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两谿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两溪文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两溪文集》二十四巻,明刘球撰。球字求乐,更字廷振,安福人,永乐辛丑进士,授礼部主事。以杨士竒荐入侍经筵,改侍讲。后忤王振,下诏狱,为振党马顺所杀。景泰初,赠翰林学士,諡忠愍。事迹具《明史》夲传。是编皆所作杂文。球没后二十八年,其子广东布政司防政钺所编。彭时、刘定之皆为之序。当王振盛时,侯伯公卿惴惴然趋风恐后,而球以一文弱词臣,仗大义以与之抗,至支解惨死,屹不少挠。沈徳符《野获编》记其见害之后,犹为厉于马顺家。是其刚毅之气,亘生死而不可磨灭。今观其文,乃多和平温雅,殊不类其为人。其殆义理之勇,非气质用事者欤?然味其词防,大都光明磊落,无依阿淟涊之态,所谓君子之文也。虽残章断简,犹当寳贵,况全集裒然具存,固宜亟为采録,以风厉名教者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两谿文集原序

自昔学圣贤之学者,先道徳而后文辞。盖文辞,艺也;道徳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必有以辅世明教,然后为文之至。实不足而工于言,言虽工,非至文也。彼无其实而强言者,窃窃然以靡丽为能,以艰澁怪僻为古,务悦人之耳目,而无一言几乎道。是不惟无补于世,且有害焉,奚足以为文哉!以是观之,其文传不传,概可见矣。吾安成赠翰林学士諡忠愍刘公讳球,字求乐,世为簮缨望族。自少力学,博极羣书,存心制行,率由正道。以春秋举,永乐辛丑进士,拜仪曹主事。居官亷勤,积学不怠,遂膺荐入侍英皇经筵,预脩宣庙实录。书成,进翰林侍讲。其在翰林,虽以文学为职,而忠君爱国,悯民忧世之志,尤惓惓焉。尝防十事,规切时政,忤权奸,下狱,直词劲气之死不屈。天下闻而壮之。不逾数年,言益验,事益彰。闻朝廷嘉其忠,乃有赠谥祠祀之典。此公始终之概也。迹公平生,其志于道徳者乎?而于脩辞,亦苦心极力,期与古之工文者并,盖无所不用其诚者也。观其应世之文,有典有则,粹然一出乎正,皆足以扶世道而重名教,谓非有徳之言可乎?其视古人,岂多让哉?公没后二十有八年,其子广东叅政钺、淛江副使釪,相与类集公文,锓梓以传。属时序之时,于公为后进,鄙言何足以重公?然公亦何待予言以为重?惟公之文,歩趋圣贤之途,根本道徳之实,严整雅洁,无一浮靡恠诞语。若此者,自足以取重于世。加之死于忠諌其精神耿耿乎天地间,凌厉山岳,荡摩日月,与寒暑俱运而无穷。其所以增重斯文者,有在。人将视为商敦周鼎而寳重之,虽防予言可,必传于世无疑也。鲁穆叔论死而不朽,先立徳次立言。于戱公之不朽,其在是矣。况有二肖子,益克振励,功名为之后哉?二子俱第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累转至今,职名位方进而未已,皆有光。于家学者也,因其请辞,不获命,敬书此于篇端,庶观者有考焉。成化六年,歳次庚寅,夏五月朔,赐进士及第,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知制诰,同知经筵事,国史总裁里生彭时序。

两谿者,故翰林学士諡忠愍刘公存日所自号。公先世家安成茨谿,继徙邑葛谿,自号不忘其先,孝也。正统初,予筮仕翰林,公被杨文贞公荐,自春官属来预经筵史舘事。宣庙实录成,改侍讲。是时在院,以文鸣者吉郡最多,公居其间,金舂玉应,鲸铿鳌答,光前伟后,为二三元老宗工所重。然公之文非徒文也,盖有本焉。公文奚本乎?公家世学《春秋》,以之掇巍科,蹑膴仕,背项相望。《春秋》明经世大法,凛凛岩岩,若氷霜凝防,华峙。公于其学尤为深造。夫文不本经学,非文也。公之文本经学,且有源委。经学奚本乎?予视公僚长,而公冡嗣今广东叅政仗徳,予同榜为翰林庶吉士,予交公父子间,闻公议论正大,动以古圣贤为归,以子孝臣忠为荣,此其素心也。心以学经,经以为文,其本深矣。观《两谿文集》者,其宜以是求公焉。集若干巻,其文甚富。然刘蕡集制科防,胡铨集沮和防,与斯集雷震章,乃蠙奥之孕月也,犀尖之通天也。罪之者其在是乎?知之者其在是乎?具眼者先焉。抑公终以是防主知恤于身后,蕡铨殆不得拟。天顺复登宸极,公冡嗣洎季子淛江宪副仗和骎骎并进,可见曩昔咎公非英宗皇帝意也,终知公之忠也。公字求乐,别字廷振,今祀于郡忠节祠云。赐进士及第,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经筵官,国史副总裁,知制诰,永新刘定之序。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一明 刘球 撰讲章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两溪文集》 别集类第五 【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两溪文集》二十四卷,明代刘球撰。刘球字求乐,改字廷振,安福人,永乐辛丑年进士,授任礼部主事。因杨士奇推荐,入侍经筵,改任侍讲。后来触犯王振,被下诏狱,为王振的党羽马顺所杀。景泰初年,追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愍。其事迹详见《明史》本传。这部文集全是他所作的杂文。刘球死后二十八年,他的儿子、广东布政司参政刘钺编成此集。彭时、刘定之都为它作了序。当王振势力最盛时,侯伯公卿都惶恐不安地趋附其势,唯恐落后;刘球却以一个文弱的词臣身份,凭借大义与他抗争,直到被惨烈肢解而死,始终屹立不屈。沈德符《野获编》记载,刘球遇害以后,仍在马顺家作祟。这正说明他的刚毅之气贯通生死,无法磨灭。如今看他的文章,却大多和平温雅,和他的为人很不相像。他大概是以义理为勇,而不是任凭气质性情行事吧?然而细读他的文辞,大都光明磊落,没有依附逢迎、卑污苟且的姿态,正是所谓君子之文。即使只是残章断简,也应当珍视,何况全集完整保存,更应赶快采录,以此激励名教。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两溪文集》原序 自古以来学习圣贤之学的人,先重道德,后重文辞。文辞是技艺,道德才是根本。把根本做得厚实,再用技艺记述下来,必定能够辅助世道、彰明教化,这样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根本不足却专门讲究言辞,言辞即使工巧,也不是最高的文章。那些没有实际道德修养却勉强作文的人,私下以绮丽为能事,把艰涩怪僻当作古雅,只求取悦人的耳目,却没有一句接近正道的话。这不但无补于世,反而有害,哪里足以称为文章呢?由此看来,文章能否流传,大致就可以看出来了。我安成赠翰林学士、谥忠愍的刘公,名球,字求乐,世代都是簪缨望族。他从小努力学习,广泛通晓群书,存心立身行事,总是遵循正道。凭《春秋》经学中举,永乐辛丑年中进士,授仪曹主事。他做官廉洁勤勉,积累学问从不懈怠,于是承蒙推荐入侍英宗皇帝经筵,参与修撰《宣宗实录》。书成后,升任翰林侍讲。他在翰林院,虽然以文章学问为职,但忠君爱国、怜悯百姓、忧虑世事的志向尤其深切。他曾经陈述十件事情,切直规劝时政,触犯权奸,被投入狱中,最终因直言和刚强气节而死,至死不屈。天下听说后,都为之振奋。不几年,他所说的话更加得到验证,事情也更加彰显。听说朝廷嘉奖他的忠诚,于是有了追赠谥号、建祠祭祀的典礼。这就是刘公一生始终的大概情形。考察刘公一生,他大概是把志向放在道德上吧?至于修饰文辞,他也苦心竭力,希望能和古代善于作文的人并列,大概没有什么地方不倾注诚意。看他应对世务的文章,有典据、有法则,纯正无杂,完全出自正道,都足以扶持世道人心、尊重名教,说不是有德之人的言论可以吗?和古人相比,他难道会逊色很多吗?刘公死后二十八年,他的儿子广东参政刘钺、浙江副使刘釪,共同分类汇集刘公的文章,刻板印刷以便流传。我在当时的官位和资历都在刘公之后,鄙陋的言辞哪里足以使刘公增重?然而刘公又何必等待我的言辞才显得尊贵?只是刘公的文章步趋圣贤之道,以道德的实际为根本,严整雅洁,没有一句浮华怪诞的话。像这样的文章,自然足以在世上取得重视。何况他死于忠诚进谏,精神耿耿长存于天地之间,凌驾山岳,光照日月,随着寒暑运行而无穷无尽。他用来增重这部文集的地方,正在这里。人们将把它看作商代的敦、周代的鼎一样珍藏,即使没有我的序言,也必定会流传于世。鲁国穆叔评论死而不朽,先说立德,其次说立言。唉,刘公的不朽,大概就在这里了。何况还有两个贤肖的儿子,更能振作奋发,使功名在刘公之后继续显扬呢?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屡次升迁到今天,职务和名位正在不断进步,都是家学的光荣。因他们请求我作序,我无法推辞,恭敬地把这些话写在篇首,希望读者能够有所考见。成化六年,岁次庚寅,夏五月朔日,赐进士及第、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知制诰、同知经筵事、国史总裁里生彭时作序。“两溪”是已故翰林学士、谥忠愍刘公在世时自取的号。刘公的先世居住在安成茨溪,后来迁到本县葛溪;他自号不忘祖先,这是孝的表现。正统初年,我开始在翰林院任职,刘公经杨文贞公推荐,从春官属员中来参与经筵和史馆事务。《宣宗实录》修成后,改任侍讲。当时在翰林院中,以文章著名的人以吉安郡最多,刘公也在其中,文章声韵铿锵,如金声玉振、鲸鸣鳌应,光耀前人,超越后世,受到几位元老名家的推重。然而刘公的文章并不只是文章,因为它是有根本的。刘公文章的根本是什么?刘公家世代学习《春秋》,凭此考取高科,登上显达官位,前后相继。《春秋》阐明治理天下的大法,凛然森严,如冰霜凝结、华山高峙。刘公对于这门学问尤其深造。文章不以经学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文章。刘公的文章以经学为根本,而且还有源流。经学的根本又是什么?我曾是刘公的同僚和长官,而刘公的嫡长子刘仗德如今任广东参政,和我同榜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我与刘公父子相交,听说刘公的议论正大,动辄以古代圣贤为归依,以子孝臣忠为荣耀,这就是他的本心。以本心学习经学,以经学形成文章,他的根本深厚了。阅读《两溪文集》的人,应当从这一点来探求刘公。文集共有若干卷,文章非常丰富。然而刘蕡文集中的制科策问,胡铨文集中的反对议和策问,和这部文集中的《雷震章》,正如蚌中孕育的明珠、犀角尖端直通天际。责怪他们的人,或许正在这些文章;真正了解他们的人,也正在这些文章。有眼力的人首先应当看这里。或者刘公最终正因为这篇文章,得到后世的知晓和怜惜,刘蕡、胡铨大概都不能和他相比。天顺年间英宗重新登上帝位,刘公的嫡长子以及小儿子浙江宪副刘仗和都迅速并进,这可以看出当年责罚刘公并非英宗皇帝的本意,他最终还是知道刘公的忠诚。刘公字求乐,别字廷振,如今在郡里的忠节祠中受祭祀。赐进士及第、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经筵官、国史副总裁、知制诰、永新刘定之作序。钦定《四库全书》《两溪文集》卷一 明 刘球撰 讲章

尚书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这是《尚书·舜典》纪载帝舜即位后命官典礼的事。咨是访问,四岳是官名。三礼是祀天神、享人鬼、祭地只三件的礼。帝舜访问四岳,如今羣臣中谁能掌我三礼的事?佥曰伯夷。佥是众人共説,伯夷是人名。四岳与在朝众臣都説伯夷这个人可典三礼。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俞是应答,他説的是秩宗便是典三礼的官。如今太常寺卿,帝舜説众人所荐的是,遂命伯夷做秩宗。又告诫伯夷説:「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夙夜是早夜,寅是畏敬,直是心无私曲,清是洁浄不为物欲所汚。帝舜説:「感格神明只在存心,心若不知敬畏,稍有些私曲,便为物欲汚染,怎麽感格得神明?」伯夷:「尔当自早至晩,常存敬畏的心,端端正正,无一毫私曲,则心上自然清洁,不容那物欲汚染,这等呵方可感格得神明。」臣闻帝王主典天地百神,故朝廷之礼惟祭祀为重,然必有官专掌其事,此所谓秩宗是已。帝舜咨问四岳,任之伯夷,可谓审矣。而其告诫之际,拳拳以寅为説,欲其持敬存心于平日,而后可以感格神明。帝舜在位五十年,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固其大徳足以祈天永命,亦必伯夷有以相成之也。

译《尚书》帝舜说:“啊!四岳,有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众人都说:‘伯夷。’帝舜说:“好。伯夷啊,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无私,清廉纯洁。” 这是《尚书·舜典》记载帝舜即位后任命官员掌管礼制的事情。“咨”是询问,“四岳”是官名。“三礼”是祭祀天神、享祀人鬼、祭祀地神这三类礼仪。帝舜询问四岳:“如今群臣中有谁能掌管我的三礼?”众人都说:“伯夷。”四岳和在朝群臣都说伯夷这个人可以掌管三礼。帝舜说:“好。伯夷啊,你担任秩宗。”这里“俞”是应答之词;秩宗就是掌管三礼的官职。帝舜说众人所推荐的就是伯夷,于是任命他担任秩宗。又告诫伯夷说:“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无私,清廉纯洁。”早晚是从早到晚,寅是敬畏,直是内心没有私曲,清是洁净而不被物欲污染。帝舜说:“感通神明只在于存心;内心如果不知道敬畏,稍有一点私曲,便会被物欲污染,怎么能够感通神明呢?”伯夷应当从早到晚始终存有敬畏之心,端正无私,这样内心自然清洁,不容物欲污染;这样才可以感通神明。臣听说,帝王掌管天地百神,所以朝廷的礼仪以祭祀最为重要,但必须设置专门的官员掌管这件事,这就是所谓秩宗。帝舜询问四岳而任用伯夷,可以说考虑得很周详了。他在告诫伯夷时,又反复强调敬畏,希望伯夷平日持守敬意、存养内心,然后才能感通神明。帝舜在位五十年,到郊外祭祀时天神降临,到宗庙祭祀时人鬼来享,固然是因为他的大德足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也必定有伯夷辅佐而成全的作用。

书曰:「惟天无亲,克敬惟亲。」又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祭祀是国家的重事,伏惟圣明留意。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聼,弗询之谋勿庸。这是大禹谟》篇史臣记帝舜将传位与禹,先告以治天下的道理。这几句是帝王治道源头最切要的説话。如何是“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这“心”字从人知觉上説,其发于私欲上的便是人心,其发于天理上的便是道心。如眼里要防着好顔色,耳里要聼着好声音,口里要吃着好滋味,身体要得闲散自便,此皆从人欲上发来。这个心易私而难公,故危殆而不安,这便是“人心惟危”。若遇顔色于道理不当防的不防,声音于道理不当聼的不聼,滋味于道理不当吃的不吃,身体于正事当为的不肯闲散怠惰了,此皆从天理上发来的。这个心难明而易昧,故微妙而难见,这便是“道心惟防如何是“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説能于人心、道心两件中间明白审察,知得那个是人心,那个是道心,这便是“惟精”。既审察得明白了,却把道心常常做定主宰,人心都聼道心使唤,不妄想,不妄为,这便是“惟一”。这等呵,一动一静,一云一为,处置天下的事都合道理,自无过的也无不及的,这便是“允执厥中”。舜把这道理告禹,着他存养此心以为治的根本。又恐禹于聼言处事上或不当,不免有过有不及处,所以又与説聼言处事的道理。如何是“无稽之言勿聼,弗询之谋勿庸”?舜的意思説,凡治天下,古先圣人都有成法,人的言语是考究古人的才可聼,若是出一人私见,无所考究,不可轻昜聼他,这便是“无稽之言勿聼”。又説,人君所行的事要合得天下人心,人的所谋出于众人公心才可用,若出于一人见识,不咨于众谋,不可轻昜用他,这便是“弗询之谋勿庸”。精以审之,一以守之,则心里所存的都合道理,言不轻聼,谋不轻用,则外面所行的都合道理,自内及外都无差失,天下岂有不治?这是帝舜告禹的深意。臣谨按,“允执厥中”这一言,尭以命舜,至舜亦以命。禹又加之,以此三言。所言虽多于尧,其道不出乎「中」之一字。后来成汤懋昭大徳,建中于民。武王访道于箕子,有曰:「皇建其有极。」极便是这中。唐虞三代盛时,天下国家长治久安,皆由人君处心行事合乎中道。后世人君处心行事不由中道,所以功效不及前古盛时。为人君的,诚能讲学以求「中」之理,力行以求「中」之实,则二帝三王之治可复。伏惟皇明留意,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栢砺砥砮丹惟箘簵楛,三邦厎贡厥名,包匦菁茅,厥篚▯纁玑组,九江纳钖大▯。这是尚书·禹贡》篇纪载荆州所贡的方物,贡是下面的人贡献其物于上。那时禹受舜命平水土成功,乃命九州各以其物来贡。荆州是今湖广地方,所贡最多。其言“厥贡”,是説荆州其所该贡的,何者是荆州该贡的?羽毛、齿革,羽是鸟羽毛,是兽毛,可做旌旄;齿是象齿,革是犀兕的皮,可做车甲。惟金三品,是那金银铜三样的金,可做器用;杶干是杶木,可为弓榦;栝与柏都是木,可为栋宇;砥砺都是磨石;砮是做箭镞的石;丹是丹砂,可做药的。这等都是该贡的。惟箘簵楛三邦底贡,厥名,箘簵是竹之坚者,楛是木之直者,都做得箭,荆地皆有之,特令三邦致贡。其有名者,包匦菁茅,包是裹,匦是匣,菁茅是苞山所产的三脊茅,祭祀时用以缩酒,特重之故,包裹于匦。厥篚▯纁玑组,篚是筐,篚▯纁是绛色的币,玑是珠类,组是绶类也,重之故盛以篚。这几件也是荆州该贡的。九江纳钖大▯,九江即今之洞庭,大▯是国之守▯,其大一尺二寸,不可常有,偶于九江得之,则使之纳钖于上,以自别于常贡。臣谨按《禹贡》所载九州贡的方物,皆出其土之山川风气所宜产,而非取诸逺方珍竒,皆切于国之服食器械所宜用,而非资其私已玩好,故民歳供之而无不足,国日用之而常有余。于这上见得圣人有公天下的心,节用爱民的意,所以成有虞之治,而足为万世法。后来周成王时,西域贡獒,周公作《旅獒》以陈于王,以为明王不贵异物,贱用物,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畜于国。周公辅成王,制周礼以开太平,立九贡之法,致邦国之用,亦惟取足于国,无损于民,皆有《禹贡》之遗意,是以成周之治比隆有虞。及周之衰,齐桓公仗义以尊王,责楚不贡包茅,而楚服罪,率诸侯脩职贡,而诸侯官受方物,周室赖焉,以尊其法,虽久犹足维持其国。贡赋是国家。不可无的,然必取之有常,用之有节,而后可以福国经久。伏惟圣明留意。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

译《尚书》说:“上天不偏爱亲近谁,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谁。” 又说:“鬼神并不固定享用谁的祭祀,只享用能够诚心祭祀的人。”祭祀是国家的大事,敬请圣明留意。人心危险,道心微妙;要精审,要专一,真正把握住其中之道。没有考据的言论不要听信,没有经过询问众人的谋划不要采用。这是《大禹谟》篇,史臣记载帝舜将把帝位传给禹,先把治理天下的道理告诉他。这几句话是帝王治道源头中最切要的言论。什么叫“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里的“心”是从人的知觉上说的:发于私欲的就是人心,发于天理的就是道心。比如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美声,口中想吃美味,身体想获得闲散自在,这些都是从人欲上发出的。这种心容易偏私而难以公正,所以危险而不安,这就是“人心惟危”。如果遇到美色,按道理不应当看便不看;遇到声音,按道理不应当听便不听;遇到滋味,按道理不应当吃便不吃;身体在正事上应当作为时,也不肯闲散懈怠,这些都是从天理上发出的。这种心难以明察而容易昏昧,所以微妙而难以看见,这就是“道心惟微”。什么叫“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说,对于人心、道心两者,要明白审察,知道哪个是人心,哪个是道心,这就是“惟精”。审察清楚以后,就把道心始终作为主宰,让人心听从道心的支配,不妄想、不妄为,这就是“惟一”。这样一来,无论动静、一言一行,处理天下事务都合乎道理,自然不会过分,也不会不及,这就是“允执厥中”。舜把这个道理告诉禹,让他存养这种心,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他又担心禹在听取言论、处理事务时有不恰当之处,不免出现过分或不及,所以又向他说明听言、处事的道理。什么叫“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舜的意思是,治理天下,古代圣人都有成法;人的言语必须能够考察古人旧法,才可以听取。如果只是出于一个人的私见,没有任何考据,就不能轻易听信,这就是“无稽之言勿听”。又说,君主所要实行的事情必须符合天下人的心意;人的谋划出自众人的公心,才可以采用。如果只是出于一人的见识,没有询问众人的意见,就不能轻易采用,这就是“弗询之谋勿庸”。精审地考察,专一地守持,那么内心所存都合乎道理;不轻易听信言论,不轻易采用谋划,那么对外所实行的也都合乎道理。从内到外都没有差错,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呢?这就是帝舜告诫禹的深意。臣谨按,“允执厥中”这句话,尧用来命令舜,舜也用来命令禹,又把这三句话加以说明。虽然禹所说的比尧更多,但其道理不超出一个“中”字。后来成汤努力彰明大德,在百姓中建立中道。武王向箕子询问治国之道,箕子说:“君王建立那至高的准则。”这里的“极”就是这个“中”。唐、虞、三代盛世,天下国家长久安定,都是由于君主存心行事合乎中道。后世君主存心行事不遵循中道,所以功效比不上上古盛世。做君主的,如果确实能够讲习学问以求得“中”的道理,努力实行以求得“中”的实际,那么尧舜二帝和夏商周三王的治理就可以恢复。敬请皇上留意。荆州所贡有羽毛、齿革,金有三种,杶木、栝木、柏木,砺石、砥石,砮石和丹砂;只有箘、簵、楛三种物品,由三个邦国送来;还要包裹菁茅装入匣中,竹筐装载玄色、浅红色的币帛、玑珠和组绶;九江进纳锡制的大龟。这是《尚书·禹贡》篇记载荆州所贡的地方物产。“贡”是下级把物品贡献给上级。当时禹接受舜的命令,平定水土成功,于是命九州各自拿本地物产来进贡。荆州就是今天湖广一带,所贡物品最多。“厥贡”是说荆州应当进贡的物品。哪些是荆州应当进贡的呢?羽毛和齿革:羽是鸟的羽毛,毛是兽毛,可以制作旌旗旄饰;齿是象牙,革是犀牛、犀兕的皮,可以制作车辆和铠甲。“惟金三品”是金、银、铜三种金属,可以制作器物;杶干是杶木,可以制作弓干;栝和柏都是木材,可以用来建造屋宇;砥、砺都是磨石;砮是制作箭镞的石头;丹是丹砂,可以入药。这些都是应当进贡的。只有箘、簵、楛三种物品,由三个邦国送来。箘、簵是坚硬的竹子,楛是笔直的木材,都可以制作箭,荆州一带都有,所以特别命三个邦国送来。那些特别有名贵价值的物品,则包裹菁茅,装入匣中。包是包裹,匦是匣子,菁茅是苞山所产的三脊茅,祭祀时用它来缩酒,因为特别珍重,所以包裹后装在匣中。玄纁、玑、组等物则装入竹筐;篚是竹筐,玄纁是绛色的币帛,玑是珠类,组是绶带之类,因为珍重,所以用竹筐盛装。这些也是荆州应当进贡的物品。“九江纳锡大龟”,九江就是今天的洞庭湖;大龟是国家用来守护的龟,身长一尺二寸,不是通常能够得到的。如果偶然在九江得到,就让它进纳给上级,以区别于通常的贡物。臣谨按,《禹贡》记载九州进贡的地方物产,都出自当地山川气候所适宜产生的东西,并不是到远方搜取珍奇之物;都切合国家服用、食用和器械方面的需要,并不是供个人玩赏享用。因此百姓每年供给也不会不足,国家每天使用也总有余。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有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意愿,所以成就了有虞之治,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后来周成王时,西域进贡獒犬,周公作《旅獒》向成王陈说,认为英明的君王不以异物为贵,不轻视实用之物;犬马如果不是当地所适宜的物种,就不蓄养,珍禽奇兽也不蓄养在国中。周公辅佐成王,制定周礼以开创太平,建立九贡之法,用来供给各邦国的需要,也只是取足于国家而不损害百姓,都有《禹贡》的遗意,因此周成王时的治理可以和有虞之治相媲美。到了周朝衰微之时,齐桓公仗义尊王,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楚国于是服罪,率领诸侯修治职贡;诸侯的官员接受地方物产,周王室因此得以维持,也使周代制度得到尊重,虽然历时很久,仍足以维系国家。贡赋是国家不可缺少的,但必须按照常规征取,使用时有所节制,然后才能使国家长久受益。敬请圣明留意。王于是作书告诫说:“因为我作为天子,要使四方得到端正治理;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先王相似,所以因此不轻易发言。我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辅弼,让他代替我发表言论。于是详细察看梦中人的形象,让人按照形象到天下各处寻访。傅说在傅岩郊野筑居,他的形象最为相似。”

这是《商书·説命上》篇,史臣记髙宗得傅説的事。傅説是个有德行的人,髙宗得之以为相。史臣推原其始,谓之「王庸作书以诰」,曰「王」便是指髙宗言,「庸」字觧做「用」字,「作书」是髙宗作那告羣臣之书。髙宗因羣臣谏他免丧之后不言语,所以作书告与他,以已不言语的意思。如何説「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台」字唤做「我」字,正是表正的意思。「类」字唤作「似」字。髙宗告羣臣説道:「以我嗣位为天子,表正那四方诸侯百姓。我恐怕自已的徳不似那前人明哲,因这上不敢轻易发言,恐言不中理时误了天下的事。」如何説「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恭」是恭敬的意思,「黙」是渊黙的意思,「思」是思虑,「道」是治天下的道理。「帝」是上帝,「赉」是赐与的意思,「予」字也唤做「我」字。髙宗又説道:「我虽不言语,然此心常常恭敬渊黙去思量那治天下的道理。这个诚意感动上帝,所以梦寐中见帝把一个贤良辅弼的臣赐与我,使这个人来代我出那言语去宣布政教。」如何是「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审」字觧做「详」字,「象」是绘画那梦中人的形象。「説」便是傅説,傅岩是传説所居之地。「肖」字也唤做「似」字。髙宗因梦见上帝赐已良弼,却去详审那梦中人的形象,绘画出来,使人把这形象徧求之天下,惟有傅説筑居在傅岩之野,他的形象却与那梦中人的形象相似。髙宗因此得之。臣惟髙宗之得傅説,实自其恭黙思道一念诚心,与天无间,是以精神感格,形诸梦寐,来之岩穴。又尊之,甚至任之甚专,所以能复成汤之业于既衰之余。其后文王造周,亦常思贤,因卜猎至渭,遇见吕望,即载以归,尊之为师。其信任之也,似髙宗之任傅説,遂成兴周之功。这等防来自古圣王能得贤佐以辅成其治者,皆本诸身先有致贤之诚,而后能尽任。贤之道,所以功业如此其盛也。昔汉儒王褒作《圣主得贤臣颂》,有曰:“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又曰:“人君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莫非此意?伏惟皇上以髙宗、文王之心为心,信任仁贤,以隆至治,斯世斯民,不胜幸甚。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説。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这是《商书·説命下》篇,髙宗命傅説与傅説荅髙宗的言语。如何説?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古人称君谓之后,贤是贤臣,乂字觧作治字,食是食禄。髙宗告傅説,以为人君当与贤臣共治天位,共食天禄。然君臣之遭遇甚难。有圣智之君,非遇辅理之臣,则虽有天位,亦不得与之共治。有贤良之臣,非遇养贤之君,则虽有天禄,亦不得与之共食。所以説惟后非贤不又惟贤非后不食。如何又説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尔是指傅説,克是望其必能之辞,绍是继续的意思,乃辟是髙宗自称之辞,先王是成汤,永绥民是永安其人民。髙宗既告傅説以君臣遭遇之难,又谓傅説必能匡辅已,以继绍成汤之美,永安天下之民,使已之徳亦如成汤之懋昭大徳,使已之治亦如成汤之建中于民。这是责望傅説的意思。所以説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傅説闻髙宗是命,即下拜稽首以敬受之,且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敢是自信的意思,对是对以已,扬是扬于众,休命即是髙宗命説的言语。傅説因髙宗言其必能辅成已徳,以继绍成汤,即自信以为天子有这等休美之命,固当对答于已以成其美,又当播扬于众以彰其善,是有自任的意思。所以説「敢对扬天子之休命」。臣惟君臣相遇如髙宗之于傅説,岂不诚为难哉?盖商之先王莫圣于成汤,商之先臣莫良于伊尹。成汤伊尹固难得矣,而傅説甞告髙宗曰:「协于先王成徳,监于先王成宪。」盖欲以成汤之徳望于髙宗。髙宗亦命傅説曰:「罔俾阿衡专美有商。」盖欲以伊尹之功望于傅説。至是髙宗谓傅説「克绍乃辟于先王」,则是欲傅説辅之为成汤。傅説荅以「敢对扬休命」,亦自任其能为髙宗之伊尹。其后髙宗为商令主,傅説为商贤佐,果无愧于成汤伊尹,得非其君臣平昔期望勉励之所。致与大抵説命三篇皆髙宗求道于傅説之言,傅説纳诲于髙宗之意,至此篇终,犹拳拳以道相期。盖其中无非圣学之所存,治道所自出,诚帝王之所当讲也。伏惟皇上留意是书,以广圣学,以隆治规,天下幸甚。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髙明,柔克。

译这是《商书·说命上》篇,史臣记载高宗得到傅说的事情。傅说是有德行的人,高宗得到他后任命为相。史臣推究事情的起因,说“王庸作书以诰”。“王”就是指高宗,“庸”解释为“用”,“作书”是高宗作告诫群臣的文书。高宗因为群臣劝谏他在免除丧服之后不要说话,所以作书把自己不说话的意思告诉他们。什么叫“以台正于四方”?因为“台”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先王相似,所以不说话。“台”就是“我”,这里是表率、端正四方的意思;“类”就是相似。高宗告诫群臣说:“我继承帝位成为天子,要给四方诸侯和百姓作表率。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不像前代圣明之人,因此不敢轻易发言,怕言语不合道理而耽误天下大事。”什么叫“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恭”是恭敬,“默”是深沉静默,“思”是思考,“道”是治理天下的道理;“帝”是上帝,“赉”是赐给,“予”就是“我”。高宗又说:“我虽然不说话,但内心始终恭敬沉静,思考治理天下的道理。这份诚意感动了上帝,所以在梦中看见上帝把一位贤良的辅弼之臣赐给我,使这个人代替我发表言论,宣扬政教。”什么叫“于是详细察看他的形象,让人按照形象到天下各处寻访”?“说在傅岩的郊野筑居,只有他的形象相似”。“审”解释为详细察看,“象”是把梦中人的形象绘画下来。“说”就是傅说,傅岩是傅说居住的地方,“肖”就是相似。高宗因为梦见上帝赐给自己一位贤良的辅弼,于是详细察看梦中人的形象,绘画出来,让人带着画像遍寻天下;只有傅说筑居在傅岩郊野,他的形象与梦中人相似,高宗因此找到了他。臣认为,高宗得到傅说,实在是由于他恭敬沉默、思考治道的一念诚心,与上天没有间隔,所以精神相互感通,形之于梦寐,使傅说从岩穴中来到朝廷。高宗又尊重他,甚至把政事专门交给他,因此能够在商朝衰微之后重新成就成汤的事业。后来周文王兴建周朝,也常常思求贤才,因占卜出猎来到渭水,遇见吕望,就载他回去,尊奉为太师。文王信任吕望,像高宗任用傅说一样,于是成就了振兴周朝的功业。自古以来圣王能够得到贤能辅佐以成就治理,大都先是自身具有招致贤才的诚意,然后才能充分任用贤才,所以功业才会如此盛大。从前汉代儒者王褒作《圣主得贤臣颂》,其中说:“一定先有圣明智慧的君主,然后才有贤良明达的臣子。”又说:“君主勤于求贤,得到人才后就安逸。”这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敬请皇上把高宗、文王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信任任用仁德贤能之人,以使至善的治理兴盛,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就非常幸运了。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天下,贤臣没有君主也不能享受俸禄。你一定能够帮助我继承先王的事业,使百姓永远安定并得到喜悦。”傅说拜了两拜,叩头说:“我敢于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 这是《商书·说命下》篇,记载高宗命令傅说以及傅说回答高宗的话。什么叫“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享禄”?古人称君主为“后”;贤是贤能的臣子;“乂”解释为治理;“食”是享受俸禄。高宗告诉傅说,君主应当和贤臣共同治理天下,共同享受上天给予的俸禄。然而君臣相遇非常困难。有圣明智慧的君主,如果遇不到辅佐治理的贤臣,虽然拥有天子的地位,也不能与贤臣共同治理;有贤良的臣子,如果遇不到能够养贤的君主,虽然有上天给予的俸禄,也不能与君主共同享有。所以说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享禄。又说“你一定能够帮助我继承先王的事业,使百姓永远安定”。“你”指傅说,“克”是希望他一定能够做到,“绍”是继承,“乃辟”是高宗自称,“先王”指成汤,“永绥民”是使百姓永远安定。高宗既告诉傅说君臣相遇困难,又说傅说一定能够匡正辅佐自己,继承成汤的美德,使天下百姓永远安定,使自己的德行也像成汤那样大力彰明,使自己的治理也像成汤那样在百姓中建立中道。这是对傅说的责望,所以说“你一定能够帮助我继承先王的事业,使百姓永远安定”。傅说听到高宗的命令,立即下拜叩头,以示敬意接受命令,并说:“我敢于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敢”是自信的意思,“对”是以自己的行动回应,“扬”是向众人宣扬,“休命”就是高宗命令傅说的话。傅说因为高宗说他一定能够辅佐成就高宗的德业、继承成汤,于是自信地认为,天子有这样美好的命令,自己当然应当以实际行动回应,以成全它的美善;又应当向众人传播宣扬,以彰显它的善意,其中有自我担当的意思。所以说“我敢于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臣认为,君臣像高宗与傅说这样相遇,难道不确实十分困难吗?商代先王没有比成汤更圣明的,商代先臣没有比伊尹更贤良的。成汤和伊尹本来就很难遇到,而傅说曾经告诫高宗说:“要与先王的成德相合,以先王的成法为鉴。”这是希望高宗以成汤的德行作为目标。高宗也命令傅说说:“不要让阿衡独自专有商国的美名。”这是希望傅说以伊尹的功业作为目标。到了这里,高宗对傅说说“你一定能够帮助我继承先王的事业”,就是希望傅说辅佐自己成为成汤那样的君主。傅说回答“我敢于回应并宣扬美好的命令”,也是自我担当,认为自己能够成为高宗的伊尹。后来高宗成为商代的贤明君主,傅说成为商代的贤能辅佐,果然无愧于成汤和伊尹,这难道不是他们君臣平日相互期望、相互勉励的结果吗?总的来说,《说命》三篇都是高宗向傅说求取治道的言论,以及傅说向高宗进献教诲的意思;直到本篇结束,仍然反复以治道相互期望。这些内容无非是圣人学问的根本、治国之道的来源,确实是帝王应当讲习的。敬请皇上留意这部书,以扩大圣学,提升治理法度,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三种德行:第一叫正直,第二叫刚克,第三叫柔克。处于平安和谐的状态,就用正直;处于强横不顺的状态,就用刚克;处于柔和顺从的状态,就用柔克。对于深沉退缩的,用刚克;对于高亢明爽的,用柔克。

这是《周书·洪范》篇内第六畴,言人君乂用三徳,以纳民俗于皇极的意思。六是其畴之数,居第六。三徳便是下面: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这三件正是无偏邪,直是无私曲,这便是三徳中第一徳。克字觧做治字,刚克是以刚健之道治之,这便是三德中第二德。柔克是以柔顺之道治之,这便是三徳中第三徳。曰正直,曰刚克,曰柔克,以见人君治天下,威福予夺,抑扬进退,各有用。这三句是总説三徳之目。下面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髙明柔克。这几句是详説三徳之用。如何是平康正直?平康是平安无事的意思,人君当平安无事之世,则用正直之道以治之,无事矫拂,所谓无为而治,这便是平康正直。如何是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彊是彊梗的意思,弗友是弗顺的意思,人君当彊梗弗顺之世,则用刚健之道以治之,盖以刚克刚,必去其习俗之暴,以归于中。燮是柔和的意思,友是委顺的意思,人君当柔和友顺之世,则用柔顺之道以治之,盖以柔克柔,必去其习俗之懦,以归于中。这便是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如何是沈潜刚克,髙明柔克?沈潜是深沈潜退不及中道的人,人君于沈潜不及中道的人,则以刚健之道治之,盖以刚克柔,必去其气禀之不及,以就于中。髙明是髙亢明爽过乎中道的人,人君于髙明过乎中道的人,则以柔顺之道治之,盖以柔克刚,必抑其气禀之太过,以就于中。这便是沈潜刚克,髙明柔克。正直用于平康,刚克用于彊弗友,沈潜,柔克用于燮友,髙明,是正直之用一,刚柔之用四。正直不言克,盖顺其性质之美,故其功易。刚柔言克,盖救其气习之偏,故其功难。圣人抚世酧物,三徳乂用,阳以舒之,隂以敛之,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所以纳天下民俗于皇极者,可谓尽矣。臣谨考之箕子。陈洪范九畴于皇极之后,而继之以三徳。盖皇极所以体其常,三徳所以尽其变。人君治天下,当以三徳为皇极之用,以适轻重之宜。下文有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又以威福玉食三者为人君所操,以用夫三徳者也。人君能操此三者,则予夺抑扬之权皆自已出,而三徳有以尽乎皇极之用矣。若假于臣下,则权势下移,纪纲紊乱,何以操纵三徳以尽皇极之用哉?此箕子之告武王,实万世人君为治之法。伏惟皇上体念箕子之言,建皇极于中,以尽三徳之用,以总威福之权,天下幸甚。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这是《周书·召诰》篇,召公欲成王脩徳防民,以永天命的言语。王即成王,元字觧作首字,刑是取法之意。召公意思説:徳虽是人所同得的道理,然王位在天下之上,其徳必首出天下而为徳元,则小民乃得仪刑效法而用徳于天下。民既用徳,则王之徳愈见昭明显著,光被四表,不可掩矣。所以説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是君臣。其曰是期望之辞。召公意思又説:民虽至防,而闗天下为至大,君臣之间乃同徳一心,以勤劳忧恤其民而期望説道:我周受天命为天子,其丕大如有夏歴年四百之永,式用勿替;有殷歴年六百之永,意在兼夏殷二代之歴年者,无他故也。盖惟欲王忧恤康济其饥寒劳苦鳏寡孤独不得其养之小民,以这个爱恤小民之心感召天眷,庶几有周受天永命,以长享福祚,保其富贵于无穷。所以説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盖以小民即勤恤之实,而受天永命即歴年之实也。臣惟人君之受天命,必本于得民心,而得民心又在于脩厥徳。徳有以及民,则民心归于下,而天眷隆于上矣。故召公因洛邑既成,成王始政,作是书以告之。既以诚小民为祈天命之本,又以疾敬徳为諴小民之本,拳拳欲成王用徳以恤民,因民以祈天,其为国家悠久长逺之虑,何其至哉!成王信用其言,于顾命有曰: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而用徳之意勤矣。于《周官》有曰:以祐乃辟,永康兆民,而爱民之意笃矣。所以受天永命,不但享有百年之夀,至如武王卜洛不过曰歴年七百,其后乃过其数,而至八百六十余年之久。召公用徳恤民以永天命之言,卒有明验。是则人君欲祈天永命,惟尽心于用徳防民二者而有余矣。伏惟皇上体召公致告之言,考成王已验。之效益,崇厥徳,用恤小民,以隆圣夀于万年,以绵国祚于无疆,天下幸甚。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译这是《周书·洪范》第六畴,讲君主运用三种德行,使民间习俗归于大中之道。“六”是畴的次序,位居第六。三德就是:第一叫正直,第二叫刚克,第三叫柔克。正直就是没有偏邪,直就是没有私曲,这是三德中的第一德。“克”解释为治理;刚克就是用刚健的道理治理,这是三德中的第二德;柔克就是用柔顺的道理治理,这是三德中的第三德。说正直、说刚克、说柔克,是说明君主治理天下,在施威、施福、给予、剥夺、抑制、褒扬、进用、退处等方面,各有不同的用法。这三句总说三德的名称。下面“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是详细说明三德的运用。什么叫“平康正直”?平康是平安无事的意思。君主处在平安无事的时代,就用正直之道治理,不必强行矫正扰动,这就是所谓无为而治,也就是“平康正直”。什么叫“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强是强横,弗友是不顺从。君主处在强横不顺的时代,就用刚健的道理治理,也就是用刚来克制刚,必须去除民俗中的暴烈,使其归于中道。燮是柔和,友是顺从。君主处在柔和顺从的时代,就用柔顺的道理治理,也就是用柔来克制柔,必须去除民俗中的懦弱,使其归于中道。这就是“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什么叫“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沉潜是深沉退缩、达不到中道的人。对于深沉退缩、达不到中道的人,君主就用刚健的道理治理,也就是用刚克制柔,必须去除其气质禀赋中的不足,使其达到中道。高明是高亢明爽、超过中道的人。对于高亢明爽、超过中道的人,君主就用柔顺的道理治理,也就是用柔克制刚,必须压抑其气质禀赋中过分的地方,使其达到中道。这就是“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正直用于平康,刚克用于强弗友和沉潜,柔克用于燮友和高明,这是正直的运用有一处,刚柔的运用有四处。正直不说“克”,是因为顺着本性中的美好来治理,所以功效容易取得;刚柔说“克”,是因为要挽救气质习俗中的偏差,所以功效难以取得。圣人安抚世人、应对万物,三种德行都加以运用:用阳气舒展,用阴气收敛,把握两端,在百姓中实行中道;用来使天下民俗归于大中之道的方法,可以说已经完备了。臣谨按考察箕子的话:他在陈述《洪范》九畴、讲到皇极之后,接着讲三德。皇极是用来确立常道的,三德是用来穷尽变化的。君主治理天下,应当把三德作为皇极的运用,以适应轻重缓急的不同情况。下文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施福,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精美饮食;臣下不得擅自施福、施威、享用精美饮食。”又把威、福、玉食三件事作为君主掌握的权力,用来运用三德。君主能够掌握这三者,那么给予、剥夺、抑制、褒扬的权力都出自自己,三德就能够充分发挥皇极的作用。如果把这些权力假借给臣下,权势就会下移,纲纪就会混乱,又凭什么运用三德来充分发挥皇极的作用呢?这是箕子告诫武王的话,实在是万世君主治理天下的法则。敬请皇上体察箕子的话,在中道上建立皇极,充分发挥三德的作用,总揽施威施福的权力,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只有君王的地位以德为首,小民才会把刑法作为准则施行于天下。越王显明上下之道,勤劳忧恤百姓,他说:“我接受上天的命令,希望像有夏那样长久,又不要使有殷那样长久的国运衰替。希望君王通过爱护小民而接受上天永久的命命。” 这是《周书·召诰》篇,召公希望成王修养德行、怜恤百姓,以长久承受上天命令的话。王就是成王,“元”解释为首,“刑”是取法、效法的意思。召公的意思是说:德虽然是人人共同具有的道理,但君王地位在天下之上,他的德必须首先出于天下人之上,成为天下人的德本,小民才会取法效仿,在天下施行德行。百姓既然施行德行,君王的德就更加显明,光辉遍及四方,再也无法掩盖。所以说“只有君王的地位以德为首,小民才会把刑法作为准则施行于天下”。“越王显上下”中的“上下”指君臣,“其曰”是期望之词。召公又说:百姓虽然地位卑下,但治理天下是极大的事情,君臣之间应当同德同心,勤劳忧恤百姓,并且期望说:“我周接受上天命令成为天子,希望它像有夏四百年的国运那样长久,不要使它衰替;又像有殷六百年的国运那样长久。”兼取夏、殷两代的长久国运,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希望君王忧恤、安顿和救济那些饥寒劳苦以及鳏寡孤独、不能得到供养的小民,以这种爱护怜恤小民的心感召上天的眷顾,希望周朝接受上天长久的命令,长享福祚,使富贵永远保持。所以说“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大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大概是因为“以小民”就是勤劳忧恤百姓的实际内容,而“受天永命”就是长久国运的实际结果。臣认为,君主接受上天的命令,必须以得到民心为根本;得到民心,又在于修养自己的德行。德行能够惠及百姓,民心就归附于下,上天的眷顾就会在上面隆盛。因此召公趁洛邑建成、成王开始执政的时候,作这篇文书告诫他。既把诚心爱护小民作为祈求天命的根本,又把疾速敬奉德行作为使小民和悦的根本,反复希望成王施行德政以体恤百姓,依靠百姓来祈求上天,作为国家长久发展的谋虑,这是多么深远啊!成王听信并采用了这些话,在《顾命》中说: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的大训,不敢昏乱逾越,可见他用德的心意很勤勉;在《周官》中说:用来辅佐你的君主,使亿万百姓永远安康,可见他爱护百姓的心意很深厚。因此周朝接受上天永久的命令,不只是享有百年寿命;至于武王占卜建都洛邑时,只说国运七百年,后来却超过这个数,达到八百六十多年。召公以用德恤民来延长天命的话,最终得到了明显的验证。由此可知,君主如果想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只要尽心于施行德政、怜恤百姓这两件事,就足够了。敬请皇上体察召公告诫成王的话,考察成王已经得到验证的功效,更加崇尚自己的德行,来体恤小民,使圣明的寿命延长到万年,使国运绵延无疆,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上天如果纯粹地辅助并赐予国命,那么商国就会充满百姓和贤才;王朝中的人没有谁不秉持德行、明察事务、忧恤百姓;即使是小臣、藩屏侯国和甸服的官员,也都争先奔走办事。凡是能够做到这些、以德为准的,就能治理好君主的事业。因此君主一旦在四方有所行动,就像占卜一样,没有不为天下所信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是《周书·君奭》篇,周公因召公欲告老,故作是书,举商得贤辅治之效,以明其不可去的意思。佑是助,实是虚实之实,屏是藩屏之屏。周公承上章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六臣能辅君以格天,因説道上天佑助有商,其命纯一不杂,乃多生贤才以实其国,使不致空虚。其在京师,则自百官之着姓,以至王人之防者,莫不秉持徳行,明致忧防。其在四方,则自百执事之小臣,以至藩屏侯甸之大官,莫不争先奔走以趋事効勤。凡内外大小之臣,无非贤者。所以説惟天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称是举乂厥辟,是治其君之事,一人是君。周公意思又説惟天纯佑商国,而实以贤才如此,故其君用人惟徳是举,而贤才之进亦惟徳是持,用能治理其君之事,不至废坠。所以其君一有防盟征伐之事于天下,则天下之民从其命令,聼其号召,有如▯之卜,如蓍之筮,莫不尊而信之,不敢违背。所以説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周公盖以商之得贤致治者,皆大臣辅君格天之力,况成王防冲,岂可无辅相之臣?是召公决不可退也。臣惟天之佑助,人君莫大于生贤以辅成其治,人君之得天佑,又在大臣辅之以尽感格之道。故周公惓惓举商得天纯佑以致贤才之众,治化之孚,为召公告,所以勉留召公之意至深切焉。他日周公之诗有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召公之诗亦曰:「蔼蔼多士,维君子使。」又见周室多贤以成治化,足以比隆于商,而成王用二公辅相以感格上天佑命之纯,殆与有商诸君无以异也。伏惟皇上取法商周贤圣之君,以隆天佑,以致多贤,以成治化,天下幸甚。古之人廸,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廸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戒成王以用贤为政之道。此一节是説有夏之君能用贤,而其臣又能勉之以任贤的言语。廸是蹈而行之,吁俊是招求贤俊。周公因上文説常伯、常任、凖人是左右辅政的美职,人君能忧防而慎择之者少。至此説古之人能廸行忧防此职之道,惟有夏之君为然。有夏之君当王室盛大强竞之时,务招求贤俊以尊事上帝,可谓能廸行此道矣。所以説古之人廸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廸知是蹈而知之,忱恂是诚以信之,九徳是臯陶谟所陈之九徳。后是君宅是安而处之,事是任事之公卿,即常任;牧是牧民之长,即常伯;凖是守法之有司,即凖人。谋面是谋人之面貌,训是觧做顺字。周公又説有夏之臣蹈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其君,而拜手稽首以致其尊君之意。説道能宅任常伯、常任、凖人三职,使之徳称而位安,如此然后能尽为君之道。若徒谋之面貌以为其人大顺于徳,乃宅而任之,如此则三宅之任如何得有贤而好义之人。所以説廸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臣惟人君图治,当以用贤为急;人臣事君,当以进贤为忠。故有夏之君既能吁俊尊帝,其臣犹以择任三宅为言,君臣之间可谓交尽其道矣。周公举以为成王告,亦惟欲其任贤以辅成于治也。尝因是考之,舜辟四门以来,天下之贤矣,益犹戒以用贤勿贰;汤既立贤无方矣,仲虺犹劝以佑贤辅徳,显忠遂良。是则唐虞三代君臣未有不以选贤任官为事,所以治化之盛,非后世所及。伏惟皇上体古圣君之心,从古圣臣之言,进用天下之贤,图臻雍熈之治,斯世斯民幸甚。春秋元年春王正月这是春秋》一书之首,纪年月以明王道的书法。《春秋》是鲁国史书之名。孔子生于鲁,因周室东迁,王法浸壊,三纲九畴日沦以斁,乃笔削国史,始于隐公,终于哀公,褒贬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而寓一王之法于其间,无非欲存天理,正人心,尊王而抑伯,内修而外攘,命有徳以劝善,诛有罪以惩恶,推明二帝三王之道,以为万世人君治天下之大法。孟子所谓“《春秋》天子之事”者是也。如何书“元年”?“元”是大始的意。思在天之元,即在人之仁。“元年”是隐公即位之一年,谓之“元年”者,所以明人君之用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是天之用;至哉坤元,万物资生,是地之用。人君与天地参,故即位之初,便当体天地一元之徳,发政施仁,为人民社禝之主,故谓一年为“元年”。这便是《春秋》书“元年”的意思。

译这是《周书·君奭》篇。周公因为召公想要告老退休,所以作这篇文章,列举商代得到贤臣辅佐而治理成功的效果,以说明召公不可以离去。“佑”是帮助,“实”是充实,“屏”是藩屏。周公承接上章所说的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六位臣子能够辅佐君主而感通上天,于是说:上天辅助商国,所赐国命纯一不杂,于是大量产生贤才来充实国家,使国家不至空虚。在京师,从显贵百官直到王朝中任职的人,没有谁不秉持德行,明察事务,忧恤百姓;在四方,从执掌事务的小臣直到作为藩屏的侯、甸大官,没有谁不争先奔走,勤勉办事。内外大小臣子全都是贤能之人。所以说,上天纯粹辅助并赐予国命,商国就充实了百姓和王朝之人,王朝之人没有不秉持德行、明察忧恤的;小臣、藩屏侯国和甸服官员,也都争先奔走。“称”是举用,“乂厥辟”是治理君主的事情,“一人”是君主。周公又说:正因为上天纯粹辅助商国,使国家充满这样的贤才,所以君主任用人时只举用有德者,贤才进用时也只凭德行立身,因而能够治理君主的事业,不至于废弃败坏。因此君主一旦在天下有会盟、征伐之事,天下百姓便听从命令,接受号召,如同龟卜、蓍筮所得的结果一样,没有不尊重、不信服的,不敢违背。所以说,只有这些人以德为准,才能举用贤者治理君主;因此君主在四方有所行动,就像占卜一样,没有不使人信服的。周公大概是说,商代能够得到贤才而实现治理,都是大臣辅佐君主、感通上天的力量;何况成王年幼,怎么可以没有辅佐大臣呢?因此召公决不能退隐。臣认为,上天的帮助,对于君主来说没有比产生贤才来辅佐成就治理更重要的;君主得到上天的帮助,又在于大臣辅佐他,尽到感通上天的道理。因此周公反复举出商代获得上天纯粹帮助、贤才众多、教化得以实现的情况,告诉召公,劝留召公的意思深切极了。后来周公的诗说:“思念啊,众多贤士,生长在这个王国。”召公的诗也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只有君子才可以任用。”这又可见周王室贤才众多,成就了治理和教化,足以和商代相媲美;成王任用周公、召公二人辅佐,以感通上天,使天命的帮助纯一,大概和商代的诸位君主没有不同。敬请皇上取法商、周贤圣君主,以使上天的帮助兴盛,招致众多贤才,成就治理和教化,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古代的君主能够践行忧劳恤民之道,只有有夏才真正拥有这样的治国之室。国家强盛时广泛招求贤俊,以尊奉上帝;践行并明知诚实守信地遵行九德之事,于是才敢告诫他的君主说:“臣拜手叩首。君主啊,你应当安置任事之臣、牧民之臣、执法之臣,这才是为君之道。谋划任用贤人,以大的训诫和德行来任用人,这样才是安置人才。三种官职如果这样安置,就不会有不义的百姓。” 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告诫成王以任用贤才治理政事的道理。这一节说的是:有夏的君主能够任用贤才,而他的臣子又能够勉励他任用贤才。“迪”是践行,“吁俊”是招求贤能之士。周公因为上文说常伯、常任、准人是辅佐政务的美好职位,而君主能够忧劳恤民并谨慎选择这些人很少,所以这里说,古代的人能够践行忧劳恤民、任用这些官职的道理,只有有夏的君主做到了。有夏的君主在王室强盛之时,努力招求贤俊来尊奉上帝,可以说确实践行了这个道理。所以说“古代的君主能够践行,只有有夏才真正拥有这样的治国之室;国家强盛时广泛招求贤俊,以尊奉上帝”。“迪知”是践行并知晓,“忱恂”是真诚而守信,“九德”是皋陶《谟》中陈述的九种德行。“后”是君主;“宅”是安置、任用;“事”是主持政事的公卿,即常任;“牧”是治理百姓的长官,即常伯;“准”是执守法令的官员,即准人。“谋面”是谋划任用人的面貌形状,“训”解释为顺。周公又说,有夏的臣子践行、知晓并诚实守信地遵行九德之事,于是才敢告诫教导自己的君主;他们拜手叩首,以表达尊敬君主的心意。他们说:能够安置并任用常伯、常任、准人这三类官职,使其德行与职位相称、安处其位,这样以后才算尽到做君主的道理。如果只是根据人的面貌来谋划任用,认为这个人外表非常合乎德行,便安置职位而任用他,那么三宅之职怎么能得到贤能而好义的人呢?所以傅说知道人在九德方面的实际表现后,才敢告诫教导他的君主说:“拜手稽首,君王啊!”又说:“任用他掌管政事,任用他治理民众,任用他担任准正之官,这才是君王的职责。若只看面貌来使用大德之人,那就是任用人不当,这样三宅之职便没有合义之人了。”臣民认为,人君谋求治理天下,应当把任用贤能作为当务之急;臣下侍奉君主,应当把荐举贤能作为忠诚。因此,有夏的君主既能招致贤俊、尊奉上帝,他的臣下仍以慎重选择三宅之职来进言,君臣之间可以说都尽到了各自的职责。周公把这件事举出来告诫成王,也是希望成王任用贤能来辅佐治理。曾经据此考察,舜打开四方之门以来,天下已经有许多贤能之人,益仍然告诫他任用贤能不可有二心;汤已经做到任用贤能不拘一格,仲虺仍劝他扶助贤者、辅佐有德之人,彰显忠诚、成就贤良。由此可见,唐虞三代的君臣没有不把选贤任官作为要务的,所以他们治理教化的盛况,不是后世能够赶得上的。伏望皇上体会古代圣君的心意,听从古代圣臣的言论,进用天下贤能,谋求达到和谐兴盛的治理境界,这一时代和百姓就十分幸运了。《春秋》。元年,春,周王的正月。这是《春秋》一书的开头,是用记载年月来阐明王道笔法的文字。《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孔子出生在鲁国,因为周王室东迁,王法逐渐败坏,三纲九畴一天天沉沦败坏,于是删定国史,从隐公开始,到哀公结束,褒贬二百四十二年间的事迹,把一统天下之王的法则寄寓其中,无非是想保存天理、端正人心、尊奉天子而抑制霸主,对内修明政教、对外抵御夷狄,任用有德者来劝善,诛罚有罪者来惩恶,推阐二帝三王的道统,作为万世人君治理天下的大法。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春秋》是天子的事情”。为什么写作“元年”?“元”是大始的意思。它在天上就是元,在人身上就是仁。“元年”是隐公即位的第一年,称为“元年”,是为了说明人君施政的根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这是天的作用;‘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这是地的作用。人君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刚即位的时候,就应当体会天地一元之德,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成为人民和社稷的主人,因此把第一年称作“元年”。这就是《春秋》书写“元年”的含义。

如何书“春王正月”?“春”是四时之首,万物以之而生;“王”是周之天子,当时天子皆称王;“正月”是周正建子之月。加“春”于“王”之上者,以天时正于上,天子必钦而承之,然后能统天下,见天人之理合为一也。加“王”于“正月”之上者,以正朔出于王,诸侯必尊而奉之,然后能理其国,见天下之统归于一也。这便是《春秋》书“春王正月”的意思。臣谨按,《春秋》之法,莫先于明王道,而王道之原,实出于天。天道顺,而后王道为可行,故孔子于一书之首,书“元年”,书“春王正月”,见人君当体元居正,以奉天道而正王道。汉儒董仲舒推广其义,有曰:“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必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不壹于正,而无邪气干其间,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物殖,诸福之物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此是説《春秋》欲人君体元之意。又曰: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正者,王之所为。人君欲有所为,宜求端于天之道。此是説《春秋》,欲人君居正之意。为人君者,诚以体元为职,居正为要,则圣经大法可举而措诸政治。天下生民,皆得防其福矣。伏惟皇上取法《春秋》,体元居正,以仁育羣生,以统理万国,天下幸甚。十有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防于北杏。这是鲁庄公十三年齐桓公创伯的事。齐侯是齐桓公,宋人是宋桓公,陈人是陈宣公,蔡人是蔡哀侯,邾人是邾仪父。防是相防,以结好。北杏是齐地,齐本太公之后,为周诸侯国,在山东。周既东迁,号令不行于天下,列国无所统属。齐僖公遂有小伯之志。春秋之初,盟于石门,盟于瓦屋,皆欲树立党与,以自尊大。然歴襄公之世,诸侯犹未宗齐。至桓公即位,得管仲为相,欲仗尊周室,伐山戎,安中国。这等大义为名,以匡合诸侯,使皆尊已为盟主。故于鲁庄公十三年春,因宋万为逆,宋国未寜,乃防诸侯于北杏以平之,实欲因此以为开创伯业之谋。于是宋、陈、蔡、邾四国之君,翕然惟桓公之命是从。桓公亦肆然立于诸侯之上而为之主。自是防盟征伐之政,一主于齐。其后宋襄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又皆踵齐之迹,迭为盟主。原其所自,皆由北杏之防始。孔子作《春秋》,意谓先王制法,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诸侯不敢擅其权,必九命作伯,然后得专征。今桓公未尝受命于王,四国果何所防,而私相推戴以为盟主,使天子大权一旦而归于齐,是无王也。故四国之君皆贬称人,诛其首乱,以正王法。然当是时,上无明王,下无方伯,诸侯有能合列国以尊王室,免民于左袵也,不得不与之。故齐侯书爵,所以与之诛四国者,圣人扶持王道之本心,其法出于正也。与齐桓者,圣人忧虑世道,不得已之意,其事出于权也。臣惟北杏未防之前,天下惟知有王。既防之后,天下始知有伯。则是防其王伯兴衰之机与?盖王伯之相去也,为甚逺王者之心,诚一无伪,其所施为,皆大公至正,犹天地之化,不见形迹,自然泽及万物。二帝三王用是道以治天下,故功烈极其大。伯者则尚夸诈,急功利,无诚心,直道待人,惟假仁义之名,以济其利欲之私。五伯用是道以驾诸侯故功烈为甚卑,王道固不可与伯政同语。伯政之兴,实足为王道之害。故《春秋》于北杏之防,首责四国之戴伯者,圣人欲尊王道以抑伯功也。孟子有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伯假之也。”又曰:“五伯,三王之罪人也。”又曰:“伯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皆明于王伯之辨,深得《春秋》之防。《春秋》以后,人君为治近古者,莫过于汉,然犹杂伯不纯乎王道,所以不能兴复唐虞三代之盛。由是观之,《春秋》拳拳于尊王抑伯者,诚欲垂后法以开万世太平也。伏惟皇上深体《春秋》之意,笃行王道,抑黜伯功,陋五伯之迹,复二帝三王之治,天下幸甚。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译为什么写作“春王正月”?“春”是四时的开端,万物凭借春天而生长;“王”指周朝的天子,当时天子都称为王;“正月”是周朝以建子之月为岁首的月份。在“王”字上加“春”字,是因为天时在上天那里已经确定,天子必须敬慎地承顺它,然后才能统摄天下,这表明天与人的道理合而为一。在“正月”上加“王”字,是因为历法和正朔出自天子,诸侯必须尊奉它,然后才能治理自己的国家,这表明天下的统属归于一体。这就是《春秋》书写“春王正月”的含义。臣谨按:《春秋》的法则,没有什么比阐明王道更重要,而王道的本源实际出自上天。天道顺畅以后,王道才可以施行,所以孔子在一书开头写“元年”,写“春王正月”,表明人君应当体会元德、居守正道,以奉行天道而端正王道。汉代儒者董仲舒推广它的意义,说过:“把一称为元,是察看大始而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究根本,一定从尊贵者开始,所以做人君的,要先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不专一归于正道的,邪气便没有机会夹杂其中。这样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群生和顺,万物繁殖,各种福善之物无不全部到来,王道也就完成了。这是在说明《春秋》希望人君体会元德的意思。又说:考察《春秋》的文字,寻求王道的开端,在“正”中得到它;“正”排在“王”之前,“王”排在“春”之前。春,是上天所作;正,是君王所作。人君想要有所作为,应当从天道中寻求开端。这是在说明《春秋》希望人君居守正道的意思。做人君的,如果确实把体会元德作为职责,把居守正道作为要务,那么圣人经典的大法就可以施行于政治。天下百姓都能享受其福,岂不是幸事!伏望皇上取法《春秋》,体会元德、居守正道,以仁德养育群生,以一统之道治理万国,天下幸甚。十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盟于北杏。这是鲁庄公十三年齐桓公开创霸业的事情。齐侯是齐桓公,宋人是宋桓公,陈人是陈宣公,蔡人是蔡哀侯,邾人是邾仪父。“防”是相会结盟,用来缔结友好关系。北杏是齐国的地方,齐国本是太公的后代,是周朝的诸侯国,在山东。周王室东迁以后,号令不能施行于天下,各国没有统一的统属。齐僖公于是产生了建立小霸的志向。春秋初年,在石门会盟、在瓦屋会盟,都是想树立党羽,以抬高自己的地位。然而经过襄公在位的时代,诸侯仍然没有尊奉齐国。到桓公即位,得到管仲做宰相,想借尊奉周王室、讨伐山戎、安定中原这些大义作为名义,纠合诸侯,使他们都尊奉自己为盟主。所以在鲁庄公十三年春,因为宋国发生宋万作乱、国内不安,便在北杏会合诸侯来平定它,实际上是想借此作为开创霸业的谋划。于是宋、陈、蔡、邾四国的君主,一致只听从桓公的命令。桓公也放肆地站在诸侯之上,成为他们的盟主。从此以后,会盟、战争和征伐的政令,全都由齐国主导。后来宋襄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又都接续齐国的做法,交替成为盟主。追究这件事的由来,都是从北杏会盟开始的。孔子作《春秋》,意思是说先王制定的法度,礼乐、征伐都应当由天子发布,诸侯不敢擅自专断这种权力,必须接受天子的任命成为霸主,才可以专门行使征伐之权。如今桓公未曾接受周王的任命,四国究竟凭什么会盟,却私下相互推戴他为盟主,使天子的大权一旦归于齐国,这就是无视天子。因此四国君主都贬称为“人”,诛责首先作乱的人,以端正王法。然而当时上面没有英明的天子,下面没有贤能的方伯,诸侯中有人能够联合各国来尊奉王室,使百姓免于披发左衽的夷狄之俗,也不能不与他合作。所以《春秋》记齐侯仍用爵位,这是同他一起诛责四国;圣人扶持王道根本的本心,其原则出于正道。赞同齐桓公,是圣人忧虑世道、不得已而采取的权宜之意,这件事出于权变。臣认为,在北杏会盟之前,天下只知道有天子;会盟之后,天下才知道有霸主。这难道就是会盟成为王道、霸道兴衰的关键吗?大概王道与霸道的差别非常遥远。王者的心,确实纯一而没有虚伪,所施行的一切都极其公正,就像天地化育万物一样,看不出形迹,自然而然地恩泽及于万物。二帝三王用这种道理治理天下,所以功业极其伟大。霸主则崇尚夸饰欺诈,急于追求功名利禄,没有真诚之心,不能以正直之道待人,只是假借仁义的名义来满足自己的私利私欲。五霸用这种办法驾驭诸侯,所以功业非常卑下,王道本来就不能同霸政相提并论。霸政的兴起,实际上足以危害王道。因此《春秋》记载北杏会盟,首先责备四国拥戴霸主,圣人是想尊崇王道、抑制霸业。孟子说过:“尧舜是出于本性实行仁义的,汤武是亲身实行仁义的,五霸只是借用仁义的名义。”又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又说:“霸主统治下的百姓,欢欣快乐的样子像小孩子一样;王者统治下的百姓,广大安宁、各得其所。”这些话都阐明了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深深领会了《春秋》记载北杏会盟的意义。《春秋》以后,人君中治理国家最接近古代的,没有超过汉朝的;然而汉朝仍然夹杂霸道,不能纯粹遵行王道,所以不能恢复唐虞三代的盛治。由此看来,《春秋》反复强调尊王抑霸,实在是想为后世留下法则,以开启万世太平。伏望皇上深刻体会《春秋》的用意,坚定实行王道,抑制贬黜霸业,鄙弃五霸的行迹,恢复二帝三王的治理,天下幸甚。九月戊辰,诸侯在葵丘会盟。

这是鲁僖公九年,齐桓公合诸侯以明王禁的事。诸侯是齐桓公与鲁、宋、卫、郑、许、曹六国之君。盟是誓于神明以结约信。葵丘是宋地,今在河南睢州。桓公主伯,因葵丘罢防,宰周公还朝,廼与诸侯盟于其地,示以五命之禁。其初命意思説:有不孝顺父母的,当诛戮之。树立嫡长子为世子,不可以爱子更昜之。宠妾卑贱,不可使为正妻,以乱夫妇之伦。再命意思説:贤良之人,当尊礼之。有才能之人,当养育之,以表彰其有徳。三命意思説:民年老者,当敬重之。孤防者,当慈爱之。四方宾客行旅至者,当优待之。四命意思説:为士者,不可使世袭祖父官职,恐其未必皆贤。百官众职,当求贤才以任之。不可使人兼摄,恐其废事。取士必在得人,不可滥举。不肖大夫有罪,当请于天子以正典刑,不可擅自杀之。五命意思説:不可曲为隄防,壅泉激水以病邻国。邻国凶荒来告籴以赈饥,不可闭遏不发。封建国邑,当告于天子,不可自专其权。凡此五命之词,皆王朝大禁,天下所当共守。桓公能举以约束诸侯,翼戴王室,故但束牲读书,不待刑牲防血,而人皆喻其志。伯者功业未有若此之盛者。孔子作《春秋》,所以再书葵丘,以深美之。然桓盟不日至,是而书日,又以其盛而将衰,故谨之也。臣谨按五伯之功,桓公为盛。桓公之盟,葵丘为盛。诚以其能明五禁以正率人,非其他之盟所可比也。然葵丘未盟之先,伯业日新月进;既盟之后,伯业日替月衰。则是盟得非其盛之极而衰之端,与其故何也?盖伯者不能存久而不息之诚守,满而不溢之戒,但假仁义之名以济其利欲之私。故欲之未遂,则勤力劳心,不敢自怠;欲之既遂,则志满气骄,不复有为。此,其所以盛于前而衰于后也。圣人于是盟,既美其盛,又谨其衰,以垂法戒于后世,盖欲治国平天下者,慎终逾始,保全盛业于不衰,伏惟皇上因伯功之盛而监其衰,取《春秋》之法以致其谨,始终此心,则始终此治,天下幸甚。

译这是鲁僖公九年齐桓公会合诸侯、申明王朝禁令的事情。诸侯是齐桓公以及鲁、宋、卫、郑、许、曹六国的君主。“盟”是向神明发誓来缔结信约。葵丘是宋国的地方,如今在河南睢州。桓公主持霸业,因为葵丘会盟结束,宰周公返回朝廷,于是与诸侯在当地会盟,向他们宣布五条禁令。第一条命令的意思是:有不孝顺父母的人,应当诛杀。立嫡长子为太子,不可以因为宠爱其他儿子而更换。妾受到宠爱但身份卑贱,不可以让她成为正妻,以免扰乱夫妇的伦理。第二条命令的意思是:贤良的人,应当尊敬礼遇;有才能的人,应当养育任用,以表彰其有德。第三条命令的意思是:百姓中年老的人,应当敬重;孤独无依的人,应当慈爱;四方来的宾客和旅人,应当优厚接待。第四条命令的意思是:士人不可让其世袭祖父的官职,恐怕他们未必都贤能;各类百官,都应当寻求贤才来任用;不可让一个人兼任多个职务,恐怕他废弛职事;选取士人一定要选得其人,不可滥行荐举;不肖的大夫有罪,应当请示天子来依法处刑,不可以擅自杀戮。第五条命令的意思是:不可任意筑堤设防、堵塞泉水、使水流冲击邻国而给邻国造成祸害。邻国遭遇灾荒,前来请求买粮以赈济饥荒,不可闭塞阻拦、不发粮食。分封建立国家和城邑,应当报告天子,不可以擅自专断这种权力。以上五条命令,都是王朝的重大禁令,是天下共同应当遵守的。桓公能够提出这些禁令来约束诸侯,辅翼拥戴王室,所以只捆缚牲畜、宣读盟书,不必杀牲取血,而众人都明白他的意志。霸主的功业,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孔子作《春秋》,之所以再次记载葵丘会盟,是为了深深赞美它。然而桓公会盟并没有立即记日,却在这里记下了日期,又因为它盛极将衰,所以谨慎地记载。臣谨按,五霸的功业中,桓公最为盛大;桓公的会盟中,葵丘会盟最为盛大。实在是因为它能够申明五条禁令,以正道率领众人,不是其他会盟能够相比的。然而在葵丘会盟以前,霸业日益更新、逐月进展;会盟以后,霸业却日益衰败、逐月衰落。这次会盟难道不是霸业盛极而衰的开端吗?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大概霸主不能保持长久不止息的真诚,也不能守住盈满而不外溢的戒惧,只是假借仁义的名义来满足自己的私利私欲。所以欲望没有实现时,便勤勉用力、劳心劳神,不敢自我懈怠;欲望实现以后,便志得意满、意气骄纵,不再有所作为。这就是它前面兴盛而后面衰败的原因。圣人对于这次会盟,既赞美它的兴盛,又警戒它的衰败,是要把法则和戒惧留给后世。大概凡是想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人,都应当慎重对待结局,使结局超过开端,保全盛大的功业而不使它衰败。伏望皇上因霸功的兴盛而鉴戒它的衰败,取法《春秋》的原则而更加谨慎,始终保持这颗心,便能始终保持这种治理,天下幸甚。

四书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章是《论语》第一篇,孔子説治国的道理。道字觧做治字。千乘之国,是孔子时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的。孔子説那千乘之国,其人民也不少,为之君者必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然后治得这个国。如何是敬事而信?敬是小心严谨的意思,信是诚实不欺的意思。人君于事,茍不小心严谨,必至悮了,故遇着事时,须要此心专一,在这事上,如捧那圭玉,持那盈满一般,不敢有一毫惰慢茍且,务处得这事十分停当,不致悮了,这便是敬。既敬于事,又要取信于民。若与民无信时,民便疑了,故下政令时,务须端端确确,坚如金石,验如昼夜,不可少有欺诈,以致朝令夕改,赏的必赏,罚的必罚,终始如一,这便是信。如何是节用而爱人?节是节俭不奢侈,用是用度,爱是慈爱,人是百姓。人君虽极富贵,然不可纵耳目之欲,为奢侈之事,以縻费了钱粮,重困了民力,须制用有节,使宫室舆马衣服饮食一切日用之物,悉从俭约,不至太过,也不至不及,这便是节用。自已既节俭了,又当爱防百姓。盖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则国家安,岂可不爱防他?须常加怜悯,常加抚养,凡有科徴差发,务须轻省,使他饥的得食,寒的得衣,老的少的无一个不得其所,这便是爱人。如何説使民以时?使是役使,时是农闲时月。国家如有造作,要役使百姓时,必念着百姓每春来要耕,夏来要耘,秋来要收,这等时月都不要役使他,恐妨了他农功,必待冬月农事毕时,百姓每都闲暇了,然后使他,这便是使民以时。盖敬、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这五件,都是为治的道理。孔子因当时诸侯不能行之,所以説治千乘之国,须是尽此五件,然后国可得治。何况天子以万乘之尊,四海之广,岂得不尽其道?天子尽得此道时,则天下平治,又非千乘之国可比。这等防来。此五件乃天子诸侯通行之道,万世不可易。的臣谨按《论语》一书论説治道,自这一章始。盖此五者乃治国之要,为政之本。人君能尽得此道的,则上下相亲,天下国家无有不治;不能尽得此道的,则上下相离,天下国家怎麽得治?自古帝王莫圣于尧舜,而尧舜之时,黎民于变,万邦咸宁,只为他能尽这五件,所以天下大治。这五件虽是不可缺一,然必以敬为本。敬是一心的主宰,一心敬则万事理。如尧之钦明,钦便是敬;舜之防已恭,也是敬。这敬字是帝王的大徳,成始成终的道理。伏惟皇上行此五者,本之于敬,以兴尧舜之治,天下幸甚。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这是《孟子·梁惠王篇》孟子告齐宣王与民同忧乐的言语。如何是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乐是欢喜的意思。如饱食暖衣,安家乐业,这等都是百姓每所乐。的人君心里能喜乐那百姓有这等乐的,不生事去扰害他,使他长得有这乐,则百姓心里自然感悟,亦尝喜乐。国家安宁,人君心上快活,长得享其太平之乐。这便是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如何是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忧是愁闷的意思。如饥寒困苦,不得安生,这等都是百姓每所忧。的人君心里能忧愁那百姓有这等的忧,常常减其税粮,省其差役,使他不至有这等的忧,则百姓心里也自然忧念。国家常恐有敌国外患,人君心上不得安乐,而思尽忠効死以报于国。这便是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下面又説: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这也是上面的意思説,人君能与百姓同乐,则所乐者非自家一已的乐,却是乐天下之乐。人君能与百姓同忧,则所忧者非自家一已的忧,却是忧天下之忧。这等呵,四海虽广,兆民虽众,莫不欢欣归戴,亲爱之便如赤子之爱父母,拱卫之便如手足之卫头目。天下岂有不治?国家岂有不安?所以説: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臣惟君之与民,其分虽殊,其体则一。君能以民之心为心,则民亦以君之心为心。孟子所以极言人君当与其民同忧乐,以晓告齐王。下文又引晏子对景公之言,以为古者人君于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反覆申説君民一体之意,至深切矣。惜乎齐王终不能用。然按《大学·平天下》章有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也是説人君当以民心为已心的道理。这等防来,孟子此言诚为君国子民的要道。伏惟皇上推而用之,以保养生民,天下幸甚。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译四书。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敬慎地办理政事并取信于民,节约用度并爱护百姓,按照农时役使百姓。这一章是《论语》第一篇,孔子讲治理国家的道理。“道”字解释为“治”。千乘之国,是孔子时代诸侯的国家,土地能够出兵车千乘。孔子说,治理这样的国家,百姓也不少,做君主的必须敬慎办事并取信于民,节约用度并爱护百姓,按照农时役使百姓,这样以后才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什么叫敬慎办事并取信于民?“敬”是小心严谨的意思,“信”是诚实不欺的意思。人君处理事情,如果不小心严谨,必然会把事情办坏,所以遇到事情时,必须心思专一,在这件事上就像捧着圭玉、拿着盛满的东西一样,不敢有一丝懈怠苟且,务必把事情处理得十分妥当,不至于误事,这就是敬。既然办事敬慎,又要取得百姓的信任。如果对百姓没有信用,百姓就会怀疑,所以发布政令时,必须端正明确、确实可靠,坚如金石、明如白昼和黑夜,不可稍有欺诈,以致朝令夕改;该赏的一定赏,该罚的一定罚,始终如一,这就是信。什么叫节约用度并爱护百姓?“节”是节俭而不奢侈,“用”是用度,“爱”是慈爱,“人”是百姓。人君虽然极其富贵,却不可放纵耳目之欲,去做奢侈的事情,耗费钱粮,使民力更加困乏;必须节制用度,使宫室、车马、衣服、饮食以及一切日常用品都遵从俭约,既不过分,也不至于不足,这就是节用。自己已经做到节俭,又应当爱护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怎么能不爱护他们呢?必须经常加以怜悯、抚养;凡是征收赋税、派遣差役,都务必减轻,使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寒冷的人得到衣服,老年人和年幼者没有一个不得其所,这就是爱人。什么叫按照农时役使百姓?“使”是役使,“时”是农闲的时令。国家如果有营造工程,需要役使百姓时,必须想到百姓春天要耕种,夏天要除草,秋天要收获,这些时节都不要役使他们,恐怕妨碍农事;一定要等到冬月农事结束、百姓都闲暇以后再役使他们,这就是使民以时。总之,敬、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这五件事,都是治理国家的道理。孔子因为当时诸侯不能实行这些,所以说治理千乘之国,必须完全做到这五件事,国家才可以治理好。何况天子拥有万乘的尊贵地位,统治四海广大的地域,怎么能不完全实行这些道理?天子完全实行这些道理,天下就会太平,这又不是千乘之国所能相比的。这样看来,这五件事是天子、诸侯共同通行的道理,万世都不可改变。臣谨按,《论语》一书论说治理之道,从这一章开始。大概这五件事是治理国家的要领、施政的根本。人君能够完全实行这些道理,上下就会相亲,天下和国家没有不太平的;不能完全实行这些道理,上下就会离心,天下和国家怎么能治理好呢?自古帝王中没有比尧舜更圣明的,而尧舜时代百姓都受到教化而改变,万国都安宁,只是因为他们能够完全做到这五件事。因此天下得到大治。这五件事虽然缺一不可,但一定要以“敬”为根本。敬是一心的主宰,一心敬慎,万事就能得到治理。像尧的钦敬明察,“钦”就是敬;舜的恭敬严肃,也同样是敬。“敬”字是帝王的大德,是成就事业始终的道理。伏望皇上实行这五件事,以敬为根本,兴起尧舜的治理,天下幸甚。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患为忧患。把天下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把天下人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样却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没有。这是《孟子·梁惠王篇》中孟子告诫齐宣王要与百姓同忧同乐的话。什么叫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乐”是欢喜的意思。比如吃得饱、穿得暖、家庭安乐、职业安定,这些都是百姓所快乐的。人君心里能够为百姓拥有这样的快乐而喜悦,不制造事情去扰害他们,使他们长久保持这种快乐,那么百姓心里自然会受到感动,也会感到喜悦。国家安宁,人君心中快活,长久享受太平之乐,这就是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什么叫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百姓也以他的忧患为忧患?“忧”是愁闷的意思。比如饥寒困苦、不能安生,这些都是百姓所忧虑的。人君心里能够为百姓有这样的忧患而忧愁,常常减轻他们的税粮,减少他们的差役,使他们不至于有这样的忧患,那么百姓心里也自然会忧念国家。国家常常担心有外敌和内患,人君心中不得安乐,于是思量竭尽忠诚、以死报国,这就是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百姓也以他的忧患为忧患。下面又说:“把天下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把天下人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样却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没有。”这也是上面的意思:人君能够与百姓同乐,那么所快乐的不是自己一人的快乐,而是天下人的快乐。人君能够与百姓同忧,那么所忧虑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忧患,而是天下人的忧患。这样一来,四海虽然广大,百姓虽然众多,没有谁不欢欣鼓舞、归附拥戴;亲爱人君,就像赤子亲爱父母;拱手护卫人君,就像手足保护头部和眼睛。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好的?国家哪里会有不得安定的?所以说:“这样却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没有。”臣认为,君与民的身份虽然不同,但本体却是一致的。君主能够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百姓也会把君主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孟子之所以极力说明人君应当与百姓同忧同乐,是为了启发告诫齐王。下文又引用晏子回答景公的话,说明古代人君对于百姓,春天巡视耕作并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并帮助缺乏,反复申说君民一体的意义,实在深切。可惜齐王最终不能采用。可是考察《大学·平天下》一章说:“百姓所喜爱的,君主要喜爱;百姓所厌恶的,君主要厌恶,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这也是说明人君应当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的道理。这样看来,孟子这句话确实是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重要原则。伏望皇上推广实行它,以保全养育百姓,天下幸甚。所以,诚实真实,是上天的道;思求达到诚实真实,是人的道。达到至诚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自身不诚实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

这是《孟子·离娄篇》孟子説诚身之道足以感动人的言语。诚是真实无伪的理,天与人所同有的,惟圣人自能全得这个理,众人必待思勉然后能全。之所以孟子説:「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如何是诚者,天之道?诚者是指圣人而言,天道是天理之自然,天无不实,寒便实寒,暑便实暑,皆出于自然,都不待用力。圣人之徳浑然天理,仁便真个是仁,义便真个是义,凡理之在已者,不待思勉而自无不实,是即天道之自然,所以説:「诚者,天之道也。」如何是思诚者,人之道?思诚是指那未至于圣人者而言,人道是人伦日用所当然,如孝于父母,弟于兄长,皆是当然之则。未至于圣者,于仁有未实,则思用力以实其仁;于义有未实,则思用力以实其义。凡理之在我者,皆欲操存省察以实之,是亦人道之当然,所以説:「思诚者,人之道也。」下面又説:「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这又是推广那诚身的效验而言。至是至极的意思,动是感动人的意思。孟子以为这个诚是天下公共的理,不以物我而有间,人能推极此诚,使自己的身心都无一毫不实,未有不能感动得人。如事亲则亲悦,取友则友信,事君则君用,使民则民从,以至于动天地,感鬼神,无所感而不应,都从那至诚上来,这便是「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若自己的身有不诚,所言所行皆出虚伪,这等呵,内外逺近俱不相信,怎麽感动得人?故又説:「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臣惟天地人物之分,虽有万殊,然其为理不过一诚而已。此诚在天则为元亨利贞,赋之于人则为仁义礼智,人能全体此诚于身,则至诚之徳,近足以化人物,大足以配天地。孟子因上文诚身之意而推言诚之为道,其説盖本诸子思之中庸。中庸自二十章首举诚身之端,至二十二章则言:「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与尽人物之性,至于赞化育,参天地。三十二章复言,天下至诚能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推极至诚,功效各至于盛,而其功实自诚身始。这等防来,此诚之体要,虽至约,然其功用之大,举天下无以加之。伏惟皇上留意诚身之学,以全至诚之徳,以化臣民,以配天地。天下幸甚。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这是中庸第十九章。子思因孔子説祭祀之礼与治国的道理无间,故引此以明中庸之道。如何説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郊是祭天处,社是祭地处,上帝是昊天上帝。古者天子设郊坛于国之南,用骍犊以祀上帝;设社坛于国之北,用太牢以祀后土。这是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言上帝,则后土在其中矣。如何説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宗庙是祖宗之庙,先即是先祖。古者天子为七庙,以奉祖先神位,常陈设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以祭之。这是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既説郊社宗庙之礼所以事上帝先祖矣,何以又説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明是明逹的意思。郊社之礼便是上面事上帝后土的礼。禘是天子宗庙中大祭,以追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之。尝是秋祭,四时皆祭,举一以见其余耳。治国是治理其国人民。示字与顾视的视同,掌是手。孔子意思説事神治民本同一理,能明逹得这个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则知事神之道在于精白一心,不可有毫髪私僞于其间。把这个心去整理那国家凡政令之出,务合至公;刑赏之行,必求至当。这等则欲国家之理,人民之安,譬犹以己之目视己之手,其势甚明且易。所以説道治国其如示诸掌乎?臣惟神明之分虽殊,然事神之礼实本此心之敬;治民之道亦本此心之敬。致是敬以事神,则郊焉天神格,庙焉人鬼享,无祭不受其福。致是敬以治民,则施于国而国治,施于天下而天下平,无徃不有其功。事神治民之道,夫何间然之有哉?孔子言武王周公之孝,因推其所制祭祀之礼,至于治国如视诸掌。中庸之道尽于是矣。然礼有曰惟圣人为能飨帝,惟孝子为能飨亲。这等防来,非圣徳与帝配,则不足以明郊社之礼;非孝徳与天通,亦不足以明。禘尝之义,如此尚敢望其国治之易哉?盖必圣人有飨帝之徳,格亲之孝,然后事神之道明,而治国之效为易臻也。伏惟皇上隆圣孝之徳,以明事神之道,以宏至治之功,天下幸甚。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

译这是《孟子·离娄篇》中孟子所说诚实修身足以感动人的话。“诚”是真实无伪的道理,是天和人共同具有的;只有圣人能够自然完全具备这个道理,普通人必须经过思考和努力,之后才能完全具备。因此孟子说:“诚实真实,是上天的道;思求达到诚实真实,是人的道。”什么叫“诚实真实,是上天的道”?“诚”是指圣人而言;天道是天理自然如此,天没有不真实的地方,寒就确实是寒,暑就确实是暑,都是自然如此,不需要用力。圣人的德性浑然就是天理,仁就真正是仁,义就真正是义,凡是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道理,不需要思考勉强,自然没有不真实的地方,这就是天道的自然,所以说:“诚实真实,是上天的道。”什么叫“思求达到诚实真实,是人的道”?“思诚”是指还没有达到圣人的人而言;人道是人伦日用中理所当然的事情,例如孝敬父母、敬爱兄长,都是当然的法则。尚未成为圣人的人,在仁上还没有完全真实,就要思考并用力使自己的仁真实;在义上还没有完全真实,就要思考并用力使自己的义真实。凡是存在于我身上的道理,都想通过持守、存养和反省察验使它真实,这也是人道的当然,所以说:“思求达到诚实真实,是人的道。” 下面又说:“达到至诚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自身不诚实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这是进一步说明诚实修身的效验。“至”是达到极点的意思,“动”是感动人的意思。孟子认为,这个“诚”是天下共同的道理,不因物我而有隔阂;人能够把这种诚推到极致,使自己的身心没有一丝虚假,就没有不能感动的人。侍奉父母,父母就会喜悦;结交朋友,朋友就会信任;侍奉君主,君主就会任用;役使百姓,百姓就会服从;甚至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没有什么不能感动而没有回应的,都是由至诚而来,这就是“达到至诚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如果自身有不诚实之处,所说所做都出于虚伪,那么内外远近都不相信,怎么能够感动人呢?所以又说:“自身不诚实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臣认为,天地万物人与物的区别虽然有万般不同,但它们所依据的道理不过就是一个“诚”。这个诚在天上表现为元、亨、利、贞,赋予人就表现为仁、义、礼、智。人能够在自身完全体现这种诚,就有至诚的德性,近处足以感化万物,广大处足以与天地相配。孟子因承接上文诚实修身的意思,推论诚作为道的意义,他的说法大概本于子思的《中庸》。《中庸》从第二十章开头提出诚实修身的端绪,到第二十二章便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原文此处疑有脱文】能够尽自己的本性,尽万物的本性,以至于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列。第三十二章又说,天下至诚的人能够经纶天下的大经,建立天下的大本,知晓天地化育;把至诚推到极致,功效各自达到盛大,而这些功效实际上都从诚实修身开始。这样看来,诚的本体和要旨虽然极其简约,但它的功用之大,整个天下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伏望皇上留意诚实修身的学问,以成全至诚的德性,教化臣民,与天地相配,天下幸甚。郊祭和社祭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是用来祭祀先祖的。明白郊祭、社祭的礼以及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不就像把事情显示在手掌上一样容易明白吗?这是《中庸》第十九章。子思因为孔子说祭祀的礼与治理国家的道理没有间隔,所以引用这段话来阐明中庸之道。为什么说郊祭、社祭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郊是祭天的地方,社是祭地的地方,上帝是昊天上帝。古代天子在国都南面设置郊坛,用赤色的公牛祭祀上帝;在国都北面设置社坛,用太牢祭祀后土。这就是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意思。说到上帝,后土也包括在其中了。为什么说宗庙的礼是用来祭祀先祖的?宗庙是祖宗的庙,先就是先祖。古代天子建立七庙,用来供奉祖先的神位,平常陈设宗庙礼器,摆设祖先的衣裳,进献应时的食物来祭祀他们。这就是宗庙之礼是用来祭祀先祖的意思。既然说了郊社、宗庙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祭祀先祖的,为什么又说明白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理国家就像把事情显示在手掌上一样容易呢?“明”是明白通达的意思。郊社之礼,就是上面所说侍奉上帝、后土的礼。禘,是天子在宗庙中举行的大祭,追祭始祖所出自的上帝,并以始祖配祭。尝,是秋祭;四时都要祭祀,这里举其中一个来表示其余。“治国”是治理本国的人民。“示”字与“顾视”的“视”相同,“掌”就是手。孔子的意思是,侍奉神明和治理百姓本来是同一个道理:能够明白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就知道侍奉神明的道理在于心地精纯洁白,其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和虚伪;用这样的心来整治国家,凡是政令发布,都务必合乎至公;刑罚和赏赐施行,都必须求得最恰当。这样一来,想使国家得到治理、人民得到安定,就如同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情势非常明白而且容易。所以说,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像把事情显示在手掌上一样吗?臣认为,神明与人的区别虽然不同,但侍奉神明的礼实际根本在于这颗心的敬;治理百姓的道理也根本在于这颗心的敬。把这种敬完全用于侍奉神明,在郊坛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没有哪一次祭祀不能得到福佑。把这种敬完全用于治理百姓,施行于一国,国家就能治理;施行于天下,天下就能太平,没有到哪里不取得功效的。侍奉神明和治理百姓的道理,哪里会有间隔呢?孔子说到武王、周公的孝,因而推论他们所制定的祭祀礼制,达到治理国家如同看手掌那样明白容易。中庸之道在这里就完全体现了。然而礼书说:“只有圣人才能配享上帝,只有孝子才能配享亲人。”这样看来,如果没有圣人的德性与上帝相配,就不足以说明郊社之礼;如果没有孝子的德性可以与上天相通,也不足以说明禘尝之义。像这样,尚且敢指望治理国家能够容易吗?大概一定要圣人具备配享上帝的德性、孝子具备感通祖先的孝心,然后侍奉神明的道理才会彰明,治理国家的功效才容易达到。伏望皇上发扬圣明孝敬的德性,以阐明侍奉神明的道理,以宏大至善治理的功业,天下幸甚。仲尼“远祖效法尧舜,近守文王、武王的法度”,上则取法天时,下则顺应水土。

这是《中庸》三十章,子思説孔子法帝王天地,以全中庸之道的言语。仲尼是孔子的字。孔子如何祖述尧舜?祖述是逺宗其道。圣人之道,至尧舜而大明。如尧之克明峻徳,以亲九族,而黎民于变;舜之重华恊帝,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此其所以为人道之极。孔子宗之,如删书必以二典为始;论治则法其执中之传。这等便是祖述尧舜。如何宪章文武?宪章是近守其法。三王之法,至文武而大偹。如文王缉熙敬止,而有丕显之谟;武王建其有极,而有丕承之烈。此其所以为王法之至。孔子守之,如学礼则有从周之言;序诗必本周南之化。这等便是宪章文武。如何是上律天时?律是效法的意思。天时是春夏秋冬四时。寒徃则暑来,暑徃则寒来,皆有自然之运。孔子法之,如赞易以明隂阳之妙;作《春秋》必偹四时之书,以至迅雷风烈之必变,显晦屈伸之适宜。所以为圣之时者,这都是上律天时。如何下袭水土?袭是因袭的意思。水土是东西南北之四方,髙者为山岳,卑者为川泽,皆有一定之理。孔子因之,如序《禹贡》述职方,居鲁而逄掖,居宋而章甫,以至行蔵用舍,随寓而安。所谓安土敦乎仁者,这都是下袭水土。大抵尧舜之道,文武之法,一中庸也。孔子祖述而宪章之,则中庸之道在帝王者,有以兼于孔子矣。天时之运,水土之理,亦一中庸也。孔子上律而下袭之,则中庸之道在天地者,有以兼于孔子矣。孔子以生知安行之资,又能追师帝王,取法天地,尽作圣之功,全中庸之道。所以其圣愈圣。子思作《中庸》,既歴序帝王治天下国家之道,天地覆载生成之徳于前,至此则以孔子之学兼乎帝王天地之道而言。下文又谓其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以见中庸之道至孔子而能集大成,以为天下后世凖则。孟子亦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由是观之,孔子于中庸有以贯乎帝王天地,而为一矣。此其所以为万世帝王师也。伏惟皇上循孔子作圣之规,取帝王天地为法,以尽中庸之道,以开万世太平,诚天下臣庶之所頼也。通鉴以汲黯为主爵都尉这是《通鉴纲目》纪汉武帝任用汲黯的事。汲黯是汉朝的直臣,主爵都尉是掌列侯的官。汲黯始为谒者,武帝以东粤相攻,使徃视之,不至而还,説:“越人相攻,乃其俗耳,何足辱天子之使?”又使徃视河内失火,还説:“民间失火,不足忧也。”臣见河南水旱,民或父子相食,因矫制发粟赈之,请伏其罪。武帝贤而宥之,迁东海太守。病卧岁余,郡中大治。因召为主爵都尉。其治务引大体,而好直諌。时帝方招文学,言欲行仁义。黯説:“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帝怒,退谓左右説:“甚矣汲黯之戆也。”羣臣因以责黯。黯説:“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岂令阿谀顺防,防主于不义耶?纵自爱身,奈辱朝廷何?”后严助为黯告病,帝问:“汲黯何如人?”对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至辅防主,守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勇如孟贲、夏育,亦不能夺。”帝曰:“然,古有社稷臣,至如黯,近之矣。”朱子于《通鉴纲目》偹书其事,见汲黯为臣能尽忠极諌,武帝能容其直而称其贤,惜不能聼其多欲之言,以克去私欲,实行仁义,使治化比隆于唐虞。臣惟理欲不两胜,犹水火不相容。尧舜之心,浑然天理,絶无私欲,故仁义之施,内外如一,而治化为至隆。武帝不能以理胜欲,徒假仁义之名,欲兴唐虞之治,宜乎其不效。后之人君欲兴古治,必先遏人欲,存天理,使内外一于仁义而后可。所以先儒胡寅《读史管见》有曰:“汲黯多欲之言,非惟中武帝之病,凡为人君莫不然。其所谓欲,或酒,或色,或货利,或宫室,或游畋,或狗马,或博奕,或词艺图书以为文,或抚剑疾视以为武,或辟土服逺以为功,或耽佛好僊以为髙虽欲有大小,皆足以变移志虑,荒废治理。欲行仁义而无本,不足以感人心而正民徳。故人君莫大于脩身,脩身莫先于寡欲。欲诚不行,则心虚而善入,气平而理胜,动无非理。”事无不善,唐虞之治不越此矣。是则寡欲以脩身者,实人君之首务,为治之根本也。伏望皇上取尧舜之无欲为法,以武帝之多欲为戒,力行仁义,务隆治化,则唐虞之盛可复见于今日,实天下国家万万年太平之福也。诏问贤良文学民所疾苦

译这是《中庸》第三十章,子思说孔子效法帝王和天地,以成全中庸之道的话。仲尼是孔子的字。孔子怎样远祖效法尧舜?“祖述”是远远地尊崇并继承他们的道。圣人的道,到尧舜时大为彰明。比如尧能够光明峻伟的德性,使九族亲睦,百姓受到教化而改变;舜具有重华之德,与帝尧相协同,谨慎地彰明五种典章,五典都能实行。这是他们成为人道极致的原因。孔子尊崇他们,例如删定《尚书》一定以《尧典》《舜典》为开端;谈论治理,就取法他们传下的执中之道。这就是远祖效法尧舜。怎样叫近守文王、武王的法度?“宪章”是近处遵守他们的法则。三王的法度,到文王、武王时最为完备。比如文王光明不息、敬慎自守,形成了盛大的谋略;武王建立天下大中至正的准则,成就了盛大的承继功业。这是他们成为王道法则最高标准的原因。孔子遵守这些法则,例如学习礼制就有遵从周礼的言论;编次《诗经》一定以《周南》的教化为根本。这就是近守文王、武王。什么叫上则取法天时?“律”是效法的意思。天时是春夏秋冬四时。寒气过去,暑气到来;暑气过去,寒气到来,都有自然运行的规律。孔子效法它,例如赞说《易经》来阐明阴阳的奥妙;作《春秋》一定备载四时,还能做到听到迅雷、烈风就必然改变容色,以及随显明、隐晦、屈曲、伸展而适宜应对。所以说孔子是成圣而能随时处宜的,这些都是上则取法天时。什么叫下则顺应水土?“袭”是因循顺应的意思。水土指东西南北四方,高处是山岳,低处是川泽,都有一定的道理。孔子顺应它,例如编次《禹贡》、叙述职方,居住在鲁国就穿着宽大的儒服,居住在宋国就戴着章甫之冠,以至于出仕、退处、任用、舍弃,都随所处之地而安定。所谓安于所居之地而敦厚地实行仁,这些都是下则顺应水土。总的说来,尧舜的道、文武的法,都是一个中庸。孔子远祖效法并近守它们,于是帝王方面的中庸之道,也有相当部分汇合于孔子。天时的运行、水土的道理,也都是一个中庸。孔子上取法天时、下顺应水土,于是天地方面的中庸之道,也有相当部分汇合于孔子。孔子凭借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资质,又能追踪师法帝王,取法天地,完成成圣的功业,完备中庸之道,所以他的圣德更加圣明。子思作《中庸》,先后叙述帝王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天地覆盖承载和生成万物的德性;到这里,才说孔子的学问兼有帝王与天地的道理。下文又说,孔子好比天地,没有什么不能承载,没有什么不能覆盖;好比四时交替运行,日月轮流照明,以表明中庸之道到了孔子这里能够集大成,成为天下后世的准则。孟子也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比孔子更盛大。”由此看来,孔子对于中庸之道,能够贯通帝王和天地,使它们合为一体。这就是他成为万世帝王之师的原因。伏望皇上遵循孔子成圣的规范,以帝王和天地为法则,完全实行中庸之道,开启万世太平,这实在是天下臣民所依赖的。《资治通鉴》。任命汲黯为主爵都尉。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武帝任用汲黯的事情。汲黯是汉朝正直的臣子,主爵都尉是掌管列侯的官职。汲黯起初任谒者,武帝因为东越相互攻伐,派他前往察看,他没有到达就返回,说:“越人相互攻伐,不过是他们的习俗罢了,哪里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武帝又派他去察看河内郡的火灾,他回来又说:“民间失火,不值得忧虑。”臣巡视河南水旱灾害时,看到百姓有的甚至父子相食,于是诈称皇帝诏令发放粮食赈济灾民,请求伏罪。武帝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升任东海太守。他因病卧床一年多,郡中得到大治。于是召回任主爵都尉。他治理政事务求把握大体,而且喜欢直言劝谏。当时皇帝正招纳文学之士,说想要实行仁义。汲黯劝说道:“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虞的治理呢?”皇帝大怒,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厉害了!”群臣便借此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作为辅弼之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顺从迎合,陷君主于不义吗?即使只顾爱惜自身,又怎么对得起辱没朝廷的事情呢?”后来严助替汲黯称病请假,皇帝问:“汲黯是什么样的人?”严助回答:“假使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辅佐君主、守成持正,即使召唤他也不来,挥斥他也不离开。即使勇猛如孟贲、夏育,也不能夺走他的操守。”皇帝说:“是啊,古代有所谓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接近这个标准了。”朱子在《通鉴纲目》中详细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表明汲黯作为臣子能够尽忠、极力进谏,汉武帝能够容纳他的直言并称许他的贤能;可惜汉武帝不能听从他关于欲望过多的劝告,克制并除去私欲,真正实行仁义,使治理教化能够与唐虞相盛。臣认为,天理和人欲不能同时取胜,就像水火不能相容。尧舜的内心浑然都是天理,完全没有私欲,所以施行仁义内外如一,治理教化达到极盛。武帝不能使天理胜过人欲,只是徒然借用仁义的名义,却想兴起唐虞的治理,当然不能奏效。后世人君想要兴复古代的治理,必须先遏制人欲、保存天理,使内外都统一于仁义,然后才可以做到。因此先儒胡寅《读史管见》说:“汲黯关于欲望过多的言论,不只是切中武帝的弊病,凡是做人君的没有不是这样。他所谓的欲望,有的是酒,有的是女色,有的是财货利益,有的是宫室,有的是游猎,有的是犬马,有的是博弈,有的是以词章艺文、图书典籍来装作文雅,有的是抚剑怒视来装作勇武,有的是开拓土地、使远方臣服来作为功业,有的是沉溺佛教、喜好神仙来作为高明。欲望虽然有大小之分,但都足以改变人的志向思虑,荒废治理。想要实行仁义却没有根本,不足以感动人心、端正民德。所以人君没有什么比修身更重要,修身又没有什么比减少欲望更优先。欲望如果确实不能妄行,内心就会虚明而善念容易进入,意气平和而天理胜出,行动没有不是合乎天理的,所做的事没有不善,唐虞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因此,减少欲望来修身,实在是人君的首要事务,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伏望皇上以尧舜没有私欲为法,以汉武帝欲望过多为戒,努力实行仁义,务必使治理教化兴盛,那么唐虞的盛治就可以在今日重新出现,实在是天下国家万万年的太平之福。下诏询问贤良文学百姓的疾苦。

这是《通鉴纲目》纪汉昭帝时,问贤良文学以民所不便的事。贤良文学,是郡国所举来有德行学问的人,如今进士一般。民所疾苦,是説当时政事足为民患的。汉自武帝穷奢极侈,斵丧国家,以致用度不足,乃用桑▯羊等置盐銕酒▯均输官,尽牢笼天下货物,与民争利,以足国用,遂致民废职业,公私俱困。昭帝即位,霍光辅政,始元六年春,因諌大夫杜延年奏説: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脩文帝节俭寛和之政,以顺天心悦民意。乃诏有司进郡国所举来举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与教化之要,皆对説:治人之道,在抑末利而开仁义。今郡国置盐銕酒▯均输官,欲与天下争利,是以百姓就本者寡,逐末者多,愿悉罢之,示以节俭,然后教化可兴,风俗可移。桑▯羊难之,以为此国家制,外国安邉足用之本,不可废。贤良文学遂极言国家兴利深为民病,必示以仁义,而后有益于民。▯羊屡难之,而其议愈切,卒不能屈。是秋遂罢▯酤官,以从贤良文学之议。盖自武帝末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深知时务之要,故内则轻徭薄赋,外则与匈奴和亲,由是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业。实自诏问贤良文学以民所疾苦之举,发其端也。故朱子于纲目特书其事,以见武帝兴利病民之政,至此始渐革矣。臣惟利虽人情之所同欲,然人君能行仁义,则民化之,而兴亷譲之风,虽不求利,而自无不利。若孜孜于利,以开民争夺之端,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故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渊,成汤不殖货利,武王散鹿防之财,发钜桥之粟,皆不近利欲,示以无贪,而长其亷让之风,成其仁义之化也。孟子告齐梁之君,皆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莫非此意。武帝不知仁义之为利,而徒欲以利为利,乃任桑▯羊等设均输之法,欲尽収天下之利,归之于国。遂致民间疲困,公储亦亏。使非昭帝之时,能因贤良文学之议,稍革其▯,则汉室之危,当不待于新莽居摄之日矣。甚矣,兴利之臣足以祸人之国也。伏惟皇上制用以恭俭为本,示民以仁义为先,则国用自足,民生自遂,而教化可兴,诚斯世斯民之幸也。九年夏四月,诏司▯刺史,岁考长吏殿最,以闻。这是《通鉴纲目》书汉明帝督司▯刺史考课长吏的事。汉时司▯校尉掌举察京师百官及畿内长吏得失。刺史如即今方面官一般,掌举察所部畿外郡县长吏得失。长吏是郡守、县令等官,殿是官不称职的,最是有治行的。明帝永平九年夏四月,诏司▯刺史岁上墨绶长吏,视事三岁以上,治状尤异者各一人,与计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闻。是盖明帝励精图治,恐内外有司贤否混淆,优劣莫辨,无由加赏罚以示劝惩,故诏司▯刺史各考所部长吏,歴任三年而自守亷洁,莅政勤敏,治绩尤著者岁举一人,令与计吏偕上京师以聼陞赏。其或贪浊庸昧,废职怠事,尤无治绩者,亦以名闻,以俟黜罚。朱子特书其事于纲目,见明帝能严考校长吏殿最之令,有足为后世法也。臣惟致治之道,莫切于考察有司课绩之殿最而行赏罚也。茍课最不防赏,则善者无所劝;课殿不防罚,则不善者无以惩。如此而欲天下之治,不可得矣。故考绩黜陟之法,肇自有虞,而大偹于成周。周制冡宰岁终,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防,聼其政,以诏王废置。三岁则大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明帝诏司▯刺史岁考长吏殿最,得虞周考课之遗意也。故永平之治为东汉之首称。然考校有司殿最,亦在乎任得其人也。故有虞以禹宅百揆而庶绩咸熈,成周以周公位冡宰而大明黜陟。今在内则吏部、都察院,在外则布政司、按察司,皆是考校有司之职。若所任得贤,以明于殿最之课,公其赏罚之施,则百官有司自然各脩其职矣。天下岂有不治乎?伏惟皇上体虞周立法之意,选忠良之臣,任考校之职,使殿最别于至明,赏罚出于至公,则官称其职,民防其惠,天下万幸。冬十月晋加羊祜征南大将军这是《通鉴纲目》书晋武帝任将谋伐吴的事。羊祜是晋贤将,初武帝有防吴之志,使祜都督荆州,镇襄阳。祜绥懐逺近,甚得江汉人心,与吴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聼之。减省逻卒,垦田八百余顷。始至,无百日之粮,其后有十年之积。及西陵之防,吴主孙皓志遂张大,不脩徳政。祜乃专务脩徳以懐吴人。每交兵,刻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计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游猎常止晋地,所得禽兽,或为吴人所伤者,皆送还之。吴边人遂皆悦服。至是,武帝加祜征南大将军。祜遂防请伐吴,因举克蜀之事为言,意谓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晋兵力盛于徃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

译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昭帝时期询问贤良文学之士民众所感到不便的事情。贤良文学,是郡国荐举来的有德行、有学问的人,如今的进士一类。所谓百姓的疾苦,是指当时政事中足以成为百姓祸患的事情。汉朝自汉武帝以来穷奢极侈,损耗国家,以至于用度不足,于是任用桑弘羊等人设置盐、铁、酒榷、均输等官职,把天下货物全都控制起来,同百姓争利,以充实国用,终于使百姓荒废本业,公私都陷于困顿。昭帝即位,霍光辅政,始元六年春,因为谏大夫杜延年上奏说:年成接连歉收,流亡百姓还没有全部返回,应当修明汉文帝节俭宽和的政事,以顺应天心、取悦民意。于是下诏让有关官员召集郡国荐举来的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和教化的要领。他们都回答说:治理人的道理,在于抑制末业的利益而开启仁义之道。如今郡国设置盐、铁、酒榷、均输等官,想要同天下争利,因此百姓从事农业本业的少,追逐末业的多。希望全部罢除这些官职,向百姓表示节俭,然后教化才可以兴起,风俗才可以改变。桑弘羊对此加以反驳,认为这是国家的制度,是使外国安定、边境安宁、国用充足的根本,不可以废除。贤良文学之士于是极力说明,国家兴办牟利事业,深深成为百姓的祸患;一定要向百姓显示仁义,然后才有益于百姓。桑弘羊多次反驳他们,但他们的论说更加恳切,最终不能使他们屈服。这年秋天,于是罢除酒榷官,采纳贤良文学之士的意见。大概从汉武帝末年起,天下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了一半;霍光深知当时政务的要领,所以对内减轻徭役赋税,对外与匈奴和亲。由此百姓逐渐充实,文帝、景帝的事业也稍稍得到恢复。实际上一切都由下诏询问贤良文学之士关于百姓疾苦的举措发端。因此朱子在《纲目》中特意记载这件事,以表明汉武帝兴利而危害百姓的政策,到此才开始逐渐革除。臣认为,利益虽然是人情共同想要的,但人君能够实行仁义,百姓就会受到教化,从而兴起廉洁谦让的风气;即使不去追求利益,也自然没有什么不利。假如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开启百姓争夺的端绪,那么利益还没有求得,祸害已经随之而来。所以尧舜把玉璧丢弃在山中,把珍珠投入深渊;成汤不经营货利;武王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他们都不接近利益和欲望,向百姓显示不贪求,从而助长廉洁谦让的风气,成就仁义的教化。孟子告诫齐国、梁国的君主,都说:“何必要说利益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 无非都是这个意思。汉武帝不知道仁义本身就是利益,却只想把利益当作利益,于是任用桑弘羊等人设置均输法,想把天下的利益全部收取归于国家。结果使民间疲惫困顿,国家的储备也亏损。假使不是昭帝时期能够依据贤良文学之士的意见,逐渐革除它的弊端,那么汉王室的危亡,就不会等到新莽摄政之日才发生了。兴办牟利事业的臣子足以祸害国家,实在太严重了。伏望皇上以恭敬节俭作为节制用度的根本,向百姓表示以仁义为先,那么国用自然充足,民生自然顺遂,教化也可以兴起,这实在是当世和百姓的幸运。九年夏季四月,下诏给司隶刺史,命他们每年考核属下长吏的政绩优劣,上报朝廷。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明帝督令司隶刺史考核长吏的事情。汉代司隶校尉掌管举荐、考察京师百官以及京畿以内长吏的得失;刺史如同今天的方面官,掌管举荐、考察所属京畿以外郡县长吏的得失。长吏是郡守、县令等官员;“殿”是指官员不称职,“最”是指有治理政绩。明帝永平九年夏季四月,下诏司隶刺史每年把任墨绶长吏、任职三年以上且政绩特别优异者各举荐一人,让他们与计吏一同上京,同时对特别没有政绩者也上报。这大概是因为明帝励精图治,担心内外各部门贤能与否混杂不清、优劣无法辨别,无法据此实行赏罚以显示劝善惩恶,所以命令司隶刺史分别考核所属长吏:任职三年而能守持廉洁、办理政务勤勉敏捷、政绩特别显著者,每年举荐一人,令其与计吏一同上京,听候升迁和赏赐;其中贪污昏庸、废弛职守、怠于政事、特别没有政绩者,也要列名上报,等待贬黜惩罚。朱子特意把这件事写入《纲目》,是为了表明明帝能够严格制定考核长吏优劣的法令,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臣认为,治理国家的办法,没有比考察官员政绩的优劣并据此实行赏罚更为切要的了。如果考核出优等却不加赏赐,那么善于任事的人就没有受到勉励;考核出劣等却不加惩罚,那么不善任事的人就无法受到惩戒。这样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是不可能的。因此,考核政绩、决定黜陟的制度,起源于有虞氏,到成周时最为完备。周代制度规定,冢宰在年终命令百官府分别整治政务,接受考核,听取其政绩,以报告周王决定罢免或任用;三年一次大规模考核群吏的政绩,分别加以诛罚和奖赏。明帝命令司隶刺史每年考核长吏优劣,得到了虞、周考核官员的遗意。所以永平年间的政治,成为东汉最为著称的时期。然而,考核官员的优劣,也在于任用的人是否得当。因此,有虞氏因为任命禹居百揆之位而各项政绩都兴盛,成周因为周公担任冢宰而大明黜陟之道。如今在内有吏部、都察院,在外有布政司、按察司,都是考核官员的职司。如果所任用的人才贤能,能够明确考核官员的优劣,公正地实行赏罚,那么百官各部门自然都会修治自己的职务。天下难道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臣伏望皇上体察虞、周立法的本意,选用忠良之臣,任命他们担任考核之职,使官员优劣判别得极其明确,赏罚出于至公,那么官员就能称职,百姓就能受到恩惠,天下幸甚。冬季十月,晋朝加授羊祜为征南大将军。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晋武帝任用将领、谋划讨伐吴国的事情。羊祜是晋朝的贤将。当初武帝有防备吴国的意图,便任命羊祜都督荆州,镇守襄阳。羊祜安抚远近百姓,深得江汉地区民心,并同吴人建立广泛而深厚的信任关系;投降的人想离去,都听任他们。又减少巡逻士卒,开垦田地八百多顷。刚到任时,军中没有够吃一百天的粮食,后来却积蓄了足够十年使用的粮食。到西陵之战时,吴主孙皓的志气于是更加骄横,却不修明德政。羊祜便专心修明德政,以安抚吴人。每次交战,都约定日期后才开战,不采取突然袭击的计策。将帅中有想进献诡计的人,他总是用醇酒灌醉,使他们不能开口。军队行进到吴国境内,割取谷物作军粮,都计算所侵取的数量,送绢偿还。游猎时常常停留在晋国境内,所捕获的禽兽有的被吴人射伤,也都送还给吴人。吴国边境的人于是全都心悦诚服。到这时,武帝加授羊祜为征南大将军。羊祜于是上疏请求讨伐吴国,并借举用灭蜀的旧事为说,意思是说:江淮的险要不如剑阁;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吴人的困苦甚于巴蜀;而晋军的力量又胜过从前。如果不趁此时统一四海,却反而屯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

经歴盛衰,不可长久也。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防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偹皆急,一处伤壊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帝深纳之。贾充、荀朂之徒皆以为不可,惟杜预、张华赞成其计。后祜病,入朝,帝遣张华问防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今可不战而克。若皓没而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不可窥也。”帝欲使祜卧防诸将,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平吴之后,当劳圣虑耳。”未几,晋遂大举平吴,克敌成功,皆如祜算。朱子于《纲目》偹书其事,以见武帝任得其将,羊祜谋出于忠,有足取也。臣惟人君任将,贵在得人。将得其人,则以守必固,以战必胜,以攻必取,上下不扰而事有成功矣。故舜命伯禹征苗,而文徳以敷;武王用吕望伐纣,而鹰扬是奋;成王命周公东征,而三罪斯得;宣王命尹吉甫北征,而玁狁遂逐。是皆任将之得人也。晋武加羊祜征南大将军,卒成伐吴之谋。亦可谓将得其人焉。朱子书之纲目,以人君任将,当慎于择人也。伏惟皇上体古帝王命将之意,选任忠贤,俾总六师,以戒不虞,以翊至治天下,幸甚。初定均田租庸调法这是通鉴纲目》纪唐髙祖制民田产及平赋役的法:均田,是均平其田畆;租,是田租;庸,是身役;钱调,是宅地钱。髙祖既平天下,首定均田之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者减十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十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租则每丁岁入粟二石;调则绫绢絁布,随其地之所宜而输之;庸则岁役民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以上课调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在田野者为村。食防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不与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岁造计赈,三年造户籍。其养民之政,理民之法,始为精宻。故朱子于纲目偹书其事,以见唐治之万目举也。臣谨按:国非民不立,民非食不生。为人君者,必有以制民之产,而薄其税敛,轻其徭役,使各安其所,然后民食足而礼义为可兴。故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皆什取其一,所以民有恒产而有恒心,以成熈皥之治。唐之均田租庸调法,虽不足比隆三代井田之制,然业民有道,处民有法。故宋儒范祖禹曰:“自井田废而贫富不均,后世有能制民之产,使养生丧死无憾者,惟唐之法其庶几焉。”然为治者惟能省力役,薄税敛,务本抑末,尚俭去奢,占田有限,困穷有养,使贫者足以自立,富者不得兼之,则均天下之本也。是诚为治所当务,当今所宜行。伏惟皇上法三代养民之意,体宋儒均天下之言,使地得其平,民安其所,则先王之治为可复矣。

两谿文集巻一

译经历盛衰变化,是不可能长久的。如果调集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同时进发;荆州、楚地的军队推进到江陵;平南将军从豫州直指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军队一同进攻秣陵,以吴国一隅之地抵挡天下军队,军势分散、形势离析,各处防备都十分紧急,只要一处受损崩溃,上下就会震荡,即使有智谋之人,也无法替吴国谋划了。武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贾充、荀勖等人都认为不可,只有杜预、张华赞成他的计策。后来羊祜病重,入朝见帝,武帝派张华询问他的意见。羊祜说:“孙皓暴虐已经到了极点,现在可以不经交战就取胜。如果孙皓死后另立贤明的君主,即使有百万军队,也无法窥伺长江以南了。”武帝想让羊祜卧病在床而部署各位将领,羊祜说:“夺取吴国不一定要我亲自出征,只是平定吴国以后,才要劳烦圣上忧虑。”不久,晋朝果然大举出兵平定吴国,战胜敌人而成功,完全如同羊祜预料的那样。朱子在《纲目》中详细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表明武帝任用将领得当,羊祜的谋划出于忠心,确实值得取法。臣认为,君主任用将领,贵在能够得人。将领任用得当,那么用来守卫必定坚固,用来作战必定取胜,用来进攻必定攻取,上下不受扰乱而事情能够成功。因此舜命伯禹征讨苗民,而文德得以施行;武王任用吕望讨伐纣王,于是鹰扬之威得以奋发;成王命令周公东征,于是三种罪人都被擒获;宣王命令尹吉甫北征,于是玁狁被驱逐。这些都是任用将领得人的结果。晋武帝加授羊祜为征南大将军,最终实现了讨伐吴国的谋划,也可以说是将领任用得当。朱子把这件事写入《纲目》,是为了说明君主任用将领,应当慎重选择人才。伏望皇上体察古代帝王任命将领的本意,选拔任用忠诚贤能的人,使他们统领六军,以防备意外,辅佐天下达到至治,幸甚。开始制定均田租庸调法。这是《通鉴纲目》记载唐高祖制定民众田产制度以及平均赋税徭役制度的事情。“均田”是平均分配田地;“租”是田租;“庸”是人身劳役;“调”是宅地钱。高祖平定天下后,首先制定均田法: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一顷;重病者减去十分之六;寡妇、寡妻、妾减去十分之七;所授田地都以十分之二作为世业田,十分之八作为口分田。租税方面,每丁每年缴纳粟二石;调税则按当地适宜生产的绫、绢、絁、布等缴纳;庸役方面,每年服役二十日,不服役的缴纳代役钱,每日三尺;遇有事务而加役,增加十五日的,免除调税;服役三十日的,租调一并免除。水灾、旱灾、虫灾、霜灾造成灾害,损失达到十分之四以上的免除租税;损失达到十分之六以上的免除调税;损失达到十分之七以上的租调全部免除。所有百姓的资产产业分为九等;一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四家为一邻,四邻为一保。城邑中的编为坊,田野中的编为村。食禄之家不得同百姓争利;工商及其他杂类人户,不列入士人编制。男女刚出生称为黄,四岁称为小,十六岁称为中,二十岁称为丁,六十岁称为老。每年编造计帐,三年编造一次户籍。这样一来,养育百姓的政务和治理百姓的制度,开始变得精细严密。所以朱子在《纲目》中详细记载这件事,以显示唐代治理国家的各项措施都已兴举。臣谨按: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建立,百姓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作为君主,必须制定百姓的产业制度,减轻税收,减少徭役,使他们各自安居,然后百姓食物充足,礼义才可以兴起。因此夏后氏实行五十亩的贡法,殷人实行七十亩的助法,周人实行百亩的彻法,都是取十分之一,使百姓有固定产业,也有坚定的心志,从而成就和乐安宁的政治。唐代的均田租庸调法,虽然不足以同三代井田制度相比,但在经营百姓产业方面有道,在安置百姓方面有法。所以宋代儒者范祖禹说:“自从井田废弃以后,贫富不均,后世如果有能够制定百姓产业制度,使他们养生送死都没有遗憾的,大概只有唐代的制度可以接近了。”然而治理国家的人,只有能够减少劳役,减轻税收,致力于农业而抑制工商,崇尚节俭而去除奢侈,限制占田数量,使困穷者得到养济,让贫者能够自立、富者不得兼并,这才是使天下均平的根本。这确实是治理国家应当致力的事情,也是当今应当施行的事情。伏望皇上效法三代养育百姓的本意,体察宋儒使天下均平的主张,使土地得到合理分配,百姓安居其所,那么先王的治理就可以恢复了。《两谿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二明 刘球 撰奏防请罢麓川之征奏臣闻王者之师,不逞忿于一决,必虑胜于万全,所以无败事而有成功也。今者中外大臣议欲益兵十二万于云南邉境,以俟麓川残冦思任发来降,乃罢,否则攻之。臣窃以为是,则徒欲逞忿,而非万全之虑也。向者大兵两蹴冦境,皆不得大逞而还者,盖以其地僻逺,阻山跨谷,道途崄塞,又有瘴毒之患。中土之士被甲持杖,负粮荷刍,越数千里而至,彼疲困不堪,饮食不充,水土不习,疾病荐生,又骤与敌遇,故未交锋而刚猛敢闘之气十已消其七八。兼以将帅不和,行师失律,所以无功,诚非兵少所致也。今虽益兵,然彼险逺如故,分道以进,则山广而援不接,并力以攻,则地隘而众莫容,是皆兵法所忌。况冦以逸待劳,窥测形势,得便则出抗王师,失利则遁入谿谷,岂不坐老我师?若但宿兵境上以待其降,尤为不可。夫兵凶器,未宜轻动。语曰:“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谓其以愁苦之气伤隂阳之和,必致水旱虫蝝之灾,其为虑也如此,况可轻动以甞之乎?若暴露十二万众于万里之外,以兾小丑之降,是轻动兵以甞冦也。又兵法有曰:“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是言粮饷不可不预备也。今致云南之米于金齿,每石须费数石,民苦运输,军多缺食,若复益兵,则运愈苦而食愈缺,安保士之无饥色耶?故臣谓其徒欲骋忿,而非万全虑也。《春秋》之法,重内轻外,三王之道,不困中国以事荒逺。故汉文帝弃尉佗冦邉之怨,先帝释黎利叛逆之诛,率用是道,以致中国宁而四裔安。其所臣窃以麓川本南诏蛮徼之区,来归不足为国利,背去不足为国耻,何足与较胜负哉?虽▯天地之心,置之度外,不为失也。必欲惩之,则宜忍一决之忿,以图万全之防,选用良将,辅以能干文臣,如赵充国屯田以降叛羌故事,因云南见操之兵,或益以附近万余,分屯邉沿地方,厚其粮。赏给以农用之物,务使兵民相安,以耕以守,仍通好于木邦、车里诸夷,以为外援。俟冦出没,即加勦攘;倘其服辜,则以礼纳。或终不悛,则三二年后,粮积有余,士卒熟其向道,别议大举。仍诏云南郡县及各土官,使明知圣意,欲暂息兵休民,将图后举。是虽不能速于成功,亦必不致败事。伏望皇上悯臣愚昧,察臣所言,如果无害于事,有益于国,可便于民,则请罢益兵之议,行屯田之令。仍勅所司选将命官,各务得人,授用给赏,必存至公,毋应故事而已。雷震奉天殿鸱吻奏请脩省防臣谨按《春秋》,而知君心之所感,天心之所应,有如响之荅声,影之随形,而国家成败兴亡,莫不系之。董子所谓:“国家失道,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此天心仁爱人君,欲止其乱也。”人君遇天戒,岂得不严于脩省哉!昔者桑谷生朝,大戊脩政,而殷道兴;雉雊于鼎,武丁正徳,而殷邦靖;旱魃为虐,宣王脩行,而王化行。皆能脩省以奉天,故天灾之降,不为其国害,反为其国福也。昨者雷震奉天殿鸱吻,皇上素服辍朝,下罪已之诏,出省躬之言,令羣臣各脩厥职。脩省之意,至矣!固足以荅天心而弭灾异矣。臣窃以为今日脩省之所当先者,其事有十:其一,勤圣学以正心徳。自古圣哲之君,动与天合,而雨旸寒暑,无不时若。以能专志问学,于一切无益之事,悉屏不御,所以私欲尽去,天理昭著,心得其正,而天不违之。《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者是也。臣愿皇上以古圣哲之心为心,视朝之暇,御经筵之日,多居宫苑之时少,所谓无益之事,悉置意外,惟数进儒臣,讲求至理,笃尽精一之功,推极脩齐治平之道,使学问功至,理欲判然,则圣心正而天心无不顺矣。其二,亲政务以总权纲。夫政自已出,则权不下移。故太祖太宗每早朝罢及晩午二朝,必进大臣于顺门或便殿,亲与裁决庶政,或事有疑,则召掌机务之臣商确之,而自折其衷,所以权归于上。皇上临御九年,事体日熟,愿守二圣之成规,复亲决之故事,庶几权纲有归,而政惟一矣。其三,别贤否以亲正士。诸葛孔明曰:“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故愿治之君,无不乐有正人君子为之亲信,以賛其治,而益其明。惟分别之不可不精。今内外之臣,不能无贤不肖之分,惟皇上察之于已,询之于人,果贤而可亲也,则亲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 明代刘球撰 奏疏 请求停止征讨麓川的奏疏 臣听说,王者的军队不会为了发泄一时的愤怒而贸然决战,必定要考虑万全的胜算,因此才能没有败事而取得成功。如今中外大臣商议,想在云南边境增加十二万军队,等待麓川残余的贼寇思任发前来投降;如果不投降,就进攻他。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只是想发泄愤怒,而不是谋求万全。此前大军两次逼近贼寇境地,都没有取得大的胜利而返回,大概是因为那里地处偏远,山岭纵横、溪谷交错,道路险峻阻塞,又有瘴毒之患。中原士卒身披铠甲、手持兵杖,背负粮食、肩扛草料,跋涉数千里才到达那里;他们疲惫困乏不堪,饮食供应不足,不习惯当地水土,疾病接连发生,又突然遭遇敌人,所以还没有交锋,原本刚猛敢战的气势就已经消失了十分之七八。再加上将帅不和,行军用兵违反纪律,所以没有功效,实在不是因为兵力少造成的。如今即使增加兵力,那里的险远仍然如旧;如果分路进军,山地广大而援军无法接应;如果合力进攻,地势狭窄而军队无法容纳,这些都是兵法所忌讳的。况且贼寇以逸待劳,窥测形势,有利就出来抗拒王师,失利就逃入溪谷,难道不会坐等我军疲惫吗?如果只是让军队驻扎在边境等待他们投降,就更加不可行。兵器是凶器,不应轻易动用。俗话说:“军队出动以后,必定有凶年。”这是说战争会以忧愁困苦之气损伤阴阳的调和,必然导致水旱、虫灾等灾害,考虑得如此深远,何况可以轻率出兵去尝试吗?如果让十二万大军暴露在万里之外,只希望小小的贼寇投降,这是轻率动用军队去试探贼寇。兵法又说:“运输粮食到千里之外,士卒就会面有饥色。”这是说粮饷不可不预先准备。如今把云南的米运到金齿,每石米必须耗费数石的运输成本,百姓苦于运输,军队又常常缺粮;如果再增加军队,运输就更加困苦,粮食也更加缺乏,怎么能保证士卒没有饥色呢?所以臣认为,这只是想发泄愤怒,并非万全之计。《春秋》的原则是重视内地而轻视外地,三王的治道是不使中原百姓因荒远之地的事情而困苦。因此汉文帝放弃尉佗侵犯边境的怨恨,先帝宽免黎利叛逆之罪,大都采用这种原则,使中原安宁而四方夷族安定。臣私下认为,麓川本来是南诏蛮夷边远地区,前来归附不足以成为国家的利益,背叛离去也不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哪里值得同它较量胜负呢?即使宏大地施行天地仁爱之心,把它置之度外,也不能算失策。若一定要惩罚它,就应当忍住一时决战的愤怒,谋求万全的防备,选用良将,辅以能干的文臣,如同赵充国屯田使叛羌投降的旧例,利用云南现有的军队,或者增加附近军队一万多人,分驻边境各地,厚给粮饷。赏赐他们农用物资,务必使军民相安,以耕种来守备;仍然同木邦、车里等夷族通好,把他们作为外援。等贼寇出没时,就加以剿灭驱逐;如果他们服罪,就依礼接纳。如果始终不悔改,那么过两三年后,粮食积蓄有余,士卒熟悉当地道路,再另行商议大举进攻。仍应下诏云南各郡县以及各土官,使他们明确知道圣上的意思:暂时停止战争、休养百姓,以谋划日后的行动。这样虽然不能很快取得成功,也一定不会导致失败。伏望皇上怜悯臣的愚昧,察看臣所说的话;如果确实无害于事情、有益于国家、便于百姓,那么请停止增加军队的议论,施行屯田的命令。仍敕令有关部门选将任官,各自务必做到任人得当;授予职位、发给赏赐,必须存有至公之心,不要只是照例办理而已。雷震奉天殿鸱吻,请求修省的奏疏 臣谨按《春秋》,因而知道君心所感与天心所应,如同回声应答声音、影子跟随形体一样;国家的成败兴亡,没有不与此相联系的。董仲舒所说:“国家失去正道,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如果还不知道自我反省,就再降下怪异来使其警惧。这是上天以仁爱对待君主,希望阻止祸乱。”君主遇到上天的警戒,难道能不严肃地修身反省吗?从前桑树和谷树生长在朝廷中,大戊修明政事,殷道于是兴盛;野鸡在鼎上鸣叫,武丁端正德行,殷邦于是安定;旱魃肆虐,宣王修养德行,王道教化于是施行。他们都能修身反省来奉承上天,所以天灾降临,不但没有成为国家的祸害,反而成为国家的福分。昨天雷震奉天殿的鸱吻,皇上穿素服、停止上朝,下达罪责自己的诏书,发表反省自身的言论,命令群臣各自修治职务。修身反省的心意已经极其充分了,固然足以回应天心而消除灾异。臣私下认为,今天修身反省首先应当做的事情,有十项。第一,勤修圣学以端正心性德行。自古圣明贤哲的君主,行动都与上天相合,因而雨水、晴天、寒暑没有不按时顺利的。因为他们能够专心致志地求学,对于一切没有益处的事情全都屏除不做,所以私欲全部除去,天理显明,内心归于正道,上天也不会违背他们。这就是《中庸》所说的“达到中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臣希望皇上以古代圣明贤哲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在临朝听政的闲暇和御经筵的日子里,多居宫苑,少做所谓无益的事情;应当把这些事情全都置之度外,只多次召见儒臣,讲求最高的道理,专心致力于精纯专一的功夫,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推究到底,使学问功夫达到极致,天理与人欲判然分明,那么圣心端正,天心就没有不顺从的了。第二,亲自处理政务以总揽权纲。政令由君主亲自发出,权力就不会下移。所以太祖、太宗每天早朝结束后以及傍晚午后二次朝会,必定把大臣召到顺门或便殿,亲自裁决各种政务;有事情疑难,就召掌管机要事务的大臣来商议确定,自己作出最后裁决,所以权力归于皇上。皇上登基临朝已经九年,对政务情况日益熟悉,希望遵守两位圣祖的成规,恢复亲自裁决政务的旧例,或许权纲就有所归属,政令也能归于一统。第三,分别贤能与不肖以亲近正直之士。诸葛孔明说:“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所以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无不乐意有正人君子作为亲信,来辅助治理并增益自己的明察;只是分别他们不可不精细。如今内外臣僚不能没有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希望皇上从自身观察他们,又向别人询问;确实贤能而可以亲近的,就亲近他们;

果不肖而当逺也,即逺之。则君子日进。小人日退矣。其四,选礼臣以隆祀典。今之太常,即古之秩宗,必得寅清端重、明习礼典儒臣为之,然后可交于神明。故舜命伯夷,伯夷犹让于防龙,诚以是职不易称也。今太常卿与少卿久缺未选,无乃享祀之礼有乖?宜选儒臣为之,庶祀典克脩。其五,严考覈以督吏治。自三代以下,省方之礼废,而郡县之吏不敢肆,田野之民得其安者,以数遣綉衣采访等使廵行郡县,以察吏得失,问民疾苦也。洪武、永乐间,亦甞行之。近年多付此任于布、按二司及廵按御史,其所考察徒文具尔。以故吏无善政,民多失业。至于军卫之臣为害尤酷,诚宜选择公明亷干廷臣分行天下,自三司郡守而下,无分文武官吏,俱得考察。其果奸墨无状,具实黜退;若有亷能仁恕、治行过人,亦具奏乞旌异,庶人有劝惩而吏治脩举。其六,慎刑罚以彰宪典。古者人君不亲刑狱,而悉付之理官。书所谓「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盖恐狥喜怒有所轻重于其间,以致刑失其中也。近者法司所上狱状,有奉勅防减重为轻、加轻为重者,法司既不敢执奏,至于讯囚之际,又多有所观望,以求希合圣意,是以不能无枉。臣窃以为一切刑狱宜从法司所拟,设有不当,调问得情,则罪其原问之官。其运砖纳米赎罪等例,亦非古法,且使贪者得以幸免,而亷者蒙辜。宜令法司今后文武之臣,除犯公罪许赎外,其余俱依律问拟,则刑罚中而宪典彰矣。其七,罢营作以苏人劳。夫土木之功不息,则天地之和有乖。故《春秋》于营筑之事悉书以示戒者,为此也。今京师营作之兴,已五六年,虽不烦民,而皆役军,然军亦国家赤子,须之御暴而赴闘,岂宜独役而不加恤?况各衙门皆已更新,宜罢其工,庶人力得苏。其八,寛逋负以悯民穷。《周礼》荒政十二,薄征其一也。近者各处报水旱荒,灾乞减租税,而有司多不准减,或准亦徒事虚文,使民不得受其实惠,以致穷困流徙者日益多。宜令户部遇有报荒,即与勘实,量减其租,仍思所以安养流民,使不失业,庶民穷有济。其九息兵威以重民命,夫兵凶器,动必伤人,不可轻举。汉髙帝以武定天下,非不善兵,然被匃奴白登之挫,终不报怨。以兵兴必伤人也。如麓川连歳用兵,死者十七八,军赀爵赏不可胜计,今疮痍未瘳,又遣定西侯蒋贵总之,以从缅甸受其所拘首冦思任发。借使彼言果信,得冦以归,不过献诸廷,磔诸市,枭诸逵道而已。然彼挟以为功,必求与木邦分有麓川地,不与则致怨,与之则两夷土地人民各增其半,其势坐大,将不可制,是防一麓川生二麓川也。设有蹉跌,则兵争无已,死者必多。臣见皇上每録死囚,多悯之而免令充军,仁心若此,真足与天地好生之心合矣。今欲生得一失地之窜冦,而驱十余万无罪之人以就死地,岂不有乖于好生之仁哉?况冦子思机发在麓川,已甞遣人来贡,非无悔过祈免之意。若勅靖逺伯王骥遣人徃谕缅甸,不烦动众生致此冦,只斩冦首来献,即与厚赏,仍令思机发尽削四面之地,分与各寨新附之蛮掌之,许以小职,使仍居麓川,则兵不用而此方可自宁息。臣以为宜召还蒋贵,并止四川湖广贵州之兵,用全数万生灵之命。其十脩武偹以防外患。大易有曰:思患而预防之,盖能防患于前,斯可无患于后。今北邉比年入贡,然遣来之人歳增无减,其包藏祸心,诚所难察。一旦率彼乌合之众,长驱入冦,为患也深,不可不预防之。莫若于今闲暇之时,数遣给事中御史于在京及沿邉阅督操偹务,使借工各厰及服役私家军士悉就训练,仍公武举之令以求良将,定召募之法以来武勇,广屯田之规,収中盐之利以厚储蓄,庶武偹无缺而外患,有防。凡此十者,皆今日之急务。所以感上天之昭格,致太平之福庆者,意诚在此。臣不揣愚陋,昧死以言。伏惟圣明裁之。堤偹京师水患奏

译确实不肖而应当远离的,就远离他们。这样君子会日益进用,小人会日益退去。第四,选用礼官以隆盛祭祀典礼。如今的太常,就是古代的秩宗,必须任用敬慎清正、端庄持重、明晓熟悉礼典的儒臣担任,然后才能同神明相交。因此舜任命伯夷时,伯夷还要谦让给防龙,实在是因为这个职位不容易胜任。如今太常卿和少卿长期空缺而未选任,恐怕祭祀之礼有所失当吧?应当选用儒臣担任,或许祭祀典礼就能修明。第五,严格考核以督促吏治。自三代以后,天子巡省四方的礼制废弛,而郡县官吏不敢放纵、田野百姓能够安居,是因为多次派遣绣衣采访等使者巡行郡县,考察官吏的得失,询问百姓的疾苦。洪武、永乐年间也曾实行过。近年以来,大多把这个职任交给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巡按御史,但他们的考察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因此官吏没有善政,百姓多失去产业。至于军卫官员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实在应当选择公正明察、廉洁能干的朝廷大臣,分赴天下巡视;从三司、郡守以下,不分文官武官,都应当加以考察。确实奸邪贪墨、罪状显著的,要据实奏报罢黜;如果有廉洁能干、仁慈宽恕、政绩超过常人的,也要详细奏报,请求特别表彰,或许百姓便有劝善惩恶,吏治也能修明振作。第六,慎重刑罚以彰明法典。古代君主不亲自处理刑狱,而全部交给司法官。尚书所说“我说判你刑,你不要妄加刑罚;我说宽赦你,你不要擅自宽赦;只求合乎中正”,大概是担心司法官迎合君主的喜怒,在刑罚上有所轻重,从而使刑罚失去中正。近来法司上报的狱案,有奉诏将重罪减轻为轻罪、将轻罪加重为重罪的;法司既不敢坚持意见上奏,至于审讯囚犯时,又多有观望,以求迎合圣意,因此不能没有冤枉。臣私下认为,一切刑狱都应依照法司拟定的罪名办理;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就重新审问以取得实情,然后治原先审问官员的罪。至于运砖、纳米赎罪等惯例,也不是古法,而且使贪婪的人可以侥幸免罪,廉洁的人反而蒙受罪罚。应命令法司今后对于文武官员,除犯公罪允许赎罪外,其余都依照法律审问拟罪,那么刑罚就会合乎中正,法典也会彰明。第七,停止营造工程以使百姓的劳苦得到缓解。土木工程不停,天地的和气就会失调。所以《春秋》把营造建筑的事情全部记载下来作为警戒,正是这个原因。如今京师兴办营造工程,已经有五六年了,虽然没有烦扰百姓,却都役使军队;然而军队也是国家的赤子,须要他们抵御暴乱、奔赴战斗,怎么能只役使他们而不给予体恤呢?何况各衙门都已经翻修,应该停止这些工程,使民力得到休养。第八,宽免拖欠的赋税以怜悯困穷的百姓。《周礼》所说的十二项荒政,其中一项就是减轻征税。近来各地报告水旱灾荒,请求减免租税,但有关官员大多不准减免,或者即使准许也只是徒具虚文,使百姓不能得到实际的恩惠,以致贫困流离的人越来越多。应命令户部遇到报告灾荒的地方,就立即核实,酌量减免其租税;还要设法安置养活流民,使他们不失去产业,或许百姓的困穷就有救济。第九,停止兵戈以重视百姓的生命。兵器是凶器,一旦动用就必定伤人,不可轻率举动。汉高帝凭武力平定天下,并不是不善于用兵,然而遭到匈奴白登之围的挫败,最终也没有报复怨恨,因为兴兵必然伤人。像麓川连年用兵,死者已有十分之七八,军费、资财和爵位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如今创伤尚未痊愈,又派定西侯蒋贵统领军队,去接受缅甸交出的俘获首领思任发。即使他们的话确实可信,得到贼首带回来,也不过是把他献到朝廷,在市场上肢解示众,或在道路上斩首悬挂罢了。然而缅甸挟持他以此邀功,必定要求同木邦分占麓川土地;不给他们,就会结下怨恨;给了他们,两夷的土地和人民各自增加一半,势力将坐大,便会难以控制。这是防止一个麓川变成两个麓川。假如事情出现差错,那么战争就会无休无止,死者必定很多。臣看见皇上每次录用死囚,都常常怜悯他们,免除死刑而令其充军,仁爱之心如此,真足以同天地好生之心相合。如今想要活捉一个逃窜的失地贼寇,却驱使十多万无罪的人走向死地,难道不是违背好生的仁德吗?何况贼首思机发在麓川,已经曾派人前来进贡,并非没有悔过求免之意。如果命令靖远伯王骥派人前往告谕缅甸,不必劳师动众,只要把这个贼首斩下献来,就给以厚赏;仍令思机发把四面土地全部削出,分给各寨新近归附的蛮族掌管,授予他一个小职位,让他仍然居住在麓川,那么不用动兵,这一地区就可以自行安定平息。臣认为应当召回蒋贵,并停止调发四川、湖广、贵州的军队,以保全数万生灵的性命。第十,修治武备以防范外患。《易经》说:“想到祸患并预先防备它。”这是说能够在祸患发生以前防备,之后就可以没有祸患。如今北方边境连年有人入贡,但派来的人每年增加而没有减少,他们暗中包藏祸心,实在难以察知。一旦率领那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长驱入侵,造成的祸患将很深重,不可不预先防备。不如趁今天闲暇之时,多次派给事中、御史到京城和边境巡视督察操练军备;让借用各工场以及服役于私人家中的军士都参加训练;仍然公开实行武举的命令以求得良将,确定招募办法以招来勇武之士,扩大屯田制度,收取中盐之利以充实储蓄,或许武备就不会有缺失,对外患也有防备。以上十件事,都是今天的急务。用来感通上天的昭明,招致太平的福庆,关键确实就在这里。臣不顾自己的愚陋,冒死进言。伏望圣明裁决。请求整治京师水患的奏疏

臣谨题为《水患事》。正统五年六月十四夜,雨不甚骤,而宣武街以东水潦为患,有如去年淹没民舍,溺死人民。盖去年宣武街西邉河水决开,堤岸漫流,冲过街东,东西二水防合,因此泛滥为害。后因给事中鲍辉建言,虽甞筑塞,然一时仓卒,不甚坚固,以故今年复决,重为民患。今天雨时作,官民之家輙遑遑忧惧,臣实目覩之。窃以京师之地,生灵所聚,四方万国所瞻,宜常防涤水道,脩筑堤岸,以防壅决,不宜有横流渰溺之患,使人不获宁处,往往转徙,以致地方空闲,奸人得以为盗。如防准言,乞勅工部量拨军夫,即时筑塞见决河岸,务在坚固,无使水复东漫。仍防多官计议,于宣武桥西等处量开减水河,以疏通宣武街西河水及城中诸水,使不壅滞为患,并募官民军匠人等,于空闲街面住坐,以壮观京师,庶不致地方空废,奸盗窃发,诚为便利。谨题请防。请拯畿内水荒疏臣谨奏,为救荒事。比因北直▯地方水荒,歳歉,钦蒙遣佥都御史等官张纯等徃赈饥民。皇上救荒之意至深切矣。臣窃以救荒急务有三,谨开具条疏以闻。一、募客商以来南方之米。今年北地虽荒,江南多稔。若出榜于沿途及山东、河南、湖广、南直▯市井去防,晓谕客商装载米粮赴直泊张家湾、通州等处。预差亷干京官,将法司賍罚银两及沿河所収船料钞贯,待米船至,日照依时价与之两平收籴,以广赈济。其客商有能仗义自愿出米助济者,米至二百石以上,照依义民事例赐勑奬劝,复其身役。其米悉付佥都御史张纯等从公分给缺食之家,务使人皆得食,不致饥饿。如商船急难便至,先借沿河在官之米,尽足赈济。俟商船盛至,却将所籴之米以偿借用之数,仍令各垻、洪、闸、闗、津所在添力,先防米船前来。其米船料钞,自榜文到日为始,至明年六月止,俱各免収。则米商自至赈济有给。一劝耕农,以为足食之计。各处民困饥窘,或四出求食,不暇耕种;或乏种子牛具,无力耕种。今东作将兴,若不及时劝耕,欲望田谷有秋,不可得矣。宜令有司赈济之外,仍督饥民归田耕种。五谷无牛具种子者,贷与官钱,助其买用。待年谷豊登,如数还官,务使民皆力业,土无不毛,庶几秋成有望,不致再饥。一、汰僧道以省游食之费。各府州县僧道已有定额,比者或名行脚,或托闗领度牒,萃至京师,非挂名寺观,即寄住民间,黄冠缁服,布满街市。究其所学,无益于国;原其所食,皆出于农。且今饥馑之年,使数口之家添食一人,即有不足,况容此徒不下千万,聚食京师,隂耗民食,不可胜计。宜令礼部移文锦衣卫、五城兵马司,清理在京僧道。除各寺观有籍额者不动外,如是挂名及寄住民间者,悉令赴部供报。其有度牒与无度牒而不应闗给者,俱各勒还本土。如查文册应给度牒者,即时给与,如例勒还,仍令各府州县有度牒僧道,每人止许存留年防有戒行者一人,习业继领度牒,余悉罢归为农,以除游食之害。请留知县何澄奏臣谨奏为保留官员事。臣等俱系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有本县知县何澄,先因佥都御史王翔考欠剸繁,行在吏部奏防,另除知县潘怿更替。本官囘部,臣等体知得何澄慈祥亷静,外若无为,内有区画。本县人来京者,莫不言其处事公当,能体下情,爱民如子,不生事扰人。又尝筑寅陂等陂,浚凿渠道,灌注民田二十余里。蜜湖等湖被人侵占,皆追复之,以均灌民田,为民兴利,似此者不一。民皆心服,讼者自息,顽者自化。在任仅二年,虽逺乡山谷惯避差徭之民,亦乐服役,被其责罚,皆无怨恶。及其觧任将行,民赠路费,悉却不受。父老累千百人送之,皆涕泣如失父母。行至吉安河下,本县里老民人易雅望、施仲温等一千余人,告防江西按察司副使焦宏,仍留本官囘县署事,别为定夺。近闻布政司又行移文催促本官赴部。臣等闻之,自以本县素为烦剧,然自前至今未有县官得民心如何澄者。若被考去,则民失所望。如防准奏,乞勅吏部仍留何澄于本县▯事,以慰民心,且使逺近官员闻本官以守已爱民得复其职,皆知所劝,庶有益于风化。谨具奏闻。

两谿文集巻二

译臣谨以《水患事》为题上奏。正统五年六月十四日夜里,雨下得并不十分急骤,但宣武街以东发生水涝灾害,如同去年一样淹没民舍,溺死百姓。原来去年宣武街西边河水决口,堤岸漫流,冲过街道东面,东西两边的水汇合,因此泛滥成灾。后来因为给事中鲍辉提出建议,虽然曾经修筑堵塞,但仓促之间完成,一时不够坚固,所以今年又决口,再次成为百姓的灾患。如今雨水时常降下,官民人家都惶惶忧惧,臣亲眼看到了这些情况。臣私下认为,京师是百姓聚集之地,也是四方万国瞻仰的地方,应当经常疏浚水道、修筑堤岸,以防止水流壅塞决口,不应有横流淹溺的祸患,使人不得安居,往往辗转迁徙,以致地方空虚荒废,让奸人得以乘机为盗。若蒙准许臣的意见,请下令工部酌量调拨军夫,立即堵塞现有决口的河岸,务必修得坚固,不让河水再次向东漫溢。仍请命多名官员共同商议,在宣武桥以西等处酌量开挖泄水河,以疏通宣武街西河水以及城中的各处积水,使其不致壅滞成灾;并招募官民军匠等人,在空闲街面居住,以壮观京师,或许不致使地方空废、奸盗暗中发生,实在是便利之举。谨此上奏请求批准。请求救济京畿水灾的疏文 臣谨为救荒之事上奏。近来因为北直隶地区遭受水灾,年成歉收,皇上特意派遣佥都御史张纯等官员前往赈济饥民。皇上救荒的心意极其深切。臣私下认为,救荒的急务有三项,谨列举条目上奏。第一,招募客商运来南方的米粮。今年北方虽然遭灾,江南却多有丰收。如果在沿途以及山东、河南、湖广、南直隶各处市镇张榜,晓谕客商装载米粮,运往直隶,停泊在张家湾、通州等地。预先派遣廉洁能干的京官,把法司没收的赃罚银两以及沿河收取的船料钞贯,等米船到达后,按照当日时价同客商公平收购,以扩大赈济。有客商能够仗义自愿出米救济的,米粮达到二百石以上,就按照义民的事例赐给敕书加以奖励,并免除其身役。所有米粮都交给佥都御史张纯等人公正分发给缺粮之家,务必使人人都能得到食物,不致饥饿。如果商船一时难以及时到达,就先借用沿河官府所有的米粮,全部用于赈济。等商船大量到来后,再用收购的米偿还借用的数量;仍命各坝、洪、闸、关、津等处增加人力,先行防备米船到来。从张榜之日起到明年六月止,米船的料钞全部免收。这样米商自然会来,赈济也有供应。第二,劝导农民耕种,作为使粮食充足的办法。各地百姓困苦饥窘,有的四处寻找食物,没有空闲耕种;有的缺少种子、耕牛和农具,没有力量耕种。如今春耕将要开始,如果不及时劝农耕种,想指望田地到秋天有收成,是不可能的。应命令有关官员在赈济之外,再督促饥民回到田地耕种。凡缺少耕牛、农具、种子的,借给官钱,帮助他们购买使用;等到当年粮食丰收后,按照数目归还官府。务必使百姓都努力从事农业,土地没有不耕种的,或许秋收就有希望,不致再次饥荒。第三,裁减僧道以节省游食者的费用。各府、州、县的僧道原来已有定额,近来有人以行脚为名,有人托关系领取度牒,聚集到京师;他们不是挂名于寺观,就是寄住在民间,头戴黄冠、身穿缁衣,遍布街市。考察他们所学习的东西,对国家没有益处;追究他们所吃的粮食,全都出自农民。况且如今正值饥荒之年,一个数口之家增加供养一人就已经不足,何况容纳这类人不下千万,聚集在京师,暗中消耗百姓粮食,无法计算。应命令礼部移文锦衣卫、五城兵马司,清理在京僧道。除各寺观有正式名籍和定额的人不动外,凡挂名或寄住民间的,都令其到礼部报到。那些有度牒以及没有度牒但不应当关发度牒的人,一律强令返回本土;查阅文册确实应当发给度牒的,立即发给;按照条例应当遣返的,仍令各府、州、县有度牒的僧道中,每处每年只许留下一名有戒行、熟习业务、能够继续承领度牒的人,其余全部罢免遣返务农,以消除游食的祸害。请求留任知县何澄的奏疏 臣谨为保留官员之事上奏。臣等都是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本县知县何澄,先前因为佥都御史王翔考核其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不足,向行在吏部上奏,请求另任知县潘怿替代他。何澄回到吏部,臣等都知道他慈祥廉静,表面上像无所作为,实际上内心很有规划。本县人来到京城的,没有不说他处事公正适当、能够体察下情、爱民如子、不制造事端扰害百姓的。他又曾修筑寅陂等水陂,疏浚开凿渠道,灌溉民田二十多里;蜜湖等湖泊被人侵占的,都追查收回复原,以平均灌溉民田,为百姓兴办有利之事。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百姓都心悦诚服,诉讼者自然停止争讼,顽强不化者也自行受到感化。他任职只有两年,即使远乡山谷中惯于逃避差役的百姓,也乐意服役;受到他的责罚,也都没有怨恨。等到他任满离职将要启程时,百姓赠送路费,他全都拒绝接受。父老几千几百人送他,个个哭泣,仿佛失去了父母。走到吉安河下,本县里老、百姓易雅望、施仲温等一千多人,向江西按察司副使焦宏申诉,仍请求留任何澄回县署理政务,另行作出决定。近来听说布政司又发文催促何澄赴吏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臣等听说此事,想到本县向来事务繁重,但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县官像何澄这样得到百姓拥护。如果因为考核而将他调离,百姓就会失望。若蒙准许臣等的奏请,乞求敕令吏部仍把何澄留在本县任事,以安慰民心;并且使远近官员听说何澄因为守持自身、爱护百姓而得以恢复职位,都知道应当受到勉励,或许会有益于风俗教化。谨具奏上报。《两谿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三明 刘球 撰赋颂至日早朝赋维宣徳纪年之五载,逮▯防司令之中旬,羲和囘驭于北陆,招揺指子于初昏,玉琯之灰乃动,黄钟之候维新开万物之大始,转一气于洪钧,幸防升平之运于今日,宜致履长之庆于紫宸焉,故诗则灵防是定,礼则鸿胪斯宰,仪物则内外毕偹,执事则大小恪戒,莫不齐沐宵兴,敬防以待,是日也,及东方之未曙,仰明星之犹光,车尘纷兮以起,途烛灿兮交张,聼玉漏之滴沥,望廷燎之辉煌,九门辟兮既廓,三鼓发而有镗,填两掖以竞进,鸣防佩兮铿锵,陛卫罗以万队,卤簿设其两傍,合之则为耦,离之则成行,牙旗羽盖,龙文鳯章,玉节金凿,殳矛戈扬,众不能名,美不能方,少焉日曈昽兮东跻,云缥缈兮下幂,浮佳气于帘栊,灿祥光于金碧,飞鸟隼兮垂翔,凝氷霜兮融液,炉烟起而香风飘,廷鞭响而羣嚣寂,阍象端厥容止,仗马不敢喘息,然后起瑶扄,来警跸,鸿钟鍧,銮舆出,髙明衮衣之日月,逺覩天位之飞龙,黼扆后设而断必自乎睿思,冕旒前垂而明不掩于重瞳,无动声色,笃恭其容,俨然帝舜之正位乎南面,无异周武之垂拱乎九重,其臣则王公侯伯,貂蝉▯帻,玉带悬牙,朱衣袭锡,卿大夫士,降至百职,济济跄跄,莫不盛饰,冠以品分,班以次设,东文西武,鸳排鹄植,服声教者有逺夷,凛尊亲者遍羣貊,诗书所未道其名,汉唐所不賔之国,皆奉玉帛而逺来,亦幸观光乎其侧,于是绛帻鸡人,长鸣东庑,伶官发音,金石柷敔,琴瑟箫管,交宣迭鼔,声洋洋乎盈耳,节铿铿乎有序,礼官唱赞,登降拜俯,进退启跪,或跃或舞,咸中乎仪,罔愆于素,诸方匦进之辞既退,万口嵩呼之声齐举,喜动乎天顔,声震乎寰宇,迨乎大礼既成,祥庆荐臻,荷天子之有命,赐众臣休暇于浃辰,宴币既颁,恩礼复勤,凡有生之众庶,莫不愿戴于一人,且夫冬之为节,自古所尚,岂但鲁史偹云物之书,周官重圜丘之享。盖其在易卦则为复,而复之为义,取乎隂消而阳长。阳长则君子道泰之渐,隂消则小人道否之象。上必体此而思君子之道当崇,下必体此而思小人之道不足仗。上下同情,是则是惩。务使邪枉不得胜乎正直,谗慝不得妨乎贤能,则天下可纳之仁义之域,功徳可齐乎唐虞之称。皇图于焉而巩固,福物自是而骈増。畜鹰赋惟鹰之为鸟,有号曰鷞鸠。钟炎精以为武徳,禀金气而多伐谋。习学则时,乃夏祭鸟而天以秋,威以时养翎,以日脩。非其类不与,非其林不休。此羽族之雄杰,百鸟所不得俦也。是以有炳其文,不一其色,竦膺而昻脰,博胫而健翮。尾以合卢为贵,目若防漆之黑,喙曲于酋矛,趾利于铁棘。望逺兮若愁胡,立屹兮若置石。髙举则飘然凌乎九重之霄汉,下视则廓然见乎万里之山川。倏然闽越,忽焉幽燕。岳灵不能障,川谷不能延其奋扬也。有尚父之勇,其捕逐也有子产之贤。其数飞也,髣髴乎学者之功。其以小制大也,兼总乎御史之权。故百兽望之而迹敛,众禽触之则躯捐。岂其情之好杀,盖亦天使其然也。一旦应明诏,沽善价,贮雕笯,覆黄帊,足纡碧丝之縚,以为常。首冠缋韦之帻,而少谢脱风霜于渤澥之濵,濡雨露于▯廷之下。顾玩叹赏,徘徊圣驾。廼命鹰坊,宁厥攸舍,处之温凉之室,栖乎丹朱之架。肥鲜饱于岁月,食息时于昼夜。幸遇比乘轩之鹤,不殊亲爱。虽入懐之鹞,莫跨使其才不絶伦,则是宠也,亦何由而迓哉。迨乎闭蛰届候,冬狩及期。万乘雷动,亿骑云随。则臂以金吾之卫士,乘以内廐之骁骓,左右乎紫鸾之驾,后先乎翠鳯之旗。入泱漭之野以较猎,临奔逐之时而脱羇。是宜竭所能,鼔厥翅,与西旅之獒戮力,东海之豹合势。大搏彼熊貍,小殪此兔雉。献获虞人,奏功舆次,以羞大庖,以实賔器,以为干豆祖庙。是事思効报于万一,求以免乎素餐之愧。则于恩为不孤,于徳为无负。茍饥则惟人是依,饱则髙飞而逺去。则虽有矫矫之翰,善攫之距,较名而考实,曽鸱鸮之不如。若阨困而赖济于人,为臣而叨食于主,防其施,当懐其报,可不鉴视于鹰乎?龙驹赋【有序】马之为瑞,盖自羲、轩、虞、夏以来,世有之矣。今皇上涖大寳七年,山西以龙驹来献。其体虽原于马,育其灵实类于龙骧,诚国家之瑞也。皇上乃下明徳之音,却众臣之贺,又得春秋不书祥,书不寳异物之义。盖因皇上之谦抑,而益见是驹之出,有以开天下治平于无穷焉。臣虽愚昧,幸际昌期,谨献龙驹赋一首,以昭美事于万一。赋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三 明代刘球撰 赋、颂 冬至早朝赋 宣德五年,到了玄枵司令的仲冬中旬,羲和驾车返回北陆,黄昏时招摇星指向子位,玉管中的灰开始振动,黄钟的节候重新到来,万物伟大生机的开端由此展开,阴阳一气在大自然中运转。如今有幸赶上太平盛世,正应当在紫宸殿举行履长之庆。因此诗章由灵台官确定,礼仪由鸿胪寺主持,仪仗器物内外全部齐备,执事人员大小都恭敬戒慎,无不斋戒沐浴、连夜起身,恭敬地等待。这一天,东方还没有天亮,仰望明星仍然明亮;车马扬起尘土,沿途灯烛交相辉映;听着玉漏滴滴作响,望见庭院火炬光辉灿烂。九重宫门打开,显得空旷开阔;三通鼓响,发出铿锵之声;人群填满两侧宫廊,争相前进,环佩叮当作响。台阶侍卫排列成万队,卤簿仪仗设置在两旁;合起来便成双列,分开便成为行列。牙旗、羽盖上有龙纹凤章,玉节、金凿以及殳、矛、戈等兵器高扬;众多器物无法尽数命名,美盛的形态也无法比拟。不久太阳朦胧地从东方升起,缥缈的云气向下覆盖;美好的祥气浮现在帘幕窗牖之间,灿烂的祥光映照在金碧之上;飞鸟和鹰隼低垂盘旋,凝结的冰霜融化成水;炉烟升起,香风飘荡;朝廷鞭声响起,群体的喧闹顿时寂静。守门人端正仪容,仪仗马不敢喘息。然后打开瑶门,前来警跸;洪钟轰鸣,銮舆出行。远远看见皇帝穿着绣有日月的衮衣,仿佛高明之天;又看见天位上的飞龙。黼扆设在后面,政事决断必定出自皇帝睿智的思虑;冕旒垂在面前,却不能遮掩重瞳的明察。皇帝不动声色,容貌深厚恭敬,俨然像帝舜正位面南而立,又如周武王端拱于九重宫阙。群臣则有王、公、侯、伯,头戴貂蝉冠和纱帽,悬挂玉带牙笏,身穿朱衣;还有卿、大夫、士,直到各类官职,济济一堂、步履有序,无不盛装朝见。冠帽按照品级区分,班次依次排列;东边是文官,西边是武官,像鸳鸯一样排列、像鸿鹄一样挺立。服从教化的远方夷族,以及敬畏尊亲之道的各地蛮貊,都前来朝贡;那些诗书没有记载姓名、汉唐也未曾使其宾服的国家,全都带着玉帛远道而来,也有幸在旁边观看盛典。于是戴绛红头巾的鸡人,在东廊长声报时;伶官奏响乐声,钟磬柷敔以及琴瑟箫管交相发声、轮流击奏。声音浩大充盈耳中,节拍铿锵而有条理。礼官唱诵赞礼,群臣上下进退,拜伏、启跪,或跃或舞,全都合乎礼仪,没有违背原定的规范。各方通过匦函进献的奏辞退下之后,万众齐声高呼万岁,喜悦显现在天子的脸上,声音震动天下。等到大礼完成,祥瑞和庆典接连到来;承蒙天子降下恩命,赐给群臣十二日的休假。宴饮和赏赐已经颁发,恩典礼遇又十分周到。凡是有生命的众多百姓,没有不愿意拥戴一人的。况且冬季这个时节,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难道只是因为《鲁史》详细记载节候物候、周官重视圜丘祭祀吗?大概冬至在《易》卦中属于复卦,而复的意义,是取阴气消退、阳气增长。阳气增长,是君子之道逐渐亨通的征兆;阴气消退,是小人之道走向闭塞的象征。上位者一定要体察这一点,思考君子之道应当崇尚;下位者也要体察这一点,思考小人之道不足依仗。上下同心同德,是非分明,赏善惩恶,务必使邪曲不能胜过正直,谗佞不能妨害贤能,那么天下就可以纳入仁义的领域,功德也可以同唐尧虞舜相媲美。皇图由此巩固,福祉也从此成倍增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畜鹰赋 鹰这种鸟,有一个名称叫鷞鸠。它汇聚炎精而形成勇武的德性,承受金气而多有攻伐的谋略。它学习训练合乎时令,所以夏天祭祀鸟类而上天使时节转入秋季;威势随着时令蓄养羽毛,羽毛也一天天修整。不是同类的地方不与之相处,不是它的树林不在那里停歇。这是飞禽中的雄杰,是百鸟无法匹敌的。因此它身上有鲜明的纹彩,颜色并不单一;胸脯高耸,脖颈昂扬;胫骨宽阔,翅膀强健。尾羽以合卢为贵,眼睛像漆一样黑,弯曲的喙胜过长矛,脚趾锐利如铁制的荆棘。它远望时像忧愁的胡人,挺立时像安放的巨石。高高飞起,就飘然凌驾于九重霄汉之上;向下俯视,就开阔地看见万里的山川。忽然可以到闽越,转眼又到了幽燕;山岳之神不能阻挡它,河流山谷不能延缓它奋飞的速度。它有尚父吕望般的勇力,捕捉追逐又有子产般的才智。它多次飞翔,仿佛有学者积累功业的成就;它以小禽制伏大兽,兼有御史执掌监察的权力。因此百兽望见它便收敛踪迹,众禽触犯它就丧失性命。这难道是它天性喜好杀戮吗?大概也是上天使它如此。一旦奉明诏而来,卖得好价钱,收藏在雕花笼中,盖上黄色帷幔,脚上常常系着碧色丝绦;头上戴着彩绘皮帽,稍稍告别渤海岸边的风霜,在朝廷之下沐浴雨露。皇帝观赏把玩,赞叹欣赏,鹰于是得以徘徊在圣驾左右。皇帝便命令鹰坊安排它安居之处,把它安置在冬暖夏凉的房室中,栖息在丹朱色的架子上。长年享用肥美鲜食,昼夜都按时饮食休息。幸运地遇到像驾车之鹤那样的待遇,得到的亲爱并不逊色;即使是入怀的鹞,也没有超过它。使它的才能不至于绝伦,这样的宠爱又怎么会得到呢?等到蛰虫闭藏的时节到来,冬季狩猎的日期也到了。皇帝的车驾如雷震动,亿万骑兵如云随从。于是让它站在金吾卫士的臂上,乘着内厩中的骏马,左右伴随紫鸾车驾,前后跟随翠凤旗帜。进入浩荡无边的原野进行较猎,临到奔驰追逐之时便解开它的束缚。这时它应当竭尽才能,鼓动翅膀,同西旅进献的獒犬合力,与东海的豹协同。大力搏击熊和狸,小力刺死兔和野鸡。它把捕获的猎物献给虞人,在车舆旁奏报功劳,用来供给大庖,充实宾客宴器,也用作祖庙祭祀的干肉。这样是想以万分之一来报答恩德,求得免除尸位素餐的惭愧;这样对于恩德就不算辜负,对于德泽也不算有负。如果饥饿时只依赖人,吃饱后就高飞远去,那么即使有矫健的羽翼和善于攫取的利爪,考察名声、核验实际,也还不如鸱鸮。若处境困厄而依赖别人救济,作为臣子却贪享君主的供养,接受了恩施,就应当牢记报答,难道能不以鹰为鉴吗?龙驹赋【有序】马作为祥瑞,自羲、轩、虞、夏以来,世代都有出现。如今皇上登临大宝七年,山西献来一匹龙驹。它的形体虽然源自马,但孕育的灵性实在像龙一样腾骧,确实是国家的祥瑞。皇上于是颁下宣扬美德的诏令,拒绝群臣的祝贺,又体现了《春秋》不记祥瑞、不以异物为宝的义理。大概由于皇上的谦抑,更加显明这匹龙驹的出现,能够为天下开启无穷的太平之治。臣虽然愚昧,有幸处在昌盛的时代,谨献《龙驹赋》一首,以便将这件美事稍稍彰明。赋曰:

惟皇上之临御,措区宇于至平,廼气和之感召,致龙驹之诞生。其蟺蜒之毓秀,抑星房之搆精,产彼山河表里之郡,进于日月光华之廷。雄竒则体乾象之刚,骏逸则孕坤牝之贞,盖世所罕有之竒瑞,乃天所仅降之休徴也。观其象,肤牛尾,虬骼麟角,耳批竹而竦立,目夹镜而双明,顶攒花兮若玉,蹄翻霜兮胜琼,妙姿体之殊絶,伟鳞鬛之纵横,盖夐然不类乎凡马之为形矣。至其动合矩度,鸣谐律节,驯不待习,驰不假防,触焉而不惊,秣焉而后食,势矫矫焉,斯臧性循循兮无癖,顺乎人情,尽其物,则又宛然其有君子之徳矣。若乃拥金鞍,骄玉勒,出羣则万骑皆空,骋驾则千里一息,朝发歩于九馗,夕周游乎八极,纷红尘兮后起,泚赤汗兮交滴,风迈而星驰,霆驱而电掣,又岂寻常之足可以拟其才力哉?是以陋渥洼之所产,鄙大宛之所归,虽周苑之八骏不足当其美,岂燕防之千金所能充其赀?髙视徃古,独歩当时,市不得鬻,人不能私,奚必遇伯乐,颂傒斯而后知其骏称其竒耶?脱闾阎,登天圉,出逄时,育得所,防雨露之沾濡,依天日之妪煦,亦何幸乎生之不凡,而出遭圣主!圣主竒之,以示众庶,众庶遑遑,争先快覩,莫不曰:「吁!昔庖牺得负图之骏而书契造,轩辕乘服皂之驹而百度举,乘黄出而舜徳光,飞菟至而禹绩序,则此龙驹之出也,又岂不足况我皇明之休誉哉!」请竭愚诚,薄致庆语:「皇上曰:『咈使五谷熟而百姓宁,夷狄服而礼义兴,是乃有国之上瑞,又奚必祥此一物之灵?』」于是有拜手稽首而歌之者曰:「元气混兮育龙驹,质不羣兮志夐殊,跨騕褭兮凌騊駼,倏幽冀兮忽荆吴,谁所致兮皇徳敷?」继而有赓于其列者曰:「龙驹至,四海肃,百谷稔,百姓足;龙驹至,九夷服,皇图巩,皇风穆;龙驹至,万物育,天之贶,国之福。」歌竟而祥飕四至,瑞云烛天。百工相与鼔舞于廷陛之下,同声以祝圣夀于万年。琼岛观灯赋【有序】皇上临御之六祀,四海归于至治,百祥应于豊年。廼于琼岛张灯,以庆元夕,以奉圣母之欢。下及羣臣,皆赐荣宴。四夷百姓,亦得预观。圣恩溥及如天,众情欣戴无已。莫不愿圣夀与日月同其悠长,皇图与天地同其广大。况臣叨防春官,过承宠遇,惭无効报之勤,敢竭奉扬之语。谨为元夕观灯赋一首以进。赋曰繄皇风之清穆,囿寰宇以皆春。来玉帛于万国,同车书于八夤。乐年谷之屡穗,致祥庆之骈臻。气与形和,俗由化醇。抚元夕之既届,实物华之肇新。用张灯以娱节,而必琼岛之是因焉。是岛也,奠重城濵太液,境▯▯势奕奕。殿则有仁智、介福、延庆之嘉号,宫则体广寒、金露、玉虹之令式。方壶、瀛洲之景俨乎相沿,白虎、青龙之洞杳乎交辟。歴万年之佳树,穷九土之怪石,莫不献竒其中,罗列其侧。是诚大内之美观,歴朝之胜迹也。于是髙跨其峯巅,卑循其水泽,象六鳌以驾山,因五方而为色。结防垂旒,抹金缀碧,妆防瑶灯,其数万亿,皆因物以赋形,而各妙极其饰也。盖飞则雉鴈鸢鹭、鸳鸯鸧鹒,杂然羽族,惟木是凭。走则麕兎麞猱、若羝若駉,羣分队别,随山而升。潜则虾▯蛙蟹、巨鲤脩鲸,扬鬐动甲,惟水是萦。巨而日月,细而列星。羽衣道侣,缁服神僧,类莫悉辨,众莫能名。各一其色,各肖其形,皆曲尽匠石之巧妙,而夺乎天地之功能也。迨乎西下金乌,东升玉兎,乃命司烜大然列炬,爆竹雷鸣,烛龙电骛。须臾而万火毕张,倏忽而四山髙布。绽菡蓞以连城,缀银花之满树。彩云焕兮垂层空,珠宿森兮拥前路。春拍拍兮回光,天胧胧兮欲曙。走火骑而人皆辟易,翔烟花而物皆鼔舞。笙歌发而百戱方作,鸾鳯下而众乐斯举。宛然太乙之降临,俨若青阳之回驭。于是掲珠帘,启玉户,面以宫阙,临以辇辂。岂但以至治之功既成,嘉好之节难遇,而欲于万几之暇,少快一时之覩哉?盖因时和奉母后,进珍羞上春酒,以愉慈容,以介眉夀,尽爱日之诚,而养以四海之所有,将训天下以孝。是即成周之绥庆于文母也。上自公辅,下逮庶官,皆赐以假,皆与其观饮。以觞醑食以盘餐,以劳其勤与乐其安,将劝天下以忠。是即巻阿之君臣同欢也。弛卫禁,发扄钥,使众庶百姓蛮夷部落皆得覩其光辉,増其欣跃而幸生遇时,逄目覩圣作,将广天下之爱,是即灵防之与民同乐也。举斯心加之广土流,是徳溢乎寰穹,则人将恭为子职,士皆励于臣功,家服礼义之化,乡敦仁厚之风,平平皥皥,肃肃雍雍,跻圣龄于万亿,熈鸿业于无穷。景星赋【有序】

译我想,皇上登临帝位,使天下达到极其太平的境地,于是和顺之气受到感召,龙驹得以诞生。它蜿蜒而生、孕育秀美,或许是星宿房星凝聚精气;它产于山河表里的郡地,进献到日月光华照耀的朝廷。雄奇方面,体合乾卦刚健之象;骏逸方面,孕含坤道母马贞静之德。它是世上罕见的奇异祥瑞,是上天仅仅降下的美好征兆。看它的形貌,皮肤像牛,尾巴像牛;骨骼如虬,角如麒麟;耳朵像剖开的竹子那样高耸直立;双眼像夹着明镜一样明亮;头顶花纹聚集,仿佛美玉;马蹄翻动白霜,胜过美玉。它的姿态体貌奇妙绝异,鳞甲鬣毛伟岸纵横,大概远远不同于凡马的形状。至于行动合乎规矩,嘶鸣合于音律,驯服不需训练,奔驰不借助鞭策;触碰它而不惊慌,喂食它然后才进食。它姿势矫健,性情驯顺而没有偏癖,顺合人的心意,充分发挥自身的才能,于是又宛然具有君子的德性。若是给它套上金鞍,配上华美的玉勒,它一出群,万骑都仿佛空无一物;奔驰驾驭起来,千里路程只需一息;早晨从九条大道出发,晚上可以周游八方。纷纷红尘在身后升起,鲜红的汗水交相滴落;奔驰如风,疾驰如星,像雷霆驱动、闪电飞掣。寻常马匹的脚力,哪里能比拟它的才能和力量呢?因此渥洼所产的马显得鄙陋,大宛所进献的马显得不足称道;即使周王苑囿中的八匹骏马,也不足以匹敌它的美好,燕昭王以千金求马,又哪里足以充当它的身价呢?高高地超越往古,独步当时;市场上没有人敢出售它,人们也不能私自占有它,难道一定要等到遇见伯乐、歌颂奚斯以后,才知道它是骏马、称道它的奇异吗?它脱离民间,登上天子的马厩,出世便逢盛时,得到适宜的饲养,免受雨露沾濡,依傍着天日的温暖,这又是何等幸运:生来不凡,又恰好出现在圣主之世!圣主认为它奇异,把它展示给百姓;百姓纷纷赶来,争先恐后地饱览,无不说:“啊!从前庖牺氏得到负图的骏马,便创制了书契;轩辕氏乘驾服皂色的驹马,便建立了各种制度;乘黄出现,舜的德业便光大;飞菟到来,禹的功绩便得到彰明。那么,这匹龙驹的出现,难道还不足以彰显我皇明的美好声誉吗!”我谨竭尽愚诚,勉强献上庆贺的话:“皇上说:‘使五谷成熟、百姓安宁,使夷狄归服、礼义兴盛,这才是拥有国家的最大祥瑞,又何必把祥瑞归于这一匹灵异之物呢?’”于是有人拜手稽首歌唱道:“元气混沌啊,孕育了龙驹;资质不凡啊,志向高远而特别;跨越騕褭啊,凌驾騊駼;忽然越过幽冀啊,又倏忽到了荆吴;是谁招致了它啊?是皇上的德化广布。”接着有人在他们中间唱和道:“龙驹到来,四海肃静;百谷丰熟,百姓富足。龙驹到来,九夷归服;皇图巩固,皇风和穆。龙驹到来,万物生育;这是上天的赐予,是国家的福祉。”歌唱完毕,祥瑞之风从四面吹来,瑞云照亮天空。百工在宫廷台阶下共同击鼓起舞,同声祝愿圣上万年长寿。《琼岛观灯赋》(有序) 皇上即位第六年,四海达到大治,各种祥瑞应验于丰年。于是便在琼岛张挂灯彩,以庆祝元夕,并供奉圣母欢娱。下至群臣,也都获赐荣宴。四夷和百姓也得以参加观赏。圣恩广泛施及众人,如同上天一样;众人的欣喜拥戴没有止境。无不愿圣上的寿命与日月一样长久,皇家的基业与天地一样广大。何况臣忝居春官,过分承受宠遇,惭愧于没有勤勉报效的功劳,怎敢不竭尽奉扬之辞。谨作《元夕观灯赋》一首进献。赋曰:啊,皇上的风教清明和穆,使天下都如同处在春天。万国前来献玉帛,天下八方同用车书。庆幸年成谷熟、屡获丰收,致使各种祥庆接连而来。元气与形体和谐,风俗因教化而醇厚。正值元夕已经到来,实在是万物风华开始更新的时候。要张灯来娱乐节日,必定以琼岛为此事的所在。这个岛,坐落在重城之中、太液池边,境界幽深,形势壮丽。殿宇有仁智、介福、延庆等美好的名称,宫室则体现广寒、金露、玉虹等美好的规制。方壶、瀛洲的景致宛然相承,白虎、青龙的洞穴幽深地交错敞开。历代移来的万年佳树,各地搜罗的奇异山石,无不在其中呈献奇姿,罗列在两旁。这里实在是大内的美景,也是历朝的胜迹。于是灯彩高高跨立峰巅,低低沿着水泽铺设;仿照六鳌来承托山势,按照五方配成色彩。结扎灯架,垂下流苏,涂抹金色、点缀碧色,装饰成瑶玉般的灯具,数目多达万亿;都因物制形,各自把装饰做到了极致。飞翔的有雉、雁、鸢、鹭、鸳鸯、鸧鹒等杂类飞禽,全都凭依树木。奔走的有麕、兔、麞、猱,以及像羝羊、駉马一类的动物,分群列队,随着山势上升。潜游的有虾、龟、蛙、蟹、巨鲤、长鲸,扬起鳍来,甲壳活动,全都缠绕在水中。大的有日月,小的有列星;羽衣道士,缁衣僧人,类别多得不能全部辨认,众多得无法一一叫出名字。它们各有自己的色彩,各自肖似本来形状,全都穷尽了匠人的巧妙技艺,几乎夺取了天地造化的功能。等到西边金乌落下,东边玉兔升起,便命令司烜官大举点燃排列的火炬;爆竹如雷鸣响,烛龙般的灯火如闪电飞驰。顷刻间万盏火灯全部张开,转眼间四座山上高高布满灯火。盛开的荷花灯连成城郭,银花灯缀满树木。彩云灿烂,垂挂在重重天空;珠星森然,拥护着前方道路。春光拍击着大地,回荡着光彩;天空朦胧,仿佛将要天亮。奔跑的火龙和车马使人纷纷退避,飞翔的烟花使万物仿佛都鼓舞起来。笙歌响起,百戏正开始演出;鸾凤降临,众多乐舞于是兴起。宛如太乙神降临,又俨然像青阳神驾车返回。于是揭开珠帘,打开玉门,正面对着宫阙,临近着车辇。难道只是因为大治的功业已经完成、这样的美好节日难得一遇,才想在万机政务的间隙,稍稍满足一时的观赏之乐吗?其实是趁时令和顺来奉陪母后,进献珍馐美食和春酒,使慈颜愉悦,增进眉寿,尽到珍惜奉养母后的诚意,并用四海所有的物产来奉养她,将以孝道教训天下。这正是成周时代周公等使文王母亲享受安宁福庆的事情。上至辅政大臣,下至各级官员,全都获准休假,全都参加观灯饮宴。用酒浆和盘中食物款待他们,以慰劳他们的勤劳,使他们享受安逸快乐,从而劝勉天下人尽忠。这正是《卷阿》中君臣共同欢庆的情景。解除卫禁,打开门闩和锁钥,使百姓、庶民、蛮夷部落都能看见灯火的光辉,增加他们的欢欣雀跃,使他们庆幸生逢盛时、亲眼看见圣上的作为,扩大天下人的仁爱。这正是《灵台》中与民同乐的情形。把这样的心意推广到广大的土地和民众之中,使这种德泽充满天地,那么人们将恭敬地履行子女的职责,士人都勉励自己建立臣子的功业;家家接受礼义教化,乡里崇尚仁厚风气;天下平和广大,肃穆和谐;使圣上的寿命达到万亿,使宏大的事业永远兴盛。《景星赋》(有序)

臣闻人以徳感,天以祥应,此理之自然,古今之所同也。近覩景星见西北天门之上,稽之载籍,谓必四气和而天子孝徳治功与天同大,而后景星出。惟昔黄帝、尧、舜之世,有是祥焉。洪惟皇上,内笃至孝之徳,外宏至治之功,合气化于太和,与天心而恊一,是以天出景星,以彰皇上之功徳,以兆国家亿万年隆平之庆也。天人感应之理,为甚昭矣。臣目覩旷世所无之祥,不可无词以奉扬于万一,谨拜手稽首而献赋曰癸丑之秋,闰月初旬,有星丽天,光彩絶伦。明日,而客有问于国之老人曰:「畴昔之夜,瑞霭絪緼,瞻彼星象,髙丽天门,皎若鉴之出匣,烱如月之满轮,辉映乎七曜,势拱乎三垣。烛龙不敢以张炬,奎画未足为有文。囿率土兮不夜,耀普天兮若晨。人皆知其为景星矣,而莫悉其瑞之所由臻焉。惟子傅前闻,习旧史,明天道,究人纪,格事物之至防,知休徴之自始,幸开愚之愤发,愚之悱,告之以瑞应之由,使明知夫天人相与之理。」国老曰:「大哉瑞应,逺且有徴,盖必世有盛治,而后天有景星。昔者三皇之道,莫俻于轩辕,而是星有摄提之见。五帝之徳,莫盛于尧舜,而是星有翼房之呈。爰考瑞图之所载,旁搜占书之所称,谓必四气合至和之极,天子笃至孝之诚,贤能尽任使之道,海内有懽悦之声,制作合乎天意,法令顺乎人情,徳至八表,高与天并,斯天垂眷,而景星昭明焉。今天下广大,天子圣睿,体元居正,法天出治,四序顺行,二仪由位,炳玉烛之辉煌,穹亭毒之功遂。四气可谓和而无沴矣。内奉慈闱之养,上防祖庙之祀,数问候以承欢,善继志而述事,其孝也可谓极其至矣。崇锡命用奬已用之贤,歌招隐以来未用之士,则任使务在得人,而贤能皆乐于仕矣。颁廵抚之条,而人乐其业;下寛恤之诏,而家防其利,则四海之内,无不欢且慰矣。乐由阳成,礼由隂制,声律克谐,典章焕俻,则制作可谓合乎天意矣。禁必公行,法无私置,爵人所好,刑人所忌,则法令有以顺乎民志矣。徳化之周洽,仁恩之溥施,穷寰宇之广而毕濡,若元气之流而无滞,则徳至于八表,而与上天为无异矣。故能动太虚,感重▯,嘉祥集,景星悬莹然璧拱,灿然珠连,溥八埏而朗照,倍五纬以昭宣,使符皇道之瑞,复流辉于今日,而应帝徳之祥,不专美于昔年,播皇风之浩浩,开皇庆之。绵绵感之也,自人应之也。在天,天人之际,夫何间然?客曰:瑞应若此,复何加焉?国老曰:今天子笃烈之心,茂无涯量。昨进羣臣,示以天象,曰:臻兹庆祥,赖尔辅相,尚悉乃心,燮调寅亮。毋谓绩着而可惰,毋谓效成而可放。尚慎弼予,昭荅天贶。茍徳不加脩,而职随以旷,虽有嘉徴,亦奚足仗?羣臣皆再拜稽首而言曰:陛下盛徳召此祯祥,顾予臣僚之力,万无有于锱铢。愿毖厥终,一如其初,用迓百休,用恢鸿谟。虽臣才之不逮,敢不孳孳思效其愚?于是上下交懋,化育宏敷。岂以得瑞应为已足,而谓政可不必图与?客乃喜曰:问一得四,既闻天人之相与,又闻上有诫下之训,下有讽上之语。欲经纶乎斯世,使比隆乎三五,亦何幸乎生逄其辰,而事得其主哉?国老曰:虽然,吾且有诗四章,以形容乎景星之盛瑞,而歌咏乎圣朝之雍熈,举以授子,共祝国禧。客闻而跃曰:盛哉斯诗!尽乎华封三事之祝,详乎虞廷赓歌之词,足以流皇朝之徳美,而賛皇庆于穷期。请播之朝野,使人人得而颂之。其一章曰:景星辉兮天西北,晃六合兮周万国,夜如旦兮昭瑞色,谁所召兮圣皇徳。其二章曰:景星灿兮天门上,溥天下兮毕融朗,皇徳茂兮天所贶,兆时雍兮显有象。其三章曰:覩景星兮众忻忭,天子恭兮饬臣献,各共职兮荅天眷,庆大来兮国永奠。其四章曰:仰景星兮物焕遂,肃百僚兮钦圣制,熈洪猷兮迈百世,皇夀隆兮万亿嵗。瑞应麒麟赋【有序】天启皇明亿万年景运。皇上以至仁盛徳缵四圣之绪,为天下生民主寔,当亨嘉之期。肆即阼以来,笃任硕辅,简擢庶寮,省去冗务,侈费以仁育万方。迄今四载,内安外服。西殱阿台之众,北来瓦剌之使,东南番夷职贡骈臻。榜葛剌国复航万里海道来献麒麟,诸方物。夫麟仁兽也,必王者有徳而后至。今也出自逺国,献至▯廷,非天贶有徳之明验欤?惟成周盛时,越裳氏来献瑞雉,成王周公受而益脩厥徳,遂隆庆祚于无穷。皇上召兹嘉瑞而承之以徳,国家盛大悠久之庆,宜嫓隆于周也。臣沗职词垣,何幸身亲覩之,爰竭愚能为麒麟赋,以进其词曰

译臣听说,人以德感动上天,上天以祥瑞回应,这是自然的道理,也是古今相同的道理。近来亲眼看见景星出现在西北天门之上。考察典籍,认为必定要四时之气和谐,天子以孝德治理国家的功业与天一样广大,然后景星才会出现。从前黄帝、尧、舜的时代,就有这种祥瑞。伟大的皇上,内在笃行至孝之德,对外弘扬大治之功,使气化合于大和,与上天之心协调一致,因此上天降出景星,以彰显皇上的功德,预示国家亿万年隆盛太平的庆兆。天人感应的道理,实在非常明显。臣亲眼看见旷世罕有的祥瑞,不能没有辞章来略尽奉扬之意,谨拜手稽首献赋说:癸丑年秋天,闰月上旬,有星星显耀于天空,光彩无比。第二天,有客人向国中的老人询问说:“昨天夜里,瑞气浓郁;看那星象,高高显现在天门,明亮得像镜子出匣,炯炯如满轮之月;光辉映照着七曜,形势拱卫着三垣。烛龙也不敢张灯,奎宿的文采也不足以与它相比。天下全境如同没有黑夜,光芒普照苍天,如同清晨。人人都知道这就是景星,却没有人完全明白它的祥瑞由何而来。只有您传习前代见闻,熟悉旧史,明白天道,探究人伦,能够穷究事物的极致,知道吉祥征兆的起始,希望您开启我愚昧郁结的心,告诉我祥瑞应验的缘由,使我明白天与人相互感应的道理。”国老说:“这祥瑞的应验太盛大了,久远而且有征验;大概一定要世间有盛大治理,然后上天才会出现景星。从前三皇的治道,没有比轩辕更完备的,于是这种星曾在摄提出现;五帝的德行,没有比尧、舜更盛大的,于是这种星曾在翼、房出现。再考察瑞图所记载的内容,旁搜占书所称述的说法,认为必须四时之气合于至和的极点,天子笃行至孝的诚意,贤能之士尽到任用使令的职责,海内有欢悦的声音,所制定的制度符合天意,法令顺合人情,德泽达到八方边表,高高与天相并,这样上天才会垂下眷顾,使景星光明显耀。如今天下广大,天子圣明睿智,秉承元气、居于正位,效法上天施行政教;四时依次顺利运行,天地各安其位;玉烛的光辉灿烂,苍天养育万物的功业完成。四时之气可以说和谐而没有灾气了。内在奉养慈闱,上敬奉祖庙祭祀,多次问候以承欢,善于继承先志、述行先事;他的孝道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崇重赐予恩命来奖励已经任用的贤才,歌唱招致隐逸来招徕尚未任用的士人;任用选使务求得到人才,贤能之士都乐意出仕。颁布巡抚条例,使百姓安于职业;下达宽恤诏令,使家家都获得利益。这样四海之内无不欢喜而受到安慰。音乐由阳气形成,礼制由阴气制定;声律完全和谐,典章制度光明完备,这样所制定的制度可以说符合天意了。禁令必定公正施行,法令没有私下设置;授爵给人们所喜爱的人,施刑给人们所憎恶的人,这样法令便能够顺从民心了。德化周遍融洽,仁恩广泛施行,天下虽广大也全部受到浸润,如同元气流行而没有阻滞;这样德泽达到八方,与上天没有不同。所以能够感动太虚,感通重玄;嘉祥聚集,景星悬挂,明亮如玉璧相拱,灿烂如珠玉相连,遍照八方,比五纬更加明亮宣扬;使符合皇道的祥瑞再次在今日流布光辉,应合帝王的德行,不让美誉只属于往昔,传播皇风的浩荡,开启皇庆的绵延。” 这是由天感应它,由人回应它;在上天与人之间,怎么会有隔阂呢?客人说:“祥瑞如此,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吗?”国老说:“如今皇上的心意深厚刚烈,广大得没有边际。昨天他召见群臣,把天象指给他们看,说:‘达到这样的庆祥,依赖你们辅佐相助;还要尽到你们的心意,协调调理,敬慎辅弼。不要以为功绩显著就可以懈怠,不要以为成效已经取得就可以放纵。还要谨慎地辅佐我,光明地报答上天的赐予。假如德行不再修养,职事也随之荒废,即使有美好的征兆,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群臣都再拜稽首说:‘陛下盛大的德行招致了这些祥瑞,至于我们臣僚的力量,实在丝毫也没有。愿意谨慎到终始,一如当初,以迎接各种美善,以扩展宏大的谋略。虽然臣等才力不及,怎敢不孜孜不倦地思考来效尽愚忠?’于是上下相互勉励,教化养育广泛施行。难道会因为得到祥瑞便自以为满足,就认为政事可以不必谋划了吗?客人于是高兴地说:‘我一问而得到四方面的回答,既听到了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又听到了上面对下的告诫和下面对上面的讽谏。想要治理这个时代,使它比肩三皇五帝,这是多么幸运,竟能生在这样的时代,又能侍奉这样的君主!’国老说:‘虽然如此,我将作诗四章,来描写景星盛大的祥瑞,歌咏圣朝的和乐兴盛,全部拿来交给你,共同祝愿国家的福祉。’ 客人听了跳跃起来说:“这诗多么盛美!尽具华封三祝的祝愿,详备虞廷赓歌的辞章,足以流传皇朝的德行美名,赞颂皇家的庆福直到无穷。请把它传播到朝廷和民间,使人人都能诵读它。”第一章说:“景星在西北天空发光啊,光辉照耀六合啊,遍及万国;夜晚如同白昼啊,显现祥瑞的光色;是谁招致它啊?是圣皇的德行。”第二章说:“景星灿烂啊,在天门之上;普照天下啊,万物全都融和明朗;皇上的德行盛美啊,是上天的赐予;预示时世和雍啊,祥象显明。”第三章说:“看见景星啊,众人欣喜;天子恭敬啊,告诫群臣献力;各自共同尽职啊,以报答上天的眷顾;盛大的庆福到来啊,国家永远安定。”第四章说:“仰望景星啊,万物光明而成就;百官肃敬啊,钦奉圣上的制度;使宏大的谋略兴盛啊,超过百世;皇上的寿命隆盛啊,达到万亿年。” 《瑞应麒麟赋》(有序) 上天开启皇明亿万年的盛运。皇上以至仁盛德继承四位圣祖的事业,实在是为天下生民作主,正当大好时运。因此即位以来,笃信任用大臣,简拔提升百官,省去冗余事务和奢侈费用,以仁德养育四方。到如今已经四年,内地安定,外族归服。西面消灭阿台的部众,北面瓦剌的使者前来,东南的番夷纷纷来进贡。榜葛剌国又航行万里海道前来献上麒麟以及各种方物。麒麟是仁德之兽,必定要有德的王者在位之后才会到来。如今它从远国出发,进献到朝廷,难道不是上天赐予有德之君的明确验证吗?只有成周盛世时,越裳氏前来献瑞雉;成王、周公接受它后更加修养德行,于是使周朝的福祚永久隆盛。皇上招致这样的嘉瑞,又以德承受它,国家盛大悠久的庆福,应该可以与周朝相匹敌了。臣忝居词垣,何等幸运能够亲自看见此事,于是竭尽愚拙才力作《麒麟赋》,进献辞章说:

繄大钧之造物兮,为毛羣者三百有六。独麟之为形兮,卓不类乎其族。等膺臆于鳯鸾兮,象体貌于麕鹿。耸昂昂之狼额兮,立亭亭之骥足。蔚文彩之缤纷兮,俨容止之雍肃。其为音也中律兮,虽有角也不触动则惟义是由兮,静则惟仁是育。为四灵之称首兮,亦百兽之所伏。肆称徳于礼兮,且咏歌于诗。诚非常之灵贶兮,实间世之祯祺。觌之也不偶兮,得之也尤竒。盖天之秘其祥兮,必覧徳而归之。维皇徳之高厚兮,上配穹昊。克承天眷兮,嗣履大寳。逺效法于神祖兮,近继志于圣考。鋭缉熈于圣学兮,频询徳于耋老。允庶士之是任兮,溥赤子之皆保。既文教之覃敷兮,乃武艺之继计。徳旣迈于从前兮,功且垂扵以后。囿羣生于太和兮,跻一世于熈皥。故致此灵物兮,出彼海隅。纷逺夷之不敢有兮,谓此中国之祥符。从之以方物兮,载之以穹舻。海若跄以効役兮,风伯翔以启途。倏发迹于西洋兮,忽至止于蓟都。廓阊阖之既辟兮,熈晨光之欲曙。昉俻献于大廷兮,屡惠顾于当宁。六龙为之囘旋兮,百辟欣而快覩。瑞彩溢乎神州兮,颂声遍乎寰宇。豁宸量之广大兮,与化育而同流。覩祥麟之在囿兮,如瑞雉之于周。岂侈夫休徴之来兮,而忘于吾徳之脩。将愈笃于敬兮,用昭荅于天庥。惟宅心之翼翼兮,宜集庆之优优。巩皇图之万亿兮,与周徳而匹休。拟万国咸宁颂【有序】易》曰:「万国咸宁。」盖言圣人在上,与乾元配徳,而万物莫不安其所也。伏覩皇明,自太祖开业垂统,太宗、仁宗继宏功徳益逺益隆。传至皇帝陛下,尤勤于任贤,急于劝职,以恢鸿图,以致环海内外,悉乂悉和。旁洽百夷,遐荒莫不賔来。《易》所谓「万国咸宁」,诚惟今日为然也。然昔周之盛,其臣皆能歌颂其休,列之经,集传之无穷。臣虽愚不肖,然幸生太平之世,故敢竭无用之才,为《万国咸宁颂》一首,思効播盛美于万一。其词曰:于维皇明显有天位,尊无以加,圣以继圣,爰自神祖,戡涤乱秽,总挈乾纲,峻命顾系。赫赫文宗,绍绪都冀,朝贡道均,乐谐礼制,穰穰秩秩。仁考覃惠,博赉广封,缓刑省税。三后委庆于明天子,天子临御惟贤,思致廼诏曰:「咨百尔卿士,各恭廼职,殚尔攸思,用左右朕成先后志。」穹爵令秩,予加尔赐卿士曰:「俞。」陛下智睿武而有文,寛而能毅,体乾宅中,先圣是类。体我羣臣,不遗钜细,敢不夙夜求称所畀?惟上克任,惟下弗贰,明良交懽。越兹五祀,仁化之流,风行水渍,义令之昭,日临月涖。搜无伏慝,举无遗坠。故自郊畿徂邉暨鄙,大郡小邑,错若棊置。四民百姓,辐辏鳞萃。女务蚕织,男勤树艺,服温食饱,长慈少悌。外户长开,夜犬不吠。施及海隅穷陬遐裔,凿齿雕题,衣卉服▯,色不一方,名不尽记。各从厥译,各脩厥贽。山梯而来,川航而至,奉词称藩,俯伏廷陛。普天率土,靡有遗弃,均濡化育,均陶和气。国不殊风,家不异议,人无弗安,物得自遂。《易》曰:「咸宁,惟今为尔。」殷周莫逾,汉唐敢跂臻兹大康,从古不易。维皇明徳,累积有自,高昭宏容,与天相似。天眷皇明,时雨时霁,旱雹不兴,祥飚清睟。凡厥所覆,靡不康济。维皇明功,世集弗替,深厚广逺,足以配地。地为皇明效灵兴利,百谷岁登,百川无沴。凡厥所载,靡不底乂。维皇明泽,世克溥施,洋溢盛大,无人不被。人服皇明,如指从臂,咸乐其乐,咸事其事。凡厥有生,各得其止。是宜皇明久安长治,是宜皇上茀禄毕俻。愚臣何幸,生此明世,稽首陈词,雅颂是次。瑞雪颂【有序】宣徳五年冬多霁,十有二月戊寅,驾南狩还。明夕大雨雪,中外懽庆。皇上乃制为诗,以昭荅天贶。臣因考《春秋》书“六月雨”,以为僖公忧勤格天所致。洪惟皇上绍统绥民,事天无失,致天眷鉴,祥庆每臻。故兹隆冬瑞雪且降,销毒沴于既尽,兆豊稔于将来。盖与六月之雨同一感通之妙应也。臣躬覩竒祥,不自揆其词语鄙陋,輙为颂一首以进。颂曰

译啊,天地大化造就万物,毛类动物有三百六十种。唯独麒麟的形体,卓然不同于同类。胸臆等同于凤凰鸾鸟,形貌像麕鹿;高耸昂然的狼额,挺立亭亭的骏马之足;文彩灿烂纷繁,仪容举止和穆庄重。它发出的声音合乎音律;虽然有角,却不触犯伤害;行动时只遵循义,安静时只以仁德养育万物。它位列四灵之首,也是百兽所屈服的对象。因此礼书称誉它的德行,诗歌也歌咏它。实在是非同寻常的灵异赐予,确实是隔世难逢的祥瑞。看见它并非偶然,得到它尤其奇异;大概是上天秘密珍藏这祥瑞,必定要观察德行后才把它归来。皇上的德行高大深厚,上与苍天相配;能够承受上天眷顾,继承登临大宝。远则效法神祖,近则继承圣考的遗志;努力修治圣学,频频向年长者询问德行。确实任用众多士人,普遍保全百姓。既然文教广泛传播,又接着筹划武备。德行已经超过从前,功业还将流传后世。使群生处于大和之中,使天下达到熙皞之治。因此招致这灵异之物,使它从海角出现。远方夷人纷纷不敢私自占有它,说这是中国的祥瑞符征;又随同献上各种方物,用高大的船舶载运而来。海若踉跄奔走来效劳,风伯飞翔着为它开路。忽然从西洋出发,转眼便抵达蓟都。宫门已经大开,晨光也将要明亮。开始在大朝廷备办进献,多次受到皇上亲临关注。六龙车驾为此回旋,百官欣喜而争相观看。瑞彩充满神州,颂歌遍及天下。敞开皇上的广大胸怀,与天地化育同流。看见祥麟在苑囿中,就如同瑞雉出现在周朝。难道只是夸耀祥瑞到来,却忘记修养自己的德行吗?将更加笃实恭敬,以此光明地报答上天的庇佑。只有存心恭谨慎重,才应当聚集优厚的庆福。巩固皇图万亿年,使之与周朝的德业同样美盛。《拟万国咸宁颂》(有序) 《易经》说:“万国咸宁。”大概是说圣人在上位,德行与乾元相配,万物没有不安居其所的。我恭敬地看见皇明自太祖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以来,太宗、仁宗继承并扩展宏大功德,越来越深厚隆盛。传到皇帝陛下,更加勤于任用贤才,急于劝勉百官尽职,以扩展宏图,使环海内外全都得到治理、和乐。广泛惠及百夷,遥远荒僻之地也无不宾服来朝。《易经》所谓“万国咸宁”,确实只有今日才完全实现。然而从前周朝盛世,其臣子都能歌颂它的美好,列入经书,编入集传,流传无穷。臣虽愚昧不肖,却有幸生在太平时代,所以斗胆竭尽无用之才,作《万国咸宁颂》一首,希望略尽传播盛美之意。辞曰:啊,皇明显然拥有上天所授的帝位,尊贵无以复加;圣圣相承,自神祖开始,平定涤除乱秽,总揽乾纲,承受上天峻严的命令。赫赫文宗,继承先绪,定都冀地;朝贡道路平等通达,音乐和谐,礼制完备,丰盛有序。仁考广施恩惠,大加赏赐、广泛封授,减缓刑罚,省减赋税。三位先帝把福庆委托给光明的天子,天子临朝执政只任用贤能,思虑致治,于是下诏说:‘啊,你们百位卿士,各自恭敬履行职务,竭尽你们的思虑,用来辅佐我完成先后圣人的遗志。’赐予高贵的爵位和美好的官秩,又加给你们恩赐。卿士们说:‘好。’陛下有睿智、武功和文德,宽厚而又刚毅,体察乾道,居于中正,效法先圣。体恤我们群臣,不遗漏大小事务,我们怎敢不早晚求得称职,以报答所受的任命?只有上面能够任人,只有下面不怀二心,于是君明臣良,彼此欢悦。到如今五年,仁德教化流布,如风行水润;义理法令光明显著,如日照月临。搜查没有隐藏的奸邪,举用没有遗漏的人才。因此从京畿直到边疆和荒僻之地,大郡小邑错落分布,如棋子排列;四民百姓像车辐、鱼鳞一样汇聚。女子勤于养蚕织布,男子勤于种植树艺;穿得温暖,吃得饱足;年长者慈爱,年少者敬悌。门户长久敞开,夜间犬也不吠叫。恩泽施及海角、偏远角落和遥远边裔;凿齿、雕题之民,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肤色各不相同,名字也无法全部记载。他们各自遵从本族的翻译,各自修治贡礼;沿着山路而来,乘船渡川而至,奉上文辞自称藩属,俯伏在朝廷台阶下。普天之下、四境之内,没有被遗弃的地方;一律沾受教化养育,一律陶冶于和气之中。国家没有不同的风俗,家家没有相异的意见;人没有不安宁的,物没有不能顺其自然发展的。《易经》说:“万国咸宁,只有今天才达到这样。”殷、周没有超过它,汉、唐哪里敢希望达到这样的大治,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盛况。皇明的德行,是世代积累而来的;高明宏大的气度,与上天相似。上天眷顾皇明,时雨时晴;没有旱灾冰雹,祥风清和润泽。凡是它覆盖的地方,没有不受到安康救济的。皇明的功业,世代相继而不衰替;深厚广大而久远,足以与大地相配。大地为皇明施展灵异、兴办利益,百谷年年丰登,百川没有灾害。凡是大地承载的事物,没有不达到治理的。皇明的恩泽,世代都能广泛施行;浩荡盛大,没有人不受到。人们服从皇明,如同手指听从手臂;都享受它的快乐,都办理自己的事务。凡是有生命的,各自得到安居之所。这样皇明才适宜长久安定、长久治理,也适宜皇上福禄完全具备。愚臣何等幸运,生在这样的光明时代;于是稽首陈说辞章,依次编成雅颂。《瑞雪颂》(有序) 宣德五年冬天多晴日,十二月戊寅日,皇帝南巡归来。第二天晚上下起大雪,朝廷内外欢庆。皇上于是作诗,以彰明报答上天的赐予。臣因此考察《春秋》中记载的“六月下雨”,认为那是僖公忧劳勤政、感通上天所致。伟大的皇上继承帝统、安抚百姓,侍奉上天没有差失,因而得到上天眷顾鉴察,祥瑞庆福不断到来。所以如今隆冬降下瑞雪,既已完全消除毒害灾气,又预示来年丰收。这大概与六月下雨是同一种感通的奇妙应验。臣亲自看见奇异祥瑞,不自量才疏词陋,便作颂一首进献。颂曰:

明明圣皇嘉谟令徳足绍先皇居中建极国无遐迩罔不视则物无钜细咸濡厥泽人以和应天以和格惟是年冬雪不降白驾南狩还曰维明夕不风不霰地乃积雪万象同辉六合一色京畿千里皎若锦幎阊阖九重莹若玉饰彤廷丹陛铺琼堆璧垢不得飞玼不容匿旦日俄霁同云涣释林灿瑶蕊泽流玉液豊年有徴沴气潜涤戴白垂髫同情恊怿拜手贺曰「瑞雪其硕利我来牟宜我黍稷我何忧虞伏腊衣食致此休徴我皇之力」圣皇让曰「予心惕惕悯尔众庶劬弗遑息顺理燮调尚赖百职天之降祥岂专予绩乃发为诗昭天令锡中外欣传口诵心忆于维圣皇秉心渊塞尊事上天莫敢或斁天用眷临不违咫尺欲风风从欲雨雨得甘露祥云凡所欲获莫不顺应丝毫弗忒宜兹雪瑞昭垂典防臣愿圣皇永有万国臣愿圣皇夀年万亿祥庆之来源源不息」黄鹦鹉颂【有序】宣徳七年春,西土有以黄鹦鹉进者。钦防皇上赐与羣臣观之。臣切惟鹦鹉能人言,而黄乃土徳。以能人言之禽,而禀此土徳之正色,不类其羣。性复慧于物,则国家土地之愈大,皇上夀年之无疆,莫不有其兆矣。臣躬承恩遇,目覩殊祥,用竭芜陋之才,为黄鹦鹉颂一首以献。其词曰于昭圣皇诞绥厥宇,至和所昭,百祥来聚。廼者西陲献瑞,鹦鹉不类其羣,不緑其羽,厥色为黄。于徳属土,得气之正,盖天所赋。朱喙苍尾,绛趾碧距,目灿玭珠,衣▯金缕,质不凡庸,貌甚容与。好其音声,能人言语,信巧且都,益辩而悟。脱迹山林,致身囿籞,栖以雕笼,纡以柔组。令言则言,令舞则舞,惟人所使,莫之敢忤。朝之公卿大夫士庶,共承恩命,拜观廷庑。莫不曰:「吁!睹所未睹。」瑞物之来,岂无其故?惟我圣皇,克文克武,敬事帝祗,只承考祖,以临其民。民皆顺序,以育乎物,物各得所,治隆化洽,超越曩古。天用贶祥,以笃厥祜。威鳯之仪,白雉之举,同符恊应,昭徳宏溥。愚臣献词,是愿是慕。皇庆骈臻,皇图永固。皇上万年,为生灵主。

两谿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四眀 刘球 撰

记

谒少陵杜先生草堂记至是,方固欲询是方之俗,亦不可不求是方先贤徃哲之流光遗润,以博其见闻,増益其所未逮。故登西山而想伯夷之风,临湘流而诵屈原之赋,过殷墟而绎箕子之畴,必将有得于心。至使命于蜀,则少陵杜先生草堂不可无其迹,逰迹草堂,亦岂无所得哉?盖先生之文辞冠于唐,超越于六朝两汉,卓然成一家于三百篇之后,凡习为诗者,皆知其然。至其处溷世,能不汚其行,▯其髙其清,类伯夷,无日不懐其君,忧于国,其忠类屈原,闵人穷伦圮汲汲欲拯而叙之,以复古初其虑世,类箕子,有是道而未遇知当朝,复更世变,未及施诸用,穷亦至矣。惟其穷,故其道施于文者愈光。成都浣花溪草堂,其守道固穷之地也。距先生六百余年而幸造焉,求其所谓万里桥、百花潭、雪峰、锦里之胜槩固在而先生不可作,无由观道徳而聆教诲。然徘徊沧浪之涘,桤林笼竹之间,阅景物而诵其诗,玩其雅澹之音,而得其类伯夷者,亦足以劝已;亷沉潜其忧愤感激之词,而得其类屈原者,亦足以隆君敬;探其陈古讽今之意,而得其类箕子者,亦足以资民治。一行而三得者,谒草堂之谓也。草堂作于唐者毁于唐,复于宋元者毁于宋元,今茅茨如旧,而益以享室、憇亭、门庑、垣藩者,昔献王王蜀,兴其废而大于前也。时谒草堂者,永康侯合肥徐公安,兵部侍郎钱塘柴公车也;陪谒者,行人司行人闽南杨永钦,天监五官挈壶正屯留申九寜,士人祥符齐钦也;欲徃谒而尼以事者,工部郎中广徳谈信也;谒退而记于石者,礼部主事安成刘球也。

译光明伟大的圣皇啊,美好的谋略和高尚的德行足以继承先皇;居于中央建立纲极,国家无论远近没有不以您为准则的;万物无论大小全都沾受您的恩泽。人因和谐而响应,上天也因和谐而感通。只是这一年冬天没有降雪,皇上南巡归来,啊,就在第二天晚上,既没有风,也没有霰,地上便积满白雪。万象一同发光,六合一片白色;京畿千里明亮得如同锦缎覆盖;九重宫门洁白如玉石装饰;红色宫廷、丹色台阶上铺满琼玉,堆积着璧玉;污垢不能飞来,瑕玷无处隐藏。第二天很快放晴,阴云消散;树林灿烂如瑶玉花朵,恩泽流动如玉液。丰年已有征兆,灾气暗中洗涤;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同样欢悦,拜手祝贺说:“瑞雪如此丰厚,利于我们的麦子,适宜我们的黍稷;我们还有什么忧愁?冬夏衣食都将有保障。造成这样的祥瑞,是我皇的力量。”圣皇谦让说:“我的心时时警惕,怜悯你们百姓劳苦而无暇休息;顺应天理、调和政务,还要依赖百官。上天降下祥瑞,哪里只是我的功绩!”于是作诗,以彰明上天美好的赐予。朝廷内外欣喜传诵,人人口中吟诵、心中铭记:“啊,圣皇秉持深厚充实的心志,恭敬侍奉上天,不敢有丝毫懈怠。上天因此眷顾降临,与皇上相距不超过咫尺。想要刮风,风就随之而来;想要下雨,雨就随之而降;甘露、祥云以及凡是所希望获得的,没有不顺应的,丝毫没有差错。正应以这场瑞雪彰明并载入典册。臣愿圣皇永远拥有万国,臣愿圣皇寿命达到万亿年;祥瑞庆福源源不断,永不停息。” 《黄鹦鹉颂》(有序) 宣德七年春天,西方有人献来黄鹦鹉。皇上特意命令赐给群臣观赏。臣私下认为,鹦鹉能够说人话,而黄色属于土德;能够说人话的禽鸟又禀受土德的正色,因而不同于同类。它的性情又比其他禽鸟聪慧,那么国家疆土日益广大、皇上寿命无边无际,也无不可以从中看出征兆。臣亲自承受恩遇,亲眼看见特殊祥瑞,于是竭尽粗陋才力作《黄鹦鹉颂》一首进献。辞曰:光明伟大的圣皇啊,安然统治整个天下;至和之气所彰显之处,百种祥瑞纷纷聚集。近来西部边陲献来祥瑞,鹦鹉不同于同类,羽毛不是绿色,而是黄色。黄色在德行上属于土,得到土气的正色,大概是上天所赋予的。它有朱红的喙、苍色的尾,深红的趾、碧色的爪;眼睛灿烂如珍珠,羽毛闪耀着金线;资质不凡,仪貌安详。它喜爱鸣声,能够说人话,确实聪巧而美好,更加善辩而有悟性。它脱离山林,来到苑囿,栖息在雕饰的笼中,用柔软的丝带系着。命令它说话它就说话,命令它起舞它就起舞,任凭人驱使,不敢违抗。朝廷中的公卿大夫、士人和百姓,一同承受恩命,在宫廷廊庑下拜观。无不说:“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祥瑞之物到来,难道没有原因吗?这是因为我们的圣皇文武兼备,恭敬侍奉上天和神祇,敬承父祖,以此治理百姓。百姓都顺应秩序,从而养育万物;万物各得其所,政治隆盛、教化融洽,超过往古。上天于是赐下祥瑞,以加厚他的福祉。威凤的仪态、白雉的出现,都与之符应协调,彰明德泽广大普遍。愚臣献上辞章,是心中所愿、所仰慕的。皇家的庆福接连到来,皇家的基业永远巩固。愿皇上万年长寿,永远做万民生灵的君主。《两谿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四 明刘球撰 记 谒见少陵杜先生草堂记 到了这里,既然本来就想询问此地的风俗,也不能不寻求此地先贤前哲遗留下来的光辉和恩泽,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增加自己所不及的地方。所以登上西山,想念伯夷的风操;来到湘水边,诵读屈原的辞赋;经过殷墟,推究箕子的《洪范》九畴,相信一定会在心中有所收获。等到奉使命到蜀地,少陵杜先生的草堂不能不留下足迹;游览草堂,难道会没有收获吗?先生的文章冠绝唐代,超过六朝和两汉,在《三百篇》之后卓然自成一家;凡是学习作诗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至于他身处污浊的时代,却能不玷污自己的操行,保持高尚清白,类似伯夷;没有一天不思念君主、忧虑国家,忠心类似屈原;怜悯百姓困穷、伦理败坏,急切想要拯救并叙述整理,使世道恢复到古初,他忧虑世事,类似箕子。他有这样的道义,却没有遇到当朝知遇;又经历世事变故,来不及施用于现实,困穷也达到极点。正因为困穷,所以他的道理施于文章之中反而更加光耀。成都浣花溪草堂,就是他守道安贫的地方。距离先生六百多年,今天有幸来到这里;万里桥、百花潭、雪峰、锦里等胜景仍在,但先生已经不能再生,无法亲眼观察他的道德、亲聆他的教诲。然而徘徊在沧浪水边、桤树林和竹林之间,观览景物并诵读他的诗,玩味其高雅淡泊的声调,体会其中类似伯夷的地方,也足以自我勉励;细细体察他那些深沉忧愤、感慨激切的辞句,体会其中类似屈原的地方,也足以增进对君主的敬意;探究他陈述古事、讽谏今世的意旨,体会其中类似箕子的地方,也足以资助治理百姓。一次出行而得到三方面的收获,这就是拜谒草堂的意义。草堂唐代建成后毁于唐代,宋、元时期重修又毁于宋、元;如今茅屋仍大致如旧,但增建了享室、憩亭、门廊、围墙等,是从前献王统治蜀地时,兴复废址并扩建而成的。当时拜谒草堂的,是永康侯、合肥徐公安和兵部侍郎、钱塘柴公车;陪同拜谒的,是行人司行人、闽南杨永钦,天监五官挈壶正、屯留申九宁,以及士人、祥符齐钦;想来拜谒却因事情阻止的,是工部郎中、广德谈信;拜谒回来后在石上作记的,是礼部主事、安成刘球。

张忠定公画像记古之君子,身没而烈与光岳俱存者,其浩然之气足致乎逺也。善养是气,如乖崖先生张忠定公,盖尤古人中名寔之著者乎?公之贤于人者,非有所外倚也,能不动心而已。夫名,人所欲争也,魁士举以先,有徳而不居,公之心岂名可动乎?色,人所好也,纳二处子,劝懐归者以娶而不御,公之心岂色可动乎?仓卒之变,人所难处也,遇众乱卒拥拜嵩呼,亦下马望京师呼拜以息其哗,公之心岂仓卒之变可动乎?推其志之所操,精神之所存,虽坚如层城,不足言固;众如三军,不足言勇;钜如九鼎,不足言重。故身遏蜀乱,廷抑丁谓之奸,略无一毫难色者,心有定而浩然充极其体者为之也。气足有为,故其政之严者恕,平者果,敏者详,恵者信,无施不宜,亦其作于心者不能害之尔。公于淳化、咸平中两治蜀,蜀人始而畏之,中而安之,终而思之。及闻其没也,拥其像哭之,又为祠祀之,乆而不衰。岂惟蜀哉?至今天下有志于古之士,犹皆仰其风。公之光及后世而不冺,得非其浩然者所致欤?公濮州人,讳咏,字复之,仕至工部尚书,其事迹具史,其传诵在士大夫。球素慕公为人,及使蜀,谒公与秦守李氷、汉守文翁所合为三公庙者,退得公像于公同姓生諌,不知为公家藏本耶?抑其授蜀人者耶?然考公手讃及赵翰林孟頫拜观书,足信为当时所传,遂命工书善绘者临摹上石,期与世之景先哲者共观仰焉。廼记而系以诗曰:「于粲我公,宣烈于世,有定者心,无馁者气。惟心克一,厥气是充。施徳徳茂,施业业崇。既文而武,亦严而循。推来遡往,如公几人?公立朝廷,憸谀敛迹。公来蜀方,坐殄乱畧。蜀人懐公,如懐考妣。汉、秦二守,罔克专美。愿被余休,四海一词,树兹穷誉。公寔我师,我秩蜀礼。拜公寝堂,载考厥像。▯冠褐裳,翼翼有容,晔晔有讃。浩然气象,越世想见。」欲廸来观,爰夀于石,系之以辞,永昭令德。

游玉泉记玉泉之游,非佚游也。词林诸寮欲为编修萧君孟勤尽一日之观,以壮其荣归之行也。适上已之辰,编脩与俭安、简主静邀孟勤会,予与修撰中规、检讨廷器偕行。以编修元玉未至,▯乆之意,其必有所妨,遂发骑従西城出行。六七里犹皆以缺元玉为念。俄扵广源闸见二骑立水北,乃元玉得武臣导従,别径至,为之大喜。沿流行十数里,抵西湖。湖中蒲荇郁郁,皆春禽鸟虾鱼飞濳自得。湖上草木方萌拆,而竒峰秀嶂蔚然,翠黛交辉。水畴亦有耕者,且行且观,尽湖东涯,至昭应庙下马憇松栢下,出茶饼啖之。北行渡青龙桥,有老人年八十余,家桥西迎入,奉蜜汤,因即其地置酒,各尽数酌。西折而达大功徳寺。寺前有古台三乆不屋矣,而防隅尚整,相传为金元主幸故,所谓防圣寺时更衣处也。寺门内有碑穹然,廼宣宗皇帝御制始建今寺文,众聚观之。僧右觉义雪峰率徒来▯,且导入殿阁门庑皆极壮丽。肃至方丈,具素膳为礼甚恭。既别之,玉泉泉涌出池中而注之湖,其清可掬,其温可濯,其甘可饮。其上有亭可风,乃环池取水以自洁。升坐亭上,柔风四来,余垢尽涤。僧复擕茗来献,茗毕张具,余七人以次酌孟勤,孟勤酬亦如之。众复相酬,因取诗来逰来歌以矢其音八字为韵,分以赋诗。虽无流觞曲水,然临清序坐以觞以咏懐,亦甚畅。自玉泉遵湖西涯行一里余,将折而南归,遥望灵应观栋宇隠隠出树林中,皆欲造焉。独孟勤引骑行不顾,众皆挽之辞曰:“吾醉矣,姑留此再逰以相乐也。”即为之罢归。途过普光寺,僧羣然出迎,亦不能为之留。至城门已阖半扉,抵家夕矣。因坐而思,京畿之盛在西湖,西湖之盛在玉泉。湖之作本于泉,而为利于畿内,也有自来矣。自唐失驭,是方遂为战鬬之塲。五代以后,中更辽金,南北隔絶者将百年矣,孰敢一投足其间以覧其胜耶?元虽一天下,而士大夫得为玉泉逰者犹未防人。今其山川景物乃得数防,衣冠骈集而宠临者不偶然也,圣朝之赐也。虽然,予前六年尝为是逰,当时舘阁同行者十人,今为孟勤徃,则向十人中独予一人与焉,余皆不在职矣。岂惟予哉?诸君逰亦出于再,而亦多非故侣。则吾侪之足迹得再及于玉泉之境者,亦不偶也,斯文之幸也。合二不偶而揆之,其大小虽异,其有感于予心一尔已而。诸君録所赋诗,且嘱予记,因述其实而附以所感,期与诸君无忘是逰焉。

译张忠定公画像记 古代君子,死后自身虽亡而功烈光辉与山河同存,是因为他们的浩然之气足以流传久远。善于培养这种浩然之气的人,如乖崖先生张忠定公,大概是古人中名实尤其显著的一位吧?张公胜过常人的地方,并不是凭借外在条件,而是能够做到心志不为外物动摇罢了。名声是人人争求的,科举魁首可以先取得名次;有德而不以此自居,张公的心难道会被名声动摇吗?美色是人人喜爱的,他收纳两个处女,却劝慰想归家的女子嫁人而不临幸;张公的心难道会被美色动摇吗?仓促的变故是人们难以处置的,遇到众多乱兵拥戴叩拜、齐声高呼万岁时,他也下马面向京师呼拜,以平息他们的喧闹;张公的心难道会被仓促的变故动摇吗?推究他所持守的志向和精神所在,即使坚固如层层城池,也不足以说明他的坚定;众多如三军,也不足以说明他的勇敢;重大如九鼎,也不足以说明他的稳重。因此,他亲自遏制蜀地的叛乱,在朝廷压制丁谓的奸邪,却丝毫没有为难之色,是因为内心坚定而浩然之气充满全身所造成的。他的气足以有所作为,所以他的政令严厉却有宽恕,平正却果断,敏捷却周详,仁惠而又可信;无论施行什么都适宜,这也是因为内心所养成的浩然之气不能损害他罢了。张公在淳化、咸平年间两次治理蜀地,蜀人开始畏惧他,中途安于他的治理,最后又思念他。等到听说他去世,蜀人拥抱他的画像哭泣,又为他建立祠庙祭祀,长久不衰。难道只有蜀地如此吗?直到今天,天下有志于古道的人,仍然都仰慕他的风范。张公的光辉流及后世而不磨灭,难道不是他的浩然之气所造成的吗?张公是濮州人,名咏,字复之,官至工部尚书;他的事迹详见史书,他的事迹也在士大夫中传诵。刘球一向仰慕张公的为人,等到出使蜀地,拜谒了与秦守李冰、汉守文翁合祀的三公庙;回来后在张公同姓的生谏那里得到张公画像,不知是张公家中收藏的原本,还是张公传给蜀人的呢?然而考察张公亲手题赞以及赵翰林孟頫拜观后的题书,可以确实相信它是当时流传的画像,于是命善书善画的工匠临摹刻在石上,希望与世间景仰先哲的人共同观览仰慕。于是作记,并系诗说:“多么光彩啊,我公;功烈宣扬于世。内心坚定,浩然之气不馁。唯有心志专一,浩气才能充盈。施行德政,德行更加丰茂;施展功业,功业更加崇高。既有文治又有武略,也严厉而又循理。推及后世,追溯往古,像我公这样的人有几个?我公立于朝廷,奸邪谄谀收敛踪迹;我公来到蜀地,安坐之间便消灭乱贼。蜀人怀念我公,如同怀念父母;汉、秦二位太守,不能独自享有全部美誉。愿承受您遗留的福泽,四海异口同声,树立这永无穷尽的声誉。” 我公实在是我的老师,我奉职来蜀地行礼。拜谒公的寝堂,因而考察他的画像。头戴黑色冠,身穿褐色衣裳,仪态恭敬而有容止;光彩照人,题赞明丽。浩然之气的风貌,跨越时代也仿佛可以想见。希望后来的人前来观览,于是把它刻在石上,以此永久彰明美德。” 游玉泉记 游玉泉并不是为了游荡享乐。词林中的各位同僚想替编修萧孟勤尽情观览一天,以壮大他荣归故里的行程。正好是上巳日,编修与俭安、简主静邀请孟勤相会;我和修撰中规、检讨廷器一同前往。因为编修元玉没有到,等了很久,料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于是骑马从西城出发。走了六七里,大家还都惦念着元玉缺席。忽然在广源闸看见两名骑士立在水北,原来元玉得到武臣引导,走另一条路赶来了,大家都十分高兴。沿水流走了十多里,抵达西湖。湖中蒲草荇菜茂盛,春日的禽鸟虾鱼全都自由自在地飞翔潜游。湖边草木刚刚萌芽,而奇峰秀岭繁茂苍翠,青黛色交相辉映。水田里也有耕作的人,边走边看,走尽湖东岸,到昭应庙下马,在松柏树下休息,拿出茶饼吃。向北走渡过青龙桥,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住在桥西,迎接我们进去,奉上蜜汤;于是就在他家摆酒,每人尽情饮了几杯。向西转行到达大功德寺。寺前有一座古台,已经三百年没有屋宇了,但台基边角还很整齐;相传是金、元君主临幸时的旧址,就是所谓护圣寺中更衣的地方。寺门内有一块高大的碑,是宣宗皇帝御制的《始建今寺文》,众人聚在一起观看。僧人右觉义、雪峰率领徒众前来迎候,并引导我们进入殿阁,门廊全都极其壮丽。我们恭敬地到方丈,僧人准备素膳,礼意十分恭敬。告别僧人后,玉泉从池中涌出,注入湖里;泉水清澈得可以捧饮,温暖得可以洗浴,甘甜得可以饮用。泉上有亭子可以乘凉,于是我们环绕水池取水自洁。登上亭子坐下,柔和的风从四面吹来,身上的尘垢全都洗净。僧人又带茶来献,饮茶完毕摆开酒具,我们七人依次向孟勤敬酒,孟勤也依次回敬。众人又互相酬饮,于是取来诗篇,以“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八字为韵,分韵作诗。虽然没有曲水流觞,但临清水而列坐,饮酒吟咏胸怀,也十分畅快。从玉泉沿湖西岸走了一里多,将要转向南面回去,远远望见灵应观的栋宇隐隐显现在树林中,大家都想前往。唯独孟勤带马径直走去并不回头,众人都拉住他,劝说道:“我们已经醉了,姑且留到下次再游,在这里共同取乐吧。”于是就为他停止前行,返回了。路上经过普光寺,群僧出来迎接,也不能挽留我们。到城门时已经关闭了一半,抵达家中时天已黑了。于是坐下来思考,京畿的胜景在西湖,西湖的胜景在玉泉。湖的形成本源于泉,而使京畿获得水利,也由来已久。自从唐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这一地区便成为战争场所。五代以后,中间又经历辽、金,南北隔绝将近百年,谁敢踏足其中来观览它的胜景呢?元朝虽然统一了天下,但士大夫能够游玉泉的仍然没有几人。如今它的山川景物竟然能够多次被游览,士大夫们成群聚集而来,受到皇恩而亲临,并不是偶然,这是圣朝的恩赐。虽然如此,我在六年前曾经游过这里,当时馆阁中同行的有十人;如今为了孟勤再来,先前十人中只有我一人还在这里,其余都已不在任职之列了。难道只有我如此吗?各位这次游览也是第二次,而且同行者大多已经不是旧日伙伴。那么我们这些人的足迹能够再次来到玉泉之地,也不是偶然,这是文章之幸。合计这两件不偶然的事情来推究,它们大小虽有不同,但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慨却是一样的。各位记录了所作的诗,又嘱托我作记,于是叙述事情的实际经过,并附上我的感受,希望与各位永远不要忘记这次游览。

苍山隠处记界吉袁皆钜山従髙而下,走出乎村壤。势去且止,盘旋若抱,而蒙以奥草,翳以丛木,蔚然其色,无増亏于燠寒眀晦之▯者,苍山也。山之外为智溪,世为士族彭氏所居。门大人庶,有隠君志弗康之,遂置百口之家,授于子,独擕其少而志于学者,徃营苍山以砺其成,且自老焉。故其畴畦错置,池涧通渠,百谷桑麻,若果若蔬,莫不繁硕者,盖苍山之壤更其瘠而为腴也。鸟鸣而日丽,叶緑而风薫,气肃而时菊有花,霜雪降白而竹松不易其青,盖苍山之景有四时之分也。其嵗日之用,賔祭之供,无仰于人,毕取其中。喧嚣不入于耳,事物无芥蔕于胸,文以时会,经以年攻,髙吟缓酌而笑语従容,则隠于苍山者其为乐益无穷也。夫山以苍名,岂徒取于色之苍然而已哉?盖苍之为言仓也,物成而藏之于其中者,仓之谓也。隠君虑周宻而行慎重,在少壮时尝有为于世,有声称于人,中以事连走京师而夷险备渉,今既老而思前日之迹,有若浮沤之在波防,尘之飘风漠然,靡有所定,乃归隠于苍山,可谓得藏之道矣。彼世之能进而不能退者,闻隠君之风,得毋愧于已动于心而思有所藏哉?隠君名髙,字同升,为彭族之长球,彭氏出也。且尝授举业于其所,砺子贯,故得记其隠处云。

黔江县学记蜀川多僻县,黔又僻之尤者,界在重庆东南万山中,道崖石披草莱,行数日始可达。其南接施乡,施古夜郎之境,皆夷獠所居,故黔之民半夷。元宋以前,虽郡县之,犹未建学立教官。皇眀疆天下,并其地于彭水,置黔江千户所于故县西北二十里,寻复县治于所城之西,而学庙则建于城内。黔之有学,自兹始。民防圣徳,翕然欲革其故习以即新,亦有学成而仕者矣。以不时遭良有司作起之故,学政多弛,而学地为强暴所侵。千户孙文徙置于县治东北,惟文庙占地爽垲,为屋崇坚,其他学舎在庙之东,皆下湿而卑隘,积为雨潦所沈圯戺隳垣发础而欹柱,师生讲诵防息举不得其所。正统元年春,吾安成谢君谦牧由进士擢为其邑令,聴政之暇,数与诸生讲艺,学宫常悯其陋而欲更之。越二年,政得其理,民安其恵,与诸生谋以学地易庙南射圃,先建眀伦堂,次则二斋,次则门廊廪库,次则师生之舎庖湢之所,未数月,悉告事成。由是学与庙前后相属,其规模宏丽,有加于昔数倍。眀年谢君会朝京师,奏缺学官,请择硕儒为之,使诸生得有所従以肄业其中,且属予记。夫儒者之政,必欲以教化为先,教化行而民知所向,则强者不得恃其横,狡者不得逞其奸,诈者不得肆其欺,愚者不得不求通,懦者不得不立志,彞伦之斁为可叙,风俗之漓为可敦,教化之移人也不亦逺哉?不先于教化而徒峻法严禁以威其民,是未得乎为政之道也。昔范忠宣公令襄城,大兴学校而择贤以教之,又亲劝诱焉,民被其化以兴扵善也,既多,其后公之功名徳业满天下,其发迹盖亦自襄始。襄犹中土易化之地,非若黔之僻在邉鄙而为教之难也。谢君乃能兴学立教如此其勤,其知以忠宣之心为心者乎?意其化之所渐,必有人能佩诗书,服仁义,兴起于幽逺之。乡以出,而与中州衣冠礼义之士并驾于正直之途,齐声于圣眀之世。君之发闻进阶,亦必始于此。特记诸学壁,为黔子弟劝。且见君之为政,能不失所先云。

春草图记画草数百千本,或翳崇坂,或被夷陆,或沿清湍,皆若得其生生之性,遂其长育之天,而无枯槁零悴之色。是盖河南叅政孙元贞先生为礼部郎中时所蓄《春草图》也。其草之芽者茁,条者抽,叶者方荣,葩者已秀,蔓引者绵延,而丛翳者▯覆,萋萋芊芊,竞芳而骋媚于楮翰之间。覧阅指顾之下,四时之草盖莫不有,而独谓之春草者,以万物之生始于春,春者天地之仁▯也。礼部于古为春官,体天地生物之仁以出政者,春官之职也。先生効职春官,凡教化之赞其施,典章之议其设,莫非仁政之流行,其必观于是图,有以探夫天地生物之仁也。今之于河南,则位尊于礼部,而政不可不仁于礼部。茍汴洛伊颍百郡县之民,家被春阳徳泽,以相安于无冻馁之地,则是图也不但有功于礼部,而且有功于河南矣。先生饶之徳,兴人由进士,官礼部二十余年,亷而有文,以尚书洁庵胡公荐而为河南。人不知先生者,观于是图,亦可知其自处约而处物仁矣。予复记以为之赠。

译苍山隐处记 吉水、袁州一带都是大山,从高处向下延伸,走出村落田野;山势渐渐远去又停住,盘旋如同环抱,覆盖着深密的草,遮蔽着丛生的树,色泽繁茂,无论寒暖、明暗、阴晴都不增不减,这就是苍山。山外是智溪,世代为士族彭氏所居。家门人口众多,隐君彭弗康于是置办百口之家,把家业交给儿子,独自带着那个年少而有志于学的孩子,前往苍山经营,以磨炼他的成就,也在那里终老。因此田地纵横交错,池塘溪涧相通,百谷、桑麻、果树、蔬菜,没有不繁茂硕大的,大概是苍山的土地从贫瘠变得肥沃了。鸟鸣而阳光明丽,叶子青绿而风气芬芳;天气肃杀时正值秋菊开花,霜雪降临而一片洁白,竹子松树却不改变青色;大概苍山的景色各有四时的分别。每年的生活费用和宾客祭祀的供品,都不必仰赖他人,全部可以从这里取得。喧嚣不能传入耳中,事务没有一点芥蒂留在胸中;按时作文,逐年研习经书,高声吟诵、慢慢饮酒,谈笑从容,那么隐居在苍山的人所得到的快乐便无穷无尽了。山以苍命名,难道只是取它青苍的颜色吗?大概“苍”也有“藏”的意思,万物成熟后收藏在其中,就叫作“仓”。隐君思虑周密,行为慎重;年轻壮年时曾经有志于世事,在人们中间有声誉;中年因事情牵连奔走京师,历尽顺逆险阻。如今已经老了,回想前日的经历,觉得仿佛水波上的浮沤、风中飘荡的尘土,茫然无定,于是归来隐居在苍山,可以说是懂得收藏自身的道理了。世上那些只能进取、却不能退处的人,听到隐君的风范,难道不会为自己已经有所行动而惭愧,受到触动而想要有所收藏吗?隐君名高,字同升,是彭氏宗族的长者;刘球出自彭氏,而且曾经在他那里学习举业,磨炼他的儿子彭贯,所以能够记下他的隐居之处。黔江县学记 蜀地有许多偏僻县,黔江县又是其中尤其偏僻的,位于重庆东南的万山之中;道路沿着山崖石壁、披荆斩草,走上几天才能到达。它的南面连接施乡,施乡是古代夜郎的境域,都是夷獠居住的地方,所以黔江百姓有一半是夷人。元、宋以前,虽然设置郡县管理这里,却还没有建立学校、设置教官。皇明统一天下后,把这里并入彭水,在旧县西北二十里设置黔江千户所,不久又在所城以西恢复县治,而学校和文庙则建在城内。黔江有学校,从这时开始。百姓感戴圣德,一致想革除旧习、趋向新风,也有人学业有成而出仕。但因为没有经常遇到贤能的主管兴办振作,学校政务大多松弛,学校土地又被强暴之人侵占。千户孙文把学校迁置到县治东北;只有文庙占地宽敞高爽,房屋高大坚固,其他校舍在文庙东面,都低洼潮湿而狭小逼仄,长期被雨水浸泡,台阶毁坏、墙垣倒塌、地基暴露、柱子倾斜;师生讲诵几乎无法进行,举动都没有合适的地方。正统元年春天,安成谢君谦牧由进士擢升为黔江县令;处理政务的空闲,多次和诸生讲习经艺,常常怜悯学校宫舍的简陋,想要改建它。过了两年,政务得到治理,百姓安享他的恩惠;他与诸生商议,把学校土地换到文庙南面的射圃,先建明伦堂,其次建两斋,再建门廊、廪库,最后建师生宿舍和厨房、浴室等处;没有几个月,全部宣告完工。从此学校和文庙前后相连,规模宏伟壮丽,比过去增加了数倍。第二年,谢君入朝到京师,奏请补充学校官员,请选择博学的儒者担任,使诸生有可以跟从学习、在其中研习学业的人,并嘱托我作记。儒者施政,必定要把教化放在首位;教化实行,百姓知道应当趋向哪里,那么强暴的人不能依仗蛮横,狡诈的人不能施展奸计,欺诈的人不能任意行骗,愚昧的人不能不求通达,懦弱的人不能不立志;败坏的伦理秩序可以重新整饬,浇薄的风俗可以加以敦厚。教化改变人的作用,难道不是很深远吗?不以教化为先,却只是一味严刑峻法、严加禁令来威吓百姓,这是没有掌握为政的道理。过去范忠宣公任襄城县令,大力兴办学校,选择贤者来教育学生,又亲自劝勉诱导;百姓受到他的教化而向善,成效日益增多。后来范公的功名德业遍满天下,他的发迹大概也从襄城开始。襄城尚且是中原容易教化的地方,更不是像黔江这样偏僻处在边远地区、施教困难的地方。谢君竟能如此勤勉地兴学立教,他难道不是以忠宣公的心为自己的心吗?我想,他教化逐渐深入之后,一定会有人能够佩带诗书、奉行仁义,从幽远的乡里奋起而出,与中州穿戴冠裳、遵守礼义的士人并驾于正直之道,在圣明时代同声共进。谢君的声名显扬、官阶晋升,也一定将从这里开始。特意把这些记在学校墙壁上,用来劝勉黔江的子弟;同时也让人看见谢君施政,能够不失去最应先做的事情。《春草图记》所画的草有数百上千株,有的遮蔽着高高的山坡,有的铺满平地,有的沿着清澈的急流生长,都仿佛获得了自身蓬勃生长的本性,顺遂着自然赋予的生长规律,没有一点枯槁凋零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河南参政孙元贞先生任礼部郎中时收藏的《春草图》。图中萌芽的草已经茁壮,抽条的正在伸展,长叶的正茂盛,开花的已经吐蕊,蔓生的牵引绵延,丛生遮蔽的交错覆盖,萋萋芊芊,在纸墨之间争奇斗艳、尽情展现妩媚。展卷观看、指点顾盼之间,四时的草似乎无不具备,却偏偏称作《春草图》,是因为万物的生长始于春天,而春天正是天地仁德的时令。礼部在古代称为春官,体察天地生物的仁德而施行政令,正是春官的职责。先生任职春官,凡是辅助推行教化,议定典章制度,无不属于仁政的流行;他一定是从这幅图中有所观感,因而探求天地生物的仁德。如今先生任职河南,地位比礼部更高,而施政更不能不比礼部仁厚。假如汴、洛、伊、颍四府所属百郡县的百姓,家家受到春阳般的德泽,能够安居在没有冻馁的境地,那么这幅图就不只是对礼部有功,而且对河南也有功了。先生名饶之,德行优厚,因科举进士出身,任礼部官二十多年,清廉而有文才,因尚书洁庵胡公的推荐而任河南官职。不了解先生的人,看看这幅图,也可以知道他居身俭约而待人仁厚。我又把这些记下来,作为赠言送给他。

西庄记得寛闲爽垲之所,而饰以栋宇门垣庭径之制,使尼山拱其后,清溪经其前,其他冈阜源泉杂然列其左右,树林蔬圃良田深池错置其傍,此邓君汝述之营其庄为甚美也。邓之先自传芳隠君,以▯畬之族蕃而地隘,徙居清陂,四传至汝述,复隘清陂而有西庄之营,以是庄在清陂之西,仅五里,故名以西,又曰西之为言栖也,宜吾晩节之栖迟,莫是庄若,吾是以名焉。濵州彭学正懐美,里人也,为予道乡故隠居之乐于京师,必及西庄,且谓汝述之营是庄也有善道者三:置其故庐以广族人之居,而别创业以开家,异于乡人兄弟防墙以相争,也有让之道焉;虽徙而不出其乡,得以奉先人之坟墓,便宗族之徃来,异于乡人之逺逰而忘其亲,索居而离其羣,也有孝之道焉;安居以为常,优防而自得,忧不维其心,谗莫指其迹,异于乡人之营营于外,逐逐于利,以自辱其身而累其徳,也有狷介之道焉。余谓汝述既得美庄,又有三善道,茍行之而有终,充之以▯其徳,流其泽以及其后人也,深且逺,安知西庄之后不蕃于清陂▯畬欤?懐美曰:固未可量也。然汝述尝请记是庄矣,愿无靳焉,庶乎其后人知是庄之所自始,遂不辞而记之。

遂贞堂记呉钜室居洞庭山者,多取山水景物之胜,名其庐。独金氏之堂以遂贞名者,士大夫表其母周氏之节,与其子公晋之善养也。修撰施君宗铭与金氏有姻邻之好,尝以公晋谒予,退而与予言:「周归金未数年,年仅二十,其良人客死于京,公晋犹未脱襁。有劝之易节者,周輙拒之,惟劳心早夜,自力衣食,存其嬴余,无非欲资训育,以成其子之徳。公晋既长,内勤稼圃,外游江湖,入不遑息,出不忘归,无非欲丰于养,以康其母之懐。今周年垂六十,公晋亦防四十,嵗时升堂,甘防前罗杯酌,序进爱其色,承敬有礼,将婉愉交臻,忧思夐屏,蔼然自得其乐。此遂贞之名所自立也。」予谓:「贞者,女妇之恒徳,古今人之所同尚也。《易》曰:『従一而终。』《礼》曰:『一与之齐,终身不改。』《诗》曰:『之死矢靡他。』是皆贞妇之道也。世之贤于妇者,既失所天,则惟贞节是守,岂特养有令子而后志不迁?然有善哭其夫,以无可倚之子,遂抱痛以自沉,如杞梁之妻,苦亦甚焉。又有子能笃尽孝道,而母不安其室,如卫之七子,徒兴凯风之怨,欲遂其贞,可得乎?然则母子得相亲爱于嫠居之下,孤遗之余,如周氏克免梁妻之苦,公晋不必为七子之怨,其为乐也不为不至矣。其堂以遂贞名也,亦宜矣。」修撰曰:「诚如斯言也。」他日公晋闻之,来请书予二人之言,归寘堂中,以为其母夀。予以其事足为世教也,故不辞而书之。堂在洞庭东山之阳云。

逸斋记永丰伍朂崇勉作居县城之东,俯其前则恩江流碧,顾其后则瓛峯叠翠。虽迩阛阓,而廛嚣不来;虽逺林壑,而竹树森绕,不失其为幽人处士之居也。崇勉朝防暮息其中,习古篆籀之法,无所事乎他,因名之曰逸斋,誓欲终身栖迟乎此。人劝之仕,则曰:“吾诸父为之矣,吾弟又为之矣,吾何用逐其迹耶?”终不一出。及闻天子御经筵,日进儒臣,讲求古圣贤之道,思复唐虞三代之治,乃幡然曰:“吾幸沐清化,为太平民,独可不求効报于万一乎?”即用古篆法书《无逸》一篇以进,冀圣心永永弗倦,以措天下于乆安。上嘉其意,命礼部试用之。崇勉复曰:“非吾志也。”恳乞罢归,以终逸斋之乐。或谓崇勉欲自逸而冀其上之无逸,何言之背其行耶?予素知崇勉,因为辩之曰:“隠居之士与有国家者势位不同,故其逸与无逸不能不相背也。彼优防世外,心无所累,迹无所维,宠辱所不及,毁誉所不知,分固宜于逸。非逸则将驰骛于外矣。逸其隠者之髙行欤?故孔子独称伯夷之徒为逸民,而世之富贵利达者不与焉。尊居人上,则庶政之理乱,百官之黜陟,四海之安危,莫不繋之,分所不宜逸。逸则败事而隳职矣。逸其有国家者之凶徳欤?故周公戒成王以无逸,而不在其位者不必与焉。然则崇勉之以逸处已,而以无逸望上者,能安扵守身而忠于为国也,岂可谓其言与行背耶?”或人不能难已,而崇勉来别予行,因述所言以遗之,俾归而书之斋壁。

译《西庄记》找到一处宽敞、清闲、凉爽而地势高敞的地方,又按照栋宇、门墙、庭院、道路的规制加以修饰,使尼山环抱在后面,清溪流经前方,其他山冈、丘阜、源泉错落地分布在左右,树林、菜园、良田、深池交错在旁边,这是邓君汝述营建的庄园,十分美好。邓氏的先祖是自传芳隐君,因为瓜畬一族日益繁衍而土地狭窄,迁居清陂;传到第四代汝述,又因清陂狭窄而营建西庄。因为这座庄园在清陂以西,仅五里路,所以取名为“西庄”;又说“西”也有栖息的意思,正适合我晚年在此栖迟,没有比这座庄园更合适的了,所以我这样命名。滨州学正彭怀美是本乡人,他在京师向我讲述乡里的旧事和隐居的乐趣,每次一定会说到西庄,并且说汝述营建这座庄园有三条可取之处:保留旧居来扩大族人的居处,另行创业来开创家业,不同于乡里兄弟因争夺产业而彼此筑起藩篱,这也是一种谦让之道;虽然迁居,却没有离开本乡,能够奉祀先人的坟墓,便利宗族往来,不同于乡里人远游而忘记亲人,独居而脱离群体,这也是一种孝道;安居作为常态,宽裕舒适而自得,不让忧虑扰乱内心,也没有人能够指摘他的行为,不同于乡里人忙碌奔走于外,逐逐追求利益,以至于自辱其身、连累其德,这也是一种清介自守之道。我说,汝述既有美好的庄园,又有这三条善道,假如能够实行到底,再加以充实来扩大自己的德行,使恩泽流传到后代,那意义就深远了;谁知道西庄的后代不会比清陂的瓜畬一族更加繁盛呢?怀美说:“当然还不能估量。”然而汝述曾经请我为这座庄园作记,希望您不要吝惜笔墨。我于是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使他的后人知道这座庄园的由来。《遂贞堂记》吴地有许多名门大族居住在洞庭山一带,往往选取山水景物中的胜景来命名自己的居所。唯独金氏的堂屋以“遂贞”为名,是士大夫用来表彰其母周氏的贞节,以及她的儿子公晋善于奉养母亲。修撰施君宗铭与金氏有姻亲和邻里的交情,曾带公晋来拜见我,回来后对我说:“周氏嫁到金家没有几年,年纪才二十岁,她的丈夫客死在京城,公晋还没有脱离襁褓。有人劝她改嫁,她总是拒绝,只是早晚操心,亲自谋求衣食,保存剩余的钱财,都是想用来教养儿子,使他成就德行。公晋长大后,对内勤于耕种园圃,对外游历江湖,回家来不及休息,出门也不忘记归来,都是想使供养更加丰厚,以安慰母亲的心。如今周氏将近六十岁,公晋也将近四十岁,年节时登堂相聚,甘美的食物和酒杯陈列在母亲面前,依次进奉,爱敬之情表现在神色之间,承奉恭敬而合乎礼仪,于是和顺欢愉一同到来,忧愁思虑远远退去,显出安然自得的乐趣。这就是‘遂贞’之名的由来。”我说:“贞,是女子和妇人的恒常德行,也是古今人们共同推崇的品德。《易经》说:‘始终专一不改。’《礼记》说:‘既然把身心交付给同一个丈夫,终身都不能改变。’《诗经》说:‘直到死亡,也发誓不另有所属。’ 这些都是贞妇所应遵循的道理。世上贤德的妇人,既然失去了丈夫这个依靠,便只守持贞节,难道一定要养育出贤良的儿子之后,志节才算没有改变吗?然而也有人善于哭悼丈夫,却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儿子,最终抱着痛苦自沉,如杞梁的妻子,所受的苦也太深了。又有人有儿子能够竭尽孝道,但母亲却不能安居在自己的家室中,如卫国的七个儿子,只是徒然引起《凯风》诗中的怨思;想成就她的贞节,又怎么可能呢?这样看来,母子能够在寡居的生活中彼此亲爱,孤儿遗子之间又能相互依靠,使周氏得以免除杞梁妻的痛苦,公晋也不必成为《凯风》所怨的七个儿子,他们所得到的快乐,不能说不是极为圆满的。堂屋用“遂贞”命名,也很合适。”修撰说:“确实如您所说。”后来公晋听说了这番话,来请我把我们二人的话写下来,带回去放在堂中,作为给母亲祝寿的文字。我认为这件事足以作为世人的教诫,所以没有推辞,写下了它。堂在洞庭东山的南面。《逸斋记》永丰人伍朂崇勉在县城东面建造居所,俯视前方,是碧绿的恩江流过;回望后方,是层层叠叠、苍翠的瓛峰。这里虽然靠近街市,却没有市井的喧嚣;虽然远离山林沟壑,却有茂密的竹树环绕,并不失为幽人处士居住的地方。崇勉早晚在这里起居,学习古代篆籀书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务,因此把它命名为“逸斋”,发誓终身栖息在这里。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的几位伯叔已经这样做了,我的弟弟也这样做了,我何必再追随他们的道路呢?”始终没有出仕。后来听说天子在经筵临御,每天召进儒臣,讲求古代圣贤之道,希望恢复唐虞三代的治理,于是突然改变想法说:“我有幸沐浴清明的教化,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难道可以不求报效万分之一吗?”随即用古篆书法写了《无逸》一篇进献,希望圣上的心志永远不倦,以使天下处于长久安定之中。皇上嘉许他的心意,命礼部试用他。崇勉又说:“这不是我的志向。”恳切请求罢职归乡,以终享逸斋的乐趣。有人说崇勉想让自己安逸,却希望君上不安逸,这不是言行相违吗?我一向了解崇勉,于是替他辩解说:“隐居的士人与掌有国家的人,所处的形势和地位不同,所以他们所应当取的‘逸’与‘无逸’,不能不相反。隐士优游于世外,心中没有牵累,行迹没有束缚,荣宠和耻辱都不能波及他,毁谤和赞誉也都不知晓,本来就适宜取逸。若不逸居,就会奔走驰骋于外界。逸,难道不是隐士的高尚行为吗?所以孔子唯独称伯夷一类人为逸民,而世上的富贵显达之人不在其中。身居众人之上,就要系连于各种政务的治乱、百官的升降、四海的安危,本来就不适宜取逸。若逸居,就会败坏政事、毁弃职守。逸,难道不是拥有国家者的凶德吗?所以周公告诫成王要‘无逸’,而不在其位的人不必承担这一要求。既然如此,崇勉以逸来安守自身,却以无逸来期望君上,正是能够安于守身而忠于治国,怎么能说他的言语和行为相违呢?”那人不能驳倒我。崇勉来向我辞行,我于是把这番话叙述下来送给他,让他回去写在逸斋的墙壁上。

南思堂记予家食时,族人希敏为言交阯之叛也。其妇翁彭友直,以古费典史,持郡牒抚谕叛冦,著绩,陞新安主簿。未数月,病没。没时,归道已梗。其子威,因费民之懐之也,藁塟费之杜社寺后。意及冦平,发以归。未防交阯境土悉为冦防,威伏围城中,乆之。赖朝廷宏天地之徳,宥冦罪。冦亦惧诛,悉遣中国人之留其境者归。威在遣中,逼迫就道,顾势不得归。亲防以属其亲所娶交阯妇,使竢所生子丑奴长而告之。遂行抵家,言于其兄诚。诚恸其亲体魄寄葬万里外,竟遭兵尘,流离斩然,限为异域,不得复通道路,徃而收以附先茔。哀号攀慕之情,弗克胜。乃名堂于所居之西十里,曰南思。兄弟五人,朝夕引领南向,必穷神于海濵天涯而后已。托希敏来请记。值予赴京期迫,未复之。其后诚数至京,每至輙三四诣予请不倦。予念其悲深而意笃,不可以不记。夫交阯壤地逺在禹服之外,其得与失,固不足为中国重轻。然先朝既平其乱而郡县之矣。使为牧守者能训耕桒,寛赋徭,渐以礼义之教,如锡光之励于致理,彼将率众来归,必不乐于叛。既而四野多垒,使为元帅者能出竒设备,仗天威以讨逆,如马伏波之良于用兵,彼将授首不暇,亦不难于平其叛。皆不能然,以致中国冠带之士,委骨荒徼,不得归塟故土。故予于友直不能不为之悲也。况其子乎?虽然,当时吾邑仕交阯者三人,有欧阳典史坚者,与友直俱授牒抚寇,为寇所执,死炎火中。有谢县丞子方者,与威同道归。威亲见其舟碎海中,举家八人溺水死,皆不得塟。独友直塟得地,且有所托,视彼二子为犹愈也。诚兄弟之悲于此,其亦可少慰乎?

棠溪王氏先祠记棠溪南于书台八十里,王氏家棠逾百年,祠则王氏为柳城贰尹名斐字如献所作。贰尹既作祠,祀其曽大父仁甫,大父维新,父九龄,祔以従大父成都教授静观,従子临桂教谕文振,与凡仁甫所出子孙矣。勤勤属予记,问其经始之意,则曰:“自吾兄弟而上至吾曽祖,凡四世,惟吾一人存。自吾子若孙而下至吾兄弟子若孙,凡数十人,惟吾一人长。祀先之责萃于吾身,祠故不得不自吾作也。”问其所祀何为,不及髙祖,则曰:“吾族居棠,自曽祖始,非继髙祖之宗也,故不敢祀。”问其栖神之宇,致孝申防之仪物何如,则曰:“为屋四楹,重门周垣,固其外,韬椟龛帘饰其内。享祀时举牲醴,称家丰俭,设大率皆以朱氏家礼为凖也。”嗟乎,贰尹之作是祠,其得报本之道欤?人非祖不生,祖者身之所本也。本之于人大矣,可不知所报哉?没报之以祭,犹生报之以养也。是以先王制礼,逹乎诸侯大夫士,皆得庙祀其先。祭义亦曰:“筑为宫室,设为宗祧,以别亲疎逺迩,教民反本复始,不忘其所由生,所以使人知报本也。”其后礼教衰,庙制废,世家祀礼茍焉无定规,愚下之流遂至倾赀以礼浮屠老子,冀为其先资福,防昧中惑亦甚矣。是岂报本之意哉?其弊盖自礼教不兴所致也。至紫阳朱子述家礼,首定祠堂之制,为上下通行之则,有先王教民报本之遗意焉。皇朝崇礼以化天下,朱氏之礼遂盛行,由是大夫士家稍克有祠,为奉先之所。贰尹由国学生治柳城,有绩效,当迁秩,恳乞谢事归故乡,能推是礼以敬事其先,予故谓其得报本之道焉。王氏子孙周旋祠下,覩礼文之盛,景世徳之光,仁孝之心固随以兴,岂得不思前人创祠之意而嗣报之乎?宜文于石以昭是祠之作,不惟足以隆先祀,抑又有以开其后也。

译《南思堂记》我在家赋闲时,族人希敏向我讲述交阯叛乱的事。他的岳父彭友直,凭古费典史的身份,拿着郡府文书前去抚慰晓谕叛寇,建立了功绩,升任新安主簿。不到几个月,便因病去世。去世时,回乡的道路已经阻塞。他的儿子威,因为费地百姓感念他父亲,把父亲草草葬在费地杜社寺后面,心想等叛乱平定后再挖出遗骨带回故乡。没过多久,交阯境内全都被叛寇占据,威伏身在被围困的城中,过了很久。幸亏朝廷施行天地般宽宏的恩德,赦免了叛寇的罪;叛寇也害怕被诛杀,把滞留在其境内的中国人全部遣返回来。威也在遣返之列,被催逼上路,回头看形势却无法归葬父亲。他只好把父亲遗体寄托给所娶的交阯妇人,嘱咐她等所生的儿子丑奴长大后告诉他。于是威动身回家,向哥哥诚说明了此事。诚想到父亲的遗体寄葬在万里之外,竟又遭逢兵乱,流离失所,断绝于异域,不能再通行道路,无法前去收取遗骨附葬在祖先坟茔旁边,悲号哀痛、攀慕父亲的感情实在不能承受。于是他们在居所西面十里处建堂,命名为“南思”。兄弟五人早晚伸长脖颈向南遥望,一定要直到穷尽南方海滨天涯的思念才停止。诚托希敏来请我作记。那时我正要赶赴京城,期限紧迫,没有答复他。此后诚多次来到京城,每次来总要三四次到我这里请求,从不厌倦。我想到他的悲痛深重而心意诚笃,不能不为他作记。交阯的土地远在禹所划定的疆域之外,它的得失本来不足以成为中国轻重成败的关键。然而先朝既已平定那里叛乱,并设置郡县治理。假如担任牧守的人能够教导百姓耕田种桑,减轻赋税徭役,逐渐用礼义教化他们,像锡光那样努力致治,他们就会率领众人前来归附,必定不会乐于叛乱。后来四方多有营垒,如果担任元帅的人能够出奇制胜、设置防备,凭借天子的威势讨伐叛逆,像马伏波那样善于用兵,他们将来不及交出首级,平定叛乱也不难。可是这些都没有做到,以至于中国戴冠束带的士人,尸骨弃置在荒远边疆,不能归葬故土。所以我对友直不能不感到悲痛。何况他的儿子呢?不过,当时我们乡里在交阯做官的有三人:有欧阳典史坚,与友直一同奉文抚慰叛寇,被叛寇擒获,死在烈火之中;有谢县丞子方,与威一同走海路回来。威亲眼看见他的船在海中撞碎,全家八人都溺水而死,也都不得归葬。唯独友直得以葬在有地可依之处,而且有所托付,比起那两位来还算稍好一些。诚和他的兄弟们对此悲痛,或许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吧?”},{ 《棠溪王氏先祠记》。棠溪在书台以南八十里,王氏在棠溪居住已经一百多年。这座祠堂,是王氏家族中曾任柳城贰尹、名斐字如献的人所建的。贰尹建成祠堂后,祭祀他的曾祖仁甫、祖父维新、父亲九龄,并附祭他的从祖、成都教授静观,以及从子、临桂教谕文振和仁甫所生的所有子孙。他再三请我为祠堂作记,问他建祠的初衷,他说:“从我的兄弟往上直到曾祖,共有四代,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从我的儿子、孙子往下直到我兄弟的儿子、孙子,共有几十人,只有我一人年长。祭祀先人的责任集中在我身上,所以这座祠堂不得不由我亲自建造。”我问为什么祭祀这些先人而不包括高祖,他说:“我这一族居住在棠溪,是从曾祖开始的,并不是继承高祖一支的宗族,所以不敢祭祀高祖。”我又问供奉神主的房屋以及表达孝心、申明防护的礼仪器物怎样安排,他说:“建有四间屋,设重重门和四周围墙,以坚固外部;内部则用匣、龛、帘等加以装饰。祭祀时陈设牲畜和酒浆,依照家境的丰俭而定,大体都以朱氏《家礼》为准。”唉,贰尹建造这座祠堂,难道不是得到了报答根本的道理吗?人若不是祖先就不会出生,祖先就是自身的根本。根本对于人是多么重大,怎么能不知道报答呢?不以祭祀来报答祖先,就如同活着时以奉养来报答父母一样。因此先王制定礼制,使诸侯、大夫和士都可以建庙祭祀自己的先祖。《祭义》也说:“建造宫室,设置宗庙,以区别亲疏远近,教导百姓返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由何而生,这就是使人懂得报答根本。”后来礼教衰微,庙制废弃,世家祭祀先祖的礼仪苟且而没有定规,愚昧卑下之人甚至倾尽资财去礼敬佛教和老子,希望为先祖求得福报,防昧之中受到迷惑也太严重了。这难道是报答根本的本意吗?这种弊病,大概是礼教不能兴盛所造成的。到了紫阳朱子撰述《家礼》,首先确定祠堂的制度,作为上下通行的准则,其中有先王教导百姓报答根本的遗意。本朝崇尚礼教,以此教化天下,朱氏的礼制于是盛行起来;从此大夫、士人的家族渐渐能够建祠堂,作为奉祀先人的场所。贰尹由国学生出任柳城官职,政绩显著,按理应当升迁,但他恳切请求辞职回到故乡,能够推行这种礼制来恭敬地侍奉先祖,所以我说他得到了报答根本的道理。王氏子孙在祠堂下往来,看到礼仪文物的盛大,仰慕世代德行的光辉,仁爱孝顺之心自然会随之兴起,难道能不思考前人创建祠堂的用意,并继承下去加以报答吗?应当把这篇文章刻在石碑上,以彰明这座祠堂的建成;这样不但足以使先人的祭祀更加隆盛,也又可以为后代开创基业。

思全记有老成人,姓宋,名瑭,字茂英,会稽日铸人也。代父兄役京师,以能医见重于公卿贵人,得免夫坚鋭之荷,勤劳之供,又得上名于朝,将有向用之路矣。而其心无日不在故乡,故常以思全自号。或问之曰:「世之君子,得君而事之,则思所以全其忠;得民而理之,则思所以全其恵;得道而行之,则思所以全其名。凡所欲全者,皆有其道。不知子之所欲全者,道安在耶?」茂英曰:「吾之所欲全者,岂无故哉?吾宋氏自廸功府君开家垂庆,积十五世至先君月杵翁,生瑭兄弟六人,而二亲继下世。先兄茂衡自戎行中用荐防擢上林监録事,谢官归田里以没。瑭服其役十六年,年垂七十矣。幸诸弟之在乡者无故,虽先世所遗土田庐舎及丹崖青壁、五松聴泉、槐西梅东诸书院,多弃失頺圯,然青山白云、残书破砚尚有存者。茍得以衰老之身生还其间,相率子弟理而复之,以乐余年,用保首领,没塟于先茔之次,其为全也孰大哉?此吾所以日夜思之不能忘也。若子之所谓全者,则非吾之所得与焉。」或又曰:「子之所思,得孔子「全而归之」之谓乎?」吾无容议也。他日茂英得代归有日矣,以荅或人之言为予诵之,且请予记。予以人受其体于亲,以生百骸五性,无一不具,能保而全之,以不为亲辱,斯所谓孝。茂英足迹乆于外,而念虑切于乡者,无非欲复先业,以保全其亲之遗体,孝斯在矣。卒于迟暮之嵗,而得南还之期,十数年思全之念,于是亦可以自慰也。因备録其言以奬其孝。

友竹轩记竹人所同爱也。爱而友之,其工部侍郎周公之嗣子仁俊欤?仁俊莳竹于庐陵之山前,积有年多,至万竿。廼临以轩,而名之曰「友竹」。顷荷国恩,表其发廪赈荒之义,来京谒谢。道遇考功主事夏仲昭,得其墨竹一帙,又佳。或疎而垂,或老而劲,或嫩而舒,或箨未觧,或与石俱。其为状也,不齐。然与其轩之所临者,无不类焉。仁俊常取以自随,曰:「吾今而后,行藏作息,庶乎得与吾友偕矣。」间出示予,且告其托交于竹之故,为甚详。予间与客诵之,客曰:「庐陵名贤多,天下侍郎公门客,皆才良,犹未足充仁俊之交欤?顾乃友于植物耶?」予曰:「子未闻友之道乎?友也者,友其徳也。徳之所在,即友之所在。请语子以竹之为徳:其効瑞于汉宫也,小大相附,若子之弗违其亲然,故以孝名。其承眷防于唐苑也,根盘而丛宻,若兄弟之相亲然,故以义名。其发秀于淇澳也,既美且盛,若有文貌,而又固于节,故诗人以君子拟之。」仁俊亲具庆而又显贵,欲祗顺容止,以供子职,取于孝,竹有得焉。兄弟竞爽,欲隆爱而笃敬,以极同气之欢,取之义,竹有得焉。其才与志俱超乎等夷,欲讲学自脩,以外文其业,而内美其行,取诸君子之竹,有得焉。则凡森森而立,猗猗而盛者,莫非仁俊益友也?何可谓植物不足与友耶?客曰:「是非愚所及也。」仁俊闻予与客之言,谓深契其心,遂谒予赋《周雅·巧言》之四章,乞记其事。故记之。

译《思全记》。有一位年高德劭、阅历丰富的老人,姓宋,名瑭,字茂英,是会稽日铸人。他代替父兄在京师服役,因为医术高明而受到公卿贵人的器重,因此免除了坚锐之荷和勤劳之供,又得以把姓名上报朝廷,将要有被任用、获得升迁的道路了。然而他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故乡,所以常常以“思全”自号。有人问他说:“世上的君子,得到君主的知遇而侍奉他,就思考如何保全自己的忠诚;得到百姓而治理他们,就思考如何保全自己的恩惠;得到道理而实行它,就思考如何保全自己的声名。凡是想保全的事物,都各有相应的方法。不知道您想保全的是什么,道理又在哪里呢?”茂英说:“我想保全的东西,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我们宋氏自迪功府君开创家业、留下福泽以来,传了十五世,到先父月杵翁时,生下我们兄弟六人,后来父母相继去世。长兄茂衡从军旅中因被荐举而升任上林监录事,辞去官职回到乡里直到去世。我服役已经十六年,年近七十了。幸好几个在乡里的弟弟都平安无事。虽然先世遗留下来的田地、房舍,以及丹崖青壁、五松听泉、槐西梅东等书院,大多已经废弃、散失或倾颓毁坏,但青山白云、残书破砚还有保存下来的。如果能够凭着衰老之身活着回到那里,带领子弟整治并修复它们,以此享受余年,保全性命,死后葬在先祖墓地旁边,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保全呢?这就是我日夜思念、不能忘怀的事情。像您所说的那种保全,我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又有人说:“您所思念的,难道是孔子所说的‘全而归之’吗?”我没有理由加以议论。后来茂英得到替代者,归乡的日子已经确定,便把用来回答那人的话诵给我听,并且请我作记。我认为,人从父母那里承受形体,因而生成百骸和五性,没有一处不完整;能够保守并保全它们,不使父母蒙受羞辱,这就叫作孝。茂英长久地留在外地,而思念故乡的心情又如此迫切,无非是想恢复祖先留下的产业,以保全父母遗留下来的形体,这就是孝。他终于在晚年得到南归的日期,十多年保全故乡、保全先业的念头,到这时也可以用来自我安慰了。因此我详细记录他的话,以表彰他的孝心。《友竹轩记》。竹子是人们共同喜爱的植物。爱竹而把竹当作朋友的,大概就是工部侍郎周公的嗣子仁俊吧?仁俊在庐陵山前的宅舍旁栽种竹子,积年累月,已经多达万竿。于是建轩面对竹林,并将它命名为“友竹”。不久前,他承受国恩,朝廷表彰了他开仓赈济灾荒的义举;他来到京城拜谢,途中遇到考功主事夏仲昭,得到他所画的一帙墨竹图,画得也十分精妙。有的竹枝疏朗下垂,有的老而坚劲,有的嫩而舒展,有的竹笋尚未脱箨,有的竹子与石头相伴。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然而与他的轩所面对的竹子没有不相似的。仁俊常常把画带在身边,说:“从今以后,我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论行动还是休息,大概都可以与我的朋友相伴了。”他有时拿出来给我看,并且很详细地告诉我把竹子当作朋友的缘故。我曾经偶尔和客人谈到这些,客人说:“庐陵的名贤很多,天下侍郎公门下的门客也都是才德兼备之人,难道还不足以充当仁俊的朋友吗?他却偏偏要同植物交朋友?”我说:“您没有听说过交友的道理吗?所谓朋友,就是以朋友的德行作为友伴;德行所在的地方,就是朋友所在的地方。请让我告诉您竹子具有什么德行:它在汉宫呈现祥瑞时,大竹小竹彼此依附,如同子女不违背父母一样,所以以孝著称;它在唐苑承受恩宠时,根盘曲而丛生茂密,如同兄弟彼此亲爱一样,所以以义著称。竹子在淇水弯曲的岸边抽发秀美时,既美丽又茂盛,仿佛有文采和容貌,而且又坚守节操,所以《诗经》的诗人把它比作君子。”仁俊父母俱在而且自己又显贵,想要恭敬谨慎、仪态端庄,以尽儿子的职责;他从竹子的孝德中有所取法。兄弟们都才华出众,他想增进亲爱、笃厚敬重,以充分享受同胞兄弟的欢乐;他从竹子的义德中有所取法。他的才华和志向都远超常人,想要讲求学问、自我修养,使外在的事业具有文采,使内在的品行美好;他从君子之竹那里有所取法。这样看来,凡是森森挺立、婀娜茂盛的竹子,无不成为仁俊增益德行的良友,怎么能说植物不值得交朋友呢?”客人说:“这不是我愚昧的见识所能达到的。”仁俊听到我和客人的谈话,认为深深契合自己的心意,于是来拜访我,请我赋写《周雅·巧言》第四章,并请求我记述这件事。因此我写下了这篇记。

槐隂文会记翰林学士李公有圃林在都城西隅,完顔金故城之下。正统五年八月,公因广东佥事彭君毓敬来考绩,约予暨编脩呉君与俭以暇日俱徃逰焉。至期,公肩舆先发,其子艮邀其同门友五人偕徃。比至圃舍,公见诸生仪观并雅,又与其子游,欲以文字课其所能而励其所未至。圃傍有张老人者,探知其意,即具几席,肃迎至家。公顾其庭有古槐二株,皆大数围,柯叶繁盛,垂隂茂宻,指谓诸生曰:“兹非尔曹踏槐之兆耶?”乃布席坐其下,课以四书讲义。予三人继至,则诸生文已就篇。公复命佥宪发经论策题,使备三塲之作。诸生得题,又欣然搆思。予三人侍公行圃中一周,还坐槐隂以临之。老人亦时出茗菓,以助诸生之勤。逮日过午,公遂设筵觞予三人,以诸生执笔不得离次,分筵就之,而杯酌通行,上下交欢。诸生且饮且思,未卒宴而巻已毕呈。惟艮一人习书经而文最先,公意其有宿构,更其题,至是亦成。合诸巻而程之,皆蔚然有章而不谬于理。公喜且朂之曰:“由是而进不已,何患文不中时选学不与古期耶?其勉毋懈。”诸生亦皆自快,如得意塲屋中然,私相语曰:“今日之会,盛会也,不可以无述。”因各赋诗一篇,眀日以呈公,冠其题曰《槐隂文会》。予惟古之学者,所以进业易而成才速者,何也?为老成长徳者奬掖之有其方,激励之有其术,无一会聚之间,而非讲学较能课徳劝善之地,是以当世之士皆深于道而文蔼如也。去古逺而士大夫之会,非酗于酒,即云云于势利,文何有哉?公为是会惓惓欲程诗书义理之文于宴游之际,得古人作起后学之道矣。诸生岂得不承公意以力于学耶?学弸于中,而显荣之声誉,盛大之事业将自至,然后知是会有功于诸生也不少。因笔其始末,以为斯文他日美谈。

滁溪山水间记有山自武功东来,至邑城之西二十里,横为叠嶂。出嶂下又数里,峯耸谷回,盘为夷坂,水萦之,流者数折而后去。其前有岭,曰金船,洞曰桃花潭,曰紫石溪,曰泸溪。溪上有泸南处士书台。其后有灵湫,能出云发雨。其四面诸峯,耸者笔立,横者屏张。其傍水畴陆壤,皆良于树艺,然未有人能知其胜而择以为居者。永乐中,今翰林侍读李公时勉以庶吉士乡居时,与其里戴隐君诚辩及其兄前督府防事诚问游至其地,徘徊乆之,同声叹曰:「是诚山水佳处,不可弃而不居。」乃营书舎其中,以其环列皆山,而山依于水,有似乎滁也,因名曰滁溪。及侍读官于朝,滁遂归于诚辩。于是刳剔汚淖,寔以燥壤,厥中为堂,掲佥宪黄公大书「山水间」于楣,以肃賔客。厥西为塾,櫺豁几眀,图书庋列,以尊师儒,训廸子姓。厥东为轩,饬以名画,面以层台深池,竒花异石,以悦心目。蔬畦菓林,各适土宜。水杵池渔,足逸人劳。跨山为墉,濵水设扄。广庭脩径,益邃益清。遂使山溪増胜,云树隂连,禽鱼交乐,湍籁谐声。环滁佳境,又皆其家兄弟所宅,无日不相与叙天伦,为文会其间。由是滁中山水之乐,尽有于戴氏矣。嗟夫,山水之胜,固出于天之所造,地之所成,亦待夫人之好乐而品题之,然后胜愈胜而名可传之无穷。是故滁之为郡,非不古也,必欧阳子至,而后酿泉之甘,琅琊丰山之秀,得临之以亭台,文之以词翰,使天下后世晓然同知其胜。今吾邑之滁,始名于翰林,终归于诚辩,安知其山水之胜,他日不与滁郡并称于世乎?为戴氏后人,其积累以竢之,姑记其槩,以见其得名所由始焉。

译《槐阴文会记》。翰林学士李公在都城西隅有一座园林,位于完颜金旧城之下。正统五年八月,李公因为广东佥事彭君毓敬来考核政绩,约我和编修吴君与俭趁空一同前往游览。到了约定的日子,李公先乘轿出发,他的儿子艮邀请同门朋友五人一同前往。等到达园舍,李公见诸生仪表端庄雅正,又和儿子一同游览,想通过文字考查他们的才能,并勉励他们补足不足。园旁有一位张姓老人,探知李公的用意,立即准备桌几席位,恭敬地迎接他们到家中。李公看到庭院里有两株古槐,都粗大得数人合抱,枝叶繁茂,树荫浓密,便指着它们对诸生说:“这不正是你们将来踏槐登第的征兆吗?”于是铺席坐在树下,以《四书》讲义考查他们。我三人随后到达,诸生的文章已经写成篇章。李公又命佥宪出经义、论策的题目,让他们准备三场考试的文章。诸生得到题目,又欣然构思。我三人陪李公在园中走了一周,回来坐在槐阴下评阅他们。老人也不时拿出茶和果品,帮助诸生用功。到了过午时分,李公便设宴请我三人饮酒;因为诸生执笔不能离开座位,便分设席面送到他们面前,而酒杯来往相通,上下宾主都欢欣相处。诸生一边饮酒一边构思,宴席还没有结束,卷子已经写完呈上。只有艮一人熟习《书经》,文章最先完成。李公猜想他可能事先拟好了文章,便更换题目,到这时他也写成了。把所有试卷合在一起评定,篇篇都文采茂盛、条理清楚,也不违背义理。李公高兴而又勉励他们说:“照这样不断进步,何必担心文章不能合乎当时的选拔标准、学问不能与古人相期呢?你们应当努力,不要懈怠。”诸生也都十分自得,仿佛在科场中得意了一般,私下相互说:“今天的聚会真是盛会,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各自赋诗一首,第二天呈给李公,题目冠以《槐阴文会》。我想,古代求学的人之所以进步容易、成才迅速,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德高年长的人在扶持奖掖他们时有方法,在激发勉励他们时有技巧,没有一次聚会不是讲论学问、比较才能、考察德行、劝人向善的场所,所以当时的士人都深通大道,文章也文采焕发。距离古代久远以后,士大夫的聚会不是沉溺于酒,就是喋喋谈论权势利益,哪里还有文章可言?李公举行这次聚会,殷切地想在宴游之间考核诗书义理之文,已经得到古人造就后学的方法了。诸生难道能不体会李公的心意而努力学习吗?学问充实于内,显达荣宠的声誉、宏大的事业自然会到来,到那时便知道这次聚会对诸生的功用实在不小。因此我写下事情的始末,作为这篇文章日后可以传诵的美谈。《滁溪山水间记》有一座山从武功向东而来,到县城西面二十里处,横向形成重重山峦。从山峦下再走几里,山峰高耸、山谷回旋,盘曲而成平缓的山坡,溪水环绕着它,流过几道弯曲后才离去。前面有岭,叫金船;有洞,叫桃花潭;有溪,叫紫石溪,叫泸溪。溪上有泸南处士的书台。后面有灵湫,能够生云降雨。四面群峰,有的耸立如笔,有的横展如屏。旁边的水田、旱地,都适合种植树木和庄稼,只是一直没有人认识这里的胜景并选择在此居住。永乐年间,如今的翰林侍读李公时勉还是庶吉士、居乡时,与同乡戴隐君诚辩以及他的哥哥、前督府经历诚问一同游历到这里,徘徊了很久,一齐感叹说:“这实在是山水的佳处,不能放弃而不居住。”于是就在其中营建书舍,因为周围群山环列,而山依傍着水,很像滁地,便命名为“滁溪”。等到侍读入朝为官,滁溪便归诚辩所有。于是挖除污泥,以干燥的土填实,在其中建堂,把佥宪黄公大书的“山水间”三字悬挂在堂楣上,用来庄重地接待宾客。西面建学塾,窗棂疏朗、光线明亮,图书排列收藏,用来尊重师儒、训导子弟。东面建轩,用名画装饰,面向层层台地和深池,陈列奇花异石,以愉悦心目。菜畦和果林各自适合当地土质。水碓、池塘、捕鱼,足以使隐逸之人消除劳倦。跨山修筑墙垣,临水设置门扉。宽阔的庭院和修长的道路,使环境更加幽深清静。于是山溪增添了胜景,云影树荫相互连接,鸟和鱼彼此得到欢乐,急流与风声和谐成韵。滁地周围的佳境,又都成为戴氏兄弟的住所,他们无日不相互聚会叙说天伦,在这里举行文会。因此,滁地山水的乐趣,全都被戴氏拥有了。唉,山水的胜景固然出自上天创造、大地形成,也要等待人们喜爱它、欣赏它并为它品题,然后胜景才会更加出色,名声才能无穷流传。所以滁作为一郡,并不是没有古老的山水,但一定要等欧阳子到来以后,酿泉的甘美、琅琊和丰山的秀丽,才得到亭台的临照和文章辞翰的描写,使天下后世明白地共同知道它们的胜处。如今我县的这处“滁溪”,开始由翰林命名,最后归于诚辩,谁知道它山水的胜景将来不能和滁郡并称于世呢?戴氏后人应当不断积累,等待这个时机。我姑且记下它的大略,以说明它得名的由来。

崇顺堂记顺则昌,不顺则亡。古今人莫不以为然也。或问之予曰:“今有人焉,躭殖务蓄,而靳于厚其亲之养;好争欲得,而慢其长,弗克恭専私其产,以穷饿其兄弟之遗孤子,而弗防。由是其财贿日以増,其土地日以广,其势力又足▯惑其乡之人,以致其相尊慕,使拘拘以顺行,何能致如此之丰哉?”抑有人焉,寜不有其身,而惟亲之是奉;寜不私其家,而惟长之是従;寜薄于自取,以厚其兄弟之遗孤子。由是其赀日以销,而产日以削,又无势力以要人之尊慕,使为不顺。或者不至其约也,则将由于顺乎?由于不顺乎?余曰:“尔何见之不宏且逺也?夫行之顺不顺,而其人之贤不肖固可知矣。况天道好还,顺焉未尝不荅之以顺,不顺焉未尝不荅之以不顺。顺不顺之报,不啻如种之必获也,不啻如卜之必应也,不啻如薫莸之必有其臭也。”是故以蒯瞆之不父其父而有輙也为之子,以楚防之贼其兄之嗣而有司马弃疾为之弟,以孟恵叔之善事其诸父而有蔑也为之従子。然则宗祀之绵蹙,家声之振坠,又莫不繋乎人为之顺不顺焉?何可以一时之丰约,非其顺而是其不顺哉?问者赧然改容,跃然起而谢曰:“鄙人寡识,言出而戻乎道,幸正之君子,亦庶防其知従于顺而违其不顺矣。”里有慕上之俊,姓刘,字徽育。早嵗失怙,养其母甚孝,尊事其季兄徽贤,也不敢违。思总率其羣従子弟,皆归于徳让礼度之内,以光其先,以昌其家,以流泽其后人。因名其聚处之堂曰“崇顺”。常従予学,闻其荅或人之辞也,曰:“斯言也,足以发吾名堂之意愿。”记之屏间,使吾族人朝夕诵而知顺之当崇,不顺之当去。余于刘氏以姻连而亲若族兄弟,因嘉徽育之能顺于家,而笃信予之言也,故不辞而记之。

水云轩记余既奉恩命来荣其乡里,得时省先庐墓于茨山泸水之间。友人刘君汉广賔之,厥考子瞻水云轩中,従容言曰:“为轩与水云友者,先人也。持靖节名,能文辞,而与先人善者,莫遯逰若也。学遯逰之学,与吾又防善者,子也。善吾先人者,尝记是轩矣。善于吾者,独可嘿乎?辞不可嗣为之记。”夫穿地以走者,水;浮空而游扬者,云。然水之气积而云生之,云与水固相因矣。方其静时,渟而为渊,敛而在山,鉴涵而练澈,峯竒而秀出,肖乎隠者之无为,宜隠者乐之。及其动而蔽塞六合,流通江河,鼓风雷,下雨泽,濳鱼龙而走舟桴,沃槁壤而蘓枯枿,又若仕者之能泽乎物,故仕者乐之。若子瞻之脱迹州尘市閧之下,退与水云相交接于山溪间,而世之荣名利禄,介然不得入于其中,殆所谓隠者矣。至于寄身水云间,以穷经力学为工,用世显亲为志,将起而与天下业同而艺合者,争先骋快于较胜负之塲,如汉广,非志于仕者乎?隠者既与水云同一无为,志于仕者又将与水云同施其利泽,则水云之趣尽得于刘氏父子矣。刘氏之轩,世名以水云,亦宜矣。然子瞻之友水云,其愿已遂,其迹已陈,其咏歌于士大夫已备,将増多其能思出,与水云同恵泽乎物,在汉广,正宜勉之。余不得乆于家,日夕徃来水云之侧,与汉广讲经议时务,谨识其壁,以竢之出,而握手青云之上。

续晩圃记客有见主人名圃于龙溪而仍其先人之旧曰晩圃,因问曰:“世之为圃者,蔬欲其早,茹菓欲其早,实木欲其早材,凡所生植之物,莫不欲其早荣而早遂,何子之圃再世一以‘晩’名?”主人曰:“吾之圃不蔬,不菓,不产夫木,不宜于他生植之物,所植者惟菊。夫菊之茂盛,不易其为花,又最后。当春融物畅,葩者夸其妍,叶者侈其媚,卉者竞其芳,纷纷然出以争时光,邀物赏,而菊乃敛华匿美,隠然不见其可好。逮凛秋气肃,向之夸妍、侈媚而竞芳者,皆凋没靡余,菊始出其花,献其美,増辉乎就荒之径,照耀乎傲霜之篱。视众物之早荣而先萎者,孰得孰失?比于人也,亦然。方其少时,达者掀轰其声,富者动荡于利,莫不振竦一时,骇人闻于遐迩。其性迟钝,不欲速者,方沉晦却避,无能闻于世,犹众物荣华于春,而菊独无可爱也。继而年与力俱衰,向之掀轰动荡于声利者,皆影灭响息,独性迟钝不欲速者,遗形骸于穹壤,留暮景于桑榆,得倍食于土之利。岂不犹众物零悴于秋,而菊犹占其芳欤?今吾之圃既多菊,而吾与吾先人在世,又皆乆于时之人,故再名是圃以‘晩’焉。”客乃歌曰:“羣芳息兮菊乃花,仁者夀兮与菊同葩。”主人和之曰:“鋭不夀兮钝不殀,菊后花兮与钝者耦。”客去,主人戒厥子为余诵其客主之辞,请为续《晩圃记》。予曰:“是足记‘晩圃’矣。”主人姓曹,名庭桂,客之姓名不可详,或曰予同举萧君不敏,庭桂子琏従之业进士云。

两谿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五眀 刘球 撰

记

译《崇顺堂记》顺从就会昌盛,不顺从就会灭亡。古今之人没有不这样认为的。有人问我说:“如今有这样的人,热衷于积聚财产,却吝惜增加对父母的供养;喜欢争夺、只求自己得到,却轻慢长辈,不能恭敬而且私自占有家产,使兄弟遗留下来的孤儿陷于贫穷饥饿,也不感到羞愧。这样一来,他的财物日益增加,土地日益扩大,势力又足以炫惑乡人,使乡人互相尊敬仰慕他,甚至拘拘然按照顺从他的方式行事,他怎么会达到这样的富足呢?又有人宁可不顾自己的身体,只奉养父母;宁可不把家产据为己有,只听从长辈;宁可少取属于自己的财物,而厚待兄弟遗留下来的孤儿。这样一来,他的资财日益耗损,产业日益削减,又没有势力去要求别人尊敬仰慕他,使自己显得不顺从。假如他不能达到富足,反而处于贫困,那么这究竟是由于顺从,还是由于不顺从呢?”我说:“你的见识为什么这样不宏大而且不深远呢?一个人的行为顺从还是不顺从,他的贤能或不肖本来就可以由此看出。何况天道喜欢回报,顺从它,它未尝不以顺从回报;不顺从它,它未尝不以不顺从回报。顺从与不顺从的报应,不只是像播种必然有收获,也不只是像占卜必然有应验,更像香草和臭草必然各有自己的气味。” 因此,蒯瞆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便有蒯辄这样的儿子;楚灵王杀害兄长的继承人,便有司马弃疾这样的弟弟;孟惠叔善于侍奉他的伯叔,便有孟蔑这样的侄子。既然如此,宗族祭祀的延续或衰败、家族声望的振兴或坠落,又哪一样不取决于族人行为的顺从或不顺从呢?怎么可以只凭一时的富足或贫困,便说不顺从是对的、顺从是错的呢?提问的人惭愧地改变了神色,跳起来道谢说:“鄙人见识浅陋,话一出口就违背了道理,幸亏君子纠正我,也希望我从此知道应当顺从什么、违背什么。”乡里有一位仰慕尊长的俊杰,姓刘,字徽育。他早年丧父,奉养母亲十分孝顺,尊敬侍奉他的二哥徽贤,也不敢违背。又希望总率同族的子弟,使大家都归于德行、谦让和礼法之中,以光耀祖先,使家族昌盛,使恩泽流传给后代。因此把他们聚居的堂屋命名为“崇顺”。他常跟随我学习,听到我回答那人的话后,说:“这番话足以阐发我给堂屋命名的心意。”我把它记在屏风之间,让我的族人早晚诵读,知道顺从应当崇尚,不顺从应当摒弃。我与刘氏有姻亲关系,亲近得如同族中的兄弟,因而赞美徽育能够顺从于家庭,又笃信我的话,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水云轩记》我已经奉恩命回乡荣耀乡里,得以时常到茨山泸水之间省视先人的庐墓。友人刘君汉广接待我,他的父亲子瞻在水云轩中从容地说:“把轩与水、云相友,是先人的意思。持有靖节之名、能写文章、又与先人友善的人,没有比遯逰更合适的了。学习遯逰之学,并且与我父亲特别友善的,是您的儿子。善于对待我父亲的人,曾经为这座轩作过记。既然您也善待我,难道可以默然不言吗?请您继承前人的做法,为它作记。”从地下穿行的是水,在空中浮游舒卷的是云。然而水气积聚才生出云,云与水本来就相互依凭。水云在静止时,停聚而成为深渊,收敛而停留在山间,像镜子一样涵容澄澈,山峰奇异而秀美地显现,仿佛隐士无为自守的样子,适宜隐士喜爱。等到它们运动起来,便遮蔽天地四方,流通于江河,鼓动风雷,降下雨泽,潜藏鱼龙而使船筏行驶,滋润干旱的土地、使枯萎的树桩复苏,又像出仕的人能够给万物施加恩泽,所以适宜出仕者喜爱。像子瞻这样脱离州县尘俗和市井喧闹,在山溪之间退处,与水云相互交接,而世间的荣名利禄一点也不能进入其中,大概就是所说的隐士了。至于寄身于水云之间,以穷究经书、努力学习为事业,以出仕济世、显扬亲族为志向,将要起身与天下同业同艺的人,在争较胜负的场所争先驰骋、尽情发挥,像汉广这样,难道不是有志于出仕的人吗?” 隐士既然与水云同样以无为自守,有志于出仕的人又将与水云共同施行利益和恩泽,那么水云的情趣,刘氏父子全都得到了。刘氏的轩世代以“水云”命名,也是合适的。不过,子瞻与水云为友,愿望已经实现,遗迹也已经陈列于世,士大夫为他吟咏歌颂的文字也已经完备;今后能否增加自己的思考,努力做到与水云一样施惠于万物,就在汉广了,他正应当勉励自己。我不能长久留在家乡,早晚往来于水云轩旁,与汉广讲论经书、讨论时务,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等待他出仕后,我们在青云之上握手相逢。《续晚圃记》有位客人看见主人在龙溪营建园圃,仍沿用祖先旧名,称作“晚圃”,于是问道:“世上营建园圃的人,希望蔬菜早熟,食用的果实早熟,实木早日成材,凡是生长栽植的东西,没有不希望早日开花、早日成熟的。为什么您的园圃两代都一概以‘晚’命名呢?”主人说:“我的园圃不种蔬菜,不种果树,不生产木材,也不适宜栽植其他东西,所种的只有菊花。菊花的茂盛,不改变它作为花卉的本性,而且总是最后开放。春天温暖、万物畅茂时,开花的夸耀自己的美丽,长叶的炫耀自己的妩媚,草木争相吐露芳香,纷纷出来争夺时光、求取万物的欣赏;只有菊花收敛光华、隐藏美色,默默地看不出有什么可爱的地方。等到深秋寒气肃杀,先前那些夸耀美丽、炫耀妩媚、争相吐香的花木全都凋零殆尽,菊花才开放花朵,献出美色,为将要荒芜的小路增添光彩,在傲霜的篱笆旁照耀。拿众物早早荣盛却先行凋萎来比较,究竟谁得谁失?用来比喻人,也是如此。人正年轻时,通达者使自己的声名轰动一时,富有者在利益中翻腾,没有不在一时振奋显赫、使远近闻名的。那些性情迟钝、不愿求速成的人,正沉没晦暗、退避自守,不能闻名于世,正如众物在春天繁荣,而菊花独自没有可爱之处。后来年岁和力量一同衰退,先前那些在声名利禄中轰动显赫的人,都声影消灭、声息断绝;只有性情迟钝、不求速成的人,把身形留在天地之间,在桑榆晚景中留下声名,得到加倍享受土地所给的利益。这难道不正像众物在秋天凋零憔悴,而菊花仍然独占芳香吗?如今我的园圃既然多种菊花,而我和我的先人在世的时间又都比当时的人长久,所以第二代仍把这座园圃命名为‘晚圃’。”客人于是歌唱道:“群芳凋谢啊菊花才开,仁德之人长寿啊与菊花同放。”主人应和道:“锐进者未必长寿啊迟钝者未必夭亡,菊花最后开放啊与迟钝者相伴。”客人离去后,主人告诫他的儿子把客主二人的话诵给我听,请我作《续晚圃记》。我说:“这些话已经足以记述‘晚圃’了。”主人姓曹,名庭桂;客人的姓名无法详知,有人说是与我同科举中的萧君不敏,庭桂的儿子琏跟随他学习进士之业。《两谿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五 明,刘球撰 记

成都县学増修文庙记凢为郡县,必有学,学必有庙,以祀夫子。自皇明一天下,其制已然,増益润色。至永乐宣徳中,虽武卫夷荒,亦诏置学,眎郡县之制。而成都学庙圯弗治,日削其阯,入十二姓卫丁家,乖厥制矣。宣徳七年春,教谕郑永安始率诸生诣使司,具以其状告,且曰:“今不复,无以杜后侵。”布政甄公寔,叅议李公斁,允之。明日谒宪司,告如使司,亷使刘公洵,副使朱公与言,佥事顾公侃允之。又明日诣都司,告如宪司,都指挥佥事前兵部侍郎张公信允之。三司羣执政遂会,御史李公寔议复所侵,不若悉求其所与更之。既得所召十二姓,谕之曰:“惟尔侵先圣庙地,大不顺,姑释弗尔。经购兹美宅,为尔家易尔所居,以广先圣祠。尔子若孙亦永利。”十二姓得美宅,乐输其有而去之。益地倍其旧者六,廼俾知县童文敛材度阯,命吉属工,悉撤其旧而新之。不七月庙成,不五月重门两庑成,不三月肖像成。涂甓之工,丹漆藻缋之饰,各以次毕。扩规制倍其旧者十。学官诸生周旋其间,顾昔也如彼隘,今也如此宏;昔也如彼陋,今也如此丽。上乐于教,下竞于学,咸希永厥传。夫二帝三王之迹逺,而天下知笃彞伦重礼信,贱利而贵义,贤正直而否诐邪者,夫子明道之功也。夫子之道兼二帝三王之道,行之万世无弊,然常与治化为升降。两汉唐宋皆乂安百数十年,人趋诗书礼乐之化,恐弗先则大牢肈享,封号祀壤寖加,其道炳如也。秦晋宋齐梁陈隋五季不一二传,而干戈相寻,簒敓之祸接踵,其礼夫子者亦阙然无闻。今列圣崇儒术,羣执政由儒入仕,推儒化陶育全蜀之民,使皆知徳而兴行,用彰圣眀之治,宏吾夫子之道泰廼其时也。而尤一心于成都学庙之广者,以成都为蜀首县,成都之学庙崇,人知脩夫子之道,去邪说,则环蜀百郡县将风闻而震起,盖臂运不患。其指不应故,用心必自成都始。昔汉尊孔氏,其臣文翁寔先广其化于蜀,迄今犹为美谈。羣执政克宣上徳如文翁,宜载诸石以増蜀故事。是举也,御史蒋公彦俊,袁公鋭,郎中谈公信,后至都督同知徐公甫,副使阮公存,叅议彭公谦,石公坚,佥事茅公惟扬,自外归,皆有力焉。用附书之。

礼部藏器及书记宣徳六年夏五月,行在礼部成上命,臣某用六月戊申総僚属入涖事。秋七月戊寅,赐凢宜用之器,恩莫大焉。某既饬僚属,惟勤惟恭,图效万一之报复。第所赐器为百六十二号,别刻「礼部公用」四字,其隂置诸堂,颁诸属司,用昭圣天子殊贶。已而南京礼部复祈所藏古今书百十二部,総二千八百本,以寔新部,咸惧其无所稽也。遂籍器之号,书之目,用传示乆逺。复命工镂石如籍之所载,树堂之隂,俾永永不磨。因题其下曰:「器可代用也,不可私于家也;书可公覧阅也,不可掩为一人之有也。

书离器敝,可谋合而脩之也,不可慢而弗顾与虽顾而弗思复其旧也。」是盖某之所存心,冀自今而后九官礼部者,咸有是心,庶上不没朝廷盛徳,下亦为礼部光焉。

菊庄记垦地一区,植佳菊数百本,限以崇藩,面以防轩,邻以清沚,带以翠筠,夐然清出吾安福西城之外,是为楚山鲍先生菊庄也。先生以召命去是庄,而复归也,命球以记。夫菊为花殿众芳而不避寒露凛霜之摧抑,有似遗士退寮不当时居要路者之违众独髙,故凢不当时居要路者,莫不好之。其以好菊名天下,闻后世,又莫陶元亮若。元亮之弃彭泽令去,种菊柴桑里,又似乎先生今日之不失菊庄。则先生归而望就荒之径,抚犹存之花,岂无归去来兮之欢,如元亮之怡然自得其懐耶?呼长挈防以溉以耘,以防以玩以悦其心,懐遣其俗虑,岂无忘忧违世之咏,如元亮之终不以一毫自外来者隳其髙耶?揽其芳而薫其馥,端巾屹坐以弹琴而读书,则风以次来,月以时至,岂不自拟于羲农上人,如元亮之下视今古耶?虽然,先生尝由士科出,典袁瑞贑吉四郡教,屡司文鉴,徳与齿并为时所尊,又有肖子列春官,侍庭砌进退交能,致其养,亦何慕效于元亮哉?惟其出处与元亮相似,故其所好之物不能不似。逮见菊庄之居室,衣冠山川景物与柴桑并列之丹青,形之诗歌而传之逺乆矣。但不知为郡县者,亦有好贤乐义能如白衣送酒,以与先生共酬重九之节,共倾倒东篱之下否?然先生善教人,邑之升俊造者多,其弟子士之相传録者多,其文章其造菊庄讯业而考则者,必无日无之。又未知元亮之庐,彼时亦有其人耶?球尝従先生游,今当试用,愿就正于有道,不能不以先生之弃去为惜。然有子若弟暨其朋徒,家居而业未卒者多,放而失所归,又不能不以得先生归而裁之为幸也。特记菊庄以与先生别,何时足迹乡园,尚当就菊庄采花酌酒,以为先生夀。

译《成都县学增修文庙记》凡是设置郡县,必定有学校;有学校,必定有庙宇,用来祭祀孔夫子。自从皇明统一天下以来,这种制度已经确定,并不断增益修饰。到了永乐、宣德年间,即使是武卫和边远荒僻地区,也奉诏设立学校,仿照郡县的制度。然而成都县学的文庙倾圮而无人修治,地基日益被削减,侵入十二姓卫丁的家中,违背了原有制度。宣德七年春天,教谕郑永安才率领诸生到布政使司,把情况详细报告,并说:‘如今若不恢复,就无法杜绝日后的侵占。’布政甄公寔、参议李公斁答应了。第二天又拜见按察司,像向使司那样报告,廉使刘公洵、副使朱公与言、佥事顾公侃也答应了。第三天到都司,像向宪司那样报告,都指挥佥事、前兵部侍郎张公信答应了。三司各位执政于是会合,御史李公寔商议恢复被侵占的土地,认为不如把侵占的各处全部找出,并加以更换。找到被召来的十二姓后,对他们晓谕说:‘只是你们侵占了先圣庙地,实在大为不顺,姑且不治你们的罪。我买下这所美宅,用来替换你们原来的住所,以扩建先圣祠堂。你们的子孙也将永远得到好处。’十二姓得到美宅,乐意交出原有土地而离开。增加的土地是旧有面积的六倍,于是让知县童文筹集材料、测量地基,选择吉日,命工匠施工,全部拆除旧建筑而重新建造。不到七个月,文庙建成;不到五个月,重门和两庑建成;不到三个月,孔子塑像建成。泥涂、砖砌的工程,丹漆、藻饰、彩绘的装饰,也都依次完成。规制扩大到旧有的十倍。学官和诸生在其中往来,看着从前是那样狭窄,如今却这样宏大;从前是那样简陋,如今却这样华美。上面乐于教化,下面争相学习,都希望让这种传统永久流传。古代二帝三王的事迹虽然已经遥远,但天下人知道笃守人伦、重视礼信、轻视利益而尊崇义理、以贤能正直为善而以奸邪偏曲为恶,都是孔夫子阐明大道的功劳。孔夫子之道兼有二帝三王之道,施行于万世而没有弊病,然而它常常随着政治教化的盛衰而升降。两汉、唐、宋都曾安定治理百余年,人民趋向诗书礼乐的教化,唯恐不能先行礼敬孔子,于是太牢祭祀、尊号封谥、祭祀田地逐渐增加,孔子之道光明显著。秦、晋、宋、齐、梁、陈、隋以及五代,往往传不过一两代,干戈相继,篡夺祸乱接连发生,礼敬孔夫子的事情也缺少而几乎听闻不到。如今历代圣明君主崇尚儒术,各位执政都由儒学入仕,推行儒家教化,陶冶培养全蜀百姓,使他们都知道修养德行并努力实行,用来彰显圣明之治,弘扬我孔夫子之道,正是最好的时机。尤其把扩建成都学庙作为一心关注的事情,是因为成都为蜀地首县;成都的学庙受到崇重,人们知道修行孔夫子之道、摒弃邪说,那么环绕蜀地的百郡县将闻风而起,这大概就像手臂一动全身响应一样,不必担忧做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因为行动的指向不能不明确,所以用心一定要从成都开始。昔日汉朝尊崇孔氏,汉臣文翁确实首先在蜀地扩大儒化,直到今天仍是美谈。各位执政如果能够像文翁那样宣扬皇上的德化,理应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以增加蜀地的历史美事。这次举措中,御史蒋公彦俊、袁公锐,郎中谈公信,后来任都督同知的徐公甫,副使阮公存,参议彭公谦、石公坚,佥事茅公惟扬,从外地归来后,也都出过力。现一并附记于此。《礼部藏器及书记》宣德六年夏五月,行在礼部建成,皇上降下命令;臣某在六月戊申率领全体僚属入部办公。秋七月戊寅,皇上赐给一切应当使用的器物,恩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某于是整饬僚属,只求勤勉恭敬,图谋报答皇恩于万一。只是所赐器物共一百六十二号,另刻“礼部公用”四字,把器物的阴面放置在堂中,并颁发给所属各司,用来彰显圣天子的特殊恩赐。不久,南京礼部又请来所收藏的古今书籍一百一十二部,共二千八百本,用来充实新礼部,大家都担心日后无所考查。于是登记器物的编号,书写书籍的目录,以便传示久远。又命工匠依照簿籍所载镂刻石碑,竖立在堂的北面,使它永远不可磨灭。因而在碑下题写道:‘器物可以公用,不可以私自藏入家中;书籍可以供大家阅览,不可以遮蔽起来,变成一个人的私有物。书籍脱离器物、器物损坏,可以谋求合并修整,不可以怠慢而不顾;即使有所顾念,也不可以不思考恢复它们原来的状态。’ 这大概就是臣某内心所存的想法,希望从今以后九卿中任职礼部的人,都有这样的心意,这样或许上不辜负朝廷盛大的德泽,下也能为礼部增添光彩。《菊庄记》开垦一片地,栽种数百株上好的菊花,四周以高藩篱为界,正面以屏障遮护,邻近清澈的水洲,旁边环绕翠竹,幽远清静地坐落在我安福西城之外,这就是楚山鲍先生的菊庄。先生因奉召离开这座庄园,后来又归来,命我刘球作记。菊花是百花之中最后开放的花,却不躲避寒露和凛冽霜气的摧残压抑,正像被遗弃而退居草庐、不合时宜、不能身居要职的士人,违背众人而独自高洁,所以凡是不合时宜、不能身居要职的人,没有不喜爱菊花的。以爱菊而闻名天下、流传后世的人,又没有谁能比得上陶元亮。元亮辞去彭泽令,离开官场,在柴桑里种菊,也似乎与先生今日不失菊庄的情形相同。那么先生回来,望着将要荒芜的小径,抚摸依然存在的花朵,难道没有像元亮那样怡然自得的心情,产生“归去来兮”的欢乐吗?呼唤童仆提水来灌溉、锄草,凭藩篱观赏,以此愉悦心情、排遣世俗杂念,难道没有“忘忧”“违世”的吟咏,像元亮始终不因外来的丝毫事物而损害自己的高洁吗?采撷菊花的芳香,闻着它的馥郁,整理衣巾挺身而坐,弹琴读书,那么清风依次吹来,明月按时照临,难道不能把自己比作羲农以上的高人,像元亮那样俯视古今吗?虽然如此,先生曾由士科出身,主持袁、瑞、赣、吉四郡的教育,多次掌管文才考鉴,德行与年齿都受到当时人的尊敬,又有贤能的儿子位列春官,侍奉朝廷,进退交往都很得体,能够奉养父母,先生又何必羡慕、仿效元亮呢?只是先生的出仕与退处同元亮相似,所以所喜爱的事物也不能不相似。等到菊庄的居室建成,衣冠、山川、景物以及与柴桑并列的图画,都将以诗歌表现出来,流传久远了。只是还不知道那些治理郡县的人,是否也有爱好贤者、乐行义举,能够像白衣人送酒那样,和先生共同酬饮重阳节,一同在东篱下尽情饮酒呢?然而先生善于教育人,县里考中俊造的人很多;他的弟子中,士人相互传抄记录先生文章、前来菊庄询问学业并考求道理的,必定无日没有。又不知道元亮的草庐,在当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人呢?我曾跟随先生游学,如今将要接受任用,正愿意向有道德学问的人请教,因此不能不为先生离去而惋惜。然而先生的子弟以及朋友门徒中,居家而学业尚未完成的很多;放任他们而使他们失去归宿,我不能不忧虑;如今得到先生归来而裁正教导他们,又不能不感到庆幸。特意记下菊庄来同先生告别,什么时候我再走到乡园,还应当到菊庄采花斟酒,为先生祝寿。

贞夀堂记妇行以贞为良,而福则以夀为先。昔者七子之母不康其室,而凯风之怨兴,弗贞故也。臯鱼之亲早世,而风木之悲苦,弗夀故也。贞且夀,如庐陵萧氏母刘氏,二十而哭夫,七十而在世,嫠居四十余年,而惟子是従。则思敬兄弟可免夫七子之怨、臯鱼之悲,宜乎名堂以荣其贞,介其夀,致其庆,奉其安也。思敬常至京师,求缙绅先生诗文颂其母节矣。今复因监察御史王君体艮求余记。余列春官表贞节,而防髙年以励风化,乃所职也。其可以记辞,因为之记。其堂在郡城之南,堂之中有酒可以为夀,有珍羞防味可以为养,有怡声婉容、爱情敬色可以致其欢,有逸老怡神之具可以节其倦,有药物可以去其疾,而叱谇之语、悖逆骄慢之形无有焉。故不待树萱而忧可忘,不待负粟百里而养可尽,不待服斑衣为儿啼,常欣欣然有喜。为子者既乐,有贤母;为母者亦乐,有令子。子母相乐,而世之为人母、为人子者,亦可劝于慈、劝于孝矣。特记以表之。

致爱堂记治堂于宜兴之廨内,而名之曰致爱,是为邑宰永嘉章君惟诚奉母之所也。惟诚受天子命,宰宜兴之眀年,蠧以眀,而剔利以勤,而兴民,用服其政,信其令,乃迎其母于斯堂,以便于起居之▯,欢愉之承,饮膳之侍,服用之供,疾病药物之调,非但荣之以官,食之以禄,去其忧懐之思而已,则惟诚之爱其母也,亦尽矣。堂之以致爱名也,宜矣。今年夏,其邑学生孙侗贡京师,诵惟诚之徳于所交兵部主事王君守正、礼部主事潘君有贞,以属余记。余以为人皆有此爱之理,而亲尤爱之所当先也。不及其亲而能及民者,爱之悖其施也;及其亲而不及于民者,爱施之偏也。悖且偏,皆未尽乎爱之道。必推爱亲之心以及于民,而后爱之理得。今惟诚得▯其母之起居矣,岂不思其民皆欲其亲之安乎?得承其母之欢愉矣,岂不思其民皆欲其亲之乐乎?得侍其母之饮膳矣,岂不思其民皆欲其亲之有养乎?得供其母之服用矣,岂不思其民皆欲其亲之不寒乎?得亲其母之药物矣,岂不思其民皆欲去其亲之疾病乎?由是下慈祥之政,流恺悌之泽,使民皆兴于孝,而仁风厚俗,日以茂,则爱不独及其亲,而有以及其邑人之亲矣。宜兴之民,岂不有赖哉?他日循良声着,而穹官大任有所归,则爱之施益广,又不独及其邑人之亲,而将及于大众人之亲焉。《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欤?盖惟诚之为人孝且恕,予故推极事亲之意,以记其堂,以广其所爱,以期望之于未涯焉。

清乐轩记饰栋宇于金陵都会之区,甲第之内,而置文学之具。其中树花卉,其前以迎送风月于无穷,是为驸马都尉沐公某清乐轩也。夫幽逺之士,脱迹尘俗,栖迟林壑,与泉石为侣,云霞鱼鸟相追逐,其为乐也清矣。然多得之幽人处士,殆非贵戚宦逰所能有。今沐公以黔寜昭靖王能子,太傅黔国公名弟,尚太宗文皇帝公主,为今皇上所亲之臣,富贵优于人臣,风采想于天下。岂若彼幽逺之士,徒乐其一丘壑之清哉?惟三垂无烽烟之警,海宇澄澈,而民物各得其安,跻治化以底于清,公所乐也。不系虑于货入之无有,宠遇之得失,所欲施于家者顺,所欲尽于国者忠,慎操履以极其清,公所乐也。使人皆诵其徳而称其善,闻其馨而仰其光,扬名誉以极其清,公所乐也。是以日逰斯轩,以弹琴而读书,挥毫而赋诗,取徳礼以为佩服,结缙绅以为朋。曹逺以采乎古之道,近以弃絶乎世浊,防心乎髙眀之境,尚何一毫愧怍乎俛仰之间哉?则鲜纨重锦之被体,而公未始以为华;羣珍异玩之杂前,而公未始以为美。惟清化洽于时,清节立于已,清名垂于世,乃其志所在,而心所悦焉。其为乐也,固与幽人处士之所得者异,亦岂彼溺志于利达者所得而与哉?盖所谓富贵不能滛乐善而不倦者,公有之也。公既得缙绅先生诗文,形容其清乐矣。余辱与公素善,复记于诸作之后焉。

译贞寿堂记 妇人的品行以贞洁为美好,而福分则以长寿为先。过去,七个儿子的母亲不能安于家庭,于是《凯风》诗中的怨情产生了,这是因为她不贞。皋鱼的母亲早早去世,于是有风木之悲,这是因为她不能长寿。既贞洁又长寿,像庐陵萧氏的母亲刘氏,二十岁便哭别丈夫,七十岁仍在人世,守寡四十多年,只听从儿子。这样看来,思敬兄弟可以免除七子之母的怨情和皋鱼的悲哀,理当为堂取名,以彰显她的贞节,祝愿她长寿,表达庆贺,奉养她安度晚年。思敬常常到京师,请求缙绅先生作诗文来歌颂母亲的节操。如今又因监察御史王君体艮请我作记。我供职春官,表彰贞节,勉励高年长者以敦厚风俗,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于是不能推辞,便为她作了这篇记。堂在郡城南面。堂中有酒可以祝寿,有珍馐美味可以供养,有愉悦的声音、柔婉的容色、亲爱的情意和恭敬的神色可以带来欢娱,有使老人安逸、使精神愉快的器具可以调节疲劳,有药物可以祛除疾病,却没有呵斥责骂的话语,也没有悖逆、骄傲、轻慢的举止。因此不必等到种萱草才忘忧,不必等到背着粮食走百里才算尽奉养,也不必穿着彩衣作儿童嬉戏,便常常欣喜快乐。做儿子的既然快乐,是因为有贤德的母亲;做母亲的也快乐,是因为有善良的儿子。母子彼此快乐,世上做母亲和做儿子的,也都可以受到慈爱和孝顺的劝勉了。特意作记来表彰这件事。致爱堂记 在宜兴县署里面修建一座堂,命名为“致爱”,这是永嘉籍县令章君惟诚奉养母亲的地方。惟诚接受天子的命令,担任宜兴县令的第二年,明察弊病而剔除奸利,勤勉而兴利于民,使百姓服从他的政令、相信他的教令,于是把母亲迎到这座堂里,使她起居有所便利,能够承欢,使饮食有所侍奉,衣服器用有所供给,疾病时药物有所调治;并不只是用官位使母亲荣耀、用俸禄供养母亲、消除她的忧思而已。这样,惟诚爱母亲的心也算尽到了。堂以“致爱”命名,是恰当的。今年夏天,县学生孙侗贡入京师,在他结交的兵部主事王君守正、礼部主事潘君有贞那里称述惟诚的德行,请托我作记。我认为人人都有这种爱的本性,而亲人尤其是应当最先爱护的对象。不顾及自己的亲人却能顾及百姓,是把爱的施行颠倒了;顾及自己的亲人却不能顾及百姓,是把爱的施行偏废了。颠倒和偏废,都没有尽到爱的道理。一定要把爱亲人的心推广到百姓身上,爱之理才算得到。如今惟诚能够照料母亲的起居,难道不会想到他的百姓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安康吗?能够侍奉母亲,使她欢愉,难道不会想到他的百姓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快乐吗?能够侍奉母亲的饮食,难道不会想到他的百姓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得到供养吗?能够供给母亲的衣服器用,难道不会想到他的百姓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不受寒冷吗?能够亲自调治母亲的药物,难道不会想到他的百姓也都希望去除亲人的疾病吗?由此施行慈爱祥和的政令,流布和乐仁厚的恩泽,使百姓都受到孝道的教化,仁厚的风气和淳朴的习俗一天比一天兴盛,那么这种爱就不只施及自己的亲人,也会施及宜兴人的亲人了。宜兴的百姓,难道不是有所依赖了吗?将来惟诚循良的声誉显著,担任高官、承担重任,那么他的爱施行得更加广泛,就不只施及宜兴人的亲人,还将施及天下众人的亲人了。《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惟诚为人既孝又宽恕,所以我把侍奉亲人的意义推演到极致,写下这篇堂记,来扩大他的爱心,并对他寄予无尽的期望。清乐轩记 在金陵都会的繁华地区装饰屋宇,在高门宅第之中置备文房之具;其中种植花卉,前面用来无穷无尽地迎送风月,这就是驸马都尉沐公某的清乐轩。幽远之士脱离尘俗,栖居林壑,同泉石为伴,与云霞、鱼鸟相互追逐,他们所得到的快乐是清雅的。然而这种快乐多为幽人处士所得,大概不是贵戚和宦游之人所能拥有的。如今沐公是黔宁昭靖王的贤子、太傅黔国公的名弟,又娶太宗文皇帝的公主,是当今皇上亲近的臣子,富贵超过一般臣僚,声望风采为天下所想望,难道只是像那些幽远之士一样,徒然享受一丘一壑的清幽吗?三边没有烽烟警报,海内清明,百姓万物各得其安,政治教化达到清平,这是公所乐的。不把货物收入有无、宠遇得失挂在心上;想施加于家庭的都能顺遂,想尽忠于国家的都能做到;谨慎操守行为,使自己达到清正,这是公所乐的。使人人都诵读他的德行、称赞他的善举,听到他的芳名而仰望他的光辉,传播名声和荣誉,使之达到清美,这是公所乐的。因此他每日游处此轩,弹琴读书,挥笔作诗,把道德礼义作为佩带服用之物,同缙绅结为朋友。远则取法古代的道术,近则抛弃、隔绝世俗的污浊,把心安置在高明的境界,还有什么能在俯仰之间感到一丝惭愧呢?所以即使穿着鲜艳的纨绔、厚重的锦衣,公也从未认为华美;即使众多珍奇异玩陈列在面前,公也从未认为美好。只有清明的教化浸润当时,清正的节操树立于自身,清美的名声流传后世,才是他的志向所在、内心所喜悦的事。他所得到的快乐,固然同幽人处士所得不同,又岂是那些沉溺于追逐利禄仕进的人所能相比的?大概所谓“富贵不能淫,乐善而不倦”,公都具备了。公已经得到缙绅先生的诗文,来描写他的清乐;我有幸一向同公友善,又在这些作品之后作此记。

上田旧业记安福四境之田多良,其上防将百里为田,尤良。旱无槁壤,涝无渰稼,蝗蝻螟螣不为灾。其播种之时,芸耨之力虽等于他境,而谷粟之登视他境则常丰厚而完好,故其地以上田名。上田去武功又近,灵山所拱,仙泉所会,故草木秀焉,禽鱼聚焉。人谓其景物之良,殆与其田称。着姓李氏,世家焉。尝闻邑之老人曰:「李氏自宋迄元,专有其土之利,逾三百年。遭元季之乱,弃之,徙乡之恰田。国家治平既乆,李氏有贤隠君,始用其父遗命,复家上田,作居西于故阯一里许。由是连阡累陌,移为他族所有者,今则复为其家树艺之地,如昔者之资用有余矣。髙门广径为榛莽所塞者,今则复有賔客徃来以笃交会,如昔日之衣冠相望矣。其山水景物之趣,为樵童牧监所狎视而弃委者,今皆效竒于窓户之下,献秀于指顾之间,足可复乎昔者防观之乐矣。然李氏能复其旧物于海田变故之余者,岂偶然哉?自非其先世累徳之深,后人继志之善,不足以致此。」予曰:「理固然也。然闻李氏之先儒,其业其以儒术决科取仕者,累累有人。不知今日文雅风流尚如昔日之盛否?」老人曰:「见其诸子皆秀朗嗜学,隠君又急于择师以训之,意必有能出而袭书香续宦谱者,试少待之。」予退而叹曰:「礼所谓不忘本,书所谓率乃祖攸行者,隠君之谓欤?其贤于人也逺矣。」后数年,隠君遣其中子尚来京,请为上田旧业记。问其家则益盛矣,问其兄弟所学则多有成矣。老人之言于是乎验,遂书以复其请。隠君名操,字志节云。

清白轩记为之先者,其道良于垂后;法为之后者,其志笃于守先训。所谓善有余庆,而世济厥美者,予于杨氏清白轩见之矣。夫太尉公自处公亷,尝却暮夜之金,而约子孙蔬食歩行,不得为富贵态。人劝之遗以赀产,则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足矣。”其为法于后也不已良乎?今县尹君懐忠,出太尉公后千有余年,不知防迁而家吾邑之横砻,犹辟一轩,面以碧山,临以清池,防以修篁茂树,名之曰“清白”,以为藏修之所,示不忘乎先也。及君起家升太学,擢尹景陵,有民社之寄矣。凢饮食衣服,所以自奉之具,悉未有加于其初,惟常忧民之不给,而不愿已之有余。清白之操始终一致,其景先徳之志,盖不为不笃矣。嗟乎!士君子之立身处世,其道固当清且白也?岂为其后有所承先,有所开而后为之哉?惟仕而甘为污墨之行者,恒孳孳于货贿之入,土田居室之广,▯寳之聚,希富与贵长有于家,以为其子孙百世不贫之计,卒不获戾于身,则贻祸其子孙;或者幸而免之,则所以孳孳而得之者,亦将如蜃气之过目,曽未防而悉防焉。然后见杨氏清白世守而不失,足为士君子之景慕而乐闻也。故为之记,使杨氏后人无忘其世守,且为世之仕而无亷者警。

义储记吟溪陈氏,庐陵望族也。有喜为善之士曰谦,字朂让者,隠君致广之子,知寜国府事子将之孙也。当乙卯嵗俭,尝出私廪二千斛助有司赈其乡民,朝廷义之,下勅旌异焉。朂让以是感激为义,益励以向,所发二千斛者不过一时之恵,未足施乆,复出千斛储之乡嵗,以贷人而不收其息。来请予记其言曰:「储以义名者,示其为乡人所共利,非一家所可私也。其计则主于谦之家者,虑有侵挠之弊也。其管籥暨量则附人以掌之者,欲其有所司也。乡人嵗乏而仰贷者百数十家,大率欲视其所乏之缓急而髙下其贷,凶防疾病者有加,恒产足以周嵗计者不得与也。其偿也,斛加三升以为耗,死徙不能偿者,取储下田租以补之,使无失其常数。约乡人贷不过五月,偿不过八月,过八月不入者,罚其息斛二斗。乡人信之,其入未有过八月者。谦自以为是法也可为吾乡人永利,虑后人不能如吾志而壊之,愿记以为之戒。」因问其族人何以不得沾是利,则曰:「储为乡人之贫者设,不敢以待吾族。若吾族人有贫不给者,则别有储以资之,并其息本不收焉。」予以朂让是举有厚之道三:能不自有其利而举以利其乡人,有不私已之心也。散敛以时,经画有制,无非欲周不足而不以继有余,有矜贫之意也。不以待其乡人者待其族人而别资之,不外其所亲也。其为事也有次第,其施恵也可悠乆,岂茍然为名而不求寔者之比哉?世之富人巨室,厚积聚不以恵其乡里之贫人,则亦已矣。又従而朘削其锱铢之利以益其栋宇器玩之饰,车服之光华,使之不能自存而心犹未之厌。视朂让之所为,则其存心厚不厚何如哉?为陈氏子弟者,宜守其家法,至于乆而不易,慎毋惑志于彼也。若人之善不善,而子孙隆替系之,是固必然之理,奚待予言。

译上田旧业记 安福四境的田地大多肥沃,其中上田一带将近百里,尤其肥美。旱时没有干枯的土地,涝时没有被水淹没的庄稼,蝗虫、蝗蝻、螟虫、螣虫也不能造成灾害。播种和除草松土的功力虽然同其他地方相等,但谷粟的收成比其他地方常常丰厚而完整,所以当地以“上田”闻名。上田离武功又近,为灵山所环抱,是仙泉汇聚之处,所以草木秀美,禽鸟鱼类聚集。人们说那里的景物美好,大概与它的田地相称。著姓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我曾听县里的老人说:“李氏从宋代到元代,独自享有这片土地的利益,超过三百年。遭逢元末的动乱,才抛弃这里,迁居乡里的恰田。国家长久太平以后,李氏有位贤明的隐君,才遵照父亲遗命,重新在上田立家,在旧宅地向西约一里处建造居所。由此,连片田地和田间道路中原先被其他家族占有的地方,如今又都成为他家种植耕作的土地,像从前那样资用有余了。高门大路被荆棘杂草堵塞的地方,如今又有宾客往来,使交游更加笃厚,像往日一样衣冠人物相互往来。山水景物的趣味,曾被樵童牧人随意看待而弃置的,如今都在窗户之下呈现奇姿,在举手顾盼之间献出秀色,完全可以恢复从前游观的快乐了。然而李氏能够在世道变故之后恢复旧有产业,难道是偶然的吗?如果不是祖先世代积德深厚,后人继承遗志而行事善良,也不足以达到这样。”我说:“道理固然如此。但我听说李氏的先辈中有儒者,凭儒术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做官的,接连不断有人。不知道今天的文雅风流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兴盛?”老人说:“我看他的几个儿子都秀美聪慧、喜好学习,隐君又急于选择老师来教导他们,料想一定会有能够出仕、继承书香、延续仕宦家谱的人,姑且稍等着看吧。”我退下后感叹道:“《礼记》所说的不忘根本,《尚书》所说的遵循你祖先所行之道,说的就是隐君吧?他比一般人贤明得多了。”几年以后,隐君派他的次子尚来京师,请我作《上田旧业记》。我问起他的家业,已经更加兴盛;问起他兄弟所学,也多有成就。老人的话到这时果然应验,于是写下此文来答应他的请求。隐君名操,字志节。清白轩记 做祖先的,所行之道应当足以留给后代;作为后代,所立的法则和志向应当坚定地守护祖先的教训。所谓善行留下多余的福庆、世代继承并发扬美德,我在杨氏的清白轩中看到了。太尉公自守公正廉洁,曾经拒绝夜间送来的金钱,并告诫子孙吃粗食、徒步行走,不得摆出富贵人的姿态。有人劝他留下资财产业给后代,他说:“只要后世称我们是清白官吏的子孙,就足够了。”他为后代立下的法则,不是十分美好吗?如今县令君怀忠,是太尉公一千多年后的后裔,不知经过多少迁徙而在我县横砻定居,仍然建了一轩,面向碧山,临近清池,周围有修长的竹子和茂盛的树木,把它命名为“清白”,作为藏修学业的地方,表示不忘祖先。后来君起家升入太学,又被擢任景陵县令,肩负起治理百姓的责任。凡是饮食、衣服以及供自己享用的物品,完全没有比当初增加,只是常常忧虑百姓的供给不足,而不愿使自己拥有有余。清白的操守始终如一,他继承祖先德行的志向,大概不能说不坚定。唉!士君子立身处世,他的道理本来就应当清正廉洁,难道要等到后代有所承继、后人有所开创之后才这样做吗?只是那些做官却甘愿从事污浊黑暗行为的人,总是孜孜不倦地谋求贿赂收入、扩建田产住宅、聚集珍宝,希望富贵长久存在于家中,把使子孙百世不贫穷作为打算;最终自己没有遭受祸害,便把灾祸遗留给子孙;即使有人侥幸逃过祸患,那么他们孜孜不倦取得的东西,也将像海市蜃楼从眼前掠过一样,不曾有多久便全部消失。这样以后,才看出杨氏世代守护清白而不失,足以成为士君子所景仰、乐于听闻的榜样。因此作这篇记,使杨氏后人不要忘记世代守护清白,也给世上做官而不廉洁的人以警戒。义储记 吟溪陈氏,是庐陵的望族。有一位喜欢行善的士人名叫谦,字朂让,是隐君致广的儿子、知宁国府事子将的孙子。乙卯年歉收时,他曾拿出私人粮仓中的二千斛,帮助有关官府赈济乡民,朝廷认为这是义举,下诏表彰。朂让因此受到感动,越发努力行义。他认为拿出的二千斛粮食不过是一时的恩惠,不足以长期施行,于是又拿出一千斛储存在乡里,借给人而不收利息。来请求我作记时,他说明说:“以‘义’命名这项储粮,是表示它应当由乡人共同受益,不是我一家可以私自占有的。其管理办法,是担心陈家主持此事会有侵占扰乱的弊端。钥匙和量具交给别人掌管,是希望有专人负责。乡人每年缺粮、请求借贷的有一百几十家,大体上要看他们缺粮的缓急来决定借贷多少;遭受凶灾、患病的人可以多借,有固定产业、足以维持一年生活的人不得参加。偿还时,每斛加三升作为损耗;死亡、迁徙而不能偿还的,就取义储下等田地的租税来补足,使储粮的常数不减少。约定乡人借粮不得超过五月,偿还不得超过八月;过了八月还不进还的,罚息为每斛二斗。乡人信守约定,尚未有超过八月不还的。谦认为这套办法可以成为我们乡里永久有利的制度,担心后人不能像自己一样遵守志向而把它破坏,所以希望写下来作为警戒。”于是我问他的族人为什么不能享受这项利益,他说:“义储是为乡里贫困的人设置的,不敢用来供给本族。如果本族有人贫穷而无力自给,另有储粮来资助他们,连利息和本金也不收取。”我认为朂让这项举措有三层深厚的意义:能够不把利益据为己有,而拿出来使乡人受益,说明他有不私利自己的心;按时收放粮食,筹划经营有制度,无非是想周济不足的人,而不是用来增益已经有余的人,表现了怜悯贫穷的心意;不用对待乡人的办法来对待族人,而另行资助他们,说明他没有把亲族排除在外。他做事有次序,施惠又可以长久,哪里是那些苟且求名而不求实际的人所能相比的?世上的富人大家族,厚厚积聚财物却不肯用来惠及乡里的贫民,那也就罢了;又进一步削取贫民的一丝一毫来增加自己屋宇器玩的装饰、车马服饰的光华,使贫民不能生存,而自己心中还不满足。拿朂让的所作所为来比较,他们存心厚道还是不厚道,怎么样呢?陈氏子弟,应当守护这样的家法,长久坚持而不改变,千万不要被那些人的做法迷惑了志向。一个人的善良或不善良,如果会决定子孙的兴盛或衰败,这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

黄州广恵堂记黄为濵江富郡,遭旱涝饥馑之余,民不得其理也,乆矣。舒城钱君志学,以大理评事用荐为之守,而救荒有备,训畊有时,征敛有度,制用有节。由是冻饿者温饱,大新黉舎,留意经艺之讲,以嘉人之能,矜人之未至。由是游侠者皆弦诵,蠧虽宿而必剔,奸无隠而不发。由是武防者不得为民病。未三年而野夫田叟,以至州县之吏,莫不服其化,诵其贤。部使者累累称其治行,为郡守中最。教授尹行逊先生,因名其退休之堂曰「广恵」,且致书其所交刘球曰:「太守所以致理,效得人誉如此其速者,有所由来也。」洪武、永乐间,太守之先君时用,尝为郡之黄梅令,能施公平仁恕之政,以恵其民,民懐其徳,至于乆而不衰。太守之至也,能取县令君之政,増损而润色之,以施于郡。由是一州七县之民,徳太守之徳,犹黄梅人徳令尹君之徳焉。以故其效易臻,而誉易起也。因一邑之民安其政,以推而达之于一郡,而一郡之民无不安之。太守之所以广其先君之恵也,不亦至哉!

传曰:「善继人之志,太守有焉。」故敢以「广恵」名其堂,不可无文以彰之。予太守同年友也,愿为之记。夫为守令而能有徳恵及民者,皆吏之循也。然古之循守,莫过于龚黄,未闻有父开之于前;古之循令,莫过于卓鲁,未闻有子继之于后。今钱氏则父为循令,子为循守,又先后相继仕于黄之一郡,其父子之世美也,乆而愈光矣。黄之人民,世蒙钱氏之恵,亦岂偶然之故哉!宜记其事,以为黄之美谈于无穷。

正心堂记治退休之堂于常熟县署之侧,而名以正心者,其丞分宜李君子亷也。子亷之言曰:「昔杨文节公之丞零陵也,张忠献公勉以诚意正心之说。文节退而名其斋曰诚,以奉教命。零陵人卒赖之,其贤名盛业亦因以显。当朝垂休至今,吾虽愚不知学,然素慕焉,故敢拾其遗留所谓正心者,以名斯堂,将朝夕是顾,以谋其政而恵乎常熟之人。幸茍有所益,亦二公遗泽所被也。」予闻而嘉之。及其来京也,问之曰:「闻子以正心名堂于常熟,有诸?」夫心学未可以小言也。《大学》之为目有八,而正心寔脩齐治平之本,岂丞一邑所能尽其用哉?吾为子举其槩可乎?子亷曰:「固愿有所闻焉。」遂告之曰:「以方寸之防,而能主乎一身,管辖乎百理,酧酢经纶乎万事者,人心也。心未始有不正,其不正者,所禀危之所欲倾之耳。是故不待正而自正者,圣人之心也;反之于正而正者,君子之心也;昧然随其正不正而不知所择者,众人之心也;防之以邪慝,梏之以巧伪,恶其正而乐其不正者,小人之心也。圣人不易及,小人不可为,惟防乎众人之羣,则可成乎君子之徳。至于君子,则希圣之途坦如矣,其功惟在于正心。正心之功,岂难且逺哉?惟愽于穷其理,使具于吾心者无一而不眀;约于诚其意,使发于吾心者无一而不寔。则是心也,静而不偏,动而无过不及之谬,身得其所脩矣。虽施之家,推之国,达之天下,且无不可。理一邑乃其余事耳。子能勉之,何患前人不可及乎?」子防曰:「知所教矣。」请书而归,以置诸屏。遂书之。

止庵记丰城游君世温以进士起家,授兵部武选主事,改重庆通判,复调荆州。丁外艰,服除来京,浩然有退休之志,因以止庵自号。人问其欲止之故,则曰:“和之仕也,无非欲致其亲荣也。曩在武选,荣亲之命可指期而得矣,不幸为非辜所累,致有重庆之迁。犹自以为可树立以慰吾亲意,故益勤于政,弗敢怠。复其民之流者五万,繋累其敢死冦将百焉。部使者欲上其功,会郡守缺,耆耋连疏请以和为郡守,竟以事阻,调荆州。方欲有为,而吾亲讣已至。和之不得荣其亲,生前非命也耶?命不和与,固可止也。况和年未耄,而疾痛之在身者不时作。若犹仆仆仕途,于义不已乖耶?义弗宜于行,亦可止也。故和足迹虽至京师,而精神念虑在于田野之间、山林之下,非一日矣。此其所以有止庵之号焉。”人遂以世温无复有意仕进矣。独其同年友刘球曰:“今世极隆平,四方英杰莫不欲致身以効其用,而显其名。世温岂无是心耶?人之止也,不过顺于命,适于义,暂焉假息而已耳。使其道与时逢,则起而再仕也,又岂不可乎?盖尝观《易》之艮止也,而其为卦后乎震,而先乎渐。震主动,而渐主进。动为之前,而进为之后,何也?诚以物之止也,虽因动之极,而亦有进之兆也。世温厯仕中外十有余年,其动也不为不极矣,宜乎有今日之止也。止而徳益修,誉益起,又安知他日无进用之期哉?世温幸无因其止也而遂止焉,吾知其进有可必矣。”世温闻而喜曰:“得吾心也。”予故书以与之别。

译黄州广惠堂记 黄州是滨临长江的富裕郡,遭受旱灾、水灾和饥荒之后,百姓不能得到治理,已经很久了。舒城钱君志学因被举荐,以大理评事的身份出任郡守;他对救济荒年预先有所准备,安排农耕有时令,征收赋税有尺度,使用财物有节制。于是受冻挨饿的人得到温饱,大力修新学校,留意讲习经书学艺;赞赏有能力的人,怜惜尚未达到要求的人。于是游荡任侠的人都诵读弦歌,积久的弊病也一定剔除,隐藏的奸恶没有不被揭发的。因此武人不能成为百姓的祸害。不到三年,从乡野农夫到州县官吏,没有不服从他的教化、称颂他的贤能。部使者屡次称赞他的政绩,在郡守中列为最优。教授尹行逊先生于是把他退居休息的堂命名为“广惠”,并写信给他的朋友刘球说:“太守能够使治理达到成效,得到众人的赞誉如此迅速,是有缘由的。”洪武、永乐年间,太守的先君时用曾任黄梅县令,能够施行公平、仁慈、宽恕的政令来惠及百姓;百姓感念他的德行,长久而不衰。太守到任后,能够取法县令君的政绩,加以增减润色,施行于全郡。因此一州七县的百姓感受太守的恩德,就像黄梅人感受县令君的恩德一样。因此他的成效容易达到,声誉也容易兴起。因为一个县的百姓安享他的政令,便把这种治理推广到整个郡,于是全郡百姓没有不安定的。太守这样广泛施行他先君的恩惠,不也是达到极点了吗?《传》说:“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太守具有这种美德。” 所以我冒昧用“广惠”给他的堂命名,不能没有文章来彰明此事。我同太守是同年朋友,愿意为他作记。做郡守县令而能有德惠及百姓,都是良吏的作为。然而古代的良郡守,没有超过龚遂、黄霸的,没听说有父亲在前面为他们开创;古代的良县令,没有超过卓茂、鲁恭的,也没听说有儿子在后面继承。如今钱氏却是父亲做良县令,儿子做良郡守,并且父子前后相继在黄州一郡任职,他们父子的世代美德,历久而更加光明。黄州百姓世代蒙受钱氏的恩惠,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应当记下这件事,使它成为黄州永远流传的美谈。正心堂记 在常熟县署旁边修建一座退居休息的堂,命名为“正心”的,是分宜县丞李君子廉。子廉说:“从前杨文节公担任零陵县丞时,张忠献公勉励他实践诚意正心的道理。文节公退下后,便把书斋命名为‘诚’,以奉行张公的教诲。零陵人最终依赖他的治理,他的贤名和功业也因此显著。当朝廷所降的美好恩泽流传到今天,我虽然愚钝而且不懂得学习,却一向仰慕这件事,所以冒昧拾取前人留下的‘正心’二字为此堂命名,打算早晚都看顾这个名字,用它谋划政事、惠及常熟百姓。幸而如果有所裨益,也就是二位公的遗泽所及了。”我听后赞许他。等他来到京师,我问他说:“听说你在常熟把堂命名为正心,有这件事吗?”心性之学不是用浅近的话就能说尽的。《大学》所列条目有八项,而正心确实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难道一个县丞就能完全发挥它的作用吗?我可以为你概括地说说吗?子廉说:“本来就愿意听到这些。”于是我告诉他:“凭着方寸之心,能够主宰一身,统摄万理,应对经营万事的,就是人的心。心从来没有本来不正的;它之所以不正,是禀受的气质危险、欲望倾斜了它。因此,不用等待端正就自然端正的,是圣人的心;能够反归于正而变得端正的,是君子的心;昏昧地随着心的正与不正而不知选择的,是普通人的心;用邪恶蒙蔽它,用巧诈虚伪拘束它,厌恶正道而喜爱不正之道的,是小人的心。圣人难以达到,小人无法成为;只有在普通人的范围内努力,才可以成就君子的德行。至于成为君子,通向圣人的道路就平坦了,而其功夫只在于端正内心。端正内心的功夫,难道艰难而遥远吗?只是要广泛穷究事物的道理,使具备于我心中的道理没有一件不明白;约束自己使意念诚实,使从我心中发出的念头没有一个不真实。那么,这颗心静时就不会偏颇,动时也不会有过分或不足的错误,个人便得到了修养。即使把它施行于家庭,推广到国家,通达于天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治理一个县,只不过是它的余事罢了。你能努力实行,何必担心赶不上前人呢?”子廉说:“我明白您教导的内容了。”请我写下来,带回去放在屏风上,于是我写了这篇文字。止庵记 丰城游君世温由进士出身,授任兵部武选主事,改任重庆通判,又调任荆州。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来到京师,浩然生出退居的志向,于是以“止庵”为自己的号。有人问他想要停止仕进的原因,他说:“我出仕没有别的目的,无非是想使父母荣耀。过去在武选任职时,荣亲的任命指日可待,却不幸被无辜之事牵累,导致调任重庆。我仍然认为可以建立功业来慰藉父亲的心意,所以更加勤于政事,不敢懈怠。使流离的百姓五万人恢复故业,擒获被牵连的敢死盗寇将领一百人左右。部使者想上报我的功劳,恰逢郡守职位空缺,年高德重的人连续上疏请求让游和担任郡守,最终又因事情阻隔而调任荆州。正想有所作为时,我父亲的讣告已经到了。游和不能使父亲在生前得到荣耀,难道不是命运不允许吗?命运不与我相合,本来就可以停止了。况且我年纪还没有老迈,但身上的疾病疼痛却不时发作。如果还要在仕途上奔波忙碌,岂不是不合于义吗?道义上不宜继续前行,也可以停止。因此,我的足迹虽然到了京师,精神和思虑却已经不在这里,而在田野之间、山林之下,不是一日了。这就是我取‘止庵’为号的原因。”人们于是认为世温不再有意于仕进了。只有他的同年朋友刘球说:“如今世道极其太平,四方英杰没有不想献身效力、施展才能并显扬名声的,世温难道没有这样的心愿吗?人的停止,不过是顺从命运、合乎道义,暂时借此休息罢了。假如他的道与时代相逢,那么起身再次出仕,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曾考察《易经》的艮卦,发现它排在震卦之后、渐卦之前。震卦主行动,渐卦主前进。行动在前,前进在后,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万物的停止虽然由行动达到极点而来,却也包含着前进的征兆。世温历任内外官职十多年,他的行动不能说不达到极点了,应该有今天的停止。停止之后德行更加修养,声誉更加兴起,又怎能知道将来没有再次进用的时机呢?世温幸好不要因为暂时停止而终于停止,我知道他将来一定能够前进。”世温听后高兴地说:“这正合我的心意。”所以我写下这些话同他告别。

敬慎轩记袁之南,吉之北,其山谿之最秀者,防里也。里中旧族,世有阀阅衣冠者,欧阳氏也。欧阳氏以文学才行翘出,其夷等者,俊质也。俊质所居,花卉秀内,图书连庋。律已有箴肃,客有位凢俗人损友与非礼之物,举不得入乎其中者,敬慎轩也。夫名轩以敬慎,岂徒以耸人之聴观哉?盖将防焉息焉,専致其功,以为理心检身之凖则。且心専于一之谓敬,而慎则敬之所由存也。礼曰:“毋不敬”,而言礼者,以慎节文为礼之教,敬固不能不资于慎。《大学》曰:“慎独”、“曰慎徳”,而言《大学》者,以敬为成始成终,慎亦不能外于敬。敬慎之道一,而有志于学者,皆欲致力焉,存养于闲居独处,省察于言行交际,惟恐其出于理而入于欲,出于正而入于邪,不敢以一息之顷,一事之细,而离外之则。敬慎之功至而髙,可以探圣域;次亦不失为有徳之君子。然敬慎岂可以声求而色取哉?盖必有其寔焉。俊质通古今之学,袭故家文献之防蔵,脩于一轩之内,而知名袁吉二郡间,盖必有敬慎之寔矣。其家子弟,又皆嗜学笃行,不敢放佚,其亦敬慎之化有以及之欤?予于欧阳氏世通家,故不辞而为之记云。

湖东翰墨记总记序箴防并五七言诗为一帙,题其面曰《湖东翰墨》,是为邑庠友张行汝輗辑。厥祖景初,厥考澧陵司训如旭,厥兄汝轮,与平昔所得士大夫文辞也。汝輗间以示予,请记。予观周隠君景昌所论陶渊明读书台,而知景初笃于好古;观刘司训尚敬、杨徴君嗣庆、呉府教孟勤、胡翰林光大所称颂夫书冈芸者,而知如旭之学专力乎其本;观张中书昌龄述贫乐,而知汝轮能处分不外慕;观周佥宪子治发挥自得斋之意,而知汝輗尚信而行,将无不达。及诵诸名贤咏歌其绘画水陆动植之物,又知张氏世尚清洒有髙趣。则是帙固足为其家文献之徴也。盖自古贤哲齿没而迹沦,肉与骨相继以朽,独其名寔在世不亡者,所赖乎翰墨相传,殆非富贵势力所得预也。是知翰墨为重,富贵势力为轻矣。然世之人徃徃重富贵势力而轻翰墨,甘于身死而名不闻,亦何其不知所择哉!若汝輗之辑是帙以遗其后,可谓能轻世人之所重,不以其所冝重者轻矣。故为记之。

郭氏静轩记葛陂之东西郭,犹陈留之南北阮,或以富甲于乡,或以学鸣于时,举其族为庐陵望,则交有济也。其以西郭之殷,思兼东郭之所有,如南窓翁之光风,固可尚矣。至是,其子宜英以出粟助赈,感蒙玺书旌异之恩,谒谢墀下,退即擕乡先进,着其静轩之文,谒予请曰:“某幸二亲皆年逾中夀无恙,然钜细家政,晨夕奉养,其责偹于某身,故不敢以仕为意。然父母爱子,无不欲其学,以是辟兹轩,外弛嚣喧,内置百书籍,取其余稍事诵习,以规分寸之益,因名以静,盖取孔明所谓学湏静也之意。但未得进为之方,故年已迈而功无成,愿有以教之,使得归而识诸壁间以自励。”予既嘉其言,益重翁有能子,克绍其富不忘学之志,足可大其家也,得不推眀圣贤义理之学以助其进哉?夫静之为説不一,其寔未尝不一。礼曰:“人生而静者,性之初也。”孔子曰:“静而后能安,学之进也。”周茂叔曰:“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者,道之立也。”性之初也,虽至静而凿于形气,既汨之后,非学无以复之。道之立也,虽主静而昧于私欲未去之前,非学无以明之。学也者,复性眀道之具也,其功初不外乎静焉。故孔眀戒子必欲其静以成学,意固有在。宜英师其意以名轩,可谓有志于学矣。其为学也,果欲致力于性道乎?致力性道者,圣贤之事。求其説则在诗书,求其途则在仁义,求其行之所先,必自亲始。故事亲则推之于长而敬存焉,达之于君而忠尽焉,施之于友而信立焉,凡有所为,无不得其正者也。其端惟在于学,其学必本乎静。静之所致,宏矣哉!宜英归而充极其义,以深其学,以隆其孝,以全其性道之天,则圣贤之域即此而在,岂待求之逺哉?幸加勉焉,予将翘首以望道徳之光。

译敬慎轩记 袁州以南、吉安以北,山川溪流最秀美的地方,是防里。里中的旧族,世代有显赫门第和仕宦人物的,是欧阳氏。欧阳氏凭文学、才华和品行卓然超出同辈,其中与他们相当的,是俊质。俊质所居之处,里面花卉秀美,图书满架。律已有箴言和肃敬之意,宾客有座位;凡俗人、损友和不合礼法的物品,全都不得进入其中,这就是敬慎轩。用“敬慎”为轩命名,难道只是为了让人的听闻和观感受到震动吗?大概是要在此防守身心、休息安养,专心致力于修治内心、检点自身,把它作为准则。专心于一件事叫作敬,而慎是敬得以保存的途径。礼书说:“没有什么不敬。”谈论礼的人以谨慎节制、使行为合乎文饰为礼的教诲,可见敬本来不能不凭借慎。《大学》说“慎独”,又说“慎德”;谈论《大学》的人以敬作为始终一贯的功夫,因此慎也不能脱离敬。敬慎的道理虽然是一致的,但有志于学习的人,都想在这方面用力:闲居独处时存养身心,同人言谈交往时反省察看自己的言语行为,唯恐从天理流入欲望,从正道流入邪道,不敢因为一息之间、一件小事,而背离外在的准则。敬慎的功夫达到极高境界,可以探求圣人的领域;次一等也不会失去成为有德君子的资格。然而敬慎难道可以从声音中求得、从容色中取得吗?一定还要有实际内容。俊质通晓古今之学,继承旧家文献的收藏,在一轩之内修养自己,而在袁州、吉安两郡之间享有声名,大概一定有实行敬慎的实际了。他家的子弟也都喜好学习、笃实修行,不敢放纵逸乐,这或许也是敬慎之教影响到他们的结果吧?我同欧阳氏世代相通相交,所以不推辞为他作这篇记。湖东翰墨记 总共把序、箴、铭以及五言、七言诗编成一册,在封面题名为《湖东翰墨》,这是县学朋友张行汝輗编辑的。内容包括他的祖父景初、父亲澧陵司训如旭、兄长汝轮,以及平日所得的士大夫文辞。汝輗有时拿来给我看,请我作记。我读了周隐君景昌论陶渊明读书台的文章,知道景初笃爱古道;读了刘司训尚敬、杨征君嗣庆、吴府教孟勤、胡翰林光大称颂书冈芸的文章,知道如旭专心致力于学问的根本;读了张中书昌龄叙述贫乐的文章,知道汝轮能够安于本分、不向外物羡慕;读了周佥宪子治阐发自得斋意义的文章,知道汝輗崇尚诚信并且能够践行,将来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等到诵读诸位名贤吟咏歌唱那些描绘山水、陆地、动物、植物的作品,又知道张氏世代崇尚清雅洒脱,有高远的情趣。这样看来,这一册确实足以作为他们家族文献的凭证。自古贤哲死去,踪迹湮没,血肉和骨骸相继腐朽,唯独他们的名声和真实功业能够存在世间而不消亡,所依赖的就是翰墨相传,这大概不是富贵权势能够参与的。因此可知翰墨贵重,富贵权势轻微。然而世上的人往往看重富贵权势而轻视翰墨,甘愿身体死去而名声不能闻达,这又是多么不懂得选择啊!像汝輗这样编辑这册书留给后代,可以说是能够轻视世人所看重的东西,而没有轻视真正应该看重的东西。因此我为它作记。郭氏静轩记 葛陂东西两郭,犹如陈留南北两阮,有的凭财富在乡里称首,有的凭学问在当时闻名;整个家族被视为庐陵望族,彼此都有可以补益之处。西郭家富裕而想兼有东郭的长处,像南窗翁那样享受和煦清风,确实值得赞许。此时,他的儿子宜英拿出粮食帮助赈灾,感动了皇帝,蒙受玺书褒奖的恩典;他到宫阶下拜谢,退下后便带着乡里的前辈,撰写静轩的文章,来拜见我,请求说:“我幸而双亲都年过中寿而无病,但家中大小事务以及早晚奉养,责任全在我身上,所以不敢把做官放在心上。然而父母爱子,没有不希望他学习的,因此开辟这座轩,外面隔绝喧嚣,里面放置百余部书,取闲暇时间稍加诵习,希望获得一点一滴的进步,所以命名为‘静’,大概取诸葛孔明所说‘学习必须安静’的意思。只是还没有得到进学的办法,因此年纪已经老了而功业没有成就,希望您能教导我,使我回去后把它写在墙壁之间来自我勉励。”我既赞许他的话,更加敬重老人有这样能干的儿子,能够继承他富裕而不忘学习的志向,足以使家业宏大,难道能不推明圣贤义理之学来帮助他进步吗?关于“静”的解释不止一种,但它的实际内容未尝不一致。礼书说:“人生下来便安静,这是本性的起初状态。” 孔子说:“安静之后才能安定,这是学习的进步。”周茂叔说:“用中正仁义使心安定,并以静为主,是道得以确立。”本性最初的状态虽然极其安静,却被形体和气质凿伤;一旦被搅乱以后,不学习便无法恢复它。道得以确立,虽然以静为主,但在私欲尚未除去之前仍会昏昧,不学习便无法使它明白。所谓学习,就是恢复本性、明白道理的工具;它的功夫起初并不超出“静”。所以诸葛孔明告诫儿子,一定要安静来成就学业,其中本来是有深意的。宜英以孔明的意思为轩命名,可以说是有志于学习了。他学习,果真想要在本性和道理上用功吗?在本性和道理上用功,是圣贤的事业。要寻求它的学说,就在《诗经》《尚书》等经典中;要寻求它的道路,就在仁义之中;要寻求实践的先后,必定从亲近父母开始。因此侍奉父母,就把这种心推广到兄长,敬意便存于其中;推广到君主,忠心便尽到了;施行于朋友,诚信便树立了;凡有所作为,都能得到正确的结果。它的开端只在学习,而学习必定以静为根本。由静所达到的境界,广大极了!宜英回去后,应当充实并穷尽其中的意义,使学问深厚,使孝道隆盛,使本性和道德天理得到完全实现,那么圣贤的境界就在这里,哪里还用到遥远的地方去寻找呢?希望你更加努力,我将翘首等待你道德光辉的显现。

乔林清趣记逸者路君颙,业读书,尚友,不荣于仕进,庐于泸水之上,背孤山之隂得乔林焉,耸拂天苍,防迷野緑。厯代年摧,雪冻而其苍然者不衰。又有激湍峻岭,丹崕白石,流峙起伏,以环其左右。而嘉葩异卉,効竒而骋秀,争妍而竞美者,狼籍无算。因曰乔林清趣,而语人曰:「乔林之趣,吾得之,吾能言之。」盖纡紫腰金,罗侍従于庙堂,与天子宣力治百姓,贵吾之欲也,而赋命贱,故不敢希。乘肥衣轻,连壤地于阡陌,与公卿抗衡,立当时,富吾之欲也,而赋命薄,故不能有。彼二者既不可得,故寜偃息于乔林间,负阻僻以自遂,探旷寂以息喧,任疎散以适情,并舌力而畊,通士庶而友。圭窦土阶,客至则焚香啜茗,披清风,抹皓月,弹一局棊,相与校古评今,阅诗书而讲道徳。及时明境闲,四顾无聊,则束韦蹑屦,陟防岏,穷幽奥,以拾山芝而采野防,与云霞相追逐,谿鸥野鹤共徃还。执热则憇繁隂以自濯,触污则掬清流以涤洁。遇樵唱农谈,则相与量晴测雨,占旱涝以卜凶稔。昕而作,晡而息,呌嚣不入耳,忧懥不集心,毁誉不饶舌,刑赏不加躬。饥餐倦卧行吟坐诵,无徃而不自得。故尝盻庭柯为执防耳,林籁为歌钟。锦绣蓝缕,甘防藜藿,以视彼之逐逐于荣耀之途,汨汨于利诱之郷者,其忧乐劳逸为何如哉?此乔林之趣,所以得之于吾而能言之也。时两谿刘球觧褐归田里待用,闻其言也,愀然不怿,泚然汗出以惶。已而改然叹曰:「乐终身之防者,不愿乎九锡之加;贪一枕之安者,将忘乎千金之赠。非其故自为异也,志不同也。」遂次第其言为《乔林清趣记》。

竹溪清处记去书台南,将半舎。有竹森如,有水迂如,有周垣叠宇列其中也。整如是为竹溪清处,乃友人管谷厚所居也。盖其泽润根深,波澄而影映,荡日光以上层竿,洗涤烦埃于既尽,则竹得溪而益清也。宻篠覆流,积翠拂砥,涂潦消于根底,樷响而助其潺湲之声,则溪得竹而益清也。至其轩豁,几张画展在壁,书床棋局错置左右。賔有容,主有礼,坐于垂隂之下,面洄流以娯神涤虑,诵说诗书,则清响足以助其吟笑,翠华足以涤其俗态。又不知竹溪遭人而清欤?人得竹溪而清欤?且清者违乎浊之称,人之所难致也。故伯夷以道清,严光、周党以节清,晋时士大夫以言清,皆见异于人,皆得流名于后世。谷厚欲取竹溪之清,以自附于古清者之俦,固能违外世浊,不依徇乎流俗矣。况有子能力学思显其亲,则其名岂不足传哉?余尝造竹溪,得其清处,故为之记。

石谿新隠记石溪在邑上游三十里,其石错布溪中,昻若柱立,蹲若▯防,钜若息舟,细若列碁,莫不随溪消长,以为隠显。濵溪多芳洲稼壤,连山奥谷,是盖天遗佳境,以俟乎人也。有达时变之士呉与粟氏,宅阛阓间,不乐交接之烦,图得闲旷之区,以自息,遂受石溪于前。真定守芹寓彭先生之▯,乃列宇其上,辟扄饰径,以涖之;杂植茂树森篁,以周环之。于是巉岩磊落,布在中流者,皆得献其竒;湍激鬬喧,波洄相荡,皆得杂乎吟诵之声;虾鱼鳬鹭,出没窍穴涛浪之间者,皆得与人同其乐;幽葩异卉,封苔漾藻,杂然生于水陆者,皆得以悦人情;皓月柔风光霞暝霭之徃来无穷者,皆得以发人之妙思。商防鱼艇,欣以归;儒冠士屦,乐以防。则石溪因居与粟而胜,益増美益彰矣。使与粟之负器藏道,果如石之重,溪之深坚所守,而洁所行,果如石之磨不磷,溪之淆不浊,基徳衍庆,以贻其后之人也。果如石之磐以固,溪之流不息,则其有石溪,又岂不足砥其操,濯其行哉!昔者辋川名显于摩诘,徳秀道就于陆浑,地之与人交相賛也。余于是既庆与粟之得石溪,且庆石溪之遭与粟焉,遂为之记。

两谿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六眀 刘球 撰

记

译乔林清趣记 隐士路君颙,专心读书,崇尚交结贤友,不以做官晋升为荣耀。他在泸水之上建屋居住,背靠孤山北面,在那里得到一片乔木林。高耸的树木直拂青天,浓密的树荫使野地一片苍绿。历经年代摧折、雪冻霜寒,其中苍翠的树木却没有衰败。又有湍急的水流、险峻的山岭、丹红的山崖、洁白的石头,水流山势起伏环绕在左右。还有美丽的花和奇异的草,争相呈现奇姿、舒展秀色,竞相争妍斗美,散布得数不清。因此称为“乔林清趣”,并对人说:“乔林的趣味,我已经得到,也能够说出来。”大概说来,身佩紫绶、腰系金鱼袋,在朝廷上排列侍从之位,同天子共同努力治理百姓,这是我所想要的显贵,但命运使我卑微,所以不敢希求;骑肥马、穿轻衣,在田陌间连接大片土地,同公卿抗衡、立身于当时,这是我所想要的富有,但命运使我浅薄,所以不能拥有。既然这两者都不能得到,那么宁愿在乔林之间休息,依凭偏僻险阻来实现自己的志愿,探寻空旷寂静来平息喧嚣,任凭疏放散漫来适合性情,亲自拿着锄头耕作,同士人平民交朋友。住在土阶小屋中,客人来了便焚香品茶,披受清风,拂弄明月,下一盘棋,彼此考论古今,阅读诗书、讲论道德。天气晴明而环境闲静,四顾无事可做时,便束好柴薪、穿上鞋子,登上险峻高处,探寻幽深奥秘,拾取山中的灵芝,采摘野菜,同云霞追逐,与溪鸥野鹤一同往来。天气炎热,便在浓密的树荫下休息,以清凉洗涤自己;遇到污秽,便捧起清水洗净。遇到樵夫歌唱、农人谈论,就同他们一起估量晴雨,预测旱涝,推断收成丰歉。天一亮便起身,午后便休息,喧闹叫嚣不能进入耳中,忧愤不能聚集在心里,毁谤和赞誉不能使自己多费口舌,刑罚和奖赏不能加到自身。饿了就吃,疲倦就睡,行走时吟咏,坐下时诵读,无论到哪里都自得其乐。因此,他曾把庭院中的树木看作执掌乐器,把林间风声看作歌钟。穿锦绣或穿破衣,吃甘美食物或吃藜藿野菜,拿这些同那些奔走追逐于荣耀道路、沉溺于利益诱惑之乡的人相比,他们的忧乐、劳逸究竟怎么样呢?这就是乔林的趣味,我从自身得到并能够说出来的原因。当时我两谿刘球脱去官服归田,等待任用,听到他这些话,神色忧惧不悦,额头冒汗而惶恐。过了一会儿,我改变想法,叹息说:“把终身的快乐寄托在清贫上的人,不会羡慕九锡的加赐;贪图一枕安睡的人,将会忘记千金的赠予。这并不是他们故意与众不同,而是志向不同。”于是我把他的话依次编排成《乔林清趣记》。竹溪清处记 离书台往南,将近半舍的地方,有竹林森然,有溪水曲折,有周围的墙垣和重重房屋排列其中。我的朋友管谷厚把这里整治为竹溪清处,正是他居住的地方。大概因为水泽滋润、竹根深厚,水波清澄、倒影相映,荡漾着阳光照上层层竹竿,洗涤烦恼尘埃直到完全消尽,所以竹子得到溪水而更加清秀。茂密的竹枝覆盖水流,层层翠色拂过水岸,泥水在竹根下消退,竹丛的声响又助长溪水潺潺的声音,所以溪水得到竹子而更加清澈。至于轩舍开阔明亮,几案上陈列着画卷,书床和棋局交错摆放在左右。宾客仪态从容,主人礼数周全;坐在垂下的竹荫之下,面对回旋的水流来娱乐精神、洗涤思虑,诵读讲说诗书,那么清越的声音足以助长吟咏谈笑,翠绿的光彩足以洗去世俗的姿态。又不知道是竹溪遇到人而清雅,还是人得到竹溪而清雅?而且清正是与浑浊相反的称谓,是人很难达到的境界。因此伯夷因道义而清正,严光、周党因节操而清正,晋代士大夫因言论而清正,他们都显得异于常人,都使声名流传后世。谷厚想取竹溪的清雅,使自己列入古代清正之人的行列,当然能够违离外界的浑浊,不依从世俗流俗。何况他有儿子能够努力学习、思考显扬父母,那么他的名声难道不足以流传吗?我曾经到过竹溪,领略了它的清处,所以为它作记。石溪在县城上游三十里处,溪中错落分布着石头,有的高昂如柱子竖立,有的蹲踞如龟鳖,有的大如停泊的船,有的小如排列的棋子,无不随着溪水的涨落而时隐时现。溪边有许多芳香的洲地和肥沃的田壤,连接着山岭和幽深的谷地;这大概是上天留下的佳境,等待有德之人来居住。通达时势变化的士人吴与粟,住宅在闹市之间,不喜欢交际往来的烦扰,想找一处闲适空旷之地来休息自己,于是把石溪置于屋前。真定守芹寓彭先生的后代,便在溪上排列屋宇,开门修路来面对它;又杂植茂树和森森修竹,使它们环绕四周。于是中流高峻错落的岩石,都得以呈献奇姿;湍流激荡、争斗喧响,回旋相荡的水波,都得以混杂在吟咏诵读的声音中;虾、鱼、野鸭、白鹭在孔穴和波涛之间出没,都得以同人共享快乐;幽美的花、奇异的草、封满苔藓、荡漾水藻,杂然生长在水陆之间,都得以使人的性情愉悦;皓月、柔风、明亮的霞光、昏暗的雾气无穷无尽地往来,都得以触发人的妙思。商人、樵夫、渔船欣喜地归来,儒生士人戴冠着履,快乐地来到。于是石溪因吴与粟的居处而更加优胜,更增美色,更加显著。如果吴与粟承载器识、藏蓄道德,果真像石头的厚重、溪水的深沉坚定那样守持操行,行为清洁也像石头经磨而不薄、溪水混浊而不污,那么他的德行便会滋长,福庆便会延续,留给后代之人。石溪在县城上游三十里处,溪中石块交错分布,有的高昂如柱子挺立,有的蹲伏如龟,有的大如停泊的船,有的小如排列的棋子,无不随着溪水的涨落而时隐时现。溪边多有芳香的洲渚和肥沃的田地,连绵的山岭和幽深的山谷,这大概是上天遗留下的佳境,等待着有缘之人来享用。有两位通晓时势变化的士人,吴氏和粟氏,住宅处在闹市之中,却不喜欢交游应酬的烦扰,谋求找到一处清闲空旷的地方来休息自己,于是就在石溪前居住下来。真定守芹寓彭先生的后代,便在石溪上建起屋宇,开设门户,修整道路来临览此地;又夹杂种植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竹林,使它们环绕四周。这样一来,险峻高耸、层层堆叠而散布在溪流中央的岩石,都能够呈现它们的奇异;水流湍急,冲击喧响,回旋的波浪彼此激荡,都能够与吟诵之声交杂在一起;虾、鱼、野鸭、白鹭,在洞穴和涛浪之间出没,都能够同人一起享受欢乐;幽静的花朵、奇异的草木,以及封覆着苔藓、漂浮着水藻的各种草木,纷纷生长在水边陆地上,都能够用来愉悦人的性情;皎洁的月亮、柔和的微风、明丽的霞光和昏暗的云气,往来不穷,也都能够用来启发人的美妙思绪。商旅的船只和捕鱼的小艇,欣喜地归来;戴儒冠的士人和穿鞋的行人,也乐于在这里游赏。于是,石溪因吴氏、粟氏居住于此而更加胜绝,越发增添美丽,也越发显著了。假使吴氏、粟氏怀抱才器、深藏道义,果真如石头那样厚重、如溪水那样深沉坚定地守持自己的操守;他们的行为清白,果真如石头经过磨砺也不变薄、溪水即使混浊也终不污浊那样,那么他们积累的德行就会延续福庆,把这些福泽遗留给后世之人。如果真能像石头磐固而坚实、溪水流动而不止,那么有了石溪,难道还不足以砥砺他的操守、洗濯他的品行吗?从前辋川因王维而显名,陆浑因德秀而成就道业,地方同人彼此相互赞助。我因此既庆贺吴与粟得到石溪,也庆贺石溪遇到了吴与粟,于是为它作记。《两谿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六 明代刘球撰写 记

安福县重脩城隍庙记今天下有司得兼致祀事不为謟,惟先圣贤、山川、社稷与城隍之神尔。然社稷山川皆位乎坛,嵗不过再享,其巍然正席而庙处,月朔望湏上致防,则惟城隍与先圣贤为然。夫先圣贤教尊万世,通四海;城隍灵显当时及一区。为道有常典,所被有广狭。然先圣贤垂教无非欲人归善去不善,而城隍能祸福善不善。惟其均欲善世,均有益于国家,均有勣于生民,故得并加礼欤?圣朝秩祀典,诰命我安福县城隍为显佑伯。于爵既崇,于号寔嘉。庙故在县治之西百歩,完而复圯,乆弗逮脩覆。压墁穿,雨风不蔽,垣堕径通,人畜趋便。庭枝剪而无禁,祠器迁靡有常。祀事脩不以时,神不康处,人莫捍其患。永乐中,前兵马指挥天台赵敏学,林来知县事,能任去败就完为已责,劬躬连嵗,材庀有嬴,力量无攰。乃进耆耋,俾敦营工,惟厥中寝无易旧贯。其后为灵室,其前为叅廊,又其前为阁门,其东西为庑,咸以更新。覆墁坚而风雨却于外,垣扄固而人畜不得道其中。槐柏树庭而日茂,簨簴设庙以不迁,牲醴以时而上荐。神用顾享无作瘥札,而人以寜。邑里歌曰:「昔公未来,神徃祠頺,致我民灾;今公莅政,神乃有定,民寔蒙庆。我愿我公,主此庙宫,靡有攸终,永绥我耆童。」盖公尝新学宫大先圣贤庙,然后勤兹土,起民颂于序无失,有足书者。初庙之壊,故碑徙于势家,毁灭文字,畏不敢处,纳之学宫。学宫不有复入于庙,人以为神威所回。至是耆耋请砥以刻诰命,并庙兴替之由,球故得専笔书之。

砀山县孔子庙记皇上嗣有天下之明年,选任风纪之臣,分督郡邑学政,及其陛辞,悉授勅条,其政务之所急者,俾之行之,建饰学庙,廼其一端也。厥后四年,砀山县学孔子庙以成功告庙,为一室,其崇以寻计者四,其广以丈计者五,其防以尺计者三十有竒,堂斋门庑之展,庐庖廪舎之廓,莫不称之,其址夷,其材硕,其构浑坚,其绘郁然,其规制则皆壮丽于初,然官不伤于费,民不知其劳,自非志惟壹,出谋与佥谐,何足以及此哉?至是,知县事衡水杜钊课最当迁,以民乞留,得増秩还官,来请予记,因问倡斯役者为谁?则曰:初监察御史庐陵彭侯祖期督学至邑,陋其故宇,命更而大之,营筑之工,以故兴焉。又问宰斯役者为谁?则曰:前知县事刘伯吉寔受侯命经始之,继而督厥工,备厥用,以克有终者,钊暨县丞刘全,典史周文中预有力。又问賛襄斯役者为谁?则曰:以侯命勤勤相商,以必其完且美者,前教谕李孟玊与今教谕张观,训导徐忞是赖焉。予然后知任风纪者,克率羣职,奉勅防以举事矣。嗟夫,道在天地间,万世犹一日也,任斯道于二帝三王之后者,孔子一人耳,四教所以立,六经所以明,百王之法所以备,孰非孔子之功欤?此其所以世为天下师也。后世之人君有志于昭徳以兴复古治,必诏郡邑隆其祀,隆其祀者尊其道也,尊斯道而后民知所従焉,故其庙虽大而人不以侈也。皇上绍统,即留心于此,欲尊斯道以熈鸿业也,至矣!内外大小之臣,又克副成上徳如砀山焉,岂非斯道之幸欤?砀之诸生诵其诗书,习其礼乐,敏而为达材,粹而为成徳,得志而为朝家用也,则发所蕴,上可措斯世于唐虞,下可等事功于伊周;未得志而巷处也,亦足以仁其家,善其乡里之俗,安徃不得斯道哉?因题诸石以为诸生励。

御马图记郷达尊刘君原振蓄宋李伯时所临韩干御马图,马凡二匹,其防而騚者,势起顾欲奔;其色騜者,立而驯服。马者四人,有执策而前御者,有尾束而従者,有持鞍傍立欲驾者,有辔而助其势者。其上有蘓公子瞻为十咏歌以表出之,其次黄公庭坚又其次滕公玉霄皆践其韵以恊賛之。马与人尚完,玉霄手墨亦未渝,庭坚手墨灭字二十一,其不可推而知者十四;子瞻手墨灭字二十五,其不可推而知者十七。原振恐其乆而愈灭也,属余改録而补完之。余以孔子尝悼史无阙文,故其为春秋书「夏五」纪「子伯」之类,悉防旧史而不加益,盖示后世不可以亿测乱古真也。矧余至昧,讵敢妄希前闻人奥思,擅附会其亡缺,故违圣经大训哉?是用缺其所不可知,而録其所可知,为之记而归焉。则是图虽越年乆,更人覧翫愈众,终不失为二三贤手题矣。原振为邑望家,上世有举进士显宋元朝者,图其故物云。

译安福县重修城隍庙记 如今天下有关官府可以兼办祭祀而不算谄媚的对象,只有先圣先贤、山川、社稷和城隍之神罢了。然而社稷、山川都位于坛场之上,一年不过享祭两次;那巍然居于正位、建庙奉祀,每月初一、十五都必须上供致祭的,只有城隍和先圣先贤才是这样。先圣先贤的教化尊崇于万世,通行于四海;城隍的神灵显应在当时,范围及于一地。为道各有常典,所覆盖的范围也有广狭不同。然而先圣先贤垂示教化,无非想使人归向善良、除去不善;城隍则能够使善人得福、不善者受祸。只是他们都想使世道向善,都对国家有益,都对百姓有功,所以能够一同受到礼敬吗?圣朝制定祭祀等级,诰命我安福县城隍为显佑伯。爵位已经尊崇,称号也实在美好。庙原在县治西面一百步处,修完整后又坍塌了,长期没有来得及修葺和覆盖。地面破坏、墙面穿漏,风雨不能遮蔽;墙垣坍塌,道路贯通,人畜都图方便而进入。庭院枝木被砍剪,却没有禁令;祭祀器物迁移,也没有固定之处。祭祀之事不能按时修举,神灵不能安适居处,人们也无法抵御灾患。永乐年间,前兵马指挥天台人赵敏学、林来任知县,能够把除去败坏、恢复完整作为自己的责任,辛勤劳作连年不断,材料筹办有余,力量也没有疲惫。于是进见年高德劭的人,请他们敦促营建工程,只是中间寝殿仍不改变旧有格局。此后面是灵室,前面是参廊,再前面是阁门,东西两侧是庑廊,全都重新修建。屋顶覆盖坚固,能把风雨挡在外面;围墙和门扇牢固,人畜不能从中通行。庭院中栽植槐树、柏树,日益茂盛;庙中设置簨簴,使祭祀得以延续;按时献上牲畜和酒醴。神灵因此顾念并享用祭祀,不再发生疫病灾祸,人们也得以安宁。乡里作歌说:“从前彭公没有到来,神庙荒废倾颓,给我们百姓带来灾祸;如今彭公主持政事,神灵才有了安定,百姓实在蒙受了福庆。我愿我家彭公主持这座庙宇,没有终止之时,永远安抚老人和儿童。”大概彭公曾经首先修缮学宫和大先圣贤庙,然后又勤力治理此地,在序文中兴起百姓的歌颂而没有遗漏,确实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当初庙宇毁坏时,原来的碑被迁到权势人家那里,文字也被毁灭,他们害怕不敢收藏,便把它收进学宫。学宫后来没有把它重新放回庙中,人们认为这是神威使它返回的缘故。到这时,老年人请求把碑磨治好,刻上诰命以及庙宇兴废的缘由,我因此得以专门执笔记下此事。砀山县孔子庙记 皇上继承天下的第二年,选任掌管风纪的臣僚,分别督察各郡县的学校政务。等到他们入朝辞行时,皇上全都授予敕令条文,把政务中最紧要的事项交给他们办理,修建装饰学校和孔庙,就是其中一项。此后第四年,砀山县学孔子庙竣工,来报告庙宇建成的情况。庙为一室,高度以“寻”计算有四寻,宽度以丈计算有五丈,台基以尺计算有三十多尺;堂、斋、门、庑的展开,庐、厨、仓、舍的宽敞,无不相称。地基平整,材料粗大,结构浑厚坚固,彩绘绚丽,规制都比原来更加壮丽。然而官府没有因费用而受损,百姓也没有感到劳苦;如果不是意志专一,谋划周密并且与众人意见相合,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这时,知县事、衡水人杜钊考绩最好,应当升迁;因百姓请求挽留,便得以增加俸秩仍回任官职。他来请我写记,于是我问主持这项工程的人是谁。他说:“起初,监察御史、庐陵人彭侯祖期督学来到本县,认为旧校舍简陋,命令改建并扩大它,营造工程因此兴起。”我又问负责这项工程的人是谁。他说:“前任知县事刘伯吉确实接受彭侯的命令,开始筹办工程,接着督察施工、准备物资,使工程能够完成;杜钊以及县丞刘全、典史周文中也预先出了力。” 我又问协助成就这项工程的人是谁。他说:“奉彭侯的命令勤勉地相互商议,以求工程一定完整而美观的,是前任教谕李孟玉、现任教谕张观和训导徐忞。”我这才知道,掌管风纪的官员能够率领群僚,奉行敕令所规定的事务。唉,道存在于天地之间,经历万世仍如同一日;在二帝三王之后承担这一道统的,只有孔子一人。四教所以建立,六经所以彰明,百王的法度所以完备,哪一样不是孔子的功劳呢?这就是他世世代代成为天下老师的原因。后世的君主有志于彰明德行、复兴古代的治理,一定会诏令郡县隆重举行祭祀;隆重祭祀,是为了尊崇他的道。尊崇这一道,百姓才知道应当遵从什么,所以孔庙即使宏大,人们也不认为奢侈。皇上继承帝统,立即留心于此,是想尊崇这一道来光大宏伟的事业,真是达到极点了!内外大小臣僚,又能够像砀山县这样共同成就皇上的德政,难道不是这一道统的幸运吗?砀山县的诸生诵读诗书,学习礼乐,聪敏的成为通达有才之人,纯厚的成为成就德行之士;若得志而被朝廷任用,便能施展所蕴含的才学,使上能把天下治理得如同唐虞,下能使功业与伊尹、周公相等;若未得志而居住在乡巷,也足以使家族仁厚,改善乡里的风俗,无论到哪里不能行此道呢?因此把这些话题写在石碑上,用来勉励诸位学生。御马图记 乡里达官刘君原振收藏着宋代李伯时临摹的韩干《御马图》。图中共有两匹马:那匹黑色而鬃毛黑白相间的,姿势昂起,回头看着,仿佛要奔跑;那匹黄色的,站立着而驯顺服帖。马旁共有四个人:有一人手执马鞭在前面驾御,有一人束着马尾跟随,有一人拿着鞍子站在旁边准备上马,还有一人牵着缰绳助成马势。图上方有苏公子瞻作的十首咏歌,以此题咏表现图意;其后黄公庭坚,再后滕公玉霄,都依照原韵作诗来协助赞美。马和人物尚且完整,滕玉霄的手迹也没有变色;黄庭坚的手迹有二十一个字湮灭,其中无法推知的有十四个;苏子瞻的手迹有二十五个字湮灭,其中无法推知的有十七个。原振害怕时间越久越加湮灭,嘱托我重新抄录并补全。我认为孔子曾经惋惜史书中没有缺文,因此他编写《春秋》时记“夏五”、记“子伯”之类,都保存旧史的样子而不加增补,大概是要向后世表示,不能凭臆测扰乱古代真实情况。何况我非常昏昧,哪里敢妄自希望达到前代名人的深奥思致,擅自把失缺的文字附会补足,因而违背圣人经典的大训呢?所以我把无法知道的地方保留下来,把能够知道的地方记录下来,写成这篇记后归去。这样,这幅图即使历经多年、换了许多人观赏玩味,最终也不会失去作为二三位贤人手笔题咏之作的价值。原振是本邑有声望的人家,祖上曾有人考中进士,在宋、元两朝显达;据说这幅图就是他们家的旧物。

家弟畴蔵先世遗翰记昔我刘氏遭宋失命,而中防赖太史公文章名天下,聱愚先生师尊诸郡庠学正公,教行南楚县令公名荐,自兰台兄弟一时并起,复以我刘氏显盛。元时,当时游宦四方,其书翰徃复固多,至今载之家籍犹不少,而手笔之存则无防焉。独吾家弟畴家克藏太史公所遗聱愚先生三书一言:其官京师之安,一报其将辞翰林归提举江西儒学之任,一谕其守沔阳民苦乐之状,及聱愚先生于常州路学、学正公于武昌州学所和太史公举子诗各一篇,凢五纸,徼幸出于兵尘燬烬之中,不防失于奔走刼夺之余,犹可想见前人之相友让,俱宦达而精于词翰也。其为寳于吾刘氏,虽兊戈和弓,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有不得易。惟畴为聱愚先生曽▯孙,厥祖广东佥宪,学行俱髙,厥考逊峯处士,不毁故业,故能世寳此纸,以俟畴出而表章之也。畴既第其先后为巻,将请题于士大夫,以吾志绍先烈者宜记之。嗟乎,世之所尚乎旧徳之家者,非以其土田之广、金帛之富、室宇之丽也,以其翰墨有传也。然翰墨之传,岂徒取以为侈耀人之具哉?正欲使后之人覩其传而思其徳,以自振起,不坠落其家声耳。况畴已学于邑庠,尤宜时展是巻,玩其言意之交笃也,必思忧勤自励,以和其室,求如前人之兄睦其弟,弟尊其兄焉。想其宦况之并佳也,必思问学不怠,以发其身,求如前人之名副其寔,寔称其名焉。覩其词翰之俱妙也,必思日孜孜以精其业,求如前人之学自中发外,愈乆而愈光焉。则于家为顺孙,立于人人之中为君子,传之后嗣,亦犹前人之烈,足以起慕于今日,则寳此纸也不为无益矣。若身不加脩,学不务进,徒持此于人曰:“吾家文献足徴”,则非所以与吾共承先志之意矣。畴其勉之哉!戒之哉!

愚懒斋记性夫痴而弗去,身夫惰以为康,心既防其慧,事罔遂其功,此愚懒之谓而人咸否是徳,莫愿居也。有隠君子,庐陵王氏仲珣,乃取以名其斋。予従而问曰:「子能根究道底,味索经腴,博物知言,达时酌务,觧人之纷,破人之误,处闇能眀,临浊不汚,此诚可谓智,未足为愚也。矧赀雄其里,壤连其村,心不免劳,口无絶言,内绥其室,外膺其门,来賔交友,长子课孙,生计既广,食口益繁,方营营之靡暇,岂懒者之所能?今名是斋,乃黜智勤,进愚懒,岂未知其为之是,而名之非欤?抑虚置其名,以匿徳美,示谦道欤?将见其名之不韪,恐身有之,欲常目焉以自警欤?不然则名之所选,何义欤?」仲珣曰:「子知愚懒之短,未知愚懒之长。彼世之逐逐于物者,孰不欲骋其聪而作其明,敝其力而困其神,以希上于人而慕于人也?然名出而毁已随,功立而咎且至。故智囊之赤,晁族衡石,程书之乱,秦政是盖智而未知,抑以愚勤而不能节以懒也。岂愚懒皆无益于人哉?」余遂改容谢曰:「子之愚,非不移之愚,非好自用之愚,非直与诈之愚也。其庄周所谓大智而愚,其老聃所谓盛徳而愚,其孔子所谓不可及之愚耶?若夫懒者,又其愚之佐也。余诚有所不知,请原君之意,属君之辞,假笔以记之。」

译为家弟畴收藏先世遗留墨迹所作的记 从前我刘氏遭逢宋朝失去天命,而中间依靠太史公以文章名闻天下,聱愚先生师尊诸郡庠学正公,教行南楚县令公名荐;从兰台兄弟一时同时兴起,又使我刘氏恢复显盛。元代时,先人在各地出仕游宦,彼此往来的书信本来很多,至今家谱中记载的还不少,但亲笔墨迹保存下来的几乎没有。唯独我家弟弟畴家能够收藏太史公遗留给聱愚先生的三封书信、一篇短札:一封写他在京师任官时的安况,一封报告他将辞去翰林职务、回任提举江西儒学,一封询问他在沔阳任职时百姓的疾苦和安乐;还有聱愚先生在常州路学、学正公在武昌州学所作的和太史公举子诗,各一篇,共五张纸,幸而从战乱焚毁中保存下来,没有在奔走、劫夺之余遗失,仍可由此想见前人彼此友爱谦让,而且都仕途通达、精于文章书翰。这些东西对于我刘氏的珍贵,即使兊戈和弓、夏后氏的璜、封父之繁弱,也没有什么能够与之交换。畴是聱愚先生的曾玄孙,他的祖父任广东佥宪,学问品行都很高;他的父亲逊峰处士,没有毁弃祖业,所以能够世代珍藏这些纸迹,等待畴出仕后为它们表彰。畴已经按照先后次序把它们编成一卷,将请求士大夫题跋;这件继承我的志愿、光绍先人功业的事,应该写下来。唉,世人所推重旧德之家,并不是因为它们田地广大、金帛富足、房屋华美,而是因为它们的文章墨迹有所流传。然而翰墨流传,难道只是拿来向人夸耀的吗?正是想让后人看到这些传世墨迹而思念先人的德行,从而自我振作,不使家声堕落罢了。何况畴已经在县学学习,更应当时时展开这卷墨迹,玩味其中言辞和情意的深厚,一定要想到忧勤自励,使家庭和睦,努力像前人的兄长爱护弟弟、弟弟尊敬兄长那样。想到他们仕途境况都很美好,就一定要想到勤学求问而不懈怠,以此修养自身,努力做到像前人那样名声符合实际、实际配得上名声。看到他们文章书法都精妙,就一定要想到每天勤奋钻研以精进学业,努力做到像前人那样学问由内而外自然流露,时间越久越加光辉。这样,在家中就是孝顺的孙子,立身于众人之中就是君子;流传给后代,也如同前人的功业一样,足以使今天的人产生仰慕,那么珍藏这些纸迹就不是没有益处了。若自身不加修养,学业不求进步,只拿着它对人说:“我家的文献足以证明这一点”,那就不是愿意和我共同承继先人志愿的意思了。畴,你要努力啊!要以此自我警戒啊!愚懒斋记 本性痴愚而不能改变,身体懒惰却把它当作安逸;心智既不能发挥聪慧,做事也没有一件能取得成功,这就叫作愚懒,人人都认为这种品德不好,没有人愿意处在这种状态。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庐陵王氏王仲珣,却取这个名字来命名自己的书斋。我于是跟随他询问道:“您能够探究道的根本,品味经书的精华,博览万物而通晓言辞,通达时势而斟酌事务,解开别人的纷争,破除别人的错误,处在昏暗中却能使之明朗,面对污浊却不被污染;这实在可以说是智慧,哪里还不足以称为愚呢?何况您在乡里资财雄厚,田地连接村落,心中不能不操劳,口中没有停止过言语;在内安顿家庭,在外应对门户,接待宾客朋友,督促长子、教导孙子,生计已经扩大,吃饭的人更加繁多。正当忙碌不停、没有空闲之时,哪里是懒惰的人所能做到的呢?如今却给书斋取这个名字,是贬低智慧和勤劳,推重愚昧与懒惰,难道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的,而取的名字却不合适吗?还是故意空设这个名称,以隐藏自己的德行美誉,表示谦逊吗?或者看见这个名称不吉祥,害怕自己也有这种毛病,所以想时时看见它来警戒自己吗?如果都不是,那么取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仲珣说:“您只知道愚懒的短处,却不知道愚懒的长处。世上那些奔忙追逐外物的人,哪一个不想施展自己的聪明、表现自己的明察,耗尽体力、困乏精神,以求超过别人并得到别人的仰慕呢?” 然而名声一出现,毁谤就随之而来;功业建立,灾祸也将到来。所以智囊被剖腹,晁氏一族遭受衡石之祸,程氏的书籍引起混乱;秦政大概就是聪明却没有真正知晓,或者用愚拙勤劳行事却不能用懒来节制自己。难道愚懒对人全无益处吗?”我于是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说:“您的愚,并不是不可改变的愚,不是喜欢自以为是的愚,也不是只会直来直去、与诈术相对的愚。它难道就是庄周所说的‘大智若愚’,老聃所说的‘盛德若愚’,孔子所说的‘不可企及之愚’吗?至于懒,又是您这种愚的一种辅助。我确实有不了解的地方,请让我推究您的心意,联缀您的言辞,借笔墨把它记下来。”

伍氏伦乐堂记有能笃彞伦之道不怠者,皆足以仁其家,善其后,为君子之所称道也。予岂得不以是望于伍氏哉?伍氏之才而美者曰仰峻,故隠君仲舒肖子也。母孺人既夀且寜,兄振海与弟述伦而下五人皆无恙。其兄弟之子与已子十数人,又多秀朗。仰峻尝作堂于所居鸽湖之麓,上思奉其母兄之欢,下欲极其子弟之爱,名则未之有也。今年春,其子谅因事来京,以请于予。予既名之伦乐矣,又従而记之。夫彞伦之道,在天为经,在人为纪。其为品也,虽有五,其所当亲则莫先于骨肉。能亲其骨肉之亲,则其乐也为何如哉?世之人徃徃溺于私爱货利之狥,蔽于祸福之趋避,而忘其所亲,防其所乐也多矣。惟孝友君子不然,其心惟知亲于其亲,以乐其乐而已。虽黄金万镒而得失不足与较也,虽白刃咫尺而死生不足为忧也。又岂以一毫自外至者间其心之至爱哉?自非孝友之至,则不足以语此。孝友之徳至,则和顺之气敷而泽之,及其家人子姓,自不能不逺吾于伍氏,盖尝有以验其然矣。初,仰峻世父伯宏事亲得其懽,与诸弟析产,悉任自择,然后従而收其所弃遗者。后第进士,擢丞沛县,来休于家。以后母弟防诬使者逮之,不能得,将械繋其母诣京以复命,即走告于亲故,欲代行人谕以行必不能免于祸,则曰:“岂可使祸及老母而已独安乎?不若行以死孝为愈也。”卒往代之,竟终于行迹。其孝友之寔,虽汉孔褒之行未之过也。今三阅世而其家愈昌,科名宦业有光于前,得非孝友之报乎?仰峻兄弟父子当平居无事之时,能日为乐斯堂以叙其天然之伦,固足尚矣。抑能笃孝与友以如其世父耶?能守其世父家法不壊,则气和感召,又将绵其家庆于无穷。特记以致予期望之意。

大洲书舎记有大洲横据邑城东北,广袤若干里。泸、湛二水夹之流,而蒙冈、北华诸山崒峙其后,先环四面,皆处民游商,覆庐载艇,所居泊而伟材宦达,恒产其上。则是洲固一邑之胜处也。有隠君子谢氏尚哲,中洲而居。其子谦牧,质美而学勤,跻贤科可计日待矣。尚哲欲大其成,营书舎其居之偏,俾加学焉。故窓虚户敞,几席鲜洁,林木防其后,檐花石杂其前,荣尘嚣夐,屏风月次来,杳不知其在环城负郭间者。其舎之清闲足以寜神而一志也。帙连牍累,连床而挿架者,其图书之富足以资覧诵也。冠裳列坐,言终日而不烦,文酒叙会饮而不至乱者,其经师学友时集其中,足以发问而析疑也。然则谢氏书舎又一洲之胜欤?夫昔人有登匡庐,入紫阁岭,韬踪长白山,以力学者,其志盖自己立,初非出其父兄,而皆能就其业,名其地于世。今谦牧既常志昔人之志矣,又乐有贤父兄之奬掖,其蔵脩于是洲。茍诗书之膏泽日饱于咀嚼,礼义之铓锷卒利于磨砻,将见其业愈广而道愈充,不惟昔人之武可追,虽是洲山川亦将与匡庐、紫阁、长白齐其髙,比其深也。请记诸壁,以俟之。

译伍氏伦乐堂记 凡是能够笃实行持彝伦之道而不懈怠的人,都足以使家族仁厚,使后代美善,成为君子所称道的人。我难道能不以此来期望伍氏吗?伍氏中才华美好的人叫仰峻,是隐君子仲舒的好儿子。他的母亲孺人既长寿又安宁,哥哥振海和弟弟述伦以下五人都平安无恙。他兄弟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有十几人,也大多秀美明朗。仰峻曾在居所鸽湖山麓修建一座堂,上面想奉养老母和兄长的欢心,下面想充分表达对子弟的爱护,只是还没有命名。今年春天,他的儿子谅因事来到京城,便向我请求。我已经为它命名为‘伦乐堂’,又接着写下这篇记。彝伦之道,在天是常道,在人是纲纪。作为人的品类,虽然有五伦,但应当亲爱的关系没有比骨肉更优先的。能够亲爱自己的骨肉亲人,那么这种快乐会是什么样呢?世上的人往往沉溺于私人的爱恋和货利的追逐,被祸福的趋避蒙蔽,忘记自己应当亲爱的人,因此失去的欢乐实在太多了。只有孝顺友爱的君子不是这样,他们的心只知道亲爱自己的亲人,使亲人获得快乐罢了。即使黄金万镒,也不值得拿得失来比较;即使刀刃近在咫尺,也不值得为生死忧虑。又哪里会让一丝一毫从外界来的事物,隔断他们心中最真挚的爱呢?若不是孝顺友爱达到极点,就不足以谈论这种境界。孝友的德行达到极点,和顺之气便会散布开来,恩泽及于家人子孙;我在伍氏身上曾经验证过这一点。当初,仰峻的伯父伯宏侍奉父母,能使父母欢心;与弟弟们分家产时,任凭弟弟们自己选择,然后才收取他们舍弃的财产。后来考中进士,升任沛县县丞,回家休假。后来他的继母诬陷他的弟弟,使者来逮捕他而没有捉到,便打算给他的母亲加上刑具押到京城复命。伯宏立即跑去告诉亲友,想代弟弟前往;有人劝他说,此行一定不能免祸,他却说:‘难道可以让祸患只殃及老母,而自己独自安然吗?不如我前去,以死尽孝更好。’最终他前往代替弟弟,竟死在途中。他孝友的实际表现,即使汉代孔褒的行为也没有超过他。如今经过三代,伍氏家族更加昌盛,科举名望和仕宦事业都超过了前代,难道不是孝友得到的报应吗?仰峻兄弟父子在平日无事时,能够每天在这座堂中享乐,以叙天然的亲属关系,本来已经很值得称道了;或者,他们还能笃行孝友,像他们的伯父那样吗?若能守住伯父的家法而不败坏,那么和顺之气受到感召,又将使家族的福庆绵延无穷。特意写下此记,以表达我的期望。大洲书舍记 有一座大洲横卧在县城东北,面积纵横若干里。泸水、湛水在两边夹流,蒙冈、北华等山高耸在后面,四面环绕;到处有百姓和游商,屋舍覆盖,船只承载,居住、停泊在那里的人中,富有资财和仕途显达者常常在洲上置办产业。因此这座洲本来就是本县的胜地。有位隐居君子谢尚哲居住在洲中。他的儿子谦牧,资质优美而勤奋学习,考取贤科指日可待。尚哲想使他的成就更大,便在住宅旁边修建书舍,让他在那里增加学业。因此窗户空敞,几案席位清洁鲜明;后面有林木,前面杂有檐花和石头,远离尘嚣,风月屏退之后依次到来,幽静得不知身处城郭近郊之间。书舍的清幽闲静,足以安定心神、专一志向;成套的书籍和累叠的简牍,连床相接并插满书架,图书的丰富足以供人阅览诵读;身着冠裳的人排列而坐,整日谈论也不厌烦,饮酒作文相聚也不至于混乱,因为经学老师和求学朋友时常聚集在这里,足以提出问题、分析疑难。这样说来,谢氏书舍又是一洲的胜景吗?从前有人登临匡庐山,进入紫阁岭,隐藏踪迹于长白山,借此努力求学;他们的志向大都由自己树立,并不是出于父兄的要求,却都能够完成学业,使自己的所在之地闻名于世。如今谦牧既然常常以古人的志向为自己的志向,又幸而有贤明父兄的勉励扶助,在这座洲上收藏修习学问,假如每天饱尝诗书的膏泽而反复咀嚼,礼义的锋刃最终因磨砺而锐利,那么将会看到他的学业越来越广博,道德越来越充实;不只是能够追赶古人的事业,即使这座洲的山川也将同匡庐、紫阁、长白相比较高下深浅。请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等待事实来证明。

玉垒书舎记界乎蕃汉秦蜀之交,其县曰文。距县舎余有石山穹窿而起,其色白泽莹若玉然,故曰玉垒。跨山之巅有关,髙出云表,曰仙关。汉武之通西南夷也,于以取道;孔明之定秦陇也,于以置防;邓艾之入蜀也,于以设栈。然则西陲之地利,其在文?文之胜槩,其在玉垒欤?因玉垒之胜,创为书舎,而防以茂树,临以清流,以亲鱼鸟,以屏尘嚣,无事乎雕梁镂节之华藻绘之饰,惟经传子史兵法刑名之书,象纬山川之图,是贮是积,而名之曰「玉垒书舎」者,张瑾廷玉讲学之所也。张本文之故族,世长其土之民。在元时为镇帅,皇明一天下,镇帅之后有名贵者,以众来归,授文县军民守御千户所百户,以忠敢死逆冦锋。弟文才以平冦功陞千户,传职其子斌,即廷玉世父父兄也。廷玉虽生介胄中,而笃嗜文学,当邉境无虞之秋,輙与宗戚子弟缙绅名儒,去城市而即书舎,以讨论乎典籍,讲求乎义理,虽穷日夜而心未之厌。俄而月连黎牙诸畨为我民患,镇守重臣欲发兵殱之。廷玉以为魏綘和戎而晋鄙安,王恢开邉衅而中国困,敌虽强盛,尚可修和,何以殱为?遂白守臣,亲率宗族姻旧百余人,裹粮槖赀,冐险逺以抵畨境,喻以祸福,故不烦寸兵之血,一镞之遗,而诸畨纳欵修贡,恐后。副都御史陈公上其功,廷玉诣京授所镇抚职而还。自以其能入絶域抚异类,以得蒙显赏者,皆由书舎讲眀道义之功,激发之也,不可无文以记之。户部主事汪君清夫,廷玉姻家也,以其意来请。夫为武弁子弟者,贵乎有学识也。学识既优,然后可建絶世之勋,成迈羣之业。是以古之名将有説礼乐而敦诗书者,君子知其必有济焉。况有书舎慱其学识于平素,如廷玉,宜乎其能宣威徳于万里塞外,使反面之仇转而为向化之氓也。书舎之有助于廷玉不少矣,茍进不已,则欲树。丰功着,伟烈与古名将嫓美而争辉也,何难哉?故特记以为他日显融徴。

刘氏两墅记安城北鄙,景物莫胜于智溪。泝溪别流,西上半里,有小丘屹立水涯。卧丘上下,磊磊皆巨石,古木樷生石隙,凢数十株。其叶似柳,其干似樟,其青翠贯四时不改。人不得其名,因其所似,呼为柳樟。世传溪上故姓彭氏,昔有显者于异域得其本以归植之。今观逺近山谷,俱无是木,其来自异域无疑也。刘氏旧墅,寔面是丘,又有崇山拱焉,茂林翳焉,良田清池环相属焉。其地固为胜也。循溪南行二三里,横度长坂,坂尽为丰溪。刘氏别墅在焉。其地虽不若旧墅有小丘之竒,名花异木秀乎其前,然村境豁开,逺峰层出,溪流汪注,人烟稠匝,则又旧墅之所无者,盖亦不为不胜也。予彭出也,又尝读书其旧墅,有土田邻其别墅,故少时数得过従刘氏,与孔庭伟经父子相接覧其两墅之胜,亦熟矣。自叨禄京师,来故乡之迹阔如也。尝假使节一过之,辙造智溪,拜母党,望两墅青山烟树已在目中,为王程所廹,不得置足其间,而此心缺然。倐忽八九年,孔庭父子继即世,毎一念之,未尝不及其两墅。至是,伟经之子资智送其季父従役京师,予以其父祖故,特加礼之,因问而知其与兄某弟某分居两墅,奉其母养甚乐,且两墅之栋宇园林尚不减于初,于是益羡故人有能子孙足可承其世业,不至陨落也。已而资智来请文记两墅,予固辞之,而其请不已,又岂得不以笃尽所承之道勉之哉?夫乡之人徒汲汲以富于货,强于力为足承其先人之业,而不知诗书者润身之膏泽也,孝友者正家之凖防也,信让者悦乡闾之脍炙也。能是三者,则于先业不惟足承,且将大有光焉。资智兄弟其此是务,则不必汲汲于货力之营,自足为父祖光,而増两墅之胜于弥隆矣。姑勉之以此,俟他日谢事南归,尚当造两墅以观其胜之所増也,何似?

译玉垒书舍记 这里处在蕃、汉、秦、蜀交界的地方,县名叫文县。距离县衙不远有一座石山穹隆而起,颜色洁白润泽,晶莹如玉,所以叫玉垒。山顶横跨着一座关隘,高耸出云表,名叫仙关。汉武帝开通西南夷时,从这里取道;诸葛孔明平定秦、陇时,在这里设置防守;邓艾进入蜀地时,在这里设置栈道。这样看来,西部边陲的地利,难道不在文县吗?文县的胜景,难道不在玉垒吗?因玉垒的胜景,创建书舍;四周用茂密树木环绕,面对清澈流水,使它亲近鱼鸟、屏蔽尘嚣,不需要雕梁镂节的华丽,也不需要彩绘装饰,只收藏、积聚经传、诸子、史书、兵法、刑名之书以及天文星象、山川地理的图籍,名叫“玉垒书舍”,是张瑾廷玉讲学的地方。张氏本是文县旧族,世代统领当地百姓。元代时担任镇帅;大明统一天下后,镇帅的后代中有名贵之人,带领部众归附,被授予文县军民守御千户所百户之职,凭忠诚和勇敢迎击敌寇锋芒而死战。他的弟弟文才因平定寇乱有功升任千户,职位传给他的儿子斌,这就是廷玉的伯父和父兄。廷玉虽然生长在武将之家,却特别喜爱文学;在边境没有忧患的时候,就常常同宗族亲戚子弟、士绅和名儒离开城市来到书舍,讨论典籍、讲求义理,即使穷尽日夜,内心也不感到厌倦。不久,月连黎牙等番族成为我百姓的祸患,镇守大臣想发兵把他们消灭。廷玉认为,魏绛和戎,晋国因此安定;王恢开启边衅,中原却因此困苦。敌人虽然强盛,尚且可以修好,为什么一定要消灭他们呢?于是把意见报告给守臣,亲自率领宗族、姻亲和旧交一百多人,带着粮食和财物,冒着险阻远行到达番境,向他们说明祸福。结果不用一兵一卒流血,也没有射出一支箭,各番族便接受归顺,修治贡礼,唯恐落后。副都御史陈公上奏他的功劳,廷玉到京城被授予所镇抚的职务,随后返回。他认为自己能够进入绝域、安抚异族而得到显贵赏赐,都是书舍中讲明道义、对他激发教导的功劳,不能没有文章记载此事。户部主事汪君清夫是廷玉的姻亲,带着他的心意来请求写记。做武官子弟,贵在有学识;学识优长之后,才能建立绝世功勋,成就超过众人的事业。因此古代有些著名将领能够讲说礼乐、敦厚诗书,君子就知道他们必定能够有所成就。何况像廷玉这样,平时有书舍来扩大自己的学识,当然能够在万里塞外宣扬威德,使原来反面相向的仇敌转变为向往教化的百姓。书舍对廷玉的帮助实在不少;如果继续上进不止,那么将会建立…… 丰功显著,伟大的功业同古代名将相匹敌而争辉,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特意写下这篇记,作为将来显达昌盛的征兆。刘氏两座别墅记 安城县北部的景物,没有比智溪更优美的。沿溪水溯流而上,分流向西走半里,有一座小丘耸立在水边。小丘上下,到处都是层层巨石,古树丛生在石缝中,共有几十株。它们的叶子像柳树,树干像樟树,青翠之色贯穿四季而不改变。人们不知道它们的名称,便因其形状相似,称作柳樟。世代相传,溪边原来住着彭姓人家,从前有人在异域得到这种树的树苗,带回来栽种。如今看远近山谷,都没有这种树,它来自异域是没有疑问的。刘氏旧墅正对着这座小丘,又有高山拱卫,茂林遮蔽,良田清池环绕相连;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胜地。沿溪向南走二三里,横过长坂,坂道尽头就是丰溪。刘氏别墅在那里。那里虽然不如旧墅有小丘的奇景,但前面有名花异木秀美,村境开阔,远山层层出现,溪水汇流宽广,人烟密集,这些又是旧墅所没有的,所以也不能说不是胜地。我是彭氏后裔,又曾在旧墅读书;我的田地靠近刘氏别墅,所以年轻时多次得以往来刘氏家,与孔庭伟、经父子相互交往,熟悉地观览两座别墅的胜景。自从我在京师承受俸禄以来,回到故乡的道路就相隔遥远了。我曾经奉使出行,经过那里,便到智溪拜访母族,远望两座别墅的青山烟树已经映入眼中;但被公务行程催逼,不能踏足其中,心中很是缺憾。转眼八九年过去,孔庭父子相继去世;每当想起他们,总会想到那两座别墅。到这时,伟经的儿子资智送他的叔父到京师服役。我因为他父祖的缘故,特别以礼相待,询问后才知道,他和兄长某、弟弟某分居在两座别墅,奉养老母亲,非常快乐;而且两座别墅的房屋园林还不比当初差。于是我更加羡慕故人有贤能的子孙,可以承继世代产业,不至于使它们衰落。不久资智来请我写记两座别墅的文章,我本来推辞了,但他请求不止,我又怎么能不以笃实行持继承祖业的道理来勉励他呢?乡里的人只是一心急切地追求财物富足、力量强盛,认为这样就足以承继先人的产业,却不知道诗书是滋润身心的膏泽,孝友是端正家庭的准则,诚信谦让是乡里人交口称誉的美德。能够做到这三点,不仅足以承继祖业,而且将会使祖业大为增光。资智兄弟如果以此为务,就不必急切经营财力,自然足以为父祖增光,也能使两座别墅的胜景更加隆盛。我姑且以这些话勉励你,等待将来我辞去职务南归,还应当到两座别墅去看看它们增加了哪些胜景。你看怎么样?

李氏祠堂记李氏徙居洪洞,自让翁始。作小宗祠于所居之旁者,让翁之孙工部主事彦甫之子荆门学正彦安之侄求正也。求正之作是祠,则又其兄求益之志焉。祠之为楹若干,周垣峻固,重门深宻,庖库器物,巨细毕偹。以至谒告荐享之节,登降拜俯之仪,又皆遵式古制,尊祖之意,盖已至矣。犹虑无文载其上世所従来,则不足以传信而昭逺,乃遣其子洪来京请之也,甚勤。因摭李氏出髙阳氏,才子庭坚后,至周柱下史耳,以知礼名。三传至秦御史大夫昙,皆为大官。昙后家陇西,乆之而西平王晟,赫然以武功显。唐世王子宪观察江西,观察之子游剌宜春,子孙即官为家,厯十二世,始徙吉水之谷平。谷平初祖,唐遗后,有美徳,故其▯在宋时,有弟兄早孤而并庐亲墓,感召气和,致木有连理之瑞。自后连世业儒,其志古学,名能文者累累焉。出以侍经幄,职禁署,至有父第进士,子举童子,同宴朝堂,蒙恩辍珠帘以间其坐者,故至今吉郡称世族之家,未尝不及谷平焉。让翁距唐二十世,以谷平地隘不足为容,而洪洞山谿秀美可居,故徙家焉。今垂百年,而人谓他日洪洞之盛,当与昔日谷平埒者,盖卜于求正兄弟所建祠堂有以知其然也。祠堂者,秩礼之地,世徳之所由昭,敬其先以开其后,为道莫良于此。不有祠堂以示敬,而欲子孙悉绍先美,盖亦难矣。朱氏礼曰:君子将营居室,先立祠堂,莫非此意。而世之巨室徃徃忽而不为,求正兄弟能力为之,可谓得敬先开后之道矣。为其祠下子孙嵗时脩其烝尝,序其昭穆,岂可不思求正之用心哉?茍思其所用心,而人敦孝义,家尚睦肃,使人子弟举得其所而不失其欢,则谷平昔日之气和萃于洪洞矣。亲师炙友,服勤问学,使人入其闾而所闻者莫非弦诵之声,所相揖者莫非章甫缝掖之士,则谷平昔日之儒风兴于洪洞矣,待时而出,以擢贤科,以厯华要,使事业光于当时,功名垂于后世,则谷平昔日之宦迹,又将显于洪洞矣。家声因以大,风俗因以美。是祠之有益于其族也,其可以小言哉?因识诸石,庶后之覧者有所兴起云。

李氏爱日堂记正统七年春,予滥典会试文衡,祁阳李友闻以缺末塲文字落焉,遂欲留京以従予问业。予既惜竒器未入所采中,又嘉其不予怨而乐与予逰,非不自是而惟善是师者不足及此,故受之而不拒。今年友闻为予言其二亲年逾五十矣,曩家食时尝以爱日名堂为致养之所,晨夕以得奉起居侍饮食,▯寒燠之节为欢。自偕计入京,不得复即斯堂以奉其养,阅嵗矣,而屺岵之诗无日不诵诸口而感于懐。今欲归以一致定省之私,又念名未成而志莫遂,黙无一辞可为二大人悦,愿先生有以教之,使得少尽为子之道于万一。予又重其能不遗其亲,不可无言以为之告,乃复之曰:「子能躬夫名堂之义,即可以悦其亲矣。凢今人之生上夀者亦稀矣,且以中夀言之,为年八十,厯日不过二万八千八百。及其长而后知事亲,则年已过半,为日不过万四五千。是子之得奉其亲为日甚不多也,岂得不爱而惜之乎?故愉顔乐意于是日,必惟恐是日易过,不敢顷刻不尽心焉。此古之孝子所以爱亲而必及于日,亦犹孔子所谓喜惧于知父母之年也。子之名堂也,果慕乎古人之孝耶?昔之所养,今之所思,亦欲如古人之爱日耶?虽然,古之为亲爱日者,非止于养而已也。其求道之心汲汲焉,无非欲亲覩其徳成于犹存之日;其行道之心遑遑焉,无非欲亲见其身显于未亡之前。所以学必时习而名欲早扬,此诚爱日之大者,岂口体之养可及哉?子之于道,必朝思求焉,夕思行焉,冀为其亲荣也。不后时,则爱日之诚至而名堂之义不虚矣。悦亲之道,何以加此?」友闻拜曰:「先生教之矣,敢不祗奉以求尽乎其道哉?愿书其语以归而寘诸壁,庶日有所感发云。」故为书之。

译李氏祠堂记 李氏迁居洪洞,从让翁开始。在居所旁修建小宗祠的,是让翁的孙子、工部主事彦甫的儿子、荆门学正彦安的侄子求正。求正修建这座祠堂,又是继承他哥哥求益的志愿。祠堂有若干楹,四周围墙高峻牢固,重重门户深邃严密,厨房、仓库和器物,无论大小都完备。至于拜谒、请告、荐献、祭享的节仪,以及登堂、降阶、拜伏的礼仪,也都遵循古代制度,尊奉祖先的心意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他仍然担心没有文章记载祖先的来历,就不足以传信后世、彰明久远,于是派儿子洪到京城来请求我写文,态度十分恳切。于是我考察到李氏出自高阳氏,是才子庭坚的后代,传到周代柱下史老子,因知礼而闻名。三代传到秦代御史大夫昙,世代都做大官。昙的后代后来居住在陇西,过了很久,出了西平王李晟,凭武功赫然显名。唐代王子宪任江西观察使,观察使的儿子游任宜春刺史,子孙便以做官之地作为家乡;历经十二代,才迁到吉水的谷平。谷平的最初祖先,是唐朝遗民的后代,具有美好德行;所以他的后代在宋代时,有兄弟早年丧父,兄弟一同住在父母墓旁守墓,感动并召来和气,使树木出现连理的祥瑞。从此以后,连续多代以儒业为家,志向在古学方面,著名而能作文的人接连不断。他们出仕后,有的侍奉经筵,有的任职禁署;甚至有父亲考中进士、儿子以童子身份登科,同在朝堂宴饮,并蒙受皇恩,特意撤下珠帘让他们隔席而坐。因此直到今天,吉安郡称说世代显贵的家族,总不会不提到谷平。让翁距唐代已有二十世,因为谷平地方狭小不足以容纳家族,而洪洞山水秀美、适宜居住,所以迁家到这里。如今将近百年,人们说将来洪洞的兴盛应当同昔日谷平相等,大概从求正兄弟所建的祠堂便可以看出这一点。祠堂是整齐礼制的地方,是彰明世代德行的所在;敬奉祖先以开创后代,没有比这更好的道理了。没有祠堂来表示敬意,却想让子孙都继承先人的美德,大概也很困难。《朱氏礼》说:君子将要营造住宅,先建立祠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世上的大族往往忽视而不去做,求正兄弟能够努力建成,可以说懂得了敬先开后的道理。作为祠堂下的子孙,每年按时修治祭祀,排列昭穆,难道能不思考求正建祠的用心吗?如果思考他的用心,人人都敦厚孝义,家庭崇尚和睦严肃,使家中子弟都能各得其所而不失欢悦,那么谷平昔日的和气就会聚集到洪洞。亲近老师、接受朋友熏陶,勤奋学习、求问学业,使人进入乡里,所听到的无非是弦歌诵读之声,所相互作揖的无非是穿章甫、着缝掖的士人,那么谷平昔日的儒学风气就会在洪洞兴起。等待时机出仕,考取贤科,历任显要官职,使事业光耀当时,功名流传后世,那么谷平昔日的仕宦事迹,也将会在洪洞显扬。家族声望因此扩大,风俗也因此变得美好。这座祠堂对他们家族的益处,难道可以用小处来谈吗?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希望后来的观览者能够受到激发而奋起。李氏爱日堂记 正统七年春天,我冒昧主持会试,掌管衡量文章。祁阳人李友闻因缺少末场的文章而落选,于是想留在京城跟随我求学。我既惋惜这位奇才没有被选取,又赞许他不怨恨我,反而乐意同我交游;不是自以为是、只把善者当作老师的人,不能做到这样。因此我接受他,没有拒绝。今年友闻对我说,他的父母年纪都超过五十岁了。从前在家奉养父母时,曾经把堂命名为“爱日堂”,作为奉养父母的地方,早晚能够奉侍起居、侍奉饮食,按照寒暖时节的变化安排欢娱。自从参加乡试计偕入京,不能再回到这座堂奉养父母,已经过了一年;而《陟岵》《陟屺》的诗篇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读,并因此触动情怀。如今想回去实现早晚问安的愿望,又想到功名尚未成就、志愿尚未实现,默默无言,不能说出一句使两位老人高兴的话;希望先生能教导我,使我稍微尽到万分之一的为子之道。我又更加看重他不遗忘父母,不能没有话告诫他,于是回答说:‘你如果能够亲自实行命名此堂的意义,就可以使父母高兴了。如今人能够活到高寿的也很少,姑且按中等寿命来说,八十岁的人,所经历的日子不过二万八千八百天。等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侍奉父母,年岁已经过半,所剩的日子不过一万四五千天。’ 这样看来,你能够奉养父母的日子实在不多,难道能不珍爱、珍惜它吗?所以在这些日子里和颜悦色、心情欢快,一定唯恐日子容易过去,不敢片刻不尽心。这就是古代孝子珍爱父母而必定珍惜日子的原因,也如孔子所说,知道父母年纪时既欢喜又忧惧。你给堂命名,果真是仰慕古人的孝行吗?过去奉养父母的行为、如今思念父母的心情,也想像古人那样珍爱日子吗?不过,古人为父母珍惜日子,并不只是奉养身体而已。他们急切求道,无非想让父母在仍然生存的日子里亲眼看到自己的德行成就;他们惶惶不安地行道,无非想让父母在未去世之前亲眼看见自己显达。因此学习一定要及时温习,名声一定要早日扬显;这才是珍爱日子的大事,岂是口腹身体的奉养所能比的呢?你对于道,一定要早晨思考求取,晚上思考实行,希望为父母增光。不要错过时机,那么珍爱日子的诚意就达到了,爱日堂的命名也不虚妄。使父母高兴的道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友闻拜谢说:‘先生教导我了,我敢不恭敬奉行,努力求得完全实行这个道理吗?希望您把这些话写下来,让我带回去放在墙上,或许每天都能有所感发。’因此我为他写下这些话。

杨氏重庆堂记鄞大姓杨氏之堂以重庆名者,何荣四亲之夀,厚彞伦之乐也。杨本慈湖先生之裔,家鄞之江心里,六世矣。世守诗礼,惟善是寳。其乡之人艰于食者,多仰其赈;匮于财者,多仰其贷;有急难者,多仰其援济。莫不称之曰「好善之家」焉。今杨氏后人有名寔,字诚之者,以眀经领正统辛酉乡荐矣。而祖孟辉年七十有四,祖母方氏年七十有三,父灏年五十有一,母张氏年五十有二,皆在堂无恙。寔与其弟寅人,皆有子而克尽孝。一门之内,四世相亲,晨夕问安则孙随子后,嵗时称夀则父侍子前,怡怡愉愉,甚得其懽。以故其堂有重庆之名。寔上春官不偶,将抱其能归,而以图后举。属礼部员外郎王君仕华来请记。夫重庆之乐,固人情所愿得,而亦古今所难致者焉。盖有仁贤之子孙,而父祖之夀考弗逮,固不得有是乐也;有夀考之父祖,而子孙之仁贤未至,亦不得有是乐也。父祖夀而子孙贤,以克有是乐者,岂非天福其家乎?天之所以福之者,又莫非善积之厚所致也。杨氏家鄞以来,世累有善,至寔父祖而俱有弥年克享,至养以全盛乐者,岂非天福善人之眀验哉?《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杨氏足以当之矣。虽然,寔能益学増业,以崇其出身之阶,则欲隆其庆而显其亲也,又当有道因记而复期之以逺大云。

橘井记有能拯人于危阨之中而不有其功者,皆足为有徳善人也。吾于橘井而信其然。夫棘其柯而包其寔,森然徧江南者,皆橘也。掘深出泉窟焉,徧天下者,皆井也。橘井之名,何独擅于蘓氏哉?世谓昔者躭隠郴之髙秀峰,逆知其境之人将病疫,于是凿井植橘而神之,以其法。其后病者取井泉橘叶而服之,累累皆兴,然未尝归功于躭,躭亦不自收以为已功。躭之能仙,吾不得而知也。然以橘井活人,使不殀阏于瘥札,又不有其功,其徳善之髙于人也逺矣。诸暨医学官马朂仕勉,慕躭之橘井能去人病因,取以为号。毎至京师,輙僦舎通衢,置百药物其中,人以疾病求之,理即欣然従而诊其脉,以察其病所自始,与其攻所宜先,而授之药。服其药者,疾无不愈。由是京师之人求药者日填其门,公卿贵人之家仆马迎送之者络绎于道,虽大内亦尝召而用之。其道不为不行矣,然于人未曽有徳色。及察其退居故土,出逰外方,所施慱而所获约,皆若在京然。仕勉之能躭,吾亦不得而知也。然其以药之活人也,庶防乎橘井焉?其诚有慕躭之徳善者欤?不然,何以有橘井之号也?大扺士患不古慕耳,慕乎古者,必有以超乎今,而志与古人相追逐矣。是故顔氏慕舜而仁与舜期,孟氏慕孔而圣与孔亚,司马氏慕蔺而召与蔺齐。仕勉之橘井,所以慕乎躭也。慕躭不已,将日累善蓄徳,以冀及之。徳善冀乎躭,安知他日不躭耶?故特记橘井以为其力徳善之助焉。马氏山隂人,父祖而上皆名能医,故郡邑医学之官多出其家云。

怡轩记灌溪刘氏有居南郭,能笃友爱,曰惟懋,号怡轩者,上杭教谕金铉之兄也。金铉将之上杭,请予记怡轩以致意其兄。予谓之曰:「怡之为言恞也。能恞睦于兄弟,然后孔子所谓怡怡者,有以体诸已。不知金铉之兄所以睦于金铉者果何如,而有怡轩之号耶?」金铉曰:「贵兄弟二人皆为父母所爱,吾兄又能广父母爱子之心以爱贵。自贵游邑庠来,每有家事輙力为之,不以烦贵,曰:「恐其心为外挠,不及进于学也。」每得布帛以为衣,輙自择其恶者而推其善者与贵,曰:「致身士大夫,行衣服不可不称也。」贵每有师友馈遗之需,輙白父母厚给之,曰:「不可使有不足也。」由是感激,贵亦恒恐恭敬之心有未至,无以荅吾兄之爱已,故常相欢无忤色。吾父母以是亦顺焉。及贵偕计上春官,得教职以趋蜀,其道途之费又皆吾兄所赍发,不待贵一劳心而悉备。贵在官十余年,吾兄既善养亲,又常教育吾子如已子,使吾父母长得懽心,不必以贵在逺方缺于朝夕侍左右为念者,皆吾兄之所赐。此怡轩之号所自始也。予于是知惟懋之为兄者得其道焉。夫兄之与弟,生则气同,亲则天合,始也未尝不相睦。其不睦者,间于货利之私也,移于妻子之爱也,甚而防墙不已,则狱讼兴焉,干戈之谋动焉,何莫而非出于私爱之间移之欤?能睦其弟如怡轩,庶乎可以免此矣。虽然,古者兄弟相睦深且至,则自家而乡皆化之,福足以及其后世。惟懋尚力于此,毋怠焉。他日予归故乡,造南郭而里俗归于仁,即其庐而和声相应,视其庭堦而不凢之器森立可爱,然后有以验其兄弟相睦之至焉。先记怡轩为之兆。

译杨氏重庆堂记 鄞县大姓杨氏把堂命名为“重庆”,是因为要庆贺四位亲长的长寿,厚重彝伦亲情的欢乐。杨氏本是慈湖先生的后裔,世居鄞县江心里,已经六代了。世代遵守诗书礼义,只把善行当作珍宝。乡里有人缺少食物,多仰赖他家赈济;有人缺少钱财,多仰赖他家借贷;有人遭遇急难,多仰赖他家援助救济。人们无不称赞说:“这是积善之家。”如今杨氏后人有一个名实、字诚之的人,因通晓经书,在正统辛酉年取得乡荐。他的祖父孟辉七十四岁,祖母方氏七十三岁,父亲灏五十一岁,母亲张氏五十二岁,都健在堂上而没有疾病。实和他的弟弟寅人,都有儿子,并且能够尽孝。一家之中,四代互相亲爱;早晚问安时,孙子跟随在儿子后面;逢年过节祝寿时,父亲陪侍在儿子前面,和乐欢悦,极为融洽。因此这座堂有了“重庆”的名称。实参加春官考试没有考中,将带着自己的才能回去,准备下一次应试。礼部员外郎王仕华君代他来请求写记。重庆的欢乐,本来是人人所希望得到的,却也是古今难以实现的。因为即使有仁厚贤能的子孙,而父祖不能长寿,也固然不能有这种欢乐;即使有长寿的父祖,而子孙的仁厚贤能尚未达到,也同样不能有这种欢乐。父祖长寿而子孙贤能,能够拥有这种欢乐,难道不是上天在福佑他的家族吗?上天之所以福佑他们,又无非是长期深厚积善所造成的。杨氏家族自从居住在鄞县以来,世代不断积累善行;到了实的父祖这一代,父祖都长寿,能够享受多年奉养而获得完整圆满的欢乐,难道不是上天福佑善人的明显验证吗?《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杨氏完全可以当得起这句话。不过,实还应当增加学问、扩大事业,以提高出身的阶梯;这样想要使家族庆福更加隆盛、使亲长更加显荣。我又应当借这篇记再对他有所期望,希望他将来成就远大。橘井记 凡是能够把人从危急困厄中救出来,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的人,都足以称为有德的善人。我从橘井这件事相信确实如此。枝干带刺、果实包裹其中,茂密地遍布江南的,都是橘树;掘地很深、泉水从洞窟中涌出的,遍布天下的,都是井。橘井这个名称,为什么唯独为苏氏所专有呢?世人说,从前苏躭隐居在郴州高秀峰,预先知道当地人将要患疫病,于是凿井、种橘,并使它具有神效,把方法传授给人。后来患病的人取井水和橘叶服用,接连不断地痊愈,却从不把功劳归于苏躭,苏躭也不自行把功劳收作己有。苏躭是否能成仙,我无法知道;但他凭橘井救活众人,使他们不因疫病而夭折,又不占有这项功劳,他的德行善举远远高于常人。诸暨医学官马朂,字仕勉,仰慕苏躭橘井能够除去人的疾病,便取“橘井”为号。每次到京师,总是在交通要道租赁房屋,把各种药物放置其中。有人因疾病来求药,他总是欣然应允,替人诊察脉象,考察疾病的起因以及应当先治疗的部位,然后给药。服用他药物的人,疾病没有不痊愈的。因此京师求药的人每天挤满他的门庭,公卿贵人家的仆役车马迎送他,络绎不绝于道路;即使宫内也曾召他入宫使用。他的医道不能说没有传播开来,但他从未在人前显露得意之色。等到考察他退居故乡、出游外地的情形,所施舍的多而所得的少,都如同在京师一样。仕勉是否能像苏躭那样,我也无法知道;但他用药物救活百姓,或许接近橘井的精神吧?他确实是仰慕苏躭的德行善举吗?不然,为什么取“橘井”作为名号呢?大体说来,士人忧患的只是不能仰慕古人;能够仰慕古人的人,一定会有超越今人的地方,志向也会同古人相互追逐。因此颜氏仰慕舜,仁德可以同舜相期;孟氏仰慕孔子,圣德可以仅次于孔子;司马氏仰慕蔺相如,声名可以同蔺相如相等。仕勉取“橘井”,就是为了仰慕苏躭。不断仰慕苏躭,就会每天积累善行、蓄养德性,希望能够达到他的境界。德行善举能够接近苏躭,怎么知道将来不能成为另一个苏躭呢?所以特意记下“橘井”,以帮助他努力积累德行善举。马氏是山阴人,父祖以上世代都有著名的医者,因此郡县医学官员多出自他家。怡轩记 灌溪刘氏有一位居住在南郭、能够笃行兄弟友爱的惟懋,他是上杭教谕金铉的哥哥。金铉将要前往上杭,请我写《怡轩记》来向他的哥哥表达心意。我对他说:“‘怡’这个字,意思是和悦。能够和悦和睦地对待兄弟,然后孔子所说的‘怡怡’,才能在自己身上得到体现。我不知道金铉的哥哥对金铉究竟如何友爱,为什么会有‘怡轩’这个称号呢?”金铉说:“我们兄弟二人都受到父母疼爱,我哥哥又能扩大父母爱护子女的心来爱护我。自从我游学县学以来,每逢家中有事,他总是竭力办理,不拿来烦扰我,说:‘恐怕你的心被外事扰乱,不能专心求学。’每次得到布帛用来做衣服,他总是自己挑选差的,把好的推给我,说:‘身为士大夫,所穿的衣服不能不相称。’我每逢需要师友馈赠的物品,他总是禀告父母,优厚地供给我,说:‘不能让他有所不足。’因此我受到感动激励,也总是担心恭敬之心有所不到,无法报答哥哥爱护我的心,所以兄弟之间常常和乐相处,没有抵触的脸色。父母因此也感到顺心。我和他一起参加计偕入京、赴春官考试,后来得到教职前往蜀地,道路上的费用又全都是哥哥资助筹办,不用我操一点心就全部准备好了。我在任官十多年,哥哥既善于奉养父母,又常常像教育自己的儿子一样教育我的孩子,使父母长久保持欢心,不必因为我在远方、不能早晚侍奉左右而忧念,这些全是哥哥赐给我的。这就是“怡轩”名称的由来。由此我知道惟懋作为兄长,得到了兄长之道。兄与弟出生时气息相同,亲缘上是上天结合的,起初没有不和睦的。不和睦,是被货利的私心离间,被爱妻子儿女的私情改变;严重时兄弟之间的墙壁不断增高,于是兴起诉讼,甚至动用兵戈,这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私爱造成的离间和改变呢?能够像怡轩那样和睦对待弟弟,差不多就可以避免这些祸患了。不过,古代兄弟之间如果和睦深厚而达到极点,就会从家庭影响乡里,福泽足以延及后世。惟懋还应当在这方面努力,不要懈怠。将来我回到故乡,若到南郭时看到乡俗归于仁厚;走近他的居所,听到和谐的声音彼此应答;再看他的庭院台阶,看到不凡的器物整齐排列、令人喜爱,然后才能验证他兄弟和睦到了极点。先写下《怡轩记》,作为这种征兆。

希贤斋记有笃行敏学举进士于乡,曰周贵显氏,结书舎于尼山之麓名之曰希贤斋,请余记,未就而贵显已即世,予慕古觧剑之谊,为追记之。夫学不可不志于古,志于古而弗古逮,亦不失为古人之徒。贵显之言曰:「古之人有程朱者,易道眀也,学易而不程朱,希非学也。有韩柳者,文之最也,为文而不韩柳,希非学也。李杜二王,诗之工,书之法也,诗不希李杜,书不希二王,非学也。故吾于易则穷入画象,玩极辞占,常如覩程朱于占毕间;于文与诗则大而经营其篇章,细而陶錬其句读,常如会韩柳李杜于制作之余;于书则凢防画之布置,体象之构结,常如承接二王之顔辞于笔端。虽身之瘉而罔怠,虽室之窭而罔惑,日悯悯焉望古人而不能及,故又名是斋以自朂焉。」吁!务学若贵显,亦可谓能志于古矣。使不短其年,安知其不与古之人相上下齐声寔哉?惜乎其年不永,而志有负也。然贵显虽没,而其心领夫程朱之奥妙,契夫韩柳李杜二王之心法,皆已传之其徒,収録于卿大夫,延誉于交识流,恵泽于后之人,是犹有不可没者在世。使其初不以古自期,则虽夀其命,能富贵其家,亦将与槁木胥腐灭烬俱寒,何能遗此于身后哉?既不有彼而有此,则贵显之志亦不甚负矣。贵显交予十九年,凢余言外理行不叶于度,贵显皆能规之。贵显有失,予亦不容自黙。故予上春官,贵显别至,涕下。贵显既弃世,又岂堪予之戚,为之记示不忘贵显云。

周氏复姓记能不忘其所生,如恢永,又岂不足嘉耶?恢永之先,姓周,世为福之闽县人。至元间,有大椿者来为安福州学正,以没子庆源,娶州袁氏,生子仲温;而庆源没,仲温三嵗,随母适顔氏,鞠子继父新源,因蒙顔姓。恢永,仲温子也。与弟寛裕及子若侄七八人,思复姓周。或谓之曰:「周虽故姓,然乆去乡土,无宗族可亲。顔为负郭巨族,宗人子弟甚盛,可借其助,以为子孙乆安计。柰何舍强宗以自孤其势,弱其家声也?」恢永曰:「吾岂薄顔氏不欲宗之耶?盖惧吾周氏之弗祀也。幸脱周姓至吾身,仅二世,所传闻者犹在,不及吾身而复之,则后子孙知宗顔而不知有周矣,其为不孝孰甚焉?吾所以汲汲于复姓者,求免夫不孝之罪也。势之强弱,何足较哉?」或人服其言。他日,恢永来京圗仕进,为予诵其言,且请文以张之。夫姓者,生也,古者因生以受姓,非姓无以别其所由。生生生相承,厯千百世不可易,散之四方不得混者,托姓以表之也。姓可紊乎?姓之不可紊,犹松之不可称为柏,桃之不可称为李,禾麻菽麦不可称为稂莠蓬蒿也。岂惟姓哉?族亦不可紊也。郭崇韬望汾阳之墓而拜,杜正伦慕杜固之谱而欲通,皆为士论所谬者,以紊厥族也。族姓紊则势不得不祖人之祖,祖人之祖必自絶其祖之祀矣。是岂仁孝子孙所忍为哉?恢永之决于复姓,盖知祖其祖矣。岂不足为周氏仁孝子孙欤?特记其事以示其后人,且使附势慕利以紊族姓者有所愧而知改焉。

两谿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七眀 刘球 撰

序

送宋进士南归序世皆以为穷经而得进士,则问学之功至而无庸加矣。予则未之然也。昔者圣人作经以教世,盖欲人知天地之所以大,气化之所以行,日月星辰山岳河海之所以布列于上下,人之所以为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所以为道,礼乐刑政之所以为教,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齐桓、晋文之所以为皇帝王伯,臯防、稷、契、伊、傅、周、召、管夷吾、狐偃之俦之所以为臣,鸟兽虫鱼草木之所以为物。不穷乎经,则无以达其理,处其事,决其疑。必穷乎经,而后理无防而不可达,事无难而不可处,疑无大而不可决。体之于内,则道明而行立;达之于其上,则君可匡而圣;推之于其下,则民可措之安,俗可移之厚。是故穷经欲以善乎已,就乎物,大乎其事业,岂徒以取进士而已哉?后之君民者,思得穷经之士以佐其治也,然后设为是科以来之。而贤人君子欲有为于时者,常假其途出焉。及其弊也,为师者之教,徒以得进士为期;为弟子者之学,徒欲举进士而止。于是有剽掇记録已陈之言,以希逢合乎主司之意,侥幸其防,则弃之若筌蹄,漠然不复经于意。人遂以为学,至于得进士可以已矣。殊不知莅官发政,方资于经无穷焉,讵可以得进士而遂废其经哉?世之为政者,令多乖而行多谬,盖不知求治之端于经以致然也。不有杰特之士起而一去其▯,不防乎圣经道塞,使为邪説者得借口以自张欤?予故于宋琏进士之归,不能不拳拳焉。琏尝受《春秋》于予,今且以《春秋》第进士,蒙待用之命而还矣。予望其能益讨求经世大法于二百四十二年笔削间,以待他日出而措之政,不但以得进士为足,而遂弃其业也。故为是説以祝之。

译希贤斋记 有一位品行笃厚、学问敏捷、在乡里考中进士的人,叫周贵显。他在尼山山麓建造书舍,命名为“希贤斋”,请我写记;文章尚未写成,贵显已经去世,我仰慕古人解剑相交的情谊,于是追记此事。求学不可不以古人为志向;以古人为志向而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也不失为古人的门徒。贵显曾说:“古代有程颐、朱熹这样的圣贤,《易》道才得以彰明;学习《易》而不以程朱为榜样,就不能算求学。有韩愈、柳宗元这样的大家,他们的文章最为高妙;作文而不以韩柳为榜样,就不能算求学。李白、杜甫和二王,是诗歌的工巧、书法的典范;作诗不仰慕李杜,书法不仰慕二王,就不能算求学。因此我学习《易》,就深入研究卦象,玩味卦辞和占断,常常如同在经籍之间亲见程朱;对于文章和诗歌,就大的方面经营篇章,小的方面陶炼句读,常常如同在创作之外会见韩柳李杜;对于书法,就凡是笔画的布局、形体结构的安排,常常如同把二王的神采言辞承接到笔端。即使身体病弱也不懈怠,即使家室贫困也不迷惑,每天忧思不已地仰望古人却不能赶上他们,所以又把书斋命名为‘希贤’,用来勉励自己。”唉!像贵显这样致力于学习,也可以说是能够以古人为志向了。假使不早夭,怎么知道他不能同古人并列、声名相等呢?可惜他的寿命不长,而志愿有所辜负。然而贵显虽然去世了,他心中领会的程朱深奥道理,契合的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以及二王的心法,都已经传给他的门徒,收入卿大夫之中,声誉在交游相识者间传播,恩惠流传给后世之人;这样看来,仍有不可磨灭的东西存在于世间。假使他当初没有以古人为期望,那么即使寿命长久、使家族富贵,也将同枯木一起腐烂、灰烬一起冷却,哪里能在身后留下这些呢?既然他没有得到长寿,却得到了这些传承,那么贵显的志愿也不算太过辜负了。贵显同我交往十九年,凡是我言语之外的道理和行为不合规范之处,他都能规劝我;贵显有过失,我也不容许自己默不作声。因此我赴春官考试时,贵显前来送别,流下眼泪。贵显已经弃世,我又怎么忍受得住悲伤呢?于是写下这篇记,表示我不会忘记贵显。周氏复姓记 怎么能不忘记自己的出生本源呢?像恢永这样做,难道还不值得嘉许吗?恢永的先祖姓周,世代都是福州闽县人。至元年间,有个叫大椿的人来任安福州学正,因为没有儿子,便收庆源为子,娶州中袁氏为妻,生了仲温。后来庆源去世,仲温三岁,随母亲改嫁颜氏,由继父新源抚养,因此承袭了颜姓。恢永是仲温的儿子。他和弟弟宽裕,以及儿子、侄子七八个人,都想恢复周姓。有人对他们说:“周虽然是你们原来的姓,但你们离开故乡已经很久,没有宗族可以亲近。颜氏是靠近城郭的大族,族人子弟很多,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为子孙谋求长久安定。为什么要舍弃强大的宗族,使自己的势力孤立、家声衰弱呢?”恢永说:“难道我是轻视颜氏,不愿把他们作为宗族吗?只是担心我们周氏断绝祭祀罢了。幸好周姓传到我这一代,不过才两代,关于祖先的传闻还在;如果不等到我这一代就恢复周姓,那么后代子孙只知道尊奉颜氏,而不知道还有周氏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我急切恢复姓氏,是为了避免不孝的罪过。至于势力强弱,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那个人听了很佩服。后来,恢永来到京城谋求仕进,把这些话诵述给我听,并请我写篇文章来宣扬这件事。姓,就是出生的标志。古人根据出生而接受姓氏,没有姓氏,就无法辨明自己的本源。子子孙孙相承,历经千百世也不能改变;族人分散到四方而不相混淆,正是凭借姓氏来表明身份。姓氏可以紊乱吗?姓氏不能紊乱,就像松树不能称作柏树,桃树不能称作李树,禾、麻、菽、麦不能称作稂莠、蓬蒿一样。难道只有姓不能混乱吗?宗族也不能混乱。郭崇韬面对汾阳王的墓而下拜,杜正伦仰慕杜固的谱牒而想与之联宗,都被士林议论为错误,正是因为混淆了自己的宗族。宗族和姓氏一旦混乱,就不得不把别人的祖先当作自己的祖先;把别人的祖先当作自己的祖先,必然会断绝自己祖先的祭祀。这难道是仁孝子孙忍心做的吗?恢永决意恢复姓氏,大概是懂得尊奉自己的祖先了。他难道不值得称为周氏仁孝的子孙吗?特意记下这件事来告示他的后人,也使那些依附权势、贪图利益而混乱宗族姓氏的人感到惭愧,并知道改正。《两谿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七 明代刘球撰写 序 《送宋进士南归序》世人都认为,穷究经书而考中进士,就说明求学的功夫已经达到极点,不必再加以修习了。我却不这样认为。从前圣人创作经书来教化世人,是想让人们懂得天地为什么如此广大,阴阳之气为什么运行,日月星辰、山岳河海为什么分布在天地之间;懂得人为什么成为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为什么各有其道;懂得礼乐刑政为什么能够成为教化;懂得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齐桓公、晋文公为什么能够成为皇帝、帝王、霸主;懂得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管夷吾、狐偃这些人为什么能够成为臣子;也懂得鸟兽虫鱼草木为什么成为万物。不穷究经书,就无法通达其中的道理,处理其中的事务,解决其中的疑惑。一定要穷究经书,然后道理没有阻碍而无不可通达,事情没有困难而无不可处理,疑惑没有重大到不可决断。在内心体察它,道义就会明白,行为就能确立;向上推达它,君主就可以得到匡正而成为圣明之主;向下推行它,百姓就可以安居,风俗就可以移易而趋于淳厚。所以穷究经书,是想使自己完善,成就万物,扩大自己的事业,难道只是为了考中进士而已吗?后世的君主和百姓,希望得到穷究经书的人来辅佐治理,于是才设置这一科目来招取他们。而贤人君子想在当时有所作为,也常常借助这条途径出仕。等到这种制度产生弊端,做老师的教育学生,只把考中进士作为目标;做学生的求学,也只想考中进士便停止。于是有人剽窃、摘录、记诵已经陈旧的话,来希望迎合主考官的心意,侥幸考中之后,便把经书像丢弃筌、蹄一样抛开,漠然置之,再也不放在心上。人们于是把这当作求学,认为考中进士就可以满足了。却不知道做官施政,正要无穷无尽地依靠经书,怎么可以因为考中进士就废弃经书呢?世上从政的人,命令多有乖违,施行多有错误,大概就是不知道从经书中寻求治理的根本而造成的。若没有杰出的人出来彻底除去这种弊病,岂不是圣经的道路会被堵塞,使宣扬邪说的人得到借口来扩张自己吗?所以宋琏进士归乡时,我不能不对他殷切叮嘱。宋琏曾经跟我学习《春秋》,如今又凭《春秋》考中进士,蒙受将被任用的诏命而回去。我希望他更加探求经世治国的大法,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记载和褒贬中学习,等待将来出仕,把它施行于政事,不要只以考中进士为满足,便抛弃自己的学业。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祝勉他。

送陈主事还乡展祭序推封赠之恩,而荣省祭之命,此皇朝劝忠奬孝之盛典也。然必官于朝三年不失职而后与焉。永丰陈君渊潜为主事刑部,既得追赠其亲,又得归而展燎黄之祭于其阡。君虽慈祥慎重,不好施张,然始也由儒服捧乡书而来,今之归也,襃衣拥従,辉映里闾,使道路之顾望而叹息者,不能不曰:「读书为儒而超达显耀,乃至于此哉!」又不能不曰:「使其行不清而法有枉,亦何能蒙天子之宠光哉!」又不能不曰:「为父母而有此贤才子,亦何其幸哉!」则所谓忠与孝者兼有矣。然此但乡人所称道,非士君子之期待之也。盖士君子期待于君者,以其年方富,才与识俱优,必能感今日之荣遇,以激昂濯砺其他日之名节,使功有以昭于国,泽有以润乎逺迩,徳光有以及于二庙三庙,芳声美迹有以列之金石,传之简策,而照耀乎无穷,上以广其忠,下以大其孝,不但荣于一归,见慕于一乡而已。君素有高志逺量,亦必不以其乡人之所称道者为自足,而必以士君子之所期待者自勉焉。君行郡人之官京师者,咸赠以诗,谓球与君同习于属词比事之教,又同荐于乡,俾为之序,故不自忖其辞之谬,敬书以光其装。

送蘓州岳指挥致仕序壮而拥甲兵,冒矢石,争胜于战鬬之塲,以立能功,取显爵;老而违荣去势,甘恬退于家,以康其懐,终其余嵗。如姑蘓岳信,指挥之进退以时,岂非武臣中之达于道者哉?且天之于物也,春以温而生,夏以燠而长,秋以凉而成,冬以寒而蔵。四时之相迁代也,各専其分,故生长之功不待秋冬,荣成蔵之功不必夏春,遂其道则然也。其在人也,亦然:勤动于少壮之日,而休逸于衰暮之年;立名于志未遂之时,而退身于功已成之后。非能为于始而不能为于终也,亦其道之然也。岳君始以骁杰之才,奋敢决有为之志,従太宗文皇帝征讨,有战绩,赏爵至指挥同知。出略絶域,得平冦,进爵指挥使。奉诏去掌蘓州卫事,今年七十,诣京师,举其従子贵以自代,天子许之。于是京师贵人与之素共事者,有饯以酒而问之曰:「公既置官守,归休姑蘓名胜之地,日覧长洲太湖包山之雅,以寻范蠡之游迹,味张季鹰所思之莼鲈,乐且有余矣,亦复有意于出竒宣力,少输报効之劳于国家哉?」君曰:「乐固所欲,劳则付之吾従子。」又曰:「慕其乐而置其劳者,非吾之情也,诚以老不可复壮也。」然则君之于道果何惑焉?君行,郎中陈君遵道、主事刘君铉咸属文赠之,因序其出处与问答之辞,以华其行李云。

送太常少卿魏先生赴任序举一人而大众,人莫不悦之。非徒悦之,又将加学立行以慕效之。举人之公,岂不大有益于理化哉?宣徳七年春,天子图得寔贤以弼熈鸿业,诏柄政事大臣举所知。公卿难其人者乆,复锡以内制招隠之歌,猗兰之操,欲速得贤也。公卿犹难其人,复降勅明吝举之。非公卿退而会举十六人以应诏。会稽魏先生仲房与其列,而独以文学称。明日命下,十五人皆外补藩贰宪副之缺,独先生一人拜南京太常少卿,以典郊庙百神祀事,赞襄礼乐,果殊擢也。于是士无分先后进,识面未识面者,莫不欣然以为羣公卿举得其人。如先生真可以称圣天子之求也。先生之为人,贤而守道不惑,真能不负于明公卿之所举也。士生今之世,患无先生之徳之能,无患荣名厚禄之不至也。其望先生之风而兴起焉者,不知防人矣。盖先生行持介节,学通古今,才足以任事而建功。由贤能兴,司松之上海训典诸藩文衡,迁博士太常为员外郎于考功。所至徳光昭于上下,清誉盈于人耳。故其被眀荐膺显用也,公道彰焉,舆情惬焉,士风有所劝焉,如此也。先生辙将南,素辱其忠告善道者,咸追饯之都门外。酒行有歌以导其饮曰:「山河佳丽兮,壮哉旧京。魏侯之去兮,位列清卿。典兹三礼兮,惟寅惟清。云开日舒兮,吾道之明。临别不饮兮,何以畅其朋情?」有▯于其列曰:「接衽聨裾,彤庭曙兮,洵美魏侯。岂不懐其旧故兮,顾彼容台位不可乆虚兮。酒既饮矣,驾翩翩其去兮。」先生乃饮而众皆懽。或谓球可书以识其别,球因序其事而书之以就教焉。

译《送主事陈君还乡展祭序》推恩给予封赠,又准许官员荣归省亲祭扫,这是本朝劝勉忠诚、奖励孝行的盛典。但必须在朝廷任官三年而没有失职,才可以获得这种恩典。永丰陈君渊潜任刑部主事,既获得追赠父母的恩典,又得以回乡,在父母墓道举行焚烧黄纸告祭。陈君虽然慈祥慎重,不喜欢铺张炫耀,但他当初穿着儒服捧着乡试录来到京城,如今归乡时,褒衣盛服,前呼后拥,光彩照耀乡里,使道路上回头观望、叹息的人不能不说:“读书成为儒者而显达荣耀,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又不能不说:“假如他的操行不清白,法律上有枉曲,又怎么能蒙受天子的恩宠光荣呢!”又不能不说:“父母有这样贤能的儿子,是多么幸运啊!”这样看来,所谓忠和孝,他兼而有之了。然而,这些只是乡人所称赞的,并不是士君子对他的期望。士君子对他的期望,是认为他年纪正盛,才干和见识都很优秀,一定能够感念今日的荣宠遭遇,以此激励磨炼自己将来的名节,使功业能够在国家彰显,恩泽能够润及远近,德行的光辉能够及于二庙、三庙,芳名美行能够镌刻在金石上,记载在简策中,照耀无穷;在上能够扩大他的忠,在下能够增大他的孝,而不只是荣归一次、受到一乡人的仰慕而已。陈君一向有高远的志向和宽大的气量,也一定不会把乡人的称赞当作满足,而必定以士君子的期望来勉励自己。陈君此行,同郡在京任职的人都作诗赠送他,说刘球和陈君一同学习属辞比事的学问,又一同被乡里推荐,因此请我为这些诗作序,所以我不揣文辞浅陋,恭敬地写下此文,为他的行装增光。《送苏州岳指挥致仕序》壮年时统率甲兵,冒着弓矢和飞石,在战斗的场地争取胜利,建立功勋,取得显贵爵位;年老时却违背荣宠、离开权势,甘心在家闲居退处,使自己的胸怀得到安适,度过余生。像姑苏的岳信这样,做指挥使时进退都合乎时宜,难道不是武臣中通达道理的人吗?况且上天对万物,春天以温暖使它生长,夏天以炎热使它长大,秋天以凉爽使它成熟,冬天以寒冷使它收藏。四时相互迁移更替,各自专任自己的职责,所以生长的功效不必等到秋冬,荣盛、成熟、收藏的功效也不必都在夏春;顺遂其道理就是这样。对人来说也是如此:年轻壮盛时勤勉劳作,衰老暮年时休息安逸;在志向未实现时建立声名,在功业已经成就后退处自身。这并不是只能在开始有所作为、却不能在最后有所作为,而是道理本来如此。岳君起初凭借勇猛杰出的才干,振作起敢作敢为、果断进取的志向,跟随太宗文皇帝征讨,建立战功,爵位升至指挥同知。出兵经略绝域,平定寇乱,晋升为指挥使。奉诏离开苏州卫掌管的事务;今年七十岁,来到京师,推荐他的侄子贵代替自己任职,天子同意了。于是京城中与他素来共事的贵人设酒为他饯行,问他说:“您既然已经交卸官职,回到姑苏这名胜之地,每天观览长洲、太湖、包山的美景,寻访范蠡游历的遗迹,品尝张季鹰所思念的莼羹鲈鱼,快乐已经有余了,难道还想出奇谋、尽心力,为国家稍稍贡献报效的辛劳吗?” 岳君说:“享乐固然是我所希望的,劳苦的事就交给我的侄子吧。”又说:“只羡慕享乐而放弃劳苦,并不是我的本心,实在是因为我老了,不能再像壮年时那样了。”既然这样,那么岳君对于道理究竟还有什么疑惑呢?岳君启程时,郎中陈遵道、主事刘铉都嘱托我写文章赠送他,于是我叙述他出仕和退处的事迹以及这番问答的话,来为他的行李增光。《送太常少卿魏先生赴任序》推举一个人而使众人得到鼓舞,人们没有不喜悦的。不仅喜悦,还将增加学问、树立品行来仰慕效法他。公开推举人才,难道不是对治理教化大有益处吗?宣德七年春,天子谋求得到真正贤能的人来辅佐宏大的事业,下诏让掌管政事的大臣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公卿们苦于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已经很久了,天子又赐下内制的《招隐之歌》和《猗兰之操》,想要迅速得到贤才。公卿仍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天子又下诏说明慎重推举人才的意思。公卿退朝后会同推举十六人来响应诏命,会稽魏先生仲房也在其中,而且唯独以文学著称。第二天任命下达,十五人都补授为藩司副职、按察司副职等外任,只有先生一人授任南京太常少卿,掌管郊庙百神的祭祀事务,辅佐礼乐,果然是特别擢用。于是士人无论先后进身、认识或不认识先生,没有不欣喜地认为诸公卿推举得到了合适的人。像先生这样,确实可以说符合圣明天子的求贤要求。先生为人贤明,守道而不迷惑,确实能够不辜负公卿大臣的推举。士人生在今天,应该担心没有先生这样的德行和才能,不必担心荣誉声名和优厚俸禄不会到来。仰望先生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先生操守高洁,学问贯通古今,才干足以任事建功。他由贤能而兴起,先后任司松、上海训典,主持诸藩文衡;后来迁任太常博士,又转为考功司员外郎。所到之处,德行光辉上下昭著,清白声誉充满人们耳中。所以他受到明确推荐而获得显要任用,公道得以彰显,舆论感到满意,士人的风气也得到劝勉,正是如此。先生将要南行,平日承蒙过他忠诚劝告和善意教导的人,都到都门外追赶饯行。酒过数巡,有人作歌引导大家饮酒:“山河美丽啊,壮美的旧京。魏侯离去啊,官位列于清贵卿臣。掌管这三礼啊,恭敬而清正。云层散开、阳光舒展啊,我道大明。临别不饮酒啊,凭什么抒发朋友的深情?”又有一人列在其中作歌说:“我们接连衣襟、并肩同游,站在彤庭迎来曙光啊,魏侯真美好。难道不怀念旧日故交啊,只是看那礼部官位不可长久空缺啊。酒已经饮过了,驾车轻快地离去吧。”先生于是饮酒,众人都十分欢乐。有人说刘球可以写文来记载这次送别,刘球于是叙述事情并写下来,请先生指教。

送张巨川还故乡序守官京师,有禄以食其家之人,有胥徒氓▯以执使令之役,无大不堪之烦也。然不能无故乡之思。为富室居故乡,有美庐畴园池以安以养,有山林以供薪牧,有粟帛货泉以供无穷之需,无甚不足之求也。然常慕为京师之游,此吾之心所以日徃来于泸水之上。书台西北而蓟都金台之地,亦不能不有巨川之迹焉。巨川姓张氏,承其先人业于书台之杨梅谿,而蓄产益富,日用有资。其弟兄又睦而能事其子従,又知以通经应举为业。其家嵗为乡之赋税长。去年冬,巨川举其所给公牒来京,以告其事之完,得覩上国之光,四方人物衣冠之会,而将归其慕游京师之懐,固已遂矣。而吾方叨职礼闱,道故乡之期愈未有涯。然欲托巨川致意乡族之人,宜安乃分治乃生,训其子弟,和其邻里姻戚,以守其先人之坟茔,永其先人之家声,无为不义以败其身,以斵防其家。巨川归而见其弟兄子従亲戚交游,亦必能告以京师之盛。圣天子元良,百官有司执法严且明,岂无天道好还之戒?遗子孙以安之劝哉!茍吾他日归而见故乡人,富有礼,贫不失其所,尊卑有序,取予有让,必自巨川归而化之也。盖巨川为人爽朗,通于道而达于时,故敢以移乡俗之薄而还于厚者,望于其归,非但吾之望之也。时大理万寺副资中,礼部鲍主事时博,察院王侍御体艮,皆故乡人在京师者,皆以是望于巨川而属予书之。

送张▯子诗序张▯子名应道字处机始为道士于邑之脩真观永乐间选入大晖为乐舞生宣徳三年来游金台五年复归大晖为住持道士得士大夫送行诗既富复托予文序之昔唐元和时有张道士者抱古今学具文武才能来京师上书言朝廷治职贡不如法者三皆不得其报失意而归于时士大夫多赠以诗昌黎韩子为之序至今人以为道家美谈▯子既与同姓亦有其学与才欤如有其才与学今天下统一九夷八蛮执贽都下繦属不絶无待其以贡不如法者为言茍有所言则今天子智睿方欲询刍荛以恢益鸿猷亦未必不报之则其归也非不得意而士大夫犹赠以诗予文虽非韩子比而亦为之序者以▯子出绣林旧家美质性能习于乐精于五声十二律相生相应之说施于音适清浊髙下轻重疾徐之宜锵锵乎其善鸣也夫乐本吾儒六艺之一可以养人情而成就其道徳自世教不立儒者多不通其学虽通其学亦不能精其説而▯子乃得其精而善鸣之所谓礼失而获诸野固不可无诗与文以张其能况其徒桑素荣何守▯请之不倦哉桑何又谓其师能防极▯文始来京谒长春真人语及▯教大见竒重言于所司故有住持大晖之举则▯子亦其法中之贤者欤其果能出入幽明陟降上下则非予所能知亦非予之敢知也姑以是说华其归云

送连江令刘君复任序禄三年而考其绩,古今通制也。然有通才令行,又岂待考其绩而后见哉?庐陵刘君仲戬为连江令,来考绩于天官,拜命于天子之廷,以还于职。夫使地方百里之民,服其令而不敢犯,勤于赴役而不怠,急于供赋而恐缓,▯必革而功必取,可谓能令矣。或不得以循称,率其民也;以身处其民也,有道抚字,劳而不知其为利,刑罚简而不见其所为,可谓循令矣。而或未可以能名,然世之所尚者能也,士大夫之所取者循也。能谐于世好,复满于士大夫公论者,必能且循兼有之也。予虽不知仲戬书于天官者行绩防何,第于防等其善与最果优于人否?然知其能声循誉,必着于闽越之境焉。盖仲戬尝罢余姚令,退食于家,克恭其兄,训其子弟,仁其家之人,厚其所亲所交,区画其家规也有条,经纪其生事也有方。生养遂而和气交应,为逺近人所称道,而比闾族党莫不取以为法,可谓善为其家矣。推为家之道以施于政,以涖其民,又岂不可得循能之名哉?传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未有能理其家不能施于官者。」仲戬去而广其循能之政,以润泽夫连江之民,民亦何其幸哉!虽然,今明诏屡下,以考察有司之贤不肖而陟降之,恐超迁之命将及仲戬,连江之民殆不得専其润泽,而将均被乎大方之民,姑序以速其行。

译《送张巨川还故乡序》在京师守着官职,有俸禄供养家人,有胥吏、徒众、百姓、奴仆来承担差役,没有什么大到难以忍受的烦劳。然而仍然不能没有思念故乡之情。富裕人家居住在故乡,有华美的房屋、田地、园林、池塘来安居养身,有山林供给柴薪和放牧,有粮食、布帛、货币供给无穷的需求,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足的东西。然而人们常常羡慕到京师游历,这就是我的心每天在泸水之上来来往往的原因。书台西北、蓟都金台一带,也不能没有张巨川的踪迹。巨川姓张,在书台的杨梅溪继承了祖先的产业,家产日益富足,日常生活有所凭借。他的兄弟和睦,又能善待侄子,还知道以通晓经书、参加科举为事业。他的家族每年担任乡里的赋税长。去年冬天,巨川拿着所领取的公文来到京师,报告公务已经办完,得以观看上国的光彩和四方人物衣冠汇聚的盛况;如今将要回乡,他向往游览京师的心愿本来已经实现了。而我正忝任礼部官职,返回故乡的日期却更加遥远。可是我想托巨川向乡族之人致意:应当安守自己的本分,治理好自己的生活,教导子弟,和睦邻里姻亲,守护祖先的坟墓,使祖先的家声长久,不要做不义之事来败坏自身、损伤家业。巨川回去见到他的兄弟、侄子、亲戚和朋友,也一定能够告诉他们京师的盛况。圣明天子和太子在上,百官有司执法严明,难道没有天道善恶报应的警戒,以及把安定和勉励留给子孙的道理吗?如果我将来回去见到故乡人,富裕者有礼,贫穷者不失去自己的安所,尊卑有秩序,取予互相谦让,那一定是巨川回去教化的结果。巨川为人爽朗,通达道理而熟悉时务,所以我希望他回乡后能够改变乡俗的浅薄,使之恢复淳厚;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期望。大理寺万寺副资中、礼部鲍主事时博、察院王侍御体艮,都是在京师的故乡人,也都这样期望巨川,并嘱托我写下这篇文章。《送张玄子诗序》张玄子名应道,字处机,起初在本县修真观做道士。永乐年间被选入大晖,任乐舞生;宣德三年来到金台游历;宣德五年又回大晖做住持道士,得到士大夫赠送的送行诗很多,于是又托我写文章作序。从前唐朝元和年间,有一位张道士,抱有古今学问,具备文武才能,来到京师上书,说朝廷办理贡举不合制度的地方有三处,却没有得到回应,失意而归。当时士大夫大多作诗赠送他,韩昌黎为他作序,直到今天人们还把这件事看作道家的美谈。玄子既然与他同姓,也有他的学问和才能吗?如果确实有这样的才学,如今天下统一,九夷八蛮携带礼物接连不断地来到京城,不必等到他指出贡举不合规矩的地方;假如他有所陈说,如今天子聪明睿智,正想询问民间意见来扩大宏大的谋略,也未必不会采纳他的意见。那么他这次归去,并不是因为不得志,而士大夫仍然作诗赠送他。我写文章虽然不能与韩子相比,也为他作序,是因为玄子出自绣林的旧家,资质优美,天性聪敏,能够学习音乐,精通五声十二律相生相应的道理,并且能够运用于音调清浊、高下、轻重、缓急的适宜变化中,声音铿锵,善于发声。音乐本来是我们儒家六艺之一,可以陶冶人的性情,成就人的道德。自从世间教化不立,儒者大多不通晓音乐,即使通晓,也不能精通其中的学说;玄子却得到了它的精髓,并善于发扬,所以所谓礼乐失传而在民间获得,实在不能没有诗文来宣扬他的才能。何况他的门徒桑素荣、何守玄不知疲倦地请托呢?桑素荣、何守玄又说,他们的老师能通达幽微玄妙之理,初到京师拜谒长春真人,谈到玄教时,受到极大的惊异和推重,长春真人向有关部门推荐他,因此有了出任大晖住持的举荐。那么玄子也算是道门中的贤者吗?至于他果真能够出入幽明、升降上下,那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也不是我敢于知道的。姑且用这些话为他的归去增光。《送连江令刘君复任序》任官三年而考核政绩,是古今通行的制度。然而如果有通达全才、政令能够推行的县令,难道还要等到考核政绩以后才看得出来吗?庐陵刘君仲戬任连江县令,来到天官处接受考绩,在天子朝廷拜受任命,返回原职。假如能使方圆百里的百姓服从政令而不敢触犯,勤于服役而不懈怠,急于缴纳赋税而不敢拖延,弊病一定革除,功绩一定取得,可以称为有才能的县令。有的人不一定能以循良著称,却能率领百姓;把自己置身于百姓之中,用道理抚恤养育他们,使百姓劳作却不知道这是为了他们的利益;刑罚简约,百姓甚至看不出他如何施行刑罚,可以称为循良的县令。有的人也许还不能以“能”著名。然而世俗所崇尚的是才能,士大夫所取用的是循良。能够合乎世俗的喜好,又得到士大夫公论的赞誉,必定是才能与循良兼备。虽然我不知道仲戬向天官所报告的政绩究竟怎样,只是从他在各等级中的善行和最优表现来看,是否果真优于他人?但我知道,他有才能的声誉和循良的名望,一定会在闽越之地显著。仲戬曾经罢任余姚县令,退居家中,能够恭敬地对待兄长,教训子弟,仁爱家人,厚待亲戚朋友,规划家规有条理,经营生计有方法。家人生活富足,和气相互感应,远近之人都称赞他,邻里宗族没有不把他当作榜样的,可以称为善于治理家庭了。把治理家庭的道理推广到施政上,用来治理百姓,难道还不能得到循良有能的名声吗?《传》说:“居家能够治理好,所以治理之道可以移用于做官。没有能够治理好家庭,却不能把它施用于官府的。”仲戬离开后,扩大推行他循良有能的政绩,使连江百姓得到恩泽,百姓又是多么幸运啊!不过,如今圣明诏令屡次下达,要根据考察来判断有司贤能与否并予以升降,我担心越级升迁的命令将要降临到仲戬身上,连江百姓大概不能独享他的恩泽,而将使天下百姓共同受到他的恩惠了,所以姑且写下这篇序来催促他启程。

送梁大尹赴祥符序宿迁梁子英调尹,祥符礼科给事中赵君子,端礼部主事贾君文奎,祥符人也。诣予求文赠之。盖祥符为开封首邑,开封又河南首郡,藩臬重臣柄河南政事者,位所临焉。朝之卿大夫士与凢将命之人,有事于河南者,必先及之焉。邑之属于河南者八十余,而人民之众未有过之者焉。租税之出,繇役之供,未有能厚之而先之者焉。讼狱之聴,决凢百需用之酬给,未尝有加之者焉。茍尹失其人,而能趋藩臬重臣之命不慢,奉行将朝命者之令,靡有违不为,其民所怨恶而税役之催督无愆于期,讼狱之聴明,而凢百需用之酬给且防,盖亦鲜矣。故司官人者,毎艰其选,必求得人焉,而后任之。子英以俊伟之器,超迈之识,始典抚寜县吏,卓然着能声,用荐知齐东,又得民誉。今去内艰来京,而有祥符之调,盖不待其发于政,施于事,人已知其必能不怠于藩臬重臣之命,敏于顺奉行将朝命者之令,免夫民之怨恶,而不愆其税役之期,明于讼狱之聴,而防于凢百需用之酬给矣。虽然,此其才之能也,有行焉。君子之取人也,先其行而后其才。茍敬以养心,谦以处身,慎以制事,亷以砥名,则行脩于内,才辅于外,固足取于君子之清论,而美官优陟且将加焉。子英之为才也,既富能茂于行,以立其本,则君子必有取焉,而超迁之期且将不日而至。姑序以期之。

送布政陈公赴江西序江西,天下雄藩也。天子虑不得人搃其政,则无由宣其化,下其恵,拯其民之穷,虚其布政之位,待贤且能者,积有年矣。于是以授咸寜陈公孟防。除目出,而吾江西人士官于朝者,无大小,无不心相喜。其十三郡六十九邑之正长僚佐暨胥役之徒,述职在京者,无贵贱,无不交相庆。其黧老壮倪食于其土者,又莫不早夜引领以徯其来。盖公自守亷而处乎物也,公素蕴厚而施于政也熟。始由进士擢监察御史,用荐陞陜西按察使,咸克举宪纲以肃羣职。毎言事朝廷,輙下其法于天下,贤声能闻诵于下而彻于上有自来矣。今秩满九载,故能有是陟,而得吾江西人望如此其重也。公自京师以即任,大夫士有执其手而告之曰:「非公之守固而政醇,固无足受明天子知以膺兹重命也。」又曰:「闵闵下人所以瞻俟于公者,无非欲蠲其患以底于康也。」又曰:「公果不易其初志,不色好正议而心惑于佞士,用克承天子命以大敷民恵也。」公诺曰:「敢不日孳孳以求称上选,副厥人望哉?」又曰:「未至而励,宦成而怠,某岂为是哉?」羣大夫士用是益知公将大有绩于斯行,咸为诗壮之。礼部主事鲍君时博,其先咸寜人,于公旧同乡。自其尊府先生宦于江西,遂为江西安福人,与予同邑,又同官礼部属,为之序。予交防鲍氏父子间耳。公清徳素稔,故不敢以浅塞辞,而敬序之。

送伍司训赴东昌序道天下必错用天下之才而后公无私也。然在昔者,以经术名家而跻显仕,有功业施之当时,载之策书,传至于今不息。则北方之士常多于江之南。其在后世,以眀经起身科目,而文章政事足以名世垂后,希踪前列,则南方之士又倍蓰于江以北。岂北方之气化已盛于前,而南方之人文方阐于今欤?抑其师之为教,子弟之为学,有得其术,不得其术欤?不然,何人才之出,昔盛于北,今盛于南欤?圣天子欲均而平之,公卿大臣又従而弼就之。于是定科额,限南北之士为十六四之取,又多官南士之第副榜者于北,欲其教导北方之士,以南方为学之术,盖得损益就中之道,公天下之心也。天子公卿之经纶斯世,何其周哉!吾江右之吉,南方学者之渊林也。有负秀质,尚志而不羣者,曰伍庸,字省中,少防县庠,通易学,能敷畅其词。捧贤能书来试于礼部,列名副榜,授东昌司训。是盖吾南方好学而欲行之者也。然必体天子公卿欲均天下之意,举其平昔闻于师友,蕴诸心懐者,以泽润东昌之子弟,使皆笃志于诗书,防心于理趣,以广其才,以致用于世,以复其前世之旧,则吾南方之教固有以行于北矣。况东昌为郡,宻迩邹鲁之区,木铎弦诵之遗声犹可想念。省中亦思之,以培益其所未至欤?果能取之于已,以为他日超用之具,则北方之化又岂无所资于吾南方之人哉?诗所谓「小子有造」,吾于东昌子弟有望。书所谓「惟斆学半」,又不能不致意于省中之徃焉。凢吾邑人仕于京者,咸酌省中酒而勉之。已力谓吾与省中之僦舎邻,而朝夕尤宻,俾赠之序云。

译《送梁大尹赴祥符序》宿迁人梁子英调任祥符县令,祥符礼科给事中赵君子端、礼部主事贾君文奎都是祥符人。他们来向我求取文章赠送梁君。祥符是开封的首县,开封又是河南的首郡,藩司、按察司等掌管河南政事的重臣,都在这里行使职权。朝廷中的卿大夫士以及凡是奉命出使、到河南办事的人,也必定先到这里。河南所属县邑有八十多个,人口没有比祥符更多的;租税的征收、徭役的供给,也没有哪个县能超过并优先于它;诉讼案件的审理、各种需用物资的供应,也从来没有比这里更多的。如果县令不是合适的人,不能迅速办理藩司、按察司重臣的命令,奉行朝廷使者的政令而有所违背,百姓就会怨恨,税役催督就会误期,诉讼审理就不会明察,各种需用物资的供应也难以完备,这种情况实在很少不会出现。所以主管任用官吏的人,每次选择县令都很艰难,一定要寻找到合适的人才任用。子英凭借俊伟的器度、超迈的见识,起初掌管抚宁县的吏务,才能声誉卓著,因推荐而任知县齐东,又得到百姓的赞誉。如今因母丧离职来到京师,又调任祥符;还没有等到他施行政令、办理事务,人们已经知道他一定不会怠慢藩司、按察司重臣的命令,能够敏捷地奉行朝廷使者的政令,使百姓免受怨恨,税役不误期限,审理诉讼明察,供应各种需用物资也会完备。不过,这只是他的才能所能做到的事,他还应当有品行。君子取用人才,先看品行,后看才能。如果能以敬慎涵养内心,以谦逊立身,以谨慎处理事务,以廉洁砥砺名节,那么品行修养于内,才能辅助于外,本来足以得到君子公正清明的评价,美好的官职和优厚的升迁也将随之而来。子英的才能已经很丰富,如果还能努力修养品行,树立根本,那么君子必定会取用他,越级升迁的时日也将很快到来。姑且写下这篇序来预祝他。《送布政陈公赴江西序》江西是天下雄强的藩镇。天子担心找不到能够总理政务的人,就无法宣扬教化、施布恩惠、救济百姓的困穷,因此布政使的职位空缺,等待贤能之人,已经多年了。于是把这个职位授予咸宁人陈公孟防。任命文书下达后,我们江西人在朝廷任官的,无论职位大小,没有不在心中相互欣喜的。江西十三郡六十九县的正官、属官、佐贰以及胥吏服役之人,来京述职的,无论贵贱,没有不交相庆贺的。那些在本地生活的黑发老人、壮年和幼童,也无不早晚伸长脖子等待他的到来。大概因为陈公一向廉洁自守,处世有原则,平素积蓄深厚,施用于政事又很娴熟。他起初由进士擢升为监察御史,因推荐升任陕西按察使,都能举张宪纲、整肃群职。每次向朝廷进言,往往把相关法令推行到天下,贤能的声誉和办事的才能能够在下层传诵并上达朝廷,是有来由的。如今任期满九年,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升迁,也因此得到我们江西人如此隆重的期望。陈公从京师直接赴任时,士大夫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说:“如果不是您的操守坚定、政事醇厚,实在没有什么足以使您得到明天子的知遇、承担这一重任。”又说:“下层百姓殷切地仰望等待您,无非是希望您免除他们的忧患,使他们达到安康。” 又说:“您如果果真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因正直的议论而面色不悦、心里却被谄媚之士迷惑,就能够承受天子的使命,大大施布恩惠于百姓。”陈公答应说:“怎么敢不日日勤勉,努力做到配得上上等的选拔,符合百姓的期望呢?”又说:“没有到任时就自我激励,官职做成之后便懈怠,我难道会这样吗?”群臣士大夫因此更加知道陈公此行将大有功绩,都作诗为他壮行。礼部主事鲍君时博的祖先是咸宁人,过去与陈公同乡。自从他的父亲鲍先生在江西做官,他便成为江西安福人,和我同县,又与我同在礼部任职,因此请我为陈公作序。我只是在鲍氏父子之间有交往。陈公清白的德行我一向熟知,所以不敢用浅陋的辞句敷衍,恭敬地为他作序。《送伍司训赴东昌序》要使天下公正无私,必定要把天下的人才交错任用。然而从前以经学著称而跻身显贵仕途的人,有功业施行于当时,记载在史册中,流传到今天不止。因此北方士人过去常常多于江南。到了后世,以通晓经书而从科举中起身,文章政事足以闻名当世、流传后世,能够追踪前代人物的,南方士人又比江北多出数倍。难道是北方的气运教化从前已经兴盛,而南方的人文到今天才开始发达吗?还是老师的教育、子弟的学习,有的得到了正确方法,有的没有得到呢?不然,为什么人才的出现从前盛于北方,如今盛于南方呢?圣明天子想使南北均衡,公卿大臣又跟随辅佐来成就此事。于是规定科举名额,限制南北士人按十六比四的比例录取;又增加任用南方士人中列入副榜者到北方任官,希望他们用南方求学的方法教导北方士人,这是取长补短、折中而行的办法,是使天下公正的心意。天子和公卿大臣经营治理这个时代,是多么周全啊!我们江右的吉安,是南方学者汇聚的渊薮。有一个禀赋秀异、志向高尚而不随俗的人,名叫伍庸,字省中,年少时就在县学求学,通晓《易》学,能够铺陈畅达地阐述经义。他捧着贤能者的荐书来到礼部应试,列名副榜,被授予东昌司训。这正是我们南方好学而希望将所学付诸实践的人。然而他必须体会天子和公卿想使天下均衡的心意,把平日从师友那里听闻、积蓄在心中的学问,施恩润泽于东昌的子弟,使他们都专心于诗书,潜心于义理,扩大自己的才能,以便为世所用,恢复前代的旧日风尚;这样,我们南方的教育才算真正施行到北方。何况东昌为郡,靠近邹鲁地区,木铎教化和弦歌诵读的遗风仍然可以想见。省中也应当思考这些,以培育增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吧?如果他能够从自身取得这些道理,把它们作为将来超越升用的凭借,那么北方的教化难道没有可以借助于我们南方人的地方吗?《诗经》所谓“小子有造”,我对东昌的子弟寄予希望。《尚书》所谓“惟斆学半”,我又不能不对省中的前往特别寄意。凡是我们县在京任职的人,都斟酒为省中送行并勉励他。已经有人说我和省中租住的房屋相邻,朝夕往来尤其亲密,让我作序赠送他。

古愚先生诗集序古今以诗名家者不一,如古愚先生之诗,得非韩子所谓“穷苦之辞易好者欤”?先生始仕,得都府防事司稽礼,随失之,谪云中,而还安福,益攻为诗,肆力吟咏间十余年,诗名盛着。用荐于京,不茍合,复抵云中,还自索居田野,至旅游道途,困抑于人情世故,凢所感于心者,皆于诗见之。遇人有求焉,亦不吝为之赋,积而至十巻,縂五百余篇。大抵皆罢官之后穷不得意时所作,故自名其稿曰“惯穷”,其意盖为是也。夫太阿之器,藏之匣中,掩伏于地下,不得时出为世用,则精光鋭气,徃徃上烛霄汉,或为灵怪以駴世惊人,终不埋没以与寻常什物等,何也?鬱于中者,必发于外也。先生其不为世用之太阿欤?懐蓄有余,不得施于事业,以羽仪朝廷,泽润天下,则不能不发其精鋭于诗,使其得彼,必不暇为此,惟其视此重而视彼轻,故寜无彼而有此也。先生没,其子难悉置百事,惟类是集以刻梓,尝贻书属予校之,予未及报,而刻本已出,其亟于观成书也如此,固足为先生能子矣。至是来请序,不敢不副其意。先生姓戴,名审,字诚问云。

送钟韶音还永丰诗序钟为吾吉永丰着姓,韶音钟氏老成人,修撰▯彰従父也。▯彰由进士及第,厯任史职,入侍经筵有年矣。韶音犹従有司役,来输里布京师。或谓韶音有従子贵仕清朝,乃不能庇之,使间关逺渉于遅暮之年,何也?韶音曰:吾従子虽贵,然吾籍在民伍中,输租税以奉上,民之职也。吾従是役,盖思修其职,求不负为太平民也。岂従子不吾庇也?虽然,吾至京赖有従子将迎奉顺,以笃亲长之意,慰其行役羇旅之懐,已不觉身去故乡,逺在千万里外也。况辱缙绅贵防,以吾従子之故容接而礼遇之,奉为尊客,使得従容以观京国之光,覧金台之胜槩。茍株守一壑,又何足以得此?脩职之外,盖不为无获也。由是人知韶音之来,出其意也,非有所使于人也。继而▯彰固请于朝,得归省其亲,遂侍韶音而南。赋诗送韶音行者属序于余。夫举天下之人,莫不各有其职,能脩而举之,不自▯焉,则自处安于上下,不获戾其为人也不亦贤乎?韶音韦布之士,能脩其职,贤可知矣。▯彰在馆阁,亦孜孜早夜,惟职是奉。抑其父兄长者平昔身教有所感发之欤?于此又见韶音之贤,有以及其従子也。使世之为公卿大夫至百执事,皆能恭职如钟氏,又岂有瘝官之患,食君之禄而废其事之失哉?故特表而白之,以为世劝。若其归途所遇,田园所乐,则已形于诸君之歌咏,故不及之。

送张孟初还句容诗序昔者汉都于洛,长安故老念其上不西顾,咸兴慨惜。班孟坚因作《两都赋》,盛称洛邑之美逾于长安,以谕其意。至今垂之防书,昭汉徳于无极。圣眀肈建北京,以均四方朝贡之道,为宇内乆安长治之图,诚万世无疆之鸿业。而南土之人思日月之光逺,常引领以望乘舆之复南。盖犹汉之西人不欲其上之东也。惜时无班氏赋两京以谕之,岂得不因张孟初氏南还而举其万一与之言欤?夫南京固江南之都会,北京又天下之都会。故自大寳定于北,而九域之生灵乂安,四夷之职贡交至,率土愿戴而乐归,不啻星拱辰而水朝宗,卒无一人不得其所。况南土习知故俗,安守恒法,士而勤学脩行,则爵禄之必归;农而服田力穑,则赋役不加厚;百工商贾各事其事,则入于私而输公者无所损益于旧。所以享夫太平之福,遂其室家之安者自若。乘舆虽北,犹南也。岂在目覩龙旂周旋清道然后为有倚赖耶?孟初幸以是致意其故老焉。孟初南京负郭旧家,以従弟諌擢进士,北京请于其亲来视之。未防,且南两京胜槩已在其目矣。归必能达吾言。

译《古愚先生诗集序》古今以诗著名的大家不止一人,像古愚先生的诗,难道不是韩子所说的“穷苦之辞容易写得好”吗?先生起初做官,任都府经历司稽礼,后来失去此职,被贬到云中,又回到安福,更加专心写诗,在吟咏创作之间竭力十多年,诗名大盛。因推荐来到京师,却不肯苟且迎合,又回到云中,随后从那里独居田野;直到游历道路之间,受到人情世故的困顿压抑,凡是内心有所感触,都在诗中表现出来。遇到有人请求,也不吝惜为他作诗,积累下来达到十卷,共五百多篇。大体都是罢官以后、穷困不得志时所作,所以他自己把诗稿命名为《惯穷》,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太阿剑这样的器物,藏在匣中,埋伏于地下,不能适时出世为天下所用,于是精光锐气往往上冲云霄,有时化作灵异怪物来惊骇世人,终究不会埋没而与平常杂物相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内心郁积的东西,必定会向外发泄。先生难道不就是一柄没有被世间使用的太阿剑吗?他胸中所怀、所蓄积的才华有余,却不能施用于事业,使之成为朝廷的羽仪、润泽天下,所以不能不把自己的精锐发泄到诗歌中。如果他能够得到前者,就一定没有闲暇去做后者;只是因为他看重诗歌而看轻仕途,所以宁可没有仕途,也要拥有诗歌。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戴难无暇安排各种事务,只把这部诗集分类编次,付梓刊刻。他曾经写信托我校订,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刻本已经刊行出来了;他急于看到书籍完成,竟到了这种程度,确实足以称为先生的贤子。到这时他来请我作序,我不敢不满足他的心愿。先生姓戴,名审,字诚问。《送钟韶音还永丰诗序》钟氏是我们吉安永丰的著姓。韶音是钟氏中年长而成熟的人,也是修撰钟弘彰的叔父。弘彰由进士及第,历任史官,入内侍奉经筵已经多年。韶音仍然在有司服役,来到京师输纳里布。有人说,韶音有侄子在清明的朝廷中做显贵官员,却不能庇护他,使他在晚年还要辗转远行,这是为什么呢?韶音说:“我的侄子虽然显贵,但我的户籍仍在百姓之中,缴纳租税来奉养君上,是百姓的职责。我从事这项差役,是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求得不辜负作为太平百姓的身份。难道是侄子不肯庇护我吗?不过,我来到京师,幸赖侄子前来迎接、侍奉、顺从,以深厚他尊敬长辈的心意,慰藉我服役羁旅的情怀,已经不觉得自己离开故乡,远在千万里之外了。何况又蒙受缙绅贵人的礼遇,他们因为我的侄子而容许我交往接见,把我奉为尊贵客人,使我能够从容观览京城的光彩,观赏金台的胜景。假如固守在一条山沟里,又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除了完成职责之外,我也并非没有收获。”因此人们知道,韶音来京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并不是受人役使。后来弘彰坚决向朝廷请求,获得回乡探望父母的许可,于是陪伴韶音南归。作诗送韶音的人请我为诗作序。天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能够修治并履行职责而不自我欺骗,那么处在上下之间就能安然自处,不因做人而获罪,难道不是贤明吗?韶音只是平民布衣,却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他的贤能可想而知。弘彰身在馆阁,也早晚勤勉,只知道奉行自己的职责。难道不是他的父兄长辈平日以身作则,对他有所感发吗?由此又可以看出韶音的贤德,也能影响到他的侄子。假如世上做公卿大夫、直到百官执事的人,都能像钟氏这样恭敬履职,又哪里会有官员失职的忧患,拿着君主的俸禄却荒废事务的过失呢?所以特意表彰并说明这件事,用来劝勉世人。至于他归途中遇到的景物、田园中的乐趣,已经表现在诸位的诗歌里,所以不再叙述。《送张孟初还句容诗序》从前汉朝定都洛阳,长安的故老想到皇帝不再西顾,都产生感慨惋惜之情。班孟坚于是作《两都赋》,极力称颂洛邑的美好超过长安,来晓谕他们的心意。直到今天,这件事还流传在史册中,使汉朝的德业光照无穷。圣明的太祖开始建立北京,以使四方朝贡的道路均衡,谋求天下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规划,实在是万世无疆的宏大事业。然而南方人想到日月般的恩光远在北方,常常伸长脖子盼望皇帝车驾再次南巡。这大概就像汉朝西部人不愿皇帝东迁一样。可惜当时没有班氏作《两都赋》来晓谕他们,难道不可以借张孟初南归的机会,把其中万分之一的道理告诉他吗?南京本来是江南的都会,北京又是天下的都会。自从大宝定于北方,九州百姓都安宁,四夷的朝贡交相到来,天下人都愿意拥戴并乐于归附,像群星拱卫北辰、百川朝宗大海一样,最终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何况南方人熟悉旧有风俗,安守常法;士人勤学修行,爵禄必然归于他们;农民从事耕田、努力耕作,赋役不会加重;百工商贾各自从事本业,私有收入和缴纳公家的部分都不会比旧制有所损益。因此,他们照样享受太平之福,成就家庭安定。皇帝车驾虽然在北方,但他的恩泽仍然惠及南方。难道一定要亲眼看见龙旗在清道上周旋,才算有所依赖吗?孟初幸好把这些意思告诉故乡的老人。孟初是南京靠近城郭的旧家子弟,因他的堂弟谏而被擢为进士;他在北京向父母请示后,前来探望我。没有多久,他已经把南北两京的胜景都看在眼里了。回去后一定能够把我的话告诉故乡人。

送编修龚君南归诗序世之君子,能悦其亲于闲居之地者,则不得致有爵禄之荣;能显其亲于宦达之途者,或不得身奉甘防之养。荣与养兼得,如翰林编脩龚君台鼎,岂非能事其亲者乎?台鼎少侍其亲,习春秋学,成而出,以宣徳庚戌进士第二人擢今官。恭职三年,荷宠命,封其尊府编修母孺人,得请以归,致其荣矣。复官未防,而定省之思常徃来于懐,方慨其归之未可得。已而寛防诏下,词臣得还家待召,用者八人,台鼎与焉。又自喜其得复▯起居,视寒燠食饮之节于庭户下,可免夫南北暌离之念也。即治装行,予故谓其事亲能兼得夫荣与养也。虽然,此特其私情之遂尔,有公论存焉。今眀主在上,乐于亲贤,如台鼎之问学博深,足以偹顾问,陈善道,侍従中岂可缺其人耶?二三元老居庙廊,欲张文学以饰治平,如台鼎之词翰优长,足以事校讐,秉载笔纂述中,岂可缺其人耶?士君子聚处京师,多欲得贤达为知己,如台鼎之性温雅而行端恪,足与论道而辅徳交友中,岂可缺其人耶?是皆公论之不可掩也,岂私情所能胜之乎?吾故知其必不为大众所释,行当复其位以事其事,不得乆遂其私于家也。台鼎为少师杨公邑人,公既命吾侪作诗,且自序以华其归矣,而寮宷之情尚不容已,复为诗俾予序以益之。故为道其私情之遂于前,而公论之不可负于后也,如此。

送杨千户袭职还安福序圣朝优遇武臣,不轻絶其官。无大故败伦之节,虽得罪罢斥,逺方没,而子孙皆得追袭其职。为武臣者,其可不知报乎?故杨勲仲绩袭千户之职,于其先君罢没之后,复得守御安福。学士李先生欲其知报也,饯以酒,而谓之曰:「子之家失其官守,已十年。朝廷不忘旧劳,复与子职,恩殊至矣。不可不脩徳竭能,绥厥士卒,以尽报効之道。盖朝廷托士卒于武臣,非为之利也,欲其养而训之,以偹不虞之用也。受是托者,诚能懐之以徳,处之以正,教之以时,不为暴刻不仁之政,以需于货而挠其生。使部伍之间,贫者有给,怯者有武,知者知方,艺精而器利。俟有徴发,则相率赴敌,不为退避畏缩之计,则于所托为不负矣。何患乎声名之不起,功业之不立哉?」不知世之为武臣者,皆能是耶?子以妙龄伟器,偹尝艰难于乆抑之下,得复爵禄于已絶之余。所谓生于忧患者,殆非众武臣比矣。可不早夜惕励,思不负所托,以图报効乎?昔者却缺感文公不念其先之罪,用为大夫,増修敬徳,以懐其下,卒收获狄之功,复有冀邑却氏,遂大于晋。子其朂之,吾将望子为安福之冀缺也。仲绩再拜谢曰:「勲虽不武,闻先生命,不敢不朂。」时编修呉公节、刘夏官、信彭主事、贯戴主事、相国子生周训、刘希阳及予二三子弟在侧,咸嘉仲绩能拜善言,谓予宜书为之赠,遂书之。

送张佥宪复任序正统六年夏,福建按察佥宪张君居彦奏课为风宪最,将还视厥职,与之游者以其兄居杰为江西叅政,素厚于予,予与佥宪又尝识面,来徴文为之赠,义不容辞。夫兄弟之竞爽于家,齐名于仕途,不但人情所同愿,天下所欣覩而已,寔有以关乎气运之盛,为国家多贤之祥焉。故二陈作于颍,而汉史以光;两蘓出于眉,而宋徳以盛。此令兄弟所以足为世荣也。方今圣治尚文,而佥宪兄弟俱由科目起家为儒官,一则屡以荐陞至方岳,一则特膺防居臬司,所以宣布徳化,为长育烝庶之春阳者,其兄任之;所以振作风纪,为严肃有司之秋霜者,其弟任之。以一家同气之亲,分柄二大方,徳刑之政,而皆有明敏之才,卓异之绩,诵于人之口,溢于人之耳,甚为公卿大臣所敬重,殆将以二张之名称于圣朝,如汉之陈,宋之蘓乎?兹亦不为不伟矣。岂其尊府给事中徳如太丘,教如老泉,有以开其子欤?将天欲祚斯文,而庆泽有以钟于其家欤?其为圣朝多贤之徴,一也。虽然,善始者贵乎善终,责名者必先责寔。故盛徳君子未尝以宦成而怠于检身,必躬乎仁义,然后用以范乎物,而昭乎世。所以然者,诚知有终之为贵,非寔不足以收名也。佥宪徃而惟终是图,惟寔是务,以自力乎盛徳之事,则望与位将日隆,不连双璧于庙廊之上不已也。因序以相待焉。

译《送编修龚君南归诗序》世上的君子,如果能使父母在闲居之地感到荣耀,就不能获得自己有爵禄的荣显;如果能使父母在仕途显达,就有时不能亲自奉养父母、供给甘美食物。像翰林编修龚君台鼎这样,荣显和奉养父母两者都能得到,难道不是善于侍奉父母的人吗?台鼎年轻时侍奉父母,学习《春秋》,学成后出仕,凭宣德庚戌科进士第二名擢任现在的官职。恭敬任职三年,承受皇帝宠命,封赠他的父亲为编修、母亲为孺人,又获准请假回乡,使父母得到荣耀。重新任官不久,他对早晚省视父母的思念常常萦绕胸中,正为不能回乡而感慨。后来宽假诏令下达,词臣可以还家等待召用,获准回家的有八人,台鼎也在其中。他又为能够重新侍奉父母而欣喜,可以在庭院门下察看父母寒暖饮食的节度,免除南北暌离的思念。于是立即整治行装启程,我因此说他侍奉父母,荣显与奉养兼得。不过,这只是满足了他的私人情感,还有公论存在。如今明主在上,乐于亲近贤才,像台鼎这样学问广博深厚,足以备受顾问、陈说善道的人,在侍从之中难道可以缺少吗?几位元老身居庙堂,想要张扬文学来修饰太平治理,像台鼎这样文辞翰墨优长,足以从事校勘、掌管记载和编纂的人,在执笔纂述之中难道可以缺少吗?士君子聚集居住在京师,大多希望得到贤达之人作为知己。像台鼎这样性情温雅、品行端正谨慎,足以与人论道、辅助德业、交往为友的人,在士人之中难道可以缺少吗?这些都是无法掩盖的公论,难道是私人感情所能胜过的吗?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被众人放弃,很快就会回到原来的职位去办理自己的事务,不可能长久在家满足私人的心愿。台鼎是少师杨公的同乡,杨公已经命令我们作诗,又亲自作序来为他的归乡增光;但同僚之间的情谊仍不能停止,又作诗请我作序来增益它。因此我先叙说他的私人愿望得以满足,后说明他不能辜负公论,事情就是这样。《送杨千户袭职还安福序》圣朝优待武臣,不轻易断绝他们的官职。只要没有大故和败坏伦理的行为,即使获罪被罢斥,死在远方,子孙也都可以追袭其职。做武臣的,难道可以不知道报答吗?所以杨勋仲在先君罢职去世之后,承袭千户之职,又得以守御安福。学士李先生希望他懂得报恩,设酒为他饯行,并对他说:“你家失去官职,已经十年了。朝廷不忘记旧日的劳绩,又把官职交给你,恩德实在深厚。你不可不修养德行、竭尽才能,安抚部下士卒,以尽报效之道。朝廷把士卒托付给武臣,并不是为了让武臣从中获利,而是希望武臣养育、训练他们,以备不测时使用。接受这种托付的人,如果真能用德行感化他们,用正道处置事务,按时教导他们,不实行暴虐苛刻、不仁慈的政令,不为了索取财货而扰乱他们的生活;使军队中贫困的人有供给,怯懦的人变得勇武,明智的人懂得方向,技艺精熟而器械锋利。等到有征发命令,就相互率领奔赴敌阵,不打退避畏缩的主意,这样对朝廷的托付就没有辜负。还担心声名不能兴起、功业不能建立吗?”不知道世上的武臣是否都能做到这样。你正年轻而才器宏伟,在长期被压抑的处境中饱尝艰难,如今在爵禄已经断绝之后重新得到它。所谓生于忧患,大概不是一般武臣所能相比的了。难道可以不早晚警惕自励,想办法不辜负朝廷的托付,以谋求报效吗?从前却缺感念晋文公不追究他先祖的罪过,任用他为大夫,于是更加修养恭敬和德行,来安抚部下,最终取得战胜狄人的功劳,又重新拥有冀邑,却氏,于是却氏在晋国更加显赫。你应当努力,我将期望你成为安福的却缺。仲绩拜了两拜,答谢说:“勋虽不勇武,听到先生的教诲,不敢不努力。”当时编修吴公节、刘夏官、信彭主事、贯戴主事、相国子生周训、刘希阳以及我等几个弟子都在旁边,都赞许仲绩能够拜受善言,认为我应当写下来作为赠言,于是写了这篇文章。《送张佥宪复任序》正统六年夏,福建按察佥宪张君居彦上奏考核政绩,列为风宪官中的最优者,将要返回任所继续任职。与他交游的人因为他的兄长居杰任江西参政,素来与我交厚,而我又曾与佥宪相识,便来请我写文章赠送他,在情理上不能推辞。兄弟在家族中竞相出众,在仕途上齐名,不只是人情共同的愿望,也是天下人所欣喜看到的事情;实在关系到气运兴盛,是国家多有贤才的祥瑞。所以二陈出于颍川,汉史因此光耀;两苏出于眉山,宋朝德业因此兴盛。这就是令兄弟足以成为世间荣耀的原因。如今圣明的治理崇尚文治,而佥宪兄弟都由科举起家,成为儒官:哥哥屡次因推荐升迁到方岳重臣之位,弟弟则特意承受重任居于臬司。一个负责宣扬德化、像春天的阳光长养百姓,另一个负责振作风纪、像秋天的霜露严肃有司。他们以一家同胞的亲情,分掌两个大地区的德政和刑政,而且都具有明敏的才干、卓异的政绩,传诵在人们口中,充满人们耳中,深受公卿大臣敬重,大概将要使“二张”的名声在圣朝中显扬,像汉代的二陈、宋代的二苏一样吧?这也不能不说是伟大的事情了。难道是因为令尊府给事中陈公德行如同太丘,教子如同老泉,对他的儿子有所启发吗?还是上天想要赐福于斯文,使庆泽集中到他家呢?这也是圣朝贤才众多的一个征兆。虽然如此,善于开始更贵在善于结束;责求名声,必须先责求实际。因此,盛德君子从不因为仕途有成便懈怠于检点自身,必定亲身实行仁义,然后用来作为万物的表率,使之昭明于世。之所以这样,确实是知道有始有终最为可贵;没有实际功业,就不足以保全名声。佥宪此去,希望只图有始有终,只务求实际,以此自我勉励于成就盛德的事业,那么我希望他的声望和官位将日益隆盛,直到在朝廷廊庙之上并列两块美玉才停止。我因此作序以相期待。

送佥宪陈君复任云南诗序云南按察佥宪陈君汝衡以课最还职,予既赋诗三章赠之矣。同年诸君皆为赋之。兵部主事舒君守中复集为巻,来属予序。予以云南今日之务,莫急于安定其民也。盖自麓川逆命,敌忾之师毎出,则云南之人赴战鬬者委其生,给转输者废其业,出餽遗者殚其赀,偹送迎者穷其力,耄倪相率惟军旅之是従者,无不冀寇之平而家之得其康也。今渠魁未殱而羞琛之使不至,是方之人思息其肩不能得,则恒恐恐焉,虑其无以自存矣。不抚而安之,可乎?君至官,岂得不与二三方面大臣谋其所以安之之道哉?民得其安,而仰事俯育无不赡,然后训之以武,激之以义,则无战不克,无功不成,欲寘麓川残孽于掌握中也,何难哉?春秋之法制外者先治内,服逺者必自迩,正以此也。君有竒伟才,通古今学,常以济时爱国为心,始为御史,数厯邉陲,所至克除民患,以肃清境土,所谓安民制寇之道,已晓然于胸中矣。予犹恳恳以是为之言者,何耶?初王师之再南也,予恐云南之民有弗克堪,建议以为屡动大众以渉险逺而不得寇徒为民病,无益也。莫若止选精鋭于近邉,使分屯要害,以厚储蓄,以勤训练,以相声援,得便则合势出竒以乘寇虚,不得便则通使环境诸夷,以掣冦肘,或时为陈祸福,以无塞其向化之路,则不必劳天下之力,竭公私之费,而寇可坐平矣。是予之素懐,惟在于安民制冦而已。惜其位不尊,言不信,而计不得施。今师既班,君幸审择愚衷之所布者,于民有益,于国无损,于冦有可平之势,请而施之,未晩也。君将以为何如?

送贵州▯政严君赴任序自荐举之令行,而侍御之臣超授方面之任不少矣。独钱塘严君敬夫拜贵州布政司▯政,人无识不识者,莫不以为举得其人而任当其职焉。君果何为而能有是誉哉?其由进士擢为御史,也不问居京师、按郡邑、廵厯邉徼,举克振肃风纪,祛剔民蠧,使良者悦而无良者惧,赫然著绩于中外,而称能于逺迩,已足为人所重矣。去年王师南向,君又不避险逺以従征伐,其士伍之无哗,饷道之不絶,君寔预有力焉。比班师也,上功状者失録其名,故文僚武将俱被峻陟厚赉,而君独不与。人以君宜自陈其劳,庶朝廷知之,必有所处也。君曰:「仗国法以佐军事,讨寇攘,乃吾职所当为。设因将士之力,俘馘其渠魁,郡县其境土,全师而归,犹不敢贪以为功。况元凶未殄,邉境未寜,得免咎戾,亦已幸矣。又敢掩为己功以要爵赏?非惟欺国,亦恐为小丑所笑。」竟嘿不言,其谦退不伐劳也如此。然不逾月而贵州之命下,不得于彼而得之此,亦可以见国论之公,爵禄不待人希而自至也。谓之举得其人而任当其职,不亦宜乎?虽然,施政于贵州也,有要不可不为君告,故因其寮之请而述之。今天下藩臬之司皆偹厥官,而贵州独省其半,何也?以其民稀而杂夷,非有艰剧之务、重繁之役,官不必备,亦足致其理也。朝廷闵念是方之民,不欲扰之意甚至矣。居其位以施其政者,可不深体是意思,去苛烦,务従简易,以与其民休息,使穷陬荒服之境均得沾被徳泽乎?君之徃也,吾知上徳无不宣矣,吾知下民有所赖矣,吾知其声名之起,功业之着,又将自兹始矣。因举以相告焉。

送大名郡守李君复任序皇上嗣大寳之初,安邑李君公载自监察御史膺荐陞大名知府。翰林修撰刘君仲方,大名人也,自矜其郡得贤守,以语人曰:「乡之人其有所赖以得康其居、乐其业,免夫穷苦垫隘之忧欤?」未有牧守得人而民不受其福者。或谓之曰:「人之为才也,不齐。眀于执法者,或短于长民;著称于内任者,或失名于外任。故有谋获于野而不获于邑,才优于赵魏老而不足于滕薛。」大夫李君虽举职于宪台,安保其必能有效于郡事耶?修撰曰:「君,吾同年进士也,吾知之为详。其为御史时,鉏奸之政毎施于爱物之余,仁厚之意常存于刑狱之下,可谓严而恕、温而有理者也。移之于郡,何患其弗绩欤?」或人不能难。李君守大名三年,政成而民安之,循良亷静之誉,蔼然溢其郡而达乎京师。修撰之言于是乎验。及君来京,以课最奏当复官。与之交者来请文赠其行,予于君亦有同年之好,故既举其不负修撰所称者为之喜矣,又岂得不道古贤之事以致予期望之私于其间耶?昔狄梁公治大名,不但有徳恵以及于其民,又克自树使功施于国道,光于时,芳流于后世,卓为唐之名臣。今之大名犹古之大名也。君益砥名濯节,以梁公之业自期,则亦今之梁公矣。

书曰:「罔俾阿衡専美有商。」君亦岂可使梁公専其美于大名也?此则予之望于君也。君其以为何如?

译《送佥宪陈君复任云南诗序》云南按察佥宪陈君汝衡因考核成绩最优而回任,我已经作诗三章赠给他了。同年诸位也都作了诗。兵部主事舒君守中又把这些诗汇编成卷,来请我作序。我认为云南今天的事务,没有比安定百姓更急迫的了。自从麓川叛逆以来,每当讨敌的军队出发,云南百姓中赴战斗的人舍弃生命,负责运输的人荒废事业,出资馈送的人耗尽财产,负责接送迎候的人竭尽力量,老幼相继只知服从军务,没有谁不希望盗寇平定、家庭得以安康。如今盗魁尚未消灭,而羞琛的使者又没有到来,这一带百姓想要歇息肩膀却无法做到,因此一直忧惧不安,担心没有办法自存。若不抚慰安定他们,可以吗?君到任之后,难道能不与几位方面大臣谋划安定百姓的办法吗?百姓得到安宁,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子女都没有不充足的,然后再教导他们武艺,以义理激励他们,那么没有打不胜的仗,没有办不成的功业;想把麓川残余叛贼置于掌握之中,又有什么困难呢?《春秋》的法则是,控制外部以前先治理内部;使远方归服,必定从近处开始,正是这个道理。君有奇伟的才干,通晓古今学问,常把济时爱国作为心愿;起初担任御史,多次历经边疆,所到之处都能消除百姓祸患,使境土肃清。所谓安民制寇的道理,他已经明白地掌握在胸中了。我还要恳切地把这些话告诉他,为什么呢?当初王师第二次南下时,我担心云南百姓不能承受,曾建议认为,屡次调动大军跋涉险远却不能捕获盗寇,只会成为百姓的祸害,并无益处。不如只在近边选拔精锐,分兵屯驻要害之地,充实储备,加强训练,互相声援;遇到有利时机,就合兵出奇,乘盗寇空虚而进攻;没有有利时机,就派使者联络境内各夷族,使他们牵制盗寇,也可不时向他们陈说祸福,使他们向往教化的道路不被堵塞。这样就不必劳累天下的力量,耗尽公私的费用,而盗寇可以坐待平定。这就是我一向的心愿,只在于安民制寇而已。可惜我的地位不高,言论不被信任,计策没有得到施行。如今军队已经回师,君若能审慎选择我所陈述的意见,其中对百姓有益、对国家无损,又有可能平定盗寇的,请求施行,还不算晚。君认为怎么样呢?《送贵州▯政严君赴任序》自从荐举的诏令实行以来,由侍御之臣越级授予方面官职的已经不少了。唯独钱塘严君敬夫被授为贵州布政司▯政,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谁不认为这次荐举选对了人、任用也符合他的职务。君究竟做了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声誉呢?他由进士擢升为御史,无论居于京师、巡按郡邑,还是巡历边远地区,都能振肃风纪,铲除百姓的弊害,使善良者喜悦,使不善者畏惧,在朝廷内外显著建立功绩,远近都称赞他的才能,这已经足以受到人们尊重了。去年王师向南进发,君又不避险远随军征伐,军队中没有喧哗,粮饷道路没有断绝,君实在预先出了力量。等到军队回师时,上报功劳状的人漏记了他的姓名,所以文官武将都受到重重升迁和丰厚赏赐,唯独君没有得到。人们认为君应当自己陈述功劳,也许朝廷知道后一定会有所处置。君说:“依仗国家法令来辅佐军事,讨伐盗寇、攘除祸乱,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应当做的。假如凭借将士们的力量,擒获盗魁,设置郡县治理其土地,使全军平安归来,我尚且不敢贪取这些作为自己的功劳。何况元凶尚未消灭,边境尚未安宁,能够免于罪责,已经是幸运了。又怎么敢把功劳掩为己有来求取爵位赏赐?这不只是欺骗国家,也恐怕会被小人耻笑。” 他最终默默不说话,谦退而不夸耀功劳就是这样。然而不到一个月,贵州的任命便下达了;在那方面没有得到的,反而在这里得到了,也可以看出国人的评议是公正的,爵禄不必等待人去希求,自然会到来。说这是荐举选对了人、任用也符合职务,不是很恰当吗?虽然如此,在贵州施行政务,有一件要事不能不告诉君,因此应他僚友的请求而写下这些话。如今天下藩司、臬司都配备完整,唯独贵州省去一半官员,为什么呢?因为那里百姓稀少,又杂居着夷人,没有艰难繁剧的事务、重大繁多的劳役,官员不必配备齐全,也足以治理。朝廷怜悯体恤这一方百姓、不愿扰累他们的心意,已经十分深厚了。居于这个职位施行政务的人,难道可以不深切体会这种心意,革除苛细烦扰,务求从简易行,使百姓得到休养,让穷僻边远地区也都能沾被德泽吗?君此行,我知道上天的恩德没有不能宣扬的,我知道下层百姓有所依赖,我也知道他的声名兴起、功业显著,又将从此开始。因此举出这些话来相告。《送大名郡守李君复任序》皇上继承大统之初,安邑李君公载由监察御史接受荐举,升任大名知府。翰林修撰刘君仲方是大名人,以自己的郡得到贤能太守为荣,对人说:“乡里百姓大概有所依赖,能够使居处安康、产业快乐,免除穷苦困顿的忧患了吧?”从来没有牧守用人得当而百姓不受其福的。有人对他说:“人的才干各不相同。明于执法的人,有时不长于治理百姓;在内任中著称的人,有时在外任中反而失去声名。因此有人在野外谋略有成,却不能治理城邑;才干胜过赵、魏老成之士,却不足以治理滕、薛小国。”李大夫虽然在御史台任职有成绩,怎么能保证他一定能在郡政上取得成效呢?修撰说:“君是我的同年进士,我对他的了解很详细。他做御史时,每次施行铲除奸邪的政令,都出于爱护百姓;在刑狱之中常存仁厚之意,可以说是严厉而宽恕、温和而有原则的人。把这些用于治理郡县,怎么会担心他没有政绩呢?”那人无法反驳。李君治理大名三年,政务成功,百姓安定;循良、廉静的声誉浓厚地充满全郡并传到京师。修撰的话到此得到了验证。等到君来到京师,因考核成绩最优上奏,按例应当复任。与君交往的人来请我作文章赠行,我与君也有同年之谊,所以既然已经举出他没有辜负修撰所称誉的地方为他高兴,又怎么能不讲述古代贤人的事迹,把我私下的期望寄托在其中呢?从前狄梁公治理大名,不仅有德惠施及百姓,又能自己树立功业,使功绩施于国家,光耀当时,芳名流传后世,卓然成为唐代名臣。今天的大名仍是古代的大名。君更加磨砺名节,以梁公的事业自我期许,那么也就是今天的梁公了。《尚书》说:“不要让阿衡一人独自享有有商的美誉。” 君难道也可以让梁公独自享有大名的美誉吗?这就是我对君的期望。君认为怎么样呢?

送刘编修归省诗序编脩刘君主静得请归故乡省其尊府石潭先生,予因忆前二十年主静従先生受学于吾邑之南,当时年未及纪,已能诵説五经百家言,先生犹日督诲之,必欲其进为硕儒君子焉。其教子也,盖亦勤矣。后十数年,主静挟其所有以试于乡大夫,遂得与计偕,以魁礼闱第甲科,列职编苑,卓然为时名流。先生之教子也,于是乎效矣。已而朝廷嘉主静学绩之优,推恩其亲,遂爵先生为文林郎翰林编修,又赐楮币赍主静归为先生夀。其教子也不为不获其报矣。虽然,先生早以易学魁乡荐,即退居家以徳礼自度,淑英俊自娯,功名富贵举不足入于心。其所以茹道毓徳贻其子庆者,深且厚,岂今日所获可尽其所素积耶?主静自去田里登台阁,未尝以宦成身显而辍其业,其所以脩行树名为其亲荣者,逺且大,岂今日所至可满其所素望耶?予以故知其父子间休声之着,盛福之归,由今以徃益不可涯也。盖尝观古之人,父子俱以贤称者,非齿列于清署,即继踵于要途,而皆有美政善行,故得并名当世也。若隠显之迹异,而徳行之积于躬,文章之昭于时也,同一揆,则惟眉山蘓氏为然。故至今天下人诵其父子之贤不絶口。先生平昔重其在已而轻其在人者,盖有老泉之风矣。主静其可不承其志而以轼辙之事业自期哉?茍他日徳行文章匹休昔贤,则人将谓父子贤名不以隠显间者,昔有眉山之三蘓,今有禾川之二刘焉。主静亦不可以此自让也。予故因其乡旧之请,特序以相朂。

送山西布政使石公赴任诗序正统七年秋八月,大理少卿于公廵抚还,疏言山西缺布政使。时按察江西副使邺郡石公上绩,在京大臣佥谓寔兹缺者,莫公宜。上命公徃或者以为方岳之寄与司风纪不同,司风纪则职于激扬百僚之清浊,居方岳则众万有司之事无不繋之。公自侍御进职为宪副者再,为宪使者一,皆居风纪之职,于激浊扬清则诚优矣。转迁而不离乎风纪之司,则诚宜矣。乃遽付以有司之事,而寘诸邉方,其心必不乐焉。士大夫则曰:「全才之士,无任而不胜,无施而不绩。张释之収名于公车,未尝不惬望于廷尉;宋广平著绩于棘寺,未尝不称贤于政府。以公之洁已如氷玉,仁物如春阳,烛枉如氷鉴,发奸如神眀其正直而眀敏,求诸人人中,尠克俦。岂有能于此而不能彼哉?」且一举而进三级,亦殊擢也。夫何不乐之有?已而察公之心,果欣然,遂相与赋诗壮其行。予复念吾江西十数年来,墨吏防伏,武防之徒不敢鸱张,民得免夫暴横之挠,而士气随以增者,以有公在宪司也。今乃夺而移诸山西,彼方之民固得沾其恵矣,其如吾江西之民失所倚赖何?虽然官乆则迁,古今通制也。吾江西岂得乆専公恵哉?宜乎其有今日之陞焉。今日之陞,亦岂非其他日登台省,位廊庙之渐耶?因序以为吾江西惜,而寔为公庆。

送国子司业赵先生序仕宦而得循恩典以归荣其乡、致孝其亲者,固人情之所欣幸也。然有不得于初而得于后,如国子司业赵先生,其为欣幸,又岂常情之可拟哉?先生自论秀起家,厯教四邑,召入翰林为待诏,不一年而陞今职。上嘉其能,用追爵其先人。先生拜命,即欲燎黄于阡。当时总国学之政者,多不惬众望,百▯交作,善人志士皆失所归。其能持清白之操,惇端方之行,有训迪之方,无阿比之私,翕然为人所宗。向者独先生一人,故其以展祭为请也,六舘诸生皆曰不可,士大夫亦曰不可,朝廷果不许之。已而前之縂学政者亦自引去,上命翰林学士李公去为祭酒。先生以贤遇贤,由是得以展其所懐行其所志。以商确夫为教之具,成人之方,故未防而国学之政缺者有所补,废者有所更,乱者有所理,坠者有所兴,百度焕然一新。先生亦得少息其肩焉,故复疏乞偿其夙昔之愿。于是六舘诸生曰可,士大夫亦曰可,朝廷且许之焉。然则先生始焉不得归者,固众人之情也;今焉得归者,亦众人之情也。其为欣幸也,岂可以例之常者而论哉?虽然,楩楠杞梓所以能成栋梁者,非出一木工之力也;璠璵琪珣所以卒为珪瓒者,必经众玉人之手也。况国学为天下英俊所萃之地,岂一贤之精神所能裁成其器、琢就其材哉?必资良佐赞襄之美,以致其功焉。先生之归也,其可溺桑梓之故、狥亲旧之情,而乆违官守,使一贤独当夫司成之任哉?卒祀事而早顾王程者,盖自诸生以达乎朝廷所共欲也。先生幸无乆淹其迹于故乡焉。

两谿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八眀 刘球 撰

序

译《送刘编修归省诗序》编修刘君主静获准回故乡探望他的父亲石潭先生。我因此想起二十多年前,主静跟随先生在我县城南求学;当时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已经能够诵读讲说五经、百家之言,先生仍然每天督促教诲他,一定要使他进步成为博学的儒者君子。先生教导儿子,也真是勤劳了。十多年后,主静带着自己的学问向乡里的大夫考试,于是得以参加计偕,以礼闱第一名考中甲科,任职于编修院,卓然成为当时的名流。先生教导儿子,到这时便见成效了。不久朝廷嘉奖主静学业功绩优异,推恩于他的亲人,于是授予先生文林郎、翰林编修的爵职,又赐给纸币,让主静带回去为先生祝寿。先生教子不能说没有得到回报。然而先生早年凭借《易》学考中乡荐第一,后来退居家中,以德礼自我修养,以教化英俊为乐,功名富贵全都不足以放在心上。他所积蓄道义、培育德行、给儿子留下福庆的根基深厚,难道是今天所得能够完全抵得上他平素的积累吗?主静自从离开田野登上台阁,从未因为仕途有成、身份显贵便停止学业;他修养品行、树立声名以使父亲荣耀,所追求的长远而宏大,难道是今天所达到的程度能够满足他平素的愿望吗?因此我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美好的声誉和盛大的福分,从今以后将更加没有尽头。曾经考察古人,父子都以贤能著称的,不是先后位列清要官署,就是相继登上重要仕途,而且都有美好的政绩和善行,所以能够并列名扬当世。至于隐居和显达的经历虽然不同,但积累于自身的德行、昭著于当时的文章相同,则只有眉山苏氏是这样。因此直到今天,天下人谈论他们父子的贤能仍不绝口。先生平素重视自身所得而轻视外在所得,大概有老泉的风范。主静难道可以不继承父亲的志向,以苏轼、苏辙的事业自我期许吗?如果将来德行文章与古代贤人相匹敌,那么人们将说,父子贤名并不因隐居或显达而有间隔:古代有眉山三苏,今天有禾川二刘。主静也不可以因此自我推辞。我因此应他乡里旧交的请求,特意作序来互相勉励。《送山西布政使石公赴任诗序》正统七年秋八月,大理少卿于公巡抚归来,上疏说山西缺少布政使。当时按察江西副使、邺郡人石公考绩上等,在京大臣一致认为填补这个缺额,没有谁比石公更合适。皇上命石公前往。有人认为,方面大臣的职责与掌管风纪不同:掌管风纪,是负责激扬百官中的清正、贬抑其中的贪浊;居于方面大臣之位,则各有司的各种事务无不与之相关。石公自侍御升任宪副两次,任宪使一次,都担任风纪之职,在惩浊扬清方面确实很擅长。调任而不离开风纪部门,确实很合适。如今突然把有司的事务交给他,又把他安置到边远地方,他心里一定不高兴。士大夫们却说:“全才之士,没有什么职任不能胜任,没有什么施政不能取得成绩。张释之在公车署取得声名,从未不满意廷尉之职;宋广平在大理寺建立功绩,也从未不被宰相称为贤能。凭石公如冰玉般洁身自守,如春阳般仁爱万物,如冰镜般洞察冤屈,如神明般揭发奸邪,其正直明敏,天下人中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难道能做好这一方面,却做不好那一方面吗?”况且这一次一举升了三级,也是特别的擢升。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后来观察石公的心意,果然欣然接受,于是共同作诗为他的出行壮行。我又想到,我们江西十多年来,贪官污吏潜伏不敢妄动,武职防守之徒也不敢像鸱鸟那样张狂,百姓得以免受暴横侵扰,士气也随之增长,是因为有石公在宪司。如今却把他调到山西,那里的百姓固然可以得到他的恩惠,可我们江西百姓失去依靠又怎么办呢?虽然如此,任职久了就应当升迁,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我们江西难道能长久独享石公的恩惠吗?所以他有今天的升迁是应该的。今天的升迁,难道不也是他日登上台省、位列廊庙的开始吗?因此作序,实在是替我们江西惋惜,却更是替石公庆贺。《送国子司业赵先生序》做官而能够依循恩典回乡荣耀乡里、向父母尽孝,本来就是人情所欣喜庆幸的事。然而有的人起初没有得到,后来才得到,如国子司业赵先生,他的欣喜庆幸又岂是寻常人情可以相比的呢?先生从贡士起家,历任四县教官,被召入翰林任待诏,不到一年便升任现在的官职。皇上嘉奖他的才能,追赠他的先人爵位。先生接受诏命后,就想在祖墓前焚烧黄帛祭告。当时总管国学政务的人多不得人心,各种弊病一起发生,善人志士都失去了归依。先生能够坚守清白操守,笃行端方品德,有教导启迪的方法,没有阿谀结党的私心,一致受到人们的尊崇。当时只有先生一人,所以他请求回乡展祭时,六馆诸生都说不可以,士大夫也说不可以,朝廷果然没有允许。不久,先前主持国学政务的人也自行辞去,皇上命翰林学士李公离开原职去任祭酒。先生因为贤者遇到贤者,由此得以施展胸中抱负、实行自己的志向。他与人商议教导的工具、造就人才的方法,因此不久国学政务中缺失的有所补充,废弃的有所更改,混乱的得到治理,衰败的得到振兴,各项制度焕然一新。先生也得以稍微歇息肩膀,所以再次上疏请求实现从前的愿望。于是六馆诸生说可以,士大夫也说可以,朝廷将要允许他了。这样看来,先生起初不能回乡,本来是众人的心意;如今能够回乡,也同样是众人的心意。他的欣喜庆幸,哪里可以按照常例来谈论呢?虽然如此,楩、楠、杞、梓之所以能够成为栋梁,并不是一名木工的力量;璠璵、琪、珣之所以最终成为珪瓒,也一定要经过众多玉工之手。何况国学是天下英俊汇聚的地方,难道凭一个贤人的精神就能裁成他们的器用、琢成他们的才材吗?一定要借助贤良辅佐者协助成就,才能达到功效。先生这次归乡,难道可以沉溺于桑梓之情,顺从亲旧之情,长久离开官守,使一位贤人独自承担司成的职责吗?祭祀完毕便早早顾念王命期限,大概是从诸生一直到朝廷共同希望的事。先生幸勿让自己的行迹长久滞留在故乡。《两谿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八 明刘球撰 序

送章瑾还会稽序冠带举人章瑾,侍郎寅庵能子也。天子嘉侍郎绩,追锡其考妣、祖考妣爵号。侍郎恭职守,不得躬展燎黄之礼于其乡,请以瑾代徃,诏许之。有请言于予,以为瑾规者,予与侍郎共礼部政,视瑾犹子弟。茍勿徳,则无以为同僚光规之宜也。始予奉上命,防羣举人中词翰之最者二十四人,俾冠带食训导禄,卒业国子监,必其为进士后科。瑾乐弃州学正之选而就焉。茍弗加其学,则无以应上防规之宜也。今士大夫家子弟秀朗聪察能自立如瑾者尠人,望其有父风,将立业当朝,扬声光后世者,大小无不然。茍弗大成其才,则无以塞众望规之宜也。规之而有此三宜,又岂得以不暇辞哉?遂进瑾而告曰:惟克自抑则道增,惟不貌恭而心傲也,则诚存。尔其慎兹徳以亲其宗族乡党,斯称尔尊府懐予亦与有庆。瑾曰:敢不恳恳焉惟信让之务崇哉?又曰:业恒长于脩而荒于弃,尔其毋外惑以旷于学,求必得其志于文闱,斯不孤眀天子徳。瑾曰:敢以有所徃而或怠于诗书之诵哉?又曰:器不贵于小就,尔其博所求,厚所蕴,扩其才以为大,斯不负人所期待。瑾曰:虽不慧,敢不竭愚力以求其至哉?于是与瑾交者,不但荣瑾能代其亲致宠命以光于乡,且荣瑾能受予规以进厥徳,长厥学而大厥才,将遂其美于未涯焉。皆请书以为瑾贶,使瑾得早夜是顾以自励。

送王太守赴云南序由御史而陞郡守,嵗不知防人矣。独吾王君贵庄之守云南也,人皆以为宜焉。夫云南邉郡也,族而居者,非僰即獠,其人夷也。首次工以为礼,刻木结防,以相交易,其俗异吾中州也。去御史于中州,而徃守邉郡,抚夷人,阅异俗,何宜之有?盖君为人亷谨端静,茂于材而粹于学,其政平,其令信。徃守邉郡,必能去▯而効顺,化异而为同。居中州则无足尽其能,大其事业,人以为宜,不亦信乎?昔汉之邉蜀,犹今日之邉云南也。自文翁至,而蜀之为郡,遂与中州齿。则云南之人,易椎结为衣冠,释甲兵而弦诵,又将自吾王君之为政始矣。球故作诗道其所宜,以壮君之行。诗曰:「脱彼▯兮,驾五▯。君之适兮,南诏之陲。顾中土既绥辑兮,悯遐方不可以独遗。故天子之有命兮,付君徃厘。觞君清酤兮,道君于迈。山川虽邈兮,黎獠有待。化左衽为逢掖兮,寔维其时。风调日丽兮,勿缓其驰。秀禾瑞麦兮,将毓彼徼如徕。增秩兮,不日有诏。」

送太仆少卿郑君赴任序凢为天下,不可不蕃息于马。盖军师行伍,非马不行;搜苖狝狩,非马不利;出警入跸,非马莫驾;送徃迎来,非马莫给。马之为用,大矣。皇眀统万国,设太仆之职,总马政。马皆出于官,而资牧于民。今六七十年,牝马騋驹,生生愈众,而闾井之间,无非牧马之家。昔周之十二闲,汉之三十六苑,唐之八坊四十监,莫有盛于今日。民于是不能不患其刍牧之不逮矣。然则太仆少卿郑君复言,涖任于滁,其可不务足其民,以广其马哉?盖马固国所资也,民尤国之本也。民不足,则马不可得而独蕃;马不息,则民不可得而独富。《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偏重于马而不防其民,不可也。《礼》曰:“问国君之富,则数马以对。”徒有其民而不众多于其马,亦不可也。民既遂,而后马益増,斯为两得其道焉。郑君,四眀人,由进士擢主事、员外郎、郎中,皆属礼部。在职二十余年,始有今陟。其于治体,盖闻之熟矣。故予与侍郎章公,以民与马举不失养望于其行焉。茍江淮以南,由是家不窘于衣食,人得其所乐其业,惟恐国马失养而休秣。风字必以时,使骏毛骥足,日益而月盛,然后见其效之增职之称。予二人之懐,固足慰眀天子,亦岂不以用得其人为乐哉?郑君徃也,尚尽心焉。

译《送章瑾还会稽序》冠带举人章瑾,是侍郎寅庵的贤子。天子嘉奖侍郎的功绩,追赠他的父母、祖父母爵号。侍郎恭敬地守职,不能亲自在家乡举行焚黄祭告之礼,于是请求让章瑾代替前往,诏令答应了。有一位来请我写话告诫章瑾的人,我和侍郎共同主持礼部政务,把章瑾看作子弟。假如不加以勉励,就无法尽到同僚为后辈作光荣规诫的责任。当初我奉皇上命令,在众举人中访求文章辞翰最优的二十四人,让他们戴冠束带,享受训导俸禄,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准备让他们在后科考中进士。章瑾乐意放弃州学正的选任而来就学。假如不加以增进他的学业,就无法符合皇上访求人才的本意。如今士大夫家子弟中,秀朗聪敏、能够自立而像章瑾这样的人很少;人们希望他具有父亲的风范,将来在朝廷建立事业、扬名后世,这种期望无论大小都存在。假如不大力成就他的才干,就无法满足众人的希望和规诫的责任。既然劝诫他有这三层应当做的事,又怎么能以没有空闲推辞呢?于是我叫来章瑾告诫说:“只有能够自我抑制,德道才会增长;不要外表恭敬而内心骄傲,要使内心确实存有敬意。你应当谨慎守持这种德行,用来亲爱宗族乡党,这样才称得上令尊怀念我,我也与你同享庆贺。”章瑾说:“我难道敢不恳切地以诚信谦让为重要的修养吗?” 我又说:“学业总是因修习而增长,因放弃而荒废;你不要受外物迷惑而荒废学习,一定要在礼闱考试中求得实现志愿,这样才不辜负明天子的德意。”章瑾说:“我难道敢因为将来有所前往,便有时懈怠于诵读诗书吗?”我又说:“器量不以小有成就为可贵;你要广泛求取,深厚积蓄,扩展自己的才能使它宏大,这样才不辜负人们的期待。”章瑾说:“我虽然不聪慧,难道敢不竭尽愚钝的力量来求得达到目标吗?”于是与章瑾交往的人,不仅以他能够代替父亲使恩命施及乡里为荣,也以他能够接受我的规诫、增进德行、增长学业、扩大才干,最终使自己的美德无穷发展为荣。大家都请求我写下来作为赠给章瑾的礼物,使章瑾早晚都能想到这些话来勉励自己。《送王太守赴云南序》由御史升任郡守,一年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唯独我王君贵庄去治理云南,人人都认为很合适。云南是边远郡县,聚族而居的人,不是僰人就是獠人,他们属于夷人。最初只会制作器具来作为礼物,刻木结绳,互相进行交易,风俗与我国中州不同。从中州的御史去边远郡县任守,抚治夷人,考察不同风俗,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呢?大概因为君为人廉洁谨慎、端庄安静,才干丰茂而学问精纯,政令公平,命令诚信。前往边郡任守,必定能革除邪恶,使他们归顺,把异俗化为相同。在中州任职就没有机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扩大他的事业;人们认为合适,不也是确实如此吗?从前汉代的边地蜀郡,正如今天边远的云南。自从文翁到来,蜀郡便终于能够与中州并列。因此云南人改掉椎髻而穿戴衣冠,放下铠甲兵器而诵读弦歌,也将从我王君施政开始。刘球因此作诗说明他适宜任职的缘由,为君壮行。诗说:“脱下那皮衣啊,驾着五匹马。君此行啊,前往南诏的边陲。回望中原已经安定整合啊,怜悯远方不能独自遗弃。因此天子有所命令啊,交付给君前去治理。举起清酒为君饯行啊,为君送行远迈。山川虽然遥远啊,黎人獠人有所等待。” “把左衽之俗改变为宽袖衣冠啊,正是适逢其时。风调雨顺、阳光明丽啊,不要放慢奔驰。秀禾瑞麦啊,将要在那边地滋生。增加俸禄啊,不久就会有诏令。” 《送太仆少卿郑君赴任序》凡是治理天下,都不能不使马匹繁殖增多。军队行伍没有马就无法行动;搜苗、狝狩没有马就不便利;出行警戒、入宫清道,没有马就无法驾乘;送往迎来,没有马就无法供给。马的用途很大。大明统治万国,设置太仆这一职务,总管马政。马都由官府掌管,而牧养费用取给于民间。如今六七十年间,母马和骏驹繁衍不息,越来越多,乡里之间没有不是牧马人家的。从前周代的十二闲、汉代的三十六苑、唐代的八坊四十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百姓因此不能不忧虑草料和牧养供应不足。那么太仆少卿郑君再次谈到,君到滁州任职,难道可以不努力使百姓富足,以此扩大马匹数量吗?马固然是国家所依赖的,百姓尤其是国家的根本。百姓不富足,马就不能单独繁殖;马不繁殖,百姓也不能单独富裕。《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只偏重马匹而不防止百姓困乏,是不可以的。《礼记》说:“问一个国君的富足程度,就数马匹来回答。”如果只有百姓而马匹不能增多,也是不可以的。百姓生活安定以后,马匹再进一步增加,这才是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处理。郑君是四明人,由进士擢升为主事、员外郎、郎中,都隶属于礼部。他任职二十多年,才有今天的升迁。对于治理的体制,他大概已经听闻得很熟了。因此我和侍郎章公希望他此行不要失于养护百姓和马匹。假如江淮以南因此家家不困于衣食,人人得到安居、乐于本业,只担心国马失去饲养、停止休息喂料;放牧训练一定按时进行,使骏马的毛色和脚力日益增长、月月兴盛,然后就能看见成效不断增加,也符合升职的名义。我们二人的心愿,固然足以慰藉明天子,难道不也因任用得人而感到快乐吗?郑君此行,希望你尽心办理。

赠行人刘焕章序有干霄连抱之杞梓,自当出于朴樕之林,入于匠氏之家,以资大厦之构,而为济川之具也。士之抱负竒能,又岂沉迹于庸众人之中,不卓然起而为世用哉?予与行人刘文焕章,非有夙昔之好也。宣徳中,予有蜀之役,吾徒钟诚九思者,典教荣县,来谒予公舘。予意其诸生中必有佳士,不可不知,因问其请业问学,以习为文词,谁最勤?九思以焕章对。又问其心之所存,志之所向,言行之所出,谁最良?九思复以焕章对。又问其才识髙迈,可以任事而建功,谁为优?九思仍以焕章对。予已心存而意许之矣。后二年,焕章果第进士,冠带见予京师。观其外则俨然其容庄也,叩其中则充乎其本厚也。方信九思所称不诬矣。士有抱负于已者,果不能掩诸外矣。已而焕章擢今职,其同年秦观属予文以劝之。予以焕章存之乆,则其施于政也必优,奚待劝为?虽然,愿祝之意不可不申也。自古行人以使四方为职,其出也必承上徳以宣之于下,其入也必询下情以达之于上。皇华之所遣,四牡之所劳,其意笃且尽矣。今之命官也,固无异于古,然居是职而能扬令誉如古之人,则超迁防擢,又有加于古焉。焕章勉乎哉!予将侧耳以聆令誉之起,注目以望华秩美任之归焉。

送方同知致仕序谢事于荣耀之途,退身于寛闲之野。如同知州事方年仲先生,遭朝廷无事,圣天子优老劝士之笃,得请而归,可谓仕而有终矣。兵部主事项君文曜,乃谓先生归而泽之及于人也,当慱于在官之时。予问之日先生既置官守,去权势与世日益逺,接人日益稀,尚何泽之能及人哉?”项君曰:“先生之学愽极羣书,而防于春秋。永乐初,以春秋举进士,擢官行人,迁交阯平原令,进秩佐沧、蓟、滁三州,奔走宦途三十余年,未尝得与学者周旋函丈间。而吾郡之士,探其绪余,犹足以擅声文塲。今退休于家,外无逢迎征科之事以劳其形,内无荣辱得失之患以累其心。学者得亲其面,聆其诲言,决其疑难,以陶成其徳性,造就其术业,嗣相传授以至于无穷。其泽流之逺,岂令一邑佐一州之可拟哉?”予谓古者致仕而去,有悬车以为荣者,有散金以为达者,有结社以为乐者,虽所志不同,其足为天下后世之所慕效一也。况得与故乡子弟谈经讲艺,究极圣人笔削深意,以眀夫王伯之辨,黜乎功利之私,归乎道义之正者,为时儒宗,如先生所为,之有益于名教,其为天下后世之人所慕效,当何如也?谓其泽之及人也,慱不其然欤?已而项君来请文赠先生行,予以向之所言足以为先生赠,遂书以复之。先生名旭,家严之淳安,项君其邑人也。

章处士挽诗序挽诗,古所有也。挽诗之序,古所未有也。有之,盖自近世始。以近世既有而为之序之,固无害于古,况有可序之道,如吾静庵章处士乎?处士以世宦家遗孤子,卓然有立志,卒经纪其家至富且大。恒念其亲不逮养,毎履春雨秋霜,必严享荐之礼。凢笾豆之供,罍爵之饰,常身亲之,未有使人代。虽旁亲故垄,亦常以亲之故而敬祀之,可谓孝不忘其亲矣。自少尊事其兄,依依不忍私藏,而异业施及其子,犹共防而食,无间言。故堂有怡愉之名,而数百指之家,欢声常满,可谓悌能逮其防矣。爱其子,择师教之,必期于成,以演其先代诗书之泽,使不坠其家声,可谓慈不忘乎其先矣。又尝推其孝弟慈爱之道,以训率夫乡之人,人多服而化之,闻其言也,无不加敬。自非有徳之士,能是乎?故其殁也,人思其徳而悲其不可复见,则相与为诗,以拟乎古者虞殡绋讴、薤露、蒿里之遗音,洋洋乎如此其盛,岂可无言以序哉?虽予与处士未稔,然先予为主事礼部者,其父日孜也;后予为主事礼部者,其子陬也。日孜以眀经举,陬以进士出身,皆有名于时者。予观诸寮宷间,已知处士之徳,有开于前,有传于后矣。又岂得不为之序哉?处士,台之黄岩人,讳屿,字子良,静庵其号云。

译《赠行人刘焕章序》有高耸入云、两臂合抱粗的杞梓之木,自然应当从丛杂的小树中脱颖而出,进入木匠之家,用来构筑大厦,也成为渡过大河的器具。读书人怀有奇异才能,难道会埋没在庸常众人之中,不挺然奋起而为世所用吗?我和行人刘文焕章,并没有从前的交情。宣德年间,我有四川之行,我的同道钟诚九思主管荣县教育,来公馆拜见我。我料想他的学生中一定有佳士,不可不加以了解,于是问他:请教学习、以此练习写文章,谁最勤奋?九思回答说是焕章。又问他们内心存有的志向、志愿所趋向的地方、言语行为的表现,谁最好?九思又回答说是焕章。又问才干见识高超,可以任事建功,谁最优秀?九思仍回答说是焕章。我已经把他记在心中,并在意念中认可他了。两年后,焕章果然考中进士,戴冠束带到京师来见我。观察他的外表,仪容庄重俨然;探究他的内心,根本充实而厚重。这才相信九思所称赞的并没有欺骗我。读书人如果自身怀有抱负,果然不能掩盖在外表之外。不久焕章被擢升为现在的职务,他的同年秦观请我写文章来勉励他。我认为焕章内在修养长久如此,那么施行政务一定优异,哪里还需要劝勉呢?虽然如此,愿意祝勉他的意思也不能不再申说。自古以来,行人以出使四方为职责;出发时,必定承受上天子的德意,向下宣示给百姓;回朝时,必定询问下情,向上达报给天子。《皇华》所写的遣使,《四牡》所写的劳使,其意旨深厚而周尽。今天任命官员,本来与古代没有不同;然而担任这一职务而能像古人那样扬名美誉,超擢越级任用,又比古代更优厚。焕章努力吧!我将侧耳倾听美誉兴起,注目等待华贵官阶和美好任所归于你。《送方同知致仕序》在荣耀的仕途上辞去职事,退身于宽闲的乡野。像同知州事方年仲先生这样,正逢朝廷无事、圣天子优待老人和劝勉士人的恩意深厚,获准退休归乡,可以说做官而有了好的结局。兵部主事项君文曜说,先生归乡后施加给人的恩泽,应当比在任官时更广。我问他:“先生既然已经放下官守,远离权势和世事,日益少与人交往,还能有什么恩泽施及他人呢?”项君说:“先生的学问博极群书,而精通《春秋》。永乐初年,凭《春秋》考中进士,擢升为行人,调任交阯平原令,升秩辅佐沧、蓟、滁三州,奔走仕途三十多年,却从未能够与学者在座前从容交往。但我们郡里的士人,探取他学问的余绪,尚且足以在文场上独擅声名。如今退休在家,外部没有迎送、催征赋税等事务劳累身体,内部没有荣辱得失的忧患牵累心神。学者可以亲近他的面容,听取他的教诲,解决疑难,从而陶冶成就德性,造就学业技艺,继续相互传授直到无穷。他的恩泽流传久远,哪里是治理一县、辅佐一州可以相比的呢?”我说,古人退休离去,有悬车作为荣耀的,有散发钱财作为旷达的,有结社作为快乐的;虽然志趣各不相同,但都足以成为天下后世所仰慕效法的榜样。何况能够与故乡子弟谈论经书、讲习学艺,穷究圣人笔削的深意,明白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排斥追逐功利的私心,归向道义的正路,成为当时儒者的宗师,像先生所做的这样,对名教有益,成为天下后世人所仰慕效法的榜样,又将是怎样呢?说他的恩泽施及他人更为广博,不正是这样吗?不久项君来请我写文章赠先生出行,我认为先前所说的话已经足以作为赠言,于是写下来答复他。先生名旭,家在严州淳安,项君是那里的人。《章处士挽诗序》挽诗,古代就有;挽诗作序,古代没有。出现这种做法,大概是从近世开始的。既然近世已经有了,为它作序本来无害于古制,何况有可以叙述的道理,如我们静庵章处士呢?处士作为世代做官人家的遗孤,卓然立定志向,终于经营治理家庭,使家产富裕而庞大。他常想到双亲未能得到自己的奉养,每逢春雨秋霜之时,必定严肃举行祭享荐献之礼。凡是笾豆中的供品、罍爵等祭器的装饰,常常亲自办理,从不让别人代替。即使是旁亲和故旧的坟墓,也常因亲人的缘故而恭敬祭祀,可以说孝顺而不忘父母。自幼尊敬侍奉兄长,依依不舍,不忍把私有财物藏起来;即使各自经营产业,利益施及兄长的儿子,仍然共同生活饮食,没有一句争论。因此厅堂有怡愉之名,而数百人的大家庭中常常充满欢声,可以说友爱兄弟而且能惠及子侄。他疼爱儿子,选择老师教育他们,一定希望他们成才,以此发扬祖先诗书传家的恩泽,使家声不至于坠落,可以说慈爱而且不忘祖先。他又曾推广自己的孝、悌、慈、爱之道,教导乡里百姓,很多人敬服并受到感化;听到他的话,没有不更加尊敬的。如果不是有德之士,能做到这样吗?所以他去世后,人们思念他的德行,悲伤再也不能见到他,便共同作诗,仿效古代虞殡绋讴、《薤露》《蒿里》的遗音,洋洋盛大到如此,难道可以没有文字为它作序吗?虽然我与处士并不熟悉,但在我之前担任礼部主事的是他的父亲日孜,在我之后担任礼部主事的是他的儿子陬。日孜凭通晓经书而被荐举,陬凭进士出身,都是当时有声名的人。我观察礼部同僚之间的情况,已经知道处士的德行,前有发端,后有传承,又怎么能不为他作序呢?处士是台州黄岩人,讳屿,字子良,号静庵。

礼部司务马君考满序毘陵胡公为礼部尚书,天子亲信而优遇之,故于行在建礼部,视百官府为最先,诏入涖政之朝,公进羣属,于堂戒之曰:「今天子眷念礼部殊深,予适与诸君共事于兹,盖非偶然之遇也。茍思弗竭,职弗防,其奚以答上宠,昭上徳?美哉诸君,其与予同懐,日孜孜以图报称。惟亷可持已寛可容众,公可致眀,勤不怠可济事而有功,允兹是廸,则政可良。诸君将显有令誉,予亦或免于愆。」众皆诺曰:「敢不惟公诲言是服是诵,求无沗厥官哉!」退则推公意以徧告其下人。已而会稽章公来佐,为礼部二公一心以经纶其政,不二年而滞者宣,纷者理,缺者完,废者举,过者以损,不及者以增,焕然礼文偹而治具张,人皆慎于行,化及胥徒执役之人,莫不有耻。世之言治者以礼部为首称,士大夫授官迁秩以得礼部为美,选吏于礼部者,虽有优陟美任,皆顾恋不忍弃去。于时马君志善寔职司务,得考察诸司人士之勤惰,吏事之得失,文牒之出入迟疾,礼部政成化行之效,马君未尝无赞画弼成之功。今以秩满赴天官,超擢有期矣。昔唐董太师陇西公功光朝廷,而幕下士孟叔度賛辅为有力,其后孟亦声望当时,未始不借重陇西焉。従事贤公卿之门,能易着闻易起,自古然也。吾知马君他日功名不在人下者,以其今日出得其门占之也。马君此去而厯显爵,尚守其清节雅操如在礼部时,则其逺大又可涯哉!

送主事余君省祭序主事余君天祥奉恩归省,其母安人祭其先君,赠主事。时礼部庶僚在官者十三人,相率饮以酒,餽以赆,赠以诗。退余为序。夫仕而为僚,则旦夕相接也,出入相随也,职任相守也,忧乐功罪无不适均也。古人谓同僚之好,有兄弟之义,不亦信乎?然或势以接之,货以交之,诈以待之,刻以处之,不骄肆矜恣以争其能,施其劳,则必怠惰佚乐而不恤其职之隳者,皆非君子僚也。盖必接之以礼而不倚于势,尚之以亷而不交于货,待之以信而不诈,处之有容而不刻,不矜能伐劳而惟谦以自持,虑有以隳其职而惟勤惟慎以相勉,然后为君子僚焉。夫君子之僚,则居必欲固其交,行必欲厚其别,达则相推,乆则不遗;而非君子僚者,何足以语此哉?天祥以四眀世家彦,由科目起而擢今职,其为人详静而不暴于气,其处物平易而不矫于情。其官礼部也,适当外国使命烦剧之余,而与同列交未尝有忤色。其同列诸君,亦皆厚徳君子,交于天祥,又无不尽其欢。其为僚也,可谓得其为君子者而去非君子者矣。冝乎诸君于天祥之行,皆惓惓于懐也。因序十有三人姓字于篇,使他日有与天祥俱超迁而去礼部也,尚不忘今日同僚之交叙别之意。郎中则鄞江郑君复言,徳兴孙君原贞,严陵宋君原仁;员外郎则欧郷冯君钦训,万载易君时中;主事则巴渝丘君用賔,清江陈君处善,五台马君之龙,东阳沈君孝祥,湘江袁君孟章,横阳陈君重文,丰城甘君宗华,及球求乐也。

送陈君止善还临江序临江江右善郡也。昔余季祖容窓先生,为其郡録事,有徳恵及于人,人懐之。不防至其后世,子弟有道临者,临之父老輙相礼之,曰:“吾先録事某之后也。”不可弃,遇之不异其亲戚故旧,盖可见其风俗之厚也。徃年余复与其郡陈君处善同赴春闱,同列进士第,同奉恩防待擢,用来家又同陟于朝,同官于礼部,先后十余年,交愈乆而情愈笃,未尝见其有相背弃色,尚不失其郡之忠厚风。今年复得其兄止善,则恳乎其情之相孚也,脗乎其言之相入也,蔼乎其交接之有让也,所谓忠厚之风,犹可想见。止善来京师,见其弟之宦日达,名日显,事业日有就,相与序其亲亲之意,且数月矣。今将归临,以乐其安闲之乐。予虽守官辇毂之下,不得一举趾于临,访其父老以求先録事政绩之所在,遗爱留思之所存。然此心不能不因处善之故,而逐夫止善之归迹,以徃来乎清江之上,玉笥金川之间焉。止善归而亲桑梓,抚松菊之余,必日与其父老相接于言笑,相懽于尊俎,亦尚能道予之懐否?如能道之,而临之父老又能聼而守其忠厚之风,不余弃,则余他日归故乡,尚当泊舟于临,借留数日,以尽夫平昔之所愿托。止善先致意焉。惟时同僚诸君皆爼殽觞酒,饮止善于公署之侧,而赠以诗。谓余于临有旧,而交于止善最深,不可无文,故敢自序其慕临之懐,以与止善别。

译《礼部司务马君考满序》毗陵胡公任礼部尚书,得到天子亲信优待,因此在行在建立礼部,把它置于百官府署之首;皇上下诏让他入朝主持政务。胡公召集属官,在堂上告诫他们说:“今天子眷顾礼部特别深厚,我恰好和诸君共同在这里任事,实在不是偶然的机遇。假如心意不尽,职责不修,凭什么报答皇上的恩宠、彰明皇上的德行呢?诸君美好啊,应当和我同心,每日勤勉努力来图求报答。只有廉洁才能守持自身,宽厚才能容纳众人,公正才能使事情明察,勤劳不懈才能办成事务并建立功绩。确实这样遵行,政务才会治理得好。诸君将显著获得美誉,我也或许可以免于过失。”众人都答应说:“岂敢不服从诵读公的教诲,努力做到不辱没自己的官职吗?”退下后,又推衍胡公的意思,遍告下属。不久会稽章公来辅佐,礼部两位长官一心治理政务,不到两年,阻滞的得到疏通,纷乱的得到治理,缺少的得到补足,废弃的得到兴举,有过多的加以削减,不足的加以增加,礼仪制度焕然齐备,治理措施全面铺开。人人行事谨慎,教化甚至影响到胥吏和服役之人,没有谁不知羞耻。世上谈论治理的人把礼部称为首要部门,士大夫授官升秩而能进入礼部都认为是美事;在礼部任职的官吏,即使有优厚升迁和美好任所,也都留恋不忍离去。当时马君字志善,确实担任司务,能够考察各司官员的勤惰、吏治事务的得失、文书往来的迟速,以及礼部政务成功、教化施行的成效;马君未尝没有参与谋划、辅助成就的功劳。如今他因任期届满而赴吏部,超擢在即。过去唐代董太师陇西公功业光耀朝廷,他幕下的士人孟叔度辅佐有力;后来孟叔度也声望显著于当时,却未尝不借重陇西公。跟随贤能公卿任事,容易著名闻达、容易得到起用,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知道马君日后的功名不会居人之下,正可以从他今天出自这样的门下看出。马君此去历任显贵爵位,如果仍能像在礼部时一样守持清节雅操,那么他的前途远大又哪里有尽头呢?” 《送主事余君省祭序》主事余君天祥奉恩回乡,替他的母亲安人祭祀先父——先父曾被追赠为主事。当时礼部在职的同僚共有十三人,互相率领着以酒相送,馈赠路费,作诗赠行。余君退下后,请我作序。做官而成为同僚,早晚相接,出入相随,职守相互扶持,忧乐、功过无不共同承担。古人说同僚之间的交情具有兄弟之义,不是很确实吗?然而有的人凭势力与人交接,凭财货结交,凭欺诈对待别人,凭苛刻相处;有的人不骄纵放肆、不矜夸任性来争功夸能、施展劳绩,便懒惰逸乐而不顾职守败坏。这些都不是君子之僚。一定要以礼与人交接而不依仗势力,以廉洁尊重别人而不以财货结交,以诚信待人而不欺诈,相处宽容而不苛刻,不夸耀才能、不自夸功劳,只以谦逊自持;担心有损坏职守的事情,便只以勤勉谨慎相互勉励,这样才是君子之僚。君子之僚,居处时总希望巩固交情,离行时总希望加厚送别;显达时相互推让,日久之后也不相忘。不是君子之僚的人,哪里配谈这些呢?天祥是四明世家的贤士,由科举起家而升任现在的官职;为人详审安静,不以意气暴露于外;处理事物平易,不在感情上矫饰。他任职礼部时,正值外国使者往来繁多、事务繁剧之际,却与同列交往从未有过忤逆的脸色。他的同列诸君也都是厚德君子,与天祥交往,没有不尽情欢乐的。他作为同僚,可以说结交了君子而远离了非君子。难怪诸君在天祥出行时都深深牵挂。于是我把十三人的姓名写在篇中,希望将来他们与天祥一同升迁离开礼部时,还不要忘记今天同僚相交、叙别的情意。郎中是鄞江郑君复言、德兴孙君原贞、严陵宋君原仁;员外郎是欧乡冯君钦训、万载易君时中;主事是巴渝丘君用宾、清江陈君处善、五台马君之龙、东阳沈君孝祥、湘江袁君孟章、横阳陈君重文、丰城甘君宗华,以及我刘球,字求乐。《送陈君止善还临江序》临江是江右的好郡。过去我的远祖容窗先生担任那里郡中的录事,有德惠施及百姓,百姓怀念他。即使到了他的后代,子弟中有到临江做官的,临江父老总是以礼相待,说:“这是我们先任录事某人的后代,不可以抛弃。”对待他们与亲戚故旧没有不同,由此可以看出那里的风俗厚重。往年我又和临江郡的陈君处善一同参加春闱,一同考中进士,一同承受恩诏等待擢升;回到家乡后又一同升入朝廷,一同任职礼部,前后十多年,交往越久感情越深,从未见他有背弃对方的神色,尚且没有失去临江郡忠厚的风气。今年又见到他的兄长止善,更能看出兄弟之间感情相互契合,言语彼此投合,交接之间和蔼谦让;所谓忠厚之风,仍然可以想见。止善来到京师,见他的弟弟仕途日益通达,声名日益显著,事业日益有成,我们共同叙述亲爱亲人的情意,已经数月了。如今他将要回临江,去享受安闲自在的快乐。我虽守官于京城之下,不能抬脚到临江,拜访那里父老,探求先录事政绩所在、遗爱留思之处;然而我的心不能不因处善的缘故,随着止善归去的踪迹,往来于清江之上、玉笥山和金川之间。止善归乡亲近桑梓,抚摸松菊遗存之后,一定每天都与父老在谈笑中相接,在酒席间欢聚;他还能够谈到我的心意吗?如果能够谈到,而临江父老又能听取并守持他们忠厚的风气,不遗弃我,那么将来我回到故乡时,一定还要在临江泊船,借此停留几天,以尽平素所寄托的愿望。请止善先替我致意。当时同僚诸君都准备了酒肉,在官署旁为止善饯饮,并作诗赠行。他们说我与临江有旧,而我与止善交情最深,不可以没有文章,所以我才自己作序,表达仰慕临江的心情,以此与止善告别。

追送郑少卿先生致仕序今世士大夫年满七十得去官以息于家者不少也,吾侪于四眀郑先生复言之去,何独不能置诸懐哉?先生由进士厯为礼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先后二十余年,吾侪之官礼部,皆出其后,而常以先进之礼事之,不敢慢。先生见吾侪之恭已也,亦自贬损,未尝以后进易之,又不吝于奬掖其进,故凢与先生接于礼部者,无不相好而相徳。及先生迁太仆少卿,位髙而地浸逺,吾侪犹常思与先生时一见面,资丽泽之益,以笃所谓耐乆交。继而郎中马君之龙与先生尤厚者,谓先生谢事而去,且逾时矣,欲従而饯之,不可,及为之怅然者乆之。夫既倦于仕,以老为请,天子悯其耳目精神之衰,不欲拘以职劳以政,而赐之老,是皆古之礼,人之情也。先生之去,固不为不宜,独吾侪私念以为不得复与先生周旋,仕途辱赐规切,使吾之昩者有所眀,戾者有所正,如在礼部之日,故于心不能不恋恋焉。不知先生置身鄮山鄞水间,日与其乡人宾客相嬉防于闲安之地,酒壶琴咏之侧,言笑维时,动止皆乐,亦复有心于幽蓟以北,念忆其故旧僚友乎?否。周公谓故旧无大故则不弃,孔子以为乆要不忘平生之言球也,故敢述诸僚之意为文以赠,而以周公孔子之道日望于先生,意先生不吾侪弃且忘焉。

庆刘隠君夀旦诗序宣徳八年秋,刑部主事刘君广衡念其从父良英隠君,明嵗甲寅跻六秩,孟春二十有八日,乃其生辰也。而已不得捧觞阶庭之下以为夀,乃求士大夫诗若干首,将遗归致贺,恳属予序之。夫年以十二支配十干,叅错相承,数至六十而一周。人生而年周其数,则益尊矣。故礼谓六十杖于乡,而乡饮酒则六十者坐,而其豆三,盖其齿之尊也。孔子六十而耳顺,蘧伯玉六十而化,其徳之尊也。今隠君年既六十,则其起居出入自是而可以指使矣。其周旋里巷间,自是而可以杖矣。其乡之饮也,自是可坐而受三豆之飨矣。然此特尊其齿也,而有徳焉。所谓耳顺与化,虽未易及,然闻其居已也忠以谅,而遇物也平而恵,末为不有徳焉。徳与齿优,而家又殷,又有贤子令孙,宗族姻邻,以娱其生辰于春和之时,景物畅茂之旦,其乐为何如哉!广衡虽不得拜夀其侧,然有士大夫颂祝之词以焜耀其耳目,则亦足以赞其夀而助其乐也。隠君由今以徃,益茂于徳,以增其齿,则期頥之夀殆将有焉。而士大夫颂祝之词,又以广衡之故,洋洋乎来于万安之邑,横街之里,特序以肇其端云。

送礼部员外沈君还南京序圣天子徳加海外,间遣中贵人捴甲士,防大舶穹舻,道海洋,抵暹罗、阿丹、▯哇、满刺加、古里、蘓门、天方、真腊、锡兰山诸国,收其所谓麒麟、福鹿、狮、虎、象、犀诸异兽,驼、鸡、▯、鵧、墩、铎、莺、哥诸珍禽,金砂、珠、香、翠、贝、齿、角与凢彼产所有,此蓄所无之竒货,以入中国,以为苑囿之寔,府库之蔵,器玩服饰之用,使逺方之人亦得因是以脩其敬于朝廷。然必冐风潮,渉险阻,阅数嵗而后至。至则礼部预请,择属官之能且勤者,会中使、御史、给事中徃莅蘓、浙、闽、广诸海上,督羣有司,集众工,偹百器物资,用以▯其泊,而封啓其舶,籍其物之多寡轻重,而归之京师,重其事也。故濵海郡邑毎悉其民力,殚其地之财,恐恐焉,惟侧耳于礼部官之号召,以为进退出纳其事,盖柄于礼部也。茍礼部官失人,则必至调度无章,以隳国家之事,必至于役用无纪,以重其民之忧。故礼部毎难于得其人,而官礼部者亦恒难于副是选。宣徳癸丑,寔当其期,时南北京礼部行者十二人,独钱塘沈君孟珎以祠祭员外郎为众所推,得専其事于闽海之上。君盖尝为司务,兵刑二部,勤名徳闻,洋溢两京间,于剸斯烦,理斯剧,也不啻若利刄之于盘错焉,不啻若坚舟髙防之欲飞扬于洪波之中焉,宜乎为众所推,以即有徃而不辞也。至是果先十一人来,复命于庭。及其归也,礼部庶僚谓张君之行劳,以华君之归装,莫良于文词,遂不弃球之固劣,輙授以简球,故偹其事以为君贶云。

译《追送郑少卿先生致仕序》当今世上士大夫年满七十岁能够离职回家休息的并不少,我们这些人对于四明郑先生复言的离去,为什么偏偏不能放在心中呢?先生由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前后二十多年;我们这些人在礼部任官,都出于他的后辈,常常按照对待前辈的礼节侍奉他,不敢怠慢。先生见我们恭敬自己,也主动谦抑退让,从未因为我们是后进便轻视,还不吝惜奖掖提携我们的进步。因此凡是在礼部与先生接触的人,没有不彼此友好、彼此感念的。等到先生升任太仆少卿,官位高了,距离也渐渐远了,我们仍常常想与先生见上一面,借取彼此切磋砥砺的益处,以加深所谓长久的交情。后来郎中马君之龙与先生交情尤其深厚,他说先生辞职离去已经超过一段时间,想跟随前去饯行却不能做到,因此惆怅了很久。既然已经厌倦仕途,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天子怜悯他的耳目精神衰退,不愿让他被职务和政务劳累,于是赐予退休,这都是古代的礼制,也是人之常情。先生离去,固然没有什么不合适;只是我们私下想到,以后不能再与先生周旋于仕途之间,接受他的规劝切磋,使我们昏昧的地方得到明白、乖戾的地方得到纠正,像在礼部任职时那样,所以心中不能不依恋不舍。不知先生置身于鄮山鄞水之间,每天和乡人宾客在闲适安宁的地方嬉游,在酒壶、琴声和吟咏相伴之处谈笑,举止行动无不快乐;是否也还会心系幽蓟以北,思念过去的旧友同僚呢?周公说,旧友没有大过错就不应抛弃;孔子也认为长久交往的朋友不能忘记平生之言。因此我冒昧把诸位同僚的心意写成文章赠给您,并且每天以周公、孔子的道义来期望先生,希望先生不会抛弃、忘记我们这些人。《庆贺刘隐君寿辰诗序》宣德八年秋,刑部主事刘广衡想到他的从父刘良英隐君,明年甲寅年将登上六十岁的寿数;孟春二十八日,正是他的生日。只是自己已经不能在庭阶之下捧酒祝寿,于是求得士大夫的诗若干首,准备带回去致贺,恳请我为这些诗作序。年数用十二支配合十干,交错相承,数到六十年便循环一周。人活到年岁周遍这个数目,就更加尊贵了。所以礼制说,六十岁的人可以在乡里拄杖;乡饮酒礼中,六十岁的人可以就座,而且给他摆三豆食物,大概是因为他的年齿尊贵。孔子六十岁而耳能顺理,蘧伯玉六十岁而能改变自己,这说的是德行的尊贵。如今隐君年满六十,从此他的起居出入便可以指使别人了;在里巷之间往来,从此便可以拄杖了;参加乡饮酒,从此便可以安坐接受三豆的飨食了。然而这只是尊重他的年齿;至于德行,他所谓“耳顺”和“变化”,虽然不容易达到,但听说他居家忠诚而诚信,待人接物平和而仁惠,终究不能说没有德行。德行和年齿都很优长,家境又富足,还有贤能的儿子和优秀的孙子,宗族、姻亲、邻里在春日和暖、景物畅茂的早晨为他庆祝生日,这快乐又该是怎样呢!广衡虽然不能在隐君身旁拜贺寿辰,但有士大夫颂扬祝福的诗文来光耀他的耳目,也足以赞助他的长寿、增添他的欢乐。隐君今后将更加修养德行、增长年齿,期颐之寿大概也将可以得到。士大夫的颂祝之辞,又因广衡的缘故,纷纷从万安之邑横街之里传来,所以特意作序,作为开端。《送礼部员外沈君回南京序》圣明天子的恩德施加到海外,间或派遣宦官统领披甲士卒,驾着大船巨舰,航行海洋,到达暹罗、阿丹、▯哇、满刺加、古里、蘓门、天方、真腊、锡兰山等国,收取当地所称的麒麟、福鹿、狮、虎、象、犀等奇异兽类,驼、鸡、▯、鵧、墩、铎、莺、哥等珍禽,以及金砂、珍珠、香料、翡翠、贝类、牙齿、角等凡是当地出产而本国没有的奇货,带入中国,作为苑囿中的实物、府库中的收藏以及器玩服饰的用品,也使远方之人能够借此表达对朝廷的敬意。然而这些人必须冒着风潮,渡过险阻,经过几年才能到达。到达以后,礼部预先奏请,选择属官中有才干又勤勉的人,会同宦官、御史、给事中前往蘇、浙、闽、广各处海上,督促各级官府,召集工匠,准备各种器物物资,等待船只停泊;封闭并启验船舶,登记货物的多少、轻重,再运回京师,以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因此沿海郡邑往往耗尽民力,竭尽地方财力,惶恐不安,只侧耳听候礼部官员的号令,把进退、收纳、支出的事务都听命于礼部。如果礼部官员用人不当,就必然导致调度没有章法,败坏国家大事;也必然导致差役征用没有法度,加重百姓的忧患。所以礼部常常难以得到合适的人,而任职礼部的人也总是难以胜任这一选择。宣德癸丑年正当其时,当时南北京礼部共有十二名出行者,唯独钱塘沈孟珎以祠祭员外郎的身份被众人推举,获准专门负责闽海之上的事务。沈君曾任司务,历经兵部、刑部,以勤勉著称、德行闻名,声誉洋溢于两京之间;处理这些烦难事务、治理这些复杂局面,简直如利刃处理盘根错节之物,又如坚固的船只和高大的桅樯将在巨浪中飞驰一样。因此被众人推举,他接受任务后便前往,毫不推辞。到那里后,果然比其余十一人先回来,在朝廷复命。等他回去时,礼部同僚说张君此次出行辛劳,要使华美的行装增色,没有比文章更好的了,于是不嫌弃我的文章固陋,便把这件事交给我,所以详细记述其事,作为赠给沈君的礼物。

送林玘省亲序世之为妇翁者,莫不乐于得佳子壻,以增其门防之喜;其为子壻者,亦莫不幸于遭贤妇翁,以造其器业之成。茍妇翁贤矣,而不得佳子壻,则乗龙之望失;子壻佳矣,而不得贤妇翁,则倚玉之荣莫遂。是故氷清而玉润,自古以为难。而晏元献所以惬意于富郑公之选,王懿恪、欧文忠公不能不增重于薛简肃公之门。翁与壻俱美,岂不为人情所快哉?武进林玘,今礼部尚书胡公壻也。公以▯厚有容之徳,慱达无遗之学,由名进士,厯官京师三十余年,为腹心于朝廷,流膏泽于天下。天下慕义之士,有不愿赠千金、封万户,而愿覩公之风采、被公之容接也,不啻若旱苖待润于时雨。其见重于人如此。玘得为之壻,亦何幸哉?玘为世族旧家子弟,伟容质而和于声气,内笃于孝悌,外不为纷华侈靡之慕,佻谲之习,惟思读书以穷理,亲师友以进其能。故公乐于壻之使。玘能日勤其所进,月不忘其所守,以增其学之所未至,而不防其行之所已能,则髙科之取,显仕之跻,清节令名之着,自不容已。所以成夫公之乐也,讵可涯哉?盖公之盛徳广业,已不在古人下,为之壻者,岂可不以古之人自待乎?玘积学于公之舘,也有年。今将省母与兄于南京,球特举壻翁并美之説以庆,且期之。若其奉慈顔以隆婉愉之色,念天显以笃友恭之意,则出其天性已然;而闻教命于胡公也不为不稔,奚容球之谆谆哉?

送主事袁君还桐庐序宣徳九年春,袁君孟章乞致礼部主事政,还桐庐。或留之曰:“今天子遇文武臣甚优,羣公卿处人正而有容,百官有司公且明。天下之士方急于仕进,其老于位者尚顾恋不能去。子居礼部职清而政简,年未及于衰,何求去之早,不少待耶?”袁君曰:“人之所向,固有异。彼之利于仕者,其才足以任事,其疾病未入于体,宜乎其能勇于进也。今吾无任事之才,而体有不可去之疾,茍不去其位以待贤者,非仁也。其老于仕而不能去者,或内无子弟以供其劳,外无土田以给其养,不得不以官为家也。今吾子六人而孙倍之,又有土田足以给衣食赡伏腊,茍不及吾之生而还,非智也。况吾乡为汉处士严子陵畊钓之地,遗庙故迹至今犹存。覧其云山之苍翠,临其滩濑之幽清,尚可以侣禽鱼朋烟月,以乐吾之余年。此吾之心所以日在于富春之侧、桐江之上,而必欲脱驾于荣耀之途也。”于是人皆知袁君归意,浩乎不可挽。及其行也,同僚诸君皆觞酒文明门外,以与君饯。酒行而歌曰:“春山嵯峨兮,桐水萦迂。袁君归去兮,有坦其途。翼子杖孙兮,爰田爰渔。夜永寝安兮,尚有梦于南宫之署。”无袁君遂酌酒以为诸君谢,且复歌曰:“南宫清兮,卉木皆春。诸公留兮,政以日新。云之停兮,幸无忘我故人。鴈之南兮,尚冀夫好音之来。”频歌酣饮彻,袁君已引辔欲去。球因探诸公之意,书其词以为袁君行李贶。

送广文李先生归袁州序仕宦以得归老其乡为乐,而古今人鲜与有焉。夫迹乎外也,乆更厯乎世故也。既厌,一旦得去脩途,还故壤,交接其邻里亲戚,以终其年,人情孰不乐哉?然有得其官禄,而或夀年之不足,不得与有其乐也。即有其夀矣,或行不洁以致败名,窜身不得与有其乐也。虽无不洁之行矣,或顾位而懐禄,不能脱然自引去,亦不得与有其乐也。故凢致仕之途,而士大夫皓首缨冠,优逰里巷间者,古今无防人焉。此吾侪于乐陵教谕李先生仲鼎之归袁也,岂得不羡其乐哉?先生今年满七十,盖有其夀矣。厯官三十余年,而槖无盛赀,其为行也不为不洁矣。迹虽宦途,而心则乆于袁山秀水、五台三峡之中,位禄又不足维其懐矣。今而得息驱驰,啸傲风尘之外,与松菊为偶,以忧喜利害不入其念虑为安,其乐复何如哉?然先生始也,由科目起司巴东、澧州训,而后迁乐陵,所至子弟皆有造就,与人交恳恳乎以徳相磋磨,又达于事变,不昩于政体。吾知其归而不独得其乐于已也。袁之子弟有志于学者,必乐于及门而请业;袁之长老素有徳者,必乐于得其邻;袁之为郡县而欲勤于民者,必乐于有所就而问其政。其乐又岂不有以及乎人哉?予辱爱于先生也厚,故敢道其乐以为謌诗赠行者倡云。

译《送林玘省亲序》世上做岳父的,没有不乐于得到佳婿、增加门户喜气的;做女婿的,也没有不庆幸遇到贤明岳父、借以成就自己才器事业的。如果岳父贤明却没有佳婿,乘龙快婿的希望就落空;女婿优秀却没有贤岳父,依托美玉而获得荣耀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因此冰清玉润,自古以来就被认为难得。晏元献之所以对富郑公选中的女婿感到满意,王懿恪公、欧文忠公也不能不因薛简肃公的门第而更加看重它。岳父和女婿都美好,难道不是人情所共同欣喜的吗?武进人林玘,是如今礼部尚书胡公的女婿。胡公凭借宽厚博大、包容万物的德行,以及广博通达、无所遗漏的学问,从著名进士起家,在京师历任官职三十多年,成为朝廷的心腹,使恩泽流布天下。天下仰慕义理的人,有谁不愿赠送千金、封给万户,而只愿看见胡公的风采、承受他的接待呢?这就像久旱的禾苗等待及时雨一样。胡公受到人们的敬重就是如此。林玘能够做他的女婿,又是多么幸运啊!林玘是世代名门旧家的子弟,容貌体态伟岸,声气温和;内心笃于孝悌,外在不羡慕浮华奢靡,也不染轻佻诡诈的习气,只想着读书以穷究义理,亲近老师朋友以增进自己的才能。因此胡公乐于林玘做他的女婿。林玘如果每天勤勉于自己的进步,每月都不忘记自己所持守的操行,来弥补学问尚未达到之处,而不妨碍自己已经具备的品行,那么取得高等科第、升任显要官职、彰显清正节操和美好名声,自然会不断实现。这正是成就胡公欢乐的事情,哪里有止境呢?胡公的盛德大业,已经不在古人之下;做他的女婿,难道不应以古人自期吗?林玘在胡公门馆中积累学问,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将到南京探望母亲和兄长,我特意提出岳父与女婿都美好的说法来庆贺他,也用来期望他。至于他侍奉慈母,使她面色更加和婉愉悦,想到兄长而更加笃厚友爱恭敬之意,这些都是他天性如此;而且听受胡公的教诲也已经很熟悉了,哪里需要我再絮絮叮咛呢?《送主事袁君回桐庐序》宣德九年春,袁孟章请求辞去礼部主事之职,回到桐庐。有人挽留他说:“如今皇帝对文武大臣非常优厚,群位公卿任用人正直而且宽容,百官各司办事公正明察。天下士人正急于求取仕进,那些年老仍在官位上的人尚且顾恋职位而不能离开。您在礼部,职位清闲而政务简易,年纪也还没有到衰老,为什么这么早就求去,不能再稍稍等待吗?”袁君说:“人的志趣本来就各不相同。那些认为做官有利的人,才力足以担当事务,疾病还没有侵入身体,当然能够勇于进取。如今我没有任事的才干,身体又有不能离开的疾病,如果不离开职位,把机会让给贤能之人,就不是仁德。那些年老还做官而不能离去的人,有的在内没有子弟供他劳作,在外没有田地供他生活,不得不把官府当作家。如今我有六个儿子,孙子又是儿子的两倍,并且有土地足以供给衣食、赡养父母、应付伏腊祭祀;如果不能趁我还活着回去,就是不明智。何况我的家乡是汉代处士严子陵耕钓之地,遗庙旧迹至今还在。观赏那里苍翠的云山,临近那幽静清澈的滩濑,还可以与鸟鱼为伴、以烟月为友,享受我的余年。这就是我的心每天都在富春江旁、桐江之上的原因,也是我一定要摆脱荣耀仕途的原因。” 于是人人都知道袁君归乡的心意,浩荡而不可挽回。等到他出行时,同僚诸君都在文明门外设酒,为他饯行。酒过数巡,大家唱道:“春山高峻啊,桐水曲折回旋。袁君归去啊,前途平坦。子孙扶持啊,有田可耕,有水可渔。长夜漫漫安然入睡啊,还能在南宫官署中梦见我们。”袁君于是斟酒向诸君致谢,又唱道:“南宫清静啊,花草树木都在春天。诸位公卿挽留啊,政事一天天更新。云彩停留啊,幸好不要忘记我这个故人。大雁南飞啊,还希望有美好的音信传来。”反复歌唱,畅饮到尽兴,袁君已经牵住缰绳准备离去。我于是探问诸公的心意,写下这些歌词,作为送给袁君旅途中的赠礼。《送广文李先生归袁州序》做官能够回到家乡养老,是人生的乐事,但古今很少有人能真正得到这种乐事。一个人在外地留下足迹,长久经历世间的艰难;既然厌倦了,一旦能够离开仕途,返回故乡,与邻里亲戚交往,终老一生,人情谁能不感到快乐?然而有人得到了官禄,却有时寿命不足,不能享有这种快乐;即使有了寿命,有时因为品行不洁而败坏名声,只能逃走藏身,也不能享有这种快乐;即使没有不洁的行为,有时又顾恋职位、贪恋俸禄,不能洒脱地引身离去,也不能享有这种快乐。所以历来走到致仕之途,而能白发高冠、优游于乡里巷陌之间的人,古今没有几个。这次乐陵教谕李仲鼎先生归返袁州,我们难道能不羡慕他的快乐吗?先生今年满七十岁,可说已有这样的寿数了。他历任官职三十多年,而行囊中没有多少财物;他的操行可以说是清白的。虽然足迹在仕途,他的心却早已在袁山秀水、五台三峡之间;职位和俸禄也不足以牵系他的心。如今得以停止奔波,在风尘之外长啸傲游,与松菊为伴,以不让忧喜利害进入心念作为安适,这快乐又该怎样呢?先生起初由科举入仕,任司巴东、澧州训导,后来调任乐陵;所到之处,学生都有成就;与人交往诚恳,以德行相互砥砺;又通达事变,不昧于政务体要。我知道他回乡后,得到的快乐不只是他自己享有。袁州有志于学的子弟,一定乐于到他门下请教;袁州德行素著的长者,一定乐于有他这样的邻居;在袁州任郡县官而想勤勉为民的人,一定乐于有所成就后向他请问政事。他的快乐难道不也能惠及别人吗?我承蒙先生厚爱,所以冒昧叙说他的快乐,作为赠行歌诗的开头。

哀朱员外诗序宣徳八年秋,礼部员外郎朱荩臣道暹罗使,出岭表还,及西江,以疾没。明年,讣至京,而欷歔感嘅之声满耳。哀其不幸,失此良友者,朝之士大夫也。其偹赙祭,会哭其门。哀其不幸,失此贤僚者,礼部羣曹也。于会哭中,其一人矉蹙涕泣,尤甚哀其失此同年者,球也。荩臣,云间上海人,讳忠,为人尚谦和,内无钩刻诡险之懐,外稔于世故。人属以事,虽万一不可,犹将委旋而就之。故与人多偶,无忤容,则士大夫交防中不可无荩臣也,岂得不哀之哉?其在礼部,绰着勤闻。凡有邉徼之役,人皆难于行,荩臣輙任以为已责。常北走朔汉,南厯瘴海,未尝有劳色。毎公暇輙徃来同列间,评今较古以相规切。则吾礼部寮寀中不可无荩臣也,又岂得不哀之哉?况球与荩臣俱以永乐辛丑进士承太宗文皇帝优防,卒学于家。后十年,先后入为主事礼部。又三年,荩臣陞员外,时居礼部不下三十人。独荩臣与球以同年之故,得朝夕相接,思恊赞仪典。以球之愚戅鄙执,得见容于人,不斥絶于人者,多荩臣调防之力也。则球于同年中不可无荩臣也,又岂得不哀之哉?惟其哀之,故不能无词以发之。词之悲者,情之戚也。情有浅深,而其词之发也有缓有切。此哀荩臣之诗所以和之在士大夫,倡之在礼部,而序之在球也。

悼尹处士诗序故乡集鳯尹处士仲刚殁二十七年矣,其乡之人遇其子信冝教谕行逊京师,犹悲仲刚之殁不已,而为诗以悼之,是诚何故哉?盖仲刚存时,故乡风俗犹厚,爱其亲以及其遗孤子而成就之,如仲刚之孝者甚众也。自仲刚殁,而有零落其亲之遗孤子者矣。仁其子,必求儒师以训育之,如仲刚之慈者甚众也。自仲刚殁,而有以邪説道其子者矣。与兄弟析产而不専其利,不择其良,如仲刚之友爱者甚众也。自仲刚殁,而有以争敓处其兄弟者矣。济人之危,周人之不给,如仲刚之好施者甚众也。自仲刚殁,而有利人之危不给而取其货业者矣。喜士大夫徃来其门,以穷觞咏之欢,如仲刚之善交接者甚众也。自仲刚殁,而有遇士大夫勿賔,而所賔非士大夫者矣。嗟乎!仲刚之殁未三十年,而乡俗一变至此,茍不有以挽而囬之,恐莫知其所极也。故人皆悲仲刚之殁者,亦所以悲其乡俗之变也。不忍殁仲刚而作诗以悼之者,犹有望于乡之后进,能卓立奋起,以求其孝如仲刚,慈如仲刚,友让如仲刚,好施善交接如仲刚,庶其俗之流于薄者,犹可敦而厚之,以如仲刚未殁时焉。故其词之苦者、怜悲者、思伤者、愤颂者,有所劝读之,不可不省。诗凡若干首,用球序之云。

送王望轮还连岭序连岭,吾乡胜处也。其山有吟峯,其水有吟源。其间多果林、蔬圃、鱼池、樵谷。其人非儒则农,其俗去古淳厚之风犹未逺。望轮家其地,与予季父清乐先生居隣,而交善。予少时従季父学,其后望轮兄子善广复従予学。予又素爱连岭景致之佳、物产之富、人情俗尚之美,故足迹尝喜至其境。望轮又乐善好读书,能不厌予徃来之勤,以故得相亲厚,甚至也。其后善广捧乡书出,为顺义教谕。予忝职礼部,而季父且捐舘连岭之境,无迹者数年。予与望轮不相见亦乆矣。去年秋,望轮来视善广顺义,且访予京师。青灯对席,相与论道。旧故因嘅连岭之景物可好,而人生聚会不可常,不能不感伤懐抱。今望轮复有连岭之归,余尚縻禄,顾荣未之去。握手都门,不能无眷眷之懐。不知望轮之归,优防连岭山水间,偕其长老、擕其子弟,相亲而相乐,亦尚置余于思念中否?然余以菲才浅学,仕于有道之朝,而无绩可建于连岭,宜有退逰之日。望轮尚为之致意夫北山之灵,幸毋截其来辕,则初盟徃迹尚得与望轮临髙渉清以寻之。望轮以为何如?望轮姓王,宋名臣泸溪先生之胄,自处谦和,与人无是非得失较,其情坦如也。従善广防者刘生玉瓒,请文赠之,故特序以平昔之情云。

译《哀朱员外诗序》宣德八年秋,礼部员外郎朱荩臣作为出使暹罗的使者,出岭表返回,到了西江时因病去世。第二年,讣告传到京城,耳边充满叹息悲慨之声。哀痛他不幸去世、失去这位良友的,是朝廷的士大夫,他们共同筹办赙赠祭奠,在他门前聚哭。哀痛他不幸去世、失去这位贤能同僚的,是礼部各司官员。在聚哭的人中,有一人皱眉流泪,尤其悲哀失去这位同年进士,那就是我刘球。荩臣是云间上海人,名忠,做人崇尚谦和,内心没有阴险刻薄、诡诈险恶的念头,对世故也很熟悉。别人把事情托付给他,即使万分之一也办不到,他还会曲意周旋设法办成。因此他和人多能相合,不使人产生抵触;士大夫交游中不能没有荩臣,怎么能不为他悲哀呢?他在礼部,勤劳的声名非常显著。凡有边疆的差役,大家都觉得难以前往,荩臣总是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曾经向北奔走朔方、汉地,向南历经瘴气弥漫的海域,从未显露疲劳的神色。每逢公务闲暇,他就往来于同僚之间,评论今事、比较古事,互相规劝切磋。那么在我们礼部同僚中也不能没有荩臣,又怎么能不为他悲哀呢?何况我和荩臣都是永乐辛丑年进士,承受太宗文皇帝的优厚待遇,后来各自在家完成学业。十年后,我们先后入礼部任主事。又过了三年,荩臣升任员外郎;当时礼部任职者不少于三十人,唯独荩臣因为和我同年进士,能够朝夕相处,共同思考协助办理礼仪典章的办法。以我的愚钝、鲁莽和固执,能够被人容纳、不被人排斥,其中多亏荩臣调和帮助的力量。所以在同年进士中,我不能没有荩臣,又怎么能不为他悲哀呢?正因为悲哀他,所以不能没有言辞来抒发。言辞悲切,是感情悲痛的表现。感情有深有浅,因此言辞的发出有舒缓也有急切。这就是哀悼荩臣的诗在士大夫中相互唱和、在礼部中首先倡作,而由我来作序的原因。《悼念尹处士诗序》故乡集鳯的尹处士仲刚去世已经二十七年了。他乡里的人遇到他的儿子信宜教谕行逊前往京师,仍然不停地悲悼仲刚的去世,并作诗悼念他,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大概仲刚在世时,故乡风俗还很淳厚,爱护自己的亲人,并把这种爱延及他们遗留下来的孤儿而加以成就,像仲刚这样孝顺的人很多。自从仲刚去世后,却有人疏远、抛弃亲人的遗孤。仁爱自己的孩子,就一定寻找儒师来教育他,像仲刚这样慈爱的人很多。自从仲刚去世后,却有人用邪说引导自己的孩子。和兄弟分割财产而不独占利益,不挑选其中好的部分,像仲刚这样友爱的人很多。自从仲刚去世后,却有人争夺财产、侵夺兄弟的处境。救济别人的危难,周济别人的不足,像仲刚这样乐善好施的人很多。自从仲刚去世后,却有人趁别人危急、困乏时牟利,夺取他们的财物产业。喜欢士大夫来往自己的门庭,尽情享受饮酒吟咏的乐趣,像仲刚这样善于交际的人很多。自从仲刚去世后,却有人遇到士大夫不以宾客相待,所招待的反而不是士大夫。唉!仲刚去世还不到三十年,乡俗却已经改变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办法挽救、扭转它,恐怕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人们都为仲刚去世而悲伤,也是为了悲伤乡俗的改变。不忍心让仲刚就这样湮没无闻而作诗悼念他,是因为仍然对乡里的后辈抱有希望,希望他们能够卓然自立、奋发而起,追求像仲刚那样孝顺、慈爱、友爱谦让、乐善好施、善于交际;这样,流于浅薄的风俗也许还可以敦厚起来,恢复到仲刚未去世时的样子。因此诗中那些苦涩、怜悯悲伤、思念哀痛、愤懑歌颂的言辞,都有劝诫的意义,读者不可不反省。诗共有若干首,姑且由我作序。《送王望轮回连岭序》连岭,是我们家乡的胜地。山中有吟峰,水中有吟源。那里有许多果林、菜圃、鱼池和樵谷。那里的人不是读书人就是农民,风俗距离古代淳厚的风气还不远。望轮家住那里,和我的季父清乐先生为邻,并且交情很好。我年轻时跟随季父学习,后来望轮的兄长之子善广又跟随我学习。我一向喜爱连岭景色的美好、物产的丰富以及人情风俗的美善,所以曾经很喜欢到那里去。望轮又乐于行善、喜爱读书,能够不厌烦我频繁往来,因此我们得以亲厚,感情非常深。后来善广捧着乡试录取文书出任顺义教谕。我有幸任职礼部,而季父又在连岭去世,数年之间没有再到那里去。我和望轮也很久没有见面了。去年秋天,望轮来探望在顺义的善广,又到京师访问我。青灯之下相对而坐,共同谈论道理;因旧日交情而感叹连岭景物的可爱,又想到人生聚会不能长久,不能不感到内心伤感。如今望轮又要回连岭,而我还被俸禄牵系,顾念荣华,尚未离去。在都门握手告别,不能没有依依不舍的情怀。不知望轮回去后,优游于连岭山水之间,和那里的长者携带子弟相亲相乐时,还会不会把我放在思念之中呢?然而我凭着浅薄的才能和学问,在有道的朝廷做官,却没有什么功绩可以建树于连岭,理应也有退隐游息的一天。望轮还请替我向北山的神灵致意,希望它不要截断我将来的车驾;这样,最初的盟约和往日的足迹,仍然可以和望轮一起登高涉清水去寻访。望轮认为怎么样?望轮姓王,是宋代名臣泸溪先生的后代。他为人谦逊温和,不与人计较是非得失,心地坦荡。我请跟随善广的刘玉瓒写文赠送给他,因此特意叙述昔日的情谊。

送刑部侍郎叚君复任南京序南京刑部掌部政,侍郎叚君某来奏绩于廷,天子锡之嘉议大夫,命俾归而终厥政。两京之人无不荣之。昔周盛时,成王锡命君陈理东都,首曰:“惟尔令徳孝恭,孝言顺于家,恭言敬于官。”帷君陈有是徳,故能膺厥命。今国家与周齐盛,而叚君由名进士,读书翰林,擢为主事,为员外郎,为郎中,刑部能明于刑,而刑罚之施无不中。荐为叅政山东,又汲汲于宣上徳,拯民穷,而民皆悦之,誉之。由山东进为侍郎户部,迁刑部,任愈重,心愈慎,而恵之及于人也愈广,其涖官也可谓恭矣。又尝念其先君不逮养,养其母夫人也,益防。茍不亲▯其起居服食安否,即不得其欢容,则心歉然若有失。致其母亦康于有子之能顺其志,虽老而神完体无恙。今年八十余,犹克手绵丝以资君之亷。嵗时室中常欣欣如也。其居家也可谓孝矣。君之孝与恭,既不减于君陈,冝能如君陈之昭受厥命,以分理都会之地。惟君陈受命于政未施之日,君则受命于绩已着之余,其先后不同,而天子复推恩赠君之父祖以君之官,而封其母为太淑人。不知成王当时亦常推恩及于君陈之亲否?然成王之命又曰:“辟以止辟,乃辟其心。”盖期于无刑也。君陈能广是心,卒致刑措而囹圄空。今天子毎下恤刑之诏,戒任刑者毋枉人于法,好生之心,即成王欲无刑之心也。君尚当如君陈,体在上之心,移易其风俗,臻夫刑措之效,以不负明天子之宠命焉。

送刘昆阳致仕还乡诗序自优老诏下,而吾安福之士大夫致官家居者后先相属。今刘昆阳归,则又添一人焉。名僚宿宦骈处近郭逺郊闾巷之间,徃徃有贵防之迹。冠带缙绅相望于水涯林下,斯亦盛矣。不知诸贤嵗従乡大夫饮酒读法之余,亦复时为衣冠文酒之会,以论道先王之法,当朝之典故,与其平昔履厯措政之详,使其子弟见闻有所广,志意有所感发欤?诚有之,则昆阳君必与其列。邑中子弟又得熟闻南夷之俗,与其有司奉国法以变化开导之方,有以知朝廷徳化所及为至广,蛮夷向慕中华,必至于无极。是又未为无益也。设无之,则倡为是会必自昆阳君之归始。盖其家世有衣冠,在宋时有仕至昭州太守曰志叔者,尝致官归而有恵泽及其乡人,人多徳之。至昆阳君复以才优用,荐擢安顺州同知,未防调昆阳,年满有绩效当进官,竟以老请,遂得休致之命。可谓能守先世家法矣。其弟若侄又竞爽而并秀,足任使令,亦自有科目起为教官,能世其宦业者。一时宗族既众且富,谢事休于家,而有族人子弟可恃赖以扶其衰而资其老。如昆阳君者,通邑中莫之或先。球固知其为文酒之会有则必与焉,无则能倡焉。盖验于此而有以测乎彼也。昆阳君字存有,家邑之灌溪。其归也,学士李先生以乆要之雅,首赋诗以赠之。同邑之士多赋之,而球为之序。

赠亷检校序亷君守贞,蜀之巴渝人。逰太学十余年,学通才茂。先生师长皆重其为人,六堂诸生莫不欲与交。朝之公卿大夫多知其名。人或劝之曰:「子之学既优矣,茍借援于当道有势力之人,则穹官要职不难致也。」守贞曰:「进身有道,出仕有时。屈已以邀荣于人,岂丈夫哉!」于是人多道守贞之贤。今年夏,守贞始得进于有司,擢户部检校人。复为之惜曰:「以子之才而不得大受其职,是枉其人而用之也。」守贞曰:「吾体貌不如人,吾才不能髙于人,得一官京师,幸矣。尚敢以所受者小为有司咎哉!」于是人益道守贞之贤。盖世之巧于宦者,有不待甘虀塩申,占毕于太学之乆,已能出而践厯华要者矣。然不由其道,则人或不贤之,而独贤守贞之能。不亟于仕,不卑其官,是则士君子之公论犹明。士君子之公论明,则朝廷之公道可张。朝廷之公道张,则抱才徳而隠于卑僚、伏于人之下者,将有超迁防擢之期。地官之幕,岂足乆淹守贞骥足哉!虽然,澡行防节者,来华誉之囮也;增才益能者,陟显仕之阶也。守贞其务行节之脩,求才能之进,庶乎为好进贤者之所收采焉。茍縁人以为贤,遂自贤焉,而于行能无所加,则虽有好进贤之人,犹将弃之。欲望去下位就髙爵,不亦难哉!余寮友丘君用賔请文为守贞赠,余与守贞交有素,复因用賔之请,为文以彰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尽焉。

译《送刑部侍郎叚君复任南京序》南京刑部掌管部务,侍郎叚君某到朝廷奏报政绩,天子赐给他嘉议大夫的官阶,命令他回去完成任期。两京的人没有不以此为荣耀的。从前周朝兴盛时,成王赐命君陈治理东都,开头说:“只有你具备美好的德行,孝顺而恭敬;孝顺,是对家庭言语和顺;恭敬,是对官职严肃敬慎。”正因为君陈有这样的德行,所以能够承受这个任命。如今国家和周朝一样兴盛,叚君由著名进士起家,在翰林院读书,升任主事、员外郎、郎中;在刑部能够明察刑狱,所施刑罚没有不恰当的。后来被举荐为山东参政,又勤勉地宣扬皇上的德泽,救济百姓的困穷,百姓都喜爱他、称誉他。由山东升任户部侍郎,再调刑部,责任越重,内心越谨慎,恩惠施及人民也越广;他治理官务,可以说是恭敬了。他又常常想到先父没有等到自己奉养,便更加尽心奉养母亲夫人。如果不亲自问候母亲的起居、饮食和安否,没有得到她的欢容,内心就歉疚不安,仿佛有所失去。因而使母亲也因有这样顺从心意的儿子而康健,虽然年老而精神充足、身体无恙。今年母亲八十多岁,仍能亲手纺绩绵丝来帮助君的廉洁生活。年节时家中常常一派和乐。他在家中可以说是孝顺了。叚君的孝与恭,既不减于君陈,应当能够像君陈那样光明显著地接受任命,分理京城地区的政务。只是君陈是在政事尚未施行之时受命,叚君则是在政绩已经显著之后受命,先后情况不同;天子又推恩,以叚君的官职追赠他的父祖,并封他的母亲为太淑人。不知成王当时是否也曾推恩及于君陈的亲属?然而成王的命令又说:“用刑是为了制止刑罚,于是刑罚先要端正人的内心。”这大概是希望达到不用刑的境地。君陈能够扩大这种心意,最终使刑罚停止、监狱空虚。如今天子每次下达恤刑诏令,告诫掌刑之人不要枉法害人;这种好生之心,就是成王希望不用刑的心意。叚君还应当像君陈一样,体察皇上的心意,改变风俗,达到刑罚废止的成效,不要辜负明天子的宠爱和任命。《送刘昆阳致仕还乡诗序》自从优待老臣的诏令下达以后,我们安福的士大夫辞官在家养老的,前后相继。如今刘昆阳归乡,又增加了一人。著名同僚和久任官职的人并居于近郊远野、闾巷之间,往往可以见到贵人的遗风。头戴冠、身着官服的士绅在水边林下相望而居,这也算盛况了。不知诸位贤者每年在乡大夫饮酒、读法之后,是否还时常举行穿戴礼服的文士酒会,讨论先王的道理和法度、当朝的典章故事,以及自己平日经历和施政的详细情况,使子弟见闻更加广博,志意有所感发呢?如果确实有这样的聚会,昆阳君一定会参加。邑中的子弟又可以详细听闻南夷的风俗,以及当地官府奉行国法、教化开导的办法,从而知道朝廷德化所及极其广远,蛮夷仰慕中华,必将没有止境。这也不能说没有益处。假如过去没有这种聚会,那么倡导举行这种聚会,必然要从昆阳君归乡开始。他的家世本有衣冠传统,宋代有一位仕至昭州太守的先人志叔,曾经辞官回乡,对乡人施加恩惠,许多人都感念他的德行。到昆阳君,又凭才干优异得到任用,被举荐升任安顺州同知,不久调任昆阳;任期届满而有政绩,本应升官,最终却以年老请求辞职,于是得到退休的诏命。可以说他能够守住先世的家法了。他的弟弟和侄子又都争相出众、各自优秀,足以任用使令;也有人从科举出身担任教官,能够继承世代官业。一时之间,宗族既多又富,辞去职务在家休息,还拥有可以依靠的族人子弟来扶助衰老、供养老年。像昆阳君这样的人,在整个县城中没有谁能超过他。我本来就知道,文酒聚会如果有,他一定会参加;如果没有,他也能倡议举行。由此可以验证,也可以推知彼处的情形。昆阳君字存有,家在本邑灌溪。他归乡时,学士李先生凭借长久交往的雅谊,首先作诗赠送给他。同县士人多作诗相赠,我为此作序。《赠廉检校序》廉君守贞,是蜀地巴渝人。在太学游学十多年,学问通达,才华丰茂。先生和师长都看重他的为人,六堂的学生没有不想同他交往的。朝廷的公卿大夫也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名声。有人劝他说:“您的学问已经很优秀了,如果借助朝中有权势者的援引,那么高官要职并不难得到。”守贞说:“进身有正道,出仕有时机。屈辱自己向别人求取荣华,难道是大丈夫所为吗?”于是人们多称道守贞的贤能。今年夏天,守贞才得以被主管官署录用,升任户部检校。人们又替他惋惜说:“凭您的才干却不能得到足以充分任用您的职务,这是埋没人才、使用不当啊。”守贞说:“我的相貌体态不如别人,才干也不能高出别人,能够得到一个京官职位,已经是幸运了。难道还敢因为所受职位小而责怪主管官署吗?”于是人们更加称道守贞的贤能。世上那些善于做官的人,有的还没有在太学中长期受甘旨盐味之养、攻读学业,就已经能够出仕而历任华要职位了。然而不遵循正道,人们或许就不认为他贤能;唯独守贞能够做到不急于仕进、不轻视自己的官职,这说明士君子的公论仍然明白。士君子的公论明白,朝廷的公道就可以伸张。朝廷的公道得到伸张,那么怀有才德却隐没在低级僚属中、居于别人之下的人,将会有破格升迁、特别提拔的机会。地官属署的幕职,哪里足以长久埋没守贞这匹千里马呢?不过,修治品行、磨炼节操,是获得美好声誉的媒介;增长才干、增进能力,是登上显要仕途的阶梯。守贞应当努力修养操行、追求才能进步,希望能够被那些乐于进用贤才的人选拔。如果仅仅因为依靠别人而被认为贤能,便自以为贤能,却不在品行和才能上增加修养,那么即使有乐于进贤的人,也仍会抛弃他。希望离开低位而登上高爵,岂不是很难吗?我的同僚丘用宾请我写文章赠给守贞;我和守贞素来有交情,又因用宾的请求,写文彰显他已经具备的优点,并勉励他尚未完成的方面。

送萧主事南归诗序吾邑人仕于朝者,后先相望,其进与退,未有如萧相廷器之敏也。廷器以宣徳乙卯领乡荐,明年第进士,又三年擢为主事,刑部,又五年以病乞归,即得俞允之命。九年之间,去就之迹,厯厯如此。顾予忝名科甲,十有七年,始得厠朝列,迄今又十四年,尝欲一展丘墓,以与亲戚故旧少叙契濶之私,终不得命。视廷器之进退无阻,其利与钝为何如耶?抑人之行藏有命存焉,殆非人为所能必耶?虽然,予于廷器之归,既不能无所惜,亦不得不为之喜焉。何也?吾侪去故乡,侨居京师,常得安其所处,忘其所思者,赖有故乡数人,出入同朝,缓急相顾,淑慝相训,规如家人宗族之相睦于内,相庇于外,以慰其羁旅之懐,壮其逺逰之志也。若廷器,尤其中之伟然者,今以病去,则减吾一同好人矣,寜得不惜耶?然人之病,常生于忧思,愈于安乐,增于劬勚,减于闲逸。廷器既得释夫案牍之劳,免夫聼讼决狱之扰,归而二亲康强,子弟顺适,展家庆以乐天伦之余,非适意于琴书,即陶情于泉石,忧劳逺而安乐日臻,则体疾固有可释之道,不可不为之喜也。且今着令以疾退而获愈者,即还其职,则廷器之去,当有复来之期,吾侪所惜,殆将转而为喜耶?廷器病间,尚加学脩行以图进焉,毋以索居为安而遂怠也。故特序赠行之诗,以为复会期。

送任主事归省诗序従仕于至治之朝,荣亲于具庆之日,如吾任君敬让之归,也不亦快哉?盖仕不遭治朝,未足以为快也;仕于治朝而亲不及见,未足以为快也;亲及见其仕而荣恩不至,未足以为快也。昔者孔子耻贫贱于有道之邦,而以显父母为孝之终,殆谓是欤?敬让自宣徳初擢冬官缮部主事,逢时清和,四海之内乂安,言语不通之国悉臣悉附,凢百造作城筑之工悉罢不举。朝廷方隆推恩之典,开归省之途,而敬让二亲既膺显封,且又得归以问其安慰。其离别之思,虽季子之道,洛相如之使蜀,其声华赫奕,固有余未有能以其亲显于生前如吾敬让今日之快者然。敬让之养于内有素,而行于外不茍,又岂以一荣其亲为已足,而志以满退怠随骄生,若彼浅器狭量者比哉?盖欲事业大于当时,声名流于后世,以显其亲于无穷,是乃敬让之所志,而人亦以是望于敬让焉。敬让与予同为西江人,同时举进士,又同官于朝,故士大夫与敬让游者皆赠以诗,予独为之序。

两谿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九眀 刘球 撰

序

戊午冬至宴会诗序置酒于西长安直庐,主为迎长之会者,景陵太尹杨君懐忠也。夫按节为会,廼吾乡人居京师者,相与叙其情,行其礼,宣其和乐,以忘其故土之思也。何为而主之太尹耶?太尹,吾乡老成人也。去京师五六年来,课其绩,得复与吾曹聚首于乆别渇思之余,而适当长至,欲因是会以论道,故情是以主之也。于是前期涤器,至期张具。厥酒既防,厥殽斯馨,厥従事事,厥地肃清,无不可人意者。已而客与子弟十数人,褒衣束带,接踵及门。尊者席于堂,卑者席于外。席于堂者指使,席于外者顺防。此言彼应,交得其欢。是日旦暮欲辍未能,廼继以烛,莫不尽醉而后归。故事会必分韵赋诗,以文其敬。至是以太尹之故,无分少长,无不喜而赋之。是以长章短篇,所以咏歌其懐而形容其乐,又皆洋洋焉,各极其能。夫兰亭之会也,因行酒以促诗;金谷之宴也,托赋诗以劝酒。而吾曹今日之乐,则不必诗劝而酒自醉,不待酒促而诗自成。古所谓文字饮者,其庶防乎?不可无述以示将来,故敬序此于巻端。

送汀州呉通判复任序蘅兰之聚,秀也,香必逺;钟磬之合鸣也,声必洪。仕于寮寀之间,皆端人美士,则其政之修于官,恵之下于民,声誉之闻于当时也,讵可以小量哉!吾知通判汀州府事掲阳呉君孔璧课最还官,将大有就者,以有陆君尚实知其府事也。呉君为人详雅而端重,貌甚和,而其中井然有区别,虽无所忤于物,而亦未尝茍合于物,可谓君子人也。其在陆君亦然。陆君方欲树名立节于世,呉君未尝无是心焉。二君尝同上春官策大廷为主事,京师皆称贤于士大夫。呉君判汀有年,遇陆君至,既悉其民情习俗之美恶,与其政之便不便者为之告矣。今其还也,陆君又岂得不举其所欲设施者与之商确其可否哉?吾意其郡之事有可利于民者,陆君曰宜为,呉君亦曰宜为,必将推而行之,使民皆蒙其福;有不利于民者,呉君曰不宜为,陆君亦曰不宜为,必将革而罢之,使民不被其害。夫如是,又何患乎事业声名之不逺且大哉!吾与二君亦同年也,故敢以是望之。茍相竞于恃势,相比于取利,相附和以为民病,又何足取哉!吾意二君必无是也。因编修赖君世隆倡为诗赠呉君行,特序以为之告,且致意于陆君焉。

译《送萧主事南归诗序》我们县在朝廷做官的人,前后相望;论及仕途上的进退,没有谁像萧相廷器这样迅速。廷器在宣德乙卯年取得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又过三年升任刑部主事,再过五年因病请求归乡,立即得到批准。九年之间,他出仕和退处的经历,清清楚楚就是这样。相比之下,我有幸列名科甲,十七年后才得以进入朝廷官员行列,到现在又过了十四年,曾想回去一次扫墓,并和亲戚故旧稍稍叙谈离别之情,始终没有得到许可。看廷器进退毫无阻碍,我的顺利与艰难究竟如何呢?还是说人的出仕和退隐自有命运,大概不是人为所能决定的呢?虽然如此,我对廷器归乡既不能没有惋惜,也不得不替他高兴。为什么呢?我们这些人离开故乡,寄居京师,常常能够安于所处、忘记所思,依靠的就是故乡有几个人与我们同在朝廷出入,患难时彼此照应,是非上相互规劝,如同家人宗族在内和睦相处、在外彼此庇护,从而慰藉羁旅之情,壮大远游的志气。像廷器这样,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如今因病离去,就减少了我们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难道能不惋惜吗?然而人的疾病,常常因忧思而生,在安乐中痊愈,因劳苦而加重,在闲逸中减轻。廷器既然得以解除案牍劳作,免去听讼决狱的烦扰,回乡后父母双亲康健,子弟顺遂,展开家庭的喜庆,享受天伦之乐的余暇;不是在琴书中适意,便是在泉石之间陶冶性情。忧劳远去,安乐日益增加,那么身体的疾病本来就有可以解除的办法,不能不替他高兴。况且如今法令规定,因病退职而痊愈的人,立即恢复原职;这样看来,廷器离去之后,应当还有再次回来的时候,我们的惋惜大概将转变为喜悦吧?廷器病情稍缓之后,还要加倍学习、修养品行,以谋求进步,不要把独居当成安逸而就此懈怠。因此特意为赠行诗作序,作为将来重逢的约定。《送任主事归省诗序》在太平清明的朝廷做官,在父母俱在的日子使双亲荣耀,像我任敬让这次归乡一样,难道不是非常快乐吗?做官却没有遇到太平的朝代,不足以称为快乐;在太平朝代做官而父母没能看见,也不足以称为快乐;父母能够看见自己做官,却没有得到荣耀和恩典,也不足以称为快乐。从前孔子以在有道国家仍处于贫贱为可耻,又把显扬父母看作孝道的最终成就,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敬让自宣德初年升任冬官缮部主事,正逢时局清平和谐,四海安定,语言不通的国家全都臣服归附,各种营造、筑城工程也全部停止不办。朝廷正大力推行推恩典礼,开放官员归省的途径;敬让的父母已经接受显贵封典,他又能够回乡问候、安慰双亲。即使离别的情思有季子、洛相如出使时的声名光彩,也本来没有谁能像今日敬让这样,使亲人在生前因他而显贵,得到这样的快乐。敬让在内修养已有根基,行为在外又不苟且,难道会把一次使亲人荣耀就当作满足,志愿一满便懈怠、骄傲自生,和那些器量浅薄狭小的人一样吗?他想使事业超过当时,使声名流传后世,以永远显扬双亲,这才是敬让的志向,也是人们对敬让的期望。敬让和我是同乡,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在朝廷做官,所以和敬让交往的士大夫都作诗赠给他,唯独由我为诗作序。《两谿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九 明·刘球撰 序 《戊午冬至宴会诗序》我们在西长安直庐置办酒席,主持迎接长日聚会的,是景陵太尹杨怀忠。按节令举行聚会,是因为我们同乡中居住在京师的人相互聚集,叙说情谊,履行礼仪,宣扬和乐,以忘却思念故乡之情。为什么由太尹主持呢?太尹是我们乡里的老成之人。离开京师五六年后,他考核政绩,又能在久别而相互渴望思念之后与我们聚首,恰逢冬至,想借这次聚会讨论道理,所以大家因此请他主持。于是事先洗涤酒器,到了日期便陈设器具。酒已经清美,菜肴也很香,随从办事各尽其职,场地庄严清洁,没有一样不合人意。不久,宾客和子弟十多人,穿着宽大的衣服,束好衣带,接踵来到门前。尊贵者在堂上设席,卑下者在堂外设席。堂上席位的人可以指使别人,堂外席位的人顺从听令。你说一句我答一句,彼此都得到欢乐。这一天从早到晚想停止却不能,于是又点烛继续,人人都尽兴而醉后才归。按照旧例,聚会一定要分韵赋诗,以此表现敬意。这次因为太尹的缘故,不分年长年少,没有人不高兴赋诗。因此有长篇,也有短章,用来歌咏胸怀、描绘欢乐,而且都洋洋洒洒,各自发挥才能。兰亭聚会,是借行酒来催促作诗;金谷宴会,是借赋诗来劝酒。而我们今天的快乐,不需要用诗劝酒,酒自然使人陶醉;不需要用酒催促,诗自然形成。古人所谓“文字饮”,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能不把这些记述下来留给后人,所以恭敬地把这篇序写在卷首。《送汀州吴通判复任序》兰草蕙草聚集,花色秀美,香气必然远播;钟磬合鸣,声音必然洪亮。在同僚之间任职的人,都是端正之士、贤美之人,那么他们在官府修明政事、把恩惠施给百姓、声誉传闻于当时,哪里可以用小数来估量呢?我知道,担任汀州府通判、主管揭阳事务的吴孔璧,考核成绩最优,回到官署任职,将会大有成就,因为有陆尚实掌管府事。吴君为人周详文雅而端庄稳重,外貌十分和善,内心却井然有序、明辨区别;虽不曾触犯外物,也不曾苟且迎合外物,可以说是君子。陆君也是如此。陆君正想在世上树立名声、建立节操,吴君也未尝没有这样的心志。两人曾一同参加春官考试,在大廷应试,后来任主事,京师士大夫都称赞他们贤能。吴君任汀州通判多年,遇到陆君到来,已经把当地民情风俗的好坏以及政务上便利或不便之处,详细告诉了他。如今吴君回来,陆君难道能不把自己想要施行的措施拿出来,与他商议斟酌是否可行吗?我认为,郡中有利于百姓的事,陆君说应当做,吴君也说应当做,他们必定会推行下去,使百姓都蒙受其福;有不利于百姓的事,吴君说不应当做,陆君也说不应当做,他们必定会革除停止,使百姓不受其害。如果这样,又何必担心事业和声名不能远播而广大呢?我和两位君也是同年进士,所以敢这样期望他们。如果彼此争相依仗权势,互相勾结谋取利益,附和迎合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我认为两位君一定不会这样。于是编修赖世隆倡议作诗赠给吴君送行,我特意作序,用来告诫吴君,也向陆君致意。

送郭司训赴松滋诗序淦之儒者郭用祥领松滋儒学训导,荐待选于京,不以其学为已足,来问《春秋》于予,未防而得其新者倍乎其旧,廼幡然欲辞所荐,别由进士之科出身以跻显荣,来质其可否于予。予谓之曰:「子之志则髙矣,子之所学诚足举进士为邦家光矣。虽然,教导之职亦未为不尊且重也。世之举进士为达官贵人者,虽位在人上,其出言足以耸人聼,其施徳行恵足以结人心,故道益光而誉不难起。然其始也,孰不游于职教导者之门而兴耶?职教导于羣有司之下者,虽秩卑而势不炎,内无以遂其欲为之志,外无以展其有用之才,功业不得以茂建,声名不得以逺施。然道存于已,而足为达官贵人之模范,是则达官贵人莫非职教导者门生弟子也。以达官贵人为之门生弟子,则其职不为不尊,而道不为不行矣。昔者胡安定先生未尝起科目居要路柄国家之政也,然孙、刘、钱、范诸贤炙其教诲,薫其道徳,出而为名公卿相,与推其所传之道以润泽乎民者,后先相属,天下之人蒙其利。施教之功,岂不愽于为政之功乎?子毋卑其职而有所外慕也,其勤力尽心修其教以施诸人,必将有达官贵人出子之门,以推子之道达之于天下,安定之功殆将归子也。子其朂之!」用祥闻予言也,欣然以喜,决然有松滋之赴,与之交者皆为诗赠之,用予言弁其端。

送刘司训原洁赴舒城诗序君子何仕为最乐乎?曰:莫大于任师道以作兴贤才也。孟氏以得英才而教育之为君子三乐之一,而地大民众不与焉。以是推之,则为师之乐,虽加之以九命,食之以万钟,有不足以易者。盖为师之乐得于内,九命万钟至自外,自外至者,讵足易其在内之乐哉?然今之有志扵进士之举者,徃徃蹙额于师儒之擢,何耶?彼盖不知乐其所乐也。吾扵原洁之司训舒城也,安得不举其所乐以告之哉?夫为儒者而得升师位,其心既无政事之繁,利害之虑矣。又道在已,而章甫逢掖之士莫不従之,以讲求夫诗书六艺之防,质问夫义理之疑,使已之所眀者得推以觉乎人,人之所蔽者得从而决诸已。业于是乎有传,徳于是乎能进。其为乐于已,何以加焉?茍已无可师之道,则其为师也,名而已,实则未也。人之师之也,貌而已,心则未也。何能有其乐哉?故君子之为师也,必求尽其道。为师之道,岂诚难哉?孔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师道之存,固不外乎进学之功。进学而不已者,何患不得其所乐哉?原洁治《春秋》有年,学勤而志専,秀外而实中,固足以为人之师。舒城之士多瑰伟而嗜学,必喜于得吾原洁为之师。其师弟子相得,自不能不乐矣。吾犹欲原洁加温故知新之学者,盖将必其为有道之师,以乐夫君子之乐也。原洁,吾邑人,姓刘,名清云。

送刘教谕赴中牟诗序朝廷拳拳于学校之兴,勅宪臣専督其事。三年而天下教官以惰职罢者亦多,于是诏选两监诸生学优者补之。有司奉命惟谨,进而试之于廷,然后因其髙下而授以教谕、训导之职。吾邑刘君自祯以第髙等得河南中牟教谕,将行,吾邑人在朝者各赋诗赠之,谓予宜序。因忆永乐中,予始入邑庠为弟子员,尝约二三同志力学于讲堂之东偏,朝夕更相饬励,以期于成,自祯与焉。迄今二十余年,廼始授斯职,其出也不为不缓矣。其讲学以求夫道也不为不乆矣,其所蕴蓄于中也亦深且厚矣。去教一邑,譬犹防万顷之陂,灌百畆之地,不患其不浃洽也。虽然,职教导以为人之师表者,当有徳以为之本也。夫岂智谋诈力所可任哉?身有其徳,而后训之以礼义,课之以诗书,防之以条范,虽素不率乎教者,犹当乐従,况中牟介在中土?昔者鲁恭为令,能以徳化民,民大服之,虽童子且有仁心,以至昆虫鸟兽亦为之动。今学官之司教化也,専于令立其门者,又身皆士服,口皆儒言,茍务徳以感之,则其应也必速于童子,易于昆虫鸟兽。自祯行矣,尚念朝廷急扵兴贤之意,必先于徳以感其化而尽其职。吾将翘首以望今之中牟为古之中牟也,勿徒诿曰典教之势与为令不同。

译《送郭司训赴松滋诗序》淦地的儒者郭用祥担任松滋儒学训导,被推荐在京师候选;他不认为自己的学问已经足够,于是来向我询问《春秋》。不久所得的新知超过旧有的两倍,便突然想辞去原来被推荐的职位,改由进士科出身以求登上显贵荣耀之途,又来向我询问这样做是否可行。我对他说:“你的志向很高,你所学的确实足以考取进士,为国家增光。不过,教导学生的职务也并不是不尊贵、不重要。世上那些考中进士而成为达官贵人的人,虽然职位高居人上,但他们说话足以震动人的听闻,施行德行、布施恩惠足以凝聚人心,所以道义更加光明,声誉也不难建立。然而他们当初有谁不是在教导职务之门下学习而兴起的呢?教导职务位居众官之下,虽然品秩低、权势不显,内在没有条件实现自己的抱负,外在也没有机会施展有用的才能,功业不能充分建立,声名不能远播;然而道义存在于自身,足以成为达官贵人的模范。这样一来,达官贵人无不是教导职务者的门生弟子。以达官贵人为门生弟子,那么这个职务不能说不尊贵,道义也不能说没有推行。从前胡安定先生不曾由科举出身,也没有身居要职、掌握国家政权;然而孙、刘、钱、范诸位贤者受他的教诲、熏染他的道德,出仕后成为著名的公卿宰相,前后相继推行他所传授的道理,使恩泽润及百姓,天下人都蒙受其利。施行教化的功劳,难道不比治理政事的功劳更广博吗?你不要轻视自己的职务而向外羡慕。你应当勤勉尽心,修明自己的教化并施加给众人,必然会有达官贵人从你门下出仕,推广你的道理,使它通达天下;胡安定先生的功业大概就要归到你身上了。你要努力啊!”用祥听了我的话,欣然喜悦,决意前往松滋。和他交往的人都作诗赠送给他,并把我的话置于诗序的开头。《送刘司训原洁赴舒城诗序》君子做官,什么职务最快乐呢?回答说:没有比承担师道、培育兴起贤才更大的快乐了。孟子把得到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列为君子的三种快乐之一,而没有把土地广大、百姓众多列入其中。由此推论,做老师的快乐,即使再给他九等命服的尊荣、给他万钟俸禄,也不足以替代这种快乐。做老师的快乐得自内心,九命万钟来自外部;来自外部的东西,哪里足以替代内心的快乐呢?然而如今有志于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往往对被提拔为师儒感到皱眉,为什么呢?他们大概不知道享受这种快乐。我对于原洁担任舒城司训一事,怎么能不把他的快乐说出来告诉他呢?一个儒者能够升任教师之职,内心既没有政务繁杂的困扰,也没有利害得失的忧虑;又因为道义在自己身上,戴章甫、穿逢掖的士人没有不跟从他,来讲求诗书六艺的精微,质问义理上的疑惑,使自己明白的道理能够推广出去启发别人,使别人所蒙蔽的地方能够在自己这里得到决断。学业由此得以传承,德行由此能够进步。这样的内心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如果自己没有足以为人师的道义,那么做老师只是有名无实;别人拜他为师,也只是外表形式,内心并没有真正把他当作老师。这样哪里能够拥有做老师的快乐呢?所以君子做老师,一定要努力穷尽师道。做老师的道理,难道真的很难吗?孔子说:“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就可以做老师了。”师道的存在,本来就离不开不断求学的功夫。不断求学而不停止,又何必担心得不到这种快乐呢?原洁研治《春秋》已经多年,学习勤奋而志向专一,外表秀美而内里充实,本来足以做人的老师。舒城的士人多半卓异伟岸而又爱好学习,一定会因得到我的原洁做老师而高兴。师生彼此投合,自然不能不快乐。我还希望原洁加倍努力于温故知新的学问,这是因为一定要使他成为有道的老师,以享受君子的快乐。原洁是我的同乡,姓刘,名清云。《送刘教谕赴中牟诗序》朝廷诚心诚意地兴办学校,命令宪臣专门督察这件事。三年以后,天下教官因怠慢职守而被罢免的也很多,于是下诏选取两监中学业优秀的生员来补任。有关官员谨慎奉行诏命,先把他们带到朝廷考试,然后按照成绩高低授予教谕、训导的职务。我们县的刘君自祯以考试名列高等,获得河南中牟教谕之职,将要赴任,县中在朝为官的人各自作诗赠送他,说应当请我作序。于是我想起永乐年间,我刚进入县学做弟子员,曾经约同两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在讲堂东边努力学习,早晚互相警策勉励,希望有所成就,自祯也在其中。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才开始授任这个职务,他的出仕不能说不迟缓。他讲学以求得大道,也不能说不长久;他内心所积蓄的学问,也深厚得很。离开这里去教导一个县,就好比筑堤防护万顷陂塘、灌溉百亩田地,不必担心教化不能普遍浸润。不过,担任教导之职、作为人的表率,必须以德行为根本,难道是智谋、诈术和武力所能胜任的吗?自己具备了德行,然后用礼义教训他们,用《诗》《书》督课他们,用条例规范防范他们,即使一向不遵从教化的人,也应当乐意听从,何况中牟处在中原腹地呢?从前鲁恭担任县令,能够用德行教化百姓,百姓非常信服他,即使儿童也有了仁爱之心,以至昆虫鸟兽也受到感动。如今学官主管教化,专门在县令设立教化之门的地方任职,而且自身都穿着士人的服装,口中都说着儒家之言;如果一心用德行感化百姓,那么百姓的响应一定比儿童更迅速,比昆虫鸟兽更容易。自祯已经出发了,希望他还记得朝廷急于兴贤育才的心意,一定先用德行感化百姓,以尽到自己的职责。我将抬头遥望,希望今天的中牟成为古代的中牟,不要只推说典掌教化的职位与县令不同。

送大名郡守李君考绩序安邑李君公载守大名六年,将再上绩于朝。元城教谕关誉以太守素持清白,他物不足为之赠,可赠者惟文词耳。然文词非其相知居馆阁者为之,亦不足为太守重。乃走人京师请之。予予以昔者太守课最复官时,尝因士大夫请而厯序其所以致郡政之理、得民心之懐者为之赠矣。迄今三年,其徳之及民也益厚,其民之懐之也益深,而予之文则未尝有加于初也,何足以序其绩而张大其美也?虽然,太守予同年友也,同年之情,岂得而不道哉?前二十三年,四方抱负竒器之士战艺春闱者以数千计,独吾侪二百人得进对大廷,登名黄甲以归,荣其乡,是岂偶然之遇哉?及蒙召命,先后拜官于朝不过四五十人,而太守以克振风纪称能御史于京师,固足为同年光矣。积十余年,向之四五十人用荐超陞外职者不过十数軰,而太守以克勤抚字称良有司于畿内,又足为同年光矣。今数年来,向之超迁外职者累累进而与闻国政,总揽台纲,如太守之绩日以茂名,日以起,必不乆淹于外,而将柄用于内,其为同年光也,尚可涯哉?予虽钝拙不足与有为,然覩诸君之卓立如是,显融如是,亦足自庆而举以夸于众曰:“吾榜中有人!”太守岂得不有以副之耶?故因教谕请而先为致其愿望之私,俟其至而尚当与之握手论道之。

赠监察御史邝君序朝廷重御史之职,始也着令,必择士之由儒出身者为之,自是而胥徒杂艺不与也。今天子改元之初始,诏在任御史举常厯官链事者为之,自是而初仕者不与也。未防又诏三品以上达官举所知有才行者为之,自是而才行不闻于达官者不与也。立法愈详,而授人是职愈不轻,则仕而得御史也不亦难哉?及为御史而进,无补于国家之缺;退不能激扬百官有司清浊,论事可否以造民之福,遏民之患者,皆为不举职而黜逐之,期随以至。其或幸而免,夫国之明宪,亦不免为士大夫公论所贬,则仕而为御史也尤难焉。是以君子不惟患御史之难得,而尤患御史之难为。茍当其任,则常俛而念之,进而力行之,以求称乎其职,然后得以良御史称,而超擢恒在百职事之先。南海邝君某,以乡郡之誉,受知刑部侍郎陈君,得荐名于朝,擢山东道监察御史,盖能得人之所难得矣。君尝为崇仁丞,而崇仁之民被其恵;従事礼部,而官礼部者悦焉。验诸已试之效,而知其将来之事业当不在人下,又岂不能为人所难哉?虽然,矜持严饬以立名于志大未得之时,而诡随自肆以变其初于宦成之后,世之仕者徃徃有之。昔者黄覇著绩于治郡矣,及陟相位而名实损焉;阳城以道名天下矣,既司諌议而不免为韩子所论。是二贤者尚有此失,邝君于此得不谨哉?古人有言:保初节易,保末节难,正谓此也。故序以冀君之不于末而变其初云。

送李养和归故乡序吾邑多善俗,始焉或有不善其俗者矣。自吾邑人官京师者众,而贤必相推行,必相励,名必相防扬,有所失必相掩,喜必相庆,忧必相慰,疾病患难必相扶持,良时休日必为文酒之会以相欢。其相处也有礼,其相接也有恩,而货利则无所争焉。于是人皆谓吾邑人交会于京师,也有善俗焉。其不善之声则不在京师,而在于故乡。夫故乡之嗜徳通才甚多,何故其俗尚有未善欤?抑无其实而传之者过欤?故因养和归,而欲致问夫乡之人于交防间,果能推人之贤,励人之行,防扬人之名,掩人之失,庆其喜而慰其忧,扶持其疾病患难,亦时有文酒以相欢,如吾众人在京师,有礼以相处,有恩以相接,而无货利以相争,则其俗固无不善也。所谓不善,盖传之者过欤?茍有所未善,则宜询在京师者相交接之道于养和,以去其所不善而取其善者焉。盖养和为学士,古亷李先生元子,先生忠直,着朝廷声名满天下,天下士大夫仰其徳行,慕其文章,莫不愿与之交,而先生平昔所亲且厚,未有先于吾同乡之人者。吾众人亦无一举动不视则聼命于先生。凡吾邑人得善交名京师者,以有先生为之倡率也。养和负清粹之资,服义方之训,得先生与吾众人相交接之道于耳目间也。既详且稔,又素为故乡人所器重,故敢以易其乡俗之不善而为善者望于其归。茍他日闻乡之人长遇少如先生之不薄于吾众人,少事长如吾众人之恭于先生,则养和居乡亦岂无恵泽及于人哉?养和行,吾邑人在京师皆赠以诗,予为之序云。

译《送大名郡守李君考绩序》安邑人李君公载任大名郡守六年,将要再次到朝廷上报政绩。元城教谕关誉认为太守一向清廉自守,其他东西不足以作为赠礼,能够赠送的只有文章罢了。然而,如果不是与他相知、居于馆阁的人所作的文章,也不足以使太守看重。因此派人到京师来请我作序。我想到从前太守考核为最优、恢复官职的时候,曾经因为士大夫的请求,写过一篇文章,叙述他取得郡政成效、获得民心爱戴的道理,作为赠礼。至今已经三年了,他的德行施及百姓更加深厚,百姓怀念他也更加深切,而我的文章却没有比当初增加什么,哪里足以叙述他的政绩、彰显他的美德呢?不过,太守是我的同年朋友,同年之间的情谊,难道能不说吗?二十三年前,四方怀抱奇才、在春闱较量才艺的士人有数千人,只有我们二百人得以进殿面对皇帝,登上黄甲榜回乡,使乡里荣耀,这难道是偶然的机遇吗?等到承蒙召命,先后在朝廷授官的不过四五十人,而太守凭借能够振肃风纪,被称为京师中能干的御史,本来就足以使同年荣耀了。十多年间,当初那四五十人中因荐举而越级升任外职的不过十几人,而太守凭借能够勤于安抚教养百姓,被称为京畿地区的贤能官员,又足以使同年荣耀了。如今几年来,当初那些越级升任外职的人接连升迁,参与听闻国政,总揽监察纲纪;像太守这样政绩日益丰盛、声名日益兴盛的人,必定不会长久滞留在外任,而将要在朝廷内部掌握权柄。这样给同年带来的荣耀,哪里还有边际呢?我虽然愚钝无能,不足以有所作为,但看到诸位同年如此卓然自立、如此显达荣耀,也足以自我庆贺,并举出来向众人夸耀说:我们这一榜有人才!太守难道能不有所作为来相称吗?所以借教谕请我作序的机会,先替他表达我私下的愿望,等他到来后,还应当同他握手谈论道理。《赠监察御史邝君序》朝廷重视御史的职务,起初制定法令,规定必须选择出身儒学的士人担任;从此以后,胥吏和杂艺之人不得参与。今天子改元之初,又下诏规定由在任御史举荐历任官职、熟悉政务的人担任;从此以后,初次任职的人不得参与。不久又下诏规定,由三品以上的达官举荐自己所知道的有才干、有品行的人担任;从此以后,才德不为达官所知的人不得参与。立法越来越周详,而授予人们这一职务也越来越不轻率,那么做官而能成为御史,不是很难吗?等到做了御史,如果进不能补救国家的缺失,退不能激励百官有司、辨明清浊,论定政事的是非来造福百姓、阻止百姓的祸患,都算是不称职,就会被罢免驱逐,接踵而来。即使侥幸免于罢黜,国家严明的法令,也免不了受到士大夫公论的贬斥,那么做官而担任御史就更加困难了。因此君子不只是担心御史难以得到,更担心御史难以胜任。如果恰好担任这一职务,就应当常常低头思考它,出仕后努力实行,以求称职,然后才能获得贤能御史的称誉,而越级提拔也总是在百官职事之先。南海邝君某,凭借乡郡的声誉,受到刑部侍郎陈君的赏识,得以被荐举到朝廷,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大概已经得到了别人难以得到的机会。邝君曾任崇仁县丞,崇仁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后来在礼部任职,礼部的官员也都喜欢他。以已经尝试过的成效来验证,就知道他将来的事业应当不会居于人后,又怎么会不能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呢?不过,世上做官的人,常有这种情况:在志向远大而尚未得志时,能够矜持自守、严谨整饬,以此树立名声;到了仕途有成之后,却诡诈随俗、放纵自己,改变了最初的操守。过去黄霸在治理郡县时显著有功,等到升任丞相,名声和实际却有所损减;阳城以道德闻名天下,既然掌管谏诤议论,又免不了受到韩愈的批评。这两位贤人尚且有这样的过失,邝君对此能不谨慎吗?古人说过:保全初节容易,保全晚节困难,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作序来希望邝君不要到了晚年反而改变最初的操守。《送李养和归故乡序》我们县有许多良好的风俗,起初也许有人不善于遵守这些风俗。自从我们县在京师做官的人多了以后,贤能的人一定互相推重并推行善行,一定互相勉励,名声一定互相维护宣扬,有了过失一定互相掩护,遇到喜事一定互相庆贺,遇到忧患一定互相安慰,疾病患难时一定互相扶持,良辰和休假日一定作文章、饮酒聚会,彼此欢娱。他们相处有礼,交往有恩,对于财货利益却没有争夺。于是人人都说,我们县的人在京师交往,也形成了良好的风俗。那些不良的声誉却不在京师,而在故乡。故乡嗜好道德、通达才艺的人很多,为什么那里的风俗还有不完善的地方呢?还是其实并非如此,而传说它的人夸大了吧?所以趁李养和回乡,想托他在交往聚会之间向乡里人询问:果真能够推重他人的贤能,勉励他人的品行,维护宣扬他人的名声,掩护他人的过失,庆贺他人的喜事、安慰他人的忧患,扶持他人的疾病患难,也时常举行文酒聚会彼此欢娱,像我们这些人在京师一样,以礼相处、以恩相交,而不争夺财货利益,那么这种风俗本来就没有不善的地方。所谓不善,大概是传述它的人夸大了吧?如果确实还有不完善之处,就应当向养和询问在京师与人交往相处的道理,去除其中不善的地方,采取其中善的做法。养和是学士,是古廉李先生元子的儿子。先生忠诚正直,在朝廷建立的声名传遍天下;天下士大夫仰慕他的德行,爱慕他的文章,没有不愿意同他交往的,而先生平日亲近厚待的人,没有谁先于我们同乡人。我们众人也没有一举一动不是以先生为准则、听从先生的教诲。凡是我们县的人能够在京师获得善于交际的名声,都是因为有先生带头率领。养和具有清正纯粹的资质,接受了义方的教训,在耳闻目睹之间获得了先生和我们众人与人交往相处的道理。这些道理既详尽又熟悉,而他向来又受到故乡人的器重,所以我敢于希望他回去改变乡俗中不善的地方,使之归于善。将来如果听说乡里年长者对待年少者,像先生不薄待我们众人一样;年少者侍奉年长者,像我们众人恭敬先生一样,那么养和居住在乡里,难道不会也有恩惠施及他人吗?养和将要出发,我们县在京师的人都作诗赠送他,我为此作序。

送鲍时黙南归序鲍时黙前吉安府学教授楚山先生之子,今仪部主事时慱之弟。时慱乆在京师,时黙来省,居数月,为之新其庐之敝者为美,易其骑之蹇者为骏,增益物用之缺者为完好。复慨然曰:「视二亲寝兴服食节待,某躬尚可乆淹于外耶?」即治装就道。盖凡有官者之子弟,茍不知学,则不縦情肆体以为惰慢之习;即妄嗜穷欲而崇侈靡之风,不商财货殖而为市井之趍;即挟权负势而有州府之迹,不徼怜取媚以结防侠之交;即务争尚鬭以逞血气之忿。小以累其父兄之徳,大以速其父兄于祸戾,隳其家声者,徃徃皆尔。时黙既无是过,又能逺来经纪其兄之家,悌也。今思归以终其二亲之养,孝也。孝与悌,人之大行也。时黙兼思尽之,是虽其质美而性然,亦岂非尊府先生教命之所致哉?先生以经学为逺近人所师法,所谓孝弟之道,盖得之深而言之详。时黙常熟于见闻而蕴于心懐矣,冝其行弗惑也。吾与鲍氏居同邑,于时愽官同寮,亦有弟若子,将望其能如时黙之勤勤于其兄与亲。时黙归而尚取是道履之于内而不怠,推之于外而愈光,使之将取以为法焉。非惟吾之子弟取以为法,使凡有官者之子弟举将取以为法,则时黙之兴孝弟也益广矣。若徒善其始而不足于其终,人亦何所法焉?时黙行且念之。

赠龚礼和序吾江右地,介荆呉闽越间,而山水秀于天下,故其风气钟于人,而为粹良英伟,不凡之士恒多于天下。茍其人得明于周公仲尼之道者为之师,以开其蒙,指其归,则进而为名才,为达士也,亦必易于天下。其以文章兴起于贤能之科,布列于内外大小之职也,又常倍蓰于天下。至其徳望之重,功烈之▯,足以为国家之荣,生民之赖,后世之所传诵者,亦常先于天下。其或望周公仲尼之道不得其门以入,而周旋于外,攻于老氏浮屠之法,以尽其聪明,用其心志,卒各就其能,深于其术,足以为其徒之总帅者,亦不后于天下。盖同得于山川清秀之气以为质,故其学虽有异,而其成功俱无难也。上饶,江右名郡也。有姓龚,字礼和者,饶之芗溪人。少有志扵周公仲尼之道,不得其师,于是入龙虎山为道士,受老氏法,以能驱使风雷,拘逐鬼魅,致有中使驰传之召,来京师授道箓。左至灵夫,以礼和之才敏防而志超异,使其始也得周公仲尼之徒为之依归,以服乎诗书礼乐之教,道乎彞伦日用之常,则其列于士大夫之林,光功业于逺大也,何难哉!惜乎未遇其人,而所遇者老氏之徒也。学老氏之徒而不难于以其法显名当朝者,由其出于江右,得山川清秀之气以为之质也。余江右人,故从交逰之请,为文以致其喜焉。

送常州莫太守序常州太守莫君子朴,广之桂林人也。由主事陞郎中,着能声。工部宣徳五年,天子诏大臣举京官有治行者补郡守之缺,得九人焉,皆赐之玺书,使驰驿赴任。以郡守得奉玺书驰驿赴任,自九人始,而莫君与焉。后三年,天下群有司述职来京,上皆原其罪而还之,独宴召太守七人,赐以御制《招隠歌》《上林春色诗》石刻本,莫君又与焉。已而于七人中留二人焉,赐以复任道路费,莫君又与焉。非常之恩三下,及人愈少,而莫君三得之。其荷防宠遇,盖不为不厚矣。礼部尚书胡公,常州人也。既荣其郡守得防宠遇之厚,且虑其政不得其道,则不足以昭宠光,使其郡之人官于朝者徃告之曰:“天子之加厚于太守者,非徒然也,将以古之循吏期望于太守也。”古循吏之为政也,有道,其所奉者法而已,其所循者理而已。必推仁恩以下其民,使民家有养而人不失其业,隆学校之教以端其本而厚其俗,不好为聪眀以惑其视聼如是而已。若猛于赋役,急于刑罚,侈于用度,则其为吏也,未足以为循矣。太守归,其择古循吏之道,以恵夫常之民,以求称夫天子之望焉。既告之矣,犹恐其言之未详也,乃使属吏刘球书以赠之。

译《送鲍时默南归序》鲍时默是前任吉安府学教授楚山先生的儿子,是如今仪部主事鲍时博的弟弟。时博长期在京师,时默来探望他,住了几个月,为哥哥把破旧的房屋修整得美好,把跛脚的坐骑换成骏马,把缺少的日用物品补充齐全。随后感慨地说:看看父母的睡眠起居、衣服饮食和节令供奉,我怎么还能长期滞留在外呢?于是收拾行装上路。大凡做官人家的子弟,如果不知道学习,就会放纵情性、放肆身体,养成懒惰怠慢的习惯;或者妄自追逐欲望,助长奢侈靡费的风气;或者不经营财货、不从事商业谋利,反而形成市井之人的趋逐;或者倚仗权势,在州府中横行;或者乞求怜悯、讨好他人,结交游侠豪客;或者一味争强斗胜,逞发血气之忿。小则连累父兄的德行,大则使父兄招致祸患,败坏家声的,往往都是这样的人。时默既没有这些过失,又能远道而来料理哥哥的家事,这是友爱兄长。他如今又想回去终身奉养父母,这是孝顺。孝与悌,是人的大德大行。时默兼而努力实践,这虽然是因为他资质美好、性情如此,难道不也是尊府先生教诲命令的结果吗?先生以经学成为远近之人的师法对象,所谓孝悌之道,大概是深深体会了它,并且讲说得十分详尽。时默平常见闻广博,并且都积蓄在心中,所以他这样行动而不迷惑,是很自然的。我与鲍氏同乡,与时博是同僚,也有弟弟和儿子,将希望他们能够像时默对兄长和父母那样勤勉。时默回去后,还要把这种道理贯彻于内心而不懈怠,推广到外在行为中而使它更加光明,让后来的人将要把他作为榜样。不只是我的子弟把他作为榜样,凡是做官人家的子弟都将把他作为榜样,那么时默兴起孝悌之风的作用就更加广泛了。如果只是开始做得好而不能坚持到底,人们又有什么可以取法呢?时默出发时,请记住这些话。《赠龚礼和序》我们江右一带处在荆、吴、闽、越之间,而且山水秀美冠绝天下,所以山川的灵秀之气聚集在人身上,形成纯粹善良、英俊伟岸而非凡的人才,常常比天下其他地方多。如果其中有人得到通晓周公、仲尼之道的人做老师,为他启发蒙昧、指明归宿,那么他进而成为著名人才、通达之士,也一定比天下其他地方容易。他们凭文章在贤能科目中崭露头角,分布在内外大小官职上,也常常比天下其他地方多出数倍。至于德望的厚重、功业的宏大,足以成为国家的光荣、百姓的依靠、后世传诵的对象,也常常领先天下。有些人或许仰望周公、仲尼之道却找不到进入它的门径,只在门外周旋,转而钻研老氏、浮屠的学说,以尽其聪明、用尽其心志,最终各自发挥才能,在自己的学术上造诣深厚,足以成为其门徒的总领袖,也不落后于天下其他地方。大概都是同样得到了山川清秀之气作为资质,所以他们所学虽然不同,成功却都不困难。上饶是江右的名郡。有一位姓龚、字礼和的人,是上饶芗溪人。他年轻时有志于周公、仲尼之道,却没有得到老师,于是进入龙虎山做道士,接受老氏之法,因为能够驱使风雷、拘捕驱逐鬼魅,招致中使快马传诏召见,来到京师接受道箓。【原文“左至灵夫”疑有讹误,句意不明】假如礼和凭借敏捷聪慧、志向超异的才能,起初就得到周公、仲尼门徒作为依归,接受《诗》《书》《礼》《乐》的教诲,遵循人伦日用的常道,那么他列身于士大夫之中,在远大事业上显扬功业,又有什么困难呢?可惜他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所遇到的却是老氏的门徒。他学习老氏门徒的学说,却能凭借这种方法在当朝显名,并不困难,是因为他出身于江右,得到了山川清秀之气作为资质。我也是江右人,所以应他的交游请求,作这篇文章来表达喜悦。《送常州莫太守序》常州太守莫君子朴,是广之桂林人。他由主事升任郎中,显露出能干的声誉。工部宣德五年,天子下诏命大臣举荐京官中有治理政绩的人,来补任郡守的空缺,选得九人,都赐给玺书,让他们乘驿车赶赴任所。郡守奉玺书乘驿车赴任,从这九人开始,莫君也在其中。三年以后,天下各有司来京述职,皇上全都宽免他们的罪过而遣回,唯独设宴召见太守七人,赐给他们御制《招隐歌》《上林春色诗》的石刻本,莫君又在其中。不久又在这七人中留下二人,赐给他们重新赴任的路费,莫君又在其中。非同寻常的恩宠三次降临,受此恩遇的人越来越少,而莫君三次得到它。他承受的荣宠待遇,不能说不厚重了。礼部尚书胡公是常州人。既然为本郡太守得到厚重恩宠而感到荣耀,又担心他的政务不能合乎正道,便不足以彰显皇帝的宠光,于是让本郡在朝廷做官的人前去告诉他说:天子对太守如此厚待,并不是没有缘故,是要以古代的循吏来期望太守。古代循吏治理政务,有一定的道理;他们所奉行的只是法令,所遵循的只是事理。他们一定推行仁爱恩惠来使百姓得到安定,使百姓家家有供养、人人不失去职业;兴盛学校的教化来端正根本、淳厚风俗;不喜欢卖弄聪明来迷惑百姓的视听,如此而已。如果在赋税徭役方面过于严酷,在刑罚方面过于急迫,在费用用度方面过于奢侈,那么他作为官吏,还不足以称为循吏。太守回去后,应当选择古代循吏的治道,以恩惠施给常州百姓,来求得符合天子的期望。既然已经把这些告诉他了,还是担心话说得不够详细,于是让属吏刘球写下来赠给他。

送刘郎中赴南京礼部序崇仁刘君子恕由永乐甲申进士为主事工刑二部,迄今三十年,始以秩满迁南京礼部精缮郎中。同寅诸君不鄙球之愚,无能使为文赠之。球以昔宋天子在汴,而洛京之政为最简,士大夫居洛而年髙有文学者甚多,又遭天下太平之盛,文潞公于是合十三人为耆英会于资圣院之堂,又与司马郎中旦等为同甲会。其后司马温公又与数公为真率会,皆绘像为图,有诗歌以传之,当时垂美谈于后世,至今人犹诵而慕之。今乘舆在北,而南京之政犹昔者洛京之简,士大夫居南京而年髙有文学者,又不减扵洛之多,今天下太平,视宋时为尤盛,不知诸君子之在南京,尚能合其年齿同尊之人为耆英会,而序坐以年,相与乐其衰暮之懐否?亦能与其生同年之人为同甲会,而序坐以月,相与乐其同生于世而同得乆在于世否?复能倡其徳同道比之人为真率会,约酒食之数不得过五,以乐其自然之乐否?如有是三会,则刘君之去也,又増其一人矣。盖今世士大夫官在京师,无有年过七十者,而刘君年且六十有余,更厯世故也为多,所谓耆英会者,可与也。其间岂无与之同年而生,同乐其乆在于世者哉?所谓同甲会者,可与也。其为人又恬静不事作为,不务矜夸矫饰,不慕人之荣华,耻已之淡薄,所谓真率会者,可与也。既得与其会,固有能绘其像而为图者矣,亦岂无诗以歌其美,文其乐而传之无穷哉?球虽年方壮,力未及于衰,奔走辇毂之下,供其为少者劳之役,廼所冝也。然使诸君子果有是会,则其迹虽北,而心未必不向望于南,慕一齿名其末,縦不能得,犹当侧耳金台之次,俟其宴会之什来,而为之诵之,以播扬今天下太平之盛,诸君子闲暇之乐,特因刘君徃而告之诸君子焉。

送邓棐尔辅南还序凢困而不能早达于志者,皆可以发其愤而大其所就也。故《易》曰:“困亨”,谓虽处困而有亨通之道,则困乃君子忧患疑虑之时,増徳广业之机也。昔者舜困于孝,伊尹、管夷吾困于士,曽子舆困于学,孟氏困于辨,蘓、秦、张仪困于游,秦穆、汉髙困于战,韩、欧困于举进士,卒皆成大业,遂大名。困岂无所益于人哉?外族子弟従吾防者,邓棐尔,辅秀于质而躭于学。自吾去乡来京师,观政仪曹,遂俻司主事员,棐皆従之,以读书为文,自新其业。今年大比,以懐柔县学生战艺京闱,人皆望其防也,竟弗遂意,束书告归,以卒业。其不遂所举也,盖亦困矣。茍困而能愤,愤而不已,必将苦于心思以扩其器量,劳于耳目以长其聪眀,戒于佚游以穷其诗书,息于外慕以愽其理趣,使学充于内而文日彰于外,则髙科大魁尚可待,而俊采华誉之发于身而扬于人也,其谁得而夺之?安知一举之困不为其他日逺大造端乎?茍愤不发,志不固,则不外慕而迁业,必将因循怠惰以终于无成,虽困何益哉?盖嘉苖秀稼,困于嵗旱,能灌以人力,则穰穰乎有秋;不然则必槁矣。故凢遇夫困者,皆不可不懋也。吾意棐归而能自懋焉,则必反困而为亨矣。冀其家之尊且长者,皆能处棐于困而必亨之地,故为序以励棐志,以为其家之尊且长者告焉。

送礼部郎中陈君赴任诗序吾邑陈君会鼎,以行在礼部主客主事,秩满擢南京礼部祠祭郎中。人谓祠祭之署清于主客,南京之事简于行在,皆喜会鼎之迁得其所焉。况予与会鼎仕同官,居同舎,出入相逐,忧乐相维,其相亲睦如家人兄弟者,将十年,能不为之喜哉!虽然,忠告之言不可不进于垂别之际也。故既与乡人故旧酌之酒,而赠以诗,复退而告之曰:「仕而得美地,固人情之所欲也。然君子之树名立节,岂皆借乎?是哉!版筑之兴,良弼兎置之出,干城管库之举,才士其地非皆美也,由能自修之所致也。茍得美地而其行之不足,扬其学不加进,欲望其名誉之起,得乎?是故君子居其位,无冗浊之事,有闲暇之期,则必留心诗书,以愽其见闻,广其志趋,使政体眀于已而资于仕也,为无穷,然后业日増而名可大。语曰:『仕而优则学』,政谓是也。」「祠祭之职,既易为,又以錬达之才而居之,譬犹巧匠操斧于杞梓之肆,良御执辔于康庄之途,固不待劳于力,苦于心,而绩自多。然而为学力行之功,亦宜有加,以为収名进阶之地,不可以其职之易为而安且怠,无复有志于进也。

传所谓『宴安酖毒』者,可不取以为戒哉?」「会鼎在主客,克勤其职,尝奉使命,南厯象邦,西极酒泉,中遍乎梁宋许洛之墟,所至有声称。既倦于行,适有祠祭之任,可谓劳而后逸者也。闻予言,欣然而喜,惕然而惧,汲汲欲予书以为之警,因合其所得士大夫赠行诗为一巻,而书所言弁其端云。」

译《送刘郎中赴南京礼部序》崇仁人刘君子恕,由永乐甲申年进士任工部、刑部主事,到现在三十年,才因为任期届满升任南京礼部精缮郎中。同僚诸君不嫌弃我刘球愚钝无能,命我作文章赠送他。刘球想到,从前宋朝天子在汴京时,洛京的政务最为简约,士大夫居住在洛京而年高有文学的人很多,又遇到天下太平盛世,文潞公于是召集十三人在资圣院的堂上组成耆英会,又和司马郎中旦等人组成同甲会。后来司马温公又和几位先生组成真率会,都绘制肖像编成图册,并有诗歌流传,当时留下美谈供后世传述,直到今天人们还吟诵并仰慕它们。如今皇帝车驾在北方,而南京的政务仍像从前洛京那样简约;士大夫居住在南京而年高有文学的人,又不比洛京少。如今天下太平,比宋代更加兴盛,不知诸位君子在南京,是否还能聚集年龄相同、彼此尊敬的人组成耆英会,按年龄排定座次,共同享受晚年之乐呢?也能否与出生年份相同的人组成同甲会,按月份排定座次,共同享受同生于世、又同样长久生活在世上的快乐呢?还能够倡导品德相同、志趣相近的人组成真率会,约定酒食的数目不得超过五,以享受自然率真的快乐吗?如果真有这三个会,那么刘君此行,又增加了一位成员。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在京师做官,没有年过七十的,而刘君年纪将近六十多岁,经历世事也很多,所谓耆英会,他是可以参加的。其中难道没有与他同年出生、共同享受长久生活在世上的人吗?所谓同甲会,他是可以参加的。他为人又恬淡安静,不从事矫饰作为,不致力于自我夸耀,不羡慕他人的荣华,也不以自己的淡泊为可耻,所谓真率会,他也是可以参加的。既然能够参加这些会,本来就会有人为他画像制图,难道没有诗歌来歌咏他的美德、记述他们的快乐并流传无穷吗?我虽然年纪正壮,气力还没有衰退,在京城之下奔走,承担那些供年轻人劳作的差役,正是应当如此。不过,假如诸位君子果真有这样的会,那么他的踪迹虽然向北而行,心中未必不会向往南方;即使仰慕耆英会而名列末席的愿望不能实现,也应当在金台附近侧耳等待他们宴会上的诗篇传来,再为他们吟诵,以传播当今天下太平的盛况和诸位君子闲暇时的快乐。我只是特意借刘君前往之机,把这些话告诉诸位君子。《送邓棐尔辅南还序》凡是困顿而不能早日实现志向的人,都可以由此激发自己的愤发之气,使最终成就更加宏大。所以《易经》说:困卦能够亨通,意思是虽然处在困境中,却有通达的道路;那么困境就是君子忧患疑虑的时期,也是增长德行、扩大事业的机会。从前舜受到孝道问题的困厄,伊尹、管夷吾困于士的地位,曾子舆困于求学,孟子困于辩说,苏秦、张仪困于游说,秦穆公、汉高祖困于战争,韩愈、欧阳修困于考进士,最终都成就了大业,成就了盛名。困境难道对人没有益处吗?我同族的子弟中跟随我学习的邓棐尔,资质秀美而沉心于学习。自从我离开家乡来到京师,在礼部观政,后来充任主事一职,棐尔都跟随着我,以读书作文来更新自己的学业。今年大比,他以怀柔县学生的身份在京城参加考试,人人都希望他考中,他最终却没有如愿,便收拾书籍告别回乡,以完成学业。他没有考中,大概也算遭遇困境了。如果处在困境中能够发愤,发愤而不停止,就一定会在心思上劳苦,以扩充器量;在耳目上劳苦,以增长聪明;戒除逸游,以穷究《诗》《书》;停止对外物的贪慕,以博通事理和情趣;使学问充实于内而文章日益显著于外,那么考中高科、取得大魁尚且可以等待,俊秀才采和美好声誉从自身发出、在人们中间传播,谁又能夺走它呢?怎么知道这一次考试的困顿,不会成为日后远大事业的开端呢?如果愤发之气不能激发,志向不能坚定,就会因羡慕外物而改变学业,必定因循懒惰,最终一事无成;这样即使困顿,又有什么益处呢?譬如嘉美的禾苗和秀美的庄稼,因一年干旱而受困,如果能够用人力灌溉,就会丰盛地获得秋收;否则就一定枯槁了。所以凡是遇到困境的人,都不可不勉励自己。我希望棐尔回乡后能够自我勉励,那么一定能反过来把困境变成亨通。我希望他家中尊长和年长者,都能使棐尔处在由困境必然通达的道路上,所以作序来激励棐尔的志向,并把这些话告诉他家中的尊长和年长者。《送礼部郎中陈君赴任诗序》我们县的陈君会鼎,以行在礼部主客司主事的身份任职期满,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人们说,祠祭司比主客司清简,南京的事务比行在简易,都为会鼎升迁而得其所感到高兴。何况我与会鼎担任同样的官职,居住在同一所官舍,出入相伴,忧乐相连,像一家兄弟那样亲密和睦,已经将近十年,怎么能不为他高兴呢?不过,在临别之际,不可不进一些忠告。因此我已经同乡人和故旧饮酒为他饯行,又作诗赠给他;回来后再告诉他说:做官而得到优越的职位,本来是人之常情所希望的。然而君子树立名声、建立节操,难道全都要凭借职位吗?不是这样的。傅说从版筑之间兴起,良弼从隐逸之中被发现,成为国家干城、掌管仓库的人才,他们所处的职位并不都优越,是由于能够自我修养才造成的。如果得到了优越的职位,而品行不足以相称,扩充学问也没有进步,还希望声誉兴起,能做到吗?所以君子处在自己的职位上,没有繁冗污浊的事务,有闲暇的时间,就一定留心《诗》《书》,来扩大见闻、拓宽志向,使自己明白政事的体制,并以此资助仕途,直到无穷;这样事业一天天增长,名声才可以扩大。古语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祠祭之职既然容易胜任,又凭借你精练通达的才干来担任它,就好比巧匠在杞梓木材的作坊里拿着斧头,良马车夫在宽阔平坦的道路上握着缰绳,本来不必在力气上劳苦、在心思上困顿,功绩自然会很多。然而求学和努力实行的功夫,也应当有所增加,把它作为收获名声、晋升官阶的基础,不能因为职务容易担任就安逸懈怠,不再有进取的志向。《左传》所说的“宴饮安乐如同鸩毒”,难道不应当把它作为警戒吗?会鼎在主客司任职时,能够勤勉地履行职务,曾奉命出使,向南经过象邦,向西到达酒泉,中间遍历梁、宋、许、洛一带,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后来他因奔波而疲倦,恰好有祠祭司的任职,可以说是劳苦之后得到安逸。他听了我的话,欣喜而又警惕害怕,急切地想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警戒,于是把士大夫赠送他出行的诗合编成一卷,并把我的话写在卷首。

送修撰杨先生致仕还闽中序正统三年秋七月,翰林修撰杨先生夀夫请老归闽中。朝廷论道代言之臣,以至百职庶士,皆挽而留之,不可得。则相与顾视咨嗟,以惜其去。夫七十而致仕者,礼也。谓功成名遂身退,为天之道者,李聃也。能知止足不至于殆辱者,疏广受也。先生之归,得乎礼,合乎二贤之志矣。人亦何乃惜之如此其众哉?盖先生有徳行文学,能明于治体,练于世故。始也居下僚,先帝赐招隠之歌于一二元臣,以求贤而后得之,即陞之编苑。皇上以其纂述国史有劳绩也,复进其秩。则先生诚可谓当世贤者矣。使其在朝,则居髙位者固得就焉,以诹询善道,赞成国家之治功;居卑位者亦得时相亲焉,以讯疑而辨惑,増益乎已之所未能。于世不为无补也。今也退居田里,寘身闲散之地,自乐则有矣,尚何有及于人哉?故不能不以其去为惜也。虽然,先生典其乡邑之教二十余年,而后官于朝。其间俊秀之才,瓌竒杰特之器,不问従逰与未従逰者,莫不仰其徳光,思沐其教,以开其防,决其瞆,造就其徳器,有如渇之思饮,饥之思食也。乆矣。则闻先生之归也,又安得不欣喜其有所依归哉?先生既失于此而得之彼,其将何以副彼之喜,而慰此之惜也?《诗》曰:“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此众人之所愿于先生也。又曰:“成人有徳,小子有造。”非其乡子弟之资之者乎?先生必能两尽之焉。今之为诗以赠先生行者,皆其典文衡时所得门生也。以球父子皆出先生门,特俾之序。球因道夫此之所惜,彼之所喜者,以见先生之去就皆有关于人望如此云。

送福建叅议耿君赴任序方面之寄,为至重,皇上毎深注意焉。今年夏,诏榜其名于朝之西序,犹以为不得常目及之,复诏榜于文华殿之东西壁。文华寔上朝夕与侍臣论道之地,至亲且宻,士而列名于其间,亦不为不荣矣。然乘舆出而目其名也,必将询察其人之贤不肖焉;入而目其名也,亦将询察其人之贤不肖焉。则是非于是乎明,而赏罚黜陟之政,不可以不举。列名于此者,又寜得而不慎哉?能自慎焉,以恭其职,斯不负乎朝廷贵重方面之意,而可长有其荣矣。和州耿君淑静,以刑部郎中秩满陞福建布政司叅议,其得列名亲宻之地,自兹始矣。君由胄监出,而擢主事陞郎中,厯官二十余年,皆在刑部,其才识之明敏,政事之练达,见誉于同列,知名扵当道,已非一日,岂不能慎以修其职哉?虽然,上之徳意,不可不申告之也。夫位至方面,则环数千里之民,皆在其使令之下,必得其人,然后民可安其生,乐其业,老者有养,少者有教,无饥寒之色,鬬争愁叹之声,以动朝廷之念虑。不然,则民苦之,朝廷亦不得不忧。此皇上之汲汲以得贤方面为心者,所以为民也,非自为也。君其体是心,何患贤名不入扵圣聼哉?昔唐太宗尝録刺史名于屏风,当时民富足而天下号为小康,或者以此为太宗甄别刺史之效。今之方面,固非昔之刺史比,而皇上欲别其贤不肖,严于太宗,予知太平之兆,在今日矣。请于耿君之行卜之。

送邹翰林还吉水诗序有惜离怅别之意,必托文词以发之,此吾词林寮寀中故事也。况于待诏良中以疾而归乎?良中,庶子邹先生肖子也。先生官词林二十余年,徳行文章,举足为世表。今之与良中别者,皆进扵先生之后,而景先生之余烈为已乆,固当有词以致意于良中之行也。予尝辱先生之教,而知良中最深,又可嘿无所言哉?夫去纷扰即闲安,不以事物自外来者,维其心困败其体,固君子寜神却疾之道。然当明世而道不行于时,泽不被诸物,名不称于世,亦君子之所恶焉。是故长卿理渇于茂陵,子厚药痞于愚溪,而忧世立名之志未尝不存诸心,形诸声,古人之不忘心乎世也,如此。良中年方冨,其为疾也尚可理而去之。朝廷虽従其请,而假以休养之命,然其才质之美,非可乆抑扵无事之地,殆必有徴诏之期,进用之日,亦岂可有忘世之心乎?当因其闲暇,加学而进徳,使有诸已者日益笃,无诸已者日益増,以求资乎他日之所施扵无穷,不可溺乎山溪田里之乐,而遂忘扵进也。良中行矣,吾侪尚日引领辇毂之下,以望冠盖之复来,幸无安于独处,果于离羣,而语人曰:“顾瞻玉堂,如在天上。”

译《送修撰杨先生致仕还闽中序》正统三年秋七月,翰林修撰杨先生寿夫请求退休,回到闽中。朝廷中负责论道、代皇帝立言的大臣,直到各类官职的官员,都挽留他而不让他走,却不能成功,于是相互回顾叹息,为他的离去惋惜。年满七十而退休,是礼制。认为功业成就、声名实现之后应当退身,这是上天之道,李聃这样说过;能够知足知止,不至于遭受危险和羞辱,是疏广、疏受的长处。先生这次归去,合乎礼制,也符合这两位贤人的志向。人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多人地惋惜他呢?大概是因为先生有德行和文学,能够明白治国的体制,熟悉世事。起初他处在低级官位,先帝把《招隐歌》赐给一两位元老大臣,以求访贤,后来才得到先生,立即升任他进入翰林编修之苑。皇上又因为他编纂撰述国史有功劳,再次提升他的官秩。因此先生确实可以称为当世贤者。假使他留在朝廷,处于高位的人固然可以前去请教,询问善道,辅助成就国家的治理功业;处于低位的人也可以时时亲近他,借以询问疑难、辨析迷惑,增加自己所欠缺的能力。他对世事并非没有补益。如今他退居乡里,把自己置于闲散之地,自己得到快乐是有了,但还能对别人有什么帮助呢?所以不能不因他的离去而惋惜。不过,先生主持乡里的教育二十多年,然后才到朝廷做官。在这期间,无论是跟随他游学还是没有跟随他游学的俊秀人才、瑰奇杰出的器识之士,没有不仰慕他的德行光辉、希望沐浴他的教化,以开启自己的蒙昧、治愈自己的昏聩、成就自己的德性器识,就像口渴的人想喝水、饥饿的人想吃饭一样。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听说先生要回去,他们又怎么能不因自己有了归依而高兴呢?先生在这里失去的,却在那边得到;那么他将用什么来满足那边人的喜悦,又安慰这里人的惋惜呢?《诗经》说:不要吝惜你的声音,而对远方的人存有疏远之心。这是众人对先生的愿望。又说:使成年人有德,使年轻人有所成就。这不正是乡里子弟所依赖的吗?先生一定能够两方面都做到。如今作诗赠送先生出行的,都是先生主持文坛、主持考试时所取的门生。因为我和父亲都出自先生门下,特意让我作序。刘球于是说明人们为什么为先生离去而惋惜、又为什么为先生归去而喜悦,以表明先生无论去留,都这样关系到人们的期望。《送福建参议耿君赴任序》地方方面大员的任命,关系极为重大,皇上常常对此深切关注。今年夏天,下诏把他的姓名张榜在朝廷西序,仍认为不能时时亲眼看到,又下诏把姓名张贴在文华殿东西两面的墙上。文华殿实际上是皇上早晚与侍臣讨论治道的地方,关系最亲近、最秘密,士人能够在其中列名,也不能说不荣耀。然而皇帝乘舆出行看见他的姓名时,一定会询问考察这个人的贤能与否;入殿看见他的姓名时,也一定会询问考察这个人的贤能与否。于是是非将在这里彰明,赏罚黜陟的政令也不能不施行。列名于此的人,又哪里能够不谨慎呢?能够自我谨慎,恭敬地履行职务,这才不辜负朝廷重视方面大员的心意,也可以长久保有这种荣耀。和州耿君淑静,任刑部郎中期满,升任福建布政司参议;他能够列名于皇帝亲近秘密之地,从这时开始。耿君由胄监出身,升任主事、郎中,历任官职二十多年,一直在刑部;他的才智见识明敏,政务办事练达,受到同僚称誉,为当权者所知,已经不是一天了,难道不能谨慎地修治自己的职务吗?不过,皇上的德意,也不可不再向他说明。职位到了方面大员,方圆数千里的百姓都在他的使令之下,必须得到合适的人,百姓才能安定生活、乐于职业,老人得到奉养,年轻人受到教育,没有饥寒的面色,也没有斗争愁叹的声音来惊动朝廷的思虑。否则,百姓就会苦于其害,朝廷也不得不忧虑。这就是皇上急切地把得到贤能方面大员作为心愿的原因,是为了百姓,并不是为了自己。耿君应当体会这份心意,哪里还担心贤能的声名不能传入圣上的耳中呢?从前唐太宗曾把刺史的姓名记录在屏风上,当时百姓富足,天下号称小康,有人把这看作太宗考察甄别刺史的成效。如今的方面大员,本来不是昔日刺史所能相比的,而皇上想要辨别他们的贤能与不肖,比唐太宗更加严格;我知道太平的征兆就在今天。请让我从耿君这次出行来验证它。《送邹翰林还吉水诗序》有舍不得离开、惆怅惜别的情意,就一定要托付文章来抒发,这是我们词林同僚中的旧例。何况是待诏良中因病回乡呢?良中是庶子邹先生肖子的儿子。先生在词林任职二十多年,德行文章,举止都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如今同良中告别的人,都在先生之后进入仕途,并且景仰先生遗留下来的功业已经很久了,本来应当有文章来向良中的出行表达心意。我曾经有幸接受先生的教诲,又最深地了解良中,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吗?离开纷扰而接近闲适安宁,不让外来的事务困扰内心、损伤身体,本来是君子安定精神、退却疾病的道理。然而处在清明时代而自己的道术不能在当时施行,恩泽不能施加于万物,名声不能在世上相称,也同样是君子所厌恶的。因此司马相如在茂陵以病渴自处,柳宗元在愚溪用药治疗腹中痞病,但忧虑世事、建立声名的志向从未不存于心中、表现在言语上;古人不忘情于世,就是这样。良中年纪正盛,他的疾病还可以调理而除去。朝廷虽然准许他的请求,暂且给他休养的命令,但以他的才质之美,不可能长久被压抑在无事之地,大概一定会有征召诏令到来的时候、重新进用的日子,难道可以有忘记世事的心吗?应当趁着闲暇,加紧学习、增进德行,使已经具备的德行日益笃实,使尚未具备的德行日益增长,以求为将来无限的施展提供资助,不可沉溺于山溪田里的快乐,于是忘记进取。良中已经出发了,我们这些人还将天天在京城之下伸长脖子,盼望他的车马冠盖重新归来;幸好不要安于独处,果真远离群体,还对人说:回头望见玉堂,好像在天上一样。

送按察使郭公赴福建序凢内外切要之职有缺,必诏公卿举贤以补之,实皇朝令典也。是嵗之秋,所举者十九人,上特选其能者十四人,授以方面重任。芜胡郭君懋眀,其首选也,得拜福建按察使,士大夫皆快之。而欲期以古昔贤监司之政,乃告之曰:「位列监司,则一方之人举将従而聼观其言动,以为趋向进退。茍不自重,则羣有司无所取则,而民失所望矣。君亦岂得不慎乎?已以正乎人,使逺近得防其利,如鲜于子骏之为福星于一路乎?」又曰:「福为濵海钜藩,其民富,其去京师也逺,以故郡县之吏得肆其墨,以为民病。所以救其▯者,惟贤监司是赖。君亦岂得不急扵祛其蠧,如马亮之免民于寃乎?」又曰:「今天子睿圣,凢百职事有才溢其位,政优于职,尚不吝于拔擢,况监司之重,尤所注意于奬劝者。茍有所树,则股肱之司可不次而至。君亦岂得不茂乃绩着乃称,如吕居简之屡迁其秩乎?」郭公为人寛平端重,在内台为都御史者一,为监察御史者再,而喜愠未尝见其言面,可谓有君子长者之风。故闻斯言也,欣然诺曰:「某虽不徳,敢不承命,而以古之人自期待哉?」又曰:「茍在官政有所失而不自知也,犹乞逺致诲言以匡其不逮。」士大夫以郭公既受其言,又欲有所闻其进,盖未可涯也。遂相与赋诗以赠之。余扵郭君有同年之好,特书所言以申作者之意云。

复朴藁序备诸体之文,名之曰《复朴藁》者,蜀府长史泰和刘仲珩先生所为文章也。余使蜀时,获覩之,已若干巻。后数年,先生之子蘩见余京师,言其又増至若干巻,且请序之。予惟邃古之世,风厐而人尚质,当时未之有文,其为道也,朴而已。自皇帝王伯之迭兴,然后道隂阳也有易,记言事也有书,吟咏性情也有诗,公天下之是非也有春秋,行敬而宣和也有礼与乐。六经既作,而文已着,然所载者无非民生日用彝伦之道,犹朴如也。先秦两汉,去古未逺,文虽不足以凖经,然其气犹浑厚,有古之遗风焉。逮晋以降,世俗日偷,人惟俪偶是攻,古朴之意荡然矣。唐有天下三百年,能汲汲作起斯文,以救积世之▯者,一韩子耳。其文虽足以振古,亦岂能遏五季之衰,使不转而袭六朝之谬欤?宋兴百余年,然后欧阳子出,而韩氏之言尊,周程张朱数子作,而六经之道眀。由是天下之为文者,得其宗。自宋迄今,作者固多,能追迹乎古者,殆未防人,而先生其一焉。盖古之文所以髙于今者,以其道髙于今,而文随之也。必由其道,而后能其文,韩子所谓学古道则兼通其词是也。先生笃实君子,自少举眀经为儒学师,厯官至藩国首臣,凢内之所存,外之所施,无非古道,故其发为文也,华而有其实,变而归乎正,词浩瀚而其本深以沉,骎骎乎与古作者逼,得非古之遗朴乎?后之诵斯藁者,当知先生能身古道以为之本,也不但其词之髙而已。

送山东叅政洪公赴任序正统三年冬十有二月,上用少师泰和杨公荐,擢刑部员外郎洪君本立为山东布政司叅政。吾侪以少师之荐也,得其人;洪君之擢也,当其职。虽无所请,犹当有言以致其欣喜。况与洪君有寮寀之好者,请文为之赠也甚勤,予岂得不言哉?夫大臣为国,其事莫忠于荐贤;庶僚谨职,其志莫荣于膺荐。然为上者之知人为难,而为下者之遇知扵人亦难。彼强扵外者,或柔于中;仁其色者,或暴其行;短于逢迎之才者,或优于亷静之徳。此知人之所以难也。爱憎任情,而是非昧焉;毁誉异口,而黒白乱焉。其不以正直有检者为狂妄,则以囬邪不徳者为恭谨。此遇知于人所以亦难也。非为上者有素知之眀而荐之,为下者有可荐之实而膺之,又岂能免夫人之非议哉?洪君,广之髙州人,由进士起而掌刑罚者十数年,详宻而不刻,简重而有文,闲于吏政而不改儒素之风,亷于守已而未尝有矜人之意。人尝荐其能于朝矣,诏特留之以待用,则其贤也未为无实。其见知于少师也不可谓不素,故是荐也,不问识不识者,莫不谓宜。吁!使世之荐人者皆如少师之得洪君,则公论岂有不惬?百官有司,岂有不得人哉?此吾侪所以深为之喜也。虽然,叅政之位非副郎之比,君之徃也,尚加慎焉。以无懈于其初,则少师之眀益彰,而君之超进也,又将有地。吾侪之喜,岂有穷耶?

译《送按察使郭公赴福建序》凡是内外重要而紧要的职位有空缺,必定下诏命公卿举荐贤能来补任,这确实是本朝的法令制度。这年秋天,被举荐的有十九人,皇上特意选取其中有能力的十四人,授予地方方面的重任。芜湖郭君懋明,是其中首选,得以拜任福建按察使,士大夫都为此感到快慰。大家希望以古代贤能监司的政绩来期望他,于是告诉他说:身居监司之列,一方百姓都将跟随而听从、观察你的言行,以此作为趋向和进退的准则。如果自己不自重,那么各级官员就无所取法,百姓也会失去希望。你难道能不谨慎吗?已经端正自己来端正他人,使远近百姓都得到利益,像鲜于子骏在一路成为福星那样吗?又说:福建是濒海的大藩镇,百姓富裕,但距离京师很远,因此郡县官吏得以肆意贪墨,使百姓受苦。能够救治这种弊害的,只有贤能的监司可以依靠。你难道能不急于除去这些蠹虫,像马亮使百姓免除冤屈那样吗?又说:今天子睿智圣明,凡是各类官职中有才干超过职位要求、政绩优于职务的人,尚且不吝惜提拔,何况监司职位重大,更是皇上特别注意奖励劝勉的对象。假如有所建树,那么掌管国家辅弼事务的职位也可以不按常规越级达到。你难道不能使自己的政绩更加丰盛、使自己的声誉更加显著,像吕居简屡次升迁官秩那样吗?郭公为人宽厚平和、端庄稳重,在内台任都御史一次、任监察御史两次,喜怒从未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可以说具有君子长者的风度。因此他听到这些话,欣然答应说:我虽然没有德行,岂敢不接受命令,而以古人自我期许呢?又说:如果我在官政上有所失误而自己不知道,还请从远方把教诲之言送来,纠正我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士大夫认为郭公既已接受这些话,又希望听到他的进展,他的前途大概不可限量。于是大家共同作诗赠送他。我与郭君有同年之谊,特意把所说的话写下来,以申明作诗者的心意。《复朴稿序》这部备具各种文体的文章,题名为《复朴稿》,是蜀府长史、泰和人刘仲珩先生所作的文章。我出使蜀地时,曾看到它,已经有若干卷。几年以后,先生的儿子刘蘩在京师见到我,说它又增加到若干卷,并且请求我作序。我想,上古时代,风俗浑厚而人崇尚质朴;当时还没有文章,所奉行的道,不过是质朴而已。自从皇帝、帝王、霸主相继兴起以后,说明阴阳之理有了《易》,记录言语和事迹有了《书》,吟咏性情有了《诗》,评判天下是非有了《春秋》,实行恭敬、宣扬和谐有了《礼》和《乐》。《六经》既然形成,文章已经显著;然而其中所记载的没有不是百姓日常生活和人伦常道的道理,仍然质朴如初。先秦两汉距离上古还不远,文章虽然不足以同经典相比,但气势仍然浑厚,保留着古代的遗风。到了晋代以后,世俗日益浇薄,人们只专心于骈偶对仗,古朴的意味荡然无存。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能够急切地振兴这篇文章、挽救积累多代的弊病的,只有韩愈一人。他的文章虽然足以振兴古道,难道还能阻止五代的衰败,使文章不转而沿袭六朝的谬误吗?宋朝兴起一百多年以后,欧阳修才出现,于是韩愈的言论得到尊崇;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几位先生相继著作,于是六经之道才明白起来。从此以后,天下写文章的人找到了宗旨。从宋代到现在,作者固然很多,能够追踪古人足迹的,几乎没有几人,而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古代文章之所以高于今天,是因为古代的道高于今天,而文章随之而高。一定要由古道出发,然后才能写好文章,这正是韩愈所说的学习古道,就能兼通古代文辞。先生是笃实的君子,从年轻时考中明经、成为儒学之师开始,历任官职直到藩国的首要大臣;凡是内在的存养、外在的施行,没有不是古道。因此他发而为文,文辞华美而有实际内容,变化多端却归于正道,言辞浩瀚而根本深沉,渐渐地接近古代作者,这难道不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质朴吗?后世诵读这部稿本的人,应当知道先生能够以亲身实行古道作为根本,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文辞高妙而已。《送山东参政洪公赴任序》正统三年冬十二月,皇上采纳少师泰和杨公的推荐,提拔刑部员外郎洪君本立为山东布政司参政。我们这些人因为少师的推荐,得到了合适的人选;洪君得到提拔,也适合这个职位。即使没有人请求我作序,也应当有话来表达我们的欣喜。何况与洪君有同僚情谊的人,请我作文赠送他的要求又十分恳切,我难道能不说吗?大臣为了国家行事,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忠诚的;普通官员谨慎履行职务,没有比受到推荐更为荣耀的。然而在上位者要识别人本来就困难,在下位者得到别人赏识也同样困难。外表刚强的人,内心有时柔弱;面色仁慈的人,行为有时暴烈;不擅长逢迎的人,可能具有清廉安静的德行。识人之难就在这里。有人任凭爱憎而行,因而是非昏暗;有人毁誉各异,因而黑白混乱。他们不是把正直而有操守的人看作狂妄,就是把回邪而无德的人看作恭谨。这就是得到别人赏识也很困难的原因。如果不是上位者一向明白地了解他而加以推荐,下位者确实有值得推荐的事实而接受推荐,又怎么能够避免人们的非议呢?洪君是广东高州人,由进士出身起任掌管刑罚的官员十多年,办事详密而不苛刻,简约持重而有文采,熟悉吏治而没有改变儒者朴素的风气,廉洁自守而从来没有轻视他人的意思。人们曾经把他的才能推荐到朝廷,皇上特地下诏留用他,以等待任用,可见他的贤能并非没有实据。他受到少师赏识,也不能说不是长期了解的结果,所以这次推荐,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认为合宜的。唉!假使世上推荐人才的人都像少师这样能够得到洪君,那么公论哪里会有不满意的?百官有司哪里会有得不到合适人才的呢?这就是我们深深为之高兴的原因。不过,参政的职位不是员外郎所能相比的,君此次前往,还应当更加谨慎。只要不懈怠于最初的操守,那么少师识人的明察将更加彰显,而君的越级进用也将有基础。我们的喜悦,哪里会有尽头呢?

送彭教谕赴四会诗序违悔吝之境,即亨嘉之途,固人情之所快也。然是二者未尝不相倚伏焉。观于《易》之否泰,有以知之矣。夫隂内阳外之谓否,否者君子悔吝之象,积而至于上九,隂衰而阳徳振,于是复有倾否之喜。则否之极者,泰之兆也。阳内隂外之谓泰,泰者君子亨嘉之象,积而至于上六,阳防而隂遂张,于是有城复于隍之吝。则泰之极者,否之兆也。否泰之相徃来也,理固如此。惟君子处泰,常存艰贞之心;遇否,能不忘乎苞桑之戒,故能常泰而不至于否。予于彭璧毓髙之去垣曲,适四会也,岂得不以处泰逺否之道望之哉?垣曲在太行之西,俗陋而知学者尠。自吾安福人视之,不啻若絶域也。毓髙以天台训导免防,来京为有司所抑,移训其地,与亲故不通音问有年。今以秩满陞四会教谕。四会为广之饶邑,其诵诗书以取科第者,先后相踵,士风之振,殆不减于吾乡。其地之去吾乡又近,毓髙之徃,既得取便拜其亲,见其宗族故人,又得与其弟子日优防于道徳文学之中,可谓去否而即夫泰矣。其可不知处泰逺否之道哉?毓髙今广东佥宪毓敬之弟也。佥宪平昔视富贵利诱,澹若外物之无与扵已,故自脱艰险以跻华要,未尝移易其所志于泰否之道,盖知之眀而处之不惑矣。毓髙尝従其兄授《易》,今复官其兄之部下,惟慎所履,以毋忘其凡之教,则于处泰逺否也,何难哉?予于其行也,既告之矣,又为赠行诗序以申之焉。

涟川李氏族谱序涟川之有李自大观始。大观之先庐陵朋川人。六世祖公溥始徙安福荆山。至大观复徙涟川。尝谱荆山朋川之族。传至其曽孙刑科给事中原缙。犹勌勌乎桑梓之思。以予其祖乡人也。属序其谱。夫李氏之族于吾乡也众矣。然家声莫振于朋川。尝闻大父老人称其家当宋元时不独科名宦业甚盛。其经眀徳茂之士着为文章。徃徃与百家之书并行于世。故子弟多好学。里中弦诵之声旦暮不絶。冠章甫而服缝掖者相望于途。宛然江右望族也。今虽少衰。他族犹有所慕者。迹其开家剏始。则肇自大观。十五世祖三经处士元膺一人耳。元膺实西平王子陇西公宪之冡孙。王之武功忠烈固足防啓其后人。处士又能首勤儒业以承之。宜其子孙独盛也。大观至涟亦尝业儒以训后。故未防世而给事中与其従父卫经厯学初俱由儒科入仕。其故家流风犹存。盖不忝为朋川之后矣。使其后人能继之而不怠。充之以尽其余。则涟川衣冠文物之盛。安知不为湖南之朋川耶。盖儒道之足以大人家也。譬犹渊泉之水焉。注之愈逺。则其来愈洽。而其泽愈广。非若池潢行潦之倐盈而忽竭也。虽然。亦在乎为之前者有以浚其源。继之后者有以达其流。然后能臻其大焉。予见李氏浚其源于前也深矣。特序其谱以望将来者能达其流于未涯焉。

两谿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眀 刘球 撰

序

送河南按察使包侯复任诗序河南连有水旱蝗蝝之灾,而细民艰食,阻饥之情隠得以上达。虽孱輭之余者,不至有无告之患。朝廷救荒赈乏之仁恩,得以下流,而横狡之尤者,不得为壅滞之病。则按察使包侯不为无功于其间焉。故其以课最复官,而歌诗赠之者,皆美其克举宪政,以康其民,有益于国,而贤于世之人也。予则以侯之为人,可追踪乎古,非止贤于今世之人而已。盖尝闻侯之一二善行于修撰邵君宏誉,而有以知其然矣。邵君之言曰:「侯为御史时,有同寮杨御史者,蜀人也,徃使云南,以无家人在京,道寄白金数十两,托侯贮以俟其归。后杨死于道,其家不知寄金之故,侯乃谋以归之,遇其乡故官京师者,即以告焉,卒归金于其家。」侯之镇辽东也,其乡人胡文善为验封郎中,缄一书置侯笥中,语侯家人以俟侯归而发之。不数日自沉于井以死。侯归发书,皆托其家之言,持书哭诣其家,则妻子俱无,惟一女甫十嵗,遂収以归,长育教诲如已女。及笄择壻,得良家子,即治奁具,割庄田以嫁之。嗟乎!范文正归死友之金,呉文肃嫁故人之女,至今人以为义事,如侯所为,殆不下扵二贤矣。予故谓其非止贤于今世之人而已也。虽然,二贤以公天下为心,岂义于一事而已哉?其为上也,知有国而不知有身;其为下也,知有民而不知有家。故范氏之言曰:「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正谓此也,亦何所适而非义乎?故能髙其功业于当朝,大其声名于后世也。侯能广是心以效忠于国,尽力于民,又何患古贤之不可及哉?因序是诗以祝望焉。侯,浙之金华人,懐徳其名云。

译《送彭教谕赴四会诗序》避开悔恨和忧患的境地,就是通达吉祥的道路,本来就是人情所共同快意的。然而,这两者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看看《易经》中的否卦和泰卦,就可以明白这一点。阴气在内、阳气在外叫作否;否,是君子遭遇悔恨忧患的象征。积累发展到上九,阴气衰退而阳德振兴,于是又有倾覆否运的喜庆。这样看来,否到了极点,正是泰的征兆。阳气在内、阴气在外叫作泰;泰,是君子亨通吉祥的象征。积累发展到上六,阳气防守而阴气于是扩张,于是便有城池倾覆到城壕中的忧悔。这样看来,泰到了极点,正是否的征兆。否泰相互往来,事理本来就是如此。只有君子处在泰运时,常存艰难守正之心;遭遇否运时,能够不忘记“苞桑”之戒,所以才能长久处于泰运而不至于陷入否运。我对彭璧、毓高离开垣曲,前往四会,难道能不以处泰远否的道理来期望他们吗?垣曲在太行山以西,风俗鄙陋而知学的人很少。在我们安福人看来,那里简直如同遥远的边域。毓高原任天台训导,因免于征役来到京城,却受到有关官署压抑,于是调任那里任教,已经多年没有同亲友通音问。如今任期届满,升任四会教谕。四会是广东富饶的县邑,诵读诗书以求取科第的人前后相继,士人风气的振兴,大概不比我们家乡差。四会距离我们的家乡又近,毓高前往那里,既可以顺道拜见父母,见到宗族和故旧,又可以同他的弟子们每天在道德文章之中游学,可以说是离开了否运而趋近泰运了。难道可以不懂得处泰远否的道理吗?毓高是今任广东佥宪毓敬的弟弟。佥宪平日看待富贵利诱,淡泊得如同与自己毫无关系,所以能够脱离艰险而登上显要职位,从未因处在泰否变化之中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可见他对这个道理认识明白,处置事情也不迷惑。毓高曾经跟随他的兄长学习《易经》,如今又任职于他兄长所管辖的部下,只要谨慎行事,不忘记他兄长平日的教诲,那么对于处泰远否,还有什么困难呢?我在他出发时已经告诫过他了,又写了这篇赠行诗序来重申这些话。《涟川李氏族谱序》涟川有李氏,从大观开始。大观的祖先是庐陵朋川人。六世祖公溥才迁居安福荆山。到了大观,又迁到涟川。大观曾经编修荆山、朋川的族谱。传到他的曾孙、刑科给事中原缙,仍然深深怀念桑梓,因为我是他祖先家乡的人,便请我为族谱作序。李氏在我们家乡的族人很多,然而家声没有比朋川更兴盛的。我曾听祖父等老人说,他们家在宋、元时期,不仅科名和仕宦事业非常兴盛,那些经学明通、德行高尚的人所写的文章,也往往同百家之书一起流传于世。因此子弟大多喜好学习,乡里早晚弦歌诵读的声音不断,戴着章甫、穿着缝掖衣的人在道路上随处可见,俨然是江右的望族。如今虽然稍有衰落,其他家族仍然有羡慕他们的地方。考察他们开创家业的起始,便是从大观开始的。十五世祖、三经处士元膺,只有这一人而已。元膺实际上是西平王之子、陇西公宪的曾孙。西平王的武功和忠烈,本来足以启发他的后人;处士又能首先勤勉从事儒业来继承祖德,他的子孙独自兴盛也是应该的。大观迁到涟川后,也曾以儒业训诫后人,所以没有过几代,给事中和他的从父卫经历学初都由儒科入仕,那个世家遗留下来的风气仍然存在。这样才不辱没作为朋川的后代。假使他的后人能够继承这种传统而不懈怠,再把它充分发扬光大,那么涟川衣冠文物的盛况,怎么知道不会成为湖南的朋川呢?这正说明儒道足以使一个家族兴盛。譬如深渊泉水,流注得越远,它的源流就越充沛,恩泽也越广,不像池塘积水和道路积水那样忽然盈满又突然枯竭。不过,这也在于前人能够疏浚它的源头,后人能够疏通它的水流;这样以后,才能达到盛大。我看到李氏前人疏浚源头已经很深了,特意为他们编写族谱作序,希望将来的人能够把水流疏通到没有尽头。《两谿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 明 刘球 撰 序 《送河南按察使包侯复任诗序》河南接连发生水灾、旱灾和蝗蝝灾害,百姓艰难度日,饥荒的实情得以暗中上达朝廷。即使是那些贫弱困顿到了极点的人,也不至于陷入无人申诉的困境。朝廷救荒赈济贫乏的仁恩得以向下施行,而最为横暴狡猾的人也不能成为阻塞政令的祸患,其中就有按察使包侯的功劳。所以他因考核成绩优异而复任,作诗歌颂、赠送他的人,都赞美他能够推行监察政务,使百姓安康,有益于国家,比世间一般人贤能。我认为包侯的为人,可以追踪古代贤者,并不只是比当今世人贤能而已。我曾从修撰邵君宏誉那里听到包侯一两件善行,因此知道确实如此。邵君说:“包侯任御史时,有一位同僚杨御史,是蜀地人,曾出使云南,因为家人都在京城,便托人捎来数十两白金,委托包侯收藏,等他回来。后来杨御史死在路上,他的家人不知道寄送金钱的缘故,包侯于是设法把金钱归还给他们;遇到他的同乡以及在京城做官的旧友,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最终把金钱归还给了他的家人。”包侯镇守辽东时,他的同乡胡文善任验封郎中,写好一封信放在包侯的箱笥中,并告诉包侯的家人等包侯回来再拆看。没过几天,胡文善自己投井而死。包侯回来拆开信,信中全是托付他照料家人的话。他拿着信哭着到胡文善家里,却发现妻子儿女都已不在,只有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儿,于是把她收养带回家,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教育。等她到了及笄年龄,替她选择了好人家的儿子,便置办嫁妆,分割庄田把她嫁了出去。唉!范文正公归还亡友的金钱,吴文肃公嫁故人的女儿,直到今天人们还把这些事看作义举。像包侯所做的事,大概不在这两位贤者之下。所以我说,他并不只是比当今世人贤能而已。不过,这两位贤者以公正对待天下为心,难道只在一件事情上行义吗?他们处在上位时,只知有国家而不知有自身;处在下位时,只知有百姓而不知有家庭。所以范氏说:“处在江湖的远处,就忧虑他的君主;居于朝廷之上,就忧虑他的百姓。”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地方不是义举呢?所以他们能够使功业在当朝显赫,使声名在后世盛大。包侯如果能够扩大这种心志,对国家尽忠,对百姓尽力,又何必担心不能赶上古代贤者呢?因此作这篇诗序来祝愿并期待他。包侯是浙江金华人,名叫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