠义之士所以痛哭而流涕也。翰林院侍讲安成刘公球,字求乐,其学邃于《春秋》,登永乐辛丑进士第,授礼部仪制主事,文行卓然,为学者所宗。少师东里杨公、尚书毘陵胡公,雅相敬重。正统初,荐入翰林,预修宣庙实録,书成,授前职,入侍经筵,有启沃之益。岁癸亥,殿庭有雷震之异,公上疏条陈时政得失凡十事,以进言皆剀切。最要者,欲上总揽干纲,不使权移于下;敌众乘衅,宜为御遏之谋。疏入,用事中珰见之,虑见削夺,深以为恨,日夜聚议,必欲杀公以钳言者之口。寻假他事,下公锦衣卫狱,嗾司刑者加以非法,公竟死狱中。自是缙绅丧气,言路声塞,权珰益无忌惮,专恣日甚。司刑者怙势作威,薫炙可畏。公乃于其家附其子以为厉。逾六年己巳秋,敌果犯顺,权珰挟上北廵,大臣恳留不听,六师出境,遂以失律误国,死于乱兵。司刑者亦为廷臣捶死于朝,朝野称快。公之言至是验矣。若公之心,一出忠爱,知有后患,恒为国忧,故披沥肝胆,恳恳为朝廷言之,兾以感悟上心,收权立政,思患预防,以兴太平之业。使用其言,固国家之幸也。卒扼扵权珰,言废身危,徒使其言中若蓍蔡,夫岂独公之不幸也哉?朝廷念公以忠谏没,追赠为翰林学士,赐谥忠愍,遣官谕祭于家,复命有司肖像于郡之忠节祠,足以慰公之灵矣。然未有特祠祭公者,公之子广东叅政钺、浙江副使釪,乃市地邑治北,构堂三楹,龛扵中以奉神主,翼以祭库,表以崇门,室于后居子孙以奉祀事,以至斋庖之舍,咸具焉。
译当时在翰林院中,以文章著名的人,吉安郡最多。刘公处在其中,文章如金声玉振彼此应和,像鲸鸣鳌应一样,光耀前人,伟绝后世,受到几位元老、宗师的器重。刘公议论坚定正直,以古代贤哲为归依,以子孝臣忠为荣,这就是他一贯的心志。他以内心为本而学习经书,又以经书成就文章,根基深厚。阅读《两溪文集》的人,应当由此来求知刘公。文集共有若干卷,文章非常丰富。然而刘蕡的制科策、胡铨的阻止议和疏,以及本集中的雷震奏章,都是如蚌中孕月、犀角尖端直通天际一般的文章。指责他的人,原因是不是正在这里?真正了解他的人,原因是不是也正在这里?有眼力的人应当先从这里看起。(刘定之撰《两溪集序》) 正统年间,忠愍安成人刘公因死于国事而使天下悲恸,即使贩夫、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刘公是壮烈之士。刘公任职掌论思之官,处在讲读的位置,说权力不可向下转移。他大概是早晚进献劝诫,以辅佐皇帝的德行,启发皇帝的心志,滋润皇帝的心灵,并不像泄治、史鱼那样把忠心夸张地表现出来。他刚直而不顾忌,因而自己招致祸患;与天下大事相比,固然有些事情会突然发生在不可预测之处,而刘公恰好承担了这种祸患。(庄■〈日上永下〉撰《忠愍事迹序》) 啊,忠臣之中,他是文苑的英杰,深思苦学,喜好义理、勇于践行;当太阿倒持、权柄落入奸人手中时,他宁受腐刑般的死亡,也请求以履霜之戒警告世人,不要使坚冰最终形成而无法挽回;遭受灾难,才显出险阻并陷于倾覆;后来得到褒奖、追赠官阶,改变谥号以表彰节义;凛然的大节,万世之后仍如生者一般存在。(彭韶撰赞) 刘球 刘球,字求乐,是江西安福人。永乐十九年考中进士,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正统初年,诏令征求文学之士,尚书胡濙推荐刘球,他参与编修《宣庙实录》,书成后改任翰林侍讲。京城发大水,百姓饥饿,他上奏陈述便宜施行的措施。当时北方诸部多次请求入贡,刘球深以为忧。麓川局势不安,王振正谋划大举出兵征讨边地,刘球上书说应停止用兵、屯田,以招抚使其投降,而专心经营西北。正统八年夏四月,奉天殿的鸱吻被雷击,诏令臣下进言。当时麓川再次叛乱,朝廷再次发兵讨伐,刘球陈述十件事,其中一件说应亲自总理政务,权力不可转移到下臣手中。王振看后大怒。恰逢编修董璘自行请求担任太常卿,王振下诏把他投入诏狱;而刘球的奏议中又说太常卿必须任用儒者才能传承礼乐。正好刘球曾替董璘谋划此事,但刘球自己并不知道。于是王振在殿阶前揪住刘球带走,并将他一同下狱。王振暗中让指挥马顺在夜里杀死刘球。刘球临刑时不知道自己被定的是什么罪,大声说:“我死后一定要向太祖、太宗皇帝申诉。”于是死在狱中。他的两个儿子铁、钺号哭着请求收尸,只得到一条手臂,带回安葬,直到王振死前都没有做官。二人都考中进士,且有声名。景泰初年,追赠刘球为翰林学士,谥号忠愍。刘球议论慷慨激烈,忧虑时局总是十分急切,最终因直言而遭受奇祸。天下人都为他抱冤。他著有《两溪集》。评论说:以身殉名的烈士,难道说的就是刘公吗?刘公死后,王振、马顺两人都遭到灭族,身死族灭,所受的祸患更加惨烈。他们当初得志时,自以为蒙蔽了上意、压制了下情,杀死一名进谏的大臣,不过像捏死蝼蚁一样。哪里知道他们给人家和国家带来的祸害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呢?刘球 刘球字求乐,又字廷振,是安福人。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礼部主事,改任翰林侍讲,因为触犯王振,被假传圣旨投入狱中而死。景泰初年,追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愍。有《两溪集》。(李时远说:“忠愍公的文章如金石相击、玉器相映,又如月光映照天犀,人人都把它视为珍宝。”) 《刘忠愍公祠堂记》(明)倪谦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倪文僖集》卷十五 臣子有治理国家、救济时弊的学问,必定有深谋远虑、反复审察的见识;怀有爱君忧国之心的人,必定会提出忠诚正直的言论。幸而这些言论得到实行,就足以防止细小的水流汇成灾患,杜绝祸患逐渐形成的苗头,使灾祸消除、国家安宁。若不幸言论不被采用,而自身因此遭遇危险;后来言论终于得到验证,而政治也因此混乱,这就是忠义之士痛哭流泪的原因。翰林院侍讲、安成人刘公球,字求乐。他的学问在《春秋》方面造诣深厚,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礼部仪制司主事,文章和品行都很卓异,成为学者所尊崇的人。少师东里杨公、尚书毗陵胡公一向敬重他。正统初年,他被推荐进入翰林院,参与编修《宣庙实录》,书成后授原职,入侍经筵,对皇帝有所启发辅益。癸亥年,殿庭发生雷震的异象,刘公上疏分条陈述时政得失,共十件,所进言论都恳切直截。其中最重要的是,希望皇帝总揽大权,不使权力转移到下臣手中;敌人众多而乘机进犯,应当预先谋划抵御。奏疏送入后,掌权的宦官看到它,担心自己的权力被削夺,深深怨恨刘公,日夜聚集商议,一定要杀死刘公来堵住进谏者的嘴。不久,他们借其他事情,把刘公投入锦衣卫狱中,又唆使掌管刑狱的人对他施加非法刑罚,刘公最终死在狱中。从此士大夫丧失了气节,进谏的言路被堵塞,掌权的宦官更加肆无忌惮,专横放纵一天比一天严重。掌管刑狱的人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气焰熏灼,令人畏惧。刘公于是成了他们家族的祸患,连累到他的儿子。六年后的己巳年秋天,敌人果然侵犯边境,掌权的宦官挟持皇帝北巡,大臣苦苦请求留驾,皇帝不听,六军出境,最终因为违反军纪而误国,死于乱兵之中。掌管刑狱的人也被廷臣在朝廷上打死,朝野都称快。刘公的话到这时应验了。刘公的心意完全出于忠诚和爱国,他预知将有后患,总是为国家忧虑,所以披露肝胆,恳切地向朝廷进言,希望感动并启发皇帝的心意,收回权力、确立政令,考虑祸患、预先防范,以兴盛太平事业。如果采用他的话,当然是国家的幸事。最终却被掌权宦官压制,言论被废弃,自身陷于危亡,只使他的言论像蓍草和蔡草占卜一样应验,这难道只是刘公个人的不幸吗?朝廷念及刘公因忠诚进谏而死,追赠他为翰林学士,赐谥忠愍,派官员到家中宣谕并祭祀,又命有关部门在郡里的忠节祠为他画像,这足以慰藉刘公的英灵了。然而当时还没有专门祭祀刘公的祠堂。刘公的儿子广东参政钺、浙江副使釪,于是买下城北的土地,建造三间正堂,在堂中设置神龛供奉神主,两侧建祭祀仓库,外面建高大的门作为标志,后面建房屋供子孙居住以奉行祭祀,连斋戒、厨房等房舍也一并齐备。
郡侯许公聦、邑侯唐公寛继至,皆给材助金以相其成祠。始于成化戊子冬十一月,而明年春三月乃讫工。钺以书抵京,属谦记其事于石,用垂不朽。夫表扬忠义,以树风教,守令之职也,不敢以芜陋辞。谨为之记,系之以诗曰:人臣事君,其道曰忠。茍利扵国,不有厥躬。侃侃刘公,有学有操。横经讲筵,引君当道。天忽示变为戒,孔昭宜修徳政,菑其自消。吁谟逺猷,乃具入告。犯讳触奸,祸机是蹈。谓公必毙我柄,斯专岂意假手,毙尤烈焉。泰山鸿毛,等扵一死。磔鼠踣麟,快彼惜此。帝念忠谠,曰我良臣,恤以渥典,幽愤以伸。爰配乡贤,五忠一节,爰作斯祠,式专对越。公归来只顾,兹烝尝。公神在天,千载耿光。我作此诗,永歌公徳。子子孙孙,承祀无忒。刘忠愍公死事状(明)罗洪先撰》(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念庵文集卷十三)乡人锦衣指挥彭德清往来王振门下,颇用事,诸公卿率趋谒,而公独不为礼。彭御之,会公上疏,彭欲假以相报,乃激振曰:「刘某疏中『权不下移』之言,暗指公也。」振既大怒,而公疏中尝言太常不可用道士,宜以进士处之。未几,编修董璘自陈愿为太常少卿,振因诬公与璘同谋,故先以言为璘地,并逮下狱。已而阴嗾锦衣卫使马顺以计杀公。顺是时掌卫事,一日五更,携一小校,惟监门入。公与董璘同卧,小校前持公,公知有变,大呼曰:「太祖太宗之灵在天,汝何得擅杀我!」小校持刀断颈,流血被体,屹立不动。顺走前举足踢倒,因曰:「如此无礼!」遂支解之,褁以蒲包,埋卫后空处。董从旁匿其血裙数日,密归公家,家人始知公死,乃以血裙为榇归葬。小校失其姓名,本卢氏人,与耿公九畴为乡邻,耿素爱其年少俊美,因与往来。后久不至,甚讶之。一日见耿,耿视其貌羸黄不类,惜之曰:「得无有他疾乎?何羸至是!」小校吐实,且曰:「顺先一夕密语某曰:『今夜有事,汝当早来。』至期令懐刅相随,迫于势不敢不行。比闻刘公为忠臣,是某无故作逆天理事,死有余罪,特来别公,且谢误爱耳。」因恸哭悔恨不自已,未几果卒。耿与广信佥都御史高公明尝言之,高语永丰锺恭愍子知县启,启以语东廓先生,而洪先读先行人如墉手记:「公下狱在正綂八年六月十二日至二十一日,而变作二十三日,家人始得闻之。又二日乃敢发丧。当是时,亲朋无相吊者,踰月而归。此事固秘,莫得其详。」公家讳祭,自二十一日后连三举,葢亦疑之,不知实二十一日也。先行人手记日载晴雨诸细碎,此事甚大,且经目击,其必审不谬。且数往哭其家,无所嫌畏。土木之难,甘心陨首,岂朝夕之故哉!始锺公复与公同馆相厚善,封事实约与偕疏,成为妻所窥,泣劝乃止。明日公如其家,锺他往,妻大骂曰:「汝自干事,何得累及他人乎?」公惊走,且叹曰:「锺固谋及妻孥耶?」遂独举。未数日,锺病死。妻亟悔之,每号辄曰:「早知若是,曷与刘侍讲公同死耶?」其子同年尚穉,习闻之。比长,疑以相问,母告故,同懐忿恨,常欲申父志。比后,谏易储,杖死,入祀郡中忠节祠,与公同日迎主,且聨坐云。
译郡守许公聪、县令唐公宽先后到任,都拨给木材、资助钱财来帮助祠堂建成。工程始于成化戊子年冬十一月,到第二年春三月才完工。钺写信到京城,请我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以流传不朽。表彰忠义、树立风俗教化,是地方守令的职责,我不敢以文辞浅陋为辞。谨为此作记,并系诗一首:臣子侍奉君主,根本道理就是忠诚。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顾惜自身。慷慨直言的刘公,既有学问又有操守。他手持经书在经筵讲学,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上天忽然显示异变作为警戒,分明是在告诫人们应当修明德政,灾祸自然会消除。远大的谋略和深远的计划,都应当详尽地向君主进言。触犯忌讳、触动奸臣,便踏入了祸患的机关。奸臣以为刘公必死,自己就能掌握权柄,哪里料到借他人之手杀死刘公,祸患反而更加惨烈。泰山与鸿毛,在一死面前同样没有差别。肢解老鼠、踩倒麒麟,却把前者视为痛快、对后者感到惋惜,真是颠倒是非。皇帝念及忠诚正直的进谏,说这是我的良臣,用优厚的典章抚恤他,使他幽深的愤懑得到伸张。于是把他配享乡贤,五位忠臣和一位节士;于是建造这座祠堂,用来专心敬奉、仰对神明。刘公归来吧,请看这里的祭祀。您的神灵在天上,千年仍然光明。我作此诗,永远歌颂您的德行。子子孙孙承继祭祀,永远不出差错。《刘忠愍公死事状》(明)罗洪先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念庵文集》卷十三 同乡人、锦衣卫指挥彭德清往来于王振门下,很有权势,众多公卿都争相前往拜谒,唯独刘公不向他行礼。彭德清因此怨恨刘公。正好刘公上疏,彭德清想借此报复,便挑拨王振说:“刘某奏疏中‘权不可下移’这句话,暗中指的就是您。”王振于是大怒。刘公的奏疏中又曾说太常卿不能任用道士,应当由进士担任。不久,编修董璘自陈愿任太常少卿,王振于是诬陷刘公与董璘同谋,说刘公先用言论替董璘铺路,便把二人一同逮捕下狱。不久,王振暗中唆使锦衣卫使马顺设计杀死刘公。马顺当时掌管锦衣卫事务。一天五更时分,他带着一名小校,只让监门的人进去。刘公与董璘同睡一处,小校上前抓住刘公。刘公知道事情有变,大声说:“太祖、太宗的神灵在天上,你们怎么能擅自杀我!”小校拿刀砍断他的脖子,鲜血流遍全身,刘公仍直立不动。马顺跑上前抬脚把他踢倒,接着说:“像这样无礼!”于是把他的尸体肢解,用蒲草包裹,埋在锦衣卫后面的空地里。董璘从旁边藏下刘公染血的裙子,过了几天秘密送回刘公家中,家人才知道刘公已经死了,于是把血裙当作灵柩带回安葬。那名小校失去了姓名记录,本是卢氏人,与耿公九畴是乡邻。耿公一向喜爱他年轻英俊,因而与他往来。后来小校长久没有来,耿公对此十分惊讶。有一天见到他,耿公看他的面貌憔悴发黄,已不像从前,怜惜地说:“难道是得了什么病吗?怎么瘦弱到这种地步!”小校吐露实情,并说:“马顺先在一天夜里秘密对我说:‘今夜有事,你应当早点来。’到了时候,他命我带刀跟随。我迫于形势,不敢不去。后来听说刘公是忠臣,我无缘无故做了违逆天理的事,死有余罪,特来向您告别,也向您谢罪,因为辜负了您的爱护。”于是他痛哭悔恨,不能自已,不久果然死去。耿公和广信佥都御史高公明曾谈起此事,高公又告诉永丰钟恭愍的儿子、知县钟启,钟启把它告诉东廓先生。罗洪先读到前任行人如墉的手记:“刘公下狱在正统八年六月十二日到二十一日之间,事变发生在二十三日,家人才开始听说此事。又过了两天才敢发丧。当时亲朋没有人前来吊唁,过了一个多月才归葬。这件事本来就秘密,没人能够知道详细情况。”刘公家中忌讳公开祭祀,从二十一日以后连续举行三次,大概也是有所怀疑,却不知道实际死于二十一日。前任行人的手记每天记录晴雨等琐事;这件事如此重大,而且是亲眼所见,必定审慎而不会错误。他还多次前往刘公家哭吊,毫不嫌疑畏惧。土木之变时,他甘愿献出首级,难道只是临时起意吗?起初,钟公又与刘公同在翰林院任职,关系亲厚,已经约好一同上疏,事情被钟公的妻子察觉,她哭泣劝阻,钟公才停止。第二天刘公到他家,钟公外出,妻子大骂道:“你自己惹出事情,怎么能连累别人呢?”刘公惊恐离开,并叹息说:“难道钟公竟然把谋划牵连到妻子儿女了吗?”于是独自上疏。没过几天,钟公因病去世。他的妻子很快就后悔了,每次号哭都说:“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和刘侍讲公一同赴死呢?”她的儿子当时还是同年,年纪尚小,常常听到这些话。等他长大后,疑惑地询问,母亲告诉了缘故,母子都怀着愤恨,常想替父亲完成遗志。后来,他因谏阻更换太子而被杖杀,入祀郡中的忠节祠,与刘公同日迎接神主,并且一同列坐。”},{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二(明)刘球 撰○行状遯游杨先生行状先生殁世有年,其常教导母族子刘球,幸第进士,始克图永。先生之不可殁者,于其所交显人闻士,遂悉所见闻,征诸长老,谨状其行曰:「先生讳胤,字嗣庆,姓杨氏。其上世由关西来,家吉安,以忠襄、文节二公显,为令族。有壻于球,从曾祖大史容窓公曰鉴,字莹之,攻经澡行,为元四门馆生,辞太子伴读。顺皇帝朝,即先生乃考也。惟先生生长大史公家,目仪则耳,诲言既稔且饫,又自知力学问,不问五经四书百家言,悉能口诵心忆。树植其中有根柢,故施之文有序、跋、说百二十,记五十一,传赞二十二,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书、表、启四十二,居室器用之铭,事物杂着九十,总三百六十篇,无一词剽掇前人陈说,深弘而重密,类其为德。诗有《鳯台前后集》四巻,《澹溪近藁》二巻,皆出入汉魏六朝唐宋诸名家体,随事寄讽咏,气浑厚而词雍雅,类乎其情。尤善真行草书,能融会歴世之法,成一家体,每札数百千字,出竒万状,皆端谨遒媚,适清重之宜,类其仪貎。时同邑谢先生士复,名能诗;黎阳端木先生孝思,工为书。人谓先生之能,不在其下,独于文骎骎追乎古。洪武中,以故人甥孙见翰林宋学士濂,答禄修譔,与权中书陶叅政中立,礼部朱尚书梦炎于京师,出其作读之,大见称与交,赞其有退之、子美遗声。由是中外人皆重其名,士多慕其为学,勋臣贵戚争致其迹于门,遂为宾师。都督何公家,明年吉安侯陆公嗣子贽,以高皇帝驸马亲执弟子礼,复主陆公。一日朝,羣驸马上异贽举止应对不凡,问其所师,先生以是得召见,赐食。陆公后见先生弗宾,先生语人曰:「昔汉武不冠不见汲黯,楚王不设醴不能处穆生,而侯亵冠服见我,心易我也,我不可以乆,此即去之。」家无何,宣德侯金公礼聘至处其塾,又一年而去。当其时,朝廷进人惟急,四方诵诗。」读书之士,朝羮藜而夕荐鼎者,尽是以先生之行能卓絶,使一屑就,则华名可采,穹官不难致,乃终引去。故有司连以孝廉楷书举于乡,廷臣闽南杨子春上隆知州,同里刘子恭交以文学荐之朝,皆不赴。江西亷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交走书币辟为南昌郡学弟子师,去来半岁,卒不受官命归。其后朝廷尝以纂修起先生,议以祠林美职居之,竟上书礼部乞自遂。时为礼部者知先生,为言之朝,以得归,终身不入一毫富贵其心。先生为人方严简重,有雅度而无诡言謟态,于古圣贤言行能心慕而身行之。居龙云溪上,为田取足其家需,不谋他生理,而家庭内外岁时为乐衎衎。为草堂户牖虚敞,卉花竹树环匝,日陶情其中,洒然襟抱超出人世外。每诵论语乡党篇曰:“吾教自有养生术,安用偃仰吐纳为哉?”故常节饮食,时动息,戒忿欲,以是神宁守固,虽隆寒盛暑无事炉扇。比老,髪髯漆黒,视聴完气无馁惫。少事二亲以诚孝称乡里,遭丧能执礼,不建释老事。念其兄宅滁不可归,间往省之不怠。导学者先操履而后诵习,与人交弥乆而弥笃。念死友,悼逺姻,必为词以寄其哀。有南州集録故交之作,并其人始末欲传之梓,士论韪之。先生素有髙行,未尝少下志于时之权力人,与不知己者坐终日不一言,及遇知己则为道古今,竟夕无倦,故甚见重于人士。有夸雄一时,自以人莫已轧,及侍先生侧,輙气失汗下,凛凛惟恐越其度。文武臣官是邑者,每燕见必专坐先生其上,自三司使而下按是邑者,多问先生起居,或求其见时。诸亲藩重礼文儒,蜀为最,闻先生贤,欲以四川试官致其一见,不可,赐之养老书及土宜物。先生早嗜游歴,凡名山川无不到,到亦稀与人接,故号遯游。后以其不利于仕也,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以疾终于家。得年七十三,娶邓氏,偕老,有妇德。一子惟升,先先生殁。一女,馆里士贺彦寛于室。蚤寡,内外孙男四人。呜呼!学如先生,可以通古而探道也。文如先生,可以埀世而范后也。去就如先生,可以为尚志之劝也。出处如先生,可以为竞名之戒也。况孝敬以本之,忠信以实之,内养以充之,外望以副之。虽陶潜复生,亦必尚其节;徐穉不死,犹将同其风。用敢备书,以为讄德行而议易名法者张本云。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行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二。(明)刘球撰。行状。遯游杨先生行状。先生去世已经多年了。他平日教导母族子弟刘球,刘球有幸考中进士,才得以谋划为先生留下永久的声名。先生之所以不会被世人遗忘,是因为我向那些与先生交往过的显达之人和有学问的士人,详细询问亲见亲闻,又向长者们征求情况,谨慎地写下他的事迹如下:先生名胤,字嗣庆,姓杨。他的先世从关西迁来,定居吉安,因忠襄、文节二公而显赫,是当地的名门。有一女嫁给刘球的曾祖太史容窗公杨鉴,字莹之。杨鉴研习经学,品行高洁,曾任元代四门馆生,后来辞去太子伴读之职。顺皇帝在位时,他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生长在太史公家中,亲眼见到他的仪范法则,耳中听惯了他的教诲,受到的教诲既多且深;又自己努力学习,不论五经、四书还是诸子百家的著作,都能背诵并牢记在心。他的学问树立于内心,根基深厚,所以写文章很有条理:序、跋、说一百二十篇,记五十一篇,传、赞二十二篇,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篇,书、表、启四十二篇,居室器用铭以及各种杂著九十篇,总计三百六十篇,没有一句抄袭前人的陈说,内容深广宏大而结构深沉严密,这与他的德行相类似。他的诗有《凤台前后集》四卷、《澹溪近稿》二卷,都兼取汉魏六朝及唐宋各名家的体制,随事寄托讽谏和咏叹,气势浑厚,文辞雍容雅正,也与他的性情相似。先生尤其擅长真书、行书、草书,能够融会历代书法的技法,自成一家。每封书札动辄数百上千字,变化奇特、姿态万千,但都端庄谨严、刚劲妍美,恰合清雅凝重的风格,也与他的仪容相似。当时同县的谢士复先生以善于作诗闻名,黎阳的端木孝思先生精于书法。人们都说,先生的书法造诣不在他们二人之下,只有文章才渐渐追及古人。洪武年间,先生通过故交的外孙见到翰林学士宋濂、答禄修撰、权中书陶参政中立和礼部尚书朱梦炎等人在京师;他们拿出先生的作品阅读,大为称赞,便与他结交,并称赞他的文章具有韩愈、杜甫遗留下来的声调。由此,朝廷内外的人都看重他的名声,士人多仰慕他的学问,功臣和贵戚争相把他的墨迹请到家中,于是请他担任宾客和老师。他曾在都督何公家中任事。第二年,吉安侯陆公的嗣子陆贽拜他为师;陆贽是高皇帝的驸马亲属,却亲自对先生行弟子礼,先生又主持教导陆公。有一天上朝,群位驸马都看出陆贽的举止应对非同寻常,问他师从何人,先生因此被召见并获赐食。后来陆公再见先生时,礼数已经不够恭敬,先生对人说:“从前汉武帝不戴冠就不接见汲黯,楚王不设置甜酒就不能留住穆生;如今陆侯衣冠不整便来见我,这是内心轻视我了。我不能久留,于是立即离开了。” 回到家中不久,宣德侯金公以礼聘请他到府中主持私塾;又过了一年,他便离开了。当时朝廷急于选拔人才,四方士人都诵读诗书。那些早晨还吃藜藿、晚上便能享用鼎食的读书人,都认为凭先生卓越绝伦的品行和才能,只要他稍稍屈身应聘,便可以取得显赫的名声,获得高官也不难;但先生最终还是引退而去。因此,有关官府接连以孝廉、楷书等名目在乡里举荐他,朝廷大臣闽南人杨子春把他推荐给隆知州,同乡刘子恭也以文学之才向朝廷推荐他,他都没有赴任。江西廉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先后送来书信和财礼,征召他担任南昌郡学的弟子师;他往来半年,最终仍不接受官府任命而归去。后来朝廷曾因纂修之事征召先生,商议让他担任祠林中的优美职务;他最终上书礼部,请求自行归去。当时任礼部官员的人了解先生,便替他说情于朝廷,使他得以归家;他终身没有让丝毫富贵之念进入内心。先生为人方正严肃、简朴持重,有高雅的气度,没有诡诈的言语和谄媚的姿态;对于古代圣贤的言论和行为,他能够在心中仰慕,并亲身实行。先生居住在龙云溪边,耕田所得足以供给家用,不谋求其他生计;家庭内外在岁时节日欢聚宴饮,始终和乐。又筑有草堂,门窗空敞,花卉、竹子、树木环绕四周;他每天在其中陶冶性情,胸襟洒脱,超然于尘世之外。他每次诵读《论语·乡党》篇,便说:“我的养生之道自有一套,哪里用得着仰卧俯卧、吐纳导引呢?”所以他平常节制饮食,按时活动和休息,戒除愤怒与欲望;因此精神安宁,形神守固,即使严冬酷暑,也不需要炉火和扇子。到了老年,他的头发和胡须仍然漆黑,视力、听力完好,精气充足,没有衰弱疲惫的样子。他年轻时侍奉双亲,以诚敬孝顺闻名乡里;遭逢丧事能够遵守礼制,不举行释教、道教的仪式。他想到兄长杨宅在滁州,不能回来,便常常间或前去探望,从不懈怠。他教导求学者,先要求他们操守品行,然后才学习诵读;同人交往越久,情谊越深厚。每当想起亡友、哀悼远方的姻亲,他一定作词寄托自己的悲哀。他有一部《南州集》,收录故交的作品,并且想把这些人的生平始末一并刊刻流传,士人舆论对此都很赞许。先生一向品行高尚,从未稍稍向当时的权势人物低头;与不了解自己的人同坐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遇到知己,便讲论古今,整夜不知疲倦,所以深受士人们敬重。有的人一时以夸耀雄辩自负,自以为没有人能胜过自己,等到侍立在先生身旁,往往便气势顿失、汗流而下,战战兢兢,只怕超越先生的规矩。凡是文臣武将中任职本县的,每次宴饮会见先生,都一定专门让先生坐在上座;从三司使以下来巡按本县的官员,多数都问候先生的起居,有的还请求见他一面。各位亲王藩王都重视礼待文士,其中蜀王最为突出;听说先生贤能,想以四川试官的名义请他前去见面,但没有成功,于是赐给他养老的诏书以及四川的土产礼物。先生早年就喜爱游历,凡是名山大川没有不到的地方;到了那里也很少与人交往,所以自号“遯游”。后来因为想到这不利于仕进,便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先生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娶邓氏为妻,夫妻共同生活到老,邓氏具有妇德。有一个儿子叫惟升,先于先生去世;有一个女儿,嫁给乡里的士人贺彦宽。女儿早年守寡,内外孙子共有四人。唉!学问像先生这样,可以通晓古代并探究大道;文章像先生这样,可以流传后世并成为后人的典范;进退取舍像先生这样,可以作为劝勉有远大志向者的榜样;出仕退隐像先生这样,可以作为世人竞逐名利的警戒。何况他以孝敬为根本,以忠信充实其德,以内在修养使自身充盈,又以外在声望相称。即使陶潜死而复生,也一定会推重他的节操;徐穉若还没有去世,也将与他有相同的风范。因此我谨慎地把这些事迹详细写下,作为颂扬他的德行、议定谥号之法的依据。这是已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的生平事略。
先生周姓讳鸣字岐鳯以字行家吉水之泥田世以儒宦显至宋季有讳应龙号磻州者为时儒宗其子京孙直宝谟阁上言诋贾似道奸邪知事不济弃官去直阁之子厚号亦山以经术教训乡里先生曽祖也祖闻孙以元至正辛巳乡贡进士荐入史馆修宋辽金史上书请以宋为正统时不能用即辍史事去为鳌溪真文书院山长考讳观号彬彬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妣李氏赠宜人先生性敏悟襟怀豁达言论侃侃如也才识尤髙迈过人其先世赀产素饶遭元乱丧之而故额尚存皇朝龙兴有司按故额颁役彬彬甫孑立不能堪而产益削先生年十四五即勤于干父蛊早夜无少休不数年家复其初人皆贺彬彬甫之有子洪武甲戌以经明行修荐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生徒多不知学先生严立教条讲道劝课有方诸生喜得师亦勤于学自是决科跻仕者相继皆曰非周先生之教不及此也丁外艰服除擢即墨主簿以明敏详密为藩司所重遣同御史佥事往登州谳强盗狱盗七十人而称屈者四十五人御史执不与辨先生察其人皆以宿怨为盗所诬指从容以其故为御史佥事言且歴举前代贤臣以辨寃狱得名者譬晓之御史感悟四十五人遂得不死会兵兴赋即墨军需鐡七十余万先生具奏地濵海隅鐡非所产而府库积鐡尚多请出以资军用庶苏民力所司又令即墨民输豆军前准其岁入来数已而复征其米而令以钞偿豆直先生复奏民无信不立今民既输豆又征其米是无信于民也请从初令以信于民且连奏便民十余事朝廷皆纳其言诏报曰可坐累下繋会赦免民留之不得相率送至于淮皆涕泣而别永乐甲申征授国子监学正明年大宗皇帝幸大学赐学官筵宴袭衣先生与焉,未几,上以汉王失德,由辅导不得人,诏选端直之士为之辅,遂擢先生汉府纪善。先生亦慨然以辅成王德为己任。时王府有从征军三千人,不▯籍兵部,又据有诸卫草场,纵下人于外,攘民物,所为不法,类此者,先生輙具諌。王虽面从而心忌之,且王素蓄不臣之心,虽开宝贤堂,名为延问羣臣之所,实欲招致匪人,以经营夺嫡计。先生心知之,作《宝贤堂箴》累千言,寓规讽之意其中,冀格其非心。王益忌之。会驾北巡,王拥重兵,出入威震中外。先生言王宜抑兵威,退守藩臣之礼,无启疑心,遂激王怒。明日令守卫官无故诟先生,先生不堪其辱,以白王。王令质于仪卫司,已而独送先生于朝,下锦衣卫狱,欲置以重辟。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监国,询知先生以数諌王得罪,非有他故,降为长州儒学教谕。到官与诸生讲学不倦,每大比,诸藩交聘为考官。岁辛夘之福建,甲午之浙江,丁酉之福建,所取士多得人。秩满升国子博士。至南京,召见于文华殿,慰谕甚至,且曰:“他日当大用卿。”其遇知仁庙如此。丁继母忧,服除,用荐升兵部职方员外郎。时方清理军籍,职方事冗,人谓先生儒者必不胜其烦,及事至剖决无滞,人始服其能。三载考最,赐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其考妣,归燎黄于阡。寻复官宣德乙卯,乞致仕。后四年,以疾终正寝。先生素孝友,十岁居母丧,哀毁如成人。筮仕桐城,即迎其父就养。父卒,奉柩归,至小孤,遭风舟将覆,扶柩号哭,誓与俱沉,风随以定。抚育二幼弟,冠婚必尽礼。合三从兄弟子侄为一爨,闺门近千指,服食资用皆有定规,家法严整,内外无私蓄。着家范十数条,令子孙世守之。族子弟性敏者,悉令学经,奬进之亦甚至,故其族以经术取仕禄者多于他族。其族人有没宦途不能归丧者,必经纪而归之,尤急于济人。阨清江艾时春。之官宁海道,被冦伤病,疮痍不能起,赀装殆尽。先生遭之,为留旬余,求药理之,愈解装赍之而行,艾终身德之。先生幼从季父子霖、族兄仲容受书,旁及他经传,学有源委,发为文浩瀚而沉实,下笔累百言立就,然皆根极底里,无浮薄之疵。自号退斋,其文有《退斋稿》六十巻,藏于家。别着《尚书通义》《春秋纂要》,授学者。先生生元至正甲辰十月六日,终大明正统戊午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娶彭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俱有妇德。子男三人:长勉,次叙,字功叙,以永乐戊戌进士官翰林,累升至侍读;次广。女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其壻也。孙男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恒女三人。曽孙男二人,女二人。初,先生疾作,功叙在官,得其兄书,即陈乞归省。朝廷以宣宗皇帝实箓垂成,功叙职在纂修理,不宜去。及实箓进呈,功叙思归志益切,而先生讣且至,功叙将归,卜是年月日,即其里锦峯山王宜人之兆合塟焉。谓宜有状,谒诸大人君子,以图其不朽,而哀戚不忍文,乃以属球。球因具述先生歴官行事之实,庶几立言君子有所采摭,谨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译先生姓周,名鸣,字岐凤,以字行世,家居吉水泥田。周氏世代以儒学和仕宦显达。到宋朝末年,有名应龙、号磻州的人,是当时儒学宗师;他的儿子周京,孙子周直任宝谟阁职,曾上书斥责贾似道奸邪,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弃官离去。周直的儿子周厚,号亦山,以经学教授乡里,是先生的曾祖。祖父周闻孙以元至正辛巳年乡贡进士身份被推荐入史馆,参与修撰宋、辽、金三史,曾上书请求以宋为正统,当时未被采纳,便停止修史,离开史馆,任鳌溪真文书院山长。父亲名观,号彬彬,追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母亲李氏,追赠宜人。先生天性聪敏颖悟,胸怀开阔,言谈慷慨直率,才识尤其高远超卓,胜过常人。他的祖先原来资财丰厚,遭遇元末战乱而丧失,但旧有的赋役额数仍在。大明兴起后,有关部门按照旧额征发差役,彬彬公当时刚刚独立支撑家业,不能承受,家产更加削减。先生十四五岁时便勤勉地帮助父亲治理家业,早晚没有片刻休息。没过几年,家产恢复如初,人们都祝贺彬彬公有了好儿子。洪武甲戌年,先生因经学明通、品行端正被推荐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学生大多不知道学习,先生严格制定教条,讲明道理,劝勉督促,方法得当。学生们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也勤奋学习。从此考中科举、进入仕途的人接连不断,都说:“若不是周先生的教导,不会有这样的成就。”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升任即墨主簿。他因明敏周密受到藩司重视,藩司派他与御史佥事一同到登州审理强盗案件。七十名盗犯中有四十五人自称冤枉,御史坚持不与他们辨析。先生察看这些人,认为他们都是因旧日仇怨而被诬指为盗,便从容地把缘故告诉御史佥事,又历举前代贤臣因辨明冤狱而得名的事例来启发他。御史醒悟,四十五人于是得以免死。适逢战事兴起,官府向即墨征收七十多万斤铁作为军需。先生上奏说,即墨滨临海边,并不产铁,而府库中积存的铁还很多,请拿出来资助军用,这样或许可以减轻百姓负担。主管部门又命即墨百姓输送豆子到军前,按照每年应交的数额计算;不久又征收他们的米,却命令用钞钱偿付豆子的价值。先生再次上奏说:“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于民。如今百姓已经交了豆子,又征收他们的米,这是对百姓失信,请按照最初的命令实行,以取信于民。”他又接连上奏十多件便利百姓的事情,朝廷都采纳了,诏书答复说“可以”。他却因牵连获罪被下狱,恰逢赦免才获释。百姓挽留他不得,纷纷送他到淮河,大家都哭泣告别。永乐甲申年,朝廷征召他,授任国子监学正。第二年,大宗皇帝临幸太学,赐学官宴饮和袭衣,先生也在其中。不久,皇帝认为汉王失德,是因为辅导者不得其人,便下诏选拔端正耿直之士担任辅导,于是提升先生为汉府纪善。先生也慨然把辅佐汉王成就德行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汉王府有随征军三千人,不隶属于兵部,又占据各卫的草场,放纵下人到外面掠夺百姓财物,类似违法行为很多,先生总是准备奏疏进谏。汉王表面听从,内心却忌恨他;而且汉王一向怀有不臣之心,虽然开设宝贤堂,名义上是延请询问群臣的地方,实际上是想招致不法之徒,谋划夺取太子之位。先生心里明白,作《宝贤堂箴》数千言,把规劝讽谏的意思寄寓其中,希望纠正汉王的错误想法。汉王更加忌恨他。适逢皇帝北巡,汉王拥兵众多,出入时威势震动朝廷内外。先生说汉王应当收敛兵威,退守藩臣的礼法,不要引起皇帝疑心,于是激怒了汉王。第二天,汉王命守卫官无故辱骂先生。先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便告诉汉王。汉王命人把他送到仪卫司质问,随后又单独把先生送到朝廷,交锦衣卫狱,想置他于重罪。此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身份监国,查问得知先生是因为多次劝谏汉王获罪,并没有其他原因,便降任他为长州儒学教谕。到任后,他与学生讲学不知疲倦。每逢大比,各藩王都争相聘请他担任考官。辛卯年在福建,甲午年在浙江,丁酉年又在福建,他所录取的士子大多得人。任期届满后,升任国子博士。到南京后,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慰问劝谕极其优厚,并说:“将来应当重用你。”仁宗皇帝如此知遇他。继母去世服丧期满后,因推荐升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当时正在清理军籍,职方司事务繁多,人们认为先生是儒者,一定不能胜任烦琐事务;等到事情交到他手中,他分析决断没有滞碍,人们才佩服他的才能。任职三年考核成绩最优,赐给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他的父母,把诰敕带回墓地祭告。不久在宣德乙卯年恢复官职,后来请求退休。四年后因病在正寝去世。先生一向孝顺友爱,十岁时母亲去世,悲哀损伤超过常礼。初次做官任桐城训导,便迎接父亲前来奉养。父亲去世,他奉灵柩回乡,走到小孤山时遇到风暴,船将要倾覆,他扶着灵柩号哭,发誓要与父亲一同沉没,风随即平息。他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弟弟成年、婚娶都竭尽礼数。他把三服以内的兄弟子侄合在一起共同生活,内外近千人,衣食财用都有固定规矩,家法严整,内外没有私蓄。他制定家范十多条,命子孙世代遵守。族中子弟天资聪敏的,都命令他们学习经书,奖掖促进也极其周到,因此他一族凭经学取得仕禄的人比其他家族多。族人中有在仕途上去世、不能回乡办理丧事的,他一定设法安排,送他们归葬,尤其急于救济别人。清江的艾时春被困,任宁海巡道时遭盗贼侵害而受伤生病,伤口溃烂不能起身,财物行装几乎耗尽。先生遇到他,便留他十多天,为他求药治疗,病愈后又解开行装资助他上路,艾时春终身感念先生。先生幼年跟随叔父子霖、族兄仲容读书,又旁涉其他经传,学问有源流、有次第;发而为文,浩瀚而沉实,下笔数百言便能立即写成,但都探究根本,没有浮薄的毛病。他自号退斋,著有《退斋稿》六十卷,藏在家中。还著有《尚书通义》《春秋纂要》,用来教授学生。先生生于元至正甲辰年十月六日,卒于大明正统戊午年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岁。娶彭氏,追赠宜人;续娶王氏,封宜人,二人都有妇德。儿子三人:长子勉,次子叙,字功叙,永乐戊戌年考中进士,任翰林官,屡次升迁至侍读;次子广。女儿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孙女三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二人。起初,先生病发时,功叙正在任官,收到哥哥的书信,便上陈请求回乡探视。朝廷因为《宣宗皇帝实录》即将完成,功叙的职务在编修事务中,不宜离开。等到《实录》进呈后,功叙回乡的愿望更加迫切,但先生的讣告也送到了。功叙将要回去,便选择年月日,把先生与王宜人合葬在本乡锦峰山的墓地中。他认为应当有人写行状,便拜谒各位大人君子,希望使先生的事迹流传不朽;但自己悲哀忧伤,不忍动笔,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刘球。刘球因此详细叙述先生历任官职和行事的事实,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采择,谨慎写成行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先生讳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氏。其先江左人,唐兴元中有处士讳瑫者,来丰城,卒塟其邑同造里敷山,子孙家焉。其后有讳行琰者,仕南唐为仓监,贻书节度使马希萼以息兵弊,民赖之。苏子孙居敷山者盛,至百余家,代有闻人。六世孙发,宋元佑进士,仕至永丰县令。永丰九世至先生,曽祖实则虽隐不仕,而德益高。祖佑卿,鞠于母姨之夫李仁杰,居县北化鹏坊。至父仲明,皆因李姓,逮先生始复之。先生幼■嶷,长益颕异,有司选充县学生。教谕泰和刘子彦深器重之,授以毛氏诗,又从乡先辈朱学士偹万、黄进士德润游,葢有造诣。洪武辛未贡京师,为国子生。中癸酉科乡试,明年以副榜举人,教授绍兴。太祖高皇帝进诸教授陛前,谕以掌教之道,且命吏部録其名以俟擢用。先生是时年富气壮鋭,然有志副上旨,到官务振教规,事惟公正。是由有施御史者按郡甚严,私于给传徐氏子以充增广生,寻令升于廪膳之列。先生曰:「此子非由乡里推选得厕名増广,已出非分,何得食廪?且诸生中有学问胜之者,犹未食廪,不可全废公论。」御史气为沮,郡官皆从旁私语。先生曰:「姑许之,退可改行,不宜面执。」先生曰:「君子与人以信,焉有今日许之而明日可改乎?」御史知不可屈,遂罢。作育诸生成绩焯着。一日遇相者,言其将有忧至,即动心求归省。行次南昌,果闻父丧,哀毁踰礼。服阕调汉阳,汉阳诸生与乡举者素鲜,先生教之尤力。后三年当大比,赴试者十二人,不偶者惟一人。通判张某介然有守,尝坐事繋都察院狱,以无钱贿狱吏,为所抑,寘诸恶所。及事白复官,人谓其必易所守,张卒持廉自若。会诏下教授得荐贤,先生即以张应诏,升按察佥事。贫无以之官,复资之行。秩满升国子助教,又满转博士,升从七品禄。时国监官杰然着贤称,不过四。五人先生实其中,尤贤者甚见礼于祭酒頥庵胡公,司业古崖呉公,并遣子受业其门。辨事监生以故不在官,所司移文来问状,六馆纷然莫所知,属有经旬不得报者。先生遂作类姓簿,备録诸生姓名籍贯班次,以姓为别,欲求其人于姓下稽之,即得人以为便,遂为定法。明年解署拜勅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乞归省,时母太孺人年已八十,先生亦六十余,始有退休之志。明年还官,又明年秩满上行在请老益坚,遂以子曰恭官翰林,封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仕。自是谢絶人事,朝夕侍亲侧,非有国庆及乡饮礼,足不至县门。湖广诸藩聘典乡试文衡,皆不赴。丁太孺人忧,筑馆居敷山之下,乡弟子来学者稍受之,而却其贫者。俸后三年祁门迎养,又二年重庆迎养,皆乐赴之。自重庆归时年已七十一,愈无意世事,课诸孙之余,惟日与二三故老饮酒谈笑而已。恒言人生寿至八九十固福也,然或苦疾病,何福之云?吾年至此尽足矣,得一夕如睡梦中恬然而逝,良快良快。果以不病而卒。卒前三日,点检平昔所许人诗文悉成而还之。明日杖策观涨江浒,归过故人话旧如平素,是夕遂不起。时正统五年五月二日也。先生存心端谨,自奉俭约,作事必虑始终,故歴官三十余年夷坦如一。所至必迎其亲就养,最善教子。官太学时,合其燕居之所,闭诸子其上,亲授以经。初欲五子各专一经,寻以长子有桑梓之托,取外甥邬在恭以足之。其后诸子皆有成,邬亦第进士为御史。训率诸子有官者尤严,曰:“良为御史,同居成贤街,每夕归必问以今日治何狱,其间有所伸雪否。”曰良必悉以对,拟罪有不当輙切责之,欲其改拟。人谓他人为御史惟一上官,独曰良有两上官,其一指先生也。曰恭在翰林分月俸以致养,卒不入升斗为已费,寄奉所得上赐银帛亦不发。封而还之,且报以书曰:「我口体肥暖,恒足。近得所寄物,可自留以养廉,自今勿更致也。」诸子官外京者,未尝从之需一物,葢惧有以启其贪,以故其子守官逾谨。遇族党亲故素厚,未尝以险夷贫富致异。与人交,虽势隆不附,穷急不弃。为国子生时,与同郡卢渊同舍,湘阴夏原吉同写武臣诰。教绍兴时,与李太守庆相善。后渊至侍郎,原吉庆尚书,先生未尝一造其门。为助教时,与黄博士彦清连居,因熟其从子金兰。后彦清以奸党没家,金兰为贵池典史,坐累至京,失所归,先生馆之三年,有不足輙周之。同乡杨伯震为长庐运副,得罪,自狱出,病毁不成形,舁至先生门,欲托寓旁舍,惧其病有染,相唆家人固却之,露卧街祠下。
译先生名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他的先世是江左人。唐朝兴元年间,有名瑫的处士来到丰城,死后葬在当地同造里敷山,子孙便定居在那里。后来有名行琰的人,在南唐任仓监,写信给节度使马希萼请求停止战争、消除弊害,百姓依赖他。居住在敷山的苏氏子孙日渐兴盛,达到一百多家,世代都有知名人物。六世孙孙发是宋元祐年间进士,官至永丰县令。到先生时已经是永丰第九世。曾祖实则虽隐居不仕,但德行更加高尚。祖父佑卿由姨母的丈夫李仁杰抚养,居住在县北化鹏坊。到了父亲仲明,一家都因袭李姓,直到先生才恢复孙姓。先生幼年[缺字]颖悟,长大后更加聪异,被有关部门选为县学生。教谕、泰和人刘子彦非常器重他,传授给他毛氏《诗经》;又跟随乡里的前辈朱学士备万、黄进士德润交游,因此有所成就。洪武辛未年贡入京师,成为国子监学生。考中癸酉科乡试,第二年以副榜举人的身份任绍兴教授。太祖高皇帝把各地教授召到殿前,告诫他们掌教的方法,又命吏部记录他的姓名,等待提拔任用。先生当时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但有志于副合皇帝的旨意;到任后致力于振兴教规,办事只求公正。这时有施御史巡视郡中,执法很严,却徇私给徐氏子弟发放传牌,使他充任增广生,不久又命令把他列入廪膳生之中。先生说:“这个学生不是经乡里推选而列名增广生,已经超出了本分,怎么能领取廪膳?况且诸生中有学问胜过他的,还没有领取廪膳,不能完全废弃公论。”御史气势因而受挫,郡中官员都在旁边私下议论。先生说:“姑且答应他,退下后可以改正,不宜当面顶撞。”又说:“君子应当以信用待人,哪有今天答应他、明天又可以改掉的道理?”御史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作罢。先生教育培养学生,成绩十分显著。一天遇到相面的人,那人说他将有忧患到来,他便动身请求回乡探亲。走到南昌,果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悲哀损伤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调任汉阳,汉阳学生和参加乡试的人一向很少,先生对他们更加努力教导。三年后正逢大比,赴试者十二人,未能中选的只有一人。通判张某刚正有操守,曾因事被关在都察院狱中,因为没有钱贿赂狱吏,被压制,关在恶劣的牢房里。事情查清后恢复官职,人们认为他一定会改变操守,但张某最终仍然廉洁自守。正好诏令下达,教授可以推荐贤能,先生立即把张某推荐上去,张某升任按察佥事。张某贫穷,没钱赴任,先生又资助他上路。任期届满后升任国子助教,再次任满转任博士,升为从七品俸禄。当时国子监官员中杰出而著称贤能的,不过四五人,先生确实是其中之一。最贤能的祭酒颐庵胡公、司业古崖吴公非常礼敬他,还分别把儿子送到他门下受业。监生因故不在官署,主管部门发公文来询问情况,六馆一片混乱,没有人知道;有时过了十多天还不能回复。先生于是编制按姓氏分类的名册,详细记录诸生姓名、籍贯、班次,以姓氏为区别,需要寻找某人时就在该姓下查考,很快就能找到,大家认为很方便,于是成为定制。第二年,代理职务期满,接受敕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年请求回乡探望母亲,当时母亲太孺人已经八十岁,先生也六十多岁,开始有了退休的打算。第二年又回到任所,再过一年任期届满,到了行在,请求退休更加坚决,于是因为儿子曰恭在翰林任官,封他为翰林编修、文林郎而退休。从此谢绝人事,早晚侍奉母亲身边,除非有国家庆典和乡饮礼,连县门也不去。湖广各藩聘请他主持乡试文衡,他都没有赴任。太孺人去世,他在敷山下修筑房舍居住,乡里的弟子来求学,他稍加接纳;贫穷的学生则推辞不收。后来祁门迎他奉养,三年后重庆又迎他奉养,他都乐意前往。从重庆回来时,他已经七十一岁,更加无意于世间事务,督课几个孙子之外,每天只和两三个老朋友饮酒谈笑。他常说:“人活到八九十岁固然是福,但有的人也会苦于疾病,哪里能说是福呢?我活到这个年纪已经足够了,若能有一天夜里像睡梦中一样安然死去,实在痛快,实在痛快。”他果然没有生病便去世了。去世前三天,他把平日答应别人写作的诗文逐一检查,全部写成后交还。第二天,他拄杖到江边观看涨水,回来经过故人家,像平常一样谈论旧事,当晚便不起身了。当时是正统五年五月二日。先生存心端正谨慎,生活俭朴,做事一定考虑始终,所以任官三十多年,始终平坦如一。他所到之处,必定迎接父母前来奉养,尤其善于教育子女。他任国子监官时,把燕居之处合并起来,让几个儿子住在上面,亲自教授他们经书。起初想让五个儿子各自专攻一经,后来因为长子有继承乡里的责任,便把外甥邬在恭收来补足人数。后来几个儿子都有成就,邬在恭也考中进士,任御史。他训导几个儿子,已经做官的尤其严格,说:“良任御史,和我同住成贤街,每晚回来,我一定问他今天审理了什么案件,其中有没有为人申冤平反的。”曰良必定全部回答;如果拟定罪名有不恰当之处,就严厉责备他,希望他改定判决。人们说,别人做御史只有一个上司,唯独曰良有两个上司,其中一个就是先生。曰恭在翰林任职,每月分出俸禄供养父亲,但先生始终不拿一升一斗作为自己的费用;曰恭寄来的皇帝赏赐的银帛,他也不拆封,原样退还,并写信说:“我的饮食和身体所需一向充足。近来收到你寄来的东西,你可以自己留下来养廉,从今以后不要再送来了。”几个儿子在京城以外做官,从未向先生索取一物,大概是害怕因此引发他的贪念,所以几个儿子守官更加谨慎。对待族人、亲戚、旧交一向深厚,从不因处境险夷、贫富不同而改变。与人交往,即使对方势位显赫也不攀附,即使对方穷困危急也不抛弃。他做国子学生时,与同郡卢渊同住一舍,和湘阴夏原吉一同抄写武臣诰命;在绍兴任教时,与李太守庆交好。后来卢渊任侍郎,夏原吉、李庆任尚书,先生却从未登门拜访。任助教时,他与黄博士彦清相邻而居,因此熟悉黄彦清的侄子金兰。后来黄彦清因奸党之罪家产被没收,金兰任贵池典史,因受牵连被带到京城,失去归宿,先生收留他三年,生活有所不足就周济他。同乡杨伯震任长芦运副,获罪后从狱中出来,因病身体毁损得不成人形,被人抬到先生门前,想托住在旁边的房舍;家人害怕他的病传染,在人唆使下坚决拒绝他,他只好露宿在街旁的祠堂下。
先生归闻之,曰:「人各有命,病何足患!」亟命移入,病卒以愈。其义于交故间也,多类此。先生本有经世理民之才,终身局于儒官,不得施间,吐一二以开其子,其子推而行之,无不效。故识者谓其子之有政声,为民望者多得于先生云。嗜学尤笃,自幼至老,体无不安,日即留意诗书。五经俱明,而邃于诗春秋,尤好聚书,坊市无卖者輙手自抄録,积至浩穰,则建楼贮之,以便览诵,故学益充硕,发为诗文,平易近事情,不务竒刻,有《竹轩集》若干巻,藏于家。先生生洪武丙午九月十六日,歴春秋七十有五。娶揭氏,文安公族孙女,封孺人。子长曰温,次曰良,由重庆知府升广西布政使;次曰恭,由翰林编修积官至侍读;次曰俭,举豊城县训导,至京卒;次曰让,由祁门教谕升应天府教授。女长适县学生范廸,次适熊仕恭。孙男十五: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糹里〉绪、绩。女十。曽孙男二,女五。先生未卒前数月,寄书曰:「恭言其得痁疾,已就差,而四体尚未宁。」曰恭恳乞归省,得命行至南昌,哭先生讣如昔者,先生哭其亲焉。是亦岂非?数耶?诸孤卜用是年月日,遵遗命葬先生敷山先茔侧。曰:“恭诣京,具列行实属球。次序之,将以请铭于当朝大手笔。”球辱爱其父子间最乆义,不得辞,因次序之如前云。戴先生行状先生讳审,字诚问,号古愚,戴之先,丹阳人。二十三世祖叔伦,仕唐为御史,出刺抚州,子孙因家金溪。八世至利华,仕唐为招讨使,镇安福,因家邑之郭村。宋兴,招讨六世孙,刑部员外郎之邵,以军功显。七世孙,潭州通判特立。九世孙,梧州太守重熈。十世孙,临川宰养正,俱由进士起家。临川曽孙端,仕元为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无子。先生常州弟有原,仲子后于常州,自幼有志复家声,致力诗书弗倦。洪武中,由邑庠生贡礼部,为中都国监生,擢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左司稽礼,克勤厥事。未几,是官革,先生亦以事谪戍大同,得代归故乡,卜宅山水佳处,日以亲兄弟课子姓,着文章为乐,无复仕进意。洪熈中,诏廷臣举贤,今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皆其故人。李公欲举之,胡公曰:“诚问风宪才也,某举之为宜。”遂上其名。先生寄诗二公,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之句,以誓不赴,乃为征命所廹,入京吏部。会大臣于朝,策以事竟罢不对,复如大同。广灵王闻其贤,数召见不能得。及其归也,赐之手札曰:“先生南还,亦复有梦到云中否?”葢念之至也。又二年卒于家。先生性刚介,襟怀清洒,不与流俗偶。所居必盛植花竹,列图书以自娯,终日静坐,稀与人接。所接必亲故与儒林中有节概人。遇武断之徒,未尝假以词色。其足迹所造,必名门故族,彼倔起之家,未尝得其一过。与人论议,侃侃以正自持,见所知有过,輙面责之。于义事尤能勇为。岁壬午,里中横阴相保聚,谋作乱,首刼富室路氏,执其父子以尝之。先生谓诸兄弟曰:“横恶至此,不早为计,吾属将不免。莫若纳诸富室,因救路氏以除之。”遂会诸富室至横所,脱路氏繋,破其乱谋。旬日,逺近盗起,杀人者相继,独环里晏然。故人舒伯庸,年老而外内多事,惧其子幼不能树,以属先生未几伯庸死,先生収育其子,且妻以女,别置田宅以居之,舒氏遂不落莫。其志节素出人表,又工为诗。在邑庠时已有作,及罢官归,邑中长老杨征君嗣庆、谢隐君士复皆以诗雄一时。其教人有法,大要欲洗时俗之陋,以习先朝雅音,士大夫翕然宗之。先生往来二家,得其说,遂弃故习,惟新是务。故其诗善变,俚言浅语为清新之句,使景与事会,意随词达,多中人情,得唐张藉、王建体。每出一篇,学者輙相传诵不置口。先生以其诗因穷而工也,名其藁曰《惯穷集》。其子难类而编之,得十巻以入于梓。先生殁,宣德辛亥九月二十六日,歴春秋六十有六。配杨氏,先殁。子男三:曰难,曰位,曰氷。氷补邑庠生,早世。女四人。孙男七人,女八人。曾孙男一人。先生素睦于弟诚辨,尝相期以殁同穴。及诚辨殁,卜于邑北镇安乡江浦原葬有日矣。先生继谢世,诸孤遂如二父志,以其年十月二十九日合塟焉。后九年,难至京,图表襮先生之德于缙绅大夫,属状于球。球弱冠时,先生来候先君,因语球曰:「邑西旧家,昔惟下村与子汤村及吾郭村是三族者,世聨簪绂,互有文章以相述德,至今谚为三村世家者以此。其勉加学,以无忘先好。他日球侍先君如戴氏先生语之如初,今先生不及见矣。其夙昔丁宁于球者,岂徒然哉?」故尝为其配杨孺人状矣,况敢辞状先生行耶?因述其所见闻如右,谨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译先生回乡听说此事,说:“各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疾病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立即命人把杨伯震移进来,他的病最终因此痊愈。先生在朋友故旧之间讲义气,大多类似这样。先生本来有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的才干,但一生局限于儒学官职,未能施展,只能把一二分见识传授给儿子,儿子推而行之,无不见效。因此有见识的人说,他儿子们之所以有治理声誉、成为百姓所仰望的人,大多得自先生。先生尤其笃志好学,从幼年到老年,身体无一时不安适,每天都留心诗书。五经全都明通,而对《诗经》《春秋》造诣深厚;尤其喜欢搜集书籍,书坊中没有出售的,便亲手抄录,积累得非常多后,建楼收藏,以便阅览诵读,所以学问更加充实宏大,发而为诗文,平易近人、贴近实际,不追求奇险刻峭。有《竹轩集》若干卷,藏在家中。先生生于洪武丙午年九月十六日,历经春秋七十五年。娶揭氏为妻,是文安公族孙女,封孺人。儿子长名温,次名良,由重庆知府升任广西布政使;次名恭,由翰林编修逐步升至侍读;次名俭,考任丰城县训导,到京城后去世;次名让,由祁门教谕升任应天府教授。女儿长嫁给县学生范迪,次嫁给熊仕恭。孙子十五人: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字迹不清]绪、绩。孙女十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五人。先生去世前几个月,寄信说:“恭说他得了痁疾,已经差不多痊愈,但四肢还没有安宁。”曰恭恳切请求回乡探视,得到允许后走到南昌,听到先生的讣告,像当年先生哭吊他的亲人一样痛哭先生。这难道不是命数吗?几个孤子选择了这个年月日,遵照遗命把先生安葬在敷山祖茔旁边。曰恭到京城,详细列述先生的生平事迹,托付给刘球,请他编次整理,准备请当朝的大手笔作墓志铭。刘球承蒙先生父子长久厚爱,也有交谊,不能推辞,于是按上文次序整理记述。《戴先生行状》先生名审,字诚问,号古愚。戴氏的先祖是丹阳人。第二十三世祖叔伦在唐朝任御史,出任抚州刺史,子孙于是定居金溪。传至第八世利华,在唐朝任招讨使,镇守安福,于是定居该县郭村。宋朝建立后,招讨使的第六世孙、刑部员外郎戴之邵凭军功显达;第七世孙戴特立任潭州通判;第九世孙戴重熙任梧州太守;第十世孙戴养正任临川县令,他们都由进士起家。临川县令的曾孙戴端,在元朝任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没有儿子。先生是常州教授有原的弟弟,作为常州教授的侄子,从小就有志于恢复家族声誉,勤奋学习诗书,从不懈怠。洪武年间,他由县学学生贡入礼部,成为中都国子监学生,升任五军都督府断事官,负责左司稽核礼仪,能够勤勉办事。不久,这一官职被裁革,先生又因事被贬戍大同,后来得到替代,回到故乡,在山水优美的地方选择住宅。每天以督课亲兄弟的子弟为乐,写文章自娱,再没有出仕进取的意思。洪熙年间,诏令朝廷大臣推荐贤能。如今的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都是先生的旧友。李公想推荐他,胡公说:“诚问是执掌风纪法度的人才,由我推荐他最合适。” 于是上报了他的姓名。先生寄给二位公的诗中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一句,表示发誓不赴任;但后来被征召的命令所迫,只得入京到吏部任职。适逢大臣在朝廷上策问,他因事情最终作罢而没有答对,便又回到大同。广灵王听说他的贤能,多次召见,却始终不能请到。等他归去时,广灵王赐给他亲笔信说:“先生南归,是否也曾梦到云中呢?”可见思念他到了极深的程度。又过了两年,先生在家中去世。先生性情刚正耿介,胸襟清雅洒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所居之处必定广植花竹,陈列图书来自我娱乐,整日静坐,很少与人交往;所交往的必定是亲友以及儒林中有节操气概的人。遇到横行武断的人,从不曾给他好脸色。凡是他所到之处,必是名门旧族;那些突然兴起的人家,从未得到他登门一次。与人议论时,他侃侃而谈,以正直自持;见到所认识的人有过错,便当面责备。对于合乎正义的事情,尤其能够勇于担当。壬午年,乡里有一伙横暴阴险的人相互勾结聚集,图谋作乱,首先劫掠富户路氏,把路氏父子抓来作为试刀之物。先生对几位兄弟说:“横暴作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早作打算,我们这些人将不能免祸。不如召集各富户,趁机救出路氏,借此铲除他们。”于是便会同各富户来到那伙人的住所,解开路氏的捆绑,破坏了他们的叛乱阴谋。十天以后,远近盗贼纷纷起事,杀人事件接连不断,唯独先生所在的乡里安然无事。故友舒伯庸年老,家内家外又有许多事情,担心自己的儿子年幼不能立身,便把儿子托付给先生。不久舒伯庸去世,先生收养他的儿子,又把女儿嫁给他,并另置田地住宅让他居住,舒氏因此没有衰败零落。他的志向节操一向高出常人,又擅长作诗。在县学读书时就已有作品;等罢官归来,邑中长老杨征君嗣庆、谢隐君士复,都以诗才雄视一时。他教导别人很有方法,大意是想洗去当时风俗的鄙陋,学习先朝的雅正声调,士大夫一致尊奉他。先生往来于杨、谢两家,得到他们的诗学主张,于是抛弃旧习,只致力于创新。因此他的诗善于变化,把俚俗浅近的话写成清新诗句,使景物与事情相会,思想随着词句表达出来,多能切合人情,得到唐代张籍、王建的诗体神韵。每写出一篇,学者便相互传诵,口中久久不止。先生认为自己的诗是因为穷困而写得精工,便把诗稿命名为《惯穷集》。他的儿子难仿照编排,得到十卷,付梓刊刻。先生去世于宣德辛亥九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六岁。妻子杨氏,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三人:难、位、冰。冰补为邑庠生,早年去世。女儿四人。孙子七人,孙女八人。曾孙一人。先生一向与弟弟诚辨和睦,曾经相约死后同穴安葬。诚辨去世后,已经在邑北镇安乡江浦原卜定墓地和葬期;先生接着也去世,几个遗孤于是遵循两位父亲的遗愿,在当年十月二十九日合葬。九年以后,难来到京城,想把先生的德行绘图表彰于缙绅大夫之间,便请我撰写行状。球年轻时,先生曾来拜访先父,因而对球说:“邑西的旧家族,从前只有下村、子汤村和我们郭村这三族,世代连续有人做官,彼此都有文章来互相称述德行,直到今天民间还称为三村世家,就是因为这个。你要努力加强学习,不要忘记先人的美好传统。以后球侍奉先父,先父把戴氏先生的话告诉我,情形就像当初先生告诉他一样;如今先生却来不及看见了。他从前对球的谆谆教诲,难道是白费的吗?”所以我过去曾为他的妻子杨孺人撰写行状,何况又怎敢推辞撰写先生的行状呢?于是把我所见所闻的事情叙述如下,谨此作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公姓曽讳鹤龄字延年一字延之其先有仕唐为光州团练使曰庆者再传至构避五季乱自金陵徙江西因家泰和六传至宋彭泽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俱起甲科而族益显彭泽九世至元瑞金教谕约生九韶仕洪武中以弛利便民罢黄蓬湖官归而教行于乡其子赠翰林修譔伯高尤邃于学举贤良校官皆不就曰吾上世连仕不达而有德于民食其报者在吾子乎吾何以仕为即公之考也母太安人胡氏梦星坠卧内感而生公公少异常儿及受学家庭不烦督责自力于业既冠与其兄椿龄以书经同领永乐乙酉乡荐明年会试留养未行其兄遂第进士为庶吉士翰林以没仰事俯育之责萃公一身继遭父丧内外斩然无足赖者又以闾右龃临弗克康厥居积学之余稍出所有授徒以自给乆而从焉者众贽入益不赀乃营故业邑城之西为乆安计诸子颇长足事事遂辞太安人赴永乐辛丑会试时今少师庐陵杨公司文衡务先典实之作以洗浮腐之弊喜公诸篇悉优多梓行之至今评程文者以是科为最廷对居第一擢翰林修撰洪熈乙已受勅封赠父母妻宣德改元奉命如南岳及舜神农二陵修祀事宣德庚戌同考礼部会试修太宗仁宗实箓成受白金绮币之赐进秩为翰林侍读明年乞归省道闻太安人讣哀毁终丧复官预修宣宗实箓正统戊午书成受赐如初进秩为翰林侍讲学士寻授奉直大夫是秋考顺天府乡试初试之夕场屋火试巻亦有残缺者有司惧罪不敢以更试为言惟欲请葺场屋以终后两试公曰必更试然后百弊涤至公着不然虽无所私亦招外谤朝廷何惜一日之费以成此盛举哉有司具二说以进命下悉如公言众皆慑服得士亦审尝自谓吾齿未甚艾而精神觉已衰,吾生其不乆乎?一夕课其子,忘倦。明旦造朝,与同列言笑自若。退而得疾,未半昼没。葢正统辛酉三月二十一日也。馆阁中大为之恸。上闻,遣礼部左侍郎王公致祭。自公卿至勲戚贵臣,交致奠赙。闻者莫不悼惜。公生洪武癸亥四月十八日,歴春秋五十九。配陈氏,封安人。子男五:序廉、应庶、庾序。由进士起家,为行人司行人。廉乙卯贡士女,适里士胡仲璇。严时孙男八,孙女四。惟公中怀坦直,畧无一毫廞■〈广外戏内〉矫枉而处事,遇物井然有理。起居休如也。事亲孝,于家极雍睦。训育其兄遗孤子庠,自晬至有室,卒成伟器,致有弋阳司训之荐。嫁庠女兄弟二人,如已女、寡姊、孤甥,无不席其庇。尝分上赐金买田,以给先祀。积俸余,以周族人之贫者。亲故亦多蒙其惠。与人交,初若难合,乆而益亲。所知为达官立当道者不少。每燕见,必以公天下期之,未尝及于私。教学者,欲其必先本领,毋徒徇外,欲速以自小其志。故经其指引者,无分达未达,俱有儒者风。其文有诗歌、词赋、颂赞,累千篇。传记、序说半之。行状、墓铭、碑讄、杂文三百,皆出新意,得古法,无所袭于外,而有益于道德仁义之说为多。可谓没而有不可没者矣。公就殡之三月,序致使命自南夷至,将奉柩归故乡,用某年月日葬其邑某乡某山之原。以公同榜士独球一人在翰林,又素相厚,来请状以为谒铭图不朽之地,义不可辞,因述其世出事行如此,庶立言君子有所考焉。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冯之先本宋太子太师赠司徒文简公京之族,世家武昌,有隐君曰海翁,累德弗用,生广西路同知良卿,同知生元威顺王叅谋升之,叅谋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筠窓先生伯淳。筠窓甫十岁,随叅谋避乱永丰秋田,而失怙,以故人遗孤子鞠于其里刘真叔,冐刘姓,长徙邑之龙潭,娶杨氏,生钦训。及钦训贵,得追爵其亲,始复冯姓。钦训初名智安,后于礼部进事状仁宗皇帝,更其名曰敏,少传东里杨先生,遂字以钦训,勉之遵上命也。钦训童时,筠窓用荐入钦天监演厯,携钦训从丁季恒先生受诗京师,丁爱其秀朗,谓筠窓曰:“贤郎资品絶伦,吾当贺公有子,公亦当贺吾得其徒。”永乐辛卯,战艺京闱,果捷。明年会试中教官选,不就,请卒业太学,遂第永乐乙未进士。尝驰命往赈河南岁饥,所发廪必先贫无告者,而后富人,故民均有食而道无殍者。
译先生姓曾,讳鹤龄,字延年,另字延之。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在唐朝做官、任光州团练使,名叫庆;传到庆的两代后人构,为躲避五代乱世从金陵迁到江西,于是定居泰和。六代以后传到宋代彭泽县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三人,他们都通过甲科考试出仕,家族更加显赫。彭泽之后九代传到元代瑞金教谕约,约生九韶;九韶在洪武年间出仕,因为放宽盐利、便利百姓而被罢免黄蓬湖官职,归乡后在乡里施行教化。他的儿子、追赠翰林修撰的伯高尤其精通学问,举荐他为贤良、校官,他都不肯接受,说:“我家上世连续做官却不得显达,不过对百姓有德;享受这种报答的,大概在我的儿子身上吧,我还为什么要做官呢?”这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的母亲太安人胡氏曾梦见星星坠入卧室,因而感应生下先生。先生小时候就不同于一般孩子,在家庭中接受教育,不需烦劳督促责备,自己努力求学。成年后与兄长椿龄一同凭《书经》参加永乐乙酉乡试并中举。第二年会试时因留下奉养母亲而没有出行,兄长于是考中进士,成为翰林庶吉士;兄长去世后,侍奉父母、抚养子弟的责任便集中在先生一人身上。后来又遭父丧,内外都孤立无援;加之乡里右族之间不和,不能安居。他凭借多年积学,稍稍拿出自己的学问教授学生以维持生活,久而久之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学生送来的束修也日渐丰厚,于是修治旧业,在县城西面营建住宅,为长久安居作打算。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可以承担事务后,才辞别太安人,赴永乐辛丑会试。当时任主考、现为少师的庐陵杨公,评阅文章务求典雅真实,以洗除浮薄腐朽的弊病,喜爱先生的各篇文章,认为都很优秀,多数还刊刻流传。直到今天评论会试文章的人仍把这一科视为最好。廷试时名列第一,被授为翰林修撰。洪熙乙巳年,接受敕命封赠父母和妻子。宣德改元,奉命前往南岳以及舜陵、神农陵办理修祀之事。宣德庚戌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太宗实录》《仁宗实录》修成后,接受白金、绮币赏赐,晋升品秩为翰林侍读。第二年请求回乡省亲,途中听到太安人的讣告,悲哀毁伤,服丧期满后复职。又参与修纂《宣宗实录》。正统戊午年书成,所受赏赐如前,晋升品秩为翰林侍讲学士,不久授奉直大夫。这年秋天主持顺天府乡试,初试第一场时考场失火,试卷也有被烧残的。主管官员害怕获罪,不敢提出重新考试,只想请求修缮考场,完成后两场考试。先生说:“必须重新考试,然后才能洗清一切弊端,使公平公正得到彰显;否则即使我没有私心,也会招来外界非议。朝廷难道还吝惜一天的费用,不能成就这件盛举吗?”主管官员把两种意见一并上奏,诏令完全依照先生的话办理,众人都敬服,取中的士子也更加审慎。他曾说:“我的年纪还不算很老,但精神已经觉得衰弱了,我这一生大概不会长久吧?” 衰弱了,我这一生大概不会长久吧?”一天晚上,他教导自己的儿子,竟忘了疲倦。第二天早晨入朝,和同僚谈笑自如。退朝后便得病,不到半天就去世了。这大概是在正统辛酉三月二十一日。馆阁同僚为此极其悲痛。皇上听说后,派礼部左侍郎王公前来致祭。从公卿到勋戚贵臣,都相继前来祭奠并赠送丧资。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悲悼惋惜。先生生于洪武癸亥四月十八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陈氏,封安人。儿子五人:序、廉、应、庶、庾。序由进士出身,任行人司行人。廉为乙卯贡士。女儿嫁给乡里士人胡仲璇。又有孙子八人,孙女四人。先生内心坦荡正直,丝毫没有矫饰偏曲,处理事情总是井然有序、合乎道理,日常举止安详自然。侍奉父母很孝顺,家庭中极其和睦。他教育兄长留下的孤儿子庠,从周岁一直抚养到成婚,终于培养成杰出人才,因此得到弋阳司训的荐举。他嫁出子庠的两个女儿,如同自己的女儿;对于守寡的姐姐和孤单的外甥,也无不加以庇护。曾经分出皇上赏赐的金钱买田,以供奉先人的祭祀;又积存俸禄的余钱,用来周济族中贫困的人,亲友也有许多人蒙受他的恩惠。与人交往,初见时似乎不容易相合,时间久了却更加亲近。他所认识的能够通达显贵、在权要之位的人不少。每次设宴相见,他必定以为天下公事效力来期许他们,从不谈及私事。他教导学生,要求他们首先培养根本,不要只顾追逐外在声名,贪图速成而使自己的志向变得狭小。因此经他指引过的人,无论显达与否,都具有儒者的风范。他写有诗歌、词、赋、颂、赞,累计上千篇;传记、序文、论说占其中一半;行状、墓铭、碑文、杂文三百篇,全都出于新意而又得到古法,没有抄袭外来的成说,其中有益于道德、仁义的内容尤其多。可以说,他虽已去世,却有不可磨灭的成就。他入殓后三个月,儿子序廉从南方夷地寄来书信,说将奉灵柩归还故乡,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邑某乡某山的山原上。因为同榜进士中只有球一人在翰林,又一向与先生交情深厚,便来请我撰写行状,以便请求墓铭、绘图,使先生获得不朽之地;按情义实在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世系、事迹和德行如下,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考察。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冯氏的先祖本是宋太子太师、追赠司徒的文简公冯京一族,世代居住武昌。有位隐士名叫海翁,积累德行却没有出仕,生下广西路同知良卿;良卿生元威顺王参谋升之;升之生追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的筠窗先生伯淳。筠窗十岁时,跟随参谋升之到永丰秋田避乱,后来失去父亲,因此被故人刘真叔收养,冒用刘姓;长大后迁居县城龙潭,娶杨氏,生下钦训。钦训显贵后,得以追赠他的亲属,才恢复冯姓。钦训起初名叫智安,后来在礼部任职时向仁宗皇帝进呈事状,仁宗为他改名为敏;他年轻时师从东里杨先生,于是杨先生给他取字钦训,是勉励他遵从皇帝的命名。钦训小时候,筠窗因荐举进入钦天监推演历法,带着钦训跟随丁季恒先生在京城学习经书。丁先生喜爱他的秀美明朗,对筠窗说:“贤郎的资质品格非同寻常,我应当恭贺您有这样的儿子,您也应当恭贺我得到这样的学生。”永乐辛卯年,他在京城参加科举,果然考中。第二年会试中选为教官,他没有接受,请求完成太学学业,于是考中永乐乙未进士。曾奉命驰往河南赈济当年灾荒,发放粮仓储粮时总是先救济贫困无告的人,然后才顾及富户,所以百姓都能得到食物,道路上没有饿死的人。
擢行在兵部武选主事,求续武臣勲籍南京,以便侍亲疾,终父丧入朝。会有北攘之师,遣钦训督大名府军资赴邉,军法供事后期者斩。而给事中授钦训期狭,时仁庙摄国政,储宫旦朝百官,钦训奏曰:“臣当督军资大名,而给事中与臣期狭,请更之。”羣给事中合势劾钦训惰不事事,请寘诸法,人皆危之。钦训从容曰:“请以臣共事者比,某往某郡,其地不逺于臣,某督某资,其数少于臣,而得期皆多臣一月,非给事中私彼,即欲害臣也。”命下所司更其期,事已。仁庙登极,给事中多被黜,或谓事始于劾钦训。钦训改礼部仪制主事,居母丧及祥复官仪制,未几,尚书洁庵胡公荐为仪制员外郎,莅宣德癸丑会试防察,谨而大得舒其志。钦训乆官仪制,于典故悉究悉闲,既优于职,荐饰厥廨,树嘉木竒卉其间,洒然清趣可掬,日与其寮以相乐,常以广教化兴礼仪为仪制责,间因论事白于尚书,请进武卫子弟于学。校由是行伍中皆弦诵,又欲罢郡县学限名之禁,以广生徒,辑国初以来定诸礼仪节类为编帙,请颁行之,使人得以循习。未就,擢绍兴知府。初下车,即召吏民耆老,喻以祸福,言使革故弊以即新。逾月以疾没,民相吊,以为失良守,争致赙以归其柩,故乡其得民心如此。使为政乆下泽其民也深,则民之服化当何如?钦训生洪武己已六月二十三日没,宣德甲寅七月十九日得年四十有六。娶喻氏,封安人。生子皆不育,以兄子栻后,女一人在室。钦训美姿容,有文学,虽星官方技百家书悉能通之。为诗数百篇,多关世教。言古今人出处,必极其详。兄弟五人,笃于友恭,尝时过武昌,得偕其弟信安展先茔,与族人序昭穆,心欣然曰:“吾平生愿且酬矣。”与人交,施必欲先人,属以事务尽心为之。居官莅政,克勤克慎,葢奋然有志于自立者也。以故名满缙绅,当道间人意其必柄用,郎官郡守未足尽其能副其所望。及讣至,皆重惜之。况球以同郡旧故,与钦训以志行相尚于仪制,当时号为知已。寮其伤怀痛心,又岂众人可预哉?特述其行,蕲世之名能文君子采掇以垂其幽光于无穷,庶不负知已云。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陈之先,光州固始人。唐末之乱,有讳檄者,从王审知入闽,官闽至大尉。其子令镕,居闽之大义;令图,居侯官之古灵。令图为宋直学士襄,曾祖令镕之后,有讳■〈王岂〉者,仕宋至显谟阁侍制,归师闽郡。其后有四十三府君讳某者,仕至副使。副使再传至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其配林氏,封孺人。有子四人,长即君也。君讳振,字叔刚,以字行,号絅斋。自幼端重,不与羣童狎。稍长课诗,有竒句。从武冈训导刘九畴受春秋,由邑庠生领永乐甲午乡荐,上春官不偶,退即闭户研穷经传子史,深有造诣,遂第辛丑进士。例得依亲以广学,乃就谕德林尚黙先生问古文法。先生作原文贻之,归则旁搜逺讨,其功倍于肄举业时。其学与文遂并进。宣德丙午,召至京,擢四川道监察御史。会修两朝实箓,膺荐预纂修之列,以课最推恩封其父母妻。实箓成,受袭衣白金文绮之赐,升翰林修譔。时以他官预纂修者数人,独君得留翰林,众以为荣。君亦早夜孳孳图报,称非有疾痛不安节,无一日不在官于职务,尤克勤恭以底绩。同列中或有他故,以其职事托之,亦无不尽心。公退輙坐静室读书,为学不倦,非其分内事未尝预,人以故多贤之。先生长者咸器焉。丁母忧去官,庐墓侧,哀毁逾礼,终丧复故职。正统丙辰,同考礼部会试,上将御经筵,慎选儒臣充讲官,君在选列。进讲之初,受银钞表里之赐。纂修宣庙实箓成,升翰林侍读,受赐加于初。闻其父病疽,疏乞归省。既得命,而有产子之喜。北俗子未满月忌出室,或劝之缓发。君曰:“自闻家君病来,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得请以归,恨不一蹴至膝下,岂以俗忌滞吾行耶?”
译后来升任行在兵部武选主事,请求续修南京武臣勋籍,以便侍奉患病的父亲;服完父丧后入朝。正逢朝廷出兵北伐,派钦训督运大名府军需物资前往边境,军法规定,负责供应而误期的人处死。但给事中给钦训限定的期限过短。当时仁宗代理国政,太子每天早晨朝见百官,钦训上奏说:“臣应当督运军需到大名府,但给事中给臣的期限太短,请求更改期限。”群给事中联合起来弹劾钦训懒惰而不办事,请求依法处置他,众人都替他担忧。钦训从容地说:“请把与臣共同办事的人拿来比较:某人前往某郡,那里并不比臣所去之地远;某人督运某项物资,数量比臣少;可是他们所得的期限都比臣多一个月。这不是给事中偏袒他们,就是想加害臣。”诏令下达主管部门,重新更改了他的期限,事情于是解决。仁宗即位后,许多给事中被贬黜,有人说这件事就是从弹劾钦训开始的。钦训改任礼部仪制主事,服母丧,服丧期满后复任仪制主事。不久,尚书洁庵胡公荐举他为仪制员外郎,主持宣德癸丑年会试的防范监察,谨慎周密,大大施展了自己的抱负。钦训长期任职仪制,对典章制度全都探究熟悉;任职有余力后,便建议修饰他的官署,在其中种植嘉树奇花,环境清雅有趣,每天与同僚相互取乐。他常以扩大教化、振兴礼仪作为仪制官的职责,间或因议论政事向尚书陈述,请求让武卫子弟进入学校学习。如果这项主张实行,军队中就都会诵读经书;他又想废除郡县学校限制名额的禁令,以扩大生员人数;还把开国以来制定的各种礼仪按条目汇编成册,请求颁行天下,使人们能够遵循学习。这些事情尚未完成,他便升任绍兴知府。刚到任,便召集官吏、百姓和地方长老,晓谕他们祸福,说明应当革除旧弊、趋向新政。过了一个多月,因病去世,百姓互相吊唁,认为失去了一位贤良的太守,争相送来丧资护送他的灵柩归乡。钦训如此得到民心,假使让他长久执政、恩泽深入百姓,那么百姓受到教化的情形又会怎样呢?钦训生于洪武己巳六月二十三日,卒于宣德甲寅七月十九日,享年四十六岁。娶喻氏,封安人。所生儿子都没有养大,便以兄长的儿子栻为后;女儿一人在室。钦训容貌俊美,富有文学才华,即使星官、方术以及诸子百家的书籍也都能通晓。他作诗数百篇,大多有关教化世道。谈论古今人物的出仕与退隐,总是极其详细。他们兄弟五人,笃厚友爱、恭敬和睦;曾经经过武昌,得以和弟弟信安一同祭扫先茔,并与族人排列昭穆,心中欣然说:“我平生的愿望暂且算是实现了。”与人交往,施惠一定希望先帮助别人;受人托付办事,总是尽心尽力。任官处理政务,勤勉谨慎,显然是奋发而有志于自立的人。因此他的名声遍于缙绅之间,权要人物有时都认为他一定会得到重用;一般郎官、郡守的职位,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也不能满足人们对他的期望。等到讣告传来,众人都深深惋惜他。何况球与钦训同郡,又因志向操行相互推重,在仪制司时被称为知己。同僚对他的伤心痛惜,又岂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呢?特意叙述他的事迹,希望后世有声名、能文章的君子采择这些文字,使他的幽微光辉流传无穷,也希望不辜负这份知己之情。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陈氏的先祖是光州固始人。唐末发生战乱,有位名叫檄的人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在闽地做官,官至太尉。他的儿子令镕居住在闽地大义;令图居住在侯官古灵。令图是宋代直学士襄的先祖。令镕的后代中有一位名叫玮的人,在宋朝官至显谟阁侍制,归来后辅佐闽郡。后来有第四十三代府君某,官至副使。副使两代传到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妻子林氏,封孺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陈君。君讳振,字叔刚,以字行世,号絅斋。自幼端庄持重,不和群童嬉游。稍长学习作诗,便有奇警的句子。他从武冈训导刘九畴学习《春秋》,以邑庠生身份领永乐甲午乡荐;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退居后便闭门钻研经传、诸子和史书,学问造诣很深,于是考中辛丑进士。按惯例可以依亲扩大求学范围,于是向谕德林尚默先生请教古文写作方法。林先生作《原文》赠给他,他回去后又旁搜远讨,所下功夫比准备科举业时多了一倍。他的学问和文章于是同时进步。宣德丙午年,召他到京城,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正逢修纂两朝《实录》,他受到荐举,参加编纂修订的行列;因考核成绩最好,朝廷推恩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实录》修成后,接受袭衣、白金、文绮的赏赐,升任翰林修撰。当时以其他官职参加编修的有数人,唯独陈君得以留在翰林,众人都以此为荣。陈君也日夜勤勉,图谋报效;只要不是疾病疼痛、实在不能安于职守,没有一天不在官署办理公务,尤其勤恳恭敬,以求成就功绩。同列中有人因其他事情把职务托付给他,他也无不尽心办理。退朝后便坐在静室读书,求学不知疲倦;不是分内之事,从不参与,因此人们多以此称许他,先生长者也都器重他。母亲去世,他离职服丧,在墓旁筑庐守墓,悲哀毁伤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正统丙辰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皇上将要御临经筵,慎重选择儒臣充任讲官,陈君在候选之列。开始进讲时,接受银钞、表里等赏赐。纂修《宣宗实录》完成后,升任翰林侍读,所受赏赐比初次更多。听说父亲患疽疮,便上疏请求回乡探视。得到准许后,又恰逢妻子生子的喜事。北方风俗忌讳孩子未满月便出房,有人劝他迟些出发。陈君说:“自从听说家父患病以来,我吃饭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能安席;如今获准回去,只恨不能一步就到父亲膝下,难道能因为民间忌讳而耽误我的行程吗?”
即日就道,抵家而亲已愈,父子兄弟相聚甚欢。明年将上京,沾狂惑之病,服药少瘥。遭父丧而疾盛作,以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卒,歴春秋四十有七。君性温雅,操履尤洁白,出言行事皆有思忖,不苟且至为文章亦然。谦退雍睦,见人有过輙葢覆之,人亦未有言其过者。尤善事亲,在京师珍味药品寄奉不絶。侍家庭婉愉之下,多诤言友爱其弟杪、枨、柶,素笃视姑姊妹之寡者,虽疎犹戚。与人交务存忠厚。中书舍人陈思孝自狱出,囊槖萧然而父子相继没,君为经纪其丧,归故乡甚周备。纂修时催事者颇无状,同列皆恶之,欲于稠人中发其贪鄙事。君曰:「若然则彼不但媿无所容,且当得罪,然人将以公为何如?」人事遂已。未几其人病且死,同列皆曰:「非陈君谏则人必谓吾侪速彼之死也。」其善弥人鬬多类此。遇良时日,吾为文酒之会,与所交序饮赋诗以相乐,襟怀洒如也。娶林氏,浙江参议季之女,封孺人,贤而生子皆死,尝劝君别娶为嗣续计,君未允。孺人为娶同姓女,送至京,生二子,长曰炜,次曰爟,俱幼。女适松阳周彦达之子,林孺人出也。君在翰林,以同年故与今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曽公及予交最厚。故其讣至,予三人更相吊以失知已,方欲图其不朽,而其弟遣人来告葬期,在今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具世系行事属予为状,属洪公碣铭,属曾公督成之,义皆不得辞。予因譔次所知,以备立言君子采摭云。两溪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金书两溪文集巻二十三(明)刘球 撰
译当天就踏上了归途,到家时父亲已经痊愈,父子兄弟相聚,十分欢乐。第二年将要进京时,他染上狂惑之病,服药后稍有好转。遭遇父丧后,疾病更加严重,于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陈君性情温和文雅,操守品行尤其清白;说话做事都经过思考,从不苟且,写文章也是如此。他谦逊退让,家庭和睦;见到别人有过错,便常替他遮掩,别人也从未说过他的过错。他尤其善于侍奉父母,在京城所得的珍味药品不断寄回奉养。侍奉父母时态度柔和愉悦,也常以正直的话劝谏;友爱弟弟杪、枨、柶。向来厚待姑母、姐妹中守寡的人,即使关系疏远也当作亲人。与人交往,务求保持忠厚。中书舍人陈思孝出狱后,财物空空,父子又相继去世,陈君替他料理丧事,送回故乡,安排得十分周全。编修时,催促办事的人很不像样,同僚都憎恶他,想在众人中揭露他的贪鄙行为。陈君说:“如果这样做,他不但羞愧得无处容身,而且还会获罪;然而别人将怎样看待我们呢?”此事于是作罢。不久那个人患病将死,同僚都说:“若不是陈君劝止,别人一定会说是我们这些人促成了他的死亡。”他这样调解人与人之间的争斗,类似的事很多。遇到良辰佳日,我便举行诗酒聚会,与交游之人依次饮酒、赋诗取乐,他的胸襟洒脱自然。娶林氏,是浙江参议季之的女儿,封孺人。林氏贤淑,但所生的儿子都夭折了,曾劝陈君另娶妻子,以考虑继嗣问题,陈君没有答应。孺人于是为陈君娶了同姓女子,送到京城,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炜,次子叫爟,都还年幼。女儿嫁给松阳周彦达的儿子,是林孺人所生。陈君在翰林时,因为同年关系,与如今的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曾公以及我交情最深。因此讣告传来后,我们三人互相吊唁,为失去知己而悲伤;正想设法使他的名声不朽,他的弟弟却派人来告知安葬日期,说将在今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乡某里某原,并把世系和事迹交给我,请我撰写行状,请洪公撰写墓碣铭,请曾公督促完成,按情义都不能推辞。我于是把所知道的事情编次写出,以备立言君子采择。《两溪文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三。(明)刘球撰。
○墓铭墓表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卒于北京明时坊。其弟麟走以告余,余往哭且营其殓具。于一二交游以殓之,乆而悲不已。人或谓余过于戚者,因语之曰:“昔琏闻余言《春秋》心法,在推圣人笔削深意,端已而经世,伸道而遏邪,即喜以为得所从。余见琏貎恭而气和,求传心要法以体之,为德行之为行也。又敏且笃,发于文词,多新竒而辩愽,亦喜以为托于后者不失人。今琏且死矣,余岂得而不戚耶?”因铭以雪予中之戚。琏字殷征,其先家吉水洪洞,五世祖必大始徙新淦槎陂。曽祖观礼,祖緑野先生贯,从祖刑部郎中一之父完子,皆以明经为通儒。琏得其传,又慱诸师友间。甫冠为乡子弟师,且教且学,既有得,去谒其初师张教授万选。嘉兴留试浙江,遂得上春官第进士,荷恩以归。广所学,复召至京试论策词赋,居优等,改翰林庶吉士,擢工科给事中。踰年卒,得年三十有三。琏居家悦其二亲甚至,及得禄,即欲迎以致养。其母至而琏疾已作,犹强支持以安其怀。疾既革,谓麟曰:“有生必有死,不足惜也。独不克终二大人养为可恨耳。吾弟当勉力为孝子。”闻者怜之。其在工科尤慎密,尝验岁进弓弓工,欲循故事致馈遗以免罚。琏却之而罚亦省。同寮意其有所私,琏不与辩,乆而事白,人服其有容。其弟彪、弟麟、弟鳯皆得琏训励于学。娶龙氏,生男长曰桂馥,次曰桂郁,女三人俱幼。其葬以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原曰某。铭曰:琏之生也,吾何幸乎为之前?琏之亡也,吾谁托乎为之后?以吾之不徳也,固不足以有传;而子之贤也,又何故而不寿?昔夫子道虽隆而徳虽盛,犹不能不恸颜渊之哭,而执伯牛于牖。则吾之于子也,抑又何咎?还輴紫淦兮,得丘首;藏铭玄室兮,将埀之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有慱闻君子姓王讳玠字子瑀号山晖葢乡之习于礼而能文者故其平居也球尝欲亲之及其既没也球即走哭位哭之今其子道以状来请铭其塟虽欲辞又岂得辞之哉惟王氏本周灵王世子晋之后至晋尚书令述少子处之始徙蜀之邺城其后有十八府君某仕唐为御史中丞复徙安福之北亦以邺城名其地中丞九世生份举进士宋干道间授廸功郎提举湖南儒学提举四世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皆以赀雄其里公以逸斋少子嗣于父之从兄试巡检福为性敏慧覉丱若已成人既脱元乱还乡里即思就学以不陨先世业虽有室犹宿于斋人称为王氏佳子弟故前进士欧阳贞为其字说有为席上珍鸣珂帝庭之期间以户大役稠出应公家剧务涉危难者数而患皆不及身葢由其学之固识之明卒转危为安洪武中相知以贤良荐之朝征命再下乃起时朝廷方选有德望耆儒为武学司训育勋旧贵戚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试公文学优最中武学选人不炎是职莫乐为公独曰以文德砺武臣子诚吾所愿即就职喻以忠义之方次及文教务使狠者驯傲者下自爱其身者知亲上死长习骑射者事诗书时梅谢二驸马总提学务优加礼貎丐徐魏公大书宏文二字于其馆以褒赏之岁庚辰八月朔承天门灾诏百官直言公上封事数条多中旨永乐改元大集名儒于文渊阁纂修大典公以翰林解学士缙荐预其列分校后晋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每称道其从事勤敏蒙燕赉为多应制赋塔影诗同列逊以不及书进以绩授贵州儒学司训公在馆阁与金学士幼孜曽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呉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往来最密故其行也诸公皆为诗饯之,公亦畧无怜别色。及至贵生,徒半夷人,其非夷者多染于夷俗,公力变以中华礼义之习。未几而服饰渐更,揖让有规,甚得都帅镇逺候顾某重。因建文昌阁于学旁,公为文华之,遂擅能文声南诏间。自是诸司所卫庆贺表笺,以得公譔为快,収其礼币至富。汝南王归自京,道命公为谢婚表,秉笔立就,王称善加赏。在职闻后母丧,来家及祥会,休老诏下,遂优游林泉十余岁。以宣德四年五月殁,殁前一日犹能课诸孙诗对。至殁时辞色不乱。公生元至正二年四月,歴春秋八十有五。配李氏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女,继室曽氏。出邑东名族,子曰道,曰进,皆初室生女,适里士彭庸质。继室生孙男某,孙女五,曽孙某。公恒言:「好满骄盈,君子所戒,故座间常揭欹器图以自警。」又言:「五经四书乃圣学之渊源,义理之根底,修齐治平之道所从出,故无日不致力焉。」与内外人言谆谆以守分顺命为劝。其兄弟析产不立券,约不为多寡好恶较,忧念其兄戍西凉不已,每形之诗咏。视家人子姓疾病患难,早夜不倦。又尝解人纷,救人死命,给饥嫠之食,却横卒之挠。是非人之言行中道不中道,故殁而人尤怀之。公葬在是年月日,葬之乡曰清化,里曰某,原曰某。铭曰:
译墓铭、墓表。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在北京明时坊去世。他的弟弟麟奔走来告诉我,我前去哭吊,并设法筹办入殓的器具。和一两位朋友一起为他入殓,过了很久仍悲伤不止。有人说我悲痛过度,我便对他说:“过去宋琏听我讲《春秋》的心法,在于推求圣人删削褒贬的深意,端正自身而治理世事,伸张正道而遏制邪说;他听了很高兴,认为找到了所要遵循的道路。我见宋琏容貌恭谨、气度温和,求得传心要诀来实践它,使道德品行成为自己的行为。他又聪敏而笃实,表现在文章辞采上,多有新奇博辩之处;我也高兴,认为把身后名声托付给这样的人不会错。如今宋琏将要去世,我难道能够不悲痛吗?”于是作铭,以排遣我内心的悲痛。宋琏字殷征,祖先世居吉水洪洞,五世祖必大才开始迁居新淦槎陂。曾祖观礼,祖父绿野先生贯,从祖刑部郎中一之,以及父亲完子,都因精通经学而成为博学通儒。宋琏继承了他们的学问,又广泛向各位老师朋友求学。刚成年便做乡里子弟的老师,一面教学一面学习;学有所成后,前去拜访最初的老师张教授万选。留在嘉兴参加浙江试,后来得以参加礼部会试并考中进士,承受恩命回乡。之后扩充学问,又被召到京城考试论、策、词、赋,列入优等,改任翰林庶吉士,升任工科给事中。过了一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宋琏在家中极其愉悦地奉养双亲,得到俸禄后,便想把父母迎来奉养。他的母亲到达时,宋琏的疾病已经发作,却仍勉强支撑着,以安慰母亲的心。病势危急后,他对麟说:“有生就有死,不值得惋惜;只是不能奉养两位老人到最后,才是遗憾。我的弟弟应当努力做孝子。”听到的人都为他怜惜。他任工科给事中时尤其谨慎周密。曾经检查每年进贡的弓和弓工,有人想依照旧例送礼,以免受罚;宋琏拒绝了馈赠,而所受的处罚也减轻了。同僚以为他有所偏私,宋琏没有与他们争辩,时间久了事情真相大白,大家佩服他的宽容。他的弟弟彪、麟、凤都得到宋琏的教诲和勉励,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娶龙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叫桂馥,次子叫桂郁;女儿三人,都还年幼。他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宋琏出生,我是多么幸运,竟成为他的前辈;宋琏去世,我又把谁托付给他,作为我的后继呢?凭我的德行,本来不足以使人传之后世;可是像你这样贤能的孩子,又为什么不能长寿?从前孔子道德隆盛,品德深厚,尚且不能不为颜渊之死悲恸哭泣,也曾在窗边握着伯牛的手哀痛不已,那么我对于你,难道又有什么过错吗?让灵车回到紫淦啊,终于得到安葬的高丘;把墓铭藏入幽暗的墓室啊,将使你的名声垂于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有位博学多闻的君子,姓王,讳玠,字子瑀,号山晖,大概是乡里熟习礼法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因此他平日居家时,球曾想亲近他;等他去世,球立即赶去哭吊,在灵位前哭泣。如今他的儿子道拿着行状来请我为他墓葬作铭,我即使想推辞,又怎么能够推辞呢?王氏本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传到晋代尚书令王述的小儿子处时,才开始迁居蜀地邺城。后来有第十八代府君某,唐代任御史中丞,又迁居安福北部,也把当地命名为邺城。中丞九代以后生份,考中进士;宋乾道年间授迪功郎、提举湖南儒学。提举四代之后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二人都以财产雄厚著称乡里。王公是逸斋的小儿子,过继给父亲的堂兄试巡检福为后。王公天性聪敏,即使年幼也如同成年人。元朝乱世结束、返回乡里后,他便想求学,以免先世的事业失传;虽然已经成家,仍住在书斋中。人们称他为王氏的优秀子弟,所以前进士欧阳贞为他作字说,说他将成为座上珍宝、帝庭鸣珂之间的人才。后来因户籍繁多、差役繁重,几次出来应办官府的急难事务,经历危险困难多次,却都没有祸及自身,大概是由于学问坚实、见识明达,最终总能转危为安。洪武年间,熟悉他的人以贤良荐举他入朝,征召命令下达两次,他才起用。当时朝廷正选拔有德望的老儒,担任武学司训,教育功臣和贵戚的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考察王公的文章,成绩最优,入选武学。别人不愿担任这个职务,王公却说:“用文德磨炼武臣子弟,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就任。他向学生讲明忠义的道理,进而讲授文教,使凶狠的人变得驯服,使傲慢的人谦下,使珍爱自身的人知道亲近上级、为长上赴死,使习惯骑射的人学习诗书。当时梅、谢二位驸马总管提学事务,优厚地加以礼遇,请徐魏公在学馆大书“宏文”二字,以示褒奖。庚辰年八月初一,承天门发生火灾,诏令百官直言,王公上封事数条,多符合皇帝旨意。永乐改元后,朝廷在文渊阁大规模召集名儒纂修大典,王公因翰林解学士解缙的荐举参加其中,分校《后晋》《后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常称道他办事勤敏,所受宴赐很多。他奉诏作《塔影诗》,同列都自认不如他;诗作进呈后,因成绩授任贵州儒学司训。王公在馆阁时,与金学士幼孜、曾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吴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来往最为亲密,所以他赴任时,诸公都作诗为他饯行。为他送行,王公也丝毫没有流露惜别之色。到了贵州,学生中有一半是夷人;非夷人也多受夷俗影响,王公竭力用中华礼义的习惯改变他们。不久,服饰渐渐改变,揖让都有规矩,深得都帅镇远候顾某的器重。于是他在学校旁修建文昌阁,王公为之撰写文章,因此在南诏一带享有善于作文的声誉。从此各司所用的庆贺表笺,都以能请王公撰写为快,收受的礼币也十分丰厚。汝南王从京城回来,路上命王公写谢婚表,他提笔立即写成,汝南王称赞良好并加以赏赐。他任职期间听到继母去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正逢诏令允许年老官员休致,于是优游山林泉石之间十多年。宣德四年五月去世,去世前一天还能够教孙子们作诗对句;临终时言辞神色都不乱。王公生于元至正二年四月,享年八十五岁。妻子李氏,是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的女儿;继室曾氏,出自县城东部的名族。儿子道、进,都是原配所生;女儿嫁给乡里士人彭庸质。继室所生孙子某、孙女五人、曾孙某。王公常说:“骄傲自满、骄纵盈溢,是君子所戒,所以座席之间常挂着欹器图来警戒自己。”又说:“五经四书是圣学的源流、义理的根基,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路所由产生的,所以没有一天不努力学习。” 他对内外之人说话,总是谆谆劝告他们守分顺命。他的兄弟分割家产时不立契券,约定不比较财产多少,也不计较彼此的好恶。他一直忧念在西凉戍守的兄长,常常把这种思念写进诗歌。看到家人的子弟有疾病、祸患和困难,早晚都不知疲倦地照料。他又曾为人调解纠纷,救人性命,供给饥饿寡妇食物,拒绝横暴差役的侵扰。因此,是非曲直以及人的言行是否合乎正道,众人都以他为标准;他去世后,人们更加怀念他。王公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清化、某里某原。铭文说:
惟公之先兮,宗周显晋,安成开业兮,邺水流庆。昭祖令考兮,时仕时隐。集美于公兮,能与德并未用则修兮,再聘则进。翱翔编苑兮,昭承恩命。奉扬教铎兮,外内服训。闻虽遐发兮,位实匪称。藴有未施兮,泽将后荫。宜公孙子兮,人伟代盛。刻此铭辞兮,畴曰弗信。故龙处士墓志铭处士少时得美田宅,其邑饶田,因家之。饶田僻在山谷间,学士贵人游迹所不到,虽有淳民秀子弟,未尝得闻穷经为学之说,所读书不过求识姓名,记数目而已,于义理文字皆莫之省。处士病焉。生子稍长,名一室曰饶田书舍,聘大方硕儒授经其中。饶之长老以其土素不产贤才,计非教诲所能就,相与讪笑而沮之。处士坚不为惑,益厚礼师,以督诸子进学不怠。后数年,其子骏以《易经》领乡荐,饶人始知为学必有效。及骏赴春闱,中次选,授河源儒学训导,冠带过家,拜处士,逺近有闻望,人多踵门来贺,郡守县令而下莫不加敬。处士自是益尊重,饶人荣之。为父兄者欲贤其子弟,则曰:“不可不授以经。”为子弟者思荣其父兄,则曰:“不可不明经教。”思尽而学思励,闾巷之内翕然文风随以兴,实处士倡起之也。处士讳志海,字彦方,号静乐。其上世自吉城背徙上髙举子江,号紫浒,龙氏族大宦显,有三十五府君者,生子六人,竞丧兄弟,遭乱四徙,誓逢水则止,故第四弟曰竒四者,徙万载多江。竒四之后数世至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处士大父也。父荣辉,母刘氏,俱好施与。处士事亲孝,洪武中有司选举茂才,皆以亲故辞不赴。居丧哀戚踰于礼,与兄弟族人睦而有让。既徙饶田,悉以多江分产归其处者不兼有之。其为家不恤劳,不侈费,収其土利以资日给,常有羡余以惠人。每岁歉,贫人谒贷仰赈者填门,亲戚邻里多德之。娶王氏,继张氏,王氏生子曰刚,早世。张氏生子长曰骧,幼即骏。女适彭氏。孙男五人:翔、翧、翷、■〈曾羽〉翘。处士生至正丁酉,享年七十九,宣德乙卯正月十一日卒。张氏少处士四岁,享年六十五,以永乐甲辰十二月日先处士卒。处士卒之明年,骏自河源闻讣,以十二月某日扶柩合塟其乡大园之原,遂庐墓侧,朝夕攀墓号。泣不忍去,终丧入京,诣予请曰:「曩骏遭丧,苦忧愦未及丐士大夫铭以掩诸幽,传信于后,至今歉于怀,愿先生追述之,幸有所刻以纳诸圹中,庶几终骏事。」会命下,擢骏翰林孔目,与予接益密,而请益勤,不获辞,而铭之曰:富也者,得其土之利;寿也者,或赋命所致。惟崇师教,用淑厥子,化及其乡,同归文轨。气昏者明,俗陋者美。呜呼!处士为德逺矣。呜呼!处士虽死,弗死大园之阡,负山带水,伉俪相亲,永固于此。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惟欧阳氏自愽士髙仕汉为经师,率更令,询仕唐为字师,叅知政事,修承旨,玄仕宋元为文师,故世以望姓称天下。承旨本袁之分宜防里人,其族在宋有为登仕郎曰化龙,生子文寿,至孙弘仁,俱为防里富室。弘仁生永和,监税,唯字吾贯,号一斋,与贤配萧氏,皆乐为善,惧为不善,惠及其乡人。是生府君,府君讳习,字遵学,美资质,负才不凡,接于人,言貎详温可念,自号其室为悦斋,聚书至数千巻日阅览无怠,名其地景迹山水为清门十咏,绘为图,求名公卿题颂盈帙,出干父蛊,酬公家役,皆识机变有条度。袁太守闻其能,辟为掾,辞弗获,强就,年满从事都察院,因与馆阁诸儒交善。永乐初,呉中允仲平荐入文渊阁,预纂修大典,书成,赐冠带归省亲,再赴吏部,擢富阳县丞。至则兴除利弊,使奸墨蹙额,郁抑者舒其气,得疾没于任,其寮属吏氓皆走哭尽哀,争出赀帛为敛具,且谋固丹戒所任隶,归其榇于家。府君前在京日,以亲为念,乞归侍,不得命,复乞归省,乃得命。其归时,二亲具在,羣孙子森列,阖门欢甚。府君凡入其里,必下乘,居家不为厉声严色,每夜定必扶床话良乆早省必询今日所欲为,预造二亲椁甓,必手操犊为之泥。家人请代,府君曰:“事父母当自致其力,何以代为?”思有逺离,不得乆侍膝下,候食饮寒暖节,莫竭为子情,乃徒跣步拜七日至武功灵山,祈免亲疾恙,且愿损已龄以益亲寿,词极恳切,闻者嗟异。及官富阳,不以妻子随,不为华衣盛御,不与寮采鬬酒食,而没也,箧无蓄钱,留帛费皆仰人办,人益信其无贪心。嗟夫,世之人有与其亲角能商利至逆色甚,而服轻饱甘以自悦,而冻馁其亲,不顾其疾痛,加以恐喝怒詈,若不欲其乆在世,茍有官则恃以为贾货利具,日肆攘刻无厌,始也室磬悬,一旦遂计则聚珍物竒器满家宅。
译王公的先祖啊,出自周王室,显于晋国;到了安成开创基业啊,邺水流传祥庆。明察的祖先、贤明的父亲啊,时而出仕,时而隐退。各种美德汇集于王公啊,才能与德行并重;未被任用时便修养自身,再次受到聘用便出仕进取。翱翔于翰苑啊,彰显并承受皇帝的恩命。奉行教化之职啊,内外之人都接受训导。声名虽然远播啊,官位实际上与之不相称。蕴藏的才能还有未曾施展的啊,恩泽将由后代承受。王公的子孙本应如此啊,人人伟岸,世代兴盛。把这些话刻在铭文上啊,谁会说它不可信呢?故龙处士墓志铭。处士年轻时得到肥美的田地和住宅,他的县里田地富饶,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饶田偏僻在山谷之间,学士贵人的足迹到不了这里;即使有淳朴的百姓和优秀的子弟,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穷究经书、求学问道的说法。他们所读的书不过是为了认得姓名、记住数字罢了,对于义理和文章全都不加省察。处士对此很忧虑。儿子稍稍长大后,他命名一间房子为“饶田书舍”,聘请博大通达的硕儒在那里教授经书。饶田的长老认为本地向来不能培养贤才,认为单靠教育不可能成功,便一起讥笑并阻挠他。处士坚定不受迷惑,反而更加厚礼聘请老师,督促几个儿子努力求学。几年后,他的儿子骏凭《易经》领乡荐,饶田人这才知道求学一定会有成效。等骏赴春闱,考中次选,授任河源儒学训导;他穿着官服回家拜见处士,远近都听闻其名望,许多人接连登门道贺,郡守、县令以下无不更加敬重处士。从此处士更加受到尊崇,饶田人也以他为荣。做父亲、兄长的想使子弟成才,就说:“不能不让他学习经书。”做子弟的想使父兄荣耀,就说:“不能不明白经书的教诲。”人们的思想于是尽力求学、互相勉励,闾巷之间文风随之兴起,实在是处士倡导兴起的。处士讳志海,字彦方,号静乐。他的上世从吉城迁徙到上高举子江,号紫浒。龙氏家族人丁众多,官宦显赫,有三十五府君一人,生了六个儿子,后来兄弟相继去世,又遭遇战乱,四次迁徙,发誓遇到水便停居,因此第四个弟弟名叫奇四,迁居万载多江。奇四的后代数代以后传到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德贞是处士的祖父。父亲荣辉,母亲刘氏,都乐于施舍。处士侍奉父母孝顺,洪武年间有关司选举茂才,他都以奉养父母为由推辞不去。服丧时悲哀超过礼制规定,与兄弟族人和睦相处而且互相谦让。迁居饶田后,把多江分得的产业全部归还原处,自己不兼并占有。他治家不怕劳苦,也不铺张浪费,收取土地所产以供日常生活,常有余 surplus 施惠于人。每逢年成歉收,前来借贷、仰赖赈济的穷人挤满门庭,亲戚邻里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娶王氏,继娶张氏。王氏生子刚,早年去世;张氏生子,长子叫骧,幼子叫骏。女儿嫁给彭氏。孙子五人:翔、翧、翷、■〈曾羽〉、翘。处士生于至正丁酉年,享年七十九岁,于宣德乙卯正月十一日去世。张氏比处士小四岁,享年六十五岁,于永乐甲辰十二月某日先于处士去世。处士去世的第二年,骏从河源听到讣告,便在十二月某日扶灵柩回乡,合葬在本乡大园的原野上;随后在墓旁筑庐守墓,早晚攀着墓哭号,哭泣得不忍离去。服丧期满后入京,拜访我请求说:“过去我遭遇丧事,忧苦昏乱,没有来得及请求士大夫撰写墓铭,以便掩藏于幽冥、向后世传达真实情况,直到现在心中仍感到遗憾。希望先生追述先人的事迹,幸而有所刻写,收入墓圹之中,或许可以完成我的心愿。”正好诏命下达,骏升任翰林孔目,与我的交往更加亲密,而他的请求也更加殷切,我无法推辞,于是作铭说:富足,是得到土地所产生的利益;长寿,有时是命运赋予的结果。唯有尊崇老师、兴办教育,使自己的儿子成为善人,并把教化推广到乡里,才能共同归于文明礼制。使昏暗的风气变得明朗,使鄙陋的习俗变得美善。唉!处士积累的德行实在深远。唉!处士虽然死了,却不会死在大园的墓道上;这里背靠山、环绕水,夫妻相亲相伴,将永远安固于此。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欧阳氏的祖先,自汉代博士高仕以来,成为经学老师;率更令欧阳询在唐代成为书法老师,又任参知政事;修承旨玄在宋元时期成为文章老师,因此欧阳氏世代以声望著称于天下。承旨本是袁州分宜防里的居民,其族人在宋代有一人名叫化龙,官至登仕郎;化龙生文寿,文寿的孙子弘仁,他们都成为防里富户。弘仁生永和,任监税,字吾贯,号一斋;他和贤妻萧氏都乐于行善,害怕做不善之事,恩惠施及乡人。二人生下府君。府君讳习,字遵学,资质美好,才华非凡;待人接物时,言语容貌详和温雅,令人敬爱。他给自己的书斋取号“悦斋”,聚书达数千卷,每天阅读,从不懈怠;又把当地的山水景物命名为“清门十咏”,绘成图画,请名公卿题写歌颂,装满一帙。他出仕后能够处理父亲留下的事务,承担官府差役,也都懂得机变,做事有条理、有分寸。袁太守听说他的才能,征召他任属官,他推辞未获准,只好勉强就职;任期满后,跟随事务官到都察院,因此与馆阁中的儒者交往友善。永乐初年,吴中允仲平荐举他进入文渊阁,参与纂修大典。书成后,皇帝赐给冠带,让他回乡省亲;他再次赴吏部,升任富阳县丞。到任后便兴利除弊,使奸吏皱眉,使郁闷不得志的人舒展心气;后来患病死于任上,同僚、属吏和百姓都奔走哭吊,极尽哀痛,争相拿出钱帛置办殓具,又设法约束丹戒所任用的差役,把他的灵柩送回家乡。府君先前在京城时,因为思念父母,请求回乡侍奉,没有得到批准;又请求回乡省亲,这才获准。他回去时,双亲都还健在,众多孙子排列在庭,合家极其欢乐。府君每次进入乡里,必定下车;居家时从不厉声疾色。每天晚上安寝前,总要扶着床与父母谈话很久;早晨请安时,必定询问今天想做什么。他预先制作双亲的棺椁和砖瓦,亲手拿着小簸箕和泥。家人请他代劳,府君说:“侍奉父母应当亲自尽力,为什么要让别人代替呢?”想到自己将要远离父母,不能长久侍奉膝下,便等候父母饮食寒暖的时节,无不竭尽做子女的情意。曾经赤脚步行、叩拜七日到武功灵山,祈求免除父母的疾病灾患,并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寿命,言辞极其恳切,听到的人无不感叹惊异。等任职富阳后,没有带妻子儿女同行,不穿华丽衣服,不用盛大的车马,也不和同僚争比酒食;去世时,箱子里没有积蓄的钱,留下的布帛和丧葬费用都要依靠别人筹办,人们更加相信他没有贪心。唉,世上的人有的竟和父母争论,谈到财利时甚至面露忤逆之色;自己穿轻暖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却让父母受冻挨饿,不顾父母的疾病痛苦,甚至还恐吓、怒骂,好像不希望父母长久活在世上;一旦做了官,就把官位当成经商谋利的工具,日夜肆意搜刮剥削,没有满足。起初家中一贫如洗,一旦达到目的,便把珍宝奇器聚满家宅。
壤随欲广求以富其子孙,而不虑身冒刑辟,敛人怨。是葢与鸮獍奚分,而其人顾自以为能,岂非皆府君罪人乎?以府君为行若是,使遇郭林宗,则茅容不得独称孝;使遇黄霸,则许丞不得独为廉。况其才称为大夫尊官,卒不得为有以生,未遇相知之当道也。向使当道知府君,则岂止丞一邑、名一方而已哉?然使府君见知当道,得髙位,蒙显称,如时之巧宦人,而行不逮,必不能永名誉满公论。以如其身没之后,故君子宁取之此,不取之彼焉。府君生元至正庚子三月十八日,殁永乐甲午三月六日,得年五十有五。配王氏,有妇德。子男长曰茂,次曰升。女长壻曽泰,次壻彭正。孙男九: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其榇自富阳来,时二亲尚无恙,命以其年月日葬府君于其乡之同睦。后以为不利,复以某年月日改塟其里之某山。又五年,茂以书来请于球曰:「树先府君墓,幸有石,不得亲而能文者铭,惧不足信后世。惟令先君知先府君素深,令子钺又为先府君孙女壻,所谓亲而能文者。赖有君,则铭先府君墓非君不可。」球故不得以愚无能辞,谨状为之铭。铭曰:于昭府君,世德是循,子于家而乐,极其亲,丞于邑而惠下其民。幸今之世,见古之人,其蓄也厚,其施也小。以当道者甚众,而知德者甚少,赖其有后,殁以不朽。况自古廉吏皆有传,孝行无不书。茍载笔之克采,则斯铭也,信而非誉。处士刘公墓碣铭刘氏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苍之裔,至宋宣抚使穆始居安福默林。宣抚生刺史仲竒,刺史三世生赠评事英,而默林族益大。评事四世生某某,生琳,琳生辉逺。辉逺生处士,处士讳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为人端谨,务黜时靡,崇儒素。早涉江湖,晚置身田里。所至皆如其意,所为事咸近道。其奉二亲,始终无越理。故乡长老训子弟以孝,必曰:“当取刘某为法。”其教育子姓有方,处姻族乡党无矫情。与人交必信,故乡里评人物,必曰:“慈厚莫如刘公。”家常居美药,以便人需,而无利入之。较粟贷贫人,恒不急其偿。里木工以是德之,俟其完宇也,率其羣情佣以偿所贷。处士谓其知报,与其佣之直如他工人,益仰之。洪武中有讼连在狱者,阴迁咎于处士。人谓处士必反之,处士竟付之命,不与较。处士晚语诸子曰:“吾无厚业遗汝,然有遗利在物。世称为善必有后,汝姑待之。”又曰:“吾自幼谨畏,恐伤先人遗体,今且耄矣。所谓全而归者,或庶几乎?”年七十有一,以疾终于寝时。洪熈元年九月廿七日。娶王氏,克配其德,人皆推其为贤。助子长:嘉谟,次嘉善,次嘉静。嘉谟嗜学,善导人。嘉善先处士殁,女适胡,适李,适倪,适髙,适王,皆名阅。孙男曰贤,曰明,曰允,曰某。孙女七人。塟祔邑之麻塘先茔。后三年,嘉谟惧处士不在世已乆,其可教世遗后者浸没泯无传,遂请状其行于进士王君让,因丐墓碣之铭于球。球与处士俱胄于思侯,为同宗,又尝与处士从子德庆州训导嘉言共学,相继捧乡书,每过处士遇之必甚礼。夫以同宗而遇之甚礼,故不得辞而为之铭曰:邈哉刘氏,世有显荣,王于长沙,侯于安成。默林徙居,罔坠厥声,有硕其德,时惟处士。仁洽于家,惠沾其里,敦薄廉顽,化成自始。惟善是累,无人不怀。塟虽已乆,德报无涯。勒铭墓碣,以俟其来。易隐君愚叟墓志铭隐君讳鉴,字本诚,号愚叟,贵州布政使时中,伯兄也。使君少为邑庠弟子员,未冠而孤。愚叟绍父志,督其勤于诗书也,虽数弗厌。赍其游学,亲师友之费也,虽多弗吝。自任其劳,使得专力于学也,虽乆弗衰。使君以故益自愤发,勇于进,不数年遂第进士,荐歴中外美官。愚叟又屡贻书,勉其勤乃事,慎乃守,以无隳所职。使君亦克祗奉,弗敢违,卒収令名。至大授邑大夫,因名其所居堂曰华蕚。国老词臣美之,以文甚盛。其兄弟之贤名遂彰彰于人耳目。至是使君上计京师,道哭愚叟讣,数月犹有悲色。乃持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为状,诣予请铭其塟。葢自角弓赋而兄弟之不令者多矣,有能笃爱懿亲如愚叟,固不可使其德善冺焉无传。况予与使君尝共事春官,于义何可辞也。维易氏世家袁之宜春,至兴国司户仁则始徙万载之坞溪。
译宅地也随着欲望不断扩张,想尽办法为子孙积聚财富,却不考虑自己会触犯刑法、招致众怨。这种人和鸮鸟、獍兽有什么区别,而他们却反过来自以为有本领,难道不都是府君的罪人吗?府君的品行如果都像这样,即使遇到郭林宗,茅容也不能独自称为孝子;即使遇到黄霸,许丞也不能独自称为廉吏。何况府君的才干足以称为大夫、尊官,最终却没有机会施展才能,只是没有遇到当权者中真正了解他的人。假使当权者了解府君,那么他难道只会做一县之丞、在一方有名而已吗?然而,假使府君被当权者赏识,取得高位,得到显赫的声誉,却像当时那些投机钻营的官吏一样品行不及才能,那么他的名声必不能长久,也不能得到公论的充满赞誉。正因为他在身死之后仍能如此,所以君子宁愿取法于这一种人,而不取法于另一种人。府君生于元至正庚子三月十八日,卒于永乐甲午三月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王氏,有妇德。儿子两人,长子叫茂,次子叫升。长女婿曾泰,次女婿彭正。孙子九人: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他的灵柩从富阳运来时,双亲还健在,便决定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府君安葬于家乡同睦。后来认为此地不利,又在某年某月某日改葬于本里某山。又过了五年,茂写信来请求球说:“为先府君树立墓碑,幸而有石头,却没有请到既是亲属又能作文的人来撰写铭文,恐怕不足以取信后世。只有您的父亲与先府君一向交情深厚,您的儿子钺又是先府君孙女的丈夫,所谓亲近而又能文章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依靠您来作铭,先府君的墓铭非您不可。”球因此不能再以自己愚笨无能为辞,谨撰行状并作铭。铭文说:多么光明的府君啊,遵循世代相传的德行;在家中做儿子而使家庭欢乐,极尽奉养双亲之道;做一县之丞而惠及百姓。幸逢今日,还能看见古代那样的人;他的积蓄深厚,而施舍却很少。身居权要之位的人很多,真正知道德行的人却很少;幸亏他有后代,所以死后仍能不朽。何况自古廉吏都有传记,孝行没有不被记载的。假使撰写史文的人能够采录,那么这篇铭文便是可信的赞誉,而不是虚假的吹捧。处士刘公墓碣铭。刘氏本是汉代长沙定王之子、安成思侯刘苍的后裔,到了宋代宣抚使穆时才开始居住安福默林。宣抚生刺史仲奇,刺史三代以后生追赠评事的英,从此默林刘氏族人更加兴盛。评事四代以后生某某,某某生琳,琳生辉远。辉远生处士。处士讳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为人端庄谨慎,致力于摒弃当时的浮靡,尊崇儒学和朴素的品德。早年游历江湖,晚年置身田园。所到之处都能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所做的事情都合乎正道。侍奉双亲始终不违背礼义。因此乡里的长老教训子弟讲孝道时,必定说:“应当以刘某为榜样。”他教育子女族人有方法,处理姻亲、宗族、乡党关系从不虚伪矫饰。与人交往一定守信,所以乡里评论人物时,必定说:“仁慈厚道没有比得上刘公的。”家中常备良药,以便人们急需,却不从中谋取利益。他把粮食借给贫民,向来不急于催还。乡里的木匠因此感念他的恩德,等他房屋完工时,便率领众人用工钱偿还所借的粮食。处士认为他们懂得报恩,便按照其他工人的标准给他们工钱,更加敬重他们。洪武年间,有人因诉讼牵连入狱,暗中把罪责推给处士。人们都说处士一定会反驳,那人最终却把这件事交给命运,未与之争辩。处士晚年对几个儿子说:“我没有丰厚的产业留给你们,但物质之外还有遗留下来的利益。” 世人都说行善必有后代福报,你姑且等着看吧。”又说:“我从小谨慎畏惧,唯恐损伤父母遗留给我的身体,如今将要老了。所谓保全身体、归还给父母的愿望,或许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吧?”他享年七十一岁,因病在寝室中去世,时为洪熙元年九月二十七日。娶王氏为妻,王氏与他的德行相称,众人都推许她为贤妻。辅助他的大儿子是嘉谟,其次是嘉善,再次是嘉静。嘉谟爱好学习,善于引导别人。嘉善先于处士去世。女儿分别嫁给胡氏、李氏、倪氏、高氏、王氏,都是有名望的人。孙子名贤、名明、名允,还有一人姓名不详。孙女七人。葬在本县麻塘祖坟旁。三年后,嘉谟担心处士去世已久,他那些可以教诲世人、遗留给后代的事迹渐渐湮没,没有传下来,于是请进士王君让为他撰写行状,又请求我为墓碑撰写铭文。我和处士同为思侯的后裔,是同宗;又曾与处士的侄子、德庆州训导嘉言一同学习,并先后考取乡试中式。每次经过处士那里遇见他,他总是以十分隆重的礼节相待。正因为同宗而且受到他的厚礼相待,所以不能推辞,便为他写下铭文说:遥远而悠长的刘氏家族,世代都有显达荣耀;先祖在长沙称王,在安成封侯。刘氏从默林迁居而来,没有坠失先人的声名;有一位德行深厚的人,当时便是这位处士。他的仁爱遍及家庭,恩惠沾及乡里;使刻薄者厚道,使贪婪者廉正,从一开始便形成教化。唯独不断积累善行,没有人不怀念他。虽然下葬已经很久,他的德行所带来的福报却没有尽头。把铭文刻在墓碑上,以等待后世来人。《易隐君愚叟墓志铭》隐君名鉴,字本诚,号愚叟,是贵州布政使时中的长兄。时中年轻时为县学的生员,未到成年便失去了父亲。愚叟继承父亲的志向,督促他勤奋学习诗书,虽然多次督促也不厌烦;资助他外出游学、亲近师友的费用,虽然花费很多也不吝惜;自己承担劳苦,使他能够专心学习,虽然时间很久也没有衰减。时中因此更加发愤自励,勇于进取,没有几年便考中进士,接连历任内外美官。愚叟又多次写信给他,勉励他勤于职事,谨慎守持本分,不要损害自己的职责。时中也能够恭敬奉行,不敢违背,最终获得了美好的名声。后来时中升任县大夫,便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华蕚”。国老和词臣都称美此事,并写下盛大的文章。于是他们兄弟贤能的名声更加显著,传入人们耳目。到这时,时中上京任职,途中听到愚叟去世的讣告,数月之后脸上仍有悲色。于是他拿着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写的行状,来到我这里,请我为愚叟的墓葬撰写铭文。自从《角弓》诗写下兄弟不和的事情以来,兄弟间不友爱的情况很多;像愚叟这样深厚地爱护至亲的人,当然不能让他的德行善行湮没而不流传。何况我曾和时中一同在春官任职,从情义上说,怎么能推辞呢?易氏世代居住在袁州宜春,直到兴国司户仁则才开始迁居万载县坞溪。
司户后数世至俊,俊生谷珍,隐君之曽祖也。父子谦,赠礼部员外郎。母龙氏,赠宜人,俱有阴德。隐君伟仪质,不妄言笑,虽尚俭朴,而冠服未尝不整饰。始入学已有成人志。及长,博涉书史,尤好为诗。居父丧戚胜于礼,养母甚得其欢心。爱其仲弟本吾,若爱使君然。本吾即世,训育其幼孤子经,不啻已子。时邑宦家率挟势干有司以私,愚叟独约子侄非赴公家役,足迹不得至邑门。见族人子弟必道以礼义,使归于善。或孤贫不能自遂者,即长育婚嫁之处。姻邻旧故,一以诚悫为心。执毅未入翰林时,遭亲丧庐墓,隐君数往视之,退輙称其孝,不絶口。其乐奬掖游扬人之善也,率若是。晩失冡子缙,而得庶子绅。尝致书使君曰:「精力比来日衰甚,恐不得与吾弟复相见。有子甫二岁,惟吾弟长成之,以为宗祀托足矣。」明年竟以疾卒,葢正统辛酉八月某日也。享年六十有三。娶辛氏某县丞敬惟之女也。子男二,长即缙,次即绅。女,二龙遂章,林洪其壻也。其葬在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铭曰。维易之先,家宜阳,世德世累,庆源长徙之万载,奕叶芳笃,生愚叟,才且良,韫其至美,韬其光,训育弱弟,升庙廊,独以德善称于乡,与晋伯华、宋伯康清名万古,相颉颃,今也已矣,德不忘,刻铭墓石,垂无疆。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羣有司朝集京师,诏于其中选有廉闻理效称为御史者,以名闻。司其事者精选严试之,得十二人以应诏。定海知县舒君恺政,其一也。逮歴刑,以授御史之命下,而恺政病且卒,是岂不足悲耶?恺政讳谟,饶之乐平人。其先自宋兵部尚书安公赐塟其邑,子孙因家焉。传至乡贡士德彰,而文物甚盛。贡士五传至弥坚,生载容,恺政之大父也。父素文,号朴庵,博学善教人,尝举明经,以亲老辞。乡族子弟皆师之。恺政始受书家庭,一再过即成诵,人呼为竒童。长补邑弟子员,朴庵甫数以绍熈先绪勉之。恺政亦鋭欲承父志,掌教林伯予先生每嘉之曰:“异日驰声场屋者,必舒生也。”果以礼经登永乐辛丑进士第,蒙恩得归,积学为亲荣。宣德初,召至京,擢知杞县事。丁父忧,服除,调旌德县。丁祖母忧,服除,遂调定海。所至以课耕桑、新学舍、恤孤穷、理寃剔蠧为首务,常曰:“政非简易,不足致民亲故。”法令之出,悉去烦苛,从平恕,民亦安之。每以忧去,民輙欲上疏留焉,必固止之而后已。定海尤鄙逺,且压于兵镇,前为县者多为所制,以不得有为。恺政一处以正,彼遂服焉,不敢挠其施于官者然也。性至孝友,侍祖父母侧,笃爱敬以悦其心。居丧哀与礼俱至,仁其幼弟,厚于其子,欲敦族谊,以为家谱以示。初本于一人,其施于家者然也。自家而官,茍有余力,即事问学,以究极义理之趣。故其文虽博赡,而深有底藴,学者得其余绪,犹足取高科为名士。而其自视常歉若不足,其积诸身者又然也。故其中御史选也,大夫君子皆以得人为庆。及其没也,又重为之惜。其生在洪武乙亥,至是歴春秋四十有八。娶朱氏,出邑名族。子男四人,曰杞,曰回,曰仪,曰栓。女一人,适同邑程氏。恺政没时,惟弟训在侧。其故人工部郎中周君,既佐其弟训经纪其丧。归乐平将以是岁某月祔塟其先茔,复状其行,授训来请予铭。予于恺政为同年,讵可辞耶?铭曰:有蓄于躬,有施于家,以移于民,宜安弗哗。风纪之选,孰不曰嘉?未任而亡其命也耶?自古有此,亦奚惋嗟?惟未忘者在世尚多,铭以载之,其永弗磨。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吾邑安隐彭处士以疾殁成都之三年,其孤善将奉柩归塟其乡砻上,适余至蜀来谒铭。余昔在乡,处士在蜀,念老成人渐少,致书处士歴举乡人齿与若而没者若干人姓名,曰:“此皆尊文之故人亲戚,而皆没世者,老促之也。老而没者,势然也。客外虽乐,非老所也。”又曰:“虽日利万钱,独不念令妻顺子孙,日引领西望,惧不得尽其孝,将有不可释之憾耶?”无非欲动处士使急归。处士读书亦涕泣欲东,今卒于蜀,遭其丧,铭其塟能无悲乎?处士讳辅,字子安,父汝楫,季父道英,皆隐居髙年,能身谦约以率人,子弟化之,皆习礼文不肆恣。即其乡见恂恂伟仪观者,不待道姓名,已知为彭氏子弟。处士尤其子弟中卓拔者,性沉静,言不踰其行,始终由其父叔道不改,乡人重之,犹重其父叔然,未尝刻暴取人财,而家富于旧。
译司户仁则之后过了几代传到俊,俊生谷珍,谷珍是隐君的曾祖。父亲子谦,赠官礼部员外郎;母亲龙氏,赠封宜人,二人都有暗中积下的德行。隐君仪表魁伟,性情质朴,不轻易说笑;虽然崇尚俭朴,但帽子衣服从来没有不整齐的。他刚入学时就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志向。长大后,广泛阅读经书史籍,尤其喜爱作诗。居父丧时,悲戚超过礼制的要求;奉养母亲,很能使她欢心。他爱护弟弟本吾,就像爱护时中一样。本吾去世后,他抚养教育本吾年幼的孤儿子经,不只是当作自己的孩子。当时县里的官宦人家大多倚仗势力,向有司谋求私利,愚叟却独自约束子侄,除非赴公家差役,不许他们的脚步踏入县衙门。见到族中子弟,必定用礼义开导,使他们归向善道。有孤儿贫困、不能自立的人,他就替他们抚养成人,安排婚嫁。亲戚、邻里和旧交,他一概以诚实厚道相待。执毅尚未进入翰林时,遭遇父母丧事,结庐守墓,隐君多次前去探望,回来后总是称赞他的孝行,口中从不停止。他乐于奖掖、推扬别人的善行,大多就是这样。晚年失去长子缙,却得到庶子绅。他曾写信给时中说:‘近来精力一天比一天衰弱,恐怕不能再和我的弟弟相见了。有个儿子才两岁,只希望我的弟弟把他抚养成人,这样我就可以把宗祀托付给他了。’ 第二年,他果然因病去世,大概是在正统辛酉年八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娶辛氏为妻,辛氏是某县丞敬惟的女儿。儿子两个,长子就是缙,次子就是绅。女儿两个,龙遂章、林洪是她们的女婿。下葬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地在某乡某里、某原,铭文说:易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宜阳;世世代代积累德行,福庆的源流绵长。迁居万载以后,世代相传,芳德笃厚;生下愚叟,才华出众而品性善良,蕴藏至美而收敛光芒。训导抚育年幼的弟弟,使弟弟升入朝廷;自己只凭德行善举而在乡里著称,与晋代伯华、宋代伯康的清名相抗衡,流传万古。如今他已经逝去,但德行不会被遗忘;把铭文刻在墓石上,使它流传无穷。《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各级官府的官员聚集到京师朝见。皇帝下诏,命令从其中选出廉洁有声誉、治理有成效、可称为御史的人,把姓名上报。主管此事的人严格精选、考核,选得十二人来响应诏命。定海知县舒君恺政便是其中之一。等到他历任刑官,授予御史的命令下达时,恺政却病重将死,这难道不令人悲痛吗?恺政名谟,是饶州乐平人。他的先祖自宋代兵部尚书安公获赐葬在本县,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传到乡贡士德彰时,家中文物极为盛大。贡士五代之后传到弥坚,弥坚生载容,载容是恺政的祖父。父亲素文,号朴庵,博学而善于教人,曾被举荐为明经科,但因母亲年老而推辞。乡里和族中的子弟都把他当作老师。恺政开始在家庭中接受教育,读过一两遍便能背诵,人们称他为奇童。长大后补为县学弟子员,朴庵常常用绍继熙朝先祖事业来勉励他。恺政也锐意承继父亲的志向,掌教林伯予先生常常称许他说:‘将来在科场上驰名的,一定是舒生。’后来果然凭《礼经》考中永乐辛丑进士,蒙受恩典得以回乡,积累学问来为父母争光。宣德初年,被召到京师,提拔为杞县知县。遭父丧,服丧期满,调任旌德县。又遭祖母丧,服丧期满,于是调任定海。他所到之处,都把劝课耕桑、修建和更新学校、救济孤儿贫困、审理冤案和剔除弊害作为首要事务。他常说:‘政事如果不简明易行,就不足以使百姓亲近。’法令发布时,全都去除繁琐苛刻,采取公平宽恕的原则,百姓也因此安定。每次他因忧患而离任,百姓总想上疏挽留他,他必定坚决制止,之后才作罢。定海尤其偏僻遥远,又受军镇压制;此前任县令的人大多被军镇控制,因而无法有所作为。恺政一到任便一概按正道处理,军镇于是服从,不敢像从前那样妨碍官府施政。他天性极其孝友,侍奉祖父母在身旁时,深厚地爱敬他们,使他们心中欢悦。居丧时悲哀和礼制都达到极点;仁爱幼弟,厚待自己的子女;希望敦睦宗族情谊,便编写家谱来给族人看。这些首先从一个家庭开始,他施行于家中就是如此。从治家到做官,只要有余力,便从事问学,以求穷究义理的奥妙。因此他的文章虽然博大丰赡,却有深厚的底蕴;学者得到他遗留下来的学术余绪,仍足以考取高科,成为名士。而他看待自己常常觉得不足,仿佛总有欠缺;他积累在自身的学问德行也是如此。所以他入选御史时,大夫和君子都把得到人才视为庆幸;等到他去世,又更加为他惋惜。他生于洪武乙亥年,到这时经历了四十八个春秋。娶朱氏为妻,朱氏出自本县名门。儿子四人,名杞、回、仪、栓。女儿一人,嫁给同县程氏。恺政去世时,只有弟弟训在身旁。他的故交、工部郎中周君已经辅佐其弟训料理丧事。训将把灵柩送回乐平,准备在这一年某月把他附葬于祖坟旁,又重新撰写行状,交给训来请我写铭文。我和恺政是同年进士,难道能够推辞吗?铭文说:德行蓄积于自身,施行于家庭,又推及百姓,理应安定而不喧哗。风纪官的选拔,谁不说这是好事?尚未就任便去世,难道是命运吗?自古以来也有这种事,又何必惋惜叹息?只是没有忘记他的人还很多,写下铭文记载他的事迹,使它永远不会磨灭。《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我县的安隐彭处士因病去世三年后,他的孤子善将奉灵柩回乡,葬在砻上,恰好我来到蜀地,他便来求我撰写墓铭。我过去在乡里时,处士正在蜀地;我想到年长有德之人渐渐少了,便写信给处士,逐一列举乡人中年长而去世的若干姓名,说:‘这些都是尊文您的故交亲戚,却都已经去世,都是年老催促他们离世的。年老而死,是势所必然。客居外地虽然快乐,却不是老年人应该长久居住的地方。’又说:‘即使每天获利一万钱,难道独独不想到贤惠的妻子和孝顺的子孙每天伸长脖子向西盼望,担心不能尽到孝道,以致留下无法排遣的遗憾吗?’无非是想打动处士,使他赶快回来。处士读到信也流泪,想要东归;如今却死在蜀地,我遭逢他的丧事,为他的墓葬写铭文,能够不悲伤吗?处士名辅,字子安。父亲汝楫,叔父道英,都隐居而享高寿,能够亲身谦逊俭约,以身作则引导别人;子弟受其教化,都学习礼文,不放纵任性。乡里只要见到举止恭谨、仪表魁伟的人,不必等他说明姓名,便知道是彭氏子弟。处士在这些子弟中特别杰出,性情沉静,说话不超过自己的行为;始终遵循父亲和叔父的道路而不改变。乡人敬重他,就像敬重他的父亲和叔父一样。他从未刻薄暴虐地夺取别人财物,但家业比从前更加富裕。
哭其兄弟而仁其孤子女,无不至。宾有文学技能之士,乆益恭,故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皆人望也,多馆糓其家。晩逰闽浙,归营别业,其里将老焉。会里有横讼,惧祸及,遂客蜀。自是其族亦多故,因忘归。然蜀之大都小邑、名山穷徼,多有其迹,贵人大家多知其名,稗贩贫氓多仰其贷,老佛氏之家多得其施。故始也赀巨万,终无赢槖。处士之惠虽不终于乡,而有及于蜀耶?处士生元至正甲午,没宣德壬子,享年七十九。娶刘氏,德与之称。一子善也,孙男二人,长曰本蚤世,次曰道。其塟在某年月日,塟之乡曰顺安,原曰砻上。铭曰:蜀之来也,谁使之?故乡之不归也,谁絷之?没不于故乡,而于蜀也,谁为之?去乎?蜀故乡是复,爰即丘首兮,斯瞑目。嗟砻之下兮,砻之上,永利厥塟。庆泽未涯,后嗣是仰。欧阳钲墓志铭欧阳钲,袁之分宜防里人。其先与宋叅知政事兖文忠公修、元翰林承旨楚文公玄同祖。曽大父永和监税,唯大父富阳丞习,皆寛厚长者。父升,倜傥有器重,虽早没,人多怀之。钲以富室遗爱子,内惟其母李氏是主,外则唯唯顺其从父兄命,不能违。力孝悌,外无所施,于已无所取予于人。其为人则无恶也。闻朝廷下巡抚使,郡邑察民之奸枉贼厥良者,绳以法。钲心喜,以为已可免矣。故闾右素负不良声者,皆惧而遁之。四方钲则恬然家居,无所往。里有负其先人贷息者,构不情之词诬之。钲巽愞不辨于言语,事竟不白,列奸民中。以有辽之役道没三河,时年二十有四,乃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也。娶王氏,继室彭氏,生子一人未满岁。钲之逮繋来也,无有力人供其道途食饮费,适余官在京为经营之颇力。然知其抑而不能直之。及其没也,思直其抑,非文词无足用心者,遂収其骨,附其姻邓应宣归,卜某年月日塟之。其乡某山之原,因为之铭,以直其抑于冥昧中。苟其后人不陨落,庶知钲之没非抑于人也,抑于命也。其铭曰:谓恶宜蒙殃兮,子则龎且朴也;谓善宜寿考兮,子则未为恶也。今乃奄然以至于此兮,非必人之尤,命之薄也。欲舒槁骨之忿兮,将铭词之是托也。使为善者果有后兮,庶知其孽非自作也。
译他为兄弟哭泣,为孤儿寡女施行仁爱,没有一件事做不到极致。对于宾客中有文学才能和技艺的人,交往越久越加恭敬;所以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都是众人仰望的人物,许多人长期寄居在他家,接受他的供给。晚年游历闽浙一带,回来经营别业,准备在当地终老。恰逢乡里发生强横的诉讼,他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于是客居蜀地。从此他的宗族也多有变故,因而忘了回来。然而蜀地的大城市、小县邑、名山和偏远边境,到处都有他的踪迹;贵人大家大多知道他的姓名,做小买卖的贫民大多仰赖他的借贷,佛道寺院也多得到他的施舍。所以他开始时资财有万贯之巨,最终却没有剩下多余的钱囊。处士的恩惠虽然没有在故乡完成,却难道没有施及蜀地吗?处士生于元至正甲午年,卒于宣德壬子年,享年七十九岁。娶刘氏为妻,刘氏的德行与他相称。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善;孙子两个,长孙名本,早年去世,次孙名道。他葬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顺安乡,墓地名砻上。铭文说:他来到蜀地,是谁使他来的?他没有回故乡,是谁拘留了他?他没有死在故乡,却死在蜀地,是谁造成的?是他自己离去的吗?还是蜀地成了他的故乡?如今他终于回到故乡,在这里靠近山丘安葬,才可以闭上眼睛。啊,砻山之下、砻上之地,愿永远保全他的墓葬。福庆恩泽没有尽头,后代子孙应当仰赖它。《欧阳钲墓志铭》欧阳钲,是袁州分宜防里人。他的先祖与宋代参知政事兖文忠公欧阳修、元代翰林承旨楚文公欧阳玄同出一祖。曾祖永和任监税,祖父习任富阳丞,都是宽厚的长者。父亲升,性情倜傥,具有器度和声望,虽然早逝,许多人仍怀念他。钲作为富裕人家的遗爱子,内则只听从母亲李氏,外则唯唯诺诺地听从伯叔兄长的命令,不能违抗。他竭力尽孝尽悌,对外没有施展什么,对自己也不取用于别人。他为人并没有恶行。听说朝廷派下巡抚使,郡县查察残害善良百姓的奸邪枉曲之徒,要依法惩办。钲心中高兴,以为自己可以获免了。因此乡里那些一向背负恶名的富室,都害怕而逃避。只有钲安然居家,没有逃往别处。乡里有人欠他祖先的借款利息,便编造不合事实的言词诬陷他。钲性情柔弱,不能在言语上为自己申辩,事情最终没有得到昭雪,被列入奸民之中。因为参与辽东战役,途中在三河去世,当时二十四岁,即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娶王氏为妻,继室为彭氏,生有一个儿子,尚未满周岁。钲被逮捕押解时,没有有力的人为他提供途中饮食费用,恰好我当时在京任职,便尽力为他设法筹办。然而我知道他受到压抑,却不能替他伸张冤屈。等他去世后,我想为他洗雪冤屈,认为除了文章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用心的办法,于是收取他的遗骨,托附他的姻亲邓应宣送回,择定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葬在他乡里某山的山原上,于是为他写下铭文,希望在幽冥之中为他洗雪冤屈。假如他的后人不至于衰败,或许会知道钲的死亡并不是被人压抑,而是命运使然。铭文说:若说作恶理应遭受灾祸啊,可是你却敦厚朴实;若说行善理应长寿啊,可是你并没有作恶。如今却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并不一定是人的过错,而是命运太薄。想要舒展枯骨所含的愤懑啊,只能把这件事托付给铭文。假使行善的人果真有后代啊,但愿他们知道,这场灾祸并不是自己造成的。
殇侄鉴塟志鉴余仲兄赘于李氏出也。聪明有志,生六岁失所恃,鞠于外祖母曾氏。曽早寡而纵爱鉴甚,先君惧而归鉴,使就塾,终不循于规。余第进士来家,先君以训鉴命余,余尝亟鉴之。成稍不法,即加楚,鉴终无怨色。如是者五年,遂尽脱去旧习而进于新事。父母诸父孝且悌,遇弟妹甚友。诵四书春秋,能达大旨。课诗字,往往中度。吐辞任事,鲜失节。中外人咸谓鉴将有成。今年复来学踰月,去家以病没。时宣德二年二月廿七日,为年十有八。呜呼!余同母兄弟五人,生子惟鉴长。鉴亲从兄弟七人,为学莫鉴先。尊于鉴者,日待鉴以息其肩;卑于鉴者,日望鉴以长其志。鉴可没乎?不可没乎?葢不可没者,人之情也;其没者,命也。情其如命何?鉴没时,仲兄方客外。其后母伍氏哀不能止,余兄弟遂塟鉴于其里之虚山。鉴其永康兹土,无动无怖。孺人孙氏墓志铭行人司行人张諌、孟弼哭其母孺人讣,急欲归赴塟,且以父兄之命来请铭。予自成都与谏遇,即喜以为得佳士。后谏魁乡举,来京主予家及第进士,擢今职,必欲买居与予邻。予与諌虽师友,而情逾骨肉。虽不以父兄之命来请,亦当铭其母塟,况以之耶?孺人讳某,字某,姓孙氏,世家句容。与同邑张氏素以阀阅相髙。有张杰士曰谷宾,与孺人之父国善相得甚。谷宾子伯安,与孺人在姙时,二家已相约曰:“幸生男女,当为婚姻。”生来十岁,谷宾以诉其弟之寃,不胜死之,而家亦没。伯安以没丁,随母与兄戍崇山,稍长奉母兄命还乡,请婚孙氏。父母谓孺人曰:“张氏落寞至此,今来请婚,不许则负约,许之则不堪汝之弃外罹穷苦。”孺人曰:“穷苦命也,约不可负。”遂具嫁装,遣孺人从伯安即军中,而母兄继没。孺人恒以事姑不逮,事其诸姑与姒氏如其姑。未几,伯安代戍徙赤水,姒氏悉以内事付孺人。孺人克躬俭勤,佐伯安经营其家十数年,称富室。军中伯安虽在邉,犹守父母训,聚宗族数百指为一爨,又雅好客,贵人闻士造其门者无虚日。孺人内肃家政,外给宾馈,无不克尽道。至辅伯安礼师以训子侄,尤力。永乐中,何教授邦宁谪会川道,留其家乆之,将别去,令其子入谢内主。孺人不自当,以推尊姒氏。时姒氏病已不能举,孺人预置楮币若干锭其卧内,使以赍之。教授意非乆病,妇人能此察而知为孺人所处,深重其家有礼义,遂许伯安授其子礼学。諌之业明经自兹始。孺人晚病风,常以諌不可见为念。谏亦数求归省,无由得,而讣已至。呜呼!孺人亦可谓妇党中之贤者矣,岂可多得哉?曰:谨曰赞曰諌曰谘,皆其子也。长适嗣千戸姚彧,幼适士人姚广其女也。曰某,曰某,其孙也。洪武辛亥五月七日,其生辰也。正统壬戌八月二日,其没辰也。是年月日。其塟辰也,堡曰某,屯曰某,原曰某,其塟所也,铭曰。淑于为女兮,欲安于命,以成父约;良于为妇兮,克和其家,以恭夫子之托;慈于为母兮,爱而有教,以广其子学。嗟嗟孺人,闺门师表。嗟嗟孺人,没有可道。琢辞墓石,为来者告。刘母张氏孺人墓志铭昔在永乐,中外族诸母有属其幼孤子于球曰:「是子不幸早失怙,犹幸其诸外兄能学善教。人之有汝,可附托以去其愚不肖。茍万一能使其有知,必不汝忘。且吾虽老死地下,犹将感汝。汝其终诲之。」球受命,与其子居寂味淡于里之仙坛,日授以其所知。明年以有春官赴,辍教。又明年得进士归,其子欲再就学,卒以家多事妨业。然其出言行事,颇有儒者风,足悦其母,和其兄弟子侄,取重其乡之人。母子以是为德,念球乆而不衰。及母没,其子欲循古礼执丧治塟,且请于球曰:「先母之以孤相托,无非欲造就孤,使知古道以不坠先人家声。孤虽自暴弃,不能顺承母志,使生不及见其成。然亲没而有文辞以张其善,垂其名于乆逺,亦古道之一端也。幸赐之铭以传世,庶几先母愿教孤之志不尽负焉。」因按母讳淑柔,姓张氏,以处士成女,继室于葛溪刘隐君彦良。其归刘氏时,彦良已有男五人,女二人,母皆爱护之如已子女,致其子女亦尊事之如生母,以是称贤于内外。生子二人,长从球学曰菁,次曰武。二女,长适郭,幼适彭。孙男共十八人。其生以呉元年正月一日,殁以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塟以五年正月四日,塟在其乡同亭里佳山。铭曰:是为刘母张氏之墓。山回水互,永福其胤祚。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译《殇侄鉴葬志》鉴是我二哥入赘李氏后所生的儿子。他聪明而有志向,六岁时失去母亲,由外祖母曾氏抚养。曾氏早年守寡,过分溺爱鉴;先父担心这样下去会害了鉴,便把鉴接回来,让他入学,但他始终不遵守规矩。我考中进士回到家中,先父命我教导鉴,我曾多次严厉督责鉴。他稍有不守法度,便用鞭子责打,但鉴始终没有怨恨的脸色。这样过了五年,他终于完全摆脱旧习,走上新的道路。他孝敬父母和叔伯,友爱弟弟妹妹。诵读《四书》《春秋》,能够通晓大意;学习作诗和书写文字,往往合乎规范;说话和办事,很少失去分寸。内外的人都说鉴将来必定有所成就。今年他又来求学一个多月,却因病离家去世。当时是宣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享年十八岁。唉!我同母的兄弟五人,只有鉴是长兄所生的儿子。鉴的亲堂兄弟有七人,在学习方面没有人超过鉴。比鉴年长的人,每天等着鉴来为他们减轻肩上的负担;比鉴年幼的人,每天盼望鉴来增长他们的志向。鉴可以死去吗?不可以死去吗?大概不应当死去,是人情如此;而他却死了,是命运如此。人情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鉴去世时,二哥正在外地客居。他去世后,继母伍氏悲痛得不能自止,于是我们兄弟把鉴葬在他乡里的虚山。愿鉴永远安息在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所惊动,也不再有所恐惧。《孺人孙氏墓志铭》行人司行人张谏、孟弼哭诉母亲孺人的讣告,急于回乡参加葬礼,并奉父兄之命来请我撰写墓铭。我从成都出发遇到张谏,便高兴地认为得到了一位优秀士人。后来张谏在乡试中夺魁,来到京师时主持我家中进士及第的事务,升任现在的职务后,一定要买房与我为邻。我和张谏虽是师友,感情却超过骨肉亲情。即使不是奉父兄之命来请我,我也应当为他母亲的葬墓作铭,更何况如今是奉命而来呢?孺人名某,字某,姓孙,世代居住在句容。她与同县张氏一族向来以门第相互称高。有一位张氏名士叫谷宾,与孺人的父亲国善交情十分深厚。谷宾的儿子伯安与孺人在怀孕时,两家已经约定说:‘幸而生下男女,就结为婚姻。’伯安长到十岁时,谷宾因为替弟弟申诉冤屈,不堪忍受而死去,家产也随之败没。伯安因为父亲去世服丧,跟随母亲和兄长到崇山戍守;稍稍长大后,奉母亲和兄长的命令回乡,向孙氏请求婚姻。父母对孺人说:‘张氏衰落到这种地步,如今来请求婚姻,不答应就违背了约定,答应了又不忍心让你被抛在外地、遭受贫苦。’孺人说:‘贫穷困苦是命运,约定却不能违背。’于是准备好嫁妆,送孺人随伯安到军中,而她的母亲和兄长随后也相继去世。孺人常常因侍奉婆母有所不足而自责,对于伯安的各位姑母和嫂妯娌,也像侍奉婆母一样。没过多久,伯安代替别人戍守,迁往赤水,嫂妯娌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孺人。孺人亲自勤俭操持,辅佐伯安经营家庭十几年,使家业成为富室。伯安虽在边疆军中,仍然遵守父母的教诲,把数百名宗族成员聚集起来共同吃饭;他又非常喜欢招待宾客,贵人和有名望的士人到他家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孺人在内整肃家政,在外供给宾客馈赠,没有一件不尽到职责。至于辅佐伯安礼聘老师来教育子侄,她尤其尽力。永乐年间,何教授邦宁被贬谪到会川道,长期寄居在他家,临别时让他的儿子进内拜谢女主人。孺人不肯自己接受这番礼意,而推让给尊长嫂氏。当时嫂氏已经病得不能起身,孺人预先在她卧室里放置了若干锭纸币,让何教授的儿子带去。教授原以为嫂氏只是久病,见到一个妇人能如此周到,便察觉这件事是孺人安排的,深深赞叹伯安家有礼义,于是答应让伯安把儿子送来学习礼学。张谏的经学功业便从这里开始。孺人晚年患风病,常常以不能见到张谏为忧。张谏也多次请求回乡省亲,却无法成行,而讣告已经传来。唉!孺人也可以说是妇人中的贤者了,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她的儿子名谨、赞、谏、谘。长女嫁给嗣千户姚彧,幼女嫁给士人姚广;她们的女儿也是如此。孙辈名某、某。她生于洪武辛亥年五月七日,卒于正统壬戌年八月二日。下葬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堡名某,屯名某,墓地名某,铭文说:作为女儿,她温淑贤良,安于命运,以成全父亲的约定;作为妻子,她贤良和顺,能够和睦家庭,以恭敬地完成丈夫托付的责任;作为母亲,她慈爱而且善于教诲,以拓展子女的学业。可叹啊,孺人,是闺门中的师表。可叹啊,孺人,虽然已经去世,仍有许多事迹可以称道。把文辞雕刻在墓石上,昭示并流传给后世。《刘母张氏孺人墓志铭》从前在永乐年间,内外族中的一位母亲把她年幼的孤儿托付给我,说:‘这个孩子不幸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幸好他的外族兄长能够学习并善于教导。人有了你,就可以把孩子托付给你,让他去掉愚昧和不肖。如果万一能够使他有所知晓,他一定不会忘记你。即使我老死地下,也仍将感激你。你一定要始终教诲他。’我接受了她的嘱托,和她的儿子住在乡里的仙坛,天天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给他。第二年因为要赴春官任职,便中止了教诲。又过一年,我考中进士回乡,他的儿子想再次来求学,但最终因为家中事务太多而妨碍学业。不过,他说话办事颇有儒者风度,足以使他的母亲高兴;他又能和睦对待兄弟、子侄,因而受到乡人的敬重。母子二人因此把我视为有恩德的人,长久思念我而不衰。母亲去世后,她的儿子想依照古礼服丧、料理葬事,并请求我说:‘先母把孤儿托付给你,无非是希望造就孤儿,使他知晓古代的道理,不使先人的家声坠落。我虽然自暴自弃,不能顺承母亲的志愿,使她活着时没有看到我成才;然而亲人去世后,如果有文章来彰显她的善行,使她的名声流传久远,这也是古道的一端。希望您赐给她一篇墓铭,使之传于后世,或许可以不完全辜负先母教导孤儿的心愿。’于是查考得知,她名淑柔,姓张氏,是处士成的女儿,后来嫁给葛溪刘隐君彦良为继室。她嫁到刘家时,彦良已经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她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护他们,子女们也因此像侍奉生母一样尊敬她,所以内外都称赞她贤德。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跟随我学习,名菁,次子名武。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郭氏,幼女嫁给彭氏。孙子共十八人。她生于吴元年正月一日,卒于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葬于宣德五年正月四日,墓在她乡里的同亭里佳山。铭文说:这就是刘母张氏的墓。山势回环,水流交错,愿福泽永远保佑她的后代。《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有谦和君子阮彰宪夫丧其耦于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卜以后四年十一月某日塟,先期遣子昱来致其辞曰:「彰妻欧阳氏没,顾所亲之能文者惟君最,请举一二行实,丐铭其藏。」其未出室时,父母甚爱之,为慎择其壻然后以归彰。彰之先自曽祖讳弘道,去庐陵来家安福下洢,祖讳士瞻,伯父南阳经歴讳仲相,父讳仲素,三世所抚惟彰一人。彰娶未几,复失怙,以藐焉遗孤,内无宗族可赖,外有重役逺输之劳,怨家之睚眦,恒■〈揑,木代扌〉杌不自安,所以佐之经纪其私,使有赢余,以得给公上,捍外外侮,不至坠落先人家声者,妻与有力也。老母孀居垂三十年,见彰常留膝下,不敢有逺出,则曰:「媳妇能顺吾志,备吾养,慰吾忧思,不烦尔念。」故彰有出不在侧,而母未尝不乐者,以妻能代其养也。诸子女稍长,教育嫁娶之所需,姻故家吉凶庆吊之费,虽繁且数,皆随用而足,不至有仓卒未备之患者,以妻能预有所存以待之也。吾里尠世族,四方贤豪以事至,輙萃吾家,醴宴之设不待彰指使,自各适宜。居常不以怒容厉声加其下人,而众自肃,内庭之事无不理。其可称道类此者多,幸着其槩于石,则死地下者且相德,况其后子孙乎?嗟乎!君子之所以能承先开后,以昌大其家者,固自其身之德始然,亦往往有资于贤内子佐成之焉。若欧阳孺人,可谓贤而能佐成君子之德者矣。况昱予子壻也,予知其贤有素,岂得不为铭耶?孺人讳玉真,其先自分宜防里徙安福之城背,袒楚方仕至陜西行省员外郎,父仲昭隐居,为乡曲所信重。孺人生洪武甲子六月八日,年十八归阮氏,后三十五年没,没时年五十三。生男五人:长廉,次昱,次渊早世,次勲,次烈。女四人:长适王大林,次适李播稷,次适欧阳显彬,次适郭恒。孙男五人:麒麟,次某,次某,次某。孙女三人,塟在其乡东冈之原,铭曰:处于室兮,爱锺父。母归有家兮,作君子耦。所尊者尊,所幼者幼。身虽没矣,行不可朽。琢石刋词昭埀之乆。故节妇章氏墓志铭节妇章氏者,进贤傅敏声之妻也。守节二十余年,以宣德辛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其子鼎将卜吉以塟,而妻徐氏以哭姑病不能起,谓鼎曰:「吾不忍弃吾姑死,幸▯我于姑侧,即瞑目地下无憾矣。」已而亦卒,是为某年月日也。鼎遂卜明年月日,同塟其里株山之阳。托其姻监察御史陈君世用来请铭,予以章之节不可冺,徐之孝亦足称,故未之辞。节妇讳如玉,本唐御史鄂之裔,元提领仁德之曽孙女。父仕澄早世,母戴氏教育有方,为选壻曰:「必得宦族子弟之佳者归之。」惟傅氏以宋侍郎钦之后,有讳伟者举进土为锺陵令,数传至商杰,号筑野生子旦,号碧溪,皆邑名士。敏声,碧溪子也,尤美资质有逺志,故特壻焉。节妇归傅氏,敏声已孤,节妇劝之加学,以世其先业,阃内之事不以烦焉。敏声学有进,知名于臬司,用辟为掾,寻以疾卒。节妇时年二十,恸不能堪,虽终丧犹黎面去首饰。或劝之曰:「年少不改适人,将无以终身。」节妇曰:「以一人之身而更二夫,宁死不忍为也。且吾夫母老子幼,仰事俯育之责萃吾一身,何忍舍此而他适?愿勿复言。」而劝者不已,节妇竟斥之。孀居孝养惟谨,得其姑欢心,不减敏声存时。及其没也,敛殡塟祭无缺礼者。鼎既长,择师教之,且戒之曰:「尔家世所业者诗书,尔以孤弱子不致力于此,将何以立?」鼎敬受命而益隆于养,尝构堂而颜之曰「奉贞求黙斋」,包先生记以为承欢之所。节妇晩亦有以自慰,乃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八。子一人,即鼎也。徐氏讳某,亦出其乡世族,性柔淑贞静,如其姑,甚为姑所钟爱。凡起居言动,亦惟其姑之命是顺,不敢违。故垂没犹以得从其姑为安,享年二十五。子一人曰辅,女二人,皆幼。二妇之没,虽先后不同时,然以节孝之名为其宗族乡闾所悼惜悲怜一也。铭曰:箕箒谇兮,内教弛;彼柏舟兮,谁复拟?惟傅氏兮,有二美。姑嫠居兮,志不徙;媳哭姑兮,与俱死。株之阳兮,佳山水;合而塟之,安所止?表节与孝,托铭讄。有不知者,观于此。
译有一位谦逊和善的君子阮彰宪夫,在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失去了妻子,择定四年十一月某日下葬。下葬前,他派儿子昱送来请求的文字说:‘彰的妻子欧阳氏去世了,回想亲友中能够作文的,只有您最合适;请您列举她一两件实际的事迹,求您为她的墓穴撰写铭文。’欧阳氏的先祖自曾祖弘道起,由庐陵迁居安福下洢;祖父名士瞻,伯父南阳经历名仲相,父亲名仲素,三代所抚养的只有彰一人。彰娶妻不久,便又失去父亲,留下年幼的孤儿;家内没有宗族可以依靠,家外又有繁重的差役和远途运输之劳,以及仇家的嫉恨,他常常颠沛不安,不能自立。妻子帮助他料理私家事务,使家中有余财可以供给官府,抵御外来的侮辱,不至于败坏先人的家声,这些都有妻子的力量。老母守寡将近三十年,见彰常留在膝下,不敢远行,便说:‘媳妇能够顺从我的心意,供养我,安慰我的忧思,使你不必挂念。’所以彰外出不在身边时,母亲也从未不快乐,因为妻子能够代替他奉养。子女渐渐长大后,教育和婚嫁所需的费用,亲戚旧交家中婚丧庆吊的花费,虽然繁多而且频繁,却都能随时供应,不至于仓促之间没有准备,都是因为妻子预先有所储存以等待使用。我们乡里世代为官的家族很少,四方贤士豪杰因事来到这里,常常聚集在我家;酒宴的安排不等彰来指使,她自己各自都能妥善办理。平日居家,她从不以怒容厉声对待下人,但众人自然严肃恭敬,内庭事务没有不治理得当的。像这样值得称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幸好把她的概要刻在石上,那么即使她死在地下也将相互感戴,更何况她的后代子孙呢?唉!君子之所以能够承继先业、开创后代,使家族昌盛壮大,固然首先源于自身的德行,也往往有赖于贤惠妻子从旁辅佐而成就。像欧阳孺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德而且能够辅成君子德行的人了。何况昱是我的女婿,我一向知道他贤能,难道能不为他的母亲作铭吗?孺人名玉真,她的先祖从分宜防里迁到安福城背;袒楚方做官做到陕西行省员外郎。父亲仲昭隐居,为乡里人所信任敬重。孺人生于洪武甲子年六月八日,十八岁嫁入阮氏,三十五年后去世,去世时五十三岁。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廉,次子昱,次子渊早年去世,次子勋,次子烈。女儿四人:长女嫁王大林,次女嫁李播稷,次女嫁欧阳显彬,次女嫁郭恒。孙子五人:麒麟,以及某、某、某。孙女三人,葬在她乡里的东冈原上。铭文说:在闺中时,她受到父亲的钟爱;出嫁有了家庭,便成为君子的配偶。尊敬应当尊敬的人,爱护应当爱护的幼者。身体虽然已经去世,品行却不能腐朽。雕刻墓石,刊刻文辞,使她的德行长久昭彰流传。《故节妇章氏墓志铭》节妇章氏,是进贤人傅敏声的妻子。她守节二十多年,于宣德辛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她的儿子鼎将择吉日安葬,而儿媳徐氏因哭悼婆母悲伤成病,不能起身,对鼎说:‘我不忍心撇下婆母独自死去,幸好把我葬在婆母身旁,那么我即使闭眼到了地下,也没有遗憾了。’不久徐氏也去世了,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鼎于是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二人合葬在乡里的株山南面。他托姻亲监察御史陈君世用来请求墓铭。我认为章氏的节操不可磨灭,徐氏的孝行也值得称道,所以没有推辞。节妇名如玉,本是唐代御史章鄂的后裔,元代提领章仁德的曾孙女。父亲仕澄早逝,母亲戴氏教育有方,为她选择女婿时说:‘一定要选宦官家族中优秀的子弟嫁给她。’只有傅氏一族,是宋代侍郎傅钦的后代,其中有名伟的人考中进士,任钟陵县令;几代之后传到商杰,号筑野,生子旦,号碧溪,都是本县名士。敏声是碧溪的儿子,尤其资质俊美而有远大志向,所以特意把女儿嫁给他。节妇嫁入傅家时,敏声已经成为孤儿,节妇劝他加强学习,以继承先人的事业,家内事务不让他劳心。敏声学业有进步,在按察司中有了名声,被征辟为属官,不久因病去世。节妇当时二十岁,悲痛得不能承受,即使丧期结束,脸上仍然不施脂粉,头上仍不戴首饰。有人劝她说:‘你年纪还轻,不改嫁他人,将来怎么度过一生呢?’节妇说:‘一个人身子却要更换两个丈夫,我宁可死,也不忍心这样做。况且我的婆母年老、儿子年幼,奉养婆母和抚育孩子的责任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改嫁他人?希望不要再说了。’但劝说的人不停止,她最终斥责了对方。她守寡后谨慎孝敬地奉养婆母,使婆母欢心,与敏声在世时没有不同。婆母去世后,入殓、殡葬、祭祀没有一项不合礼制。鼎长大后,她为他选择老师教育他,并且告诫他说:‘你家世代所从事的是诗书之业,你作为孤弱的孩子却不在这方面努力,将来凭什么立身?’鼎恭敬地接受命令,更加尽力奉养母亲。他曾经建造一座堂,题名为‘奉贞求黙斋’,请包先生作记,把它作为承欢母亲的地方。节妇晚年也因此有了些安慰,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鼎。徐氏名某,也出自乡里的世族,性情柔顺贤淑、贞静端庄,像她的婆母一样,深受婆母钟爱。凡是日常起居、说话行动,也都只听从婆母的命令,不敢违背。所以临终时还以能够跟随婆母为安,享年二十五岁。儿子一人,名辅;女儿两个,都还年幼。两位妇人去世的时间虽然先后不同,但她们以节操和孝行著称,受到宗族乡里的哀悼怜惜,却是一样的。铭文说:若连执箕持帚的妇德都遭到轻慢,内在的教化便会松弛;那首《柏舟》所歌咏的守节妇人,又有谁能够比拟?只有傅氏家中,拥有两位美善的妇人。婆母守寡居家,志向始终不改变;媳妇哭送婆母,竟与她同日而死。株山南面啊,山水美好;把二人合葬在这里,她们将安止于何处之外?用铭文来表彰节操和孝行,把它托付给后世。有不知道这些事的人,就来这里看看吧。
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陜西行太仆寺丞郭君晟卒于静海舟中。其未卒前半月,致书京师,告所知曰:「晟以年满赴京,急欲一面,以释数年瞻恋之怀。值冻不得进,感痰喘疾,弥留踰月,未知所怀终可释否。惟执事念之。吾侪阅书恻然,欲谋善医往药之。而冻且解,意其行李当至,以得少尽其拳拳。」未几,其子瑞衰绖踵门,以丧告,岂得不发予哀耶?君讳晟,字道昌,以字行,吉之安福人。为质秀朗,极尚整饰,所至居室庭径,器物无不雅于观。其为子弟也,父兄莫不能之。及为父兄,则子弟莫敢违其教。理家之法,森如也。虽志杰特,不能少挫于人,然与人交无不善。尤笃好客,士大夫过其门,輙具盛殽,出美酝与酌,酌必尽欢。每张筵招客,有不至,至而不尽量饮,君輙不乐,虽家人子弟亦不得宁。故饮其家者,莫不醉。自郡庠生升大学,擢大理评事,升北京大仆丞,所进益髙而好客之意益盛。乡郡士赴春闱者,恒主其家,君必盛为之礼,人多德之。或宾众费大,而家给不足,往往出所爱银器鬻钱以足之,而礼意自若,客亦莫知其故。其见重于人,多以此。夫好客虽交道之事,然周公作诗已有「干糇以愆」之语,则三代盛时,民且有以吝于饩客获罪者,况后世耶?此陈遵之投辖,孔北海之樽酒不空,所以为世美谈。使世之人皆好客,彼固不得专是名也。然则好客如君,岂今世所稀哉?虽古人中亦不易得矣,人岂得不重之耶?君以严于共职,忤当道,遂有陜西之迁。陜西大仆之署,在平凉,邻邉苦寒之地。君挈妻子行万里,抵其所,四顾无一相知可语者,寂寥殊甚。京师故旧,遇人道平凉者,輙令问焉。韩王都平凉,见自京师来者,皆重君。其国戚出君故邑者,亦郭姓,以故特加礼焉。平居数馈而宴之,出入则遣人送迎之,有不安节,则药物皆自其府出。又数命驾往。视之,其礼敬君,犹君之于客。故在职九年,心常自慰。且得忘其覊旅之情者,皆王所赐也。及卒,缙绅文字有非金帛可购者,皆不待请而为之作,以暴白其行于世。自非遗厚在人,何足得此?君生洪武辛酉,歴春秋六十有三。考贵宗赠大理评事,妣王氏赠孺人,妻王氏封孺人。子瑞,女三人。瑞将奉柩归,以是年月日塟其邑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既具其歴官行事,铭诸幽矣。君子复谓君之仕为人所重,迁不至于无聊,没有以垂不朽者,皆平生好客之报也。予以为然,用详其事,揭诸墓石,庶览者有所劝云。故武德将军、成都护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护卫千户黄府君卒。明年正月四日,其配宜人徐氏又卒。卜以其年四月八日,合塟于华阳县赡养乡之原。其孤嗣千户钺,以予方使蜀,其子瑄实为王国所选,以待予者,以予必能表其先德,来请曰:“先人窆有日矣,于法得建六尺之碑,墓道以为不朽。图今砻厥石已中法,幸得执事赐文以镵之。其为不朽也,孰加焉?且钺父子得奉睿教以亲执事者,皆先大人遗荫所及也。图先人不朽,必于执事,亦岂无所择哉?愿勿有所辞。”予嘉其意而亟复使命,未克副焉。后三年,瑄来京师,致父命如初而请益勤。予亦追念旧故,不可辞。府君讳谦,字克让,世为黄之罗田人。祖某,父某,连没元季之乱。府君以幼孤子,负才有志,为其季父万户仁所爱。洪武初,仁死战阵,无胤嗣,府君以故被録为金吾卫舍人。从西平侯沐公克普定平云南,拔乌蒙,捣大理,以功授虎贲卫左所镇抚。北定元都,出塞外,复着劳绩,选护蜀献王之国,升成都护卫镇抚。奉职慎勤,鞫谳明恕,人用信服。献王谓其能,举为左所正千户,秩正五品,爵至武德将军。而御士有恩,与僚属无忤色,上下安之。永乐中请老,以钺代,优游散地十余年,得年七十九而卒。宜人出江右名族,女德妇行,足为闺门中表率。府君厯仕五十余年,未尝妄取于人,而家用恒有余者,以宜人相助有方也。宜人之生,少府君一岁,而得年如府君。子男五人,长即钺,次锐,次铉,次铠,次镛。女一人,适千户张福。孙男七人,长即瑄,次瑀,次琳,次珍,次琪,次琮,次玮。孙女三人,长适指挥佥事赵暌,次适仪宾李亮为继室,次适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身坚鋭,起家通显,然有善以泽其躬,有劳以益于国,有惠利以沾被其下。人又得贤配,以佐成其道,可谓武臣中有德君子也。其子若孙之蕃且盛,不亦宜乎?用表诸石,使他日过者知其为有德者之墓焉。两溪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巻二十四(明)刘球 撰
○传
译《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陕西行太仆寺丞郭君晟在静海的船中去世。在他去世前半个月,他写信到京师,告诉熟人说:‘我因年满而赴京,急切地想见您一面,以释解数年来仰望思念的情怀。恰逢结冰,不能前进,又染上痰喘之疾,病重拖延了一个多月,不知道心中的愿望最终能否得到慰藉。只希望您记挂着我。’我们读到信都感到悲恻,想设法请良医带药前去治疗。后来冰将融化,料想他的行李应当快到了,也可以稍稍尽到我们拳拳的心意。不久,他的儿子瑞穿着丧服来到门前,报告父亲去世的消息,难道能不发出我的悲哀吗?郭君名晟,字道昌,平时以字行世,是吉州安福人。他天资秀美爽朗,极其崇尚整洁;所到之处,无论居室、庭院、小径,器物没有不雅观的。他作为子弟时,父兄没有不听从他的意见;等到成为父兄后,子弟没有敢违背他的教诲。治理家庭的法度,严整分明。虽然志向杰出,性格特异,不能稍稍向别人屈服,但与人交往没有不友善的。他尤其热情好客,士大夫经过他的门前,他便准备丰盛的菜肴,拿出美酒劝饮,一定让宾客尽兴。每次摆设筵席招待客人,有人不来,或者来了却没有尽量饮酒,郭君便不高兴,即使家人子弟也不得安宁。因此在他家饮酒的人,没有不醉的。他从郡学的生员升入太学,提拔为大理评事,又升任北京大仆丞,官位越升越高,爱好待客的心意也越来越盛。乡郡赴春闱考试的士人,常常寄居在他家,郭君必定隆重地以礼相待,许多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有时宾客众多,花费很大,家中供给不足,他往往拿出自己所喜爱的银器卖钱来补足费用,而礼待宾客的心意一如平常,客人也不知道其中缘故。他受到人们的敬重,很多就是因为这一点。好客虽然是交往之道,但周公作诗时已经有‘因为没有干粮而获罪’的话,那么三代盛世之时,百姓尚且有人因吝惜粮食招待宾客而获罪,何况后世呢?这就是陈遵投辖留客、孔北海酒樽常满,成为世间美谈的原因。假使世上的人都好客,那么他们本来就不能独占好客的名声。这样说来,像郭君这样好客的人,难道只是今世少见吗?即使在古人中也不容易得到,世人怎么能不敬重他呢?郭君因为在共同任职时过于严正,触犯了当权者,于是调任陕西。陕西太仆寺的官署在平凉,是邻近边疆、苦寒的地方。郭君带着妻子儿女跋涉万里,到达任所,环顾四周没有一个相识的人可以交谈,十分寂寥。京师的旧日朋友遇到有人要前往平凉,便让他代为问候。韩王居住在平凉,见到从京师来的人,都特别敬重郭君。韩王的国戚中有出自郭君故乡的,也姓郭,因此特别以礼相待。平日里多次送礼设宴款待他;他出入时,便派人迎送;郭君有不适,药物全都由王府供给。韩王又多次驾车前去探望他。他在任九年,内心常常得到安慰,而且能够忘却羁旅之情,都是韩王所赐。等郭君去世后,缙绅中有些文章不是金帛可以买来的,大家都不等请求便为他撰写,以便把他的品行昭示于世。若不是他平生遗留下深厚的恩德,哪里能够得到这种待遇?郭君生于洪武辛酉年,享年六十三岁。父亲贵宗,赠官大理评事;母亲王氏,赠封孺人;妻子王氏,封孺人。儿子瑞,女儿三人。瑞将奉灵柩回乡,准备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于本县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已经详细记载他的历任官职和事迹,为他撰写了墓铭。君子又说,郭君做官受到人们敬重,调任边远之地也没有陷入困顿,能够留下不朽的名声,都是他平生好客的报答。我认为确实如此,因此详细记述这件事,刻在墓石上,希望观看的人能够受到劝勉。《故武德将军、成都护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护卫千户黄府君去世。第二年正月四日,他的妻子宜人徐氏也去世。择定这一年四月八日,将夫妻合葬在华阳县赡养乡的原野上。他的孤子、嗣千户钺,因为我正奉命出使蜀地,而他的儿子瑄恰好被王国选中,来迎候我;他认为我一定能够表彰先人的德行,便来请求说:‘先人的灵柩下葬已有日期,按法可以树立六尺高的墓碑,在墓道上使先人获得不朽。如今准备磨刻的石碑已经合乎规格,幸望您赐下文章来镌刻其上。要使先人不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况且我父子能够接受圣明教诲,亲自侍奉您,也都是先大人的遗荫所及。想使先人不朽,必定要请您来办,难道还会没有选择吗?希望您不要推辞。’我赞赏他的心意,急忙回复说已经接受使命,但最终没能完成。三年后,瑄来到京师,像当初一样传达父亲的意愿,而且请求更加殷切。我也追念旧日情谊,不能推辞。府君名谦,字克让,世代是黄州罗田人。祖父某,父亲某,接连死于元朝末年的战乱。府君从小成为孤儿,身负才华而有志向,受到他的叔父、万户仁的喜爱。洪武初年,仁战死阵中,没有子嗣,府君因此被登记为金吾卫舍人。他跟随西平侯沐公攻克普定、平定云南,攻下乌蒙,进击大理,因功授任虎贲卫左所镇抚。后来向北平定元都,出塞作战,又建立功劳;被选中护送蜀献王前往封国,升任成都护卫镇抚。他奉行职守谨慎勤勉,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人们因此信任服从。献王认为他有才干,举荐他为左所正千户,官秩正五品,爵位升至武德将军。他对部属有恩,和同僚相处从不露出忤逆的脸色,上下都安宁。永乐年间请求退休,让儿子钺代替自己任职;在闲散之地优游十多年,享年七十九岁去世。宜人出自江右名族,具有女子的德行和妇人的品行,足以作为闺门中的表率。府君历任官职五十多年,从未无故取用别人的财物,而家中日常用度总有余裕,是因为宜人辅佐得法。宜人出生比府君小一岁,但享年与府君相同。儿子五人,长子就是钺,次子锐、铉、铠、镛。女儿一人,嫁给千户张福。孙子七人,长孙就是瑄,次孙瑀、琳、珍、琪、琮、玮。孙女三人,长孙女嫁指挥佥事赵暌,次孙女嫁仪宾李亮为继室,三孙女嫁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然身强精锐,从平民起家而通达显贵,但有善行来滋润自身,有功劳来增益国家,有恩惠利益来施及下属。他又得到贤惠的配偶来辅佐成就自己的道路,可以说是武臣中有德行的君子。他的儿子和孙子如此繁盛,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因此把这些事表现在石碑上,使后世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是有德之人的墓。《两溪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二十四 (明)刘球撰写 ○传
悠然先生传先生讳仕貆,字伯贞,姓刘氏。其先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之裔,由儒科歴仕唐、宋、元朝,为吉之安福望姓世家。汤村有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曰圣功,生子四人:竞伟,其仲闬,与其兄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石门令闰,俱以春秋应举。闬独不偶,退广著述,为吉、袁诸学宾。先生乃其子也。先生蚤受诸父教,能游举场。遭红巾乱,安福为宼据。有先生以元故臣,不奉号宼将屠其家。母张夫人度难全,率羣女妇自沉茨潭以死。独先生械至宼所,讯曰:“尔何恃而不我从?”先生知宼首先吏于沔阳公也,应曰:“吾前沔阳守某诸子也,岂汝从耶?”宼竟释之。避地邑南社洲,故姓镏氏,舍以女,遂家焉。天下既定,于皇明,先生以门地自负,为倔强者所忌,而致诸役卒见辱于邑少令张禧。益奋于学,字其斋曰“悠然”,游徒日众,称之曰“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诏举贤良,先生受礼币入朝,上策以求贤图治以安生民之道。实时条对其大要曰:“安民在于图治,图治在于得贤。贤才者,致治安民之具也。然取人之际,自古为难。取之以貎,则美其容者,或内行之未立;考之以文,则饱于学者,或才用之不足;辨之以识,则达于务者,或心术之多乖;察之以言,则佞于词者,或力行之未逮;収之以望,则隆其誉者,或实德之尤病。以是五者进人,且曰不然。况今郡县进人,皆外是五者,惟求庸碌之流,医巫工卜之子,以塞一时之责,不虞后日之弊。如是而欲望至治之兴,生民之安,其将能乎?”臣愚以为任一人,第众人之优劣于会考之中,莫若任众人,别一人之臧否于分察之际。自今学校岁贡生员,宜令学官审其朋徒,郡县覆之学官,其果经明行修,然后升之礼部。有司岁举人才,宜令县令审之乡里,郡守覆之县令,其果行艺淑精,然后进之吏部。其学官所贡,有司所举,每得人则每録以为绩,每失人则每纪以为过。绩多来考者有陟,过多来考者有降。又厚禄赏以励其廉正,信刑罚以惊其奸墨,则内外官举得其人,人皆称其职。治不图美而美,民不待安而安。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不在唐虞而在今日矣。上是其言,欲置诸近侍。会朝有増设风宪分察郡邑之议,先生遂授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察琼之诸县。琼在广海外,新内附,其地逺,其民夷,其习谲。先生德以绥之,刑以威之。踰年而奸尽发,抑尽伸。负逋输役,愁吟笑歌,鬅嬴皆巾服操戈挟弩者,且佩诗书,大得民愿。先是分司莅琼,琼人輙致水土稀竒物为贽,受则喜以为不忌。已不受则惧而进毒蛊,先生一出诚心喻却,终不为害。琼山少令即前在安福辱先生者,谒见大惭怖,先生遇之如他令。令退语人曰:「君子德量诚非庸见所能窥。」已而朝议省是职,以巡察他郡者坐法贬,凡巡察者秩,先生以是落为长沙河泊使。寻改东筦河泊道,发愤种疾,遭风掩舟以没。其同官张仕祥在侧,乞于官塟之鸦矶。时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得年五十八。先生平生不务外饰,故为文与诗皆据事实去浮词,有悠然集十巻传家。其冡嗣勤为诗,大类其调度。次寛,次逊,次恭,举不移其业。逊之子畴又嗣业,春秋游邑庠。人谓先生所藴未尽施,其后必大赞曰:「余读悠然集而知族祖学积之深,故辞发之粹。其出而遭治主以敷献,其中之所有宜哉。使得亲左右,日被顾问,必能禆治赞化,大有功于时。」乃升尺落,寻卒愤■〈忄厄〉道亡不能不增重才者嘅然。嗣志有其人,或者润可施之后焉。
译《悠然先生传》先生名仕貆,字伯贞,姓刘。他的先祖本是汉长沙定王刘发、安成思侯刘苍的后裔,凭儒学科举历仕唐、宋、元三朝,是吉州安福的望族。汤村有一位获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称号的人,名圣功;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竞伟,次子闬,另有他的兄长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石门县令闰,他们都凭《春秋》应试。只有闬没有考中,退居后广泛著述,成为吉州、袁州各学校的宾师。先生就是闬的儿子。先生幼年接受几位叔父的教诲,能够参加科举考试。遭遇红巾军之乱时,安福被盗寇占据。盗寇因为先生是元朝旧臣,不肯奉从盗寇首领,便要屠杀他的家人。母亲张夫人料想一家难以保全,带领众多女眷投沉茨潭而死。只有先生被戴上刑具带到盗寇那里,盗寇审问说:‘你凭仗什么不肯跟从我?’先生知道盗寇首领曾经在沔阳公手下任职,便回答:‘我是从前沔阳太守某人的儿子,难道会跟从你吗?’盗寇最终释放了他。他到县南社洲避难,于是改姓镏氏;后来把自己的房舍让给女儿,便在那里定居。天下平定后,进入大明朝,先生凭借门第自负,为性情倔强的人所嫉恨,因而被征发劳役,最终又被县中年轻县令张禧侮辱。他更加发奋学习,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悠然’,跟随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人们便称他为‘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皇帝下诏荐举贤良,先生接受礼物和聘书入朝,献上求贤图治、安定百姓的策略。当时他分条回答其大意说:‘安定百姓在于谋划治理,谋划治理在于得到贤才。贤才,是实现治理、安定百姓的工具。然而选取人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若凭相貌取人,那么容貌美好的人,有的内在品行尚未树立;若凭文章考察,那么学问充足的人,有的才干不足以任用;若凭见识辨别,那么通晓事务的人,有的心术多有乖违;若凭言辞考察,那么善于花言巧语的人,有的实际践行还没有达到;若凭声望收取,那么声誉隆盛的人,有的实际德行反而有严重缺陷。用这五种标准进用人才,尚且有人说不妥,何况如今郡县荐举人才,竟然全都不符合这五种标准,只求选取庸碌之流,以及医、巫、工匠、卜筮之家的子弟,来塞责一时,却不考虑后日的弊端。这样做还想指望出现太平之治、百姓安定,难道可能吗?’臣下愚见认为,任用一个人时,与其在会试考核中比较众人的优劣,不如任用众人,在分别考察时辨别一个人的好坏。从今以后,学校每年贡举生员,应当命令学官审察同学,郡县再复核学官的评定;确实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才升送礼部。有关部门每年举荐人才,应当命县令在乡里审察,郡守再对县令所察加以复核;确实品行端正、才艺优良精纯的,才推荐给吏部。学官所贡、有关部门所举的人才,每得到一个合适的人,就记录为政绩;每误举一个人,就记录为过失。政绩多的,考核时予以升迁;过失多的,考核时予以降职。又用优厚的俸禄和赏赐来勉励廉洁正直,用严明的刑罚来震慑奸邪贪墨之徒,这样内外官员所举都能得到合适的人,人人都能称职。政治不用刻意追求美好而自然美好,百姓不用等待安定而自然安定。田野没有被遗弃的贤才,天下都安宁了。这种情形不必等到唐虞时代,今天就可以实现。皇上赞同这番话,想把他安置在近侍之列。适逢朝廷有增设风宪官、分巡察访郡县的议论,先生于是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巡察访琼州各县。琼州在广东海外,刚刚归附,地方偏远,百姓质朴,风俗又多诡诈。先生用德政安抚他们,用刑法威慑他们。过了一年,奸恶之事全部被揭发,受到压抑的人全都得到伸张。那些拖欠赋税、逃避差役的人,原来愁苦呻吟,后来欢笑歌唱;[鬅嬴]全都戴巾穿衣、拿着戈、挟着弩,并且佩带诗书,大大满足了百姓的愿望。在此以前,分司官到琼州任职,琼州人总是把水土所产的稀奇物品作为见面礼;接受了,他们就高兴,以为没有禁忌;不接受,他们就害怕而进献毒蛊。先生一开始就以真诚之心晓谕并拒绝了这些东西,最终没有受到危害。琼山的年轻县令,就是先前在安福冒犯过先生的人。他来拜见时十分惭愧恐惧,先生却像对待其他县令一样接待他。县令退下后对人说:“君子的德行和器量,确实不是平庸之见所能窥测的。”不久,朝廷议论裁省这一职务,巡察其他郡县的人因触犯法令而被贬,于是所有巡察官的秩级都被裁降,先生因此降为长沙河泊使。没多久又改任东筦河泊道,因发愤而积劳成疾,后来遇风覆舟,沉没而死。同僚张仕祥当时在旁,请求官府把他葬在鸦矶。当时是洪武二十三年六月,享年五十八岁。先生一生不务外在修饰,所以写文章和诗都依据事实,去掉浮夸言辞,有《悠然集》十卷流传在家。他的长子勤作诗,大体继承父亲的格调。次子宽,次子逊,次子恭,也都没有改变父业。逊的儿子畴又继承家业,春秋两季在县学游学。人们说先生所蕴含的才学还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的后人将来必定会有大的成就。赞语说:“我读《悠然集》,才知道族祖学问积累深厚,所以文辞发出得精粹。他出仕后遇到能够施行治道的君主,来陈述贡献,其中所蕴含的才学当然应当如此。假使能够亲近君主左右,每天接受顾问,一定能够辅助治理、赞助教化,对当时大有功劳。”后来不久便升降失常,没多久又因愤懑[■〈忄厄〉]而在途中去世,不能不使重视人才的人更加慨叹。后继者有志向的人,或许还可以施展才华于后世。
拙隐翁传翁姓彭,字启原,世为安福歴头人。少从诸父明初先生受理学业,未卒而家多故,持赀装客外十五年,足履宇内,名都邑过半,目歴古闻人遗迹,所至必周,名在江湖间,既逺且着。乃归理土田,以老其亲,哭其子,晩丧厥视,遂宅别宇,畜童奴婢,供耕炊以自养,量岁入之丰歉,以厚薄其服食,故不待外求而恒足。人非其姻与好诗书,率理道者莫与接,接则服饰礼遇皆如能视。时居闲自状其行,传之后,因别号拙隐翁。翁之言曰:「天之赋能于人也,不齐。若位与禄则称其能而差授之,故随其能之大小而上下其位与禄者,天之道也。茍位与禄浮于其能者,天必致厥罚。是以君子有辞尊而就卑,辞富而就贫者,遵若天也。遵若天,或可去其不能,致其能焉。夫拙者,能不足于已也。能不足于已而隐居弗仕,则于分安于天,为不违吾诚乐而取之。且吾少时尝侧观夫羣贵富人矣,有身未没而家丧者焉,有没无子,其妻妾改从人者焉,有子孙庸不能立,转徙之他所者焉,有子孙以不道陷刑,而宅遂易主者焉,有祸莫测其至,而祀遂除者焉,凡若此者不少,岂皆无误谬得之耶?抑能不足而位禄过之,故见罚于天也。吾每悲之,惧蹈其辙焉。夫好富贵而疾贫穷者,吾无异于人,而能不逮人,故宁衣布羮藜,而文绣梁肉弗敢顾,宁舍茨藩棘,而绘宇穹垣弗敢居,欲以守吾分,养吾拙于吾心,无戚戚焉。」又曰:「能者食于人,无能者食人,居能无能之间者,于人无取与而自食焉,是诚拙而隐者之事,吾悦从之,无惑焉。」余闻其言,复察其行,非伪也,诚履之有素也。于是叹曰:「介者有辨而不随,此其介者与?知耻者于人无茍得,此其知耻者欤?顺乎命者,穷与达付之自然,此其顺于命者欤?夫顺于命而知耻且介,非志德者不能也。且其言足为世之无能而富贵者警,故为。」之传以自恐焉。
吟源钓者传出安福之连岭,有源焉。其流駃而石触,其声铿铿锵锵,若人吟咏然。前闻人王泸溪先生名之曰“吟源”。有乐于钓者,由庐陵来,家之计,壤之入,足衣食其家也,无外营焉。惟喜读书,以求会其理趣于文辞,不尚习焉。早鳏,不再偶。日饮酒,不问多少,輙醉。既醉輙卧,卧起輙扶杖行歌,渔父“沧浪之词”,若与“吟源”相倡和然。因自号“吟源钓者”。然未尝见其得鱼焉。人有谓曰:“夫钓必矶洄流,棹广渊,利其钩而美其饵,然后鱼可得。今子之钓也,水浅而清,钩与饵又弗具,宜其鱼之不可得。”钓者曰:“予岂若彼众渔夫哉?予岂汲汲于鱼者哉?夫人之心,必有所系,然后慕不外。故系之以牧者臧也,系之以奕者商皓也,系之以卜者君平也,系之以樵者被裘公也。彼岂有所欲为而欲之哉?亦惟假于彼以定其心耳。予岂不能为世用,而心欲有事焉?特假于钓以系之,使心不逐慕于彼富贵利达,而常安其中。鱼之得不得,何足较哉!”乃歌曰:“放轻纶兮漾清流,不欲饵兮何用钩?心所安兮百不忧,鱼兮鱼兮,何心于必求!”人莫之知。君子以其有张志和之髙,且谓世之钓利禄者,果能如其无贪心,则污墨之患息矣。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为望家,居吾安福,复得隐所焉。
译《拙隐翁传》老人姓彭,字启原,世代都是安福历头人。他年轻时跟随叔伯,从明初先生学习理学,学业尚未完成,家中便多有变故,于是带着资财外出经商十五年,足迹遍及天下,名都大邑走过大半,亲眼见过古代名人的遗迹,所到之处必定周游考察,因此名声在江湖间流传,既久远又显著。后来归来治理田产,使父母安享晚年;又哭送儿子,晚年丧失了[厥视],于是另建住宅,蓄养童仆奴婢,靠耕作和炊事供养自己,按照每年收入的丰歉来决定衣食的厚薄,所以不需向外求取而常常富足。若不是他的亲姻和喜好诗书、遵循义理的人,一般不与他交往;若来交往,他对人的服饰礼遇都像对待有才识的人一样。当时居闲,他自己叙述自己的行为,流传下来,因而给自己取别号为“拙隐翁”。老人说:“上天赋予人的才能是不相同的。至于地位和俸禄,就应当称量他的才能而差等授予,所以按照才能大小而使地位、俸禄有高低,是上天的道理。假如地位和俸禄超过了他的才能,上天一定会降下惩罚。因此君子有辞去尊贵而处于卑下、辞去富足而处于贫穷的人,这是遵循上天。遵循上天,也许可以去掉自己的不能,而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实现。所谓拙,是说才能对自己而言有所不足。才能对自己有所不足而隐居不仕,这样在本分上安于天命,不违背自己的真诚意愿而接受它。况且我年轻时曾在旁观察那些众多的贵人富人:有的人身体还没有死,家业却已经败亡;有的人死后没有儿子,妻妾改嫁他人;有的人子孙庸碌无能,不能立足,辗转迁徙到别处;有的人子孙因不守正道而陷入刑罚,住宅于是换了主人;有的人遭遇祸患而无法预料,祭祀也随之断绝。像这样的事并不少,难道都是没有过错而偶然得到的吗?还是因为才能不足而地位俸禄超过了它,所以受到上天的惩罚呢?我常常为他们悲伤,害怕自己重蹈他们的覆辙。喜欢富贵、厌恶贫穷,我与一般人没有不同,只是才能不及别人,所以宁愿穿布衣、喝藜羹,也不敢顾念锦绣衣服和美味肉食;宁愿舍弃茅草篱笆、荆棘围墙,也不敢居住彩绘房屋、高大墙垣;想借此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心中养护自己的拙朴,不让自己忧惧不安。”又说:“有才能的人靠别人供养,没有才能的人供养别人;处在有才能与无才能之间的人,对别人既无所取也无所施,自己供养自己,这确实是拙者隐居之人的事情,我乐意遵从它,并不感到疑惑。”我听了他的话,又考察他的行为,知道并非虚假,而是确实长期践行。于是感叹说:“有操守的人能明辨是非而不随俗,这就是有操守的人吧?知耻的人不从别人那里苟且求取,这就是知耻的人吧?顺应命运的人,把困穷和显达都交付给自然,这就是顺应命运的人吧?” 能够顺应命运,又知耻并且有操守,不是有志于道德的人不能做到的。况且他的话足以警戒世间那些没有才能却享有富贵的人,所以我写下这篇传来警醒自己。《吟源钓者传》安福县连岭山中有一处水源。水流湍急,冲击着石头,声音铿铿锵锵,好像人在吟咏。以前王泸溪先生听说后,给它命名为“吟源”。有一个喜欢钓鱼的人从庐陵来,靠家中经营和田地收入,足以供养全家衣食,不再经营其他产业。他只喜欢读书,希望从文章辞藻中领会其中的义理趣味,并不崇尚其他技艺。他早年丧妻,没有再娶。每天饮酒,不问多少,总是醉倒;醉后就睡,睡醒便拄杖行走歌唱,吟咏渔父《沧浪之词》,仿佛在同“吟源”相互唱和。因此自号“吟源钓者”。然而从来没有见他钓到过鱼。有人对他说:“钓鱼必须在水边曲折回流处垂钓,划船到宽广深水中,使鱼钩锋利、鱼饵鲜美,然后才能得到鱼。如今您钓鱼,水浅而清,鱼钩和鱼饵又都不具备,鱼当然不可能钓到。”钓者说:“我难道像那些众多的渔夫吗?我难道急切地想得到鱼吗?人的心一定有所系念,然后欲望才不会向外驰逐。所以把心系在牧羊上的,是卜式;把心系在下棋上的,是商山四皓;把心系在占卜上的,是严君平;把心系在砍柴上的,是被裘公。他们难道真有什么事情想做,才去追求这些吗?也只是借助那些事情来安定自己的心罢了。我难道不能为世所用,而是心中想有所作为吗?只是借钓鱼来系住自己的心,使心不去追逐、羡慕那些富贵利达,而常常安处于其中。钓到鱼或钓不到鱼,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于是唱道:“放下轻轻的丝线啊,让它荡漾在清流中;既不想用鱼饵啊,又何必使用鱼钩?心中安定啊,什么忧愁都没有;鱼儿啊鱼儿啊,何必一定要把你求得!”人们都不了解他的用意。君子认为他有张志和的高逸,又说世上那些以钓取利禄为目的的人,如果果真能像他这样没有贪心,那么贪污墨吏的祸患就会止息了。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是望族,居住在我的安福,又得到了一处隐居之所。
医者王以斌传居杂技可侪入士大夫家者,莫医。若有姓王,字以斌,世传其业,家庐陵,弗甚着。能称自斌父有和,以游艺来理吾二亲疾,俱绩,遂擅能医,名安福。至斌而人益信用之,凡贵人大姓家,莫不有斌迹。市里童孺皆知斌名。疾疠非斌医不信,服斌药不问伤风患寒病热湿,凡百疾害不竭命脉者,皆可愈。他医敛手,无敢争。斌利人,问斌何能使其药之神也?对曰:斌非能神其药,也能识药之能不谬用之耳。夫药之品不下万亿,而其能祖其品又加倍焉。要必审其疾之须凉焉,而命诸凉;须燥焉,而命诸燥;须宣焉补焉,而命诸宣与补;须薫烈瞑眩焉,而命诸薫烈瞑眩,皆无丝忒毫爽矣。又当类其异同而分合焉,权其重轻而加损焉,时其生熟而炼制焉,则于疾攻之为有力,去之为甚易。茍或知之不尽其能,使之不中于症,炼之不得其度,佐之不以其伦,凉焉而燠用之,毒焉而良,杂之则于疾也无以攻之而反助之,无由去之而益滋之。故用药之际,不可以不审也。问者喜曰:是则医之任药,其犹拱秩者之任人乎?其始也,必察其才之优劣,内而宜为公卿大夫也,而公卿大夫之宜为上中下士也,而上中下士之外而宜为藩宪也,而藩宪之宜为府州县也,而府州县之宜为子司百执事也,而子司百执事之而又严于大小考以别其殿最,公于左右迁以为之劝沮,则试之政而政理,授之法而法举,何异良医师于药察之精,用之当而病日消欤?茍甄别之无其鉴,任使之不以其器,小才而大授焉,尊德而卑役焉,徒泛滥于簿稽之凭而因仍于资格之据,则政圯法斁,何异常医师于药识之未尽,用之失宜而病日以长欤?斌谢曰:得之哉!他日斌过余诵之,余嘉其言,咸中道合,为传觊业医职诠注者见而知所趋避。
左衡鉴传左衡鉴讳璇,安福金田人。幼,世父祖业为儒,求《春秋》经世法于邑庠者二十余年,学通行立,连以所能试乡闱,不得举。间推以诲人,人有被其泽者。后由岁贡升国学,家贫无所资,惟携一童俾佣栉于市以取给,僦舍仅容榻,服食澹如也。然常闭户读书,赋诗,攻楷法,若甚安焉,无所营于外也,故学益进。居京师八年,擢知海盐县,在官衣服饮食如在国学时,惟汲汲于兴民利,祛民患。民之良者无不相贺,以为得明宰;其无良者仇之。卒以惩奸致诬,来京师疏以自白。既得白而病没,旅寓得年五十一。初,衡鉴同里有刘侃友伦者,少衡鉴四岁,亦志于儒,与衡鉴同侍前侍御退山胡先生。其资性慧于衡鉴,而虑谋不逮;其见闻不多于衡鉴,而文敏焉。其为人则皆雍雍肃肃,谦约坦易,可好不可恶也。故并称善其乡。衡鉴在邑庠,挽友伦与俱,故二人者出入必随,言论无不合,功名事业皆期于成也。及衡鉴不得举,而友伦得之。人谓衡鉴必不乐。衡鉴曰:“吾与友伦共学,友伦之举也,我预有荣矣。”即请于有司旌其闾,为经营其上春官道路费,尤力。时诸应举者始焉,莫不倾心决腹,自比于亲骨肉之相得。一旦挫不得举,则视举者若夺其有,輙出怨言以相睚眦如仇雠,有遂絶而不与交者。独衡鉴于友伦欣然若此,故君子不多友伦之举,而多衡鉴能无媢疾焉。其后友伦下第没京师,人多悲之,然莫衡鉴甚。及衡鉴没人,悲之痛于友伦焉。友伦无子,衡鉴一子曰继周。呜呼!古云:“作善降之百祥”,又曰:“天道无亲,惟善是与。”若衡鉴、友伦,得非所谓善人耶?皆连蹇不遂,客死千万里之外,天之于善人,乃如是耶?然古之人有圣如伯夷,死于饿;贤如颜渊,死于夭。天道固有不齐也。今百世之下,称伯夷、颜渊之仁,无异辞者,以有君子公论施于文字间,能寿其名,信其。所传使不与彼之不德而富贵者俱至,冺灭无闻,犹足补天道所不及于万一。不然,则为善者不惧必怠,皆以善为不足为,为之无益于已之存亡也。故传《衡鉴》,且及友伦。见二人之善,虽未食报当年,然可称之后世名于无穷,庶几为善者不惑焉。
译《医者王以斌传》在各种技艺中,能够进入士大夫家庭的,没有比医术更适合的了。有一位姓王、字以斌的人,世代传承医业,家在庐陵,并不十分显赫。他的父亲王有和,凭借医术来到我家为我的双亲治病,两人都取得了疗效,于是擅长医术,名声传遍安福。到了王以斌,世人更加信任他,凡是贵人和大姓之家,没有一家没有他的足迹。市井里的儿童也都知道他的名字。遇到疫病,如果不是王以斌医治,人们就不相信;无论是伤风、患寒、病热、受湿等各种疾病,只要没有耗尽人的生命元气,都可以服用他的药而痊愈。其他医生都收手退让,不敢与他争胜。有人问王以斌,为什么能使他的药如此神效?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药物神奇,只是能够辨识药物的性能,不错误地使用它罢了。药物的品类不下万亿,而每一品药的功效又有加倍的差别。一定要审察疾病需要寒凉,就使用寒凉药;需要燥烈,就使用燥烈药;需要宣通或补益,就使用宣通药或补益药;需要熏蒸、峻烈、令人瞑眩,就使用熏蒸、峻烈、令人瞑眩的药,丝毫不能差错。还应当按照药物性能的异同分类、配合,权衡分量的轻重而增减,掌握药物生熟的时机进行炮制;这样用药攻击疾病就有力,去除疾病也很容易。假如对药物性能了解不充分,使药物不合病症;炮制不得法,辅药配伍不合规律;需要寒凉却用了温热,需要有毒却用了平和之药;杂乱使用,那么对于疾病就不能进行攻治,反而会助长疾病,使它无法消除而更加滋长。” 所以用药的时候,不能不审慎。提问的人高兴地说:这就像医生使用药物,难道不正如主持官员任用人的道理吗?开始时,必须考察人才才能的优劣:内用的,有适合担任公卿大夫的,有适合担任上士、中士、下士的;外任的,有适合担任藩宪官的,有适合担任府、州、县官的,有适合担任属司和各类执事官的;对于属司和各类执事官,还要严格通过大小考核来区别优劣,并公正地根据左右迁调来予以奖惩,以此勉励或抑制他们。这样,考察他的政事,他就能使政事得到治理;授予他法令,他就能使法令得到施行。这与良医精细考察药物、恰当使用药物而疾病日渐消退,有什么不同呢?假如甄别人才没有鉴识,任用人才又不按照器量,小才却授予大职,尊贵的德行却让他担任卑微的差役,只是泛泛依凭簿册考核,因循资格资历,那么政事就会败坏,法令就会废弛。这与庸医没有充分认识药物、使用不当而疾病日渐加重,有什么不同呢?王以斌拜谢说:“说得对!”后来有一天王以斌经过我这里,把这番话诵给我听。我赞许他的话,认为都合乎道理,于是写下这篇传,希望从事医业和负责铨注官职的人看到后,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左衡鉴传》左衡鉴名璇,是安福金田人。他年幼时,世代父祖以儒业为业;二十多年在县学求取《春秋》经世济民的方法,学问贯通、品行确立,接连凭自己的才能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举人。有时推重他来教诲别人,有人受到他的恩泽。后来由岁贡升入国学,家中贫穷,没有资财,只带着一个童仆,让他在市上替人梳理头发来维持生活;租住的房子仅仅容得下一张床,衣服饮食都很清淡。然而他常常闭门读书、赋诗、研习楷书,似乎十分安适,不在外面经营求取什么,因此学问更加精进。在京师居住八年,被提拔为海盐县知县。他在任上的衣服饮食仍如在国学时一样,只是急切地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除去百姓的祸患。善良的百姓没有不互相庆贺的,认为得到了一位贤明的县令;不善的人却怨恨他。最终他因惩治奸邪而被诬陷,来到京师上疏为自己申辩。既然获得昭雪,却因病去世,死于旅舍,享年五十一岁。当初,衡鉴同乡有个叫刘侃、字友伦的人,比衡鉴小四岁,也立志学儒,和衡鉴一同侍奉前侍御退山胡先生。刘友伦的资质聪慧胜过衡鉴,但思虑谋划不及;见闻不比衡鉴广博,文思却敏捷。他们为人都和蔼庄重、谦逊俭约、坦率平易,让人喜爱而不会厌恶。因此乡里都把他们并称为善人。衡鉴在县学时,牵引友伦与自己一同求学,所以两人出入必相随,言论没有不相合的,都期望在功名事业上取得成功。等到衡鉴没有考中,而友伦考中了。人们说衡鉴一定不高兴。衡鉴说:“我和友伦共同学习,他考中,我也预先获得荣耀了。”当即请有关部门在友伦家门上表彰其功名,又极力为他筹办赴春官会试的路费。当时各位应试者刚开始求取功名时,没有不倾心吐露心腹,把自己比作亲骨肉般亲密;一旦受挫落第,就把考中的人看成夺走了自己的所有,动辄说怨恨的话,彼此怒目相视如同仇敌,有的人甚至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唯独衡鉴对友伦这样欣然,因此君子不特别称赞友伦考中,却更加称赞衡鉴能够没有嫉妒憎恨。后来友伦落第,死在京师,很多人都为他悲伤,但没有谁比衡鉴更悲痛。等到衡鉴去世,众人为他的悲痛又超过对友伦的悲痛。友伦没有儿子,衡鉴有一个儿子叫继周。唉!古人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又说:“天道没有亲疏,只帮助善人。”像衡鉴、友伦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说的善人吗?他们都困顿坎坷、功名不遂,客死在千万里之外,天对于善人竟是这样吗?然而古代有像伯夷那样圣贤的人,死于饥饿;有像颜渊那样贤德的人,死得早。天道本来就有不齐一的时候。如今百世以后,人们称颂伯夷、颜渊的仁德,没有不同的说法,正是因为君子公正的评论施加在文字之间,能够使他们的名声长久流传,确实让他们的事迹不至于同那些缺德而富贵的人一起消亡无闻,也足以略微弥补天道没有做到的万分之一。否则,行善的人便不会有所畏惧,必然懈怠,都会认为善事不值得做,做善事对自身的存亡毫无益处。所以我为衡鉴作传,也一并写到友伦。让人看见他们二人的善行,虽然没有在当年得到回报,但可以使后世永远称扬他们的名声,希望行善的人因此不再疑惑。
蒋仲良处士传钱塘蒋仲良处士没,杭人为予言:仲良性质确,虽家阛阓,而言态脱然,不为市井习,惟好教子。尝曰:“闻世士大夫,居能文其言行,儒其家;出能取贵爵以显当时名后世者,皆自明经始。择天下之儒以为发身之资者,未有先于经也。惜吾少未之学,老而思之,无及矣。吾子忠,其承吾志以业之,毋他慕焉。”忠欣然奉命,遂令补弟子员,郡庠从先生长者受易。去则厚赍给,俾隆事师礼;归则勤勤晓告,以励其进,戒其惰。早夜闻忠呻占毕,则忧以喜,食以旨,颜色词气无不良,否则无乐也。晩病怯,谓忠曰:“医言疾不可愈,恐一日脉絶,阻汝成,成亦吾不及见。”忠泣而解之,退益力于学。宣德乙卯,忠得举,仲良曰:“可以少慰矣。”明年第进士,仲良曰:“吾平生愿遂矣,即死地下何憾。”后数月竟不起。初仲良之命忠也,与之班者多非之曰:“经岂易为哉?世有皓首诵之而不达者,业子以经不若他艺易效,盍改命之?”仲良执不惑。及忠学通,名遂,仲良未尝有矜语,而非者见之,輙垂首汗面,退而怨其无良子。又言仲良平居自奉泊以约,有余赀以周姻邻之乏者。始与其弟仲明睦,仲明没,嫁其遗孤女,尽礼。其笃行为人称者多,类此。余闻而心嘉之。他日覩京师士大夫为仲良状行铭墓而哀以辞,往往与杭人之言合,因详着焉。赞曰:「春秋传以人生覉丱不就师为父之罪,则古之为父者未始不以教子问学为已责。汉语且云:『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以一经』,犹知金不重于教也。仲良志于教忠,不顾人之非之,有古之道焉。卒致忠以经术名当世,岂直籯金之遗哉?彼非之者见而愧焉,庶几知悔矣。然归怨其子,不已晩乎?」
翰林柴广敬传柴广敬讳钦,会稽余姚人。祖用中,父伯玉,皆早世。母陶氏,踵其姑迹,力守节以不陨柴氏家声。广敬九岁孤,然得所仰给,以就师问业,不隳心于他技杂巧者,母之力也。年十二三时,为诗文,往往有长成人调度。乡前进器重之,皆谓伯玉有子,柴氏将复振矣。寻入邑学,为弟子员。学友见其端重无戱态,与辨疑义,乂能言人所未言,皆自喜以为交得人。永乐癸未,捧乡书。明年上春官,第进士。时太宗文皇帝初御极,拳拳于作兴儒术,文士选进士中颕异之尤者二十八人,象天之列宿,使为庶吉士翰林,欲其尽读天下书,必如古闻人之能以文名当世。广敬在列,益感激奋励,务进其学,穷日夜而书不絶声,累积之厚,故施诸文也质而华,汪洋而沉着,不蹈袭陈腐,而骎骎欲追古人辙迹。尤善为赋,每出一篇,輙玩味人口。会朝廷纂修大典,征天下遗书备采摭。广敬进言,其师国学典簿赵撝谦订声音文字通可収録,遂奉命驰传,即其家取之。既至京师,与纂修职分修礼乐音韵书,日进退馆阁,劳心思于考索编着,缙绅皆闵其勤。葢其平生刻苦清励,出于天性然也,卒以劬悴致疾殁。殁时年三十六,乃永乐丙戌七月十日也。京师士大夫不问交不交者,莫不惜之。为之友皆曰:「不幸失此笃孝义友也。」或曰:「闻广敬儿时无一饮食敢先于其亲长,顺母夫人志,无逺近无不得其欢。垂絶时犹拊床曰:『恨不及终吾老母养。』又嘱其子曰:『尔归其善事祖母,则诚孝矣。』未知其义也。」其友曰:「赵典簿先生以学官没岭表,其子夭死无后,广敬为经纪其塟。及在翰林,又状其行,恳词尽礼,乞表其墓于学士解先生。近世师友义薄,独广敬能惇而厚之,非笃于义者能是欤?」或人叹曰:「伤哉,天何丧斯人之速,使不得乆为世范以振起乎流俗哉!」广敬娶虞氏,生子曰蘅,曰药。广敬没十余年,其从子兰举进士,为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缵其绪业云。赞曰:「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亦信乎!当朝廷以追古文学期望二十八人之时,广敬以粹然之资,涤混以清,辟邪以正,汲汲乎行义之立,不但其学淹贯,而文铿锵润泽,足为俦軰推让而已。其后天下治与文洽,则自二十八人出;而任方岳、执朝政、列侍从之职者,皆卓然为时名臣。以广敬之厚抱负,乃不及任一官,粗试诸用,而早没。使其不没,至今所施,必不在人下。然则广敬抱负厚于人,而寿不长于人;功名事业不如人者,岂非系于命欤?系于天欤?」
译《蒋仲良处士传》钱塘蒋仲良处士去世后,杭州人对我说:仲良性情诚实坚定,虽然家住市井之中,但言谈神态洒脱,不受市井习气影响,只喜欢教育儿子。他曾说:“我听说世上的士大夫,居家能够使自己的言行有文采,使家庭具有儒者风气;出仕能够取得尊贵爵位,使名声显耀于当时、流传于后世的,都从通晓经书开始。选择天下的儒学来作为立身发达的资本,没有比经书更优先的。可惜我年轻时没有学习经书,老了才想起这件事,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儿子忠,你应当继承我的志向,以经学为业,不要再羡慕其他事情。”蒋忠欣然奉行父亲的命令,于是进入郡学补为弟子员,跟随郡学中的先生和长者学习《易经》。他离家时,仲良给他丰厚的盘缠,使他隆重地奉行拜师之礼;他归来时,仲良就殷勤地开导告诫,勉励他进步,警戒他懒惰。早晚听到蒋忠诵读经书,仲良便忧中带喜,给他吃精美的食物,脸色和言语无不和善;否则便没有快乐。晚年患病虚弱,他对蒋忠说:“医生说我的病不能痊愈,恐怕有一天脉搏断绝,会妨碍你成就学业;即使你成就了,我也来不及看见。”蒋忠哭着宽慰他,退下后更加用力学习。宣德乙卯年,蒋忠考中举人,仲良说:“可以稍微得到安慰了。”第二年蒋忠考中进士,仲良说:“我一生的愿望实现了,即使死到地下还有什么遗憾。”后来几个月,他果然病重不起。当初仲良命令蒋忠学习经书时,与他同列的人多有非议,说:“经书难道是容易学习的吗?世上有人头发白了还在诵读,却仍不能通晓。让你的儿子学习经书,不如学习其他技艺容易见效,为什么不改变主意呢?”仲良坚持不为所惑。等到蒋忠学业通达、声名显著,仲良从未说过自矜的话;那些曾非议他的人见到蒋忠,总是低头满面流汗,退下后还怨恨自己没有一个好儿子。人们又说仲良平时生活俭朴节约,有多余资财便周济亲族邻里的困乏者。他起初和弟弟仲明关系亲密,仲明去世后,便嫁出弟弟留下的孤女,礼数全部做到。他这种笃实行善、为人称道的事情很多,大多如此。我听说后心中十分赞美他。后来我看见京师士大夫为仲良写行状和墓志铭,以哀悼之辞作文,往往与杭州人的话相合,于是详细记载下来。赞曰: 《春秋》传说,人生在幼年而不能就师学习,是父亲的罪过;那么古代做父亲的人,从来没有不把教育儿子、督促求学当作自己的责任。汉代的话还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教他通晓一部经书。”这也说明黄金不如教育贵重。仲良立志教育蒋忠,不顾别人非议,具有古人的道义。最终使蒋忠凭经学在当世成名,哪里只是留下满箱黄金呢?那些非议他的人见到此事而感到惭愧,或许知道悔改了。然而把怨恨归给自己的儿子,不是已经太晚了吗?《翰林柴广敬传》柴广敬名钦,是会稽余姚人。祖父用中、父亲伯玉,都早早去世。母亲陶氏继承婆母的事迹,竭力守节,使柴家的声誉不致衰败。广敬九岁丧父,但有可以仰赖供养的人,得以拜师求学,不把心思耗费在其他技艺杂巧上,这是母亲的力量。他十二三岁时写诗作文,常常具有成年人的格调。乡里的前辈都器重他,说伯玉有这样的儿子,柴家将要重新振兴了。不久,他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学友见他端庄稳重、没有嬉戏的姿态,同他辨析疑难义理,又能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都很高兴,认为交往得到了合适的人。永乐癸未年,他捧着乡试录取的文书。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刚刚登极,十分着意兴盛儒学,从进士中选拔尤其杰出的二十八人,象征天上的二十八宿,让他们担任翰林院庶吉士,希望他们读尽天下书籍,务必要像古代名人那样凭文章在当世成名。广敬名列其中,更加感奋自励,致力于增进学问,日夜不停地读书,积累深厚,所以表现在文章上,质朴而有文采,气势浩瀚而又沉着,不蹈袭陈腐旧套,渐渐想要追踪古人的道路。他尤其擅长写赋,每写出一篇,往往人人传诵玩味。适逢朝廷编纂大典,征求天下遗书,以备采集编录。广敬进言说,他的老师国子学典簿赵撝谦订正的声音文字书可以收录,于是奉命骑驿马疾行,亲自到赵家取来。到了京师后,他与编纂人员分工修订礼乐、音韵等书,每天出入馆阁,耗费心力考订搜求、编纂著述,士大夫都怜惜他的勤劳。他平生刻苦清正、自我激励,实在出于天性,最终因劳累憔悴而得病去世。去世时三十六岁,是永乐丙戌年七月十日。京师士大夫无论与他交往或不交往的,没有不为他惋惜的。与他交好的朋友都说:“不幸失去了这样一位笃行孝义、友爱深厚的人。”有人说:“听说广敬小时候没有一饮一食敢先于父母长辈,顺从母夫人的心意,无论远近都能使她欢喜。临终时还拍着床说:‘遗憾不能等到终身奉养老母。’又嘱咐他的儿子说:‘你回去好好侍奉祖母,这才是真正的孝。’不知道这些话的意义。”他的朋友说:“赵典簿先生因学官之职死在岭表,儿子早夭而没有后代,广敬替他料理安葬。后来在翰林院,又为他撰写行状,恳切陈词、礼数周全,请学士解先生为他的墓表彰。近世师友之义淡薄,唯独广敬能够敦厚地对待这段情谊,不是笃于义的人,哪里能做到这样呢?” 有人叹息说:“可悲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去这个人,使他不能长久成为世人的楷模,以振兴流俗呢!”广敬娶虞氏,生子蘅、药。广敬去世十多年后,他的侄子兰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说的就是这件事。赞曰: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当朝廷以追踪古代文学为目标来期待二十八人时,广敬凭纯粹的资质,洗涤混杂而归于清明,排斥邪曲而归于正道,急切地实行义理、树立德行;不只是学问广博贯通,文章也铿锵润泽,足以使同辈推重谦让。后来天下的治理与文章都得到发展,正是从这二十八人开始;而担任方面大员、执掌朝政、列于侍从之职的人,都卓然成为当时的名臣。以广敬深厚的抱负,竟来不及担任一官,只略微试用,便早早去世。假使他没有早逝,到今天所能施展的才干,一定不会在人下。那么,广敬的抱负比别人深厚,而寿命却不比别人长;功名事业不如别人,难道不是受命运制约吗?受上天制约吗?
归田老人传老人杨姓,季安名,怀忠其字也。年踰六十,得致景陵县事,还故庐,又号归田老人焉。老人少负才气,遇乡豪右,亢亢不能下人,亦甚重之。既自邑庠升国学,刮磋涤磨十数年,冺然失其故态,而所负者乃裕于初。始擢景陵时,前为是宰者率污昧不能自树,遇上司人至,輙赋民财贿以为自免计,由是人以景陵为货区,动輙必有所需焉。邑巨猾复相附结,为民扰。老人知其故,即不偕妻孥往,惟以弱仆自随。至则日用饮食,悉从俭约,公私无毫髪取于民。上司人至,虽百取之,无所得,则目之曰「冷水杨」。巨猾之肆恶不悛者,悉绳以法,不少贷,则又目之曰「铁面杨」。老人益坚所执,不少变。其郡佐之尤贪者,恶其妨已,以计构之。巡抚使事下宪司,掌宪事者直老人而黜郡佐。老人遂得大行其志,以洗邑之故弊。督民士,劝农讲学。邑俗女许嫁者,必厚索其夫家聘赀而后遣,故贫人男女往往年四五十而婚不得成。老人下令,限贫民婚嫁仪物各有定数,不得过厚。其许嫁女之年过二十无故不行者,罪其父兄。不朞年,贫民乆不得成之婚,毕以千计。老人闵其邑土濵湖多水患,令民以闲暇筑为坚防,通其水道,使外有所捍,内有所泄。由是旱涝有备,民得康居以収渔稼之利。其为民福,类是者众。故在职七年,民无贫富者皆怀之。部使者至,輙以贤大尹称焉。少师庐陵杨公于人重许可,亦于他人文字中称其廉正不阿,人意其进用有日矣。既而老人以病连疏于朝,乞谢事。命下藩臬验之,民恐其去而失所字也,羣走二司乞留焉,竟不得行。明年上计京师,坚以病告知,已以当进秩,勉其留。老人以为虽得髙官有厚禄,无能减其病也,恳恳以不堪职为言,遂得解而归。归时囊槖罄然,道路之费悉取之家。故庐在安福横砻,有美田园亭池足自适,有佳子侄十。数人足承其志,老人归而游息,觞咏其间,为乐尚可涯哉?两溪刘球赞曰:「尝观前史,道古贤者为令,能子其民,而民亦莫不父母之。切慕其人,不可复见。及见老人为景陵,甚得民怀,意其庶几古贤令之烈焉。其洁身而去,畧不以仕禄为心,虽古恬退君子,又何尚哉?世之人,进无能为,而退又不勇者,闻老人之风,亦可汗颜而动心也。」
钝生传有困于为学号钝生者,锺姓,诚名,字九思。世为庐陵儒族,遭世变,落其家声。生孤于襁褓中,年几晬,母兄惑于推星命者言,托生其姻家,免夭阏。姻家以贾贩处,生年十八,犹未得就学。生客江湖,以不识字为人慢挫,心不平甚,私诉其母。母曰:“我之过也。”即归,生就师学。自是穷日夜,虽寒严暑酷,无非学时。羣游独居,皆其学处。遇人势逼货压,面慢舌侮,益奋于学。承人诱掖奬进,必思加学。见人能高而宦通,輙慕而励于学。舒夷愉怿,穷悴勚惫,悲愁懥惋,而学不辍。遇事急遽,临难颠蹶,而学必在念。如是者六七年,更三师,犹不自足。持书去,游沔汉间,遇博识厚藏之士,輙下拜问业辨惑,每有得。永乐癸卯秋,寓试湖广,遂偕计吏上春官,不得志归,勤于学。六年再往,得荣县教谕,国史藩文奎先生尝言:“可与善交际,可与托患难,可与退强暴者,生也。”或知生而未详者曰:“生恭其人,貌与心一。与人言温温恳恳,不巧不暴,人皆悦之。于交际固善矣,然优于德而劣于能,患难之托,强暴之退,吾未见其可也。”藩先生曰:“生之初师病疠,馆下也,馆人皆避之,独生留侍药不去。比死治敛塟,益尽心。其后师解积髙坐学士缙党在系,亲故不敢近生,为经纪其途费尤勤,遂连下狱苦刑罚,而色不怨。以故为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授之经,岂患难不可托哉?”生之赴春官也,道宿遇羣冦至,众甚恐。生从容语冦曰:“吾軰皆赴试京师,余物无所顾,所资者书,幸存之。”冦因惭谢,置其所取而去。岂强暴不能退哉?或人曰:“患难可托,仁之施也;强暴可退,义之所感也。生之学乃有以増其能欤?”教一邑未足尽其施也,殆将大于用焉。生长余一岁,其失意春官归也,冐风雪走百余里诣余讲《春秋》,执弟子礼甚虔。余授人众矣,未有笃好如生者。生之性不慧于人,就学又晩于人,而功遂。轶于人者,其志奋,其力勤也。世之人,有困于孤,安于不竞,不知苦心力学以自拔者,固愧于生;亦有八岁上学,十岁就外,传中画不进,以至老死无闻者,尤愧于生;至有恃父兄富贵,自暴弃不学,甘心于毁衣冠,以伍甿隶者,又大愧于生。若生之自树振,诚所谓生于忧患者也。为之传,使世之务强于学者有所劝焉。
译《归田老人传》老人姓杨,名季安,字怀忠。年过六十时,获得致仕景陵县令之职,返回故居,又号“归田老人”。老人年轻时很有才气,遇到乡里的豪强权贵,刚正不屈,不能向人低头,人们也很敬重他。后来他从县学升入国学,经过十多年磨炼琢磨,完全消去了原来的习气,而他原有的才干反而比当初更加充足。最初被任命为景陵县令时,先前担任此职的人大多贪污昏昧,不能自立;上司来到,便动辄搜刮百姓财物行贿,作为自我免祸的计策。因此人们把景陵看作可以索取财物的地方,上司一动身就必有所需。县里的大奸猾也相互勾结,扰害百姓。老人知道其中缘故,便不带妻子儿女前往,只带一个体弱的仆人随行。到任后,日常用度饮食全部俭约,公事私事都不从百姓那里取一丝一毫。上司来到,即使索取百般东西也一无所得,便称他为“冷水杨”。对于那些肆意作恶而不知悔改的大奸猾,他全部依法惩处,丝毫不宽贷,于是又称他为“铁面杨”。老人更加坚定所持原则,一点也不改变。郡中属官中最贪婪的那个人,憎恨他妨碍自己,便设法陷害他。巡抚使将此事交给宪司,掌管宪司事务的人认为老人正直,反而罢黜了郡佐。老人于是得以充分施展志向,革除县中的积弊。他督促百姓和士人,劝勉农耕,讲习学问。县里的风俗是,女子许嫁后,必须向男方家庭索取丰厚聘财才出嫁,所以贫苦人家的男女往往到了四五十岁,婚事还不能成就。老人下令,规定贫民婚嫁的仪物各有定数,不得过于丰厚;女子许嫁后年过二十而无故不出嫁的,便治罪其父兄。不到一年,贫民中长期不能成婚的婚事,全都办成,数量达数千对。老人怜悯县地濒临湖泊、水患很多,命百姓利用闲暇筑成坚固堤防,疏通水道,使外有堤防抵挡,内有水道排泄。从此旱涝都有准备,百姓得以安居,并收获渔业和农业的利益。他为百姓造福,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因此在任七年,百姓无论贫富都怀念他。部使到来,总是称他为贤明的大尹。少师庐陵杨公向来很看重、很少随意称许别人,也曾在别人的文章中称赞他廉洁正直、不阿谀奉承,人们都以为他不久就会得到升用。后来老人因病接连上疏朝廷,请求辞职。诏令下达藩司、臬司查验此事,百姓害怕他离去而失去依靠,纷纷跑到两司请求挽留,最终也没能挽留。第二年他到京师上计,坚决以病情告知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已经准备给他进升秩级,勉强挽留他。老人认为即使得到高官厚禄,也不能减轻他的疾病,恳切地以不能胜任职务为理由陈说,于是获准解除职务回乡。归来时,行囊已经空空如也,路上的费用全都取自家中。故居在安福横砻,有肥美的田园、亭台和池塘,足以自我适意;又有贤能的子侄十多人,足以承继他的志向。老人归来后在其间游息,饮酒吟咏,享受其中的快乐,哪里还有尽头呢?两溪刘球赞曰:我曾读前代史书,看见古代贤人做县令,能够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百姓也没有不把他们当作父母的。我深切仰慕那样的人,却再也不能见到。等我见到老人做景陵县令,很得百姓拥戴,心想他大概接近古代贤令的事迹了。他洁身离任,丝毫不把仕途俸禄放在心上,即使是古代恬淡退隐的君子,又有什么能胜过他呢?世上的人,进身时不能有所作为,退处时又不勇于退隐,听到老人的作风,也可以惭愧而触动内心了。《钝生传》有一个在求学上困顿、号称“钝生”的人,姓锺,名诚,字九思。世代是庐陵的儒学家族,遭逢世变,家声衰落。钝生在襁褓中便成孤儿,刚满一岁左右,母亲和哥哥听信推算星命者的话,把他托付给姻亲家中,以免夭折。姻亲家让他从事贩卖,钝生十八岁时还没有能够入学。他客游江湖,因为不识字而受到别人的轻慢挫折,心中非常不平,私下向母亲诉说。母亲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立即让他回来,钝生便拜师求学。从此他穷尽日夜,即使严寒酷暑,也没有不是学习的时候。群居游玩或独自居处,都成为他学习的地方。遇到别人以势力逼迫、以货物压制,受到当面轻慢、言语侮辱,他便更加奋力学习;得到别人诱导扶持、勉励促进,必定想到加倍学习;见到别人才能高强而仕途通达,便羡慕并以此勉励自己学习。无论舒适愉快,还是困顿劳苦、疲惫不堪、悲愁怨恨,他都不停止学习;遇到事情急迫、临难跌倒,也一定把学习放在心上。这样过了六七年,换了三位老师,仍不认为自己满足。他带着书离开,游历沔水、汉水之间,遇到博学多识、学问深厚的人,总是下拜请教,辨析疑惑,每次都有所得。永乐癸卯年秋天,他寄居湖广参加考试,于是和计吏一起赴礼部会试,未能如愿而归,更加勤奋学习。六年后再次前往,获得荣县教谕之职。国史藩文奎先生曾说:“可以同他友好交往,可以把患难托付给他,可以让他退却强暴之徒的,就是钝生。” 有些认识钝生但不了解他详细情况的人说:“钝生这个人恭谨,外貌和内心一致。他同人说话温和诚恳,不机巧,也不暴躁,人人都喜欢他。他在交际方面固然很好,但德行优良而才能稍逊;患难之事能否托付给他、强暴之徒能否被他退却,我还没有看出他可以做到。”藩先生说:“钝生最初的老师染上疫病,住在馆舍下面,馆舍里的人都躲避他,唯独钝生留下侍奉,送药不离开。等老师去世后,他亲自料理收殓安葬,更加尽心。后来这位老师因学问积累深厚而任学士,卷入缙绅党争而被关押,亲友都不敢接近他,钝生替他料理途中费用,格外勤劳,因此接连被下狱、遭受苦刑,脸色却没有怨恨。正因为这样,他被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授予经书,难道还不能把患难托付给他吗?”钝生赴春官考试时,途中住宿遇到一群盗贼到来,众人非常恐惧。钝生从容地对盗贼说:“我们都是赴京应试的人,其他物品都不值得顾惜,所依靠的只有书,请把书留下。”盗贼于是惭愧道歉,放下他们抢取的东西离去。难道他不能使强暴之徒退却吗?有人说:“患难可以托付,是仁德的施行;强暴可以退却,是义理感动的结果。钝生的学问,难道正因此增加了他的才能吗?”只教导一个县还不足以完全施展他的作用,他大概将会得到更大的任用。钝生比我大一岁,他在春官失意归来时,冒着风雪走了一百多里来拜访我,听我讲《春秋》,行弟子礼非常虔诚。我教授过很多人,没有一个像钝生这样笃实好学。钝生的天性不如别人聪慧,开始求学又比别人晚,却终于有所成就。他超过别人的地方,在于志向奋发、用力勤勉。世上的人,有的因孤苦而困顿,安于不与人竞争,不知道苦心用力学习来使自己摆脱困境,本来就应当以钝生为愧;也有的人八岁上学,十岁入外塾,学业中途停止不再进步,以至老死而默默无闻,更应当以钝生为愧;还有人倚仗父兄富贵,自暴自弃不肯学习,甘心毁弃衣冠,与农民奴隶为伍,更应当大大以钝生为愧。像钝生这样自己树立起来、振作起来,确实就是所说的在忧患中成长的人。我为他作传,使世上那些致力于加强学习的人有所劝勉。
萧节妇传萧节妇者,安福杨溪刘氏女,赤谷萧懋广之妻也。刘为其里名家,萧本宋大师魏国公燧之族,世有阀阅。节妇归萧时,年十八,后三年生子绍芳,仅数月,懋广以疾没。节妇誓必抚子以奉萧氏祀,不他适。未几家大疫,绍芳病几死,节妇抱之哭,以祷于神曰:“未亡人不敢即从夫子于地下者,以有是儿可鞠以为夫子后嗣托也。设神欲毙之,则未亡人何忍独活,以重夫子憾于九原耶?幸舍是儿,移罪谴于未亡人之身,则诚所甘心,不敢避。”闻者悲之。绍芳亦随瘳,节妇抚育教戒之,无不尽心。绍芳方克自立,而遭非辜,并妻周氏俱没官死。其遗孤子暹甫六岁,升甫四岁,节妇又皆抚教之如绍芳焉。初,节妇哭懋广时,其家兄弟已析爨,而幼弟妹四人犹鞠于节妇。后懋坚以不任公家役,破产,节妇曰:“役者同籍人所共,岂可以负弟一人?”即割已田以资之,感激诸弟,复共爨。内事无大小,惟节妇主之。节妇益勤织作,督孳畜,助理其家至充裕。其夫之弟妹侄赖以婚者七人,嫁者五人,塟者八人,内外莫不贤之。今节妇年逾七十,暹兄弟俱能力家,尝作贞寿堂以奉其养,得学士大夫诗文颂其德也甚详。节妇平昔忧悲困苦之怀,晩亦稍自慰焉。两溪刘球曰:“世称妇人不再醮,惟共女事以宁其夫家,刘氏葢有矣。况闻其妯娌间有阮氏者,其宗兄子羽妻也;有欧阳氏者,其再从弟习敬妻也,皆年未二十,哭其夫而守志之坚不下刘氏。吾乡贞节之妇素多,而萧氏一门兄弟之妻有三人焉,则又盛矣。使遇良有司能旌德善以励俗,则表以为三节之门也,何忝哉?惜其未遇,而三节已没其二,今存而其事可考者惟刘氏一人,因具诸篇以为世之孀妇劝。”两溪文集巻二十四
●后序僚友广东参政安成刘公仗德,以其尊府忠愍两溪先生平生所为文,锲梓以传世。先生葢余试礼部时同考官也,宿德厚望,已为天下所欣慕。继而死忠,又赫然为天下所景仰。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今观先生之文,皆自其胸中浩然之气发,而为忠义正大之词,丰缛而不失之泛,简约而不失之略,寄至味于平澹,寓纎秾于髙古。视彼夸毘无实、大言无当者,奚啻霄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矣。仗德以余为先生所取士,又尝为言刻板既成,谓不可无一言,谨论列如此。若夫先生之平生履歴出处大节,则有彭、刘两阁老之文在,益足以信后传。逺晩生末学,母庸赘为。成化庚寅冬十月朔旦,正统壬戌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天理之在人心,与二气五行同运而不息也。诚能明而体之,蓄而发之,为德业,为文章,必光明浑厚,并日星之照临,河岳之流峙矣。岂浮夸险怪者可同耶?此余于忠愍刘公文集有见焉。公文若干巻,厥子仗徳、仗和已锓诸梓,播传于世。世之人仰其徳而诵其文者,固若睹日星而瞻河岳,信其传之悠久也。独夷考其迹,而于公之身用舍存亡之际有感。盖公宣德间主事仪部,正统初,东里杨先生荐之入讲经筵,预修国史。当时百职并举,民生用遂,海宇乂安,而先生寿考令终,子孙蒙其庆,天下髙其风,福之及于家国也大矣。逮公以直言时政死权奸之手,寰中无耻之徒竞致通显。未几兵戈四起,民受荼毒,奸臣害公者卒戮于兵,宗族俱就夷灭,祸之及于身家者亦大矣。似公有以祸福之公,非能祸福人也。公之身天理所存也。荐之者惠迪故吉也,害之者从逆故凶也。愚既幸诵公之文,又幸托处乡郡,辱交仗德兄弟,而知公用舍存亡之迹为详,故敢书此于巻末,并系区区所感云。时成化庚寅冬十月朔,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勅提督学政乡生新喻胡荣谨识。
译《萧节妇传》萧节妇,是安福杨溪刘氏的女儿,赤谷萧懋广的妻子。刘家是乡里的名门,萧家本是宋代大师、魏国公燧的族人,世代都有勋贵门第。节妇嫁到萧家时十八岁,三年后生下儿子绍芳,孩子才几个月,懋广便因病去世。节妇发誓一定抚养儿子,以供奉萧家的祭祀,不再改嫁。不久家中发生大疫,绍芳病得几乎要死,节妇抱着他哭泣,向神祈祷说:“未亡人不敢立即到地下去追随丈夫,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可以抚养,使他成为丈夫的后嗣、寄托。假如神想让他死去,那么未亡人怎么忍心独活,来加重丈夫在九泉之下的遗憾呢?幸好舍弃这个孩子,把罪过降到未亡人身上,这正是我甘愿承受的,不敢逃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绍芳也随即痊愈,节妇抚养教育、训诫他,没有一件事不尽心。绍芳刚刚能够自立,却遭遇无罪之祸,和妻子周氏一起被官府杀死。留下的两个孤儿,暹才六岁,升才四岁,节妇又像抚养绍芳一样抚养教育他们。当初节妇哭悼懋广时,萧家兄弟已经分家另炊,但四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仍由节妇抚养。后来懋坚因为不能承担官府差役而破产,节妇说:“服役是同一户籍的人共同承担的,怎么可以让一个弟弟独自承担呢?” 于是她分出自己的田地来资助他。弟弟们受到感动,又共同生活、合灶而食。家中内务无论大小,都由节妇主持。节妇更加勤于纺织,督促繁殖牲畜,帮助料理家业,使家产逐渐充裕。她丈夫的弟弟、妹妹和侄子,依靠她而成婚的有七人,出嫁的有五人,安葬的有八人,内外没有不称贤的。如今节妇年过七十,暹兄弟都已经能够治理家业,曾建造贞寿堂来奉养她,并请学士、大夫作诗文详细颂扬她的德行。节妇平日忧愁悲苦、困顿劳累的心情,晚年也稍稍得到安慰。两溪刘球说:“世人称赞妇女不再改嫁,只共同承担女工来使丈夫家安宁,刘氏大概已经做到了。况且听说她的妯娌中有一位阮氏,是宗族兄长子羽的妻子;有一位欧阳氏,是她再从弟习敬的妻子;她们都不到二十岁,哭悼丈夫而坚守志节,也不在刘氏之下。我们乡里的贞节妇女向来很多,而萧氏一家兄弟的妻子就有三人,这就更加盛大了。假如遇到贤能的官吏,能够表彰德行善举来激励风俗,那么为她们立一座三节之门,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可惜她们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而三位节妇已经死去两位,如今还在世且事迹可以考察的只有刘氏一人,所以把这些都写在篇中,来劝勉世上的寡妇。” 《两溪文集》卷二十四 ●后序 同僚、广东参政安成刘公仗德,把他尊父忠愍两溪先生一生所作的文章刻板刊印,以传于世。先生大概是我参加礼部考试时的同考官,德行深厚、声望卓著,已经受到天下人的欣赏仰慕。后来又以尽忠而死,更加显赫地受到天下人的景仰。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仁者一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仁慈。”如今看先生的文章,都是从胸中浩然之气发出,成为忠义正大的言辞,丰美繁盛却不流于空泛,简明约略却不显得疏略,在平淡中寄托深厚意味,在高古中蕴含纤细浓丽。与那些浮夸谄媚而没有实质、说大话却不切实际的人相比,哪里只是霄壤之别!可见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仗德因为我是先生所取的士子,又曾对我说刻板已经完成,认为不可没有一篇话,我谨慎地这样论述排列。至于先生一生的经历、出仕和退处以及大节,彭、刘两位阁老已有文章记载,更足以凭信后世传述。我是远远晚于先生的后学,不必再多作赘述。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日,正统壬戌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天理存在于人的心中,与阴阳二气、五行一同运行而不停息。果真能够明白它并身体力行,积蓄它并发扬它,用来成就德业、创作文章,那么必定光明浑厚,如同日月星辰的照临、河岳的流峙。哪里是浮夸、险怪之文可以相比的呢?我在忠愍刘公文集里看到了这一点。刘公的文章有若干卷,他的儿子仗德、仗和已经刻印成书,传播于世。世上仰慕他的德行、诵读他的文章的人,本来就像看见日月星辰、瞻望山河一样,相信他的声名会流传长久。我独自详细考察他的事迹,又对刘公自身在被任用、被舍弃以及生死存亡之际有所感慨。刘公在宣德年间任仪部主事,正统初年,东里杨先生推荐他进入讲经筵,参与修撰国史。当时百官各司其职,政务全都得到施行,民生因此顺遂,天下太平,而先生长寿善终,子孙蒙受他的福庆,天下人推重他的风范,福泽施及家国,实在很大。等到刘公因为直言时政而死在权奸手中,天下无耻之徒却争相获得显贵。不久兵戈四起,百姓遭受荼毒;害死刘公的奸臣最终被军队诛杀,宗族也全部遭到夷灭,祸患施及自身和家族,同样很大。似乎刘公自身体现了祸福的公道,并不是他能够使人遭祸或得福。刘公之身,正是天理所存之处。推荐刘公的人遵循正道,所以得到吉祥;害死刘公的人违逆正道,所以遭遇凶祸。我既有幸诵读刘公的文章,又有幸寄居同乡同郡,承蒙与仗德兄弟交往,从而详细了解刘公被任用、被舍弃以及生死存亡的事迹,所以冒昧把这些话写在卷末,并附带记下我的一点感受。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日,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政、乡生新喻胡荣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