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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两谿文集二

两谿文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4–145 段

送河南叅政孙侯复任诗序上课绩京师,嵗不知防千百人。及河南叅政孙侯至,而京师士大夫自礼部以达百司,莫不冀其留天子左右,辅治赞化,以泽润天下,不欲释而归之河南,使一方之人偏防其恵。河南七府十二州八十八县之民,又莫不欲其亟还,会府增修徳政,以绥而字之,惟恐其乆于京师而不来,使失其所庇赖。夫奏课非满九年之期,则无分殿最,举得复官,此着令也。何故于孙侯则冀其留京师者如此乎?切欲其还河南者如此其亟欤?盖其为人自处洁白,与物寛和,为政平易,又有学问文章以润色之。尝官礼部为主事郎中,克佐其长,秩典礼以文治平。今居河南三年,数陈封事,以业其民之流者累万计,又欲课耕蚕,设学校,推先王之政,以富且教之,以至河防之固,兵籍之清,吏蠧之祛,凢可以除民害、为民利者,莫不尽心。以故来京师则河南人皆待之归,河南则京师人欲留之。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其侯之谓欤?球于侯有同寅之旧,用作诗以赠其去,且祝其来焉。

送刘先生赴四川叅政序仪制刘先生以四川左叅政荐,将行议者以先生为吾吉老成人。由进士厯官禁林郎署三十年,优于学而闲于政,自元老列卿而下,莫不知其贤。天子尝命之署礼部事,有荐之为布政使者,特诏留之以偹急切之用。其为时望也,有自来矣。必升诸庙廊以赞治化之出使,其恵均天下,然后有以惬舆情。出叅藩政,其任非不崇且重,然去朝廷既逺,蜀又在西南万里外,渉百险而后达,天下欲均其恵不可得,也是岂舆情所快哉?先生则曰:「吾乆居京师,其鋭者挫而壮者衰矣。得佐政方岳,则志或可施而事或可为,其称吾意一也。且老母年防期頥,得従便道过家,拜堂下亦足少娯其情,以慰离别之思,其称吾意二也。吾尝董事至蜀,其民多信服之,至今山谷间犹有父老能记其名识其顔面者,徃而抚之,则令必易,行政必易效,其称吾意三也。官至三品,食禄倍于其前,又有此三称意,自吾分而揣之,已荷恩遇出于望外矣,尚何敢当议者所称欤?」夫先生之言固有长者之风,议者之词亦出公天下之意,可谓彼此俱至矣。然先生道有诸身,而贤名著于上下者,固在其辍朝行出以厯外任,俟有理效可称,然后进之廊庙,以当股肱之寄。所谓将欲亲之,必姑逺之,朝廷之处先生,其意岂在是欤?球盖有以知先生之意,虽称于一时,而议者之望亦将有副于他日。因闽县尹伍君遵宪有请,特序其故,以为先生赠。先生字孟铎,伍君防尝従游,及第进士有官命徃来京师,而师弟子之情犹蔼如也。于此亦可验先生之徳矣。

乐平虞氏家范序数口之家,理之无其法,犹将有争竞不齐之患,况欲义聚一族,至于乆而不析,岂可无法以齐之乎?此乐平虞氏家范所由作也。虞氏之义聚,本竹轩隠君之志,后分而复合,则其子良佐克佐其孙谏兄弟也。义聚家范作始于良徃,而演益编校之,则其子讷与谦也。范之为条,百五十二。凢尊尊字卑,睦族之道,冠婚防祭之仪,居官礼賔,经财供赋,防患周急之节,靡不悉备。齐家之法,尽于此矣。欲防其子姓,使归于义,固不可无此矣。在昔以义聚尤著称于世,而防旌异于朝家,不过三姓焉耳。九世同居者张,合食七百人者陈,不分异十数世而食口以千计者郑。是三姓者,非有法守,何能然?然张氏所持惟一忍,陈氏所训仅数事,惟郑氏有家规百六十条,以维持其家,约束其子孙,极精且详。则其世数脩于张,食口众于陈,由宋迄今,孝友相承,衣冠文物甚盛,卓然称为天下第一家。所以致此者,得非家规之力耶?虞氏家范大扺叅酌家规而损益之,以为其家一定不易之制,故尤精详。使其后人能身服而世守之,则于和闺门,厚彞典,绵家庆,美风化,又何难匹休郑氏耶?然守是范以义其门也,岂无其道哉?茍父子兄弟之间,同以至公为心,不为一毫私利所间,则是范之行也,固易。不然,虽有是范,将安施耶?传曰:徒法不能以自行,此之谓也。因序以为虞氏后人劝。

译《送河南参政孙侯复任诗序》每年到京城考核政绩的官员,不知有几百上千人。等到河南参政孙侯来到京城,京城的士大夫从礼部直到各个官署,没有不希望他留在天子身边,辅佐治理、赞助教化,使恩泽润及天下的;都不愿放他回河南,使一个地方的人独自享受他的恩惠。河南七府、十二州、八十八县的百姓,也没有不希望他赶快回去,重新修明德政,安抚养育他们;只怕他长久留在京城而不来,使他们失去所依赖的庇护。按规定,考核政绩未满九年,便不分考绩高下,通常都可以复任,这是成文法令。为什么对孙侯,却有这样的希望要他留在京城?为什么又这样急切地希望他回河南呢?这是因为他为人操守清白,待人宽厚和善,处理政务平易近人,又有学问文章加以润色。他曾在礼部任主事、郎中,能够辅佐长官,以礼典文饰政教,使政治清明。如今在河南任职三年,多次上陈密封奏章,为百姓兴办事业,受益者累计达数万人;又准备劝课农桑,设置学校,推行先王的政教,使百姓富裕并受到教化;直到巩固河防、清理兵籍、革除吏弊,凡是能够消除百姓祸害、给百姓带来利益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去做的。因此他来到京城,河南人都盼望他回去;在河南任职,京城人又希望把他留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也没有人厌倦。”说的就是孙侯吧?我与孙侯有同僚旧谊,因此作诗赠他此行,并祝愿他早日回来。《送刘先生赴四川参政序》仪制司刘先生被推荐为四川左参政,将要出发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先生是我们吉安的老成君子。他从进士历任官职,在翰林院和各官署任职三十年,学问优长而熟悉政务,从元老、列卿以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贤能。天子曾命他代理礼部事务,又有人推荐他任布政使,天子特地下诏把他留下,以备急切时任用。他成为当时的声望人物,是有来由的。本来应该把他提升到朝廷重臣的位置,辅佐治理教化;或者让他出使,使他的恩惠普遍及于天下,这样才足以满足舆论。如今出任藩司参政,职任并非不尊贵重大,但离朝廷已经很远,四川又在西南万里之外,要经历百般险阻才能到达,天下人想要普遍得到他的恩惠也不可能,这难道是舆论所喜欢的吗?先生说:“我长久居住京城,锐气已经受挫,壮年也已经衰退。能够到地方辅佐政务,志向或许可以施展,事情或许可以办成,这合乎我的心意,是第一件事。况且老母年过期颐,能够顺道经过家乡,在堂下拜见她,也足以稍稍使她欢娱,慰藉离别的思念,这是第二件合乎我心意的事。我曾经主持事务到过四川,那里的百姓大多信服我,到今天山谷之间还有父老能够记得我的姓名、认出我的面貌;我前往安抚他们,政令一定容易推行,行政也一定容易见效,这是第三件合乎我心意的事。官位达到三品,俸禄是从前的两倍,又有这三件合乎心意的事;从我自己的处境来揣度,已经承受了远远超出意料的恩遇,哪里还敢当得起议论者对我的称誉呢?”先生的话确实有长者的风范,议论者的话也出于为天下公正着想的心意,可以说彼此都达到了极致。不过,先生自身具备道德,贤名又显著于上下,那么朝廷本来就是要让他暂时停止朝中任职而出任外官,等到政绩有可称道之处,再把他召进朝廷,以承担辅弼重任。所谓将要亲近一个人,必定暂且把他放远,朝廷安排先生的用意难道正在这里吗?我大概了解先生的心意:他的贤名虽然在一时之间受到称誉,但议论者的期望也将来会得到回应。因为闽县县尹伍君遵宪请求,特意叙述这些缘由,作为赠给先生的话。先生字孟铎,伍君年少时曾跟随他游学;伍君考中进士后,因官职任命往来京城,而师生之间的情谊仍然和以前一样亲密。从这件事上,也可以验证先生的德行。《乐平虞氏家范序》几口人家的家庭,如果治理没有方法,尚且会有争执、竞争和不协调的忧患,何况要把一个家族聚在一起,长久不分家,难道可以没有方法来整齐约束吗?这就是乐平虞氏《家范》产生的原因。虞氏合族聚居,本来是竹轩隐君的志愿;后来分居又重新合聚,是他的儿子良佐能够辅佐他的孙子谏和兄弟。义聚家范开始由良佐创立,后来增订、编校,是他的儿子讷和谦。家范共列一百五十二条。凡是尊敬尊长、以文字尊卑定序,亲睦宗族的方法,冠婚丧祭的礼仪,居官待宾,管理财产、供纳赋税,防患救急的节制,无不完备。整治家庭的方法,全都在这里了。想要使子孙归于义行,本来不能没有这部家范。从前以义聚而特别著名于世、受到朝廷旌表的家族,不过三姓而已:九代同居的是张氏,合食七百人的陈氏,数十代不分家、家中人口达到上千的郑氏。这三姓如果没有法度守持,怎么能够这样呢?然而张氏所遵守的只有一个“忍”字,陈氏所训导的也只有几件事,只有郑氏有一百六十条家规,用来维持家族、约束子孙,极其精密详尽。因此他们延续的世代比张氏多,人口比陈氏众,从宋代直到今天,孝友相承,衣冠文物极其兴盛,卓然被称为天下第一家。他们能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家规的力量吗?虞氏《家范》大体参考各家家规而加以增删损益,作为本家一定不变的制度,所以尤其精密详尽。假使后人能够亲身遵行并世代守持,那么使家庭和睦,厚重人伦常典,延续家族福庆,美化社会风俗,又有什么困难能使他们不能与郑氏相匹敌呢?不过,守持这部家范,使家门归于义行,难道没有方法吗?如果父子兄弟之间都以至公之心相待,不被一丝一毫的私利所离间,那么这部家范就容易实行。否则,即使有这部家范,又将怎样施行呢?古书说:“只有法令,不能使它自行实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作序来劝勉虞氏后人。

送金华刘通判复任诗序朝廷之任人也,难扵得恬退之士;君子之厯官也,难于遇清明之时。士恬退则得失非所患;时清明则用舎无不公。二者俱至,岂不诚为难哉?吾友金华通判刘嘉秀,其以恬退而遭遇夫时者欤?盖自荐举之法行,而列庶位者一为当道所知,则取尊官迁美任,不啻于拾芥折枝之易。嘉秀来京课绩,不投足于达官贵人之门,则亦已矣。又自陈其材薄亲老,乞授教职以自便。自通判而视教职,其位之崇卑,秩之厚薄,固夐然不侔矣。乃欲辞此以居彼,是岂利于富贵者之所能为哉?会有诏旨省涤庶官,中外执事之臣以冗退者累千百。嘉秀自谓必得遂其所愿,欲廼复有金华之命。朝廷岂不以其才足以为治,而长民非典教之职所能尽欤?不然,何独留之而不释也?愚尝以为唐虞之世无遗贤,两汉而下有巧宦,其所以然者何哉?盖古盛时为上者明于知人,为下者耻于幸进,故贤者得以尽用而无遗。及世浸衰,上无甄别之鉴,下习奔竞之风,故宦者轻冐而多巧。今嘉秀辞之既敏,朝廷留之益固,其犹有古之风欤?嘉秀以翰林庶吉士出判郡事,三年不以妻子随,不与流軰伍,亷介之操绰有声称。故其留也,人皆喜公论之存,而古道有可复之端。然而美其所施之政,以文其所守之操,求无负于朝廷留之之意。嘉秀于此亦不可以不力,因序以告之。

南楼宴会诗序南楼在北京皇城之南,牖户皆南向,故以南名。清流赖君徳夀,自翰林庶言士擢为编修,尝搆斯楼,庋古图书。公退輙従而阅之,以愽其所学,非素厚者不与造焉。至是以纂述稍暇,约同舘之士饮其上,酒殽虀果多自其乡来,甚竒且旨。杯酌既举,则薫风徐至,时雨轻洒。俄而云收雨止,檐月浸白。虽宻迩朝市,而尘喧净涤;虽无山溪云水之临,而襟抱自清;虽当盛夏之时,而爽若秋至。是以坐者交欢,饮者益进。因取“好风能自至,明月不湏期”之句,分韵赋诗以冩其懐。其为乐也,裕乎有余。得非斯楼有以助成之欤?虽然,世亦岂无崇台杰阁,盛供具而妙歌舞,得风月之先于斯楼者乎?至于賔主皆文学缙绅之流,笑谈觞咏之间,必先于徳义,崇于礼让,着之文章以乐其清乐,则斯楼所有,而彼所无也。惟吾侪与赖君皆由儒服,先后升朝,以共事于禁署,故得退而相与徃还,以乐其私也如此。则是乐也,又皆斯文契合之所致欤?匪徒借助于斯楼而已。为诗二十首,探韵而赋之者客也,倚韵而和之者赖君也,受众命而序之者球也。

送呉氏二子南归诗序呉氏二子者,翰林编修与俭兄子咨,与其子逺也。与俭在翰林,走书命二子奉其母孺人来就养。二子恭命而至。与俭修职侍膳之余,輙进二子,授以春秋心学。二子既闻其教,亦鋭于进,虽盛寒暑而▯几之间,书声不辍。迄今二年,文与义通,仪观声气亦雅于旧。缙绅大夫见而问之,莫不羡呉氏之有子。与俭亦自喜二子能如其志,诲之益切。已而其母荷褒封之命,有故园之思。与俭以守官不得侍行,复命二子奉以归,且俾卒业于家。吾爱二子之好学,而欲其大有所成也,乃酌而告之曰:义理之载于书也无穷,愽而求之则其端倪愈广而莫究,深而造之则其底蕴益逺而难窥。君子必孳孳日夜以尽心所学,至于乆而不怠,然后得于心也。硕以防施为徳业,发为文章,莫不俊伟光眀。茍勤其始而惰其终,不务乎内而慕乎外,吾未见其有成也。子兄弟领父叔之教,不为无所得矣。虽然,此其已至者也有未至者焉,不可不求其益也。故乡多耆徳达才,归而师且友之,以讲求乎精防之蕴,而加之以不自己之功,则他日所就必将倍蓰于今日。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徃也。子其进而毋止焉,吾将望子为士林之乔岳矣,可不懋哉!故事邑子弟省其父兄京师归者,同列中必有诗致其赠勉之意。至是亦然,因録吾言为诗序。

译《送金华刘通判复任诗序》朝廷任用人才,难在得到淡泊退让的士人;君子历任官职,难在遇到清明的时代。这两方面都具备,难道不是确实很难吗?我的朋友金华通判刘嘉秀,难道就是凭借淡泊退让而遇上清明时代的人吗?自从荐举制度实行以来,列身一般官位的士人一旦被当权者看中,就取得尊贵官职、迁任优良职位,简直像拾取小草、折取树枝一样容易。嘉秀来京城考核政绩,却连达官贵人的门都不踏入一步,也就罢了;又自己陈说才力浅薄、父母年老,请求授予教职以便于自己。由通判改任教职,职位的尊卑、俸禄的厚薄,本来就相差悬殊。他却想辞去这个职位而居于那个职位,这哪里是贪图富贵的人所能做的呢?适逢朝廷下诏裁减清理一般官员,中外任职者因冗员而被罢退的有成百上千。嘉秀自以为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料竟又得到金华的任命。朝廷难道不是认为他的才干足以治理地方,而治理百姓并非教职所能充分完成吗?不然,为什么唯独把他留下而不放他改任呢?我曾认为,唐尧、虞舜时代没有被遗弃的贤才,两汉以后却有善于钻营的官吏,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大概古代盛世,居上位的人明于识别人才,居下位的人以侥幸求进为耻,所以贤能的人得以充分任用而不被遗漏。等到世道逐渐衰落,上面没有甄别人才的鉴识,下面习染奔走竞争的风气,所以做官的人轻率冒进而且多有巧诈。如今嘉秀辞职如此敏捷,朝廷挽留他又如此坚决,他难道还保有古人的风气吗?嘉秀以翰林院庶吉士出任郡事判官,三年不带妻子儿女随任,也不与同流之辈混杂,廉洁耿介的操守很有声望。因此朝廷留下他,人人都为公论仍然存在而高兴,也说明古道有可能恢复。然而还应当赞美他施行政务的成绩,以此彰显他所守持的操守,使他不辜负朝廷挽留他的用意。嘉秀对此也不可不努力,所以作序告诫他。《南楼宴会诗序》南楼在北京皇城的南面,窗户都朝向南方,所以取名为南楼。清流赖君德寿由翰林院庶言士升为编修,曾经建造这座楼,收藏古代图书。公事退下后,他总是到这里阅读,用来扩充自己的学问;不是平素交情深厚的人,他不让其登临。到这时,他因编纂著述稍有空闲,约同馆的士人到楼上饮酒。酒菜、腌菜和果品大多从他的家乡带来,十分奇异而且美味。举杯饮酒之后,薰风徐徐吹来,时雨轻轻洒落。不久云收雨停,檐边的月色渐渐映得洁白。这里虽然靠近朝市,却把尘世的喧闹洗涤干净;虽然没有面对山溪云水,胸襟却自然清爽;虽然正值盛夏,却清凉得如同秋天来到。因此在座的人交相欢悦,饮酒的人更加畅饮。于是取“好风能自至,明月不须期”的句子分韵赋诗,抒写胸怀。这样的快乐,宽裕而有余。难道不是这座楼有助于促成这种快乐吗?不过,世间难道没有高台杰阁,陈设丰盛供具、安排美妙歌舞,比这座楼更早享有风月的吗?至于宾主都是有文学修养的士大夫,在谈笑饮酒赋诗之间,一定把德义放在首位,把礼让看得崇高,把这些写入文章,以享受清雅的快乐,这是这座楼所有而那些地方没有的。只是我们这些人和赖君都出身儒服,先后入朝,在禁署共同任事,所以能够退职之后彼此往来,享受这样的私人欢乐。那么,这种快乐又都是我们这些文人志趣相投所造成的吗?并不只是借助这座楼而已。作诗二十首、探取韵脚来赋诗的是宾客,依照韵脚唱和的是赖君,接受众人之命为诗集作序的是球。《送吴氏二子南归诗序》吴氏的两个儿子,是翰林编修与俭兄长的儿子咨,以及他的儿子远。与俭在翰林院任职时,写信命令两个儿子奉母亲孺人来京奉养。两个儿子恭敬地接受命令来到京城。与俭办理公务、侍奉母亲用膳之余,总是召来两个儿子,授给他们《春秋》和心学。两个儿子听到教诲后,也锐意求进,即使严寒酷暑,窗边几案前的读书声也没有停止。到如今已经两年,他们对文章和义理都已通晓,仪表、见识、声气也比从前文雅。缙绅大夫见到他们而询问情况,没有不羡慕吴氏有这样的儿子。与俭也自己感到高兴,认为两个儿子能够符合自己的志愿,于是教诲得更加恳切。后来他们的母亲承受了褒封的诏命,又思念故园。与俭因为守职不能陪伴她同行,便再次命令两个儿子奉母亲回去,并让他们在家中完成学业。我喜爱两个孩子好学,希望他们大有成就,于是斟酒告诫他们说:书中所载的义理是无穷无尽的,广泛探求,义理的端绪就越发广大而难以穷究;深入造诣,义理的底蕴就越发深远而难以窥测。君子必须日夜孜孜不倦,竭尽心力学习,经过长久而不懈怠,然后才能真正得到于心。将来用来施行的学问成为德业,发为文章,无不俊伟光明。如果开始勤奋而最后懈怠,不致力于内在修养却羡慕外在声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有所成就。你们兄弟接受父亲和叔父的教诲,不能说没有所得。不过,这只是已经达到的地方,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不能不继续求取增益。因此家乡有许多德高望重、才华通达的人,回去后要拜他们为师并同他们交友,讲求精微深奥的义理,再加上不以自己为限的努力,那么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比今天多出数倍。孔子说:“譬如堆筑高山,只差一筐土没有完成,如果停下来,那是我自己停下来的;譬如填平土地,即使只倒下一筐土,只要继续前进,那就是我自己在前进。”你们要不断前进,不要停下来,我将期待你们成为士林中的高山,难道可以不勉励吗?按照惯例,县里的子弟到京城探望父兄,回去时,同僚中一定有人作诗赠送,表达勉励之意。这次也一样,因此记录我的话作为诗序。

送江编修还蜀诗序蜀川江君世用为翰林编修三年,防恩赐归其家。待召,用或谓世用以瓌伟之资,服其先君叅议公义方之训,益之以通都大方达人君子薫陶之功,故其藏于中也愽而有本。尝第进士,宣徳中遭先帝注意求贤,亲试羣进士于便殿,选其最者八人入翰林为庶吉士,赐以袭衣给之居第,从人使得从容进学。世用寔八人中杰特者也。后四年复合先后科进士试之,选其最者二十八人,拟诸二十八宿,俾进学如初。世用又二十八人中杰特者也。今皇上即祚,思用先朝所遗才俊,于二十八人防其最者十二人,授以翰林七品职。世用又十二人中杰特者也。三大选防皆朝廷盛事,世用皆与焉。其进用之期冝日益至今,遽逺归,岂不有以沮其进欤?予曰:「是归也,岂非世用向进之地欤?」今世士学所以不古,功业亦随以卑者,以其防则縻功于举业之习,壮而局迹于宦途之逰,不得尽心所学以与古追也。茍仕而得归家林,以肆力于诗书而深有得,一旦起而位崇重,则其所就必将髙与古期,非时流所能及矣。吾故知世用他日之进,必自今日之归始。盖尝验于其家,祖文通而有以知其然矣。文通仕而归田里,即闭门却扫以力于学,后复仕而文章政事卓然冠当时,至于封侯拜相,功光前史,则归而加学以大有所成,其江氏家法欤?世用能嗣而守之,不患不为今之文通矣。其进也,又孰得而沮之哉?或者之论遂息,而同舘之士皆为诗赠之。用予为序,因书为世用告。

送侍读尹先生南归诗序谷有芝,则卉物以馥;林有鳯,则羽族自驯;乡有君子,则士俗不患其不美。君子其人,中芝鳯欤?是故王通居龙门,而河濵之人好学;阳城隠中条,而晋鄙之人善良。君子之善变其俗如此,予岂得不以复其郡之故习,望于侍读尹先生之归哉?吾吉以文献名天下,乆矣。今时学者多逐末,其文与气浸弱于初,岂其▯才硕士悉出以仕于时?内无老成人为之矜式以作起之欤?不然,青原文水之钟秀自若,何来者之不如昔也?尹先生,吉之君子也,尝魁乡荐,名甲科,列官词苑,沐清光二十余年,三迁而至今职。其学有原委,其教有成规,其家居时従之逰者已众;及官禁署,四方学者犹多负箧踵门,常闭而郤之,不可得。故每一兴贤,其门生輙有与者。今也去官守,以即闲安,郡人子弟必喜以为得所师。近者将徃而亲炙焉,逺者将慕而私淑焉。先生亦必乐于出其所有,以造就之意。夫邑里之间,衣冠相望,弦诵之声不辍,翻然有以复其文献之旧,当自先生之归始。虽然,天子之命,先生固曰还家偹召用也,非许其休致也。水濵林下,岂先生骥足乆逸之地耶?行当应命而来,以展歩于九达之逵也。弟子之及门受业,固不可缓;先生之为人觧惑,亦不可不早。否则徴书卒下,师弟子间必有彼此相失之慨焉。予既有诗赠先生行矣,因给事中刘君益、中书舎人宋君懐有请复序,以并告夫郡人子弟。

送张孟敬还赤水诗序有佳子弟能力问学以振起其家声者,必赖其父兄之贤以佐其进而资其成也。古所谓乐有贤父兄者,岂徒为不肖子弟言之哉?虽佳子弟亦然也。吾故有以知张氏之必昌焉。张本句容旧族,因戍以家贵州赤水。今五六十年来,子姓兄弟盛于故乡,犹合防无间言。卓为戎行中钜室,其最秀者曰諌。始游蜀府长史刘仲珩先生门,予典防礼,蜀邦甚无事。长史进諌于予,予得与之讲礼经,窜改文字间,覩其尊翁伯安甫勉之进学书数纸,词皆端雅有儒者风。询而知其平昔心公而行笃,自守将而下莫不賔之。邉臣朝使道其地而不获其一见,必不乐也。其见重于人如此。又能倾赀以给諌之就学,予已知諌有贤父矣。其后諌领郷荐,上春官,后期复从予,卒所业。其从兄孟敬奉父伯命来视之,则諌已第进士。兄弟相顾甚欢。予见孟敬礼恭而言顺,举止进退莫不有莭,且能笃友爱以谋足其弟之所未备者甚周,且致又有以知諌之有贤兄也。父兄俱贤,则其子弟之进徳立名有所资矣,又何患其道之未成,家之弗昌哉?吾尝观于大林之木矣,美材丛植其中,必有干霄而连抱者出焉。何也?其庇防之者众而滋养之有素也。人之有赖于父兄也亦然。予固知諌之所就非止扵进士,殆将显当时名后世,盖以其父兄俱贤卜之矣。孟敬居京师数月,将归,为其父伯喜与諌游者皆赋诗赠之。予知其父子兄弟之贤有素,特为之序。

译《送江编修还蜀诗序》蜀川江君世用任翰林编修三年,承蒙恩典回家省亲,等待召用。有人认为世用凭借奇伟的资质,接受先君参议公义方的教训,又得到通都大邑中大方通达之人的熏陶,所以内在学养广博而有根基。他曾考中进士。宣德年间,先帝注意搜求贤才,亲自在便殿考试群进士,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八人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赐给他们袭衣,供给住宅,使他们能够从容进学。世用是八人中最杰出的人。后来过了四年,又集合前后各科进士考试,选取其中最优秀的二十八人,比拟二十八宿,使他们像先前一样进学。世用又是二十八人中最杰出的人。如今皇上即位,想任用先朝遗留下来的才俊,在二十八人中选取最优秀的十二人,授予翰林院七品官职。世用又是十二人中最杰出的人。三次选拔都是朝廷的盛事,世用都参与其中。他被进用的时期本应日益临近,如今却突然远行回家,难道不会因此阻碍他的升进吗?我说:“这次回家,难道不是世用将来进取的基础吗?”如今世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如古人,功业也随之低下,是因为年少时被科举习气束缚了功夫,壮年时又在仕途奔走中局促其行,不能尽心于所学而追及古人。如果做官之后能够回到家乡山林,尽力研习诗书而有深厚所得,一旦被起用并处在崇高重要的位置上,他的成就一定会高到可以同古人相比,不是当时流俗之人所能赶上的。因此我知道世用将来的进步,一定从今天这次归家开始。我曾经在他的家族中得到验证,所以知道确实如此。文通做官后回到乡里,便闭门谢客,努力治学;后来又出仕,文章和政事卓然冠绝当时,直到封侯拜相,功业光耀前代史册。这就是归家后增加学问而取得大成就,是江氏家法吗?世用如果能够继承并守持这种家法,不愁不能成为当今的文通。他将来进取,又有谁能够阻止呢?那人的议论于是平息,同馆的士人都作诗赠送他。大家请我作序,于是写下来告诫世用。《送侍读尹先生南归诗序》山谷中有灵芝,草木便散发芳香;树林中有凤凰,鸟类便自然驯服;乡里有君子,士人的风俗就不必担心不美好。先生这样的君子,难道不是乡里的灵芝和凤凰吗?所以王通居住在龙门,黄河岸边的人便喜好学习;阳城隐居在中条山,晋地边鄙的人便变得善良。我哪里能不以恢复本郡旧有风气的希望,寄托在侍读尹先生归来这件事上呢?我们吉安以文献著称天下,已经很久了。如今的学者大多追逐末流,他们的文章和气质渐渐不如当初,难道是宏才硕士全都出仕于当今,而内部没有老成君子为他们树立榜样、激发振作吗?否则,青原、文水所聚集的秀美灵气仍然如旧,为什么后来的人却不如从前呢?尹先生,是吉安的君子,曾经在乡试中夺魁,考中甲科,任职于翰林词苑,承受清明恩光二十多年,三次升迁达到现在的职位。他的学问有源流,他的教诲有成法;他居家时跟随他游学的人已经很多,等到他任职禁署,四方学者仍然有许多人背着书箱接踵登门,他常常闭门谢绝,使人难以求见。因此每当朝廷选拔贤才,他的门生往往有人入选。如今他离开官职,回到闲适安宁之地,本郡的子弟一定会高兴,认为得到了老师。近处的人将前往亲自接受熏陶,远处的人将仰慕他而私下以他为师。先生也一定乐于拿出自己的学问来教导他们、成就他们。这样一来,乡里之间衣冠人物相望,弦歌诵读之声不断,翻然恢复文献之乡的旧貌,应当就从先生归来开始。不过,天子的命令本来是让先生回家等待召用,并不是准许他退休。水边林下,难道是先生这匹骏马长久闲置的地方吗?他不久必将应召而来,在通达四方的仕途大道上施展步伐。弟子登门受业,本来不能迟缓;先生为人解除疑惑,也不能不早些进行。否则一旦征召的诏书下达,师生之间一定会有彼此错失的遗憾。我已经作诗赠先生出行,又因给事中刘君益、中书舍人宋君怀的请求,再次作序,把这些话一并告诉本郡子弟。《送张孟敬还赤水诗序》有优秀子弟能够努力求学、振兴家声,一定要依靠贤明的父兄来帮助他进步、资助他成才。古人所说有贤父兄是一件快乐的事,难道只是对不肖子弟而言吗?即使是优秀子弟也是如此。因此我知道张氏一定会昌盛。张氏本是句容的旧族,因戍守而在贵州赤水安家。如今五六十年来,子孙兄弟在故乡以外兴盛起来,仍然聚居在一起,没有间隔和争议,在军伍中成为著名的大族。其中最优秀的名叫谏。他起初在蜀府长史刘仲珩先生门下游学,我主管蜀地礼仪,当时蜀地十分安定。长史把谏推荐给我,我得以同他讲论礼经,在校改文字之间,看到他的父亲伯安甫勉励他进学的几封信,文辞都端正典雅,有儒者风范。我询问后得知,他父亲平素心地公正、行为笃实,从守将以下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边地臣僚和朝廷使者经过那里却见不到他,一定会感到不快。他就是这样受到人们的敬重。后来他又倾尽资财供谏求学,我因此已经知道谏有贤明的父亲。后来谏领乡荐,赴礼部应试,过了期限又跟随我,最终完成学业。他的堂兄孟敬奉父亲伯安的命令前来探望他时,谏已经考中进士。兄弟相视十分欢喜。我见孟敬礼貌恭敬、言语谦逊,举止进退无不合乎节度,而且深厚地友爱弟弟,为弥补弟弟的不足谋划得十分周全;由此又知道谏有贤明的兄长。父亲和兄长都贤明,那么子弟进德立名就有了凭借,又何必担心他们的道路不能成就、家族不能昌盛呢?我曾观察大林中的树木:美材聚集生长其中,一定有树干冲天、粗到两人合抱的树木长出来。为什么呢?因为庇护它的很多,滋养它的根基又一向充足。人依靠父兄,也是这样。我本来就知道谏的成就不会只是考中进士,大概将会显名于当时、流芳于后世,这是根据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贤明而推知的。孟敬在京城住了几个月,将要回去,伯安和谏的朋友们都作诗赠送他。我知道他们父子兄弟的贤能有根基,所以特意为此作序。

送陈编修归省诗序士之有文学富而才美者,未尝不荣于官近侍。其有爵命峩轩冕者,又未尝不荣于归故乡。故登瀛之举,自昔所重;昼锦之喻,至今流传。二者为世所荣,有自来矣。如吾安简今日之归,岂不又为荣之至欤?夫策进士之髙等者,入翰林;而锡廷臣之举职者,归以致其推恩之命,固圣朝令典也。然士大夫有望玉署之崇严,而不得一从事其间者,虽从事其间,或厯年之乆,而不得以请归者,得请而归,或其亲已不得目覩其盛者,是皆未足以为荣之至也。安简自儒服捧乡书而来,策为进士第二人,擢翰林编修,仅三年,荷朝廷推恩,加其父母荣爵美号,复得请归以致其命,且为其大父欢,昭重庆于家庭,播宠光于闾里,其为荣也,何其至哉?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朝廷之遇安简,其礼不为不厚矣。安简将思何以効其忠乎?吾乡忠节名天下,盖以在昔诸贤,处心至公,畧不为一毫邪私矫诡所惑,故其事君也笃,尽乃心以能収名于当世,垂休于后来,而以吾郡显至于今。安简归而谒其祠,按其载籍,询其寔于乡之长老,则于忠君之道,自当有得,特序以▯其▯焉。安简姓陈,名文,家庐陵之大厯云。

送侍讲邢君南归诗序君子之进退也,有道,岂众人所能测识耶?侍讲邢君之还濡湏,以待召用也。人或谓君家冨且殷,宦游十数年,归而母安人尚无恙,兄弟子侄同居者千指,惟其意之所向,无不从。居东阡南陌,有阀阅衣冠者,非其亲戚,即其故旧,可与徃来以相欢。名园别墅,逺近相望,而芝岭巢湖山水佳处,莫非其宴逰之地,吟咏之资。其为乐也,当不减季真居鉴湖,乐天在龙门矣。岂复有心当世,眷念夫宦途之人哉?予以此为众人之见也,非知吾邢君者也。永乐中,屡策进士,江北之士占名第一者,惟君一人。太宗皇帝得之,喜以丹书其名于榜首。前此第进士未有丹书其名者,至君始有之。当时以为竒遇,后君官翰林,再修国史,俱防加赉进秩,以优赏之。朝廷之遇君也,不为不厚。君之抱负渊宏茂硕,犹未尽输于国。今之归也,且有后命,非若彼休致者得以终于离羣而絶世也。他日召命及门,君且就道矣。故乡之乐,岂足乆维其心哉?已而会诸交防,觞君为赋白驹之三章。君曰:「寛也,敢过于优防而决于遁世耶?」因复以假乐之卒章。在会者皆曰:「不觧位以寜其民者,君与吾侪共之耶?」扵是人皆知吾侪与君有恋恋不释之情也。故乡之乐不足为君淹也。玊堂金马,行且有君迹也。学士大夫作诗赠君者,又皆此意。予故不揆浅薄,谨従侍读孙君曰、恭修撰邵君▯誉之属而叙其端。

译《送陈编修归省诗序》士人中学问丰富、才华优美的人,没有不以在皇帝近侍之官任职为荣的;有了爵位和诏命、身着高贵官服的人,也没有不以回归故乡为荣的。因此登瀛洲的称誉,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昼锦的比喻,直到今天仍然流传。这两件事被世人看作荣耀,是有来由的。像我们安简今天的归乡,难道不是荣耀到了极点吗?进士考试中名次高的人进入翰林;受到朝廷恩典而授予官职的廷臣,回乡宣达朝廷加恩父母的诏命,本来就是圣朝的典章制度。然而士大夫有幸仰望玉署的崇高严肃,却没有机会在那里任职;即使在那里任职,有的经历多年,也不能请求归乡;得到准许归乡时,父母又有的已经不能亲眼看见这份荣耀。这些都还不足以说是荣耀到了极点。安简身穿儒服、捧着乡试录来到京城,考中进士第二名,升任翰林编修,仅仅三年,便承蒙朝廷推恩,给他的父母加封荣爵美号,又得到许可回乡宣达诏命,并且使他的祖父也感到欢喜,使双重庆典显耀于家庭,使宠光传播于乡里,这荣耀是多么极致啊!孔子说:“君主以礼对待臣子,臣子以忠事奉君主。”如今朝廷对待安简,礼遇不能说不厚重了。安简将要思考用什么来报效他的忠诚呢?我们家乡以忠贞节烈闻名天下,是因为从前诸位贤者存心极其公正,丝毫不被邪私、虚伪和诡诈所迷惑,所以他们事奉君主笃实尽心,竭尽自己的心力,能够在当世获得声名,把美德留给后人,使本郡显赫至今。安简回乡后拜谒这些忠节祠,查考有关记载,向乡里的长老询问事实,那么对于忠君之道,自然会有所体会。我特意作序来勉励他的志向。安简姓陈,名文,家居庐陵大历。《送侍讲邢君南归诗序》君子的进退自有道理,哪里是一般人所能测度认识的呢?侍讲邢君这次回到濡须,是为了等待召用。有人说,邢君家境富裕,仕宦奔波十多年,回乡时母亲安人还健在,兄弟子侄同居者有上千人;只要他的心意所向,没有不顺从的。他居住在东阡南陌,拥有门第和官位的人,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故旧,可以同他们往来欢聚。名园别墅远近相望,芝岭、巢湖的山水佳处,无不成为他宴饮游赏的地方和吟咏的材料。他的快乐,应当不亚于季真居住在鉴湖、乐天居住在龙门的快乐了。难道他还会有心于当世,留恋仕途吗?我认为这只是一般人的看法,并不了解我们的邢君。永乐年间,多次考进士,江北士人中考取第一名的,只有邢君一人。太宗皇帝得到这个人才,欣喜地用朱笔把他的名字写在榜首。在他以前,考中进士的人还没有用朱笔书写姓名的,到邢君才开始有此待遇。当时认为这是奇异的遭遇;后来邢君任翰林官、重修国史,都受到加恩赐予、提升品秩,以示优厚奖赏。朝廷对待邢君,不能说不厚重。邢君的抱负深厚宏大、丰茂硕大,尚未完全奉献给国家。如今这次归去,还将有后续召命,并不像那些退休的人,可以终老于远离群体、隔绝世事之地。将来召命送到门前,邢君就要上路了。故乡的快乐哪里足以长久留住他的心呢?不久我们聚集各位朋友,举杯为他饯行,并作《白驹》诗三章。邢君说:“宽厚啊,难道敢因为过度享受游乐而决意逃避世事吗?”于是我又引用《假乐》的末章。在座的人都说:“不辞去职位而使百姓安宁的事情,难道要由你和我们共同承担吗?”至此大家都知道我们和邢君有依恋不舍的情意。所以故乡的快乐不足以使邢君久留。玉堂金马,今后将要留下邢君的足迹。学士大夫作诗赠送邢君,也都是这个意思。因此我不顾才学浅薄,谨遵侍读孙君曰、恭修撰邵君宏誉的嘱托,叙述这篇序的缘起。

送检讨何君诗序今年夏天,子以旱涝之相仍,悯烝庶之重困,诏廷臣省躬脩政,并省厥寮。于是庶官以剰员去者甚众,其中能不改容兴叹,经营觊觎于复职之命,无防人焉。惟翰林去者八人,无一人无喜色,何耶?是八人者,皆君子也。君子烛扵理而安扵分,有以知礼义亷耻之在已者为至重,势位利禄之自外得者为至轻。能不以其所轻而易其所重者,故于去留之际,超然不以介于意。况侍従之臣,为上所优遇,特令家居以待召用,非若众有司去则当改选于吏部也。其心岂得不喜也?检讨何君孟焕,又八人中喜去之尤者也。先是孟焕荷朝廷推恩,封其尊府,以其官即请还家致其荣,未防所允。然其归寜之懐,未尝不日徃来于舜水龙泉之间。至是忽有是命,譬如待渡巨川之上,欲徃无由,而适遇舟棹之来。其为喜也,岂得不倍于人哉?孟焕行矣,陟岵之思可指期而释矣,甘旨之养,愉色婉容之娱,可朝夕施于其亲矣。虽然君子之厚于亲者,未尝敢忘其君也。古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非以是欤?吾以故知召命既下,孟焕之喜扵趋朝,当不减于今日之喜于还乡也。孟焕奉欢之余,尚力徳加学,以恢▯其他日事君之器焉。户科给事中舒君孟焕邑人也,倡交逰之士,作诗送其行,且属予序。孟焕举进士时,予官礼部,因得与接,其后同预史事,又同官翰林,相雅非一日,义不容辞,故序之如此云。送尚寳少卿袁公致仕还郷诗序。正统四年秋七月,尚寳少卿袁公忠彻疏于朝曰:「臣起四明布衣,因先臣太常少卿廷玊,获侍太宗皇帝于潜邸。伏覩龙顔之灵异,逆知神器之必归。已而果靖大难,奄有寰区。父子以是屡承眷注。臣自中书舎人积官至今,职叨荣禁署三十余年,厯事列圣,咸辱不见弃掷。今年六十有四,聪眀日以去,筋力日以衰,虽欲强自支持,以効涓埃之报,然任事服勤,不逮少壮时逺矣。如防矜悯,俾得生还故里,则臣受赐为无穷,感恩必至瞑目而后已。」上留之不能得,廼允其请。士大夫甚为公荣,设供帐都门外,以厚其饯。能为诗者皆赋之。翰林修撰邵君宏誉,复命工画者绘写其事,且録所得诗,合为一巻,属予序诸首。其在昔人致事以去,而饯送之荣,足为史氏所张,皆未有过于汉之二疏、唐之贺季真二三君子而已。然二疏之去,虽有人能图画其事,流传以至于今,而诗则未闻有赋。季真之去,虽有诗为之赠,而画又未之有作。今公行李,既有士大夫之诗,又有工画者为之图,可谓能兼有疏贺二家之有矣。画犹未足多也。惟公以诗名家,今又益之以此,其归也,与乡人故旧,倘佯鄮岭之麓,鄞水之涯,席白云而防乔树,时阅斯巻,必有髙懐逺思,形诸篇什,以咏歌夫太平之盛,颂其退休之乐,源源其无已也。亦复留心都下,念其未去之人数恵一章,以道其故情。否诚辱不吝所恵则吾侪当珍而重之,以为竒玩,慎毋以出处迹殊而契阔不以及吾侪尚日翘首以望嘉贶之来也。

送河南佥宪欧阳君赴任序朝廷增置风纪之职,以督学政。三年,河南佥宪欧阳广哲首以其绩来奏,得纪最以复官。其部下诸生第进士在京者十数人,诣予请曰:「吾曹以藐焉布褐之子,一旦得受冠冕,以立于朝,是皆佥宪公作育造就之所致也。今幸一见面,顾他物无足为赠,其可赠者惟文尔,故敢以请。」又曰:「河南虽连饥馑,以佥宪公能徧厯郡县,谕慰其人,开导其善心,以故士不废学,人皆乐业如平时,其为恵也莫大焉。非文则无以张之。」又曰:「先生,佥宪公郡人也,文寔宜为,愿勿有所却。」嗟乎!欧阳公今世之笃于行、防于学、工于辞者也。岂予文能为之重哉?虽然,乆交素愿之私,积于心者不可以不道也。始予与君同以春秋之学策进士,永乐中,当时皆有志于文斯世。及君以吏部主事膺荐赴河南,所事虽不离于文,予犹惜其不得留内廷以备顾问,掌纪载,俾予得有资以济其愚无能,然无力以挽之,徒眷眷于懐而已。今君于河南,廼能得其人之感恩诵徳如此,以是占之,则其徳泽之洽被于汴洛伊颍间,殆不可涯。后来之俊闻风而起者,又将盛于今日。君虽去此而能大有功于彼矣,其徳业之茂,岂予所得与哉?然而今世仕者,茍有文行著称,公卿大臣必将置诸天子左右,以辅成徳器。如君之贤,岂冝乆于外耶?势当有以慰予所惜而遂其所愿,河南之士将不得独専其恵也。因序以待之。

译《送检讨何君诗序》今年夏天,因为旱灾和涝灾接连发生,皇帝怜悯百姓深受困苦,下诏让朝廷大臣反省自身、修明政务,并且考察整顿所属官员。于是众多官员因属于多余员额而被罢免,其中能够不变脸色、不发叹息、不设法钻营以求恢复职务的人,几乎没有。只有翰林院被遣退的八个人,没有一个人不面有喜色,为什么呢?这八个人都是君子。君子明白事理,安于自己的分际,知道礼义廉耻在自身最为重要,而从外部取得的势位利禄最为轻微。他们能够不因轻微的东西而改变重要的操守,所以在去留之际超然处之,不把它放在心上。何况侍从近臣受到皇上优待,特许在家等待召用,并不像一般官署官员被遣退后还要由吏部重新选任。他们的内心难道能不高兴吗?检讨何君孟焕,又是八人中因离职而尤其高兴的一个。此前孟焕承受朝廷推恩,封赠他的父亲,并凭自己的官职请求回家宣达荣命,不久便得到允许。然而他归省父母的心愿,始终没有一天不往来于舜水、龙泉之间。到这时忽然得到这个命令,就像站在大河渡口等待渡河,想去却没有办法,恰好遇到船只到来。他的高兴,难道能不比别人加倍吗?孟焕已经出发,登高思念父亲的心情可以指日消解了,奉养父母美味膳食、以愉悦的面色和柔顺的容态使亲人欢乐,也可以早晚施行于父母面前了。不过,君子厚待父母,从来不敢忘记君主。古人所说要从孝子门中求取忠臣,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因此我知道,召命一下,孟焕赶赴朝廷时的喜悦,应当不亚于今天回乡时的喜悦。孟焕奉养父母、享受天伦之乐之余,还要努力修养德行、增加学问,以扩充将来事奉君主的才器。户科给事中舒君孟焕是他的同乡,倡议交游之士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作序。孟焕考中进士时,我任礼部官职,因此得以同他交往;后来又共同参与修史之事,再后来同在翰林任职,我们的交谊并非一天,所以义不容辞,作序如下。《送尚宝少卿袁公致仕还乡诗序》正统四年秋七月,尚宝少卿袁公忠彻向朝廷上疏说:“臣出身于四明的平民,因为先父太常少卿廷玉,得以在潜邸侍奉太宗皇帝。我私下看到皇上龙颜的神异,预先知道神器一定归于他。不久果然平定大难,整个天下都归于他所有。父子因此多次承受皇帝的眷顾。臣自中书舍人逐步升官到如今,任职于禁署三十多年,历事几代圣君,都承蒙他们没有弃置。今年臣六十四岁,聪明才智日渐衰退,筋力日渐衰弱,虽然想勉强支撑自己,以微薄之力报答恩德,然而任事勤劳,已经远远比不上少壮时期。如果皇上能够怜悯体恤,允许臣活着回到故乡,那么臣所受的恩赐将无穷无尽,感恩之心一定到闭眼之后才停止。”皇上挽留他而不能使他改变,于是准许了他的请求。士大夫很为袁公感到荣耀,在都门外设置帐幕酒席,隆重为他饯行。能作诗的人都作了诗。翰林修撰邵君宏誉又命画工把这件事绘画下来,并且把所得到的诗收集起来,合成一卷,请我在卷首作序。从前古人辞官而去,饯送的荣耀足以让史官大书特书的,除了汉代的二疏、唐代的贺季真等几位君子,没有超过他们的。然而二疏离去,虽然有人能够把这件事画下来,流传到今天,却没有听说有人为他们作诗。贺季真离去,虽然有诗赠送他,却没有人为他作画。如今袁公出行,既有士大夫作的诗,又有画工为他绘制的图,可以说兼有二疏和贺氏两家的盛况了。仅有图画还不值得特别称道。袁公本来以诗闻名,如今又增加了这件事;他回到乡里后,同乡人和故旧在鄮岭山麓、鄞水岸边逍遥游赏,席地坐在白云之间,倚靠高大的树木,时时翻阅这卷诗画,必定会产生高远的情怀和深长的思绪,表现在诗篇中,用来歌咏太平盛世的盛况,颂扬退休归乡的快乐,这些诗篇应当源源不断、没有止境。也希望袁公留心京城,想到尚未离京的人,赏赐一篇诗章,来表达旧日的情谊。否则,如果实在承蒙袁公不吝赐予诗作,我们这些人一定珍藏看重,把它作为奇异珍玩;请千万不要因为出处不同、相隔疏远,就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心上。我们还每天翘首等待美好恩赐的到来。《送河南佥宪欧阳君赴任序》朝廷增设风纪方面的官职,用来督察学校政务。三年后,河南佥宪欧阳广哲首先把任职成绩上奏朝廷,获得考核最优的评价,因而得以恢复官职。他属下那些考中进士、在京任职的生员,有十多人到我这里请求说:“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布衣子弟,一旦能够接受冠冕礼服,站立在朝廷之上,全都是佥宪公培育造就的结果。如今有幸见到您,只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足以作为赠礼,能够赠送的只有文章,所以冒昧来请求您。”他们又说:“河南虽然接连遭受饥荒,但因为佥宪公能够遍历各郡县,劝谕安慰百姓,开导他们的善心,所以士人没有荒废学业,人人都像平常一样安于本业。他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若没有文章,就无法把这件事彰显出来。”又说:“先生是佥宪公的同乡,这篇文章实在应当由您来写,希望不要推辞。”唉!欧阳公是当今世上笃实行德、精于学问、擅长文章的人,难道我的文章能够使他的声望更加显著吗?即便如此,长久交往和一向敬慕的私情积聚在心中,也不能不把它说出来。当初我和您一起凭借《春秋》之学参加进士策试,永乐年间,我们都曾有志于以文章匡益这个时代。后来您以吏部主事的身份接受推荐,前往河南任职,所从事的虽然没有离开文章之事,我还是惋惜您不能留在内廷,以备皇帝顾问,掌管记载,使我能够有所凭借来补救自己的愚钝无能;然而我无力挽留您,只能徒然把这份眷恋放在心中罢了。如今您在河南,竟能得到当地百姓如此感恩颂德,以此推知,您的德泽遍及汴、洛、伊、颍之间,大概是无边无际的。后来那些听到风声而奋起的人才,也将比今天更加兴盛。您虽然离开了这里,却能够在那里建立很大的功业。您的德行事业如此盛美,哪里是我所能比得上的呢?然而当今做官的人,如果确实以文章和品行为世人所称道,公卿大臣一定会把他安置在天子身边,来辅佐君王成就德性器度。像您这样贤能的人,难道适合长久留在外任吗?按形势说,您应当有所升迁,以慰藉我过去的惋惜并实现我的愿望;这样,河南士人将不能独自享有您的恩惠了。因此写下这篇序文等待着这件事。

送山东佥事薛君赴任序余在舘阁,闻侍讲仪先生诵薛佥宪徳温之贤于稠人中曰:「薛君督诸郡邑学政甚有方,能作其士气,使惰者勤,懦者奋,愤悱者有所啓发。其恵之及山东子弟已多,山东子弟薫其徳以进而为名材,出而登仕版也不为少。克勤厥职如薛君,岂不诚贤乎哉?」余従而佐之曰:「薛君,吾同年友也。吾知其贤为有素,其为人也亷静谦约,而积学不倦,可谓士林中君子也。其为御史也,深达宪体,所至而人服之。累陈封事,皆切于理道,有益于风化,可谓台宪中君子也。今居山东,而宪职之举不减于御史时,又岂非方面中君子欤?宜乎其造就后学之有此效也。士大夫以故而皆贤薛君。」薛君来京,课最当复官御史,阎君肃、孙君睿请予言以赠之。予以増宪臣以督学者,寔圣朝令典。天子公卿欲推唐虞三代之徳化以文其治平,故有是举,不可不与薛君论之。夫古圣人立教,未尝専于文艺,必以徳行为之本也。舜命契敷五教,而文艺不与。周大司徒以三物教万民,则置六艺于徳行之后。孔子亦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皆不以文而先于行也。而今世为师者之教,惟事于文;为弟子者之学,尠由于行,亦独何哉?必有以去其▯,而后古道可复。薛君于山东,果能使其师弟子事于文而不遗其行乎?茍有青兖海岱之境,弦诵之声比屋,而孝悌礼让之风蔼然以兴,则不问而知薛君能广徳意以美其士俗,其为士大夫之所贤愈不容已矣。薛君以为何如?

中秋宴会诗序宣徳四年秋八月,霖雨既霁,天廓风清,余乃会客赏中秋节于西朝房。时李检讨克述奉防将南归,刘教谕金铉秩满自蜀至,国子生周志谟、刘自省来自故郷,王教谕忠佐将之杞,刘教谕自祯将之中牟,皆在会列。尊爼具陈,醴馔序进。予欲与客为欢,客乃従容于故旧之序,礼文之讲。虽数易令而饮,皆不尽量,必俟月出东方,然后探韵赋诗,各引觞以期于醉,而无一人至乱失仪者,可谓乐而有节矣。夫君子之相与,未尝不托宴会以叙其情,然其会也,岂徒以盛馔为尚,沉酗为悦而已哉?所贵有礼以相接,有忠告善道以相规,使人见徳而皆勉于善也。故乐賔如伐木,则求友之意笃;好主如鹿鸣,则周行之示切;欲并受福如賔之初筵,则伐徳之戒严。古之君子崇徳于宴会间也如此。今余与客虽齿有少长,达有后先,去就离合有逺近之不齐,然皆去乡土,暂聚辇毂之下,得为是会,以共一夕之欢,固非偶然,诚冝以徳为之表。顾予徳薄,无嘉言行可益于客,为是会重惟恃诸客动有礼存,言与道不悖,非惟能使是会不索寞,其所以进予于徳也,盖不少,亦庶防乎有周雅宴会之遗意欤?因集録所赋诗得十四篇,其十篇皆客所赋,又四篇则予及子弟为之。复序其端,以彰是会之有徳。

赠永平郡守李侯考满序宣徳中,朝廷屡诏举贤。当时大臣以初严举主之令不可犯,率连数人共举一人以塞责。独都御史熊公扵南京一疏举十人,上皆用为郡守。寜海李君文定由进士起为工部主事,进刑部郎中,皆有能声,以故在十人之列,擢守永平。今秩满六年,当上课。京师卢龙指挥使李君本正与之姓同,而意气相得,遣人诣予请曰:「永平界在畿甸,而邉临朔漠之域,内廷将命之臣,外蕃献琛之使,无日不徃来。道路其送迎常不暇,而供亿为甚烦。非通才敏识练于事而勤于职者为之守,欲望理效盛,臻民心悦服,不可得矣。帷今郡守下车以来,公不废于事,私不縦于奸,政令得其平,刑罚无不中。虽吾武卫之士,亦皆蒙其恵而安其土。况其所莅之民,孰不懐徳畏威以相安扵抚字之下欤?有贤郡守若此,则于课绩之际,不可无文以彰其美。故敢以请,幸勿有所辞。」予信其言,而知郡守奏课必为天下最矣。又服熊公有知人之明,足以验荐举之法,有益于世,不可废也。虽然,大林之木,垂防愈广,则柯叶愈茂;广渊之水,流泽愈逺则波涛愈深。君子能成事业于逺大,垂声名于悠乆者,必其志不满于既得之后,功克勤于垂成之余,非若小丈夫然,愿遂而量已盈也。今郡守之绩着于徃者已茂矣,使其政不怠于初,立心制行益励于后,则贤名愈着。必有人能眀于知人如熊公,以跻而置诸廊庙之上,岂但乆利于一郡而已哉?因序以待之。

译送山东佥事薛君赴任序 我在馆阁任职时,听侍讲仪先生在人群中称道薛佥宪德温的贤能,说:“薛君督察各郡县的学校政务,很有方法,能够振作士气,使懒惰的人勤奋,使怯懦的人振作,使心中郁结而不能表达的人得到启发。他的恩惠已经惠及山东子弟很多,山东子弟受其德行熏陶而进步,成为有名的人才,出仕而登记在官籍中的也不在少数。像薛君这样能够勤勉履行职务,难道不是真正的贤者吗?”我接着赞同说:“薛君是我的同年朋友,我知道他的贤能由来已久。他为人廉洁沉静、谦逊俭约,积累学问而不知疲倦,可以说是士林中的君子。他担任御史时,深深通晓宪司的体制,所到之处人们都信服他。他多次上疏陈奏封事,都切合义理,有益于教化,可以说是台宪中的君子。如今他任职山东,履行宪司职务的表现不比做御史时差,又岂不是一方任上的君子吗?他的后学造就工作有这样的成效,正是理所当然的。士大夫因此都认为薛君贤能。”薛君来到京城,考核成绩优异,应当恢复御史官职,阎君肃、孙君睿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认为增设宪臣来督察学校,确实是圣朝的良法。天子和公卿想要推行唐虞三代的德化,以文治来装饰太平,所以有这样的举措,不能不与薛君谈谈这件事。古代圣人设立教化,从来不专门着眼于文章技艺,必定把德行作为根本。舜命令契推广五种教化,其中并没有把文章技艺列入。周代大司徒用三种事物教导万民,则把六艺放在德行之后。孔子也说“行为方面已经有余力了,再去学习文章”,这些都没有把文章放在德行之前。然而如今世上做老师的教诲,只专注于文章;做弟子的学习,很少从德行入手,这又是为什么呢?一定要设法革除这种弊病,然后古道才能恢复。薛君在山东,果真能使那里的老师和弟子从事文章学习而不遗弃德行吗?如果青州、兖州、海岱一带,到处都有弦歌诵读之声,而孝悌礼让的风气欣欣然兴起,那么不用询问,也知道薛君能够推广德意,使当地士俗变得美善;他受到士大夫推重,也就更加不可遏止了。薛君认为怎么样呢?” 中秋宴会诗序 宣德四年秋八月,连绵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开阔,风清气爽,我于是召集宾客,在西朝房欣赏中秋景色。当时李检讨克述奉诏将要南归,刘教谕金铉任期届满从蜀地来到京城,国子生周志谟、刘自省从故乡来,王教谕忠佐将要前往杞县,刘教谕自祯将要前往中牟,都参加了这次宴会。酒杯、祭器和菜肴都摆设齐全,美酒佳肴依次进献。我想同宾客尽情欢乐,宾客却从容地谈论旧交情谊,讲论礼仪文章。虽然几次更换酒令而饮酒,大家都没有尽量畅饮,一定等到月亮从东方升起,然后探取韵脚赋诗,各自举杯以求醉意,却没有一个人达到酒乱失仪的程度,可以说是欢乐而有节制了。君子相互交往,没有不借宴会来抒发感情的;然而他们举行宴会,难道只是把丰盛的菜肴看作高尚,把沉溺酗酒当作快乐吗?可贵的是以礼相接,以忠告和善道相互规劝,使人看见美德而都勉励自己行善。所以,《伐木》篇以欢乐宾客为意,求友之情深厚;《鹿鸣》篇喜爱主人,周遍礼仪的表示恳切;《宾之初筵》篇希望共同接受福禄,对败德的警戒严厉。古代君子在宴会之间崇尚德行,就是如此。如今我和宾客虽然年龄有长有少,仕进有先有后,离开或留任、聚合或离散,各有远近不同;但我们都离开乡土,暂时聚集在京城之下,能够举行这样的宴会,共同享受一夕的欢乐,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实在应当以德行为这次宴会的表彰。只是我的德行浅薄,没有什么嘉言善行可以增益宾客;要使这次宴会显得重要,完全只能依靠各位宾客的一举一动都存有礼意,所说的话都不违背正道。这样不仅能够使这次宴会不至于冷落寂寞,而且也能促进我的德行,其作用大概不少,也差不多可以接近《周雅》中宴会诗歌遗留下来的意旨吧?于是汇集记录所赋的诗,共得十四篇,其中十篇是宾客所作,另外四篇是我和子弟所作。又在篇首写下序文,以彰显这次宴会具有德意。赠永平郡守李侯考满序 宣德年间,朝廷多次下诏荐举贤才。当时大臣因为刚刚严格规定了荐举者的责任,不敢违犯,往往连续几个人共同推荐一个人来敷衍塞责。唯独都御史熊公在南京上疏,一次推荐十个人,皇上全都任用为郡守。宁海李君文定由进士起任工部主事,升任刑部郎中,都有能干的声誉,因此列入这十人之中,提升为永平郡守。如今任期六年届满,应当上报考核。京师卢龙指挥使李君本正与他同姓,且意气相投,派人到我这里请求说:“永平地处京畿边界,又临近朔漠地区,内廷奉命出使的臣子、外藩进献珍宝的使者,没有一天不来往。道路上的迎送常常应接不暇,供给转运尤其繁重。若不是通达事务、见识敏捷、熟悉政务而又勤于职守的人担任郡守,想要政绩显著、达到百姓心悦诚服,是不可能的。自从如今这位郡守到任以来,公事没有荒废,私下也不放纵奸邪,政令得当,刑罚没有不适中的。即使我们武卫的士卒,也都受到他的恩惠而安居本土。何况他所治理的百姓,谁不感念他的恩德、畏惧他的威严,在他的抚育治理下相安无事呢?有这样贤能的郡守,在考核政绩之时,不能没有文章来彰显他的美德。” 所以冒昧前来请求,希望您不要推辞。”我相信了他的话,也知道郡守上报考核时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又佩服熊公有识人的明察,足以验证荐举制度确实有益于世,不可废弃。即便如此,大树林中的树木,树荫覆盖得越广,枝叶就越茂盛;深广水域中的水流,滋润得越远,波涛就越深厚。君子能够在远大事业上有所成就,把声名流传长久,一定是因为他的志向在已经取得成就之后仍不自满,功业在接近完成时仍然勤勉,不像小丈夫那样,愿望一旦实现便认为已经满足。如今郡守过去的政绩已经很盛美了,假如他治理政务不因最初的成效而懈怠,立志和行事在以后更加奋勉,那么贤名一定会更加显著。将来必定有人像熊公那样明于识人,提拔他而置于朝廷廊庙之上;难道他只是长久造福一个郡而已吗?因此写下这篇序文等待着这一天。

钱塘陈氏族谱序谱为族而作,族有谱,然后本支可究,昭穆可眀,戚疏可别,亲亲之意于斯乎存。岂以世代不得逺叙而废于作谱耶?此监察御史陈君志浩所以拳拳于此而弗置也。陈本中州士族,宋时従髙宗南渡,占籍钱塘之丰寜里,世以官爵尊里中,遭乱宗族散尽,谱随以亡,自高祖以上世次竟不可究。御史心尝悯焉,乃悉曾祖以下宗▯而谱之,且擕以示予曰:「自吾之身上泝髙祖为世,仅四;旁达吾三从兄弟为服,犹未尽扵五;然已不得其名而书之矣。今复不书其名之可得者以传子孙,安知后人有欲求其名而书之,亦将如吾今日有不可得者耶?」此吾谱所以作也。然谱者,谱其寔也,敢有一毫夸附于其间哉?先生,吾同榜中职为文者,愿一序之,庶防覧者知吾谱意焉。以予观于斯谱,岂惟亲亲之意至而足以系其族人之心哉?盖寔近乎淳古之风,而可矫夫流俗之伪焉。何也?寜缺髙祖以上世次而不可有所増益以诬其先,则世有追名汉太公上世于唐时比者,视此能不悔其妄哉?寜自再従之亲而録之,不敢扳附名宗右族以欺其后,则世有因贵盛求与赵郡诸李叙昭穆比者,视此能不愧其谬哉?其于世教为有补,不独有功其族人而已也。况御史席其父龙溪监税彦良遗庆,由进士尹零陵,能恵其民用,超今职;其平昔自树以贻其子孙谋者多扵是谱。陈氏殆将为钱塘蕃盛之宗欤?后之人其力于徳以承之。

送桂嵒先生南还诗序君子之进而仕者,岂恶穷居耻卑服,求其身之利达而已哉?盖欲立有为之地,发抱负之竒,以达乎其志也。及其退而休者,岂薄荣名,轻富禄,求其身之闲安而己哉?盖欲顾止足之义,励亷耻之风,以眀乎其节也。志行于强仕之余,节全于赐老之日,如桂嵒杨先生,惟效其进退,岂不合乎君子之道哉?先生始以进士蒙恩,特授河南按察副使,以风厉失官,用荐擢监察御史,按事云南、福建,乆之调松江推官。虽迹有升降,而势不能无崇卑逺近之殊,然所至必欲勤职务,严禁令,以张国法而兴民利,不欲随俗上下,以取容而希誉。夫岂世之夸毗而涊淟者所可伦哉?今年力未衰,而决意求去,期与乡邦倦逰退处之士,穷山水之趣,寻烟霞泉石之盟,于文江之上,以乐其余年。其欲退之速,亦足使当时患得患失,懐禄而固位者,顔忸怩而心愧怍。予故谓其进退合于君子之道焉。先生戒行,修撰邵君徳昭以士大夫赠别诗来索予序。惟杨氏之先多闻人,而文节公于吾家孝节贡君为同门,谦亨録事于吾家太史公为同年。二贤之退休于家也,与吾先世数有文词徃复,以笃绸缪之好。虽予出晩,然幸接先生清歩于朝,于其归也,固不能嘿。先生即田里,亦能有作为。予寄否,茍彼此不弃,则于先好其有继云。

送刘防事赴福建都司序皇朝法古,建制于方州,置都帅之府,以当一面之寄,而所任皆武功之臣,不可无文吏以辅之,此经厯防事之司所由致也。有二司以掌其吏牍,理其刑名,故武臣不必劳心于会计,竭智于讯谳,而所部之内事不至于愆期,狱不至于淹抑,政务自得其理,帅府所资于二司不轻而重,益明矣。为二司者,岂可不率其职以分任夫帅府之事哉?宜阳刘君制宜,由国学生筮仕为浙江都司经厯,逾年以家艰去官,至是免防,改受福建都司防事。夫二司虽皆帅府之所不可无,然经厯所司之地,又非防事比也。盖防事理官狱情之枉直,刑罚之重轻,人命之生死,莫不系之,尤为帅府所重之司,夫岂可以忽而不慎哉?昔欧阳崇公为郡理官,尝夜烛灯治死狱文状,而屡废以叹,家人问之,则曰:「我求其生而不得尔。」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求而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古人之用刑也,如此其慎。后其子文忠公,以藐焉遗孤,起为宋之辅臣,而文章道徳卓为百世师,得非慎刑之报欤?制宜于聼讼决狱之际,能如古人之加慎焉,使刑必中而人不至于冤,则忠恕之意存于刑罚之中矣,岂但足以増重于帅府,収名于当朝而已哉?殆见庆流后▯,徳光昭于无穷也。予与制宜素雅,又重以海北塩课提举张君洪范为之请,故特为文而举崇公慎刑之意,以期望之。

译钱塘陈氏族谱序 族谱是为宗族而作的;宗族有了族谱,才能考察本支的源流,明确昭穆次序,区别亲疏,亲爱亲族的情意也由此保存下来。难道因为世代相隔太远,无法叙述,就要废弃修谱吗?这正是监察御史陈君志浩对此事拳拳在心、始终不肯放下的原因。陈氏本是中州的士族,宋代随高宗南渡,占籍于钱塘丰宁里,世世代代凭官爵在乡里享有尊荣。后来遭逢战乱,宗族完全散失,族谱也随之亡佚,从高祖以上的世次竟然无法考究。御史心中常常为此悲悯,于是把曾祖以下各房宗派全部编成族谱,并且带来给我看,说:“从我本人向上追溯到高祖,世代只有四代;向旁支延伸到我的三从兄弟,按服制计算还没有达到第五服,却已经有些人的姓名无法查明、无法写入了。如今如果连那些还可以查到姓名的人也不记录下来,传给子孙,怎么知道后人想要查求他们的姓名并加以记录时,也将像我今天这样有些已经无法查得呢?”这就是我编修族谱的原因。然而族谱贵在记录事实,哪里敢在其中有一丝一毫夸大附会呢?先生是与我同榜、在中书任职而能写文章的人,希望您为它写一篇序,或许可以使阅览者知道我编谱的用意。”依我看这部族谱,难道只是亲爱亲族的情意深厚,足以维系族人的心吗?它实际上已经接近淳朴古代的风气,可以纠正流俗中的虚伪。为什么这样说呢?宁可缺少高祖以上的世次,也不肯增添不实内容来欺诬祖先,那么世上有追溯汉太公以上世系、把他们附会到唐代的人,与此谱相比,难道不会为自己的妄诞感到后悔吗?宁可从再从亲属开始记录,也不敢攀附名门大族来欺骗后代,那么世上有因自己显贵兴盛,便请求与赵郡诸李排列昭穆世次的人,与此谱相比,难道不会为自己的荒谬感到惭愧吗?这对于世道人伦是有补益的,不仅仅是对陈氏族人有功。何况御史承受他的父亲龙溪监税彦良留下的福庆;彦良由进士出任零陵县令,能够施惠于百姓,因此升任今天的官职。御史平日自我树立德业、留给子孙谋划的事情,大多已经记载在这部族谱里。陈氏大概将成为钱塘繁盛的宗族吧?后代之人应当努力修德来承继它。送桂嵒先生南还诗序 君子出仕求进,难道只是厌恶困居、以穿低贱衣服为耻,追求自身的富贵显达吗?大概是想建立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地位,施展胸中的奇异抱负,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退职休息,难道只是轻视荣誉名声、看轻富贵俸禄,追求自身的闲适安逸吗?大概是想顾念知足知止的道义,激励廉耻的风气,以彰明自己的节操。志向在壮年仕进之后得以施行,节操在赐令养老之日得以保全,像桂嵒杨先生这样,只是按照进退的时机行事,难道不符合君子之道吗?先生当初凭进士身份承受皇恩,特授河南按察副使;后来因整饬风纪而失去官职,又因推荐升任监察御史,巡按云南、福建,过了很久调任松江推官。虽然履历有升有降,但处势不能没有尊卑、远近的区别;然而他每到一处,必定想勤勉办理职务,严明禁令,以伸张国法、兴利于民,从不愿随世俗上下迎合,以求容身取誉。这哪里是世上那些夸夸其谈、污浊卑下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今年他的精力还没有衰退,却决意请求离职,期望与乡里的厌倦游宦而退居的人,一同探尽山水趣味,寻访烟霞泉石之间的盟约,在文江之上享受余年。他如此迅速地想要退处,也足以使当时那些患得患失、贪恋俸禄而固守职位的人,面容局促而内心惭愧。所以我说,他的进退符合君子之道。先生将要启程时,修撰邵君德昭拿士大夫赠别的诗来请求我作序。杨氏的祖先中有许多闻名之人;文节公与我家孝节贡君是同门,谦亨录事与我家太史公是同年。这两位贤人在家退休时,曾多次与我的先世以文章往来,因而加深了亲密厚重的交情。虽然我出仕较晚,却有幸在朝廷接见先生清雅的步履;如今他归乡,我实在不能默然无言。先生即使回到田野乡里,也仍然能够有所作为。至于我是否顺利,只要彼此不相弃,那么先前的友好关系就会有所延续。送刘防事赴福建都司序 本朝效法古制,在各方州建立制度,设置都帅府,以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但所任用的都是武功之臣,不能没有文吏来辅佐他们,这就是设置经历、防事两司的原因。因为有二司掌管官府文书、处理刑名事务,所以武臣不必劳心于会计,不必竭尽心力审讯断狱;这样,所辖区域内的事务不至于延误,案件不至于拖延冤抑,政务自然能够得到治理。帅府所依赖二司的作用并不轻微,反而更加明显了。担任二司职务的人,难道能不尽职尽责,分担帅府的事务吗?宜阳刘君制宜,由国子学生开始任官,担任浙江都司经历,过了一年因家中丧事离职,到现在服丧期满,改任福建都司防事。二司虽然都是帅府不可缺少的官署,但经历所掌管的事务,又不是防事可以相比的。防事处理官员和案件情状的曲直、刑罚的轻重、人的生死,这些无不系于此,尤其是帅府最为重视的职司,哪里可以轻忽而不谨慎呢?从前欧阳崇公担任郡中理官,曾经在夜里点灯审理死刑案件的文状,多次停下来叹息。家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想为他求得生路,却没有办到。’既然已经为求生而不得,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何况求取之后终于能够使他生还呢?”},{ 因为通过追查才有所收获,便知道那些不加追查就死去的人,心中是有遗恨的。古人施用刑罚,竟然如此慎重。后来,他的儿子文忠公以一个微小的遗孤身份起家,成为宋朝的辅臣,并且文章和道德卓然成为百世之师,难道不是慎重用刑所得到的报应吗?制宜在听讼断狱之时,如果能够像古人那样更加慎重,使刑罚恰当而不至于使人蒙受冤屈,那么忠恕之意就存在于刑罚之中了,难道仅仅足以增加帅府的声望、在当朝获取名声而已吗?大概还会看到福泽流传给后代,德行的光辉照耀到无穷无尽的后世。我与制宜向来交好,又加上海北盐课提举张君洪范替他请求,所以特意写下这篇文章,举出崇公慎重用刑的用意,以此寄予期望。

送海北塩课提举张君赴任序予家居时,闻张畴洪范以习书翘然自防于分宜诸生中,徃徃于两邑世族家见其所作大字,颇雄壮而心爱之意,其他日必能成书名。后官京师,遇洪范膺贡而来,询而知其书法有所宗,益加重焉。及其中礼部考,将赴南监待次以出身也,从而谓之曰:“今天下善书者悉萃辇毂下,子若自陈其所习,乞就能者以卒业,可北留矣。”洪范如其语,作数百字随疏以进,果得留北监。未防且预写诰之选,由是书法益进,而四方踵门来求者无虚日。嵗满当受职,予谓其必入中书以掌丝纶之出,然后不枉其所能。已而乃有北海塩课提举之擢,提塩之秩固优于中书,然所理者泉货,所司者簿书,未若中书宻迩阙廷,得优防翰墨之域,有足尽吾洪范之能也。虽然君子抱有竒器,能不以自外至者间而毁之,则无仕而不可,无徃而不自得矣。故西溪塩税不足贬范文正之盛徳,衡州塩仓乃足起刘忠肃之清誉。盖素心髙眀者,虽居污地而道愈光也。以洪范之学力至而志识髙,海北塩课岂得掩其书法之精哉?况古六书之法皆出心画,心画得其正,则岂直书法出于正而已哉?施诸天下无不出于正,而下可著称于簿书之末,髙可致大用,成伟烈于燮调弼亮之余,精可賛至理于枢宻之地。心画之为用也愽哉!故自古名能书者,未尝不优于政事而擅乎休名也。洪范因其能以求诸心而发于政,则其所至岂有极哉?故因乡故之请序,以为其逺大张本云。

两谿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一眀 刘球 撰

序

送佥宪王先生还诸暨序在《易》艮之彖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王先生孟坚之出处,其有合乎斯义欤?先生尝以翰林修撰谢病退居诸暨山水间,恬然不复有意于世用。及朝廷欲布维新之化,用大臣荐擢为江西按察佥事,俾奉勑徃督十三郡六十九邑儒学之政,乃幡然就徴,不复为田里。顾按诸学三年,徳与政行,俗由化改。来京上其绩,又脱然请老以归,畧不为名位系其出其处,无适不与时宜,其道岂不光乎?然其贤名之为世望也重,丽泽之入人心也深,故中外之人尚有不乐其去而欲其留者。其在翰林诸君则曰:「先生徳行文章,髙与古期,年未甚耄,才力犹足有为。既不欲乆暴道途,任廵按之劳,则可复留于翰林,以备上顾问,为士大夫典型。何故求去之速,使人无従观仪而咨善道耶?」在江西子弟则曰:「吾防之士,被公之教,服公之令,方思勤于进学,励于脩业,幸其作育之乆,薫陶之至,则所造就不患不倍于初,何不少留以终所恵,使吾侪得有所成耶?」惟先生决出处之分于心也有素,终不可狥舆情而或移。于是翰林诸君赋诗赠其行也,连篇相属,以道其别懐,致其不忍释之意,既详且尽。俾球序之,球江西人也,因并述其子弟感徳愿留之情如此。或者先生优防物外,事著述之余,展是巻读之,因忆翰林尚不忘吾江西焉。送礼部左侍郎吴公致仕南还序。仁宗皇帝御极初,吏部循资陞给事中三人,为按察司佥事。陛辞之日,诏以三人可大用,不宜置诸疎逺。即日命下,俱拜在京三品官。今礼部左侍郎政和吴公,三人中尤贤者,特拜刑部右侍郎。公由进士,给事内廷十余年,眀敏之才,清慎之行,素为仁庙所知,故有是拜。在刑部益茂厥徳,皇上嗣大寳,遂陞礼部。丁家艰去官,终防入觐,以年逾七十,抗疏请老,上特允之。行在礼部尚书毘陵胡公、侍郎武城王公将率厥属徃送之。以球尝吏于礼部,俾序其事。夫仕宦而得引年谢去,固君子知足之道,亦国家优老之礼也。然忠臣念国,不以去位而或忘;明君信贤,不以赐休而遂已。故祁奚老矣,为社稷虑,即乘驿入言;董仲舒赐归矣,国有大议,则遣使就而问之。君臣相与之情,岂以进退逺近而有间哉?今时清寜,士大夫方荣于进用,公年虽至,而精神未衰,乃脱然谢髙官、辞厚禄,乞退身田野,以卒余齿。朝廷加重老成人,不欲使之劬躬夙夜,忧耻而虑殆,故狥所请,以成其恬退之节。所谓知足而优老者,两尽之矣。然宇内之士,以公受先朝防擢,恩出非常,効报之心,必不以老而少息,咸欲其为今之祁氏,而愿朝廷以仲舒待之。球因序以为公告,冀公之迹虽南,而心常北也。

译《送海北盐课提举张君赴任序》我居家时,听说张畴洪范凭借学习书法,在分宜的众多生员中表现突出,常常在两县世家大族的家中看到他所写的大字,觉得颇为雄健壮美,心中很喜爱,认为他日后一定能够成就书法上的声名。后来我在京师任官,遇到洪范以贡生身份前来,询问后得知他的书法有所师承,便更加看重他。等到他通过礼部考试,将要前往南监等待按次序出仕时,我对他说:“如今天下擅长书法的人全都聚集在京城,你如果自己陈述所学习的书法,请求跟随有能力的人完成学业,就可以留在北方了。”洪范依照我的话,写了几百字,随奏疏一同进呈,果然得以留在北监。不久,他又预先入选书写诰敕,因此书法更加精进,而四面八方登门求字的人没有一天空缺。任期届满,本应接受官职,我认为他一定会进入中书省,掌管诏书的颁发,那样才不至于埋没他的才能。后来却有北海盐课提举的提升任命。盐课提举的品秩固然优于中书省的官职,然而所管理的是钱财,所掌管的是簿册,不如中书省靠近宫阙,能够充分施展翰墨方面的才能,也足以使我们洪范的才能得到完全发挥。虽然如此,君子怀有非凡的才器,只要不因外在环境的阻隔而毁掉它,那么无论出仕何处都不会不可为,无论前往何地都能自得其乐。所以,西溪盐税不足以贬损范文正的盛大德行,衡州盐仓反而足以使刘忠肃清正的声誉得到彰显。大概本来心地高明的人,即使处在污秽之地,道德光辉也会更加显著。凭洪范的学力深厚、志向见识高远,海北盐课难道能够掩盖他精妙的书法吗?何况古代六书的法则都出自心画;心画得其正,那么难道仅仅是书法出于正道而已吗?把这种正道施用于天下,没有什么不会出于正道:往下可以在簿书末务中建立声名,往上可以获得重用,在辅佐调和、弼正君主之外成就伟大的功业,在枢密重地精研并赞助至理。心画的作用真是广大啊!所以自古以来著名的善于书法者,没有不长于政事而且享有美好声名的。洪范凭借自己的才能探求内心,并把它发扬到政事之中,那么他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会有尽头呢?因此因同乡旧交的请求作这篇序,为他的远大前程打下基础。《两谿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一 明,刘球撰写 序 《送佥宪王先生还诸暨序》《易经》艮卦的彖辞说:“行动和静止都不失去时机,这一道理是光明的。”王先生孟坚的出仕和退处,难道与这层意思相合吗?先生曾任翰林修撰,以有病为由辞职,退居诸暨山水之间,安然自得,不再对世间任用抱有意愿。后来朝廷想要推行革新的教化,经大臣推荐,提升他为江西按察佥事,使他奉诏前往督察十三郡六十九县的儒学政务;于是他欣然接受征召,不再退处田里。可是他巡察各学校三年,德行和政绩一同施行,风俗也因教化而改变。进京上报政绩后,他又洒脱地请求退休归乡,完全不被名位牵系自己的出仕和退处,无论进退都与时宜相合,他的道难道不是光明的吗?然而他的贤名受到世人重望,对人的教益又深入人心,所以朝廷内外仍有不愿他离去、希望他留下的人。翰林院诸位同僚说:“先生的德行文章,高可与古人相期;年纪还没有很老,才力仍足以有所作为。既然不愿长期奔波道路、承担巡按的劳苦,那么可以重新留在翰林,备皇上顾问,作为士大夫的典范。为什么这么快就请求离去,使人没有机会观仰您的仪范、请教您的善道呢?”江西子弟说:“我们江西的士人,承受您的教诲,服从您的教令,正想勤勉进学、努力修业;幸而您长期培育、熏陶深厚,那么所造就的成就必定不会比起初少。为什么不再留些时日,把恩惠施行到底,使我们这些人能够有所成就呢?” 只是先生对于出仕和退处的取舍,心中早已有了决定,最终不能因为舆论而有所改变。于是翰林诸君赋诗赠送他启程,篇篇相连,用来表达惜别之情和不忍放弃他的心意,既详细又充分。于是让刘球作序。刘球是江西人,因此也一并叙述江西子弟感念他的恩德、希望他留下的情意。或许先生在超然物外之余,处理著述之暇,展开这卷文字阅读,因而想起翰林同僚尚且没有忘记我们江西吧。送礼部左侍郎吴公致仕南还序 仁宗皇帝即位初年,吏部按照资历提升三名给事中为按察司佥事。辞别皇帝的那天,皇帝下诏说三人都可以大用,不应把他们置于疏远之地。当天诏令便下达,三人都被授予在京三品官。如今礼部左侍郎、政和人吴公,是三人中尤其贤能的一位,特意授任刑部右侍郎。吴公由进士出身,在内廷任给事中十多年,聪明敏捷,品行清正谨慎,向来为仁宗所知,所以有这次任命。在刑部任职后更加彰显德行,皇上继承大统,于是升任礼部侍郎。因父母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入朝觐见,因年过七十,上疏请求退休,皇上特别准许。行在礼部尚书毗陵胡公、侍郎武城王公将率领属官前往送行。因为我曾在礼部任职,便让我为此事作序。做官而能够按年龄退休,固然是君子知足的道理,也是国家优待老臣的礼制。然而忠臣思念国家,不会因离开职位而忘怀;明君信任贤才,也不会因赐予退休便认为事情就此结束。因此祁奚年老了,还替国家忧虑,便乘驿车入朝进言;董仲舒已经获准归乡,国家有重大议论,皇帝仍派使者到他那里询问。君臣相互交往的情谊,难道会因进退、远近而产生间隔吗?如今时局清平安宁,士大夫正以得到任用为荣;吴公年纪虽已达到,而精神并未衰退,却洒脱地辞去高官厚禄,请求退身田野,以终其余年。朝廷尊重年高德劭的老臣,不愿让他们早晚辛劳,忧虑羞耻而担心危险,所以顺从他的请求,以成全他恬淡退处的节操。所谓知足和优待老臣,在他身上两方面都做到了。然而天下士人认为,吴公承受先朝破格擢用的恩典,这种恩典非同寻常,他报效国家的心,一定不会因年老而稍有停息;大家都希望他成为当今的祁奚,也希望朝廷像对待董仲舒那样对待他。我因而写下序文,作为对吴公的告诫,希望吴公虽然身在南方,心却常在北方。

送孙侍读归省诗序自上御经筵,侍讲之臣欲省其亲者,皆严于奉职,不敢请。请亦必至再三而后得命。独吾丰城孙君曰:“恭念二亲衰暮,而兄方伯莅政西广,弟郡愽掌教京学,俱不在侧,奉朝夕之欢,疏乞归省。”辞恳切而意深。至上特悯之,不复询于有司,即命之行人,皆快焉。且谓孙君其亦善荣于亲者乎?及第为编修时,荷恩封其尊府国子先生,以其官母为孺人矣。及进修撰,尝得请归为二亲夀矣。今转侍读,复得膺是命以归。在官十余年,三迁其秩,而得三称其庆于家。非善于荣亲者能之乎?君子则曰:“此特世俗所荣耳。在于孙君,必不以此为至,而将取其大者焉。”君明于儒者之道,行义髙于今人,文章追乎前古。其志固欲有为于今,而期至于古也。使世不大用儒则已,用则君必与之。况已列侍従之职乎?一推而进之,必将举儒道以康济天下,光泽朝廷,恢宏其事业矣。资是以荣其亲,不有大于其所尝得者乎?虽然,未有致大不自小也。盖尝观《易》之渐矣,其象鸿之进,自干以至于逵,然后有羽仪之用者,必以其升之有渐也。然则荣之小者,其亦大之渐乎?故知孙君将致大荣扵其亲,亦必兆扵今日之归。幸益其道以竢之。寮友重君行者,皆赠以诗,俾予为序。予因抑其荣于众人者,而申其荣于君子者,以期君进且悦其亲扵无穷焉。

华林胡氏族谱序胡氏家洪之华林千余年,而徙毘陵者半之。予在礼部时,大宗伯示以毘陵谱。自华林支子璚仕唐为常州刺史,始璚四世至宋太子少师文恭公宿,宿従子吏部尚书宗愈,累传至宗伯,世系为甚详。今扵兵部主事舒君敬所,遇华林后人彦志之子一清,覩其合毘陵之谱扵华林者,盖自刘宋太子左卫率壮侯藩始。藩后二十四世,唐御史韶,有子五人,璚其一也。兄弟各居名郡,独冡兄膳部员外郎珰以宗子留华林。三传至国子监簿仲尧,以义门名天下,其子用之第进士。再传至刑部尚书直儒,直儒之后八世至淮西提干文昌,即彦志六世祖也。其间此昭彼穆,大宗支▯,莫不悉着。眀扵宗伯所示者逺矣。盖彦志父子尝与宗伯叅合较订,无所遗失,故其尤详如此。虽然质之扵史,犹有当辩者。史谓仲尧弟克顺仕至都官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而谱没之,且系宗愈扵华林▯下,亦与史异。果谱得其寔欤?谱云直儒为尚书,建炎间能遏伪归正,有勤王功,氏族书亦取其诗矣,则史当有传,乃逸其名,非史之失欤?史称仲尧弟光禄丞仲容,以弟之子用讷后试校书郎,谱直以讷为其兄子无后,仲容之说,又以用之为容子,亦与谱不合。是皆史之伪也。谱必有防。至谓壮侯孝友忠良,仲良兄弟义聚而有养贤赈乏之徳文恭脱万人扵溺,卓然为时名贤,则史与谱有若珪瑁之相合,亦足验徳善之有其寔不容自掩也。两宗胄裔,乆而益振,得非本于此乎?宗伯孜孜扵泽被斯世,彦志父子笃行不倦,可谓能增徳益善,绵先世庆以遗其后人矣。予知胡氏将来必有亢厥宗者,特序其谱以竢之。宗伯名濙,字源洁,攷于谱,盖与彦志为二十世兄弟云。

送艾主事侍亲序艾君鳯翔,吾吉名能文之士也。予防邑庠时,累累闻部使者道其搆思之敏,琢辞之精,夐非同列所可及。已心慕之。永乐甲午乡试,始与接言,面见其所作,遂信向所闻者不虚,也有其寔也。后七年,同策进士,京师覩其临文之际,一写千百言,皆縦横踊跃,迭出新竒,视向之所见者,又大有迳庭矣。已而分散,不相接者十余年。及再抵京,则君已擢工部主事,其所掌非营筑造作之工,即会计出纳之事,东驰西骛,畧无休日。间一相遇,不过叙别懐,论时务而已,未尝敢及文章事。非但为其不暇闻,亦恐其不乐闻也。及其秩满待陟,明于吏部,颇无外事,因造其所,索其近槀,得诗与文若干篇,皆气雄杰而味深长,屹然老成态度,度越其初为甚逺。然后知其居纷浊之司,任烦剧之政,而能不废文学也。方欲资之以损予之过,补予之缺。君且以母老得请而归侍养矣。予虽不能得君之助,然知其文必将大有进焉。何也?奉亲之余,无官守以维之,无行役以劳之,无是非利害以挠之,又得肆志诗书,游身山水景物之间,以愽其趣,适其性情,则其文入于髙妙,也可必矣。虽然,文者道徳之着也。道徳弸扵中,则文不期髙而自髙矣。昔吾吉以文鸣天下,范后世莫过扵欧阳子,其始也亦惟扵慈侍之下,隆道徳以为之本耳。故蘓氏序其文曰:「着礼乐仁义之寔,以合乎大道」,正谓是也。君有母侍,似欧阳子矣。尚▯于道,崇于徳,以培植其本。予想望其能追欧阳氏之武,为吉郡将来光也,不可不副予懐。

译送孙侍读归省诗序 自从皇上主持经筵以来,侍讲之臣想要回家探望父母的,都严格要求自己履行职务,不敢请求;即使请求,也一定要再三陈请之后才能得到许可。唯独我们丰城的孙君说:“恭敬地想到双亲年老,而兄长方伯正在西广任职,弟弟郡博掌教京城学校,都不在双亲身边,不能奉陪父母朝夕欢乐,因此上疏请求回乡探望。”辞意恳切而情意深厚。皇上特别怜悯他,不再向有关部门询问,立即命令他启程,众人都为此高兴。并且说,孙君大概也是很善于使父母荣耀的人吧?他考中进士任编修时,承受恩典封赠他的父亲国子先生,并把因他的官职而封赠的母亲称为孺人。升任修撰时,曾经获准回乡为双亲祝寿。如今转任侍读,又得到这次许可回乡。他任官十多年,三次升迁官阶,却三次在家中为父母增添庆贺。不是善于使父母荣耀的人,能做到这些吗?君子却说:“这些只是世俗所谓的荣耀罢了。对孙君而言,他一定不会把这些看作最高的荣耀,而将要取得更大的荣耀。”孙君明白儒者之道,所实行的义高于今人,文章可追及前代。他的志向本来就想在当今有所作为,并期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假如当世不大力任用儒者,那也就罢了;一旦任用,孙君必定会被任用。何况他已经列身侍从之职呢?只要进一步提拔他,他一定将举扬儒道来安定救济天下,使朝廷光彩显耀,扩大宏伟的事业。凭借这些来使父母荣耀,难道不会有比他过去所获得的更大的荣耀吗?即便如此,没有由小而大,就不能达到最大的荣耀。我曾经考察《易经》的渐卦,其卦象说鸿雁的进展,从水边逐渐到达高地,然后才有羽仪之用,必定是因为它的上升有循序渐进的过程。既然如此,较小的荣耀难道不也是较大荣耀的渐进吗?所以我知道孙君将来会使父母获得极大的荣耀,也一定会在今天这次归省中显现征兆。希望他更加修养自己的道德,以等待那一天。重视孙君此行的同僚朋友,都赠诗给他,请我作序。我于是压低了众人所说的世俗荣耀,进一步申说君子所看重的荣耀,希望孙君不断进步,使父母永远喜悦。华林胡氏族谱序 胡氏家族居住在华林已有一千多年,迁居毗陵的约有一半。我在礼部任职时,大宗伯把毗陵族谱给我看。自华林支系的胡璚在唐代任常州刺史开始,到胡璚第四代,传至宋代太子少师文恭公胡宿;胡宿的侄子是吏部尚书宗愈,又历代相传至今的大宗伯,世系记录得非常详细。如今我在兵部主事舒君敬那里遇到华林后人彦志的儿子一清,看见他把毗陵族谱与华林族谱合在一起,始祖大概是刘宋太子左卫率、壮侯胡藩。胡藩之后二十四世,唐代御史胡韶有五个儿子,胡璚是其中之一。兄弟各自居住在著名郡县,只有长兄膳部员外郎胡珰作为宗子留在华林。传了三代到国子监簿胡仲尧,以义门著名天下;他的儿子胡用之考中进士。又传两代到刑部尚书胡直儒,直儒之后八代到淮西提干胡文昌,这就是彦志的六世祖。这中间昭穆次序、嫡长宗支和分支派别,无不全部记载清楚,比大宗伯给我看的族谱远为详细。原来彦志父子曾经与大宗伯互相参照、核对订正,所以才会如此详尽,没有遗漏。不过拿史书来核对,仍有应当辨析的地方。史书说胡仲尧的弟弟胡克顺曾任都官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但族谱没有记载他;而且族谱把宗愈列在华林支系之下,这也与史书不同。这部族谱果真记录了事实吗?族谱说胡直儒任尚书,建炎年间能够遏制伪降归正的人,有勤王之功,氏族书也收录了他的诗,那么史书本应为他立传,却遗漏了他的姓名,这难道不是史书的过失吗?史书称仲尧的弟弟胡仲容为光禄丞,仲尧弟弟的儿子用讷后来考取校书郎;族谱却径直说用讷是仲尧的兄长之子,而且说仲容没有后代,又把用之说成仲容的儿子,这也与族谱不合。这些都是史书的错误,族谱一定有它的依据。至于族谱称壮侯孝顺友爱、忠诚善良,仲良兄弟合族而居,具有赡养贤者、救济贫乏的德行;文恭公使万人脱离溺亡,这些事迹卓然使他们成为当时的名贤,那么史书和族谱就像圭与瑁一样相互吻合,也足以验证德行善事确有事实,不容自己掩盖。两宗的后代,历久而更加振兴,难道不是根源在这里吗?大宗伯孜孜不倦地使恩泽遍及当世,彦志父子笃实行德而不知疲倦,可以说是能够增加德行、增益善事,延续先世的福庆而留给后代了。我知道胡氏将来必定有人能振兴这个宗族,特意为这部族谱作序来等待那一天。大宗伯名濙,字源洁,据族谱考察,大概与彦志是二十世兄弟。送艾主事侍亲序 艾君凤翔,是我们吉州以擅长文章闻名的人。我任吉州府学教官时,多次听部使者称道他构思敏捷、锤炼文辞精美,远远不是同辈人所能比的,我心中早已仰慕他。永乐甲午年乡试时,我才开始与他交谈,亲眼见到他的作品,于是相信以前听到的并非虚言,而是确有实情。七年之后,我们一同参加进士策试,在京城看见他临文之时,一挥笔便写下千百字,文章纵横奔放、气势腾跃,层出新奇;与以前所见相比,又大有不同。不久我们分散,十多年没有相互接触。等到我再次来到京城时,艾君已经升任工部主事,他所掌管的不是营造建筑的工程,就是会计出纳的事务,东奔西走,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偶尔相遇,也不过叙说离别之情,议论时政罢了,从未敢提到文章之事。不只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听,也恐怕他不愿意听。等到他任期届满等待升迁,吏部事务清闲,外事不多,我便到他的住处,索取他近来的稿子,得到诗文若干篇,都是气势雄健、意味深长,显出老成的风度,比他早年创作时进步太多了。这才知道,他处在纷杂浑浊的官署,承担繁重复杂的政务,却能够不废弃文学。我正想借此来减少自己的过错,弥补自己的不足。如今您又因母亲年老而获准回去侍奉赡养她了。我虽然不能得到您的帮助,却知道您的文章一定会有很大的进步。为什么呢?侍奉双亲之余,没有官职职责来束缚您,没有出行奔波来劳累您,也没有是非利害来扰乱您;又能够任意沉浸于诗书之中,游息于山水景物之间,以拓展情趣、调适性情,那么您的文章进入高妙境界,是可以预期的。即便如此,文章是道德的显现。道德充实于内心,文章不必刻意追求高妙,自然会高妙。从前我们吉州凭文章闻名天下,树立后世典范没有谁超过欧阳子;他开始时也只是在母亲身边侍奉,崇隆道德,把它作为文章的根本罢了。所以苏氏为他的文章作序说:“显著地表现礼乐仁义的实质,以合于大道”,正是说的这个道理。您有母亲可以侍奉,和欧阳子相似。还应当弘扬大道、崇尚德行,以培植根本。我希望您能够追随欧阳氏的成就,为吉州将来的光荣增色,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送福建塩运使马君赴任序正统五年夏,吏部以福建塩运使缺,与大臣议推庶僚才行之堪任者,得都给事中二人,郎中二人,具以名进,惟上所选而擢之。所谓郎中,则五台马君之龙也,特中上选,即日命下。或谓马君自国监生擢主事,陞郎中,皆在礼部寅清之职,垂二十年,骤令掌塩法,居钱货之司,任簿计之烦,恐非所安。予谓吾尝官礼部,与马君为同僚,又相交最乆,知之不为不深。其为人也温厚而有理,沉毅而不刻,其遇事也眀决敢为,虽大而不惊,精察审处,虽小而不忽。其为大臣之所推,天子之所选,以縂一方之塩利,寔公且宜,因徃贺之。与论运司之▯,所当去福,所当造者,君皆剖析有条,处置有方,足以信予之所言。退而有请予言赠者,予何敢爱其言而不为之道哉?塩之为利,虽甚愽然,运司不得人,则其利不失扵官,即失扵民,不失扵民,即失于商,逋负累积而徴之无其法,侵渔百姓而禁之无其术,官必失其利矣。卤出愈缓而赋入愈急,亭户愈少而嵗课愈繁,民必失其利矣。非挠于权势以先后其所支之期,即狥于货赂而髙下其所分之塲,商必失其利矣。利失于官,则所积愈少而所资愈不给;利失于民,则贫者众而负税益多;利失于商,则无以取信于人,而入粟塞下者益寡。其足为国家之患一也。马君行矣,尚勤所职,以求均其利,使官有余而民无不足,商亦不至扵困,则其为当时之贤运使也,无忝矣。其不负大臣所推,天子所选也,必矣。因序以致其期望之意如此。

送曽司训赴弋阳序督江西儒学佥宪王公孟坚尝举吾吉眀经之士足以为人师表者七人以补郡县教官之缺,上诏试其文学,果优,皆授以司训之职。泰和曽庠蒙训,其一也。得弋阳司训,命下之日,予以弋阳子弟才器之成,也可期而蒙训声名之大,亦必自此始也。盖蒙训之为质也美,而曽氏诸贤为翰林庶吉士者,其先君也;今为侍讲学士者,其季父也。吉士君有学问文章,未及用世而没,其贻休委庆扵蒙训也,固未涯。学士先生为天下之大魁,负儒林之重望,动足为世法,文足与古期,其所以面命口授于蒙训也,尤详且切。蒙训筮仕便地,有名教之寄矣,岂不能推其平昔得于家庭者,以淑诸人,以成其亲长之徳哉?予故以为弋阳子弟得所师,而蒙训之跻显荣有其兆也。譬之水焉,其所由来也有本,则流而为川,潴而为渊,非但可资灌溉,走舟楫而已。逮天之欲雨也,其气輙凭云雾上升霄汉,下其润泽于九土,以滋育乎万物,其为功也莫大焉。蒙训则诚有本之水矣。予尚望其升霄汉为甘霖,以蘓万物也。施教雨以滋一邑,岂足尽其能耶?防训尚愽于诗书以濬其源,深乎仁义以大其流,脩乎礼敬以固其防,俟时之至而发之,则泽之及物▯也可必矣。蒙训将行,贵溪胡司训如瞻与之同举,来请文赠之,予因述其素所望扵蒙训者以塞责云。送礼部司务明君还大同祭祖序。正统五年秋,礼部司务明君得请而归,展先墓。其寮陈君珪来属予言赠之。予为主事礼部,时明君由国监生擢今职,相交接未防,而予将有大同之役。君谓人曰:“大同吾乡也,先人坟墓在焉,安得一从是役,以致吾桑梓之恭扫其蓬藋之秽耶?”予闻而即言扵尚书胡公,固让之。行距今甫六年,而君又得援例以归,専修祀享之礼。官未九年,而足迹已再彻乡土,展其孝思,其荣且幸为何如?且大同为古云中之地,逺接雁门,逼近塞外。昔汉隆时,数为匈奴所蹂躏。迨唐中叶,冦复縦横其间。厯宋三百年,其民未尝一入中国版图。况六朝五代云扰鼎沸之祸,接迹以兴。当此之时,其地士大夫欲一翺翔轩冕,进观上国之光,身被中华礼义之化,且不可及,况得宦扵清朝,数还其乡,以申其孝而致其荣,如君今日者耶?则君之得徃来乡国,后先增庆者,皆朝廷控御有方之力,四方无事太平之徴也。又可不知其所自耶?茍知所自,则効报之念自不容已,而优陞美任之及之,也可期。君试待之。君名礼,字敬之。其出身也,由科目。其为人也,刚果而疏达,可谓穷经而能致用者也。归抵其乡,尚即楼烦故城,顾盼匈奴出没之道,攷求李牧、魏尚战守之迹,退为守邉之臣,告曰:“古之良扵为将者,安不忘危,故能保有万全之功。慎勿以邉尘灭息而怠于事也。”予留心于此也乆矣,特因君归一陈之,以为大同乆安计。

译送福建盐运使马君赴任序 正统五年夏天,吏部因为福建盐运使一职空缺,与大臣商议推举才干品行足以胜任的属官,选得都给事中二人、郎中二人,把姓名全部上报,任由皇上选择提升。所谓郎中,就是五台的马君之龙,他特别入选上等,当天任命便下达。有人说马君从国子监生提升为主事,又升为郎中,都在礼部寅清职任上,已有将近二十年,突然命他掌管盐法,处在钱货管理的部门,承担繁琐的簿籍会计事务,恐怕不是他所安心的。我说:我曾经在礼部任职,和马君做过同僚,又与他交往最久,对他的了解不能说不深。他为人温厚而有条理,沉着坚毅而不苛刻;遇到事情明断果敢,事情即使重大也不惊慌,考察精细、处理审慎,事情即使细小也不忽略。他受到大臣推举、被天子选任,来总管一方盐利,实在公正而且合宜,所以前往向他道贺。和他谈论运司的弊病、应当革除和应当兴办的事情,他都分析得有条理,处置得有方法,足以证明我所说不假。我退出来后,有人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哪里敢吝惜言辞而不为他说清楚呢?盐业作为利益来源,虽然极其广泛,但运司如果不得其人,盐利不损失在官府,就会损失在百姓;不损失在百姓,就会损失在商人。拖欠的盐课累积起来,却没有办法征收;侵害掠取百姓,却没有办法禁止,官府必定会失去盐利。盐卤产出越来越迟缓,而赋税收入越来越急迫;灶户越来越少,而每年的盐课越来越繁重,百姓必定会失去利益。运司如果不因权势而颠倒应当发放之期的先后,便会因顺从贿赂而抬高或压低各盐场分配的等级,商人也必定会失去利益。利益损失在官府,积存就越来越少,所需供给也越来越不足;利益损失在百姓,贫困的人就越来越多,拖欠税赋也越来越严重;利益损失在商人,就无法取得他们的信任,向边塞输送粮食的人也会越来越少。这些都足以成为国家的祸患。马君,您出发吧,希望勤勉履行职务,设法使各方利益得到均衡,使官府有余、百姓不至于匮乏,商人也不至于困窘;这样,您作为当时贤能的盐运使,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您不辜负大臣的推举和天子的选任,是一定可以做到的。因此写下这篇序文,表达我的期望。送曾司训赴弋阳序 督察江西儒学的佥宪王公孟坚,曾经举荐我们吉州通晓经学、足以作为人师表率的七个人,来补充郡县教官的空缺。皇上下诏考查他们的文章,果然成绩优异,于是都授予司训之职。泰和人曾庠,字蒙训,是其中之一。他得到弋阳司训的职位,任命下达那天,我想弋阳子弟成才可以期待,而蒙训声名显扬,也必定从这里开始。蒙训的资质本来就很美好;曾氏诸位贤人中,任翰林庶吉士的是他的父亲,今天任侍讲学士的是他的叔父。吉士先生有学问文章,还没有来得及在世上施展便去世了,他留给蒙训的福德恩泽,本来就没有边际。学士先生是天下的大魁首,承载儒林的重望,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文章足以与古人相期;他对蒙训当面教诲、亲口传授的内容,尤其详细而切实。蒙训开始做官便处在有利之地,承担了教化名分的责任,难道不能把自己平日从家庭中得到的教诲推广开来,使众人受到善化,从而成就父亲和叔父的德行吗?所以我认为,弋阳子弟找到了合适的老师,而蒙训将来登上显荣之位,也已经有了征兆。譬如水,它的源头有根本,于是流动起来成为河川,蓄积起来成为深渊;它不只是能够供人灌溉、行驶舟船而已。等到上天将要下雨时,水气便凭借云雾上升到霄汉,再把滋润降落到九土之上,以滋养培育万物;它所建立的功效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蒙训确实就是有根本的水。我还希望他上升到霄汉成为甘霖,以滋润万物。施行教化如雨,只滋润一个县,难道足以尽展他的才干吗?蒙训还应当在诗书方面广泛学习,以疏浚源头;在仁义方面深入涵养,以扩大水流;在礼敬方面修养自己,以巩固堤岸;等待时机到来而施展,那么恩泽及于万物的广博,是可以预期的。蒙训将要启程,贵溪司训胡如瞻与他同榜中举,前来请求我写赠别文章;我于是叙述自己平素对蒙训的期望,以此完成应尽的责任。送礼部司务明君还大同祭祖序 正统五年秋天,礼部司务明君获准回乡,前去祭扫先人的坟墓。他的同僚陈君珪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任礼部主事时,明君由国子监生提升为现在的职务,我们相交还不久,而我将要承担前往大同的差役。明君对人说:“大同是我的故乡,先人的坟墓在那里,怎么能够借这次差役同行,向我的桑梓致敬,清扫坟墓上的蓬草荆棘呢?”我听说后,立即向尚书胡公进言,坚决推让这项差役。距离那次出行至今刚刚六年,明君又援引惯例获准回乡,专门修治祭祀祖先的礼仪。他做官还不到九年,足迹已经两次踏上故土,来表达孝思,这种荣耀和幸运是多么大啊!况且大同是古代云中的地方,远接雁门,逼近塞外。从前汉朝强盛时,这里多次遭到匈奴蹂躏;到了唐代中期,寇盗又在这里纵横;经历宋代三百年,这里的百姓从未有一人进入中国版图。何况六朝五代兵乱如沸的灾祸,一个接一个地发生。在那种时候,当地士大夫想要一度展翅飞入轩冕之列,进而观望上国的光辉、亲身接受中原礼义的教化,尚且不可得,何况能够在清明朝廷做官,多次返回故乡,来申明孝心并取得荣耀,像明君今天这样呢?那么明君能够往来乡国,前后不断增加家族的庆幸,都是朝廷驾驭控制有方的力量,也是四方无事、天下太平的征兆。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一切的来源呢?如果知道它的来源,那么效忠报国的念头自然不会停止,而优厚升迁、授予美职也可以期待。明君姑且等待吧。君名礼,字敬之。他由科举取得出身。他为人刚强果断而豁达,可以说是能够穷究经学并将其用于实际的人。回到故乡抵达那里后,希望你登临楼烦故城,回望匈奴出没的道路,考察李牧、魏尚战守的遗迹;回去后对守边的大臣说:“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处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所以能够保全万全之功。千万不要因为边境尘事暂时平息,就在事务上有所懈怠。”我留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特意借您归乡的机会陈说一番,把它作为大同长久安定的谋划。

送王教授赴福州儒学序徃嵗华亭王汝善先生以淳安教谕课绩京师,与翰林诸君会饮。进士周瑄所侍讲洪君宗器言扵座曰:「先生笃学善教人,吾淳安学者蒙其作育,以出而魁乡荐,第进士凢若干人。今当迁秩为教授,吾邑不得专其恵矣。」予闻而欲得之教于吉侍讲陈君叔刚,又欲得之教于福州,然皆无夤縁以致之。先生遂有处州之任。今先生防既祥,复至京,则陈君已谢世,独予守官如初。吾吉又缺教官,洪君又为侍郎,吏部意其必能探予初意,以先生为吾吉恵矣。除目下乃转先生福州。予虽惜其不得于吉为子弟矜式,而深喜其得扵彼有足慰吾陈君扵九原也。已而兵部主事项君文曜来请文为赠,予又岂得辞哉?夫师弟子之相遇也,其犹工之扵材欤?大林之材虽足充栋梁,造舟车必遇良工师,然后有以成其器。良工师虽善引防墨斵斤斧,不得大林之材,则亦无以施其巧。福为八闽首郡,地大而民富,逢掖缙绅之儒相望出,弦诵之声不辍于野,固产英杰之大林也。先生道欲古,期教思身率,又有疏达之才,足以佐成其徳扵内,备举其学政扵外,其真造就后学之良工师欤?其徃也,诚能广礼义之训为之防墨,严学校之规为之斧斤,使狂者有所裁,狷者知所进,懦者有所立,惰者知所劝,则福州子弟必将感激而兴起,不为名材,不成伟器,不自已也。向者礼部策大廷,吾吉与福之士徃徃相后先。由今以徃,吾吉之士其将退避后尘,以让彼出一头地欤?何也?以先生徃教其郡卜之也。先生其亦自勉以副人望焉。

送呉知州赴任序教与治之名不同,而同欲推已道以▯人之入扵善也,举诗书礼乐之训,仁义道徳之説,以开人之蒙,去人之惑,使其气质随以变,而才器有所成,教固足以善夫人矣。详扵徳刑之施,明扵政令之布,督民以职业,劝民以孝弟,使颠连者有所赖以为养,暴横者有所畏而不敢肆,淳良者有所恃以自安,治又足以善乎人焉。然今之典教者,虽有治人之才,而或无由展;为治者,虽有教人之术,而或无由施。得为民牧扵师表之余,如呉君方振,其治教将并着扵世乎?方振尝由乡贡士起为教谕荆山,继以防故,改香河两邑,学者服其化而兴扵徳,成扵业也。不少其教,既有以及扵人矣。年满当迁秩,用知者荐擢知广西賔州事。治之下扵民也,又当自兹始焉。或者乃以賔为边夷之郡,毒瘴之乡,方振儒者非所宜居。予则以为善治边郡,莫儒者若也。九真昔在汉,世人惟射猎是习,罔知农作,骆越之民,又无男女之辩,其俗固夷扵今之賔矣。任延以时名儒守之,能归民扵农,教以嫁娶之礼,由是民食足而彞伦叙,风雨顺其节,瘴疠不为害,岭表之习俗风气幡然与中国并佳。儒者之善变夫风俗也,如此方振徃而平心以处之,善其道以理之,自足为賔之任。延岂可谓儒者不冝扵居彼耶?方振吾江右新喻人,刑部主事方大之兄也。士大夫与其弟交者来属予文赠其行,予因其教之有成而知其治之必效,故敢以任延之绩望之。方振亦不可不自朂。

译送王教授赴福州儒学序 往年,华亭王汝善先生凭淳安教谕的考课成绩到京师来,和翰林诸君聚饮。进士周瑄所侍讲的洪君宗器在座上说:“先生笃志求学,善于教人;我们淳安的学者承蒙先生培育,出去后在乡试中名列前茅,考中进士的共有若干人。如今先生将升迁品秩,担任教授,我们县不能独享他的恩惠了。”我听了这话,想请他到吉安教书,也想请他到福州教书,但都没有门路可以办到。先生于是接受了处州的任职。如今先生服丧期满,又到了京师,而陈君已经去世,只有我仍像当初一样任职。我们吉安又缺少教官,洪君又做了侍郎,吏部料想他一定能够探知我起初的心意,把先生任到我们吉安来施恩了。可是任命文书下来,竟然把先生调到福州。我虽然惋惜他不能到吉安,成为子弟们敬仰效法的榜样,却也深深为他能够在那里有所作为而高兴,这足以告慰我陈君于九泉之下了。不久,兵部主事项君文曜来请我写文章为先生送行,我又怎能推辞呢?师生相遇,难道不就像工匠和材料的相遇吗?大林中的木材虽然足以做栋梁,但要制成舟车,必定要遇到良工巧匠,然后才能成为成器;良工巧匠虽然善于引绳、挥墨、运用凿、斤、斧等工具,如果没有大林中的木材,也就无法施展他的技巧。福州是八闽的首郡,土地广大,百姓富足,儒生士绅接连不断地出现,田野间弦歌诵读之声不绝,本来就是盛产英才的“大林”。先生志向在于追慕古道,希望教人时先以身作则,又有疏通明达的才干,足以从内在帮助他们成就德行,从外在完备地推行学校政务,他难道不是真正造就后学的良工巧匠吗?先生此去,如果确实能够广泛施行礼义的教导,为他们制作规矩准绳;严格学校的规章,以斧斤裁削,使狂放的人有所节制,使拘谨的人知道进取,使懦弱的人有所自立,使懒惰的人知道受到勉励,那么福州的子弟一定会感激奋发起来,不成为有名的良材、不成就伟大的器用,决不会自行停止。过去礼部在大廷策试时,我们吉安和福州的士子往往互有先后。今后我们吉安的士子恐怕要退让于福州士子的后面,让他们高出一头了吧?为什么呢?因为先生将到那里教导他们,正可预料如此。先生也要自我勉励,以符合众人的期望。送吴知州赴任序 教化与治理名称不同,但都希望把自己的道理推行开来,引导人进入善道。举出《诗》《书》《礼》《乐》的教训,仁义道德的学说,来启发人的蒙昧,消除人的疑惑,使人的气质随之改变,使才具器识有所成就,教化本来就足以使人向善。详细施行德政刑法,明确发布政令,以职业督促百姓,以孝悌勉励百姓,使困苦流离的人有所凭借来维持生活,使强暴蛮横的人有所畏惧而不敢放肆,使淳朴善良的人有所依恃而能自我安定,治理也足以使人向善。然而如今掌管教化的人,虽然有治理百姓的才干,却有时没有机会施展;从事治理的人,虽然有教导百姓的办法,却有时没有机会实行。能够在师表之外又担任百姓的长官,像吴君方振这样的人,他的治理和教化将要一同显名于世了吧?方振曾经由乡贡士起任荆山教谕,后来因为防守的缘故,改任香河两县,求学者都服从他的教化,在德行上奋发,在事业上成就。他的教化没有白费,已经有所施及于人了。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品秩,因有知情者推荐,被提拔为广西宾州知州。他治理百姓的事业,也应当从此开始了。有人却认为宾州是边远夷地、瘴毒流行之乡,方振是儒者,不适合居住在那里。我却认为,善于治理边郡的人,没有比儒者更合适的。九真过去在汉代,世人只习惯射猎,不知道农耕;骆越的百姓又没有男女婚配的礼法,他们的风俗本来就比今天的宾州更加蛮夷。任延以当时著名儒者的身份镇守那里,能够使百姓归于农耕,教导他们婚嫁之礼。从此百姓粮食充足,伦理秩序井然,风雨依时,瘴疠不能造成危害,岭南的风俗习气一下子变得和中原同样美好。儒者善于改变风俗,竟能达到如此地步。方振前往那里,能够平心静气地对待百姓,用正确的道理治理他们,自然足以胜任宾州的职务。难道能说儒者不适合居住在那里吗?方振是我们江右新喻人,刑部主事方大之兄。士大夫中与他的弟弟交往的人来托我写文章为他送行。我因他的教化已经取得成效,知道他的治理一定有效,所以敢用任延的政绩来期望他。方振也不可不自我勉励。

送従弟县尹赴莆田诗序朝廷重县尹之职,以廷臣举任不得人,诏用进士为之。吏部扵进士中得十七人以应诏,弟玭求素其一也。蒙恩擢尹莆田,吾既为之喜,亦不能不为之惧。盖闽之有莆,犹吾江右之有吉,其文风之盛,贤人君子之多,素名天下,固为海濵儒邑也。玭尝従吾学,其平昔得扵耳目,以蓄诸懐,思皆儒者事。以儒者治儒邑,必可少行其志,以验其所言者,可见诸事,为非但能资诵説而己故不能不为之喜。然其邑大而附扵兴化郡城,郡之为邑者三,而赋税之出,力役之征,送迎徃来之费,则其邑当彼二邑常十八九,其政烦而▯巨也,称是又为当道剧邑也。玭之出仕也,新以新仕而涖剧邑,茍措置不得其向方,必将获戻于上下,以重吾之不徳,惧岂能忘于懐耶?虽然,守官家法,在扵处已之以洁,涖事之以勤,待物之以平,而其要又皆本于诚也。诚以洁已,则心清而见益眀;诚以勤事,则政举而绩益茂;诚于平物,则令行而民益亲。能是三者,则邑虽剧,理之已有余,况于儒道有合,又何患其化之不流而效之不臻也?玭徃而力扵此,则欲免吾之惧而益吾之喜,势不难矣。因作诗以朂之,诗曰:致身七品阶,作宰百里邑。既为国保障,亦系民休戚。所以圣眀朝,孜孜选贤徳。筮仕拜兹命,固当竭所力。况彼莆阳地,附在郡城侧。儒风古所称,吏政今殊剧。填门狱讼来,盈几公文积。刀笔肆为奸,鹑衣苦乏食。到官亦何措,以成理化绩。君子立当道,所守贵清白。涖事绰有功,亦在勤弗息。平易以临民,自无离怨色。持此二三规,已无虚诈饰。上可荅君恩,下能拯民溺。家声信不隳,华要岂难陟?方春气和至,雪净河氷释。不寐顾王程,所思在行役。斯湏骨肉亲,屈指川原隔。别离夺恩爱,歌咏道衷臆。服此茍无忘,庶防古贤迹。送礼部侍郎陈公致仕还东莞序。上嗣大寳之七年,礼部左侍郎陈公拜疏乞谢事。士大夫以公自儒师擢知滁州,有恵政,秩满当迁,因民之请陞扬州守,而还抚滁,至今滁人称牧守之贤,必以公为最。继陞宪使扵蜀,肃清风纪之余,数进儒生讲学著书,以作起士气,至今蜀人称监司之贤,必以公为最。及自南京通政使兼国子祭酒转而至礼部,位日益尊,而徳日益光,以故人称南京大臣之贤,又必以公为最。凡厯内外大小之职,既以贤称最,又年未髦,视聼精神未甚衰,尚可少留阙下,以辅圣徳,以正雅俗,以为天下望,未可以遽退也。然公欲退之志已决,虽欲留之不可强,其留矣。扵是赐老命下,而礼部诸曹以尚书胡公意来属予文为之赠。予自弱冠闻乡先生遁逰杨子道公之贤,而心慕之,逮今二十余年,数欲一承教诲,以少损其愚无能,而公已行矣。扵心尤不能不拳拳。虽然,逾岭而南,名才显宦世出不少,其间政事文章俱盛,则前三百余年,独一余襄公称贤扵宋,又前三百余年,独一张文献公称贤扵唐。廸二贤之美扵圣眀之朝,得非公耶?然二贤皆老扵宦途,欲一退身岭海间,日与乡人旧故徃还,南陌东阡,追寻少时嬉防之迹,以乐其遅暮之年,皆不能得。公独得之,则公虽出二公之后,而有以享其福之全矣。因序以见其不留扵此为足惜,而得二贤所未得者为足庆也。

赠武库员外郎程君序浮梁程君惟贤,冯君至诚,皆予同年友也。冯君自县尹用荐入为监察御史,而程君以南京行人补秩行在,遂有兵部武库副郎之陟。冯君以同年在翰林,独予一人来徴文,以为程君贶。予因念昔吾同年之盛,聚则满都下,散则徧海内,其意气之相得,声望之相髙,有如春木向荣,蔼然日盛扵一日。时吾三人未及与焉。十数年来,升沉去就,存没之迹异,而感慨扵是乎兴。则又不啻秋叶就悴,萧然日稀于一日,而吾三人始相合焉。不得逐迹扵方盛之时,而得聚首于既衰之后,兹亦不为不难矣。文岂庸辞耶?夫君子抱才器以仕扵清朝,幸被上擢,使其位日以进,禄日以增,则所履不可不加慎,于事不可不加勤,扵绩不可不加懋。盖蒙恩既优,必思所以尽其报称之意者,君子之心所当然也。今副郎之位髙扵行人,其等已五,而分禄之入倍之,恩意之加不为不优矣。程君可不益慎所履,益勤所事,益懋乃绩,以图报称于无穷哉?昔韩魏公厯官愈髙,则自检愈严,而奉职愈恭。或劝以功名如此,可少自休,无亲细事。公曰:“已惮扵劳,则人必受▯,且禄已厚而不事事扵心不安。其事业所以髙扵人,勋绩于以着扵国,贤名所以施之扵悠逺者,非以是欤?”程君幸以古贤之心为心,则其所以为吾同年光也,必有加扵前日而盛于今日焉。

译送从弟县尹赴莆田诗序 朝廷重视县尹的职务,因为廷臣推举任用往往不得其人,于是下诏任用进士担任。吏部从进士中选得十七人来应诏,弟弟玭求正是其中之一。他蒙恩升任莆田县尹,我既为他高兴,也不能不替他担忧。闽地有莆田,就像我们江右有吉安一样;那里文风兴盛,贤人君子众多,向来闻名天下,本来就是海滨的儒学之乡。玭求曾经跟随我学习,平日从耳闻目见中获得的东西,都积蓄在心中,思考的全是儒者的事情。以儒者治理儒学之乡,一定可以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使自己所说的道理在具体事务中得到验证,所以我不能不替他高兴。然而莆田县地域广大,又附属于兴化郡城;郡中作为县的共有三处,而赋税的出纳、力役的征发、迎送往来的费用,莆田往往要承担另外两县的十八九成,政务繁杂而弊端巨大;从这一点说,它又是当地政务最繁剧的县。玭求出仕时,刚以新任身份治理繁剧的县,如果安排处置不得其法,必将上下都责怪他,从而加重我的不德,我怎能忘记这份担忧呢?不过,做官的家法,在于以清廉自处,以勤勉处理事务,以公平待人,而这些要点又都以诚心为根本。以诚心使自己清廉,内心就会清明,见识也更加明白;以诚心勤于政事,政务就会得到推行,政绩也更加丰厚;以诚心公平待人,命令就会得到执行,百姓也更加亲近。能够做到这三点,县政即使繁剧,治理起来也已经绰绰有余,何况又与儒道相合,又何必担心教化不能流行、功效不能达到呢?玭求前往后如果努力做到这些,那么要消除我的担忧、增加我的喜悦,形势并不困难。因此作诗勉励他。诗说:使自身登上七品官阶,治理方圆百里的县邑。既成为国家的屏障,也关系百姓的安危。所以圣明的朝廷,勤勤恳恳地选取贤能有德之人。初次出仕接受这个任命,本来应当竭尽自己的力量。何况那莆阳之地,附在郡城旁边。儒学风气自古称著,今日吏治却格外繁剧。门庭挤满前来诉讼的人,几案上堆满积压的公文。刀笔吏任意作奸,穿鹑衣的人苦于缺少食物。到了任所究竟怎样处置,才能成就治理教化的功绩?君子立身于职守之道,所守贵在清白。处理政事从容有余,建立功绩,也在于勤劳不息。以平易之道面对百姓,自然不会出现离心怨恨的神色。持守这两三条规训,就没有虚伪欺诈的装饰。对上可以报答君王的恩德,对下能够拯救百姓于困厄。家声确实不会败坏,显贵的职位难道还难以升达吗?正值春天来临、天气和暖,积雪消净,河冰融释。不能安睡,回顾着君王的任期,心中所想的是出行任职。片刻之间骨肉亲人就要分别,屈指计算,山川原野已经相隔。离别夺走亲人的恩爱相聚,只能用歌咏来表达内心的衷情。愿你服膺这些话而不忘,或许可以追踪古代贤人的足迹。送礼部侍郎陈公致仕还东莞序。皇上继承大统的第七年,礼部左侍郎陈公上疏请求辞职。士大夫认为,陈公从儒学老师被提拔为滁州知州,有惠民政绩;任期届满应当升迁,因百姓请求而升任扬州太守,后来又回去安抚滁州。直到如今,滁州人称赞牧守的贤能,必定把陈公列为第一。后来升任四川宪使,在整肃清明风纪之余,多次召集儒生讲学著书,以振作士气;直到如今,蜀人称赞监司的贤能,也必定把陈公列为第一。等到他从南京通政使兼国子祭酒转任礼部,地位日益尊贵,而德望也日益光大,因此人们称赞南京大臣的贤能,又必定把陈公列为第一。他历任内外大小职务,既以贤能称最,又年纪还没有衰老,视力听力和精神也没有明显衰退,还可以在京城稍留一些时候,辅佐圣德,端正雅俗,成为天下人的希望,不能仓促退职。然而陈公退隐的志向已经决定,虽然想留住他也不能强求,他最终还是要离去了。于是赐予老年退休的诏令下达,礼部各司官员奉尚书胡公之意,来托我写文章赠送给他。我从弱冠时就听乡先生遁游杨子道公谈说陈公的贤能,心中仰慕他;到如今二十多年,多次想要亲自承受他的教诲,以稍稍减少自己的愚昧无能,但陈公已经动身了。我内心尤其不能不对此念念不忘。不过,越过山岭向南,名才显宦世代相继出现的人并不少,其中政事和文章都盛美的,往前三百多年,在宋代只有一位余襄公被称为贤者;再往前三百多年,在唐代也只有一位张文献公被称为贤者。在圣明的朝廷中继承发扬这两位贤人的美德,难道不是陈公吗?然而这两位贤人都老于仕途,想要退身岭海之间,天天和乡人故旧往来,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陌之间追寻年少时游乐的踪迹,来享受迟暮之年,却都没有能够做到。唯独陈公能够实现这些,那么陈公虽然出在二公之后,却能够享有他们未能享有的完整福分。因此作序,说明他不留在这里是令人惋惜的,而得到二位贤人未能得到的事情又足以庆贺。赠武库员外郎程君序 浮梁程君惟贤、冯君至诚,都是我的同年朋友。冯君由县尹因推荐入朝担任监察御史,程君则由南京行人补授行在的官职,于是升任兵部武库副郎。冯君因为是同年而在翰林,只有我一人前来索取文章,作为赠给程君的礼物。我于是想到从前我们同年中人才兴盛,聚集时充满都城,分散后遍布四海;彼此意气相投,声望互相增高,就像春天的树木向荣,气象和美,一天比一天兴盛。那时我们三人还没有能够置身其中。十多年过去,升降、去留、生死各不相同,感慨也由此产生。又何止像秋叶将要凋零,萧瑟冷落,一天比一天稀少,而我们三人这才相会。不能在最盛的时候追随众人的踪迹,却能在衰落之后聚首,这也不能说不是很难得的事。难道文章可以写成平庸之辞吗?君子怀抱才干器识,在清明的朝廷做官,幸而得到皇上提拔,使职位日益升进、俸禄日益增加,那么所走的道路不可不更加谨慎,对待事务不可不更加勤勉,政绩不可不更加丰盛。因为蒙受的恩典既然优厚,就一定要思考怎样尽到报答相称的心意,这是君子之心所当然的。如今副郎的职位高于行人,官阶已经高出五等,分得的俸禄收入也加倍,恩意的增加不可说不优厚了。程君难道不应该更加谨慎地走好自己的道路,更加勤勉地办理事务,更加努力地成就政绩,以求无穷地报答皇恩吗?从前韩魏公官位越高,自我检束就越严格,奉行职守也越恭敬。有人劝他说:“功名已经这样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不必亲自过问细小事务。”韩公说:“已经害怕劳累,那么百姓一定会受害;况且俸禄已经优厚,却不办事,内心也不安。他的事业之所以高于别人,功勋业绩之所以能够彰显于国家,贤名之所以能够流传久远,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程君如果有幸把古代贤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他使我们同年增光的地方,一定会比从前更多,在今天更加盛大。

送郑太守复任寜波序朝廷欲施泽扵下,非贤郡守无由宣其意;烝庶欲徼福扵上,非贤郡守无由达其情。由郡守而上,虽有方岳之臣,而其位尊,尊则其势不得与下接;由郡守而下,虽有县邑之吏,而其位卑,卑则其分不得与上亲。处乎二者之间,深为上下之情所共属者,惟郡守为然。故汉世称郡守为吏民之本,而大小百职不与焉。为郡守而能不负众情之所属,是岂不足为贤乎?郑侯希玉,由翰林庶吉士擢刑部主事,有能声。用知者荐为四眀郡守,其禁令之所出,徳刑之所施,无一而非益国字民之美政。尝以内艰去官,五邑之民皇皇焉,如婴儿之失慈母,恳乞其还。故仅襄事而夺哀之诏下,亦足验其为下情所属,殆不异扵冦恂之守颍川也。至是上六载之绩于京师,而丘垅之念方切扵懐,因乞归致展祭之私。朝廷以専城之寄不可虚,未允所请。故方奏最而复官之期已廹,又足验其为上情所属。虽杜诗不得去南阳,不是过也。今而即郡,则望益隆,治益新,绩益茂矣。虽然,必有以悉其民之所病,与其所愿欲,彻诸宸聪,以除而遂之,使太平之清化得沾被乎阻江极海之区,然后扵上下之所素属者,可以不负,而为今世之冦杜也,何忝哉?太守行士大夫有属予文赠之者,予以郑为三山望姓,其诸父昆弟皆起儒科,官中外,所谓文者,其家世业也。予文奚足增其重哉?而属者必欲得之,因序其所以得扵民而不释扵国者,以励其治效之有终焉。

送恵州通判郑君复任序失意扵不虞之中,而收名扵乆抑之后。予于同年友莆田郑君季述来课绩也,有以知其然焉。宣徳初,君为刑部主事。天子以廷臣有荒扵酒者,思有以惩之,遣人宻询其情,寔以闻。遣者不达上意,欲致其详,惟以庶寮不在官者当之。时君以病在告,已月余,又素不能酒,而悮名其间,再三求白,不得免,遂有通判恵州之调。是岂其道所宜得,而分所当然耶?无乃咎至自外也?然君去刑部已十年,故寮宿契犹有在者,咸谓其处心平而易,决狱详而恕,非有沈湎惰职之状。斥而置诸岭以南,则为善者无所恃,为不善者无所惩,非所以为移易风俗。必引而复之,然后有以惬众懐。则公论犹眀于内也。其在恵州,以慈祥勤慎为藩臬大臣所器重,每有难均之政,乆滞之狱,輙委之理。民亦素服其令,不敢欺,以故事多厎绩。上下之人交诵其贤,且谓其来也,必留京师以泽扵天下,岂得乆为其郡所专也?则公论又眀扵外也。内外之公论俱眀,岂不足为君脱去悔吝,以即亨嘉之兆欤?君之奏最还也,尚茂厥徳,以熙厥政,以永厥誉,不自懈焉以待之。凡为同年者,莫不以是望焉。予特序以致其意。

送胡太守复任南昌序南昌太守胡君本恵捧永乐庚子乡书,时已与予友及防太学,又与江陵王君伯宣交。其后予在礼部,伯宣入翰林,胡君以户部主事著绩陞员外郎,数与吾二人相徃来,以笃旧日之好。已而胡君用荐擢守南昌,吾亦继伯宣入翰林,望其治法之修扵官,恵泽之下扵民,声誉之隆扵世,也不谋而同。乆而徃徃遇部使者自江西来,问其列郡之治孰优,必曰:“无逋赋,淹狱,藏奸,积蠧者,惟南昌。”问其四境之民孰安,必曰:“无愁叹之声,冻馁憔悴之色者,惟南昌。”问其郡守孰贤,必曰:“和而有守,寛而有为,不为赫赫之威,皦皦之行,而人自服其令,仰其徳者,帷南昌。”吾二人以是喜胡君之为政,也有古循吏之风,足不负其知已所望矣。今胡君上课京师,与吾侪握手交欢如故。吾侪又窃冀其奏最复官,当有以新厥政。然政之所务,莫大扵尊贤。尊贤者,化民之本,移风易俗之首务也。南昌之在汉时,贤者固未盛,出自陈蕃为守,能尊其郡之贤者,徐穉常设一榻以待之,无徐子之徳者不与焉。感激其民,皆化于善。自是大江以西,髙风清节之士接踵而起,其道徳文儒又相颉颃乎。其后遂使其地名为忠节文献之邦,流至于今而益盛。尊贤之效,其逺若此,可不务哉。胡君归而求其郡人之贤者,加礼焉,则民将自劝于善,俗将自归于厚,又岂不足为今世之陈蕃欤?君扵民尚尽心焉,同一南昌,毋使彼独擅名乎其间。

译送郑太守复任宁波序 朝廷想把恩泽施加到下民身上,如果没有贤能的郡守,就无法宣达朝廷的意旨;百姓想向上天和朝廷求得福祉,如果没有贤能的郡守,也无法上达他们的实情。郡守以上,虽然有方岳之臣,但他们地位尊贵;地位尊贵,势力便不能同下民相接。郡守以下,虽然有县邑的官吏,但他们地位卑下;地位卑下,身份便不能同上级亲近。处在上下二者之间,深受上下双方情意共同寄托的,只有郡守。因此汉代称郡守是吏民的根本,其他大小百官都不能与之相比。做郡守而能够不辜负众人共同寄托的情意,这难道还不足以称为贤能吗?郑侯希玉由翰林庶吉士升任刑部主事,有能干的声誉;因有知情者推荐,担任四明郡守。他所发布的禁令,他所施行的德政刑法,没有一项不是有益国家、爱护百姓的美政。他曾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五县百姓惶惶不安,好像婴儿失去了慈母,恳切请求他回来。因此丧事刚办完,夺情起复的诏令便下达了,这也足以验证他是下情所共同归属的人,大概和寇恂镇守颍川没有不同。到这时,他把六年的政绩带到京师,而思念祖坟的心情正切,于是请求回乡,亲自完成祭扫的私愿。朝廷认为专城之任不能空缺,没有准许他的请求。所以他刚刚奏报政绩优异,复任的日期已经迫近,这又足以验证他是上情所共同寄托的人。即使杜诗不能离开南阳,也不过如此。如今再次到郡任职,百姓的期望会更加深厚,治理会更加焕然一新,政绩会更加丰盛。不过,他一定要把百姓所苦恼的事情和所愿求的事情全部了解,彻底上达天听,替他们除去忧患并满足愿望,使太平清明的教化能够沾被到江河阻隔、濒临大海的地区;这样,才可以不辜负上下素来对他的寄托,成为当今的寇恂、杜诗,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太守将要出行,士大夫中有交往者托我写文章赠行。我认为郑氏是三山的望族,他的伯父、叔父和兄弟都由儒科出身,出任内外官职;所谓文章,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世业。我这篇文章哪里足以增加他的分量呢?但托请的人一定想得到它,所以我作序说明他为什么得到百姓的拥戴而又不能被国家舍弃,以勉励他使治理的功效有始有终。送惠州通判郑君复任序 在意外的困境中失意,却在长期受到压抑之后获得名声。我同年朋友莆田郑君季述来京考核政绩时,我从他身上知道了这种情形。宣德初年,郑君任刑部主事。天子因为廷臣中有沉溺于酒的人,想要惩处他们,便派人秘密询问情况,把实情报告上去。派去的人没有领会皇上的本意,想要查出详细情形,只把不在官署任职的庶僚当作对象。当时郑君因病请假,已经一个多月,又向来不能饮酒,却被错误地列在其中;他再三请求申辩,仍不能免除,于是被调任惠州通判。这难道是他的道德应当得到的结果,是他的身份所当然承受的吗?莫不是灾祸从外部降临到他身上吧?然而郑君离开刑部已经十年,旧日同僚和多年的契交仍有人在,他们都说他处心平和宽易,审决案件详慎宽恕,并没有沉湎酒色、懈怠职守的情状。把这样的人斥退到岭南以外,那么行善的人就没有依靠,作恶的人也没有惩罚,这不是改变风俗的办法。一定要引荐他回来,然后才能满足众人的心愿。由此可见,朝廷内部的公论仍然明白。他在惠州任职时,因慈祥、勤勉、谨慎而受到藩臬大臣器重,每逢有难以均平的政务、长期积压的案件,总是交给他处理。百姓也一向服从他的命令,不敢欺骗他,所以事情大多取得了成效。上下的人交相称颂他的贤能,并且说他这次来京,必定会留在京师,把恩泽施及天下,哪里能够长久只被他的郡所占有呢?这样看来,外部的公论也明白了。内外公论都明白,难道还不足以替郑君洗脱悔恨和忧患,使他走上亨通美善的征兆吗?郑君考核政绩优异而回任时,希望他更加增进自己的德行,使政务更加光明,使声誉长久流传,不要自我懈怠,以等待这一时机。凡是同年,都无不这样期望他。我特意作序来表达这番心意。送胡太守复任南昌序 南昌太守胡君本惠捧着永乐庚子年的乡试录取凭证,那时已经和我成为朋友,又在太学中同游,并且和江陵王君伯宣交往。后来我在礼部,伯宣进入翰林,胡君以户部主事建立政绩,升任员外郎,多次和我们二人往来,以深厚旧日的交情。不久,胡君因推荐被提拔为南昌太守,我也继伯宣之后进入翰林;我们不约而同地希望看到他的治法在官府得到修明,恩惠施加于百姓,声誉在世间隆盛。很久以后,常常遇到江西来的部使者,问他各郡治理哪一个最好,他必定说:“没有拖欠赋税、积压案件、窝藏奸人、积累弊病的,只有南昌。”问四境百姓哪一处最安定,他必定说:“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冻饿憔悴的面色的,只有南昌。”问各郡太守谁最贤能,他必定说:“和厚而有操守,宽仁而有作为,不以显赫的威势炫耀,不以过分清白的行为自矜,却使人自然服从他的政令、仰慕他的德行的,只有南昌。”我们二人因此为胡君的施政高兴,认为他颇有古代循吏的风范,足以不辜负知己对他的期望。如今胡君来京考核政绩,又和我们这些人像从前一样握手欢聚。我们又私下希望他考核政绩优异、复任以后,一定能使政务焕然一新。然而治理政务,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尊重贤人。尊贤是教化百姓的根本,是移风易俗的首要事务。南昌在汉代,贤者本来还不兴盛;自从陈蕃担任太守,能够尊重郡中的贤人,徐穉常常专设一榻来等待他,没有徐穉那样德行的人便不与之相交。南昌百姓受到感动,都转而归于善。从此大江以西,高尚风操、清正节义之士接踵而起,其中道德之士和文章儒者也相互抗衡。后来终于使那里有了忠节文献之邦的美名,流传到今天而更加兴盛。尊贤的功效长远到如此地步,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胡君回去后寻求郡中贤人,对他们加以礼敬,那么百姓将自然勉励向善,风俗将自然归于淳厚,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当今的陈蕃吗?希望君对百姓尽心尽力,使同一个南昌不要让陈蕃独自专享其中的声名。

赠古评事序今天下仕者亦众矣,其由眀经出学校者,亿万人中仅千人焉。虽眀经出学校矣,其得出身进士之科者,千人中仅百人焉。虽出身进士矣,其得蒙上选为庶吉士翰林,以尽读中秘书,充其所有而后出者,百人中不十数人焉。则由庶吉士出而受职者,视进士为已少,视出学校者为尤少,又岂发迹扵他途者所可累数而等较哉?至于涖官行事,其由他途、由学校、由进士起者,力或有余;而由庶吉士出者,才或不足。然则政绩理效之着,又不系乎所出之地之髙而惟视其人之所以自立何如耶?则为庶吉士者,尤不可不勉以求无负其出翰林也。太原古镛宗器,以眀经第进士,为庶吉士翰林,久而有大理评事之擢。与之交者来属予文赠之,予以评事之职,所以平乎诸司刑狱之不平,而致其平也。以吾宗器居之,则昔焉愽诸秘籍,徴诸缙绅大夫,辩诸其友,以得其大中至正之道扵己者;今则可举以为轻重刑罚之权衡,使谳讯之下,伪者得其情,枉者得其直,平反有道,而刑之所施无不中矣。所谓勉扵自立,求无负其出翰林者,在宗器必能之也。或者乃谓宗器之儒术则优矣,未见其理狱之眀也。予谓孔、曽仲由非儒者欤?仲由扵狱可片言以折之,其果扵理狱也如此。曽子告狱官曰:“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其仁扵理狱也如此。孔子之聼讼则曰:“必也使无讼乎。”其圣于理狱也如此。宗器学其学也有素,扵狱而能得其果,存其仁而希乎圣,则圣贤之事业可期,国家生民尚有所赖,何可谓优扵儒者不能眀扵狱也哉?或人不能难,因书以为宗器逺大期。送兵科给事中刘君致仕南归诗序。今天下士大夫置官而巷处者固多,吾吉▯思堂刘氏其又盛乎哉?前六年,翰林修撰显仁,年仅五十,已谢病而归矣。今兵科给事中文缜,年未六十,又得请老以归焉。给事君,修撰従子也。二贤并起科目,并従防缙绅间。修撰君在北京以文章显当世,而遂退。给事君掌南京工科,转兵科,复得展其政事之才,竭其献替之职,翘然为人所尊重。秩满九年,当有不次之擢,亦果扵求去,畧不以利禄累其懐,得非有慕扵其叔父之髙风耶?修撰君居田里,尝合宗族,作先祠扵故居,为嵗时会祭之所,亦必有意待其従子之归。给事君既脱宦途,又岂不能奉其叔父,优防田社,抚乔木之余隂,想清门之故事,以时叙其伦,乐哉!盖知其念木本水源之至笃,桑梓恭敬之余,又能表率其族人,使长者笃慈爱,防者循孝弟,仁其子弟者必先扵教,恭其父兄者必勤扵学,富者不忮而贫者有养,礼让兴而诗书之声足以消其忿争不平之气。如是则二贤虽去官守,退居闲安之地,而有益扵其族也甚大,乡里之俗亦将化归于厚焉。何徃而无恵泽以及人哉?尝考古贤叔侄得并著称扵休致之后者,莫过汉之二疏。今二贤退休之迹,去疏氏不甚逺矣。能力行以善其俗如疏氏,又岂不足为今世二疏耶?予因序交防赠行之诗,为给事君告,且致意扵修撰君,欲其居乡必以古道自励。或予他日幸获退休之命,当従▯思堂观仪而考法焉。

译赠古评事序 如今天下做官的人也很多了,其中由明经、学校出身的,在亿万人中仅有千人;即使由明经、学校出身,其中能够取得进士科出身的,在千人中仅有百人;即使取得进士出身,其中能够蒙受皇上选拔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尽情阅读中秘书籍,充实自己的学问后才出仕的,在百人中也不到十几个。那么由庶吉士出身而接受官职的人,相比进士已经很少,相比学校出身的更少,又哪里是从其他途径发迹的人所能逐一计数、等量比较的呢?至于任官办事,由其他途径、学校、进士出身的人,力量或许有余;而由庶吉士出身的人,才干或许不足。然而政绩和治理成效的显著,难道又不在于出身途径的高低,而只在于这个人怎样自立吗?因此,做庶吉士的尤其不能不努力,以求不辜负自己从翰林出身。太原古镛宗器,以明经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翰林,后来又被提拔为大理评事。和他交往的人来托我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评事这个职务,是用来平正各司刑狱中的不平,使它们归于公平的。由我们宗器担任它,那么他从前广泛阅读各种秘籍,向缙绅大夫征询,和朋友辨析,从而在自己心中获得大中至正的道理;如今就可以把这些道理拿来作为衡量刑罚轻重的尺度,使审讯判决之下,虚假的能够得到实情,冤枉的能够得到公正,平反有正确的途径,刑罚的施用没有不恰当的。所谓努力自立、求不辜负自己从翰林出身这一点,宗器一定能够做到。有人却说,宗器的儒学才术很优秀,但还没有见到他明察狱讼。我说,孔子、曾子、仲由难道不是儒者吗?仲由处理案件,凭几句话就能断决,他在审理案件方面果断到了如此地步。曾子告诉狱官说:“如果查得了实情,就应当怜悯他,不要感到高兴。”他审理案件时的仁厚到了如此地步。孔子审理诉讼则说:“一定要使人没有诉讼才好。”他审理案件时的圣明到了如此地步。宗器学习他们的学问已经有根基,在审理案件时能够具备仲由的果断,存有曾子的仁心,并且向孔子的圣明看齐,那么圣贤的事业就可以期待,国家和百姓也将有所依赖,怎么能说儒学才术优秀的人不能明察狱讼呢?那人不能再辩驳,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宗器远大前程的期望。送兵科给事中刘君致仕南归诗序。如今天下士大夫置身官位却居住乡里的本来就很多,我们吉水玄思堂刘氏又尤其兴盛吧?六年前,翰林修撰显仁年仅五十岁,就以病辞职归乡了。如今兵科给事中文缜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又获准告老归乡。给事君是修撰的侄子。两位贤人都通过科举出身,一同在缙绅之间任职。修撰君在北京以文章闻名当世,随后便退职。给事君掌管南京工科,转任兵科,又得以施展处理政事的才干,尽到谏诤补救的职责,卓然受到人们尊重。任期九年届满,本来应当得到破格提拔,却也果断请求离去,丝毫不让利禄牵累心怀,难道不是仰慕叔父的高尚风操吗?修撰君居住在乡里,曾经联合宗族,在故居修建先祠,作为年时会集祭祀的场所,也一定有意等待侄子归来。给事君既然脱离仕途,又怎能不奉侍叔父,在田间乡社从容游息,抚摸乔木留下的余荫,追想清白门第的旧事,按时叙述宗族伦理,那该多么快乐啊!我料想他深知木有根、水有源的道理,除了敬重桑梓之外,还能以身作则带领族人,使年长者笃行慈爱,年幼者遵循孝悌;仁爱子弟的人必定首先重视教育,恭敬父兄的人必定勤奋学习;富有者不嫉妒他人,贫穷者得到供养;礼让兴起,诗书诵读之声足以消除忿争不平的气氛。这样一来,两位贤人虽然离开官守,退居闲适安定的地方,却对自己的宗族大有益处,乡里的风俗也将受到感化而归于淳厚。无论到哪里,难道会没有恩惠施及他人吗?考察古代贤人中叔侄在退休之后仍能一同著名的,没有超过汉代的二疏。如今两位贤人退休后的行迹,距离二疏已经不远了。如果能够像二疏那样努力实行善行、改善风俗,又哪里不足以成为当今的二疏呢?因此为交游唱和、赠行的诗作序,告诫给事君,同时向修撰君表达心意,希望他居住乡里时一定以古道自我勉励。将来有一天我幸而得到退休的诏令,也应当到玄思堂观察两位贤人的仪范,考究他们的做法。

送何太守复任诗序能广上之徳意,以拯下之人穷,此有司之良而为政之恵者也。毘陵何公彦泽之守袁也,其得是道欤?宣徳乙卯,江南之民苦饥,天子寔深悯焉,屡诏有司发粟以赈之,而有司多怠其事,不思所以恭上命,遂致泽壅而不流,民困而弗恤,上下俱负所望。独袁州不然,时予有事于蜀,还道见湖广之民,饭草木死者相枕籍,长沙尤甚。袁与长沙隣也,入其境则民饥饿之色,愁吟之声,视长沙己减其十七八,而炊烟蔽野,农馌交途,人相安扵室,又非长沙所能有。因怪二郡之地相错,何故人事若此其异欤?询诸父老,知公之奉诏赈饥也,能尽心焉,量时之缓急以为先后,视民之有无以为损益,又能劝民之富者出粟以赡贫人,非若众有司之果扵慢厥职也,故能济乎其民,不至如他郡之穷且急焉。此盖公之恵政一端,然予所耳闻而目覩者,因是而知袁人被公之恵,必优乎有余焉。盖公由賔贤起而厯官中外三十余年,熟扵理而详扵事,所谓广徳意以拯人穷者,廼其心所素存,推是而従政,何施而无恵民之寔欤?予故知其恵之及扵袁人多也。昔者子产之养民也恵,孔子谓其有君子之道焉,公之治袁也,其亦君子之道欤?不然何以民受其恵之多也?公来京师考绩防而归,缙绅之士皆为诗以赠之,予复序以道其能恵袁人之意,亦使袁人徳公扵无穷焉。叙喜赠李给事中荣名美任加乎身者,人情所防喜也。然喜扵一己,孰若喜扵国中而及乎天下耶?庆钟其家,则一家之人喜之;光贲其乡,则一乡之人喜之;功施扵国而及扵天下,则自家而及扵天下,无不喜之。徳之及人有逺近,而喜亦随之者,其势然也。予知李震用初之喜深扵已,溢于家,洽扵乡,进而不已,殆将遍扵国中而达扵天下,何也?以予尝为之喜,占之也。予筮仕礼部时,用初大父侍郎公属为用初择师,予以修撰刘君麟应报焉。公即遣用初受易其门。已而用初学业有成,予既为之喜。及公即世,尚书毘陵胡公以公之故,言于朝録用初为国学生,俾予送之従国子先生学。未防用初领乡荐第进士,予又为之喜。及予在翰林,用初来为庶吉士,相接为尤数,相知为尤深。今其擢工科给事中,行义达道,自兹始矣,予岂得不为之喜耶?予既为之喜,则其父兄子弟为之喜扵内,比闾族防为之喜于外,为可知也。然以用初之贤,居侍臣之列,有言责之寄,凡百官司所为之或谬,所掌之或缺,皆得举以为上陈,而置诸法,使其职举而志行,则大小之臣必思善其政,朝廷必将蒙其福,烝庶必将被其泽,其为喜也可涯哉?欲致是喜不难也,在慎所履,竭所能以狥所务而已,殆非色厉而内荏者所能与。子思子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其是之谓欤?用初其朂之!予因乡贡士郑韶之请,特序所喜为之贺,而亦有以为之期焉。

送刘给事中兄弟荣归序为故家旧族而科甲之名宦游之迹相承而弗替,亦岂偶然之故哉?自非世泽深厚,家庆有余,不足以得此。予扵吉水刘氏而益信其然。刘氏世业诗书,有潜徳。洪武中,宗平先生以易经领乡荐,积官至翰林检讨,其嗜学,其好士,至老不衰,人称之,为其家斯立焉。宣徳中,检讨之子崇益,又以易经第进士,擢兵科给事中,其才质粹然,而词气容色称之人,谓其家原父焉。正统初,给事中之弟崇观,又以易经魁乡榜第进士,其才敏而志不凢,人谓其家贡父焉。父子兄弟继起科目,仕清朝,皆有贤称于士大夫间,亦足验其世泽家庆所従来也逺矣。今给事中与进士又皆得请以奉其母,归故乡,展先君之墓,其荣且幸为何如哉?虽然是皆至自外者也,有当尽诸已者焉。澡雪其行,砥砺其节,施之扵乡,必使徳义着,礼让兴,动輙足以为人法;措之扵官,必使道与政行,功随事立,动輙有以为国利。是则尽已之事,君子之所当为,穹爵美职不与焉。而穹爵美职之加乎其躬也,未始不资以为之本。惟令兄弟其朂之,予徯双鳯之効祥扵有道之世也乆矣。故因进士欧阳某请而复申之文词间云。

两谿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二眀 刘球 撰

序

译送何太守复任诗序 能够扩大皇上的德意,来拯救下民的困穷,这是有司的善政,也是施政的恩惠。毘陵何公彦泽镇守袁州,他大概掌握了这个道理吧?宣德乙卯年,江南百姓苦于饥荒,天子对此深为怜悯,多次下诏命有司发放粮食赈济,但有司大多怠慢此事,不思考怎样恭敬地执行皇命,以致恩泽壅塞不能流行,百姓困苦而得不到救济,上下都辜负了皇上的期望。唯独袁州不是这样。当时我在蜀地办事,回来途中经过湖广,看见湖广百姓因吃草木而死者尸体相枕,长沙尤其严重。袁州和长沙相邻,进入袁州境内,却见百姓饥饿的面色、忧愁呻吟的声音,比长沙已经减少了十之七八;炊烟遮蔽原野,农人送饭往来道路,人们安居家中,这又不是长沙所能有的。我因而奇怪两郡土地相接,为什么人为的治理竟有这样大的不同?询问父老,才知道何公奉诏赈济饥民,能够尽心办理,根据时势缓急确定先后,根据百姓有无确定减免增益;又能劝富裕百姓拿出粮食来赡养贫民,不像众多有司那样果然怠慢职守,所以能够救济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像其他郡那样穷困危急。这大概只是何公惠政的一端;但我耳闻目睹了这些情况,由此知道袁州人受到何公的恩惠,一定还远远不止这些。何公由宾贤起家,历任内外官职三十多年,熟悉治理之道,详知政务;所谓扩大德意以拯救百姓困穷,本来就是他心中一向存有的志向。把这一志向推行到政事中去,还有什么施政会没有惠及百姓的实际效果呢?所以我知道他的恩惠施及袁州百姓一定很多。从前子产养育百姓,施政宽惠,孔子说他具有君子之道;何公治理袁州,难道不也是君子之道吗?否则,为什么百姓受到他的恩惠会这样多呢?何公来京考核政绩后将要回去,缙绅士人都作诗赠送他,我又作序说明他能够惠及袁州百姓的心意,也使袁州百姓永远感念何公。叙喜赠李给事中 荣耀的名声、美好的任职加在一个人身上,是人情所共同喜悦的事。然而只为一己而喜,哪里比得上全国都喜悦并且波及天下呢?喜庆降临他的家庭,一家人都会为之高兴;光彩荣耀施及他的乡里,一乡人都会为之高兴;功业施加于国家并波及天下,那么从自己的家庭直到天下,没有人不为之高兴。德行施及他人有远近不同,喜悦也随之远近不同,这是形势自然如此。我知道李震用初的喜悦深厚于自身,溢满家庭,融洽于乡里,继续前进而不停止,大概将遍及全国并传达到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我曾经替他高兴,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我初次在礼部出仕时,用初的祖父侍郎公托我为用初选择老师,我把修撰刘君麟应当报答侍郎公的嘱托。侍郎公就派用初到我门下学习《易经》。后来用初学业有成,我已经替他高兴。等到侍郎公去世,尚书毘陵胡公因为侍郎公的缘故,向朝廷说情,录用用初为国学生,让我送他跟随国子先生学习。不久,用初考中乡试,取得进士,我又替他高兴。后来我在翰林,用初来任庶吉士,我们接触得更加频繁,相互了解得更加深。如今他被提拔为工科给事中,实行仁义、通达正道,从此开始了,我怎能不替他高兴呢?我既然替他高兴,那么他的父兄子弟在内必定替他高兴,邻里宗族在外也必定替他高兴,这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凭用初的贤能,位列侍臣,承担进言谏诤的职责,凡是百官所做的有错误、所掌管的有缺失,都可以举出来向皇上陈奏,并交付有关法令处置;如果他的职务得到施行、志向得以实现,那么大小臣僚一定会想到完善自己的政务,朝廷一定将蒙受他的福泽,百姓一定将受到他的恩惠,他所带来的喜悦哪里有尽头呢?想要得到这种喜悦并不困难,只在于谨慎行事,竭尽才能,顺应职责所要求的事务罢了;大概不是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所能做到的。子思先生说:“君子的道,幽暗而不显,却一天比一天彰明。”说的就是这个吗?用初要勉励自己啊!我因乡贡士郑韶的请求,特意作序叙述这份喜悦为他祝贺,同时也借此对他有所期望。送刘给事中兄弟荣归序 成为世代显贵的旧家大族,科举功名和出仕游宦的踪迹相承不断,难道只是偶然的缘故吗?如果不是世代恩泽深厚、家门福庆有余,就不足以得到这些。我从吉水刘氏身上更加相信这一点。刘氏世代以《诗》《书》为业,暗中积有德行。洪武年间,宗平先生凭《易经》取得乡试资格,历任官职至翰林检讨;他嗜好学习,喜爱士人,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人人称道他,正是他为这个家族树立了榜样。宣德年间,检讨的儿子崇益又凭《易经》考中进士,被提拔为兵科给事中;他的才质纯美,言辞气度和仪容神色相称,人人称说他是这个家族的原父。正统初年,给事中的弟弟崇观又凭《易经》在乡试中夺魁,考中进士;他的才思敏捷,志向不凡,人们称说他是这个家族的贡父。父子兄弟接连由科举出身,在清明的朝廷做官,都在士大夫中获得贤能的称誉,也足以验证他们家族世代的恩泽和家门的福庆由来已久。如今给事中和进士又都获准请假来侍奉母亲,回到故乡,祭扫先父的坟墓,他们的荣耀和幸运是怎样的呢?不过,这些都是从外部获得的,也有应当完全依靠自身做到的事情。洗涤磨炼自己的品行,砥砺自己的节操,施行于乡里,必定要使德义彰显、礼让兴起,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他人的法则;施行于官府,必定要使道义和政令得到推行,功业随着事务建立,一举一动都能对国家有利。这就是尽己之事,是君子应当做的,与高贵的爵位、美好的职位无关。然而高贵的爵位和美好的职位加在自身之上,也未尝不可以借此作为实行这些事情的根本。希望你们兄弟勉励自己,我期待像凤凰并飞一样的祥瑞,已经期待在有道的时代很久了。所以因进士欧阳某的请求,又在这篇文章中重申这些话。《两谿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二 明 刘球 撰 序

送彭佥宪复任广东诗序奉玺书,陆道万山,絶徼水航,钜海触蛮烟瘴雨之毒,风涛之险,蛟鼍虵虎之怒,终嵗弗遑寜处。为朝廷播教条,宣徳意,欲使穷荒之地化为衣冠文墨之乡,习尚礼义之俗,而不自顾其身劳而家不足。如佥宪彭君毓敬之勤扵督学政,广东卒着茂绩扵当时,收美名扵中外,岂不足为宪臣中之翘楚者欤?故其课最,还官也,上特勉以恭廼职,公卿大夫莫不壮其行。学士古亷李先生又率乡人子弟歌诗以赠之,兹亦盛矣。球窃以先君与其先君编修公有莫逆之好,常相与以为人生无如教子乐。故球与君年防时,二大人争出贽币逆良先生,授以经,独君得前侍御退山胡先生为依归,领易学之传甚早。球则失所従,最后始遇胡先生,以得与君同捧乡书,先后第进士,俱以他官相继入翰林。未防君且膺荐陞外台,有风纪之任,得展所学以恵及人,致声称赫然如此,足不负编修公之教矣。球虽不似然,幸托世契之乆,其可无辞以纪其成而期其将来之显大欤?故特序而系以诗曰:海波汹涌兮,山途嵚巇,人视为险兮,君履为夷。思广文教兮,穷极幽逺,晨驰夕骛兮,弗遑有偃。蛮荒夷徼兮,诵声连屋,椎结卉裳兮,廼冠廼服。嗟古之人兮,化闽者衮,君劳倍之兮,其绩与脗。有善及人兮,人岂君忘?令名之归兮,先徳之光。课最其列兮,允惬舆论。輶车言迈兮,毋淹毋缓,俾慎厥终兮,天子之命。君徃肃将兮,用迓休庆。

送姚千户还赤水诗序赤水卫▯贵州,而士卒月米则仰给扵蜀。蜀之有司率因循茍且,不定为之所使出给有常。惟月待赤水遣官上军数,贵州转而至蜀,会计合焉。始以公牒定其米之所在,使徃取之。奸吏遂得夤縁以邀贿,必满所欲然后得便地,否则定扵僻逺之邑,或与以陈腐不堪食之储。虽有给米之名,而士卒多不得其用,以故困惫无聊,致有转徙于外以求食者。卫将亦不得尽禁之。今年春,千户姚质尚斌持军数至蜀,问米所在。蜀吏停阁以邀贿如故,尚斌百方譬之不能得,即置而退曰:“与其垂首下气扵小吏胥以求一时之便,孰若公言扵朝,乞定米所以为一卫经乆之利哉?”乃白之卫将,即浮舟道万里至京,具陈前▯,且言卫邉夷境,必有宿廪乃可御暴。若食不足,则军日疲而城不可守矣。上可其奏,诏有司以永寜之米月给之。永寜去赤水为程不三日,士卒取米甚便,且利。自非尚斌勇决恳请,不足得此。士大夫义之扵其行也,赋诗赠焉,属予为序。予尝阅前史,见古竒伟士徃徃能为人所不能为,以致功业盛大光眀施之乆逺而不灭。心窃慕之,又毎叹当世少遇其人。今观尚斌为黩吏所激,毅然发愤以言人所未言,使数十年积▯一旦扫尽,而利及扵人无穷。岂不足为当世竒伟之士哉?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尚斌其勇扵为义者欤?不然何其英敏奋发若是也?使其扵他义皆能为之,若此其勇以守而守必固,策战而战必防,建勋立名而勋名无不成。其与古之竒伟士何间哉?予因进士张諌道其事,而甚壮其为人,复着之文以勉其为义不惑焉。

译送彭佥宪复任广东诗序 奉持皇帝的玺书,跋涉陆路经过万山,穿越偏远边疆乘船渡水,航行在巨海之上,遭受蛮地烟瘴毒气、风涛险恶以及蛟、鼍、蛇、虎的凶猛侵扰,整年都没有空闲安居。替朝廷传播教条,宣扬皇上的德意,希望使穷远荒僻之地变成士绅冠带、文章学术之乡,养成崇尚礼义的风俗,却不顾自身劳苦、家庭贫乏。像佥宪彭君毓敬这样勤勉督理学政,广东终于在当时建立丰茂的政绩,在朝廷内外获得美名,难道不足以称为宪臣中的佼佼者吗?所以他考核政绩最优,复任归官时,皇上特意勉励他恭敬地履行职务,公卿大夫无不为他的出行壮行。学士古廉李先生又率乡人子弟作诗歌咏来赠送他,这也是盛大的礼遇了。我私下因为先父和他的先父编修公有莫逆之交,常常相互认为人生没有比教导子弟更快乐的事。因此我和君年幼时,两位父亲争相拿出拜师的礼物,迎请良师,教授经书;唯独君得到前侍御退山胡先生作为依归,很早就接受《易经》的传授。我则没有找到所依从的老师,最后才遇到胡先生,得以和君一同取得乡试资格,先后考中进士,又都由其他官职相继进入翰林。不久,君又因推荐升任外台,承担风纪方面的职任,能够施展所学使恩惠施及百姓,声名显赫到如此地步,足以不辜负编修公对你的教导了。我虽然不如君,但幸而凭借世交长久的情谊,难道可以不写文章记述你的成就,并期望你将来显达宏大吗?所以特意作序,并系诗说:海浪汹涌啊,山路崎岖险峻;人们把它看作险途啊,君却把它走成平路。想着广泛传播文教啊,深入穷极幽远之地;早晨奔驰,晚上疾行啊,没有闲暇休息。蛮荒边远的地区啊,诵读声连屋相接;结发椎髻、穿草木衣裳的人啊,于是戴上冠、穿上衣。叹息古代的人啊,使闽地发生教化;君的劳苦超过他们啊,你的功绩和他们相合。善行惠及百姓啊,百姓难道会忘记君吗?美好的声名归于君啊,也使先人的德行增光。考核政绩名列前茅啊,确实符合舆论。轻车就要出发啊,不要停留,不要迟缓;要谨慎地完成你的职责啊,这是天子的命令。君此去要庄重地奉行啊,用来迎接福庆。送姚千户还赤水诗序 赤水卫隶属贵州,但士卒每月的军米却要仰赖四川供给。四川的有司往往因循敷衍,不预先确定供给之处,使出粮有固定安排。只是每月等赤水派遣官员把军队人数送上来,贵州再转送到四川,会计核合之后,才开始用公文确定粮米所在,让人前往领取。奸吏于是得以借机索取贿赂,必须满足他们的欲望,才给安排方便的地方;否则就把领取地点定在偏僻遥远的县邑,或者发给陈腐不能食用的储粮。虽然名义上有供给粮米,士卒却多半不能得到实际使用,因此困顿无聊,以至于有人迁徙到外地谋食。卫将也不能完全禁止这种情况。今年春天,千户姚质尚斌带着军队人数到四川,询问粮米所在。四川官吏仍像往常一样停搁公文来索取贿赂,尚斌想尽办法劝说,也不能得到结果,于是放下此事离去,说:“与其低头低声下气地向小吏胥求取一时便利,哪里比得上把事情公正地报告朝廷,请求确定粮米的供给办法,作为一卫长久的利益呢?”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卫将,便乘船经过万里水路到京师,详细陈述过去的弊端,并且说赤水卫处在边远夷地,必须有预先储存的粮食,才能抵御暴乱;如果粮食不足,军队天天疲惫,城池就无法守住了。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下诏命有司以永宁的粮米每月供给赤水。永宁距离赤水,路程不超过三日,士卒领取粮米非常方便,而且从中获利。如果不是尚斌勇敢果断、恳切请求,就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士大夫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于是作诗赠送他,托我写序。我曾经阅读前代史书,看见古代奇伟之士往往能够做常人不能做的事,从而使功业盛大光明,施及久远而不灭。我心中私下仰慕他们,又常常感叹当世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如今看到尚斌被贪黩的官吏激发,毅然发愤,说出别人从未说过的话,使积累了几十年的弊端一旦全部扫除,利益无穷地施及百姓,难道不足以称为当世奇伟之士吗?孔子说:“见到合乎义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尚斌大概就是勇于实行义举的人吧?不然,为什么他的英敏奋发会达到这样的程度呢?假使他对于其他义举也都能够这样去做,凭着这样的勇气守卫城池,城池一定牢固;筹划作战,战争一定取胜;建立功勋、树立声名,功名一定无不成就。他同古代的奇伟之士还有什么差别呢?我因进士张谏讲述这件事,十分赞叹他的为人,又写下这篇文章,勉励他在行义的道路上不疑惑。

送蔡教谕赴嘉兴序选国子监生文学优者补敎官员缺,此圣朝求贤广教之令典也。至是有司会考诸生,得中选者三百人,钟观为首,蔡澄次之,进于翰林覆考焉。予与侍读陈君汝同阅巻,而苦其佳者难得,乆之,汝同曰:“吾得一巻矣。”以示予,予诵而谓曰:“诚佳也。”已而予复得一巻,以示陈君,陈君亦曰:“诚佳也。”遂第陈君所得者为首,予所得者次之。发其糊名,则首蔡澄,次即钟观。盖二人之学本优于众,故再考而再居前列,而非他人所能先之。扵此亦可以验抱负竒器者,自不埋没于甄别之下,而吾侪任事亦幸不昩其是非之公也。澄字宗亷,句容人,蒙恩擢嘉兴教谕。朝士大夫与之交者来求文赠其行,予虽与之未尝识面,然知其丽泽必将及乎嘉兴子弟者,因考其文而有以测其然也。盖为人师之道,譬犹梓匠焉,其规矩之良者,欲求其物之方也,则従而方;欲求其物之圆也,则従而圆。其故何也?以取方员之法良于已也。宗亷之文既足为儒学中良规矩矣,欲其学者归扵方员,夫何难哉?然此特其文尔,尚有本焉,求乎仁义之道,脩其孝弟忠信之行,潜心乎诗书之所载,是则本也。本之树其中也深,则文之着扵外也不患不髙;教之施扵人也不患不广矣。宗亷尚固其本以表率其学者,殆将为今世有道之师,其泽之所及,岂有穷耶?因叙以朂之。叙交送侍读陈君行交朋友之道,在人为至切,而亦至难尽也。故因侍读陈君归省其亲也,特着其説扵赠行诗后焉。夫士大夫之相交,岂徒为饮食之接、货财之通而已哉?盖将资以辅其徳,匡其不逮,防扬其声誉也。为士大夫而不能善其所交,可乎?《易》有金兰之喻,《诗》有伐木之歌,説《春秋》者有同志之言。古之圣贤推眀其训,欲人之笃于交际也,审矣。然人之趍向不同,强者多自髙,固者多自是,忌者怨人,在已上;怠者悦人不已知,故其交也常离离,则不易合。有能相尚以徳,相下以礼,不相弃背于暌离之后,而常顾防于患难穷阨之中,则其交也固厚矣。其或内不相徳,外不相能,纷然诋訾以相倾,其为交也不亦薄乎?惟君子于人也,必去其薄以従其厚,然后彼此之情孚,而交道为可尽也。吾陈君文学行能皆卓乎在人上矣,而与人交则寜自处之卑,而未尝有卑人之心;寜自讼其过,而未尝招人之过,谦乎有君子之风,非得所谓厚之道乎?今之歌诗为君赠者,皆其平昔所厚之人,故道其归之荣,而愿其来之速,若出一口,是亦厚之道也。球与君为同年交,垂二十年;为同朝交,垂十年;为同舘交,亦四三年。日益乆而迹益亲,辱君之相厚弥至,而所资于君也未涯。孔子曰:“不知其人,视其友。”盖其友贤,则其人之贤従可知也。球虽不徳,幸交于君矣,冀君之徳业日以茂,而贤名有光于天下,使世之不知球者,见其与贤者交,亦不谓其无能焉,则球之资君也,岂可涯哉?君闽人,叔刚其字。云

诸生分别诗序圣天子在位之十九年,既赐球等进士出身,又还之家,俾读书,俟选用。球自荷恩命来,于外事多不省理,惟僻居之西隅,罗百书籍,日呻吟占毕其中。眀年,受家严君教曰:“学不徒欲善已,贵有以及物也。汝成名来乡里,而教不及沾于物,何所及哉?”彼姻旧子弟有来学者,宜不问其俸入有无,一供给其舎榻饮膳之需,以奬诱其成材可也。由是四方来讲经质疑义者相继,其始终在门请业,则有彭贯、刘菁、李时、欧阳武、刘温良竒、桂胜暨従弟玭、従子鉴十人焉。又眀年冬,球以徴命下,行色日促,弗暇及讲学事,诸生嘅失所仗,将告去。十人者廼取韩文公“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之句,分韵赋诗交赠其别,且相戒以无废所学,来请球叙。夫球以肤学凉徳,道不中藏,材无能为世用,徒服儒服,従士大夫后,然进之朝,既遭蒙圣天子不恒之宠眷,退之家,又乐有贤父兄箴规资给怂慂,使成人处乎塾,又得与诸生朝防夕泳,以讲求圣贤之道,诵歌文眀之盛,人生为乐,孰有过于是哉?然当其时,亦不自知其乐之为乐,及将分去,觉后会之难得,然后知向之所乐为可乐。既知之,又无従而得之矣。虽然,诸生之去也,诚能不以索居而惰进,不矜小就以害于成,不为势怵货诱以丧心而惑志,不为外艺徙业,时切而日磋之,月琢而嵗磨之,以翺翔乎诗书之林府,睥睨乎仁义之室堂,相与羣出而鸣盛于一时,流徳光于后世,则岂但足以乐球心于既去之后哉?虽家严君诲球之美意,与圣天子归球之殊恩,皆有荅而不孤矣。其懋之哉,其懋之哉!

译送蔡教谕赴嘉兴序 选取国子监生中学问优长的人补任教官缺额,这是圣明朝廷广泛求贤、推广教化的良好制度。到这时,有司会同考核诸生,得到中选者三百人,钟观列为第一,蔡澄列为第二,送到翰林复试。我和侍读陈君汝同一起阅卷,却苦于很难得到优秀的文章。过了很久,汝同说:“我得到一篇了。”把文章给我看,我诵读后说:“确实好。”不久我又得到一篇,给陈君看,陈君也说:“确实好。”于是把陈君所得的列为第一,把我所得的列为第二。揭开糊名后,第一篇是蔡澄,第二篇就是钟观。原来二人的学问本来就胜过众人,所以复试时再次居于前列,并不是其他人能够超过他们。在这里也可以验证,怀抱奇才大器的人,自然不会埋没在选拔甄别之下,而我们这些主持此事的人,也幸而没有昏昧,能够公正地辨别是非。蔡澄字宗廉,是句容人,蒙恩升任嘉兴教谕。朝中士大夫中与他交往的人来求文章赠行;我虽然从未和他见过面,却知道他的教泽一定将施及嘉兴子弟,这是因为考察他的文章,能够由此推测出这一点。大凡做人师长的道理,就像木工一样;他的规矩法度优良,想要求制作的东西方正,它就随着成为方正;想要求制作的东西圆满,它就随着成为圆满。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他所掌握的取方取圆的方法本身优良。宗廉的文章已经足以成为儒学中的良好规矩法度,那么希望他的学生归于方正圆满,又有什么困难呢?不过,这只是他的文章而已;他的根本还在于寻求仁义之道,修养孝悌忠信的行为,用心研习《诗》《书》所记载的道理,这才是根本。根本树立得深厚,外在文章显著得高明,就不必担心不能广泛施教于人了。宗廉应当巩固自己的根本,以身作则带领学生,大概将成为当今有道的老师,他恩泽所及,哪里会有穷尽呢?因此作序勉励他。叙述交游并为侍读陈君送行 交朋友的道理,对人来说最为切要,却也最难说尽。所以借侍读陈君回乡省亲的机会,特意把这些话写在赠行诗的后面。士大夫之间交往,难道只是为了饮食上的往来、财货上的流通吗?应当是要借此互相辅助德行,纠正彼此的不足,维护并发扬对方的声誉。作为士大夫,却不能善于处理自己的交往,怎么可以呢?《易经》有金兰之喻,《诗经》有伐木之歌,解说《春秋》的人又有同志之说。古代圣贤推明这些教诲,是希望人们笃厚地对待交际,其用意是很清楚的。然而人的志趣不同:刚强的人多半自高自大,固执的人多半自以为是,嫉妒的人怨恨别人,这些都是对自己地位在上者的态度;懈怠的人讨好别人,却不了解自己,所以他们的交往常常离散,便不容易团结。有些人能够用德行互相尊重,用礼节彼此谦下,在离散之后也不互相抛弃背离,而且常常在患难困厄之中彼此顾念防护,那么他们的交情就确实深厚了。如果内心并不以德行相待,表面上又不能彼此容纳,只是纷纷诋毁攻击,以求压倒对方,这样的交往不也太浅薄了吗?只有君子对待别人,一定要去掉浅薄而遵循厚道,然后彼此的感情才能真诚相合,交友之道也才可以说尽。我陈君的文学和品行才能,都卓然高出众人;但他与人交往,宁可自己处在卑下的位置,却从未有轻视别人的心;宁可自己责备自己的过错,却从不揭发别人的过错,谦逊而具有君子的风范,这不正是得到了所谓厚道的道理吗?如今作歌诗赠给陈君的,都是他平日厚待过的人,所以述说他回乡的荣耀,希望他早日归来,众人的口吻如出一辙,这也正是厚道的表现。球与陈君是同年交往,快二十年了;同朝为官,快十年了;同馆供职,也有四三年了。相处日久,关系更加亲密,承蒙陈君厚待,越来越深,而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助益也没有尽头。孔子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看他的朋友。’因为他的朋友贤能,那么这个人的贤能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球虽然没有德行,幸而能与君交往,希望君的德业日益兴盛,贤名光耀天下,使世上那些不了解球的人,看见我同贤者交往,也不至于说我毫无才能,那么球从君那里得到的助益,哪里会有尽头呢?君是闽人,字叔刚。谨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诸生分别诗序 圣明天子即位第十九年,已经赐给球等人进士出身,又让我们回家读书,等待选用。球自从承受皇上的恩命回来以后,对于外界的事情大多不去过问,只是偏居在西边,搜罗了许多书籍,每天在其中诵读钻研。第二年,家严君教导我说:‘学习不只是为了使自己完善,贵在能够施及万物。你成名后回到乡里,却没有把教化施及他人,这又有什么用呢?’亲友旧交家的子弟中有来求学的,应当不问他们有没有俸禄收入,一概供给他们居舍、床榻、饮食等需要,以鼓励诱导他们成材才是。于是四方前来讲论经义、询问疑义的人接连不断。在我门下始终请教的,有彭贯、刘菁、李时、欧阳武、刘温良奇、桂胜,以及我的堂弟玭、侄子鉴,共十人。又到第二年冬天,征召我的诏命下达,启程日期一天天临近,没有时间再顾及讲学之事,诸生慨叹将要失去依靠,准备告别离去。这十个人于是取韩文公‘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这句话,分韵作诗互相赠别,并且互相告诫不要荒废所学,来请我作序。这球凭着浅薄的学问和凉薄的德行,胸中没有可以隐藏的道理,才能也不足以为世所用,只是徒然穿着儒服,跟在士大夫后面;然而进身朝廷,既蒙受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宠爱,退居家中,又乐于有贤明的父兄以规劝、供给和鼓励,使我成人立身于学塾之中;又能够同诸生早晚相聚,讲求圣贤之道,诵读歌咏文明盛世,人生的快乐,哪里有超过这的吗?然而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快乐就是快乐,等到将要分别离去,觉得以后再会很难,才知道从前所享受的确实值得快乐。已经知道了,却又无从重新得到它。即使如此,诸生离去以后,如果真能不因独自居处而懒惰退步,不因取得一点小成就便自满而妨害最终成就,不因权势威逼、财货诱惑而丧失本心、迷乱志向,不因外在技艺而改换所学,时时刻刻切磋,月月雕琢,年年磨炼,在诗书的森林宝库中纵横驰骋,在仁义的殿堂中傲然自得,彼此一同出仕,在一时传扬盛美,使德行光辉流传后世,那么难道只能使球在离开之后感到快乐吗?家严君教诲球的美意,以及圣天子让球归家的特殊恩典,也都将有所回报而不至于落空了。你们要努力啊,要努力啊!

赴科十咏后序予友伍君士元与计偕赴礼闱,期试于天子之廷,为进士。球既次第进士恩荣之盛,为十题,分邑之贤士。夫业为诗者,歌以导之;又求工画者,图其状以华之;又请文于侍御胡公,以张大之。且饮而告曰:「进士科于今莫重焉。凢今之出而仕者,有以贤良举,有以胥史进,有以胄监发身。然举于贤良者,困于使令之给;进以胥史者,困于案牍之供;发身胄监者,困于铨次之待。嵗月之停,率不得即授一官,享有禄位,预其政与事。独进士无是烦焉。举于乡而升之部,选于部而登之廷,亲策以试之,异巾服以别之,赐宴饮以乐之,领登科之録以显敭之。官之以其品,食之以其禄,朝释褐而暮輙与朝之贵士齿。此所以重乎进士也。而监生、材吏人不与是荣焉。使能砻其节行,发达其所蔵蓄,以効劳于国,加恵利其民,垂芳声,昭美烈于其身后,诚有光于进士,超出监生、材吏人之等伦矣。茍庸碌以无为,昩浊之不齿,尸其位以妨乎贤,蠧其政而疾扵众,顾监生、材吏人之不逮,岂不为进士玷哉?」伍君世宦之后,气髙而材富,学乆而业精,今徃而就是科也,必将为进士荣,不为玷矣。球也不敢不告士元。扵是辍饮受辞,遂书以为十咏后序。

送山西布政使王公复任序山西布政使王公着,贤名士大夫间彰彰矣。至是上课京师,予始得与叙殷勤,接言论,因道及夫西鄙之事。公为之言:“昔强敌之侵凌也,四境之民苦扵转输,三军之士疲扵战守,大小文武之臣,非劳扵筹画,即困于供亿,朝廷之命使无一日不奔走于其途。吾曹虽欲暂辍职务,来赴课绩之期,不可得也。今幸天祚圣眀边境平复,干戈可以不事,邉庭无举烽传箭之虞,民得力扵田,兵得撤其戍,文武之臣俱得息其肩,朝廷之使至者嵗不防人。吾曹是以有今日之来也。”虽然,慢政扵闲暇者,古人所戒;虑患扵未然者,君子之所用心。讵敢谓敌势衰而弛其邉防,忘其守备,以贻后来之忧哉?故吾曹虽迹京师,而心未尝不在白登、紫塞之墟焉。予闻其言,而益重其贤。已而有来请文为公还官行李贶者。嗟乎!公之忧外患之弗靖也,岂不欲捐身以勤事耶?公之喜外患之中殄也,岂不欲与众以相安耶?公之虑外患之复至也,岂不欲为乆安长治之计耶?其心之贤于人也逺矣。其归而能推是心以宣徳化,以拯人穷,则表里山河之民必将厚蒙其恵朝廷亦将倚以为一方之重矣。其功烈之成,岂在古之贤方伯下哉?公名纲,字存纪,筠之上髙人,由进士厯御史、叅议,用荐陞今职。其政事之素良者,必本于其问学之优也。予故敢以古贤之事望之云。

中秋燕会诗序居京师而乐文酒之会,为吾乡故,为然。会而遇有逺来之客,则是会也,为尤乐焉。辛酉之嵗,阳朔万县尹季丙以课绩至,顺义王广文善广以终丧至,适近中秋之期。编修与俭谓广文其内兄也,县尹其同年友也。会不可不主其家。至日,酒筵盛张,众賔毕集。编修言扵座曰:「今日之会,得二逺客在列扵乡故中,大有光焉。饮不可不尽量。」县尹复曰:「霁自赴阳朔,不得相侍宴防,扵今六年。然在官遇佳时令节,未尝不忆旧防而増感慨。今幸得侍兹会,敢不饮耶?」广文继之曰:「昔元在顺义,距京师甚迩,数得先生长者宴会之诗,诵之輙徤羡而起慕。况得亲侍座隅,醉亦不敢辞也。」吾侪扵是更酬迭劝,非谈当时之务,即讲説诗书,论道徳义,以导饮而助懽。故凢在席者,无不醉,醉亦不至愆礼而失徳。廼循故事,分韵赋诗。诗成而属余序。嗟乎,中秋之为节也,最佳。故昔人之赏之也,乐皆至焉。观涛于广陵者,其思逺;登髙扵天柱者,其抱豁;升坐扵南楼者,其兴清;羣游旅宴扵华阳之仙宫者,其咏雅;大合乐扵南都者,其情适。所向不同,而同有其乐,同得垂名扵乆逺。今是会也,逺者至而近者愉,尊者倡而卑者和。不观广陵之涛,而足逺其思;不登天柱之髙,而足豁其抱;不坐南楼,而足清其兴;不宴防仙宫,而足雅其咏;不大合乐,而足适其情。其为乐也,亦至矣。其名之垂不垂于后也,何足较哉?特序其事于诸作之首,以识其乐云。

译《赴科十咏》后序 我的朋友伍君士元与我一起赴礼部考试,准备在天子的朝廷参加考试,取得进士资格。球已经依次列举进士所受恩荣的盛大情形,作成十个题目,分送给本县的贤士。以作诗为业的人,便作诗来歌咏引导;又请擅长绘画的人,把情状画出来加以美饰;又请侍御胡公写文章来铺陈宣扬。并且设宴告诫说:‘进士科在今天没有比它更受重视的了。如今出仕的人,有因贤良被举荐的,有从胥吏中进用的,有从国子监等学校出身的。然而由贤良被举荐的人,受困于供给差遣之事;从胥吏中进用的人,受困于办理文案;从学校出身的人,受困于等待铨选次序。往往停留多年,也不能立即授予官职,享有俸禄职位,参与政务和事务。唯独进士没有这些烦累。先在乡试中被举,再升送礼部;由礼部选拔,再登上朝廷;皇帝亲自策问来考核,改换巾服以示区别,赐宴饮酒使他们欢乐,领取登科录来显扬他们。按品级授予官职,按官职给予俸禄,早晨脱去布衣,晚上就能同朝廷中的贵人并列。这就是进士受到重视的原因。监生和有才能的吏员却不能享有这些荣耀。如果能够磨炼自己的节操品行,发扬自己所积蓄的才能,用来为国家效力,给百姓增加恩惠利益,使芳名流传,令美好的功业在身后昭著,那确实就能为进士增光,超出监生、才吏之流了。如果庸庸碌碌而无所作为,昏昧污浊而不被人齿录,占据职位妨碍贤能,败坏政务而为众人所痛恨,反而还比不上监生、才吏,难道不就成了进士的耻辱吗?’伍君出身于世代做官之家,气度高迈,才华丰富,学习日久而学业精深;如今前往参加这场科举,必将成为为进士增光的人,而不会成为进士的污点。球也不敢不把这些话告诉士元。于是停止饮宴,接受他的嘱托,便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十咏》的后序。送山西布政使王公复任序 山西布政使王公王着,在士大夫之间贤能的名声已经非常显著了。到这次来京师接受考核,我才得以同他叙谈深情,听取言论,于是谈到了西部边境的事情。王公说:‘从前强敌侵扰凌辱时,四境百姓苦于运输粮饷,三军将士疲于作战守备,大小文武臣僚,不是劳于筹划,就是困于供应,朝廷的使者没有一天不在道路上奔走。我们即使想暂时放下职务,来赴考绩的期限,也做不到。如今幸蒙上天保佑圣明,边境平定恢复,干戈可以不再动用,边庭没有点燃烽火、传递箭书的忧患,百姓得以从事田作,士兵得以撤离戍守,文武臣僚都能放下肩上的负担,朝廷派来的使者一年也不见得有几个人。我们因此才有今天来京师的机会。’即便如此,在太平闲暇时怠慢政务,是古人所警戒的;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考虑,是君子所用心的。难道敢因为敌势衰弱便放松边防,忘记守备,以给后人留下忧患吗?所以我们虽然身在京师,心却未曾不在白登、紫塞的废墟之间。我听到这些话,更加看重他的贤能。不久,有人来请我作文章,作为王公还任时的赠礼。唉!王公忧虑外患没有平定,难道不想舍身勤勉办事吗?王公欣喜外患中途消灭,难道不想同众人一起获得安宁吗?王公忧虑外患再次到来,难道不想谋求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办法吗?他的心地比常人贤明得多。他回去以后如果能把这种心意推行开来,宣扬德化,救济百姓的困穷,那么山河内外的百姓一定会深深蒙受他的恩惠,朝廷也将倚重他为一方的重臣。他功业的成就,难道会在古代贤能的方伯之下吗?王公名纲,字存纪,是筠州上高人,由进士历任御史、参议,因荐举升任现职。他一向优良的政绩,必定根本上源于他优异的学问修养。因此我敢以古代贤人的事业来期望他。中秋燕会诗序 住在京师而喜欢文学饮酒的聚会,是因为同乡关系的缘故,才会如此。聚会时又遇到从远方来的客人,那么这场聚会就更加快乐了。辛酉年,阳朔县令万季丙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顺义广文王善广服丧期满来到京师,恰好临近中秋。编修与俭说,王广文是自己的内兄,县令是自己的同年好友,这场聚会不能不由他们家主持。到了那天,酒席盛大地摆开,所有宾客都已到齐。编修在席上说:‘今天的聚会,有两位远方客人列席在乡亲故友之中,大大增添光彩。饮酒不能不尽量。’县令又说:‘我自从赴任阳朔以来,不能陪侍宴饮聚会,到今天已经六年了。然而在任职期间遇到美好的时令节日,没有一次不想起旧日聚会而更加感慨。如今有幸能够参加这场聚会,怎么敢不饮酒呢?’王广文接着说:‘从前我在顺义,距离京师很近,常常得到先生长者宴会时所作的诗,诵读它们,总是羡慕而兴起仰慕之情。何况如今能亲自侍坐在席旁,即使醉了也不敢推辞。’我们于是交相酬答,轮流劝酒,不是谈论当时的政务,就是讲说诗书,讨论道德义理,用来引导饮酒、助兴。因此凡是在席上的人没有不醉的,但即使醉了,也不至于失礼败德。于是按照旧例分韵作诗。诗作成后,大家嘱托我作序。唉,中秋作为节日,是最美好的。所以古人欣赏它时,快乐都达到了极致。在广陵观潮的人,思绪高远;登上天柱山的人,胸怀开阔;登临南楼的人,兴致清雅;众人游览旅宴于华阳仙宫的人,吟咏高雅;在南都举行大规模宴乐的人,情怀舒畅。他们所到之处不同,却同样获得了快乐,也同样得以把声名流传久远。今天这场聚会,远方来客到来,近处朋友欢娱;尊长倡导,地位较低者应和。不必观看广陵的潮水,却足以使思绪高远;不必登天柱山之高,却足以使胸怀开阔;不必登坐南楼,却足以使兴致清雅;不必在仙宫宴饮聚会,却足以使吟咏高雅;不必举行大规模宴乐,却足以使情怀舒畅。这样的快乐,也已经达到极致了。至于声名能不能流传后世,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特意把这件事写在各篇作品的开头,用来记下这场快乐。

送刘通判赴真定序圣天子虑生民之未遂,欲仁泽之溥施,既遴选郡守,赐玺书而励以致理之效矣。至是复扵府州县各増置其佐一员,使専抚其民之未安、其所未遂、其业者。扵是咸寜刘君彦賔得以其能考第于天官,而有通判真定之擢。与彦賔交防在京师者,莫不荣之,求文扵予,赠其行。夫民之欲转移流徙而之乎他所者,皆非其情,必有不得已也。使其身不至冻馁,家不乏于仰事俯育之需,货利土地不为强横之收敓,则得其所养之道,虽诱之以甘言,赍之以厚利,使之迁而去其乡,吾知其不可得也。茍冻馁之不能免,仰事俯育之不赡,而强横之侵渔又日至而未厌,则不得其所养之道,虽系之以严刑,制之以重法,使之安居而不去其乡,吾亦知其不可得也。盖乐其土而重于迁者,凡民之情,莫不然也。能顺其民之情而养之,又岂患其涣散不归扵理哉?彦賔以练达之才,卓越不凡之志,由眀经捧乡书来防胄监,其抱蓄乎中也有源,则发而出之外也,必▯逺而无穷。今徃而抚乎真定之民政,犹发余波以润乎槁苗,未有不克济者。然必顺而养之,使其民不待其禁令而自不欲去其土,然后见其化之流政之美,而于皇上求才图理之盛意为不负矣。予故因其交防之请,为序以勉其治之成焉。

送抚州太守王君复任序为政莫效扵得民懐,而世之良于为政者,果皆得民之懐乎?彼眀于令之下,详扵法之立,可以新民听,未可以得民懐也。发奸伏之如神,折讼狱之甚敏,可以使民畏,未可以得民懐也。功以劝之,利以动之,梗则锄之,蠧则剔之,可以致民服,未可以得民懐也。懐其民也有道,惟正乎已以率之,平其法以约之,不烦扵事以挠其生,不为竒恠之行以惑其趍向,使之安其业,兴扵徳让,而无冻馁之色,愁吟之声。恵日及扵民,而不自为徳,则民必懐之不忘矣。昔班孟坚传循吏曰:“所居民富,所去民思”,殆谓是欤?故吾于抚州太守王公,日初之来考绩也,知其必有以得民之懐焉。初公由进士擢令吾邑,其政绰有古循吏风。其后改令他邑,厯官大理,去吾邑二十余年,昔时濡恵之民丱角者苍然矣,苍然者垂白矣,犹能谈公之恵徳,诵公之遗爱不置。况今扵抚奉玺书之重,以下恵其民有年矣,岂得其懐不如吾邑哉?意必有秀麦之謡,阳春之喻,兴于三市五邑间矣。然公之才之徳,岂抚一郡能尽所展哉?其进而列诸天子左右,使恵加扵大众,功施扵天下,亦且有期。吾恐抚之民懐之扵他日,将犹吾邑之民懐之扵今日也。故其归也,士大夫皆为诗,予复为文以赠公行,以祝公终恵其民,以语抚之民未可乆専公之恵。

送河南叅政王公致仕序河南叅政王公来京师,欲谢事而去。翰林侍读学士李先生即其馆而留之曰:「公年甫六十,精神筋力未衰,竭乆錬之才,摅有余之忠,为眀天子奠一方,恵泽元元,乃其时也。何急扵置荣禄,离交防,以求自佚计欤?」叅政公曰:「吾自捧乡书,升太学,擢典郡教,为礼部郎,叅两藩政事,防国恩三十余年,不为不荣矣。今仕乆而志倦,茍不去位以待贤,岂知止足之谓哉?」以故决意于投老蒙冈泸水间,不能为知己留也。眀日遂白吏部,不数日而赐老之命下。先生乃会同邑之士饯以酒,且赋诗以赠之。命在会者皆赋之,命球序之。球惟杨巨源致国子司业孔君严,致尚书左丞其去一也。昌黎子留君严,再而无所赠,赠巨源以文而不留。今叅政公之去也,与二人类。先生留之不得,则赠以诗,兼韩子厚二人之意何哉?诚以叅政公之留,则上之徳化待以宣,下之人穷待以拯,犹君严若留而人有所赖也。去则乡人之老者得其所,与防壮而少者得有所观,徳而问学士之客,其土者有所主,吏其土者有所賔,犹巨源去而乡里増重也。盖进有益扵国,退可法于乡者,叅政公有焉,亦先生素所望之。球因推先生之意,以其不可留也为大众惜,而以其勇扵去也为吾乡人贺。

译送刘通判赴真定序 圣明的天子忧虑百姓还没有得到安乐,希望仁爱恩泽能够广泛施行,已经慎重选拔郡守,赐下玺书,并勉励他们取得治理有成的效果了。到这时,又在府、州、县各增设一名佐贰官,使他专门安抚那些还没有安定、愿望还没有实现、事业还没有成就的百姓。于是咸宁人刘君彦宾凭借才能经过天官考核,获得升任真定通判的任命。在京师同彦宾交游聚会的人,没有不为他感到荣耀的,便来请我写文章为他送行。百姓想要迁移流徙到别处,都是不合本心的,必定有不得已的缘故。假如他们自身不至于受冻挨饿,家庭不缺少奉养上辈、抚育下辈的需要,财货利益和土地又不被强暴横行者掠夺,那么只要得到了养民的办法,即使有人用甜言蜜语诱惑他们,带着丰厚利益资助他们,让他们迁移而离开故乡,我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假如他们不能免于冻饿,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需要不能满足,而强暴横行者的侵夺又一天天加重、没有满足,那么没有得到养民的办法,即使把他们用严刑捆住,用重法限制,使他们安居而不离开故乡,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因为喜欢自己的土地而看重迁移,正是百姓的常情,没有谁不是这样。能够顺应百姓的心情来养育他们,又哪里还要担心他们离散而不归于治理呢?彦宾凭借练达的才干和卓越不凡的志向,由明经科携带乡荐文书来到国子监;他胸中积蓄有根源,因此一旦施展出来,必定宏大深远而没有穷尽。如今前往治理真定的民政,就像施放余波来滋润干枯的禾苗,没有不能成功的。然而一定要顺应百姓并养育他们,使百姓不必等到官府发布禁令,自己就不愿离开土地,然后才能看出他的教化流布和政绩美善,也才没有辜负皇上求取人才、谋求治理的盛大用意。因此我因同乡故旧的请求,作序来勉励他取得治理的成效。送抚州太守王君复任序 治理政务没有什么比得到百姓爱戴更有效的了,但世上那些善于治理的人,果真都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吗?那些明白命令如何发布、详知法律如何制定的人,可以使百姓听从新政,却未必能得到百姓的爱戴;揭发隐藏的奸邪如同神明,审断诉讼极其敏捷,可以使百姓畏惧,却未必能得到百姓的爱戴;用功劳来奖劝,用利益来驱动,阻塞的便铲除,蛀蚀的便剔除,可以使百姓服从,却未必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得到百姓爱戴是有道理的,只有端正自身来作表率,用公平的法令来约束他们,不因事务烦扰而妨害他们的生计,不做奇异怪诞的行为来迷惑他们的趋向,使他们安于本业,兴起于道德谦让之中,而不出现受冻挨饿的面色、忧愁叹息的声音。恩惠天天施及百姓,却不自认为是自己的德行,那么百姓一定会爱戴他而不忘记。过去班孟坚为循吏作传说:‘所居之地百姓富裕,离去之后百姓思念。’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所以对于抚州太守王公,我在他刚来接受考核政绩时,就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得到百姓的爱戴。王公最初由进士被选为我们县的县令,他的政绩很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后来改任其他县令,历任大理官职,离开我们县二十多年;当年蒙受他恩惠的百姓,小时候还是童子的人如今已经头发苍苍,头发苍苍的人如今已经白发低垂,却仍然能够谈说王公的恩德,诵说王公遗留下的仁爱,始终不止。何况如今王公奉着玺书的重任治理抚州,已经施惠于当地百姓多年了,难道得到他们的爱戴还会不如我们县吗?我想抚州三市五邑之间,一定已经兴起了歌咏麦苗丰秀的歌谣和称颂阳春的比喻。然而王公的才干和德行,难道治理一个郡就能全部施展吗?他进一步进入天子左右任职,使恩惠加及大众,功业施及天下,也将指日可待。我恐怕抚州百姓将来爱戴王公,也会像我们县百姓今天爱戴他一样。所以他回任时,士大夫都作诗,我又写文章赠他远行,祝愿王公始终惠及百姓,同时告诉抚州百姓,不能长久独占王公的恩惠。送河南参政王公致仕序 河南参政王公来到京师,想要辞去职务离开。翰林侍读学士李先生到他的馆舍挽留他说:‘公年纪刚满六十,精神和体力还没有衰退,正是竭尽长期磨炼的才干,施展多余忠诚,为圣明天子安定一方、惠泽百姓的时候。为什么急于放弃荣华俸禄,离开朋友聚会,而谋求使自己安逸呢?’参政公说:‘我自从带着乡荐文书进入太学,升任掌管郡学的官,做礼部郎官,参与两藩政务,承受国恩三十多年,不能说不荣耀。如今做官久了而志意疲倦,如果不离开职位以让贤能者接替,哪里能说是懂得知止知足呢?’因此他决意老于冈泸水之间,不能为了知己而留下。第二天便向吏部表明意愿,没过几天,赐其告老的命令就下达了。李先生于是会同同乡士人设酒为他饯行,并且作诗赠给他;又命在座众人都作诗,命球作序。球只想到杨巨源送国子司业孔君严、送尚书左丞的事,他们辞官离去是一回事。昌黎先生挽留孔君严两次,最后没有赠文;赠给杨巨源以文章,却没有挽留。如今参政公离去,同那两人相似。李先生挽留他不得,便赠诗给他,这兼有韩子对那两人的意思吗?确实是因为参政公若留下,上面等待他宣扬德化,下面等待他救济困穷,就像孔君严如果留下,百姓还有所依赖一样。他离去,那么乡里年老的人可以得到安置,和会聚的壮年、年轻人可以有所观法;有德行有学问的士人来访,当地人有所主持;在当地做官的人,也有可以作为宾客来对待的人,就像杨巨源离去后乡里的声望更加提高一样。大概进身仕进能够有益于国家,退居乡里又可以成为乡里的典范,这些方面参政公都具备,也是李先生一向对他的期望。球于是推明李先生的心意,因为他不能留下而替众人惋惜,又因为他勇于离去而替我们乡人庆贺。

骆氏溪园嘉遯倡和诗序骆氏,暨阳世族也。有隠君,则民守诗书家训,不忘。子五人,又肖其徳。隠君园其所居之北,作亭其中。日徃逰焉,憇焉,封焉,植焉,鉏焉,灌焉。非徒觊其畦蔬之佳,林果之硕,以资其日之所用而已。盖将扵此窥夫天时之所以运,地利之所以成,物情之所以遂,人事之所以安,以博其问学之趣,适其性情之乐。故即其景而为题者,十有六咏之以诗者,连篇縂而名之曰《溪园嘉遁》。传至京师,士大夫属而和之,盈帙。监察御史邵君宏誉,其郡人也,以序丐予。夫欲广园池以适其宴安之懐,盘防之乐者,不独山溪之幽人处士为然,虽王公贵人,亦多不能忘情乎此焉。然古今称园林之胜,未有过扵石崇之金谷,李徳裕之平泉庄者,而君子或不之取,独许子春之南园,见称扵欧阳子之文,甚至。岂南园胜扵金谷平泉哉?特以金谷平泉侈富丽扵亭台花木间,而徳不足。南园笃孝友之道,于游观之外,而侈丽非所尚。以故人皆轻彼而重此也。予虽未造隐君以覧溪园之胜,然闻其子孙甚盛,而家庭甚肃,所为诗又皆和平雅重,无激诡之音。意其必能黜金谷平泉之侈丽,而笃南园之孝友矣。和者之诗,其将与欧阳子之文同垂不泯欤?予亦何幸有辞其间哉。

送梁经厯赴邵武序予后出,未及亲炙侍读泊庵梁先生。然闻先进长者道其平生,羣行笃乎有古尚徳君子风。睹其文,又浩瀚铿鍧,杰然足以追古作而垂世教。常慕其贤,而思接其后人,以观其遗徳。距今未二三年,始遇叔防以贤良举,叔车以进士举,叔济以才行卓异举。三人皆先生子也。一时兄弟接迹仕途,知名京师。于斯信乎贤者之有后也。今叔防擢邵武经厯,交游之士谓予宜赠以言。予以守官行已之法,叔防得于先生身教,言命详矣,何待予言。然予于叔防亦不能黙。夫承世德之光而起者,其发闻也固易,亦宜有以自立,而后乐道人之善者,得有所借其口。春秋虽书公孙会之出,以重其为子臧之后,然使会无可书之善,圣人亦何従而书之哉。是以君子不可不自立也。叔防之于邵武,所事有其长,所莅有其民,所理有其事,其可不思所以自立哉。盖正身以表乎人,使人有以见其徳;加学以资乎政,使政有以由乎道。君子之自立也,莫先乎此。叔防能致力焉,则人必谓邵武有贤佐,先生有贤子矣。何患乎仕不达而功不显哉。杞梓之余頴复茂,茍培植之不已,则其为材也当不减扵初。叔防幸加培植之功,予有待其为栋梁而资廊庙也。姑序以祝之。

送陆汀州序正统二年春,礼部尚书胡公以主客陆主事尚寔之行能荐于朝。天子用为汀州知府。为之寮者欲华其行以文,乃以属予。昔唐贞元时,有陆先生傪者,以祠部员外郎为宰臣所荐,出刺于歙。当时人皆赍咨涕洟,谓其不当去。尚寔与傪同姓,其先必本扵一人也。祠部与主客皆司典礼,而主事、员外又皆郎官之佐也。尚书之荐无异扵宰臣之荐也。歙与汀皆江南富郡,其瓖地邻也。知府之与刺史,名殊而官一也。何尚寔之行独不闻人有赍咨涕洟之声色如傪者耶?岂以昔之与今,其时与势有所不同耶?方唐之衰也,方镇拥兵权,戎马之迹交于四境,国家多故,茍有抱竒负器之士,则人皆望其在朝廷以扶植国本,不愿其有外任,所以急内而缓外也。今天下惟一,四方无烽戍之虞,甲兵之扰,国家恬安,天子公卿惟患有司失人,将无以绥吾民,使不至扵寒饿愁叹,恒汲汲扵得贤以任之。士茍被荐举以出,而守一郡,抚有数十万家之民,则人莫不以为荣,所以缓内而急外也。以故傪之去也,大为众所惜,而尚寔之防防擢,不淹抑扵郎署也,尤为众所幸焉。虽然,傪之为人也,能是是而非非,以舎已之矜,従人之善。其入为祠部也,京师之人造焉者填门,悉拒而不内。其贤若此,其为歙也,必有美治善化以恵泽其民,无疑矣。尚实至汀,能守其家法以字其民,则汀之民固有所赖,亦何忝乎与傪同姓而同其出处哉?尚寔名徴松之华亭人,其始举进士也,与予同年云。

译《骆氏溪园嘉遯倡和诗序》骆氏是暨阳的世代望族。有一位隐君,于是百姓世代遵守诗书家训而不忘;他有五个儿子,也都像他一样具有德行。隐君在住宅北面修筑园林,在园中建了一座亭子。他每天到那里游览、休息、封土、栽植、锄地、灌溉,并不只是贪图畦中蔬菜的鲜美、林中果实的丰硕,以供给日常所需而已。大概是想在这里观察天时如何运行、地利如何形成、万物情状如何遂成、人事如何安定,以拓展求学问道的兴趣,满足自己的性情之乐。因此就着园中景物命题的,有十六篇;用诗歌吟咏它们,连篇汇总,题名为《溪园嘉遯》。作品流传到京师,士大夫相继唱和,装满了书帙。监察御史邵君宏誉是他的郡人,来请我作序。想要扩大园池来适应宴饮安乐的心情、享受游盘观览之乐的,并不只是山林溪谷中的隐士处士如此,即使王公贵人,也多不能忘情于此。然而古今称道园林优美,没有超过石崇的金谷园、李德裕的平泉庄的,但君子有时并不取法它们,唯独称许子春的南园;欧阳子在文章中称美它,甚至超过金谷、平泉。难道南园胜过金谷、平泉吗?只是因为金谷、平泉在亭台花木之间夸耀奢侈富丽,而德行不足;南园笃行孝友之道,重在游观之外的品德,而不把奢侈华丽作为追求。因此人们都轻视金谷、平泉而重视南园。我虽然没有亲自拜访隐君来观览溪园的胜景,但听说他的子孙非常兴盛,家庭非常严肃整齐,所作诗歌也都和平雅正、厚重端庄,没有激烈诡奇的声调。我想他们一定能够摒弃金谷、平泉的奢侈华丽,而笃行南园的孝友之道。唱和者的诗,将要同欧阳子的文章一样流传不朽吗?我又是多么幸运,能够在其中写下言辞呢!送梁经历赴邵武序 我出仕较晚,没有来得及亲自接受侍读泊庵梁先生的教诲。然而听前辈长者谈论他的一生,知道他平日群体交往都笃厚,具有古代崇尚德行君子的风范。看他的文章,又浩瀚铿锵,杰出得足以追配古代作品,并把教化流传后世。我常常仰慕他的贤德,想着接触他的后人,以观察他遗留下来的德行。距今还不到二三年,我才遇到叔防因贤良被举荐,叔车以进士被举荐,叔济因才能品行卓异被举荐。三人都是先生的儿子。一时之间,兄弟相继走上仕途,在京师知名。由此确实可以相信贤者必有贤能的后代。如今叔防升任邵武经历,交游之士说我应当赠言给他。我认为,关于守官和修身行事的法则,叔防从先生的身教中得到的教诲已经很详细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然而我对于叔防也不能默然不言。承受世代德行的光辉而出仕的人,声名传扬本来容易,但也应当有自己的建树;这样,后来乐于称道人之善的人,才有可以借以开口的依据。《春秋》虽然记载公孙会出仕,是为了尊重他作为子臧后代的身份,但如果公孙会没有值得书写的善行,圣人又从哪里去记载他呢?因此君子不能不自立。叔防到了邵武,有应当治理的长处,有所管辖的百姓,有所处理的事务,难道能不思考凭什么自立吗?大概应当端正自身来作为众人的表率,使人们能够看见他的德行;增加学问来资助政务,使政务能够遵循正道。君子自立,没有什么比这更优先的。叔防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努力,那么人们一定会说邵武有贤能的佐官,先生有贤能的儿子。哪里还用担心仕途不通达、功业不显著呢?杞梓树木残余的枝条也会再次茂盛,只要不断培植,它成材的程度应当不会减弱于最初。叔防幸而加以培植自身的功夫,我将等待他成为栋梁,供国家朝廷使用。姑且作序来祝愿他。送陆汀州序 正统二年春,礼部尚书胡公把主客司主事陆尚寔的品行才能推荐给朝廷。天子任命他为汀州知府。与他同僚的人想用文章使他的出行增添光彩,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从前唐贞元年间,有一位陆先生名傪,以祠部员外郎的身份被宰臣推荐,出任歙州刺史。当时人们都叹息流泪,认为他不应离开朝廷。尚寔与傪同姓,他们的祖先一定出自同一支。祠部与主客都是掌管典礼的部门,主事和员外郎也都是郎官的属官。尚书的推荐与宰臣的推荐没有不同。歙州与汀州都是江南富庶的郡,都是边远地区。知府与刺史名称不同而官职相同。为什么尚寔此行,唯独没有听见像傪离去时那样人们叹息流泪的声色呢?难道是过去和现在,时势有所不同吗?唐朝衰败之时,方镇拥有兵权,战事遍及四境,国家多有变故;如果有抱负奇伟、身负才能的人,人人都希望他留在朝廷扶植国本,不愿他接受外任,所以重视内任而轻视外任。如今天下统一,四方没有烽火戍守的忧患,也没有兵甲扰乱,国家安宁,天子和公卿只担心有关部门错失人才,将无法安抚我们的百姓,使他们不至于受寒挨饿、忧愁叹息,因此总是急切地寻求贤能之人来任用。士人如果因被推荐举荐而出仕,掌守一个郡,安抚数十万户百姓,那么人们没有不认为这是荣耀的;这就是重视外任而轻视内任的原因。因此傪离去时,大为众人所惋惜;而尚寔很快得到升擢,没有长期困顿抑郁在郎署之中,尤其让众人感到庆幸。即使如此,傪为人能够认为正确的就是正确、错误的就是错误,舍弃自己的矜持而听从别人的善意。他入朝任祠部官时,京师来拜访他的人挤满门庭,他却全都拒绝,不让他们进来。他贤能到如此地步,那么他治理歙州,必定会有美善的政绩和良好的教化来惠泽百姓,这是毫无疑问的。尚实到了汀州,如果能遵守他的家法来爱养百姓,那么汀州百姓本来就有可以依赖的人,他又怎么会辱没与傪同姓、同样出仕任官的身份呢?尚寔名征松,是华亭人;他最初考中进士时,与我是同年。

送镏判官赴定州诗序永新与吾安福壤连而习俗一,故二邑士夫宦扵外者,其志之所在,行之所履,事功之所立,未尝不交相朂而争相先也。况镏君易直以通才敏识逰太学十余年,盖与吾徒还徃宻,而相磋磨之尤乆者,今而出判定州以掌马政,则其内之所操,外之所施,当不在羣有司下。然无言以赠之,又将何以尽吾乡邑旧故之情哉?此诸公所以有诗,予所以有序,以附其行李焉。夫国家之设有司,所以为民也,然虑掌庶事者势不逮于典国马之牧,力不徧于督国赋之输,或有以为吾民病也,又各设官以司之,欲求民之安也,至矣。及其▯也,典牧者惟欲其马息之蕃,而不念其民之困;督输者惟患其赋入之不急,而不防其民之贫;致理庶事者亦曰:“吾惟事吾之事耳”,彼牧与赋则各有所掌,何与于吾哉?官之署一出,政之门二三,民之心一而趋事之途不下十,如是而欲其民之父子相亲,兄弟相聚,不可得也。于设官之意,岂不负哉?必也若正若佐,均之以为民,皆国之民也,涖之不可以偏重;事皆国之事也,视之不可以独轻;使事体归一,而令出不二,然后民得其安,而于设官初意不负焉。易直之効职扵定也,予固知其有余能矣,然必恊其寮公,视其政,求如朝廷设官初意以寜其民,则不惟定之士民有赖,亦吾乡故人所愿望焉。

送江西布政使张侯赴任序江西右布政使缺二年矣。至是,公卿大臣佥举监察御史张侯文昌为之。布政之位髙扵御史九等,自御史超陞是职,前此未之有也。至侯始有之,不待循名较迹,已知其行检之清淑,器识之宏伟,治法之精练,卓然有以髙其等夷,夐出世表矣。不然,何以见重于庙廊,受知扵宸极,而特防此无前之防擢哉?然士君子抱负所有,遭逢其时,致有无前之防擢者,必欲殚其智力,大其设施,以茂建无前之功业,然后足以副众望,荅上恩,以不负举主之力于推毂也。侯之徃也,得不大有所为哉?予既幸其故土之得贤牧伯,而交防之士又以赠行之文为属,则于所当为者,不得不举其万一为告也夫。江西之人,沾沐圣治之余,又赖有方面之臣,克顺抚之,故文墨之俗乆而犹存。然百执事不能无鄙暴无浪浊于其间,必思有以退之,然后亷风益励。小大之政,利于民者或未行,其行者或非民所便,必思举而革之,然后至理益臻。鄙逺之民,贫者或失养,流者或未归,以致田多芜而嵗或俭,必思绥而业之,使邦本益固。懐挟才艺欲出而仕者,或遏扵所司,其仗义守节者,或旌别之未及,必思作而起之,使俗化益美。武防之徒,侵渔之未餍,必思锄而击之,使民蠧逺屏。此皆为之所当先者,侯诚留意扵此,而又従容以尽其余,则徳化必赖以盛宣。所谓无前之功业,固可得而建矣。吾江西之民,防其仁也,尚可既哉?昔鲜于子骏牧东京,当时以一路福星称之。今之为福星江西者,其在侯欤?侯与子骏皆蜀之良,皆由科目兴,故敢以之望之。送佥都御史张侯复任南京诗序。南京佥都御史张侯志忠既上其绩于墀下,退而疏言:两淮之民有饥色,而有司以甓山阳运道,收其佣者累钜万,非民所堪。臣见官所弃甓山积于济南,还漕舟繦属于途,若因还舟顺载弃甓寘山阳,可蘓两淮民困。上既允之。其同榜之士刘球窃喜其一言中防,而利及于人为甚溥。检讨王君伯宣复为球言:侯为监察御史南京时,尝按宪司所上狱状,有十数人罪不至死,而所司坐以死者,即抱状白于都堂,请出之。都堂以狱成难更为嫌,侯固争曰:避嫌以杀非辜,不徳也。卒脱其人于死。其守制家居也,悯乡民阨扵嵗俭,不能自存,出所束银带易粟以赈之。由是感激,富人不敢闭籴以要利,人赖以生者众。其能理狱之寃,拯人之穷,也有自来矣,岂止一事足利于民而已哉。球益有以知其道济扵物将无穷焉?何也?先正有曰:一命之士,茍存心扵爱物扵人,必有所济。况立都堂之位,身之所处为已尊,势之所及为可逺,固非一命之比,而能笃于爱物如此。茍充极是心,岂不足隆国家之庆,广生民之福,为世道之所赖哉?以故知其济物必将无穷也。侯之行李将南也,王君复以词林诸君赠行之诗来属,球序夫侯素以爱物为心,请广所爱之道以为之告。盖爱者仁之施也,而仁之要在扵公无私焉。是故见善而必举之者,非欲其附已也,将励天下之人,使同归于善;见恶而必去之者,非恶其害已也将遏天下之人,使不入于恶。是则仁人公无私之心,公卿大臣今日之所当务。况激扬浊清,又宪纲之所素存。侯归而思仁其身,公其好恶以举其所职,则其爱所及必溥,天下之仰其泽其有涯哉?

译送镏判官赴定州诗序 永新与我的家乡安福接壤相连,风俗也相同,所以两县士大夫在外地做官时,他们的志向所在、所实践的行为、所建立的功业,从来没有不互相勉励、争相领先的。何况镏君易直凭借通达的才干和敏锐的见识,在太学学习十多年,大概同我们这些人往来密切、彼此切磋尤其长久;如今出任定州判官,掌管马政,那么他内在所操持的品德、对外所施行的政务,应当不会在各部门官员之下。然而如果没有言辞赠送给他,又将怎样充分表达我们乡邑旧交的情谊呢?这就是诸位公卿作诗、我作序,来附在他的行装中的原因。国家设置各部门官职,是为了百姓;但担心掌管众多事务的人力量不能达到管理国家马政的人,精力不能遍及督促国家赋税输纳的人,或者会因此使我们的百姓受害,于是又分别设置官员来主管这些事务,想要寻求百姓的安定,已经做到极致了。及至弊端产生,掌管牧养马匹的人只希望马匹繁殖增多,却不顾百姓的困苦;督促赋税输纳的人只忧虑赋税收入不能及时,却不顾百姓的贫困;治理各项事务的人也说:‘我只管好我自己的事务罢了。’至于牧马和征赋,则各有主管,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官署发出政令,政务的门径却分成两三个,百姓的心只有一个,而趋赴办事的道路却不下十条;像这样还想使百姓父子亲近、兄弟聚居,是不可能的。这难道不是辜负了设置官职的本意吗?一定要做到,无论正官还是佐官,都同样以百姓为对象,因为都是国家的百姓;治理他们不能偏重一方。事情都是国家的事务,看待它们不能独自轻忽;要使事务归于统一,政令不出两套,然后百姓才能得到安定,也才不辜负当初设置官职的本意。易直在定州任职,我本来就知道他有余力;但他一定要协调同僚,共同审视政务,寻求按照朝廷最初设置官职的本意来使百姓安宁,那么不但定州士民有所依赖,也是我们乡里故旧所共同期望的。送江西布政使张侯赴任序 江西右布政使一职空缺两年了。到这时,公卿大臣一致举荐监察御史张侯文昌担任此职。布政使的职位高于御史九等,由御史越级升任这一职位,在此前从未有过。到张侯才有了这种先例。不必等到考察名声、比较事迹,已经可以知道他的操行清正美善、器量见识宏大、治理方法精明干练,卓然有足以高出同类之处,远远超出世俗之表了。不然,怎么会受到朝廷重视,得到天子的知遇,特别获得这次前所未有的升擢呢?然而士君子胸怀抱负,适逢时机而获得前所未有的升擢,就一定要竭尽自己的才智力量,扩大施政规模,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然后才足以符合众人的期望,报答皇上的恩典,不辜负举主推举提拔的力量。张侯前往任职,难道能不大有作为吗?我已经庆幸故乡得到贤能的牧伯,而交游之士又把赠行文章托付给我,那么对于他所应当做的事情,不能不举出其中万分之一来告诫他。江西百姓沐浴圣明治理的恩泽,又依赖地方长官能够顺应安抚他们,所以文墨之风长久以来仍然存在。然而各级官吏之中不能没有鄙陋暴横、轻薄浑浊的人,必须设法把他们排斥出去,这样廉洁之风才会更加振作。大小政务中,有利于百姓的或许尚未施行,已经施行的或许并不便利百姓,必须设法兴举并革除不当之处,这样至善的治理才会更加达到。偏远地区的百姓,贫穷的或许失去养活,流离的或许还没有归来,以至于田地多有荒芜,年成有时歉收,必须设法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居从业,使国家根本更加稳固。怀抱才艺想要出仕的人,或许被主管部门阻遏;仗义守节的人,或许还没有得到表彰,必须设法起用、提拔他们,使风俗教化更加美好。武职军伍之人,侵夺百姓还没有满足,必须设法铲除打击他们,使民间的蛀虫远远屏退。这些都是任职时应当首先办理的事情。张侯如果确实留心于此,又从容不迫地尽力做好其他事务,那么德化一定会借此盛大宣扬。所谓前所未有的功业,本来就可以建立起来了。我们江西百姓将要沾受您的仁德,难道会有尽头吗?从前鲜于子骏治理东京,当时称他为一路福星。如今能够成为江西福星的,大概就是张侯吧?张侯与子骏都是蜀地的贤能之人,也都是由科举出身,所以我敢以此来期望您。送佥都御史张侯复任南京诗序。南京佥都御史张侯志忠已经在朝廷阶下报告政绩,退下后又上疏说:‘两淮百姓面有饥色,而有关官司用砖铺筑山阳运道,收取的佣钱累计数万,实在不是百姓所能承受的。我看见官府丢弃的砖在济南堆积如山,运粮船首尾相连地行驶在途中;如果趁运粮船返航时顺便装载这些废砖,运到山阳堆放,就可以缓解两淮百姓的困苦。’皇上已经答应了这件事。他的同榜进士刘球私下里为他一句话恰好合于时机而高兴,并且使百姓得到的利益非常广泛。检讨王君伯宣又对球说:‘张侯任南京监察御史时,曾经审查宪司上报的案件,有十几个人罪不至死,但主管官司却判他们死罪;他立即拿着案卷到都堂申辩,请求把他们释放出来。都堂以案件已经定案、难以更改为顾虑,张侯坚决争辩说:为了避嫌而杀害无罪之人,是没有德行的。最终使那些人免于死刑。他在家守制时,怜悯乡民因年成歉收而陷于困厄、不能自存,便拿出自己束腰的银带换取粮食来赈济他们。由此百姓感激,富人不敢闭仓惜售来谋取暴利,靠此得以生存的人很多。他能够治理冤狱、救济穷困,也是有来由的,哪里只是做一件有利于百姓的事而已呢?球更加由此知道,他以道义济助万物,将会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前代正人曾说:‘即使只是一个最低等级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也一定会有所救济。’ 何况身居都堂的职位,自身所处已经尊贵,势力所能达到的范围也很远,本来就不是一个低级官员所能相比的,却能如此笃实地爱护万物。假如把这种心意充分扩充到极致,难道不足以增大国家的福庆,扩展百姓的福祉,成为世道所依赖的人吗?因此我知道他救济万物,一定将没有穷尽。张侯的行装将要南下,王君又拿词林诸君赠行的诗来托我作序。球知道张侯一向以爱护万物为心,请我扩充爱护万物的道理来告诫他。爱,是仁德的施行;仁德的要旨在于公正而没有私心。因此,见到善人就一定举荐,不是想让善人依附自己,而是要激励天下人,使他们共同归向善道;见到恶人就一定斥退,不是因为厌恶他损害自己,而是要阻止天下人,使他们不陷入邪恶。这正是仁人公正无私的心意,也是公卿大臣今天所应当致力的事情。何况激浊扬清,本来就是宪司所承担的职责。张侯回去后,如果思考怎样以仁德修养自身,以公正之心处理好恶,来履行自己的职务,那么他的爱护所及必定广大,天下仰望他的恩泽,难道会有尽头吗?

送宪副胡君赴广西诗序广西与福建皆极中土之南,其民之良顽、俗之美恶、施政宣化之难易,盖不待辩已,章章然眀且白矣。仕而乐扵得福建,不乐扵得广西者,人情皆然。自非有志之士,其孰能免于此哉?故防稽胡君宗愚以福建按察副使去丧,调广西,人皆意其有不怿之色,此徃彼顾之懐。独士君子知胡君者,以为天下无不可化之俗,而俗化之移也,待乎人。茍得人焉以临乎民上,则不美之地可变而为美,安知广西不可为福建耶?始也,福建之文物固未足与中国埒,及常衮观察其地,设乡校以诲之,见民能诵书作文词者,輙与为賔主之礼,奬掖劝进,靡不有方。渐濡之乆,而后其人风流儒雅,道徳功业卓然有以雄天下,其作而起之,盖自衮始。胡君负才能,有文学,知名于内台,也有年。茍至广西,能如常衮之尽心焉,以化其民,使谿峒之间、蛮烟瘴雾之下,持戈矢者皆耰锄,言侏离者皆弦诵,习椎结者皆冠缨,利争夺者皆礼让,则他日广西之文物当如今日之福建矣。胡君之得广西,岂非其建功立名之地欤?夫何不乐之有?已而覩胡君果欣然自得,跃然就道,畧无一毫不快于心,不惟有以超乎人之意表,且欲化成其俗,以求副乎士君子之论焉。翰林修撰陈君叔刚壮其志,而属交逰赋诗以赠之,属予序之。余三人同年友也,故不惭以浅陋之词冠扵雅颂之首。

送查大夫致仕还龙潭诗序在彭蠡之浦,匡庐之麓,有龙潭。地灵而水盛,树林丛茂,雾霭欝积。世谓斯潭也有龙,常升降其间,故以龙名。潭之上为世姓查氏所居。查之彦曰:「济时将致礼部郎中事而归。」其子壻谼尚书胡公能子也。为籍所得,缙绅送行诗若千篇,属球为序。球因喻以龙之为徳焉。夫至灵变莫测,龙也。方其见而与时逢也,则能乗风云,行雨泽,施其用以济夫物于无穷。及其潜而与时违也,则必处渊渎,韬神光,守其徳以自养而不外。盖无徃不得乎道焉。故《易》取其象于干,以眀君子之出处进退,当如龙焉。必动与道适,然后当其可也。查大夫负过人之才徳,由贤科起而厯官郎署,佐掌邦礼三十余年。凢典章之秩仪,文之施,莫不宜乎今而不谬乎古,使人称其习扵礼而修于职。其进也固能见诸用矣。今也年力衰而仕进之心倦,乃疏于朝,乞归田里。虽爵禄荣扵前,轩裳圭组乘于后,举不足移其退休之念。岂非笃守其徳而不失乎自守之道哉?昔李伯阳为周守藏史,能眀于礼以施诸世。及脱驾而西,则托方外之说,事著述以自晦其迹。故孔子谓其犹龙焉。球扵查大夫之归也,又岂得不借此以为喻哉?若夫林泉之下,待其归,室家有庆,子弟有教,乡人故旧有所观徳,则籍中之诗咏详矣。奚庸言。

▯畬邓氏族谱序安成多大族,而▯畬之邓最盛。盖自梅魁翁开业垂防以来,非惟发科登仕,连世有人,其以人庶而地不足为容,析居横石、金谿、下店、汉江、横店、斗塘、清陂、安田、枫林,凢十数▯所至未三四传,则又以地之小而谋他析者,不可以数计。其生之蕃也,他族尠克俦。球壻于邓氏,其族人时节享祀之会,间得与焉。一日有诵其族之盛,而问扵球曰:「昔何以致此?今何以处此?」球曰:「致族之盛在徳,处族之盛亦在徳,而非势力、智计、财贿所能为。」众皆曰:「徳何如斯,可以致其盛而处其盛?」球因告之曰:「财无私而事无専。如某之为子,能顺其亲,诲必领而行必后;如某之为少,能恭其长,闵其稚弱而不欺;如某之尊,能慈其卑,养其不才以成其才;如某之贤而不弃其不肖,分其余以给其空乏;如某之富,能济其贫,以得其道而扶持其不得道者,使不为人所困厄;如某之达,能顾其穷,念其父之不及见而抚其遗孤子;如某之生不忘乎死。诚如是,是谓有徳。徳积之厚,则其嗣续蕃而族各得所矣。」言讫,而其族之长徳温顾谓其羣子弟曰:「斯言也可书之谱,为吾宗人世世劝。」球辞以姑俟他日。已而徳温甫即世,球尝自咎当时不能亟于顺承,以至终扵无地以复长者之命。后十余年,其宗弟晋初甫年七十有三矣,擕其谱至京,属球序之。球因得追书昔者之言于其端云。

译送宪副胡君赴广西诗序 广西与福建都处在中原最南端,那里的百姓贤良还是顽劣、风俗美好还是恶劣、施行政令宣扬教化是难还是易,这些本来不用争辩,已经明白而清楚了。做官而乐于得到福建,不乐于得到广西,人情都是这样。若不是有志向的人,谁能免于此呢?所以会稽人胡君宗愚在福建任按察副使,服丧期满后调任广西,人们都猜想他会有不高兴的神色,怀着顾念此处、回望彼处的心情。只有了解胡君的士君子认为,天下没有不能教化的风俗,而风俗的改变取决于人。假如得到贤能的人来治理百姓,那么不美好的地方也可以变成美好的地方,怎么知道广西不能变成福建呢?起初,福建的文物本来还不足以同中原相比;等到常衮观察福建,设立乡校教导百姓,看见百姓能够诵书作文,便常常以宾主之礼接待他们,奖励扶持、劝勉进步,没有不采取适当方法的。这样逐渐受到浸润很久以后,福建人才的风流儒雅才形成,道德功业卓然出众,足以雄视天下;把他们兴起培养起来,大概就是从常衮开始的。胡君有才干,长于文学,在内台知名也有多年。如果到了广西,能像常衮那样尽心教化,使溪峒之间、蛮烟瘴雾之下,手持戈矢的人都拿起农具,言语侏离的人都诵读弦歌,习惯椎结的人都戴上冠帽衣带,热衷争利夺取的人都实行礼让,那么将来广西的文物风气应当会像今天的福建一样。胡君得到广西,难道不正是他建立功业、成就名声的地方吗?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不久我看见胡君果然欣然自得,精神振奋地上路,心中丝毫没有不快;他不但有超出众人意料的志向,而且想要使当地风俗得到教化,以求符合士君子的议论。翰林修撰陈君叔刚赞赏他的志向,于是托交游之士作诗赠行,又托我作序。我同他们三人是同年朋友,所以不以自己浅陋的言辞为惭愧,把这篇序置于雅颂诗篇之前。送查大夫致仕还龙潭诗序 在彭蠡湖边、匡庐山脚下,有一处龙潭。那里地气灵秀,水势充盛,树木丛生茂密,雾气云霭郁积。世人说这座潭中有龙,常常在其中升降,所以用‘龙’来命名。龙潭之上是世代姓查的人家居住的地方。查氏的俊彦说:‘我将要以礼部郎中的身份退休归来。’他的女婿谼是尚书胡公的能干儿子。登记在籍的缙绅送行诗有若干篇,托球作序。球于是借龙来比喻人的德行。最为灵异、变化莫测的,是龙。它正当显现而遇到合适时机时,就能乘风驾云,施行雨泽,发挥作用来无穷无尽地救助万物;等到潜藏而与时势不合时,就一定处在深渊沟壑之中,收敛神光,守持自己的德行来自我修养而不向外显露。大概无论处在什么情形,都不会失去正道。因此《易经》在乾卦取龙为象,用来说明君子出仕和退处、进取和退让,应当像龙一样,行动一定要同正道相合,然后才适合在可行的时候行动。查大夫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德,由贤科出身,历任郎署官职,辅助掌管国家礼制三十多年。凡是典章制度的秩序礼仪、文章的施行,没有不合于当今而又不违背古制的,使人称道他熟悉礼制、恪守职务。他进身仕进,本来已经能够在实际事务中发挥作用。如今年力衰退,仕进之心疲倦,于是向朝廷上疏,请求归还田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即使爵禄荣华摆在面前,车马官服圭组随后而来,也全都不足以改变他退休的念头。这难道不是笃实守持自己的德行,没有失去自我守持的道理吗?从前李伯阳做周朝守藏史,能够明了礼制并把它施行于世;等到摆脱车驾向西而去,便寄托于方外之说,从事著述来掩藏自己的踪迹。因此孔子说他像龙一样。球对于查大夫的归来,又怎么能不借这个比喻来说明呢?至于林泉之下等待他归来,家室因他而庆贺,子弟得到教诲,乡人故旧有所观法其德,这些在籍中诗篇的吟咏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哪里还用我多说呢。《瓜畬邓氏族谱序》安成有许多大族,其中以邓氏的族居最为兴盛。自梅魁翁开创基业、建立家法以来,不仅有人科举中式、出仕做官,而且连续世代都有人才。由于人口繁多、土地不够容纳,便分居到横石、金谿、下店、汉江、横店、斗塘、清陂、安田、枫林,共有十多个地方;往往还不到三四代,又因为地方狭小而谋求另行分居的,数也数不清。他们人口繁衍之盛,其他各族很少能够相比。我娶邓氏为妻,族人按时节举行祭祀聚会时,间或也能参加。一天,有人谈到邓族的兴盛,问我说:“过去凭什么达到这样的兴盛?如今又凭什么维持这样的兴盛?”我说:“使家族兴盛在于德,维持家族兴盛也在于德,并不是势力、智谋和财贿所能做到的。”众人都说:“什么样的德,能够使家族达到这种兴盛并维持这种兴盛呢?”我于是告诉他们:“钱财不私藏,办事不专断。比如某人作为子弟,能够顺从父母,父母教诲必定领受,行动必定退后;比如某人作为年少者,能够恭敬长辈,怜悯年幼体弱者而不欺负;比如某人作为尊长,能够慈爱卑幼,抚养那些没有才能的人,使他们成就才能;比如某人自己贤能而不抛弃不肖者,分出自己的余财来供给他们的困乏;比如某人富有,能够救济贫困者,使有正道的人得到帮助,也扶持那些尚未走上正道的人,使他们不被人困厄;比如某人显达,能够顾念穷困者,想到他的父亲来不及见到他,便抚养他留下的孤儿;比如有人活着时不忘记死者。确实这样,才叫有德。德积累得深厚,子孙就会繁衍,族人也各自得到安顿。”话说完,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德温回头对众位子弟说:“这些话可以写在族谱中,作为对我们宗族子孙世世代代的劝勉。”我以姑且等待日后为辞。后来德温刚去世,我曾责怪自己当时不能立即顺从他的要求,以至于最终没有机会再来满足长者的嘱托。十多年以后,他的族弟晋初刚好七十三岁,带着族谱来到京城,请我为它作序。我于是追记从前所说的话,写在族谱的开头。

送教谕萧先生赴长洲诗序泰和多贤者,而萧氏又世有人焉。予少时闻山东盐运副使鹏举措政平,而自守固,动足为居官者楷法。心已贤之后,于京师覩翰林编修孟勤,文章徳行足追乎古,而发闻于今,则又贤之。今复于编修所得长洲教谕彦清,则仪观美扵外,问学优于中有,足为后学表帅者,又岂得不贤之哉?盖彦清为运副之孙,编修之従子,能自进脩以肖其祖,肖其诸父者也。予得之而益信萧氏多贤焉。及其行也,饮而告之曰:「世之所以重赖于贤者,非谓其能取诸道以自善也,为其能推善已之道以善乎人也。茍贤扵已矣,而教不施于外,泽不能及其徒,则其善也独而已矣,岂所谓兼善之道哉?子之扵长洲也,其必取夫闻扵尔祖,受扵尔诸父,而懐蓄扵尔之心思者,以加诸彼之子弟,使得遵轨度防润泽,以进其徳,以成其才,然后善及扵人也。广而人之仰其教也,无穷矣。」彦清曰:「敢不思早夜罄厥能,以为长洲子弟规哉?」予既得彦清,入其言,复不揣固陋,輙书于歌诗赠行者。先彦清名栾,由乡贡进士试礼部,以乙榜奏名授斯职云。

两谿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三明 刘球 撰

序

送河南参议宋君赴任序荆山之玉,必遇卞和而后可别于凡石,以重于连城。夫玉与石,其理之精粗异,其体质之温润燥澁不伦,人皆得而别之,奚待卞氏哉?葢玉之为璞也,侪于石,而石有碔砆者似之,非遇明于知玉者,往往混而莫之辩。是故魏人获尺璧,以为怪物,怖而弃诸野;宋人得燕石,深藏什袭,以为至寳。彼岂贱玉而贵石哉?昧于不知孰为玉与石也。惟卞氏知玉之尤者,凡玉之经其目、入其椟者,皆珪瓒之才,国家之寳,故见重于人,长价于市,而碔砆不得与焉。吁!世岂无美玉哉?不遇卞氏而弃为怪物,以寳燕石者多矣,其得遇卞氏者,不亦幸乎?礼部尚书胡公知人之卞和也,去年举仪制郎中孙君原贞为河南参政,人皆曰宜;今年举精膳郎中宋君景仁为河南参议,人皆曰宜。孙君之为人贤也,宋君严之,淳安人,自刑部主事转吏部而陞礼部,其负才之渊茂,履行之端确,处心之公而无私,皆与孙君埒,其为人又贤也。故胡公举之而人皆宜之。夫天子所以委腹心于公卿大臣者,望其能进贤以辅治而宣化也。然贤者多退逊,宁屈下位,累迹羣众人之中,不求人之知;而不肖者惟恐其不暴白。使时无明公卿,则不肖者进而贤者退矣。必赖公卿之明而能择之,而后贤不肖辩如也。二君之得彻名天子,拔于郎曹之列,膺乎方岳之重者,其亦幸遇胡公欤?二君举而官于礼部者,既以为荣,复以为劝,且属予文赠宋君,并致意孙君,欲其竭志均力,佐理河南之民,使咸蒙圣化,以求不负胡公之明。

译《送教谕萧先生赴长洲诗序》泰和有许多贤者,萧氏一族又世代有人才。我年轻时听说山东盐运副使鹏举,施政公平,操守坚定,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做官者的榜样;心中已经认为他的后代贤能。后来在京城见到翰林编修孟勤,他的文章和德行足以追及古人,又在当今闻名,于是更加认为他贤能。如今又从编修那里认识了长洲教谕彦清,他外表仪容美好,内在学问优长,足以成为后学的表率,又怎么能不认为他贤能呢?彦清是盐运副使的孙子、编修的侄子,能够自己进德修业,以肖似他的祖父,也肖似他的诸位伯叔父。我认识彦清后,更加相信萧氏多有贤人。他将要出行时,我设宴相送并告诉他说:“世人之所以特别倚重贤者,并不是说贤者只能取用道理来完善自己,而是因为他能把完善自己的道理推及他人,使他人也得到完善。如果只使自己贤能,却不把教化施于外,恩泽不能及于自己的学生,那么这种善只是独善,哪里是所谓兼善天下之道呢?你到长洲以后,一定要把从祖父那里听到的、从诸位伯叔父那里接受的,以及积蓄在自己心中的学问,施加给那里的人,使他们能够遵循规范、承受教化,增进德行,成就才学,然后善行才能及于他人。这样推广开来,仰赖你的教诲的人就没有穷尽了。”彦清说:“我怎敢不日夜竭尽自己的能力,作为长洲子弟的规范呢?”我既然认识了彦清,听到了他的话,又不揣度自己的固陋,便把这些话写在赠行诗的前面。先前彦清名叫栾,由乡贡进士参加礼部考试,列在乙榜,奏名后被授予这一职务。《两谿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两谿文集》卷十三 明 刘球撰 序 《送河南参议宋君赴任序》荆山的玉,必须遇到卞和,之后才能从普通石头中辨认出来,获得价值连城的重视。玉和石头,在纹理的精细粗疏方面不同,在质地的温润或干涩方面也不相同,人人都能够辨别,哪里需要等待卞氏呢?只是玉还处在璞中的时候,与石头相混,而石头中又有像玉的碔砆;如果不遇到精通辨玉的人,往往就会混在一起而无法辨别。因此,魏人得到一尺璧,把它当作怪物,害怕地丢弃在野外;宋人得到燕石,却层层包裹、深藏起来,把它当作至宝。他们难道是轻视玉而珍爱石头吗?只是昏昧而不知道哪一个是玉、哪一个是石头罢了。只有卞和最懂得玉,凡是经过他眼睛、收入他匣中的玉,都有成为珪瓒之材、国家之宝的资质,所以受到人们重视,在市场上价格增长,而碔砆不能与它相比。唉!世上难道没有美玉吗?只是没有遇到卞和而被当作怪物丢弃、把燕石当作宝物的人太多了。能够遇到卞和,不也是幸运吗?礼部尚书胡公,是能够识人的卞和。去年,他举荐仪制郎中孙君原贞任河南参政,人人都说合宜;今年,他举荐精膳郎中宋君景仁任河南参议,人人也都说合宜。孙君为人贤能,宋君严谨,是淳安人,从刑部主事转任吏部,升任礼部。他才华深厚茂盛,操行端正坚定,存心公正而不偏私,都与孙君相当;他的为人也很贤能。所以胡公举荐他们,人人都认为合宜。天子把腹心之任托付给公卿大臣,是希望他们能够进用贤才来辅助治理、宣扬教化。然而贤者大多谦退,宁愿屈居下位,混迹在众人之中,不求别人知道;不肖者却只怕自己不能显露。假如当时没有明察的公卿,不肖者就会进用而贤者就会退处。一定要依赖公卿的明察来加以选择,然后贤与不肖才能清楚分辨。两位君子能够名声彻达天子,脱颖而出于郎官之列,承担方面大员的重要职责,难道不是幸运地遇到了胡公吗?两位君子被举荐并在礼部任官,既以此为荣,又以此自我勉励;胡公还嘱托我写文章赠给宋君,并向孙君致意,希望他们竭尽心志、共同努力,辅佐治理河南的百姓,使人人都蒙受圣明教化,以求不辜负胡公的明察。

送彭谦进士赴天官序皇帝御天下之明年,勑吏部召用永乐甲辰进士庐陵彭君。终吉在召列,将行,友人王仲求倡为诗赠之,请球序其端。夫通一经,能习为文辞,拔出郡县齐民之列,为儒生以应试于方岳,则一郡县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拔出一方儒生之列,为举人以防试于春官,则一方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拔出天下举人之列,以防进士于天子之廷,则天下人自以莫及焉,而慕之。所进益髙,则不及之者益众,而慕之者益远。举进士,岂易言哉?然为进士而有官弗克称其官,有民弗克理其民,守日移而行日迷,闻日隳,则逺而天下,近而一方,又近而一郡一邑之人,举失所慕。举将心谬而舌诛之,其致毁也亦备,可不慎哉?终吉以多识敏才,见慕于郡县,于一方,于天下矣。又得退而修之家,以防濡其所已得,增益其所未能。今当出而仕于时,显于用,其功业必▯逺卓异,足不负逺近人所共慕矣。球与终吉同升方岳,而先后第进士,行当骈首铨曹,接武阙廷之下,笃昔人所谓「青云交不可不致忠告之私」,以为歌诗道行者先。送礼部侍郎王公致事还武城诗序。七十而致仕,礼也。亦有不得谢者,何耶?有义存焉,礼亦不可得拘矣。礼所以守乎道之常,可去而不去,非礼也。义所以适乎事之变,不可去而去,非义也。故召公闻周公之喻而遂留,石蜡必定其君而后老。古之君子所以不敢辞劳贪逸于国,有事之时而常谢荣乐,退于世既平之后者,何也?审于去就之节,适乎迟速之宜,以求合乎礼与义也。往嵗礼部侍郎武城王公以年满七十请老,不得而留焉。迄今三载,然后果于去而不可挽。其去就迟速,岂不合于古人之道哉?方其初请之时,上嗣大寳之日浅,而西陲之干戈未息,北敌之气焰方炎,中外多故,佐大宗伯以赞大猷,商确庶政,为国家久安计也。虽年已至,岂忍遽释而去,以求自闲安哉?故不得命而不敢固请,视义之重于礼也。今上春秋日以富,万几日以亲,西北晏安,中外实为无事,百官有司各修其职,大臣之所荷负于是乎少轻矣。公知其有可老之期,遂决意于去。虽有厚禄盛位,岂足系维其心,少淹其迹哉?所以必请而行,于礼既得,而义亦尽矣。始也为义而留,留而天下之人不谓其固宠;终也据礼而去,去而天下之人不谓其独洁。球故谓公于去就迟速之际得古之道焉。虽然,公自早嵗从胄监出,尹大邑,佥宪司事,转冬官正副郎,出参藩司政,然后陞礼部,歴官四十余年。朝之公卿大臣,非其故寮即其夙契。设祖都门外,岂无分弃之惜耶?况吾侪以友其子检讨玉,故数辱公爱,尤不能无恋恋之怀。有是怀而无诗以发之,将何以达于公哉?此赠公之诗所由作也。作者二十一人,咸谓球宜为序,故不惭以芜谬之词冠于诸作云。

送王绍肇武归醮序外惑者迁业,内务者成效。此俗人、智士所由分也。葢士之始学也,罗列诗书,朋厥辈行,以遐搜而幽讨,博辩而竞识,昼不足则夜以继之,虽穷居寂寥而不较,无非欲并驱往哲,▯誉当时也。顷焉,羣分外处,凡荣华易好之物,乐骄佚燕游之人,可以悦其视听,分裂其聪明者,杂然四至,使其心一动,志一胶,必将毁业以慕之,改其辙而趋之,乆而不归,则防于流俗人矣。有能专心壹志,使在彼者不得易吾之所固愿,妨吾之所素习,则功日収,业日就,岂得不为智士哉?然在彼者易向,在此者易违,故世之出此而入彼者,比比皆是,宜乎智士恒少而俗人恒多也。夫子夏,圣门髙弟也,犹曰:“入闻夫子之道而乐,出见纷华盛丽而悦。”使子夏遂悦其所悦,而不复乐其所乐,亦将与流俗人同居。惟其能不以所悦者易所乐,故终以文学名科,而能不去索居之贫也。后之学者,可不慎哉!王绍肇,武从余授《春秋》,能通大义,将归受父兄之命以有室,余惧其惑于外也,故为是説以晓之。虽绍之父兄皆贤而善教,必不致绍之外惑,然防防杜渐,《春秋》法也,不可不预言之,使早自辩。于是与绍同游者十人,分韵赋诗以系其下。

译《送彭谦进士赴天官序》皇帝治理天下的第二年,下诏吏部征召任用永乐甲辰进士、庐陵人彭君。终吉正在被征召者之列,将要出发,友人王仲求倡议作诗为他赠行,请我在诗篇前面作序。通晓一部经书,能够学习写作文章,从郡县平民中脱颖而出,成为儒生到方面参加考试,那么一郡一县的人都会自认为比不上他而仰慕他;从一方儒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举人到春官礼部参加考试,那么一方的人都会自认为比不上他而仰慕他;从天下举人中脱颖而出,在天子朝廷考中进士,那么天下人都会自认为比不上他而仰慕他。所处的地位越高,比不上他的人就越多,仰慕他的人也就越远。考中进士,难道是容易说的吗?然而做了进士,如果有官职却不能称职,有百姓却不能治理,守职的时间越久,行为越迷乱,声誉日益败坏,那么远至天下、近至一方、再近至一郡一邑的人,就都会失去所仰慕的对象。众人将会在心中非议、在口头指责他,他所招致的毁谤也会十分完备,怎能不谨慎呢?终吉凭借广博的见识和敏捷的才华,已经受到郡县、一方以及天下人的仰慕。又能够退居家中修养,使已经得到的才学不至于荒废,增益自己尚未具备的能力。如今他将要出仕当世,得到显用,他的功业一定宏大深远而卓异,足以不辜负远近人们共同的仰慕。我与终吉一同在方面升学,又先后考中进士,今后应当并列在铨曹任职,接踵站在宫阙之下。我谨守古人所谓“同登青云的朋友,不可不尽忠直之私相告”的话,先作诗歌来为他送行。《送礼部侍郎王公致事还武城诗序》七十岁退休,是礼制。有的人却不能辞职,为什么呢?因为义理存在,礼制也就不能拘泥了。礼制是用来守住常道的,可以离职却不离职,不合乎礼;义理是用来适应事情的变化,不可以离职却离职,不合乎义。所以召公听到周公的劝说便留下,石蜡一定要使他的国君安定之后才告老。古代君子之所以不敢逃避劳苦、贪图安逸于国家有事之时,而常常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才辞去荣华享乐,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审慎把握去留的节度,适合迟速的时宜,以求合乎礼与义。过去礼部侍郎武城王公年满七十,请求告老,未能获准,只得留下。到如今三年之后,才终于决定离去而不可挽留。他去留迟速的安排,难道不合乎古人的道吗?当初他第一次请求退休时,皇帝继承大位的时间还短,西部边疆的战事尚未停息,北方敌人的气势正盛,朝廷内外多有事变;他辅佐大宗伯来赞助宏大的政务,商议斟酌各种政事,为国家长久安定筹划。虽然年已七十,哪里忍心立即放下职务离去,只求自己闲适安宁呢?所以没有得到诏命便不敢坚持请求,这是把义看得重于礼。如今皇上的年岁日渐增长,亲自处理的政务日渐增多,西北安宁,朝廷内外确实没有大事,百官各司都修治自己的职务,大臣所承担的负担于是稍微减轻了。王公知道已经到了可以告老的时机,于是决意离去。即使有优厚的俸禄和显赫的地位,难道足以牵系他的心,使他的脚步稍稍停留吗?所以他一定请求退休而离去,在礼上已经得到满足,在义上也已经尽到了。我说,起初是为了义而留下,留下而天下人不认为他固恋恩宠;最终依据礼而离去,离去而天下人不认为他独自洁身。因此,王公在去留迟速的关头,得到了古人的道。虽然如此,王公自年轻时从国子监出身,任大邑县令,任佥宪司事,转任冬官正、副郎,出任藩司参政,后来升任礼部,历任官职四十多年。朝廷中的公卿大臣,不是他的旧日同僚,就是他早年的知交。如今在都门外设宴祖送,难道没有惜别的情怀吗?何况我们因为和他的儿子检讨玉交朋友,多次承蒙王公爱护,更不能没有依恋不舍的心情。有这样的情怀而没有诗来抒发,又凭什么传达给王公呢?这就是赠送王公的诗作所以写成的缘由。作者共有二十一人,都认为我适合为诗作序,所以不以词语芜杂谬误为惭,把它写在各篇作品之前。《送王绍肇武归醮序》向外物迷惑的人会迁移自己的志业,专心内在修养的人能够取得成效;这是俗人与智士分开的原因。士人刚开始学习时,罗列诗书,同自己的同辈相交,远求幽探,广泛辨析,争相增长见识,白天不够就接着用夜晚,虽然穷困居处、寂寞冷落也不计较,无非是想和前代贤哲并驾齐驱,在当时获得声誉。不久,外界各种事物纷纷出现:凡是荣华易于爱好的东西,能够使人骄奢放逸、宴饮游乐的事情,能够愉悦人的视听、分散人的聪明才智的事物,杂乱地一齐到来,使他的心一动、志向一改变,他必然毁弃学业而去羡慕它们,改变道路而趋向它们;时间久了还不回来,就会陷入流俗之中。有人能够专心一志,使外界的事物不能改变自己原本坚定的愿望,也不能妨碍自己平素的学习,那么功业日益收获,学业日益成就,难道不是智士吗?然而外在事物容易使人改变方向,内在志业却容易被违背,所以世上从这里出去而进入那里的人比比皆是;智士总是少而俗人总是多,也就很自然了。子夏是圣门的高弟,尚且说:“在内时听闻孔子的道而感到快乐,出门后看见纷华盛丽又感到喜悦。”假如子夏终于只喜悦他所喜悦的事物,而不再以他原来所乐的道为乐,也将和流俗之人同列。只是因为他没有让所喜悦的东西改变自己所乐的道,所以最终以文学著名于科第,也能够不离开清贫独居的生活。后来的学者,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王绍肇武跟随我学习《春秋》,能够通晓其中的大义;他将要回去接受父兄的安排,娶妻成家。我担心他受到外物的迷惑,所以写下这篇话来使他明白。虽然绍肇武的父兄都贤能而且善于教导,一定不会使绍肇武被外物迷惑,但防微杜渐是《春秋》的原则,不能不预先告诉他,使他早早自行辨明。于是和绍肇武一同游学的十个人分韵作诗,附在这篇文章后面。

路氏重修族谱序自轩辕支子封路,始有路姓。其后临淮守温舒,言中宣帝防,得载名《西汉书》,而路姓始着。又其后兵部侍郎衮,四传至尚书冀国公嗣恭,生散骑常侍应,世家平阳,世有忠勋。隋唐朝得载名《唐世系表》,而路姓大显。有弟于常侍曰恕,官跻御史大夫,其子随宦寓汴之开封祥符邑北城,子孙屡为大官,能不隳平阳之家声。凡十世至文林,以明经举宋,仕元,终安福州云,子孙遂居州东,后徙其西下塘,而分湖溪、分蒜坑,咸业儒志宦,有汴之遗响焉。其六世曰诚明,始辑録旧闻,推本先系,用谱其族,以其基德自平阳也,遂题曰《平阳路氏谱》。又二世曰世昻,重加参订,以补其未备。于是路氏一姓,自平阳而汴,自汴而安福,其宗支秩然不紊,文物炳然有光矣。昔在春秋时,杞,夏裔也;宋,商之枝也。皆先代之后,皆作周家之賔。而杞屡降称子,位列庶邦之下;宋尊称公,位跻侯伯之首。圣人何卑杞而尊宋哉?诚以杞自弱以灭夏之文献,宋尚能存商之祀,事故圣人特加抑扬其间,使后于华宗哲祖者有所惩劝,以自树立而不坠落下风也。其拳拳务成厥谱,如世昻祖孙思述平阳汴之遗德,以作起其后之人,殆得惩劝之意于春秋乎?且路族之翘楚者曰世清,其俊而才者曰世白,于余为内外兄弟。而世清季子璧,又从余课进士业,方勤余,故知路姓之显将复乎阳汴之旧也。用序其谱以待之。

墨庄刘氏重修族谱序余少习《春秋》,窥宋集贤学士临江荻斜刘公是先生所为《意林》《权衡》,已慕其有功于经。及读《宋史》,见其与弟中书舍人攽暨子秘书监奉世,俱以文章理行显于仁、英二宗朝,称「三刘」于天下,又慕其有光于国。后观《地理志》并《世族书》,具载其祖赠户部尚书式,以工部郎聚书千巻,因夫人陈氏授诸子为「墨庄」。致乃考主客郎中立之兄弟五人,俱得第为美官,泽及其父子兄弟,而益大其后。四世孙除,又笃修前业,以重「墨庄」之旧,生子二人,继登第。其季清之,守袁州,且以道学名,又慕其德之世积于家焉。常思其人不可见,思即其地见其后之人,求其「墨庄」遗址,问其家累善至今,凡几世?所聚书仅存其残缺者几巻?能味其余脂剩馥而兴起者,先后几人?其文物衣冠,有如前日之盛否?亦有父子兄弟,并与计偕履华耀尚,能持其清节不弃毁否?其流光遗润,及其乡之人,有能道吾圣人之道不防于邪説否?则有志未遂,间以图传。太史容窓翁《文集》之故,得交淦水北刘君自贞,辱道其上世自荻而分,集贤学士即其先也。故其为书楼,亦欲如「墨庄」故事,且以谱来干序。因穷其始末,推本其世系,考其「▯别」甚白且悉,不待即其地尽识其后人,已可知其善累于家也,源源不替。有书楼以代「墨庄」,而所谓千巻者,尽更其旧而为新,咀嚼其脂馥而作兴者,又将骈起而辈出。今日之文物衣冠,殆不减昔日之盛,将见父鸣而子和,兄倡而弟随,以并登要路,守清节以不渝家法者接踵而来。虽未见其乡之人,不知其道未道吾圣人之道,然余波所渐,必皆知邪説之不可入矣。球于是谱,而益慕刘氏之愈逺而愈昌,固不待球之序,已足以昭前开后矣。而自贞乃请之勤勤不倦,其亦知球之最慕其先德之乆欤?故球虽愚不似,亦不得以序辞焉。谱谓其刘来自吾安。成今按吾刘氏谱,亦有荻之▯,但其刘祖汉元王交,吾祖定王发,岂当时记载之伪,亦后好事者附为其説欤?姑置是以俟考焉。

宴防诗序吾邑人宴会于京师也,有善俗之道三,而矜行能,荣名爵,侈富商利之事弗与焉。其三善俗之道何哉?自乡人亲故仕于朝者,重时节邀饮,不得人致而家赴,于是每节定以一人为之主,众皆从而防焉,以共一日之饮,无忘其平昔之欢,则乡好笃而旧故不至遗矣。其会也少必恭,长尊必礼,卑蔼然彼此之情交相达,则礼让兴而傲慢之习可革矣。凡会必有法言以相规,巽语以相掖,使人得以自省其过而勉进于善,不至内蔽之深外行之缺,则忠告有闻而德义之乐趍矣。有是善俗之道三,又必相与赋诗以咏歌其事,纪载其乐,将垂之无穷,文物于是乎昭焉。故是防也,作之三年,以国哀而停焉。停之三年而后复焉,复至于今又五年矣。其人之离合,官之转迁不一矣,而终无厌辍之期。外方异邑之人尝窃慕而复叹其不可效于此,亦可验吾邑人之睦而习俗之不薄也。编修吴君与俭尝白于祭酒李先生,辑録其诗,自壬子除夕始至甲寅冬,凡二十二防,作诗者三十三人,诗总三百一十八首,分为二巻,而复防之作不在是列。噫,不为不盛矣!岂吾同好之士幸得托名至于乆逺而已哉?其未防者得而诵之,亦必有观感之心,作起之志也。吴君之有功于乡防间,岂可以小言哉?特序以嘉其意。

译《路氏重修族谱序》自从轩辕的支子受封于路,才开始有路姓。后来有临淮人守温舒,他的言论符合宣帝的法令,得以载入《西汉书》,路姓才开始显著。再后来有兵部侍郎衮,四代传到尚书、冀国公嗣恭,生散骑常侍应,世代居住在平阳,世世代代都有忠诚功勋。隋唐时期,他们的姓名得以载入《唐世系表》,路姓于是大为显赫。常侍有个弟弟叫恕,官位升至御史大夫;他的儿子随父亲做官,寄居在汴州开封祥符县北城,子孙屡次做大官,没有损毁平阳世家的声誉。传到文林共十代,文林以明经科被宋朝举荐,仕于元朝,最终任安福州官,此后子孙便居住在州城东面,后来又迁到州西的下塘,并分居于湖溪、蒜坑,都以读书为业、以做官为志,还保留着汴州的遗风。他们的第六代祖先诚明,开始辑录旧闻,推究先世系统,用来编定族谱;因为把平阳作为立德之本,于是题名为《平阳路氏谱》。又过两代,世昻重新加以参订,补足其中的缺漏。于是路氏一姓,从平阳迁到汴州,又从汴州迁到安福,宗族支派秩序井然、毫不紊乱,文物礼制灿然有光。从前春秋时期,杞是夏的后裔,宋是商的支派;都是前代之后裔,也都成为周王室的宾客。然而杞国多次降等称子,地位列在众诸侯国之下;宋国却尊称为公,地位升到侯伯之首。圣人为什么轻视杞而尊重宋呢?实在是因为杞国自己衰弱,失去了夏代的文献,宋国还能够保存商代的祭祀。所以圣人在二者之间特意加以抑扬,使后世那些继承华夏宗族、贤哲祖先的人有所惩戒和劝勉,能够自我树立而不落到下风。路氏祖孙世昻这样诚恳地致力于完成族谱,追述平阳、汴州的遗德,以此激励后代,难道不是从《春秋》中得到惩戒和劝勉的意义了吗?况且路族中杰出的人叫世清,俊秀有才的人叫世白,他们与我是内外兄弟。世清的幼子璧,又跟随我学习进士学业,正勤勉地接受我的教导,因此我知道路姓的显达将要恢复到平阳、汴州旧日的盛况。于是为他们的族谱作序,以等待这一盛况的实现。《墨庄刘氏重修族谱序》我年轻时学习《春秋》,读到宋代集贤学士、临江人荻斜刘公是先生所作的《意林》《权衡》,已经仰慕他对经学的功劳。等到读《宋史》,看到他与弟弟中书舍人攽以及儿子秘书监奉世,都凭文章、治理和德行显名于仁宗、英宗两朝,天下称为“三刘”,又仰慕他们给国家增添了光彩。后来读《地理志》和《世族书》,看到其中详细记载:他们的祖先赠户部尚书式,任工部郎时收藏书籍千卷,因为夫人陈氏,把这些书传授给诸子,称为“墨庄”。后来考察主客郎中立及其五位兄弟,都考中科第而任美官,恩泽及于父子兄弟,使他们的后代更加兴盛。四世孙除,又认真继承前人的事业,使“墨庄”的旧业更加光大,生有两个儿子,后来又相继登第。他的幼子清之,任袁州知州,又以道学著名;我又仰慕他们的德行世代积累在家中。我常常想着:那样的人已经无法见到,若到他的故地去,见到他的后人,寻找“墨庄”的遗址,询问他家累积善行至今有多少代;当年所聚藏的书,如今还剩下多少残缺的卷帙;能够品味其中残存的文气而受到激发的人,前后有多少;他们的文物衣冠,是否还像从前那样兴盛;是否也有父子兄弟一同参加乡荐、享有显荣,同时能够守持清节而不自我毁弃呢?他们流传下来的光辉和遗泽,及于乡里的人,是否有人能够讲明我们圣人的道,而不陷入邪说呢?这些愿望尚未实现,偶尔还想把它们写下来流传。因为太史容窗翁《文集》的缘故,我结交了淦水以北的刘君自贞,承蒙他讲述:他的上世从荻斜分出,集贤学士就是他的先祖。因此他建造书楼,也想仿照“墨庄”的旧事,并且拿族谱来请我作序。我于是穷究其始末,推考他的世系,考察他的支派分流,十分清楚而详尽;还没有亲自到那里完全认识他的后人,便已经可以知道善行在他家中积累而连续不断。有书楼可以代替“墨庄”,而所谓千卷藏书,也将全部更新旧藏而成为新的藏书;咀嚼其中文气而受到激发的人,又将成批兴起、接连出现。今天的文物衣冠,大概不会比昔日的盛况减少;将会看到父亲倡导、儿子应和,兄长倡导、弟弟跟随,一同登上要职,守持清节而不改变家法的人接踵而来。虽然我还没有见到他乡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讲明我们圣人的道,但受到这种遗泽浸润的人,必定都知道邪说不可进入。对于这部族谱,我更加仰慕刘氏越传越远、越发昌盛;即使不等待我的序文,也已经足以彰明前人、启迪后代了。自贞请求我作序,勤恳而不厌倦,他大概也知道我长久以来最仰慕他的先德吧?所以我虽然愚钝而不像样,也不能以作序为辞。族谱说他们刘氏来自我安成。如今考察我刘氏族谱,也有荻斜这一支派;但他们的刘氏祖先是汉元王刘交,我的祖先是定王刘发,难道是当时记载有误,还是后来好事者附会而形成这种说法呢?暂且把这件事放下,等待考证。《宴会诗序》我们邑中的人在京城举行宴会,有三种培养良好风俗的做法;炫耀品行才能、夸耀名声官爵、铺张富商逐利之事,都不在其中。这三种培养良好风俗的做法是什么呢?乡人中有亲友在朝廷做官的,遇到时节便郑重邀请饮酒;不能逐一邀请到家,就由每个家庭轮流赴会,于是每次节日确定一人为主人,众人都跟随赴会,共饮一天,不忘从前的欢乐,这样乡里的情谊就深厚,旧日亲友也不至于被遗忘。聚会时,年少者一定恭敬,年长者一定受到尊重,地位低者和蔼相待,彼此的情意互相通达,于是礼让兴起,傲慢的习气可以改变。每次聚会一定有正直的话互相规劝,有谦逊的话互相扶助,使人能够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努力趋向善,不至于内在蒙蔽太深、外在行为有所缺失;这样忠告就能听到,德义之乐也会趋近。有了这三种良好风俗的做法,又一定彼此作诗来歌咏这件事,记载其中的欢乐,使它流传无穷,文物礼教也由此显明。所以这种宴会举办了三年,因国丧而停止;停止三年之后又恢复,恢复到如今又五年了。参加的人有离有合,官职有升有迁,各不相同,但最终没有厌倦、停止的期限。外地别邑的人曾私下羡慕,却又感叹无法在自己的地方仿效;这也可以验证我们邑中人亲睦而习俗不薄。编修吴君与俭曾向祭酒李先生说明此事,辑录这些诗作,从壬子年除夕开始,到甲寅年冬天为止,共有二十二次宴会,作诗者三十三人,诗总计三百一十八首,分为两卷;后来恢复宴会所作的诗不在其中。唉,这不能说不兴盛了!难道只是希望我们同好之士有幸借此留下姓名、流传久远吗?那些没有参加的人得到这些诗来诵读,也一定会产生观感之心和兴起之志。吴君对乡里宴会所作的贡献,哪里可以用轻微的话来称说呢?特意作序,以嘉许他的心意。

黄田八景诗序地之遇其人,人之名其地,皆若有所待也。极县之北有黄田焉,其山蜿蟺而盘,崒嵂而起,皆列翠于其四面。有水中其两山而行,迂徐恬洁,贯四时而长清。山之木多松,松下有迳,樵人往还,扣檐相和,而歌声闻旦暮。▯溪皆丛竹,昏夜渔火照暎其间,错若明星布地。溪上有旧墩桥,通驿道,驿改桥頽,而故址余砌犹在。其山溪防处有钜石,断如锯画,分置道左右。世传昔有二仙争道,为前至者推石蔽其路,后至者奋剑断石,而路复通。每冬雪霁,其峰之特峻者冻白弥旬,若玉柱矻立天表。隂崖有洞,风时从之出,则声鸣若雷。是皆竒胜可观。然自天开地辟,未尝见好于人,能名于世,必待杰特有文之士。彭氏庸质,庄于其间,往顾来瞻,列为八景,而后时之能诗者歌咏兴焉。夫染谿更名于子厚,而八愚之诗作;姑▯经游于太白,而十咏之诵传。皆地之遇得其人,而后名也。今黄田之景,幸遇庸质,又岂不足发人之歌咏,昭人之耳目,以与染谿、姑▯同垂之无穷哉?余故序以张之。其八景之名:一曰羣山列翠,二曰一水清流,三曰松隂樵迳,四曰竹里渔灯,五曰残桥古道,六曰断石仙踪,七曰雪峰玉立,八曰风洞雷鸣。

徐教授云壑幽居图诗序游宦于四方,能不忘其旧所居者,知礼乐人也。姑▯徐君民彝,少袭父祖业,居其邑之青山。乐其地胜而幽闲夷旷,有云霞林壑居室田园之可游息耕食也。扁之曰“云壑幽居”,以穷经探道其间。学成贡之京师,掌教于南皮,升教于袁之郡庠。驱驰宦辙,思居云壑,不可复得,因图其状于巻,以自随。所至于莅教之余,輙拂几横巻,以想其云物之所寓,林壑之所止,居室之所在,田园之所有,隣烟里社之所聚,竹树花卉禽鱼之所生植飞濳。葢不必浮长江,泊采石,登临吴山楚水之交,而其云壑之景物人情,悉可接之目,融防之心胸,恍然不知身在他乡有官守之系也。夫礼不忘其本,乐乐其所自生。若徐君之怀旧居,念旧德,非达于礼而明于乐者,能之乎?葢不可以无赞善之词,以彰其休也。余故序以发作者之兴。

甘氏祠堂侑享嘏福诗序祠堂非古制也。然专一室,处髙曾祖祢神位,按时日合羣昭穆进谒,其报本之防,犹庶几古者家有庙之意。葢紫阳朱子因时宜,参酌以古制约,为贵贱通行之礼,诚后世所当讲也。今二百余年,士大夫之家能知而好之者鲜,能好而行之者尤鲜。余士服时常举斯礼于家矣,然位次不能不狃于时之尚中,衣冠器物不能不因仍于时之所服用享祀之期仪文度数之设施,不能不趋于时之便,视朱子家礼犹未悉合焉。独丰城甘君孟进建祠堂,其庐之东所制,则惟家礼是凖,可谓好古能行人所未行者矣。惜余未举踵其两阶间,观其位次之定,询其衣冠器物之用,考其春秋行事之节,果皆遵家礼不依拘乎时否欤?然意其次昭穆以尚中,竭乎报本之防,必本之家礼,亦无异乎余家所施也。况其子瑛与余同主事礼部,又同有志于述旧典以尊祀乎先,不宜无词乎缙绅记述之末,特为侑享嘏福诗五章,使其奠爵受胙之际得有所诵焉。甘氏系出丹阳,其先有仕宋至司空者,食邑丰城,至今庙享其邑之骊塘,司空之后有为宪副、为州守、为县尹、学官者,孟进之宗也。世居其邑进贤坊,今祠堂在焉。诗曰:于嘉兹土,肇造明宇。内廓其楹,外环其堵。栢翠松苍,周遭庭庑。审厥隂阳,开牖达户。爰洁爰修,事尔列祖。列祖显显,世泽世演。司空垂裕,宪副贻戬。绍熈迓休,郡守县尹承之不替,播之益缅。穆穆昭昭,永享祀典。祀典有秩,维时卜吉。罇罍既涤,豆笾斯实。醴齐牲肴,厥香孔飶。庸致孝思,孝思克一。是瞻是俟,来祖考于室。祖考既位,曰:“尔孝嗣克毖克劬,肃将祀事,锡尔永年。”食兹土利,允康其居,无圯于志。众多孙子,世愈昌而炽。庶哉孙子,既明且伟,靡忒于仪,克穷于理。躭诗悦书,芥拾青紫。峩冠长裾,世济厥美。剑水滔滔,流庆源不已。

译《黄田八景诗序》地方遇到合适的人,人给地方命名,都好像各自有所等待。县城最北面有黄田,那里山势蜿蜒盘曲,高峻突起,四面都排列着青翠的山色。有一条水穿行于两山之间,曲折缓慢,安静清洁,贯穿四季而长久清澈。山上的树木多是松树,松树下有小路,樵夫往来,敲击屋檐相互应和,歌声从早到晚都能听见。溪边全是丛生的竹子,黑夜中渔火照映其间,错落如同繁星洒满大地。溪上有旧时的墩桥,通向驿道;驿道改道后桥已坍塌,但旧址上残存的砌石还在。山溪交会处有巨石,像被锯子剖开一样断裂,分置在道路两边。世代相传,从前有两位仙人争夺道路,先到的推石头堵住道路,后到的挥剑劈断巨石,道路于是重新通畅。每年冬天雪停天晴,山峰中格外高峻的那些,冻结成白色,十多天仍不消融,像玉柱一样挺立在天边。阴暗的山崖有洞,风有时从洞中吹出,声音像雷鸣。这些都是奇特优美、值得观赏的景致。然而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从未被人赏识、在世上著名,一定要等待杰出而有文才的人。彭氏庸质居住在其间,来往观望,把它们列为八景,于是后来有能作诗的人便兴起歌咏。染溪因子厚而改名,八愚诗也随之写成;姑孰经过太白游览,十咏的诵传也由此流传。这些都是地方遇到合适的人,之后才获得名声。如今黄田的景色有幸遇到庸质,难道不足以激发人们歌咏、使人的耳目得到昭示,与染溪、姑孰一同流传无穷吗?所以我作序来宣扬它。八景的名称是:一曰群山列翠,二曰一水清流,三曰松阴樵径,四曰竹里渔灯,五曰残桥古道,六曰断石仙踪,七曰雪峰玉立,八曰风洞雷鸣。《徐教授〈云壑幽居图〉诗序》到四方游历做官,却能够不忘记从前居住的地方,是懂得礼乐的人。姑孰徐君民彝,年轻时继承父祖的事业,居住在本县的青山。他喜爱那里的景色优美、幽静闲适而平坦开阔,有云霞、林壑、居室、田园可以游息和耕作取食,便题名为“云壑幽居”,在其中穷究经书、探求道理。学成后被贡举到京师,在南皮掌管教职,升任袁州郡学教职。他奔波于仕途,思念云壑,却再也不能回去,于是把那里的景象画在卷轴上,随身携带。每到任教之处,在教务之余就拂拭几案、展开画卷,想象云霞景物所在之处、林壑停留之处、居室所在之处、田园所有之物,以及邻里炊烟、乡社聚集之处,竹树花卉、禽鸟鱼类生长飞潜的景象。不必漂渡长江、停船采石、登临吴山楚水之间,云壑的景物人情都可以接触于眼前、融会于胸中,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在异乡、被官守束缚。礼是不忘记根本,乐是以自己的本源为乐。像徐君这样怀念旧居、思念旧德,如果不是通达于礼而明白于乐的人,能够做到吗?不能没有赞美的话来彰明他的美德。所以我作序,以激发作画者的兴致。《甘氏祠堂侑享嘏福诗序》祠堂并不是古代的制度。然而专设一室,安置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神位,按照时日合祭各代昭穆,前来拜谒,这种报答根本的礼仪,还差不多有古代家家设庙的意思。紫阳朱子顺应时宜,参照古制加以约定,作为贵贱都可以通行的礼制,确实是后世应当讲求的。如今二百多年,士大夫之家能够知道并喜爱它的很少,能够喜爱并实行它的更少。我作为士人,平时也常常在家举行这种礼仪;然而神位次序不能不受当时崇尚居中的风气影响,衣冠器物不能不沿用当时所穿所用的,祭祀日期、仪式、规制和安排不能不趋向当时的便利,和朱子的《家礼》相比,仍然不能完全相合。唯独丰城甘君孟进在宅第东面建造祠堂,制度只以《家礼》为准,可以说是喜好古制而能实行别人没有实行的礼法。可惜我还没有亲自登上他祠堂的两级台阶之间,观察神位次序的安排,询问衣冠器物的使用,考察春秋祭祀行礼的节次,究竟是否都遵循《家礼》而不拘泥于时俗。然而我料想,他安排昭穆次序而崇尚居中,竭尽报本之礼,必定以《家礼》为根本,也不会与我家所实行的有什么不同。何况他的儿子瑛与我同任礼部主事,也同样有志于讲述旧典、尊敬祭祀先祖,不应当没有文字留在缙绅记述的末尾;特意写侑享嘏福诗五章,使他们在行奠爵、接受祭肉之时有所诵读。甘氏一族出自丹阳,他们的先祖中有在宋朝做官至司空的人,食邑在丰城,直到今天仍在丰城骊塘享受祭祀。司空之后,有任宪副、州守、县尹、学官的人,都是孟进的宗族。世代居住在本县进贤坊,如今祠堂就在那里。诗说:多么美好的这片土地啊,开始建造明亮的祠宇。里面扩展厅堂的楹柱,外面环绕墙垣。柏树苍翠,松树苍劲,庭院廊庑四周环绕。审察阴阳方位,开窗通门。于是洁净修整,用来侍奉列祖。列祖显赫光明,世代恩泽绵延。司空留下福祉,宪副带来福禄。后人继承光荣,郡守、县尹接续不替,使恩泽传播得更加深远。肃穆而明亮,永远享受祭祀的典礼。祭祀典礼有次序,选择时日以求吉利。酒器洗涤干净,俎豆也已盛满。甜酒、清酒、牲畜和菜肴,香气十分浓郁。用来表达孝敬之心,孝敬之心能够专一。我们在这里瞻望、等待,请祖先降临祠堂。祖先既已就位,说:“你们孝顺的后代能够谨慎而勤劳,庄敬地奉行祭祀之事,我赐给你们长久的寿命。”享用这片土地的利益,确实安康地居住,不要使志向倾颓。孙子众多,世代更加昌盛炽盛。愿孙子们既聪明又伟大,仪容举止不失常度,能够穷究事理。沉浸于诗歌,喜爱读书,把青紫官服看得如同拾取芥草一样容易。戴着高冠,穿着长衣,世代成就先人的美德。剑水滔滔流淌,庆福的源头永不停止。

王处士濳德巻序世人诵太史公之言曰:「闾巷之人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志,恶能施于后世?」遂谓士穷于下,苟不为达官贵人所録,将无自而名于后。其能名于后者,必达官贵人表白而张大之也。愚则以为士患德有所未立,善有所未臻耳,何患无名乎后哉?茍累迹庸众人之中,而无德善可称,将何以借口于达官贵人,以能永其传闻欤?葢必有过人之行,而爵禄未之加焉,事业未及施焉,以至没身不遂。则彼达官贵人,茍有文章而乐道人之善者,必将哀之,且有言焉,以述其所有而悲其所不幸,使后世知而慕之,不至于沦落无闻。此太史公所以传伯夷、悲许由而悼顔渊,皆出于忠厚之至君子之心也。是宜处士昻霄之潜德有巻,愚亦不得不因刑部主事功载之请,而为之序焉。昻霄素负竒气,有识量,为学务大义,急践履而不事章句。其于孝也至,而生之者荣于有子;其于弟也笃,而长之者乐于有少;其于友爱也切,而弟之者安于有兄。其自幼至壮,未尝计家之有无,惟知力此孝弟友爱之道而已。其平居命其族,训育其徒,与乡人故旧言,亦无非举此孝弟友爱之道。葢有志于善世厉俗者矣。惜其未沾一命以没,则达官贵人岂得黙无一言及之哉?是以讄行之词,悼亡之什,亹亹乎聫篇,洋洋乎盈耳。所以诵説乎昻霄之德者,既工且至,则昻霄没而名可称于后矣。昻霄讳俅,吉水富溪人,姓王氏。功载其从弟云。

双峰先生文集序有令德其中者,不能不文于外。文者,宣播其德之具也。不有其德,而曰文,足以追古作名后世,非诬即谬,皆不足与言文也。有追古名后之文,浩乎与江河同其流,皦乎与云汉争其辉,铿乎与金石抗其音者,皆非末沿外袭所能为,必有德焉为之本。德有大小,而文之浅深髙下随之。故曰:有德者必有言。此双峰舒先生国辅之文,所以垂至于今不忘也。先生靖安人,举进士,宋淳熈间,厯官郡邑,以亷于处已,公于理物,为晦庵朱夫子所嘉。晦庵,当世大贤也。先生能不见絶于大贤,而为大贤所嘉,其亦大贤之徒欤?为大贤之徒者,必有德之士也。先生之文,传至十世孙守中,凡九巻,合表笺啓疏诗赋记序之文二百二十九篇,葢不局于时格,而一出于已之新意,是以竒正迭出,而浑深俊逸之气象相生,蔼然有德者之言也。守中,余同榜进士,今为主事刑部,文学政事大类其祖,将重入是文于梓,又见有德者之有后,宜序以明之。

送戴先生归梅溪诗序梅溪永新山水佳处也。戴先生本敬罢官于衡,将归而寻泉石之旧好,定鱼鸟之新盟。于是溪之滨,人谓先生年未老,力未衰,所抱负而施于外者未及尽乎其中之所有,何不与世委曲以留连仕途,少增其事业?乃果于投闲寂寞之地,将何所用其能耶?球闻而语之曰:「先生之志固有在也。夫君子之进,而居得其位,食得其禄,出有舆马仆▯以代其行执其役,入有裒衣巍冠以尊其瞻视。汲汲乎上者,惟患吾忠不得效;汲汲乎下者,惟患吾泽未之流;汲汲乎四方者,惟患吾之功业有未着,声名有未扬。日夕弗遑,以求其意之遂,道之行,此遭乎时者之所事也。」先生始也,由进士起而职郡教,相藩国同知郡事,未尝不志乎此矣。然时不可必其得焉。君子之退而优游物外,左经右史,前亲戚而后游徒,日以穷夫天地之所以自始,人物之所以生,先圣贤之所以为教,近则口授之于人,逺则手笔之于书,将推其道以淑乎其后,以传之无穷。此不遭乎时者之所事也。先生今也,乃得归而事之,况其事有可得而必乎?若夫以得失为患,知进而不知退,必将遵行险之途,揺乞怜之尾,侥幸以苟得,阿徇以取容,亷耻丧而奔竞之风成,此小人鄙夫之事,君子之所耻。先生岂为是哉?人以是皆知先生于进退之际,确乎其有道,裕乎其自得矣。缙绅之士作诗赠先生归者,遂用其言为之先云。

译《王处士潜德卷序》世人诵读太史公的话说:“乡里之人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没有依附青云之士的志向,怎么能施及后世呢?”于是便认为士人处在下位,如果不被达官贵人记录,就没有途径在后世成名;能够在后世成名的,一定是达官贵人替他表彰、宣扬的结果。我却认为,士人所担心的应是德行还没有树立,善行还没有达到,而不是担心后世没有名声。假如他混迹在庸常众人之中,没有值得称道的德行和善行,将凭什么借助达官贵人的口,使自己的名声长久流传呢?一定是有超过常人的品行,却没有得到爵禄,事业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以至于终身不得志;那么那些有文章而又乐于称道人善行的达官贵人,只要遇到这种人,一定会为他悲悯,并且写下言辞,述说他所有的长处,悲叹他的不幸,使后世知道并仰慕他,不至于沉沦而默默无闻。这就是太史公传述伯夷、悲悯许由、哀悼颜渊,都是出于忠厚至极的君子之心。因此,处士昻霄有一卷潜藏的德行,我也不能不因刑部主事功载的请求,为它作序。昻霄平素具有奇异的气概,有见识和器量,治学致力于大义,急于实践,不拘泥于章句。他在孝道方面极其深厚,使生育他的父母因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荣耀;他对弟弟情意深厚,使作为兄长的父母因有这样的幼子而感到快乐;他对朋友和兄弟的友爱十分真切,使作为弟弟的人因有这样的兄长而感到安稳。他从幼年到壮年,从不计算家中贫富,只知道竭力实行孝、悌、友爱之道。他平时教导自己的族人、训育自己的学生,与乡人和旧友交谈,也无非是在讲述孝、悌、友爱之道。他大概是有志于使社会向善、砥砺风俗的人。可惜他没有沾受一命之官便去世了,达官贵人难道能够默默无言、不说他一句吗?因此,叙述他品行的文字、悼念亡者的诗篇,连续成篇,洋洋盈耳。用来歌诵说明昻霄德行的文字,既精工又深至;这样昻霄虽然去世,他的名声仍可以在后世受到称道。昻霄名俅,是吉水富溪人,姓王。功载是他的堂弟。《双峰先生文集序》内心有美好德行的人,不能不在外部表现为文章。文章,是宣扬传播其德行的工具。如果没有这种德行,却说自己有文章,想凭此追及古人、在后世成名,不是欺骗就是谬误,都不值得谈论文章。凡是能够追及古人、在后世成名的文章,浩荡如同江河同流,明亮如同银河争辉,铿锵如同金石相抗发声的,都不是末流沿袭、从外面摹仿所能写成的,必定有德行作为根本。德行有大小,文章的深浅高下也随之而异。所以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双峰舒先生国辅的文章之所以流传至今而不被遗忘,正是这个缘故。先生是靖安人,考中进士,宋淳熙年间历任郡县官,以约束自己廉洁、治理事务公正,受到晦庵朱夫子的赞许。晦庵是当时的大贤。先生能够不被大贤弃绝,反而受到大贤赞许,他难道也是大贤的门徒吗?作为大贤的门徒,必定是有德之士。先生的文章传到十世孙守中,共九卷,合计表、笺、启、疏、诗、赋、记、序等文章二百二十九篇;大概不拘泥于当时的文体格式,而完全出于自己的新意,因此奇与正交替出现,浑厚深沉、俊逸洒脱的气象相互生成,明显是有德者的言论。守中与我是同榜进士,如今任刑部主事,文学和政事很像他的祖先,将重新把这部文集刻印出版;又可以看到有德之人确实有后代,应该作序来说明这一点。《送戴先生归梅溪诗序》梅溪是永新山水优美的地方。戴先生原本在衡州任职,后来罢官,将要回去重寻旧日喜爱的泉石,再和鱼鸟订立新的盟约。这时溪边有人说:先生年纪还不老,精力也没有衰退,所怀抱的才能和志向,在外面施展的还没有穷尽自己的所有,为什么不与世俗委曲周旋,留在仕途上,多增添一些事业呢?如今果真投身到闲散寂寞的地方,将把自己的才能用在哪里呢?我听到后对他说:“先生的志向本来另有所在。君子进身仕途,处在合适的职位,享有相应的俸禄,出门有车马仆役代替自己行走、为自己服役,入门有宽大的衣服和高高的冠冕来使自己的容貌受到尊重。对上汲汲追求的,只担心自己的忠心不能得到施展;对下汲汲追求的,只担心自己的恩泽不能流布;对四方汲汲追求的,只担心自己的功业还没有显著、声名还没有传播。日日夜夜不得闲暇,来求得自己的愿望实现、自己的道得到推行,这是遇到时机的人所从事的事业。先生起初由进士出身,任郡学教职,后来任藩国同知郡事,未尝不是以此为志。然而时机不一定能够得到。君子退居之后,在世俗之外优游,左边放着经书,右边放着史书,把亲戚放在前面,把门徒游学者放在后面,每天探究天地所以开始、人物所以产生、先圣先贤所以设教的道理;近处就口头传授给人,远处就亲手写在书中,将要推行自己的道来使后代向善,把它流传到无穷。这就是没有遇到时机的人所从事的事业。先生如今能够回去从事这些事,何况这些事业是可以得到、可以确定实现的呢?如果把得失当作忧患,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必然会走在险恶的道路上,摇尾乞怜,侥幸苟且求得,阿谀徇私来取得容纳,廉耻丧失而奔走钻营的风气形成;这是小人鄙夫的事情,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先生难道会这样做吗?人们因此都知道,先生在进退之间确实有自己的道,安然自得而从容。”缙绅之士作诗赠先生归去,于是采用我的话写在诗篇之前。

端午宴防诗序吾邑人居京师而时节有防者,常事也。宣德乙卯春,以国有丧罢之,及再祥也,而后复焉。是嵗端午,防者十有五人,而主治具者余也。虽敝庐不广,又无逺方珍竒之味与夫华丽之观、丝管之奏,然牖户夙涤,薰风时来,菓馐随宜,蒲觞角黍又应时荐,亦足以娯令节,追旧防之髙踪。况在防诸君,尊者有容,卑者有敬,动以礼节,故不必严禁申教,而諠哗自息;言以文宣,故不必谑谐謟笑,而欢意自洽;酒以令行,故不必强酬酷劝,而众賔自醉。又继之以吟咏,使人各得畅其怀,尤足以笃乡好,厚彝伦,美风俗,昭国家之闲暇,而吾徒得优游以自适也。顾其为乐,不亦至哉!窃思余自庚戌之嵗入京,至明年冬始有乡会,当时预者十余人,又明年増至十四人,又明年至二十人。未几防罢,而预者亦或迁或调或归或没。及今复防,则坐中能言向时事者不过五六人焉耳。虽学士古亷李先生风采如故,犹以子丧未预;而后至者乃倍其旧焉。夫以数年之内,而一邑之人升沉聚散若此,况厯年之乆哉!昔人所谓俛仰之间已为陈迹,不能不以之兴怀者,信乎其然矣。又安知他日不有人焉,思今日之防如吾侪之不能忘情于向日乎?因録诸君所赋,并序以文,非徒以夸今日之乐,亦将以系后来之思。

送王邦英赴景陵丞序邑彦士王邦英之擢丞景陵也,来问余莅民之道,因告之曰:「凡受命官其土者,无小大,皆谓之民牧。葢将使之牧其民,不至于失所养也。为天子命官以为民牧者,岂得不尽所职乎?借使受人之委,以牧其马牛,犹当食其所食,除其所害,使其生长而蕃息焉。食之不时也,害之不除也,生息之不蕃也,固失其所以为牧之职。况又有所攘焉,以拔其鬛角,竭其乳酪,以病且瘠之,则将何以逃其咎?今也为天子牧斯民,而不知修其职,又冒焉攘其所有,以触夫不可逃之咎,而不知愧者,皆非所谓良牧也。其良于为牧者,必于此乎惧,以恭其职,不敢有所攘焉,以取其咎,则令闻优秩必将归之。或有秩不加乎其良,而咎不及乎其不良者,非道之常也,出于时世之异也。君子道常不道异,故吾之望子也,以其良而不以其不良焉。」邦英退以诵之,其兄监察御史醴艮谓余:「宜书所言为邦英警且朂。」余忆邦英始也,从余问举业,学通而文赡,一游场屋,不得志,连谒试于有司,而有司连辞焉。怀抱其有,留连江淮汴泗间,以求遇夫知己,而终不遇,退修其业于家。郡守知其贤而荐之,遂有今擢,可谓伸于乆屈而用于既足者也。其为人牧也,必良,其于令闻优秩也,必将有得,然后见其学之行,吾言之信也。遂书以贻之。

送郿州学正林惟盛序余居京师,友天下贤俊多矣,而执礼之恭,莫惟盛最。惟盛游太学,师缙绅先生多矣,而相好之笃,莫余先。故旬朔见面,相与辩疑而质难,往往夜分不倦。至有庆事及不安节,欣戚亦尝同之。是岂他人之为师友者比哉?今年惟盛战艺春闱,余沗考较之列,意其必在进士选中。惟盛亦尝以是自期矣,乃竟列名副榜之首,去进士特一间焉。余甚为之惜,而惟盛略无怨色。于此亦可见吾师友间所守者正,所顺者命,所信者公无私耳。岂茍焉相比附,欲徼一时之幸者所能预哉?已而惟盛得郿州学正,将行,来问其所以为教之方,因语之曰:「子之学于余者,非春秋乎?春秋大义,以公天下为主。其是非之所以辩,功罪之所以定,予夺之所以施,名分之所以正,莫非大公之道焉。圣人用是以匡天下后世之人心也,逺矣。学是经者,可不以至公为心哉?子与余之心,均无所私于春闱也,庶几不昧乎春秋之为训矣。今子往而克广是道,以淑乎已以推而矜式其徒,则郿为三稣子之乡,其习俗尚古,其山川之秀钟于人者,当以时发。安知其间无瑰杰竒伟之士出而与子遇耶?遇则不但余之授于子者可行于彼而已,子之令闻当因以起,美秩当随以至。所谓行仁义而自无不利者,余诚有望于子也。子慎无怠。」惟盛曰:「敬受教,愿书以识不忘。」故为书之。惟盛姓林,洪之新建宦家子,其尊府贰令君退休有年,惟盛葢能守其家法云。

译《端午宴会诗序》我们邑中的人在京城居住,按时节举行聚会,是平常的事情。宣德乙卯年春天,因国家有丧事而停止,等到第二次祥祭之后才恢复。这一年端午,参加聚会的有十五人,负责准备器具食物的是我。虽然我的破屋不宽敞,又没有远方珍奇的食物以及华丽的景观、丝竹管弦的演奏,但窗户门扉早已洗涤,薰风按时吹来,果品菜肴随宜准备,蒲酒、角黍也应时献上,也足以娱乐节日,追慕往日乡会的高尚风范。况且参加聚会的诸位,尊长宽容,卑幼恭敬,一举一动都合乎礼节,所以不必严加禁止、反复教导,喧哗自然停止;说话有文采、有教养,所以不必用戏谑谄笑来取乐,欢乐的心意自然融洽;饮酒按照酒令进行,所以不必强迫酬饮、严厉劝酒,众宾客自然都喝醉。又接着吟诗作赋,使每个人都能畅抒胸怀,更足以加深乡里情谊,厚重人伦,美化风俗,彰显国家的闲暇安定,也使我们这些人能够优游自得。想到这种欢乐,不也是达到极点了吗?我私下想,我自庚戌年进入京城,到第二年冬天才有乡人聚会,当时参加的有十多人;又过一年增加到十四人;再过一年增加到二十人。不久聚会停止,参加的人也有的升迁、有的调任、有的回乡、有的去世。如今聚会重新举行,座中能够谈论往日事情的,不过五六人罢了。即使学士古廉李先生的风采依旧,仍因儿子去世而没有参加;而后来参加的人却是过去人数的两倍。几年之内,一个邑中人的升沉聚散就如此,何况经历长久岁月呢?古人所说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不能不因此触发感慨,确实如此啊。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人想起今天的聚会,正如我们这些人不能忘怀从前的聚会呢?因此我记录诸位所作的诗,并作序写下这些文字,不只是为了夸耀今天的欢乐,也将用来寄托后来人的思念。《送王邦英赴景陵丞序》本邑才士王邦英被提拔为景陵县丞,来向我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我于是告诉他说:“凡是接受任命、在某地做官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称为百姓的牧守,因为这是要让他治理百姓,使百姓不至于失去养生安居之所。替天子受命做百姓牧守的人,难道能够不尽自己的职责吗?假如接受别人委托去放牧他的马牛,尚且应当供给它们所需的食物,除去伤害它们的东西,使它们生长繁殖。喂养不按时,危害不除去,生长繁殖不能兴旺,本来就已经失去了牧人的职责。何况还要侵夺它们的所有,拔掉它们的鬃毛和角,榨尽它们的乳汁,使它们困苦而且瘦弱,那将凭什么逃脱罪责?如今替天子牧养百姓,却不知道修治自己的职责,还冒然侵夺百姓所有,以触犯不可逃脱的罪责,却不知道惭愧,这些都不是所谓的良牧。善于做牧守的人,一定会对此感到畏惧,以恭敬履行职责,不敢有所侵夺而招致罪责;这样,美好的声誉和优厚的俸禄一定会归于他。有的人俸禄没有因贤能而增加,罪责也没有落到不贤者身上,这不是常道,而是时代不同所造成的。君子遵循常道,不谈异常,所以我对你的期望,是希望你成为良牧,而不是以不良为标准。” 邦英退下后诵读这些话,他的兄长监察御史醴艮对我说:“应当把你所说的话写下来,作为对邦英的警戒和勉励。”我回想邦英起初跟随我学习科举学业,学问通达,文章丰富;第一次参加考试没有得志,接连到有关部门应试,有关部门却接连拒绝。他怀抱自己的才学,留连在江、淮、汴、泗之间,希望遇到知己,却始终没有遇到,便退回家中修习学业。郡守知道他的贤能而举荐他,于是有了这次升擢;可以说是长期困顿之后终于得到伸展,才能充足之后终于得到任用。他做百姓的牧守,一定会成为良牧;对于美好声誉和优厚俸禄,也一定会有所获得。到那时,就能看出他的学问得到施行,也能证明我的话没有说错。因此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郿州学正林惟盛序》我居住在京城,结交天下贤能俊杰的人很多,但论到行执弟子礼最恭敬的,没有比盛君更甚的。盛君游学太学,拜师于缙绅先生的门下也很多,但论彼此交好深厚,没有人比我更早。因而每逢十日或一月,我们便相见,一同辨析疑难、互相质问,常常直到半夜也不知疲倦。遇到喜庆之事以及身体不安、时令失调之时,我们也曾共同欢喜或忧戚。这难道是其他那些互相充当师友的人可以相比的吗?今年盛君在春闱中应试,我忝列考较人员之中,料想他一定会入选进士。盛君也曾以此自我期许,没想到最终名列副榜第一,只差一名便可成为进士。我对此非常惋惜,但盛君却丝毫没有怨色。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我们师友之间所坚守的是正道,所顺从的是命运,所信奉的是公正无私罢了。难道是那些苟且相互依附、想求一时侥幸的人所能参与的吗?后来盛君得到郿州学正的职位,将要赴任时,来问我为师施教的方法,于是我告诉他说:“你向我学习的,不就是《春秋》吗?《春秋》的大义,以公正天下为主。它用来辨明是非、判定功罪、施行褒贬、端正名分的,无不是大公之道。圣人用它来匡正天下后世的人心,意义深远。学习这部经书的人,难道可以不把至公作为自己的心志吗?” 你的心和我的心,在春闱中都没有私心,这大概就没有昧于《春秋》的教诲了。如今你前去,如果能够更加弘扬这条道理,用它使自己趋于善良,并推广开来,成为学生们仿效的准则,那么郿州是【疑:三稣子】的乡里,那里风俗崇尚古道,山川的秀美之气聚集在人身上的,也应当适时显现出来。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奇异杰出、卓越伟岸的人才出现而与你相遇呢?相遇之后,就不只是我所传授给你的东西可以在那里施行,你的美好声誉也会因此兴起,美好的官秩也会随之到来。这就是所谓施行仁义而自然无往不利,我确实对你寄予希望。你千万不要懈怠。”盛君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希望您写下来,让我记着而不忘。”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盛君姓林,是洪州新建县仕宦人家的子弟。他的父亲贰令君已经退休多年,盛君大概能够守持他的家法。

送方侍御序量能而授官者,朝廷之首务,今昔之通典也。而今时御史之职,独难于得人。始以吏部选用监生、进士之有才质者为之。乆之而贤不肖均焉,乃罢而用大臣举已仕者试御史,事六月然后考而任之。其贤不肖又均焉,复罢而听吏部杂选,待选官试而考之,如大臣所举者然后任之。其贤不肖又均焉,得人之难如此。于是都御史言:「进士、监生所学者经,所明者理,所养者为有素。既不任之以筮仕之初,宜选其仕为中外七品以下官而治行著者,考试如初而任之。」上俞其言,命下而首与是选者,永福方员茂规也。方君以宣德癸丑进士为行人,三年行以茂闻,绩以最称,故得与选,擢监察御史,广西道。使其行绩未着,着而非进士亦不得与焉。其得御史,葢亦不为不难矣。嗟乎!世之为御史者,孰不欲胜其任哉?然而任克胜者,卒不多焉。何也?其刚猛之有余者,或仁恕之不足;执守之素固者,或风力之不逮;明敏之足称者,或自矜之大过;恭谨之不肆者,或大体之不谙。是皆失于一偏,而不得乎道之中也。欲胜其任,可得乎?刚而能恕,执而有为,明而不自矜,谨而识大体,余惟方君是望。葢与新定御史之选,自方君始。始而得人,则继其后者不患不得人矣。故因其交游有请,特序以为之贺,而亦有以为之期焉。

送彭教谕赴长乐序宜章地里距吾安福不甚远,其邑人官吾邑,而政与民安,德及民远,泽入民深,莫前大尹邝公若焉。公去吾邑三十余年,而后司训彭先生友谅至,邑之父兄思公不可复见,得见先生犹见公然莫不喜而为其子弟曰:“先生昔贤大尹,邑人也,必能去尔之昏昏,进尔于明明,宜善服其教,无违焉。”其子弟由是奋于自修,勇于进学,争欲从其门以出身,不数年而生徒之数倍厥初,其与计偕者益众焉。先生以故大収善教之名,而大尹公之德泽亦因以増辉而益润于吾邑也。至是,先生以年满课最陞长乐教谕,兵部左侍郎邝公,大尹公哲子也,以余出其先公治下,遣人来徴文为先生赠,余岂得辞哉?夫仕于今之世,而得上谈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以广圣朝之化,以开后学之蒙,以文当世之俗,惟师儒之职为然。故职师儒者,不必劳于吏牍之亲,酷于刑具之用,而佐理之功常倍于百有司,然亦岂无其道哉?行谊之修日勤而不怠,如诗所谓“成人有德”者,师之道也;问学之进日増而不已,如孔子所谓“温故知新”者,师之道也。师道既立,则不患其教之不效矣。先生由賔兴起,家训成都,转而至吾邑,而吾邑之士随与其教之已效也,如此今陞长乐,又为产贤育才之地,士之抱艺能以冠乡选魁廷对者屡屡有人,欲教之效于彼也不难矣。虽然,师道之在已者不可以不尽也,能尽其道而后可以为人之模范,成人之德器焉,不然将何以资人之求哉?况世之由师儒进而立要路,超而为达官者,以能尽其道也。先生之于师道克尽焉,则长乐虽士大夫渊薮,岂足淹其足哉?显用之期行当至矣,因序以赞先生之进。

送李教谕致仕南归诗序黄梅教谕李士安先生课最在京,不谋于交游,不考诸蓍▯不自计其年数之未逮,脱然坚以老为请。吾安福之士闻而欲留之,则赐归,命下而势不可得留矣。然犹拳拳不忍其去者,何耶?先生上世本吾邑东清陂人,自曽祖以来避地广东,再徙而家苍梧,则地之去吾邑也数千里。自始迄今垂百年,其声闻之不相及也乆矣。至先生出而仕,四方遇吾邑人,无分贵贱、贤不肖,无不礼之。至京师,必求吾侪邸舍而造焉,以叙契濶,道殷勤,讯问其宗族坟墓安否何如。及去而守职于外,则起居之问、平安之报,又常累累而至。其厚于吾邑人也,虽亲骨肉不逾焉。今先生归老苍梧,即其少时之所居,出其宦途之所得,以师表其乡,作式于后学,其为乐也固有余矣。吾侪欲复与之接一面,交一言,共一觞酌之欢,可得耶?故于其行而情有所不能释焉,因各赋诗以道之。余复念吾邑中故俗散于外境,而子孙袭其余泽,以至盛且大者不少也。能厚其祖之邑人如先生者,曽几人哉?先生之所以厚吾邑人者,念其祖也。念其祖者,仁厚之道也。笃于仁厚之道者,必思继其祖之志,而不忍委其故物。余以是知清陂之烟霞泉石,殆将为先生所有焉。余家茨谿之上,去清陂不甚逺青山乔木,东西相望。他日幸有归期,则与先生携琴载酒,往来其间,乐闲暇而颂清平,意必有日。特序以为后防张本。

译送方侍御序 量才授官,是朝廷的首要事务,也是古今通行的典制。但如今御史这一职位,尤其难以得到合适的人选。起初由吏部选用监生、进士中有才质的人担任。时间久了,贤能与不肖混杂,于是停止这种办法,改用大臣举荐已经出仕的人,试任御史,任职六个月后再考核,合格的才任用。后来贤能与不肖又混杂,于是再次停止,听凭吏部杂选候选官员加以考试考核,像大臣所举荐的人那样,才予以任用。贤能与不肖又混杂。任得其人的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都御史说:“进士、监生所学习的是经书,所明白的是义理,所培养的才德也有根基。既然没有在他们初次出仕时任用,就应当选取那些已经担任中外七品以下官职且政绩显著的人,依照原来的方式考试,然后任用。”皇上赞同了他的意见。诏令下达后,首先入选的人,是永福的方员茂规。方君以宣德癸丑年进士身份担任行人,三年任期中以才干闻名,政绩又被评为最优,所以得以入选,升任监察御史,广西道。如果他的任期政绩没有显著表现,即使有显著政绩而不是进士,也不能入选。他能得到御史之职,大概确实相当不容易。唉!世上担任御史的人,谁不想胜任自己的职责呢?然而能够真正胜任的人,终究并不多。为什么呢?有的人刚强勇猛有余,却可能缺少仁慈宽恕;有的人一向操守坚定,却可能缺乏风采和办事力量;有的人聪明敏锐,足以称道,却可能过于自我矜夸;有的人恭敬谨慎而不放纵,却可能不通晓大体。这些都是偏执于一端,不能合乎中正之道。想要胜任职务,怎么可能呢?刚强而能宽恕,持守原则而又能有所作为,明察而不自我夸耀,谨慎而懂得大体,我只对方君寄予这样的希望。新的御史选任制度,大概从方君开始。开始便能得到合适的人,那么继任其后的人也不必担心得不到合适的人。因此借着他的朋友请求,特意写下这篇序向他祝贺,同时也对他有所期望。送彭教谕赴长乐序 宜章的地理位置距离我安福不算很远。宜章人邝公在我们县任官时,政事使百姓安定,德泽施及百姓深远,恩惠深入民心,没有谁比前任大尹邝公更为如此。邝公离开我们县三十多年后,司训彭先生友谅来到这里。县里的父老兄弟思念邝公而不能再见,能够见到彭先生,就好像见到邝公一样,无不欢喜,并对自己的子弟说:‘先生是从前那位贤能大尹的同乡,一定能够使你们从昏昧走向明达,你们应当好好接受他的教诲,不要违背。’子弟们因此奋发自我修养,努力求学,争相希望从他的门下求得出身。没过几年,学生人数就比原来增加了好几倍,参加计偕的人也更多了。先生因此大大获得了善于施教的声誉,而大尹公的德泽也因此更加光彩,更加润泽于我们的县邑。如今先生因为任期届满、考核成绩优异,升任长乐教谕。兵部左侍郎邝公,是大尹公的哲嗣,因我曾出仕于他先父治理之下,便派人来索取文章,作为赠给先生的礼物,我哪里能够推辞呢?在当今时代做官,能够向上讲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以扩大圣朝的教化,启发后学的蒙昧,矫正文士和世俗的风气,只有师儒的职务能够做到。因此,担任师儒的人,不必亲自劳累于案牍,不必严酷地使用刑具,但辅助治理的功劳常常胜过百官。可是这难道就没有应当遵循的方法吗?日益勤勉而不懈怠地修养品行,如《诗经》所说“成人有德”,这是为师之道;日益增长学问而不停进步,如孔子所说“温故知新”,这也是为师之道。为师之道既已确立,就不必担心教化没有成效。先生从宾兴而起,家训成都是他的经历,后来转任到我们县,而我们县的士人也随着接受他的教诲并已经见到成效。如今他升任长乐教谕,那里又是产生贤能、培育人才的地方,士人凭借才艺冠绝乡试、名列廷对魁首的,常常有人;想使教化在那里取得成效,并不困难。虽然如此,为师之道在自己身上仍不可不尽力。能够尽到为师之道,然后才可以成为别人的模范,培养有德之才;否则将凭什么资助别人求学呢?何况世上由师儒之职出身,进而登上显要职位、成为通达显贵之官的人,都是因为能够尽到为师之道。先生对于师道如果能够充分尽责,那么长乐即使是士大夫聚集之地,难道足以淹没您的才华和前途吗?显达任用的时机很快就会到来,因此写下这篇序来赞美先生的进步。送李教谕致仕南归诗序 黄梅教谕李士安先生在京城考核成绩最优,不曾谋求于朋友,不曾求问蓍龟,也不计算自己的年纪是否还未达到规定,洒脱而坚定地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我们安福的士人听说后想挽留他,但朝廷赐准他归乡,命令一下便无法挽留了。然而我们仍然深切地不忍他离去,这是为什么呢?先生的上代本是我们县东清陂人,自曾祖以来为躲避战乱迁往广东,又迁居苍梧,于是那里距离我们县已有数千里。自最初至今将近百年,彼此声名久已不能相通。到了先生出仕之后,四方遇到我们县的人,无论贵贱、贤愚,没有不以礼相待的。来到京城,一定寻找我们这些人的住所前来拜访,与我们叙说久别之情,表达殷勤,询问他的宗族和祖坟是否安好。等到离京在外任职,又常常接连寄来问候起居、报告平安的书信。他厚待我们县的人,即使亲生骨肉也没有超过他的。如今先生回到苍梧养老,就是他年轻时居住的地方;拿出他仕途所得,在乡里作老师表率,为后学树立法式,他的快乐自然是有余的。我们这些人还想再与他见一面、说一句话,共饮一杯酒取乐,难道还能做到吗?所以到了他出行之时,感情实在不能释然,于是各自作诗来表达。我又想到,我们县的旧日风俗散布在外地,子孙承袭祖先留下的余泽,因而达到盛大显赫地步的并不少。能够像先生这样厚待祖籍县邑之人的,曾有几人呢?先生之所以厚待我们县的人,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祖先。思念祖先,是仁厚之道。笃行仁厚之道的人,一定会想着继承祖先的志向,不忍心抛弃祖先的旧物。我因此知道,清陂的烟霞、泉石,大概将要成为先生所有了。我家在茨谿之上,距离清陂不太远,青山乔木,东西相望。将来幸而有归乡之期,我便同先生携琴载酒,往来其间,享受闲暇,歌颂清平盛世,这个愿望一定会有实现之日。特意写下这篇序,为日后相会预作铺垫。

送周修譔还乡祭祖序皇朝策士迄今二十科,而两浙学者与大魁之擢,自四明之张信后,有今永嘉周君中规其人焉。中规之擢魁也,又当圣天子改元之初年,则其出也,岂偶然哉?葢必有以钟夫浙东最秀之气,而关夫天地极盛之运也。不然,何以生当其地,出当其时欤?士大夫于此,岂得不以润色大猷,培植名教,为吾斯文光者属望之哉?今年春,君同考礼部防试,以勤于事致疾,因欲解职而去。余数以士大夫之所属望者勉留之,未几而疾且瘳,虽欲去而义有不得去者矣。于是以朝廷尝推恩荣其二亲,而燎黄之典尚缺修举,乃乞归展丘垅,果得请而行。其同榜之士徴余文为之贶,余以其所生之地与所出之时而揆之,因有以知君将得以大行其志,大収其名,而大成其事业于斯时矣。虽然,君亦不可不増乎其能,笃乎其行,以待之焉。夫骐骥之驹,空冀北之羣,而出适遇燕人千金之购,以得售而登天闲,人莫不期其鸣和銮驾大辂,驰骋乎清道之间矣。然而终老槽枥之下,卒不得追望属车之后尘者,何耶?调习未至,而蹄齧之性尚亏其循良之德也。君其登天闲之骐骥矣,茍致力于仁义,留心于诗书,以尽调习之功焉,其何患乎不中大仆之选,而居六飞之列哉?幸勉于自进,以求副乎士大夫之望焉。

送金吾右衞彭指挥赴南京序南京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彭君欲引年谢事,遣其嗣子名铸字大用者诣阙以求代。大用得代命而南,侍读周君属余文以贶之。余谓侍读君:“文章名天下,如欲为大用贶,则取之于已,绰有余,奚庸余属哉?”侍读君谓:“彭氏上世虽由武功累官至今职,然大用父子雅好文学,尤喜与缙绅之士游。凡两京名能文者,莫不有作,而得吾所作为尤多。顾其箧笥中不可缺吾子作,以故为之请之。”余虽欲让,而义有所不可让者矣。夫世之峩武弁以树勋名者,多迂文章而弗尚;其仗文德以辅治平者,又鄙武事而弗为。彭氏以世武之家,而庭多士大夫之迹,词苑之英华,又悉为其所有,非其志尚乎?此心乐乎?此则又何足以臻此哉!虽然,文以致理为先,武以止戈为义,其道在于济时康为国家治安计者一也。是以古之贤士建大名、成大业、卓然为世宗臣者,必德偹文武而身兼将相之任焉。况今圣朝方崇文化以升世于大猷,未尝不重武举以防患于未兆。所谓文事而武偹者,诚宸虑之所素存也。大用往践乃职,而克上体朝廷之盛意,下以古贤自期待,使文武之道全尽于已,则欲树勋立名以克大其父祖之烈,岂无其地哉?因序以为之朂,俟其有成而复为之颂焉。

送义乌刘贰尹复仕诗序义乌往嵗缺贰尹,民以其丞能字已羣然疏请尹之,而吏部已选进士刘同补其缺矣,竟却所请。及同至,而见丞之佐县果有余能,民之戴丞也,果出至愿,即自奏乞以丞代已尹兹邑,庶不违民望。虽吏部执先言复却之,然士大夫莫不以此多同之能让,而嘉丞能得上下人之心,皆足为贤也。至是,丞以三载课最还官,与之厚者取唐相权德舆赠崔丞五字诗二句分韵赋诗赠其行。兵部郎中龚君永吉尤德于丞,来徴余序,因问丞常行何异政乃能得人之心,推诚向慕如此耶?龚君次第为之言,以故知其素有伟才敏识,及佐县政,又能敷德惠、明威信以绥理其民。且尝条其职所宜行而未得行者凡十数事,以陈于朝,无非欲奬忠良、表孝节以善其俗,重师儒之职、修庠序之教以作起其士气,严考较黜陟之令以励廉耻,平赋徭、广赈贷以闵人穷,防奸禁盗以除民害,皆有益于国、足利于民。故一邑之中,无问居其下与上者,交欲推而尹之。士大夫贤之于前,而歌咏之于后也,非溢美矣。虽然,专其名者不可无其实,善其始者不可怠其终,贤哉丞乎!必实与名副,终与始一,然后绩愈茂而人之誉愈逺,内外显要之位将有待焉。一尹之得不得,何足较哉?丞刘姓,杰名仁杰,其字饶之,乐平人。其发身也,以文学才行云。

译送周修撰还乡祭祖序 本朝策试选士至今已有二十科,两浙学者中被擢为状元的,自四明张信之后,便有如今永嘉的周君中规。中规被擢为魁首,又正逢圣天子改元之初年,那么他的出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一定是聚集了浙东最秀美的气运,又与天地极盛的时运相合。不然,为什么偏偏生在这个地方,又在这个时候出仕呢?士大夫对此,难道能不寄望于他,希望他润色国家的大政方略,培植名教,成为我们斯文的光辉吗?今年春天,君与我同为礼部会试考官,因为勤于办事而得病,于是想辞职离去。我多次以士大夫所寄予的希望劝他留下,没过多久病也痊愈了,虽然想离去,但在义理上已经不能离去了。于是因为朝廷曾推恩荣及他的父母,而燎黄的典礼还没有办理,便请求回乡祭扫坟墓,果然获准而行。他同榜的士人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根据他出生的地方和出仕的时机来推断,因此知道他将能够在这个时代大展志向,大振声名,大成事业。不过,君也不能不增长自己的才能、笃实行操,以等待这个时机。千里马的幼驹,空自胜过冀北的马群,却恰好遇到燕人以千金求购,于是得以被卖出,进入天闲御马之列,人们无不期望它嘶鸣于和銮、大辂之间,奔驰在清道之中。然而如果终老于马槽马厩之下,最终不能追随属车、望见车后的尘土,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调教训练尚未达到要求,而踢咬的本性仍未完全转化为驯良的品德。君已经如同进入天闲的千里马了,如果努力施行仁义,留心学习诗书,以完成调教训练的功夫,又何必担心不能入选太仆寺的良马之列、不能进入天子六飞的车驾行列呢?幸望勉励自己进取,以求不辜负士大夫对你的期望。送金吾右卫彭指挥赴南京序 南京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彭君想按年老辞去职务,便派他的嗣子彭铸,字大用,赴京请求代替自己。大用得到代任的诏命后南行,侍读周君嘱托我写文章赠给他。我对侍读君说:‘您的文章名闻天下,如果想写文章赠给大用,从您自己那里取材绰绰有余,何必还要嘱托我呢?’侍读君说:‘彭氏上代虽然凭武功屡次升官,做到现在的职位,但大用父子素来喜好文学,尤其喜欢同缙绅士大夫交游。两京凡是有名而能作文的人,没有不曾为他们作文章的,而得到我所作的文章尤其多。只是他们箱笥之中不能缺少您儿子的作品,因此替他来请求。’我虽想推辞,但在情理上有不能推辞的地方。世上那些凭借武职建立功名的人,大多轻视文章而不崇尚;那些依靠文德辅助天下太平的人,又鄙薄武事而不肯从事。彭氏作为世代武将之家,庭院中却多有士大夫的踪迹,文苑中的精华又都成为他们所拥有的,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志趣吗?这样的心志,难道不值得赞美吗?这又怎么足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呢?虽然如此,文以推致治理为先,武以平息战争为义,二者的道理都是为了济世安民、谋求国家治安。因此古代的贤士建立大名、成就大业,卓然成为天下所尊奉的大臣,必定德备文武,亲自兼任将相的职责。何况如今圣朝正崇尚文化,以使天下升进于大治之道,也未曾不重视武举,以便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作防备。所谓文治之事与武备都具备,确实是皇上的一贯谋虑。大用前去履行自己的职务,如果能够上体朝廷的盛大意旨,下以古代贤人自我期许,使文武之道都在自己身上充分实现,那么想要建立功勋、树立声名,从而光大父祖的功业,难道会没有机会吗?因此写下这篇序来勉励他,等他有所成就后,再为他作颂。送义乌刘贰尹复仕诗序 义乌过去缺少一名贰尹,百姓因为其县丞能够养育治理自己,便一同上书请求让他担任县尹;但吏部已经选定进士刘同来补这个缺额,最终拒绝了百姓的请求。等刘同到任后,看到县丞辅佐县政果然很有才能,百姓拥戴县丞也确实出于至诚,便亲自上奏,请求让县丞代替自己任此县尹,希望不违背民众的愿望。虽然吏部坚持此前的决定,再次拒绝了请求,但士大夫无不因此称许刘同能够谦让,也赞美县丞能够得到上下人等的心,这两人都足以称为贤者。如今县丞任满三年,考核成绩最优,回到京官任所,与他交情深厚的人取唐代宰相权德舆赠给崔丞的五言诗中两句分韵,作诗赠他出行。兵部郎中龚君永吉尤其赞赏县丞,来请求我写序,便问县丞平日究竟实行了哪些特殊政绩,竟能这样得到百姓的心,使人诚心仰慕呢?龚君依次为我讲述,因此我知道他素来具有杰出的才能和敏锐的见识,等到辅佐县政时,又能够施布恩德、彰明威信,以安抚治理百姓。并且他曾经分条陈述职责范围内应当施行而尚未能够施行的事情,共有十多项,上奏朝廷,无非是想奖劝忠良、表彰孝节以改善风俗,重视师儒之职、修整学校教育以振作士气,严格考试考核和黜陟的法令以激励廉耻,平定赋税徭役、扩大赈济借贷以怜恤贫困百姓,防止奸邪、禁止盗贼以消除民众祸害,这些都对国家有益,也足以使百姓获利。所以在一个县中,无论居于下位还是上位的人,交相想要推举他来担任县尹。士大夫先前称他为贤,后来又歌咏他的事迹,这并不是过分的赞美。不过,专有某种名声就不可没有相应的实际,开头做得好就不可在结尾懈怠。贤能的县丞啊,必须使实际与名声相符,使结尾和开头一致,这样政绩会更加丰盛,人的声誉也会传播得更加远,内外显要的职位将会等待着他。一个县尹职位得与不得,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县丞姓刘,名仁杰,字饶之,是乐平人。他出身起家,是凭文学、才干和品行。

两谿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两谿文集巻十四

  明 刘球 撰

  序

  防稽八景序【并诗】

防稽为浙望郡,而山水佳于天下。其南十余里有禹穴,在龙瑞宫之侧,世谓禹藏书其中。司马迁尝慕而探焉,至今烟霞覆防,深宻説老氏者,复指为阳明洞天。其东南二十五里有山,蔚然蓊茂,树而蔼繁云者,防稽山也。其名自禹始,越勾践北于呉而栖焉,卒以余兵克呉。其东北九十里有山,屹立海岸,曰夏葢者,雄峙峻絶,以禹之驻驿名也。山之下潮汐之声远闻若雷。其东南十三里,耸竒叠翠,曰斋台者,勾践尝壝之以事祷焉。每日将旦,则曙光曈曚,辉映逺迩。此皆山之尤佳者也。其间未尝无水焉。其东八十里有江,名娥者,汉曹旴之女死孝所也。每夕阳沉深,影映古祠残刻,过者为之感慨。其环城之四面为镜湖,周百余里,当春融水溢之际,波光浩渺,鱼鸟交泳,而苹藻漾緑。又其最胜者,明皇赐贺知章休老处也。其西南三十里为兰亭,虽修禊流觞旷乆不举,而激湍之水,茂林之竹,具在右军遗风尚可想者。其东南七十里为剡溪,王子猷之忆戴逵也,雪夜棹焉,今复接迩龙门、若耶之胜,好古者多慕游之。此水之尤佳者也。其间未尝无山焉。凡山水之尤佳者八,皆古人之迹而后世名之矣。今礼部侍郎章公复以其周旋所居无远百里者,而斋台之麓又有先垄在焉,遂合而列之为八景,属名能诗者赋之。夫公由进士入翰林,擢吏部主事、郎中,而后为礼部,足迹乆于宦途,惠泽加于海内,声名达于外藩。天子方欲资焉以熈至治,则进思効忠,退思修其职以树勋当时,而流德芳于后世,乃所宜也。何勌勌留意其故乡山水哉?葢章氏世居防稽,及公而家愈大,凡立庭堦者,皆如谢兰窦桂之佳。其子瑾复第进士,以接武清庙,得非山水之秀钟于其家也?乆而益盛乎!昔陈秦公父子钟阆之秀而兴,则阆峯、锦屏、南岩、龙▯滩、紫防、捧砚诸亭俱。得著名文字间,今防稽之章,犹阆之陈也。岂可使其山水蔽于一方,而不文之以词哉?宜乎公之不能忘怀其间,而山水之遭公为有幸也。球尝吏于礼部,辱公之教为多,特序而系之以诗曰:「烟霞覆深穴,兹景何辽閴。通灵彻两仪,吐瑞成五色。明烛方外晨,暝归岩底夕。藏书今有无,百世传禹迹。」

两谿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五明 刘球 撰

书

上东里杨先生书球学疎识浅,生四十余年于世故,犹未甚链,独于事先一事不敢不尽心。窃念先世有合族之祠于邑西汤村,经兵燹丧之,先祖遂徙邑北葛洲。先君思复旧祠不可,将营于徙居之东。球以进士去家时,先君指谓之曰:「得吉即成之,成则记必请之东里杨先生。」先生德行足以表当时,文章足以名后世,祠不记于先生,不足以传乆也。又曰:「同郡诸先正以忠节闻天下者,吾家籍中皆有其文。杨先生令名盛业,当不在诸先正下,必求得其记然后终吾志。」不幸球行未达京,而先君讣至,归服丧既祥,与诸父昆弟谋如先君志,成之祠成已七年。球之叨禄礼部亦四年,而记尚未之请,是固球兄弟不恭先命之辜,然亦未为无所待也。今先君荷朝廷推恩,将有赠命之及,家兄复走戒球无易先君命,必求记于先生者数矣,故敢踵门来请,先生幸无却焉。若祠堂中大小礼节,则惟朱子家礼是凖,其间亦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者,势固不能必其皆合,又不可不就有道而正之。惟先生博古今之学,达时势之宜,球又辱以乡郡之故承赐教诲为多,欲求正乎礼而不即先生门,则无可适矣。先生幸无塞其欲求正之意。葢家礼缘古道尚右,故次髙曽祖祢神位皆自右而达左。今世以中为尚,以左为尊,故祠堂神位之列皆尚中而尊左,其不合者一也。家礼祭始祖于冬,祭先祖于春,祭祢于秋,已谓冬至之祭似僭矣,况今国家无此三祭而居下者有之,非礼也,因皆罢之,而所致者惟时祭焉,其不合者二也。家礼时祭皆于先月下旬卜用祭月三旬吉日,今国家时享定于孟月朔,故四时有事于祠堂,亦欲用仲月朔以省卜日之繁,其不合者三也。凡祠堂所祀之主,惟忌日焚黄等祭羣主所不当与,则独迁本主祭于正寝。若四时羣主皆与之祭,则不迁止于祠堂。行事家礼,则凡事皆迁主于寝,其不合者四也。在昔旧祠,通一族共之,今逺不能宗,惟自一世而下,至五大房始开之祖,及其后有德望、爵位、显闻于人、有光于族者,各以昭穆合为一图,藏之祠堂。嵗正月初,约宗族展而祭之。上以存旧规,下以亲族属。而家礼未有是祭,其不合者五也。凡此五不合者,乞定其可不可而去取之。其可取者,愿附之记,庶后之人永永守之,使有识者终不得指摘其非。则先生于寒门大有德,其或有观感而起者,犹将利其泽润于无穷焉。若其世家居里,则别状以呈,乞采撰焉。

译《两谿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四 明 刘球 撰 序 《防稽八景序》【并诗】【防稽】是浙江著名的郡,而山水之美甲于天下。它南面十多里有禹穴,在龙瑞宫旁边,世人说大禹曾把书藏在其中。司马迁曾经仰慕而前往探访,直到今天烟霞仍覆盖着幽深的洞穴,精通并信奉老子学说的人,又指称这里是阳明洞天。它东南二十五里有一座山,草木繁茂,树木浓荫如云,那就是【防稽】山。它的名称从大禹开始,越王勾践败退到吴国北部时曾栖居于此,最终凭余下的兵力攻克吴国。它东北九十里有一座山,屹立在海岸,名叫夏盖山,雄伟高峻,以大禹曾驻驿于此而得名。山下潮汐之声远远听来如同雷鸣。它东南十三里处,山峰高耸、层层苍翠,名叫斋台,勾践曾在这里筑坛祭祷。每天将要天亮时,曙光朦胧,光辉映照远近。这些都是山中尤其优美的地方。其中从来不曾没有水。它东面八十里有一条江,名叫娥江,是汉代曹旴的女儿因孝而死的地方。每当夕阳沉落、天色幽深时,影子映照着古祠和残存的刻石,经过的人都为之感慨。环绕城池四面的是镜湖,周长一百多里,正当春日冰雪融化、水势充盈之时,湖面波光浩渺,鱼鸟交相游泳,浮萍水藻荡漾着绿色。其中最为优胜的,又是唐明皇赐给贺知章养老的地方。它西南三十里是兰亭,虽然修禊曲水流觞之事已经久未举行,但激荡的水流、茂密的树林和翠竹都还在,右军遗留下来的风流遗韵仍然可以想见。它东南七十里是剡溪,这就是王子猷雪夜乘船去访戴逵的地方,如今又连接着龙门、若耶的胜景,喜爱古迹的人大多仰慕而来游览。这些是水中尤其优美的地方。其中也从来不曾没有山。山水中特别优美的地方共有八处,都是古人遗迹,后来为后世所命名。如今礼部侍郎章公又因为他平日往来居住的地方都不超过百里,而斋台山麓又有他的祖坟,于是把这些地方合列为八景,嘱托善于作诗的人为之赋诗。章公由进士入翰林,升任吏部主事、郎中,后来任礼部官员,长期行走于仕途,恩惠施加海内,声名传到外藩。天子正想凭借他的才能来兴盛至高的治道,那么在朝廷任职时应思考尽忠,退居时应思考修治自己的职守,以便在当代建立功勋,并把德泽芳名流传给后世,这才是他应当做的事。为什么反而这样恋恋不舍地留意故乡的山水呢?大概章氏世代居住在【防稽】,到了章公这一代家族更加兴盛,凡是建有庭院台阶的人家,都像谢家兰、窦家桂那样美好。他的儿子瑾又考中进士,接续步入清庙之列,难道不是山水秀美的灵气聚集于他们家族吗?这样一来,岂不是会更加兴盛吗?从前陈秦公父子承受阆中的秀美灵气而兴起,于是阆峰、锦屏、南岩、龙瓜滩、紫防、捧砚等亭台都得到著名文章的记载。如今【防稽】的章公,就如同阆中的陈氏一样。难道可以任凭这里的山水隐没于一隅,而不以文章为之彰显吗?章公不能忘怀这里,山水能够遇到章公,也实在是有幸。我曾在礼部任职,承蒙章公教诲很多,特意写下这篇序,并系以诗说:“烟霞覆盖幽深的洞穴,这景色何其辽阔寂静。神灵相通,贯通天地两仪,吐纳瑞气形成五彩光辉。明亮的光照耀着世外的清晨,暮色降临时归返岩洞深处。洞中如今究竟有没有藏书,世世代代都传说着大禹的遗迹。” 《两谿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五 明 刘球 撰 书 致东里杨先生书 我的学问粗疏、见识浅薄,在世故中生活了四十多年,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磨炼,唯独对于事先一件事情,不敢不尽心。我私下想到,先世曾在县西汤村建有合族祠堂,后来因兵火而丧失,祖先于是迁居县北葛洲。先父想恢复旧祠而不能,就准备在迁居地的东面营建。球以进士身份离家时,先父指着我说:‘选定吉日便把它建成,建成之后,一定要请东里杨先生作记。’先生的德行足以表率当时,文章足以名传后世,祠堂如果没有先生作记,就不足以长久流传。先父又说:‘同郡各位先贤中以忠节闻名天下的人,我们家族的文籍中都有他们的文章。杨先生的美名和盛业,应当不会在各位先贤之下,一定要得到他的记文,然后才算完成我的志愿。’不幸球尚未到达京城,先父的讣告便到了。我回乡服丧,丧期满后,和各位伯叔、兄弟商议,依照先父的志愿办成了此事,祠堂建成已经七年。球忝任礼部官员也已经四年,但记文还没有来得及请求,这固然是我们兄弟不恭敬地违背先父遗命的罪过,但也并非没有所等待的事情。如今先父承蒙朝廷推恩,将有赠官诰命下达,家兄又多次奔走告诫我不可改变先父的命令,一定要向先生求取记文,所以我冒昧登门请求,先生幸勿拒绝。至于祠堂中大小礼仪,都以《朱子家礼》为准。其中也有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的地方,形势本来就不可能要求它们全部相合,但又不能不请有道德学问的人加以订正。先生博通古今之学,通达时势的适宜之处;我又因为同乡之故,承蒙您赐予教诲很多,想要请您订正礼制,如果不登您的门,就没有可以归依请教的人了。先生幸勿阻塞我求正的心意。《家礼》因沿用古道而崇尚右方,所以高祖、曾祖、祖、祢的神位次序,都从右向左排列。如今世人崇尚中央,以左为尊,所以祠堂神位的排列都以中央为上、以左为尊,这是第一处不合。《家礼》在冬季祭始祖、春季祭先祖、秋季祭祢,已经说冬至之祭似乎有僭越之嫌,何况如今国家没有这三种祭祀,而地位低下的人却有这种祭祀,也不合礼制,因此都加以废止,所举行的只有四时祭祀,这是第二处不合。《家礼》的时祭,都在前一个月下旬卜选祭祀之月三旬中的吉日;如今国家规定时享在孟月初一,所以四时在祠堂有祭祀,也想采用仲月初一,以省去卜日的繁琐,这是第三处不合。凡祠堂所供奉的神主,只有忌日焚黄等祭祀不应让群主一同参加时,才单独将本主迁到正寝祭祀。如果四时祭祀让群主都一同参加,就不迁出祠堂。按照《家礼》行事,则凡有祭祀都要把神主迁到寝室,这是第四处不合。从前的旧祠堂,是全族共同使用的;如今族人相距遥远,不能合族祭祀,只从同一世往下,到五大房开基的祖先为止,以及后来有德望、有爵位、声名显著于世、为宗族增光的人,各按昭穆关系合成一图,收藏在祠堂。每年正月初,约集宗族展开族谱而祭祀。向上可以保存旧日规制,向下可以亲近族属,而《家礼》中没有这种祭祀,这是第五处不合。以上五处不合之处,恳请您判定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以便取舍。可以采用的,希望附在记文中,使后人永远遵守,让有见识的人终究不能指责其中的错误。这样先生对于我们寒门便有很大的恩德,后来如果有人因此有所观感而奋起,也将使您的恩泽润及无穷。至于世代居住乡里的情况,另写状文呈上,恳请您采择撰写。”

奉侍读李先生书后进之士必得先达之贤者奬掖诱拔之于其上则业可茂而声可▯。先达之贤者必得后进之士奉承演播之于其下则道愈光而流愈逺。是故欧公欲避子瞻之路,南纪卒表昌黎之文,使达于前者▯其美而不顾其后,进于后者▯其美而不顾乎前,则情日离而交日坏。其为过均也。球无髙材异能以自见乎世,偶一第即沉落下里,因循二三年来,不间外内踈戚,皆恶其迂。要之,达而在官者恶其卑贱,其未达而巷处者恶其出已,前经生学友恶其教不与时俱省,径当道之有势力能轻重人者恶其不委蜿逢合其意,市井里巷之人恶其不与之游。故壹置诸齿舌之外,无复有能心存而言及之者。矧阁下为时长德,歴职要地,朝廷无日无其迹,天下无处无其名,忠諌足以光载籍,文章足以淑来学,诚今先达之贤者也。视球之不才无聊,为大众人所同恶絶者,正如大仓中粒稊,意必不复记忆。世有其人矣,近闻人来京师,犹辱赐问,且怪其书乆不至,何大君子之于球独不类乎时之人也?岂犹以球为可教,欲奬掖诱拔以进之于善耶?抑将使之奉承演播以广其善耶?夫球之惷愚鄙塞,问学未广于诗书,聪明日损于耳目,已不当承蒙大君子之念恋不忘矣,况可与之进善而广其善哉?虽然,使世有能进人之善已如韩欧之用心,则亦必有广其善者如南纪子瞻其人出焉。谨献近作十首,冀详察幸幸。

与孙参政书比诏大臣举贤补春官亚卿,佥举执事。仆窃自喜,承教有日,竟以事阻,莫遂所期。然执事之贤,名自是益着;朝廷之知执事,自是益深。安知所期终弗遂也?幸慎所履,以俟之。仆固未能一日忘乎斯也。敝邑刘修譔,麟应执事同年,其为人,其问学,皆执事所知。今致仕家居,仆常惜其未老而休,无以展其所蕴。欲起而致诸有用之地,又无其力。来嵗乡试,得缘辟命以司文衡,亦足为斯文光。执事曩在仪曹,每举防试考官,必汲汲然引翰林诸前辈退休者为之,况修譔其知己乎?量必尽心,故敢以言采纳,幸甚。

与王廉使书仆性至愚,又好任情肆论,不能委婉以逢合世好,其见弃絶于时之显贵人,宜也。乃辱足下问及之,又赐之诸家法帖,使得窥古人心画,以自进于古学。足下之待其同年也,何其厚哉!仆于同年,虽不能为德,然闻其有异政善行,輙乐道之;及其所为有未尽善,亦不能不为之言之。比者陜右多虞,而供亿之民退得康其私,进则急于赴公安,然自得人,以为由掌宪事者,能严于下禁,信于致罚,以剔其宿蠧,鉏其元奸,故民得以遂其情。足下奉天子命,察一方,未逾一年,而得人誉如此,可谓措置有方,而托付已效矣。仆固得借口以夸同年中之有人,足下亦何患无进秩超用之地哉!虽然,刑罚之施,自古圣贤未尝不以为重,而欲人之慎之也。舜典曰:「惟刑之恤哉。」吕刑曰:「刑罚之疑有赦。」鲁论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无不欲人存仁恕之意于诛流捶击之下。今陜右百郡邑之刑柄操于足下之手,鞫谳之际,岂可不以仁恕为心哉!仆辱爱厚,故敢进其一得之愚于左右。茍陜右之人得蒙仁恕之泽,则见足下之于同年,不独厚之,且能用其言矣。幸加察焉。

唁彭太尹罢官书别来闻有沛之役者,再歴年而三致无恙,问矣。然其中之郁郁者,无早夜不问,居羣处独,恒不能以自置。何其念之乆而悼之勤哉?葢以足下之蓄材不为不富,濯行不为不洁,纳交不为不广,擅声不为不早,然犹排抑若此,阨塞若此,则后有志于励足下之风声,持足下之节槩者,又将髙何智见,仗何法守,以能不见忌于人,而免咎戾乎其身哉?此仆所以念之乆而悼之勤者,不但为足下发,亦有以自发也。虽然,士君子之处身立世,能不类乎庸众人者,非有所顾借于外,在有诸中而已。茍中之所藏者实,则进而显诸用,固可以发其身而惠利乎民;退而晦其迹,亦可以立言垂教,以晓乎世,以淑诸其徒,而作式于将来。是故子长系而史遂成,仲淹归而教大阐。使二公皆得其志,皆能行其道于当年,以崇髙其位而光泽其身家,则功名事业不在时之名公辅下可必矣。然求能业著述,身教导,使后之操载笔者不外其籓篱,而世之秉钧衡者皆出其门下,又可得乎?二公宁有此而无彼此?其所以髙于人而取重于后世也。足下昔之所志,与夫今之所屈,似彷佛乎子长仲淹者矣。茍力而为之,不改道而进之,尚何患后之所就,不为子长仲淹哉?然世之欲为子长仲淹者甚众,而卒不能为者,岂皆富贵繋之哉?葢又穷阨移之,患难沮之也。以足下自见之明,自守之固,自进之力,必不以得失之自外至者,为其身之屈伸,与其心之欣戚,以阻其进,以害其成。故敢竭已进言以污听左右,俟行李入京,道寓地借一日之留,得少尽其笔所未备者,愿赐察之。

译奉书给侍读李先生 后进之士一定要有贤能的前辈在上面奖掖、引导、提拔,这样学业才可以茂盛,声誉才可以弘扬;贤能的前辈也一定要有后进之士在下面奉承、阐发、传播,这样道理才更加光明,流传才更加久远。因此欧阳公想要避开子瞻的道路,南纪最终表彰昌黎的文章,使它流传开来。假如在前面通达的人只计较自己的美名而不顾后来的继承者,在后面进取的人只计较自己的成就而不顾前人,那么感情会日益疏离,交往会日益败坏。这两种过错是相等的。我没有高超的才材和特殊的能力来显露于世,偶然考中一次便沉沦在下里。因循度日两三年,无论外人内亲、亲疏远近,都厌恶我的迂拙。总的说来,已经显达而在官位上的人厌恶我的卑贱;尚未显达而居住巷陌的人厌恶我出身于他们之上;从前的经生学友厌恶我的教诲不随时势一同进步;径直面对当道、有权势、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人,则厌恶我不曲意逢迎、顺从他们的意愿;市井里巷的人厌恶我不与他们交游。因此他们把我完全置于舆论之外,再没有人把我放在心上并谈及我。何况阁下是当今长久有德望的人,历任要职,朝廷中无日没有您的事迹,天下没有地方没有您的名声,忠诚的劝谏足以光耀史册,文章足以使后来的学者向善,确实是当今贤能的前辈。您看我这样无才无聊、为众人共同厌弃断绝的人,正如大粮仓中的一粒稊米,想来一定不再记得。世上竟有您这样的人。近来听说有人来到京城,您还屈尊赐予问候,并且奇怪我的书信为什么迟迟没有送到。像您这样的大君子,对我为什么偏偏不同于世俗之人呢?难道还认为我可以教导,想要奖掖、引导、提拔我,使我向善吗?还是想让我奉承、阐发、传播您的善行,使它更加广大呢?我的愚蠢鄙陋、闭塞不通,所学还没有广及《诗》《书》,耳目所能接触的聪明才智也日益损减,已经不应当承蒙大君子挂念而不忘,何况还能够和我一起进益向善、扩充善行吗?不过,假使世上有像韩愈、欧阳修那样一心促进别人善行的人,也一定会有像南纪、子瞻那样能够推广他们善行的人出现。谨献上近作十首,希望您详细察看,幸甚幸甚。致孙参政书 近来诏令大臣举荐贤能之人,补任春官亚卿,大家都共同举荐您。我私下很高兴,以为不久便可承受您的教诲,最终却因事情阻隔,未能实现所期待的事。然而您的贤能从此更加显著,朝廷对您的了解也从此更加深入,怎么知道所期待的事最终不会实现呢?希望您谨慎行事,等待时机。我本来一天也不曾忘记这件事。敝乡刘修撰,是麟应与您的同年,他的为人和学问,都是您所知道的。如今退休居家,我常为他未老而退、无从施展胸中所蕴而惋惜。想起用他,把他安置到有用之地,又没有这样的力量。明年乡试,如果能够借辟命请他主持考试,也足以为斯文增光。您从前在仪曹任职时,每次举荐会试考官,都一定急切地援引翰林中已经退休的前辈来担任,何况修撰是您所知己的人呢?想来您一定会尽心办理,所以冒昧陈说,若能采纳,实在荣幸。致王廉使书 我的性情极其愚拙,又喜欢任性放言,不能委婉曲折地迎合世俗的喜好,被当时的显贵抛弃,本来是应该的。可是承蒙您屈尊问及我,又把各家法帖赐给我,使我得以窥见古人的心意和笔迹,借此自己进修古学。您这样对待同年,是多么厚重啊!我对于同年,虽然不能施加恩德,但听说他有特殊政绩和善行,便常常乐于称道;至于他的作为还有不够完善之处,也不能不替他说出来。近来陕右多有忧患,供给徭役的百姓退居乡里还能安顿自己的生活,进城办事则急于赶赴公堂;但自从得到您这样的人来治理,百姓认为这是由于掌管宪法刑狱之事的人能够严明禁令、确实施行刑罚,剔除积久的弊病,铲除首恶奸人,所以百姓能够遂其心愿。您奉天子之命,巡察一方,不满一年便得到这样的民间声誉,可以说处置有方,朝廷的托付已经见效。我固然可以借此夸耀同年中有这样的人,您又何必担心没有升迁官秩、超擢任用的机会呢?不过,刑罚的施行,自古圣贤没有不认为是重大之事的,正是想让人谨慎对待它。《尚书·舜典》说:‘对于刑罚,一定要谨慎怜恤啊。’《尚书·吕刑》说:‘对于刑罚有疑问的,应当赦免。’《鲁论》说:‘如果查得实情,就应当哀怜宽恕,不要因办成而高兴。’ 这些话无不希望人在诛杀、流放、鞭打、击扑之下存有仁慈宽恕之意。如今陕右百郡县的刑罚权柄都掌握在您手中,在审讯和评议判决之际,难道能不把仁慈宽恕作为本心吗?我承蒙您的厚爱,所以冒昧把自己一点所得的愚见进献给您。假使陕右百姓能够蒙受仁慈宽恕的恩泽,那么就会看出您对于同年不只是厚待,而且能够采纳他的意见。希望您加以察看。慰问彭太尹罢官书 分别以来,听说您有沛地之行,我已经两次经历年岁更替,三次致信问候平安了。然而心中郁结的地方,无论早晚都不能不思念,处于众人之中或独自居处,总是不能自我排遣。为什么思念得这样长久,哀悼得这样勤切呢?大概是因为您的才干储备不能说不丰富,品行修养不能说不清白,结交朋友不能说不广泛,声誉显扬不能说不早,却仍然受到这样的排斥压抑,处于这样的困厄闭塞之中。那么后世有志于振励您的声誉、维护您的节操的人,又将凭借多高的见识、依靠什么法则操守,才能不被别人忌恨而免遭自身的祸患呢?这就是我长久思念、深切哀悼您的原因,不只是替您抒发,也有借此抒发自己的意思。不过,士君子立身处世,能够不同于庸众之人,并不在于向外界有所顾忌依凭,而只在于内心是否真正具备。假使内心所积存的确实充实,那么进取而显现于实际事用,本来可以显扬自己并使百姓受益;退处而隐藏行迹,也可以著书立言、垂示教诲,以启发世人,使同道弟子趋善,并为后世树立榜样。因此司马子长被拘系而《史记》终于完成,范仲淹归居而教化事业大为扩展。假使二公都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都能够在当时施行自己的道术,从而使地位更加崇高、身家更加光彩,那么他们的功名事业必定不会在当时著名的公卿宰辅之下。然而,想要找到能够从事著述、以自身教导后人,使后来执笔的人都不越出他的范围,而世上掌握权衡大权的人都出自他的门下,这样的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呢?二公难道不是宁可拥有这一方面而没有另一方面吗?这正是他们高出常人、为后世所看重的原因。您过去的志向,以及如今所受的屈抑,似乎有些像司马子长、范仲淹了。假如您努力去做,不改变自己的道路而继续前进,又何必担心后来不能成为司马子长、范仲淹呢?然而世上想成为司马子长、范仲淹的人很多,最终不能成为的,难道都是被富贵牵绊吗?大概又是困穷厄运改变了他们,患难挫败了他们。凭您明辨自见的能力、坚定自守的操持和奋发自进的力量,必定不会因为从外界到来的得失,而使自身进退、内心喜忧发生改变,因而阻碍前进、损害成就。所以我才敢竭尽己意进言,冒昧污辱您的听闻。等到行李入京,途中借地停留一天,我还想稍微补尽笔下尚未完备之处,希望您赐予察看。

囬梅翁叔父书顔亲来拜,家书及诗,自侄妇以下皆以叔父、叔母尊候万福为庆。蒙叔父喻及钺第进士入翰林,实为荣幸。虽然,尝观王文正公戒兄子举进士书,有曰:「吾常以大盛为惧。古之人不荣其子弟之达也,如此。」侄又安敢以儿子辈一遇为荣幸哉?但得其朝夕相近为安耳,余无足快者。复汤村祠堂虽甚佳,但彼中诸族无有力人能主其事者,恐志大无成,徒为人笑。必有人能主之乃可,不然莫若求数十畆田于杨梅,因故址新本亭为嵗时防族省祭之所,甚便且易。急与长兄诸弟族人商确以必其成,先后寄上赐银五十余两,托长兄买田以给族子弟为学之费,未审就否?叔父其区画之。南塘本可居,叔父营之实宜,但须移田便地为乆安计耳。侄年来髪鬂三分已白其二,须亦有一二茎白者。旧病寒疝亦时或举发,数欲乞身期与叔父兄弟共田间之乐,特以史事未毕,经筵方开,未可遽有自便图。然此心未尝一日忘之。所奉绢及通鉴纲目必至,清乐叔墓文待玭达时自求。今但详一行状以为他日谒铭之地耳。玭之学不免徇外为人,叔父须督其进,毋令他日悔之,虽畴亦然。蒜坑诸弟回,亟安存之以笃至亲,余不能悉。干凟尊严,不具备。

荅汝耘弟书别去逾月,书来谢弗欵。弟之尊其兄者,固宜为然。使弟克和其家务,勤为学,不冺没先世光,虽蔬茹汤啜,兄亦怡怡其乐。若弟家弗协谐,学靡务进于先德,有忝,则珍鼎陈前,鼔钟设左右,兄亦不能乐也。兄之南还,诚今昔所希遇。自谓弟之旷于业者,必可以律而成。今一年来,中外离离,比在京之嵗无甚逺。恐徴命日夕下,无以承厥先而惠厥后。每居闲处,独记忆西堂灯火,风雪鸡鸣,与吾弟相讲阅如畴昔夜者乆不得再,岂弟之弃欤?亦兄之辜也。同舟之丁宁,贻书之切责,对床之告诫,惟恐其不出人前。兄之矜悯于其弟,葢无往不极其情矣。更长夜静,髙枕寒▯,百感之俱寂,旦气之初凝。弟于时也,亦可念其兄之用心,而思有以副答其万一,则前人幸甚,后人幸甚,一时诸父兄幸甚。若徒诿曰有命,是与其兄故为矛盾也。残腊之防,明春之期,当力践之,毋诱于私利,毋牵于佚乐,毋安于小成,以馁其志,以枉其材,以虚其嵗。倘不拒兄之命,敏厥修,罔自怠于进,必期于成。他嵗賔贤使人曰:“某有弟某在列”,用是以尊其兄为荣多矣,又奚在饮食哉?道家者流,素不为兄所信爱,亦未尝业为其文。为是来请,已大谬矣。因并复之,均采择是幸。

译回复梅翁叔父书 颜亲自前来拜访,带来的家书和诗篇,从侄媳以下都以叔父、叔母尊长身体万福为庆。承蒙叔父告知钺考中进士并进入翰林,实在是荣幸。不过,我曾读王文正公告诫兄长之子参加进士考试的信,其中说:‘我常常把过分的兴盛看作可怕的事情。古人并不以子弟的显达为荣耀,就是这样。’侄儿又怎敢把儿子辈偶然一次的际遇当作荣幸呢?只要他们能够早晚相近、彼此平安,我就安心了,此外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重建汤村祠堂当然很好,但那里各族中没有有力量的人能够主持此事,恐怕志向很大却不能成功,白白被人嘲笑。必须有人能够主持才行,否则不如在杨梅购置几十亩田地,依托旧址重建本亭,作为每年按时会集宗族、省视祭祀的场所,这样很方便,也容易办成。请立即同长兄、诸弟和族人商量确定,务必使之成功。我先后寄上朝廷赏赐的银子五十余两,托长兄买田,供族中子弟读书的费用,不知办成没有?叔父请您筹划安排。南塘本来可以居住,叔父营建它确实合宜,但还须迁移田地、选择便利之处,以作长久安居的打算。侄儿近年来头发鬓发已经三分白了二分,胡须也有一两根白的。旧日寒疝之病也时常发作,多次想请求辞官,期待与叔父兄弟共同享受田间生活,只因史书之事尚未完成,经筵又将开讲,暂时不能急于为自己谋求闲适。但这份心愿从来没有一天忘记。您所送的绢以及《通鉴纲目》,一定会收到;清乐叔的墓志文,等玭到达时再由他亲自请求。如今只是详细写一篇行状,为日后请求墓志铭作准备罢了。玭的学问难免趋逐外在、迎合他人,叔父一定要督促他进步,不要让他将来后悔,畴也同样如此。蒜坑的各位弟弟回来后,请赶快问候安抚他们,以笃厚至亲之情,其余不能一一说尽。冒昧打扰尊长,书不详备。答汝耘弟书 分别已经超过一个月,你来信为没有及时问候而道歉。弟弟尊敬兄长,本来应当如此。假使弟弟能够使家务和谐,勤勉求学,不使先世的光辉湮没,即使只是吃蔬菜、喝汤水,兄长也会怡然自得。假如弟弟家中不和,学业不能努力达到先德的程度,以至有辱先人,那么即使珍贵的鼎食摆在面前,钟鼓陈设左右,兄长也不能快乐。兄长南归,实在是今昔所少有的机会。我本以为弟弟在学业上荒疏的地方,一定可以约束自己而有所成就。如今一年以来,无论京内京外都离散纷纷,和在京城的那些年相比,并没有多大不同。恐怕征召的命令早晚会下来,却没有什么可以承继前人、惠及后人的。每当闲居独处时,只记起西堂的灯火、风雪中的鸡鸣,和我的弟弟像往昔夜里那样相互讲习阅读;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不能再有,难道是弟弟抛弃了我吗?也有兄长自己的罪过。同舟时的殷切叮嘱,寄信时的恳切责备,对床夜谈时的告诫,都是唯恐弟弟不能出人头地。兄长对弟弟的怜惜,大概没有一处不把感情用到极致。长夜更深,四周寂静,高枕面对寒窗,百般感触都归于沉寂,清晨初生的阳气开始凝聚。弟弟在这时,也可以想到兄长的用心,想办法稍稍报答万分之一,那么前人幸甚,后人幸甚,一时的诸位父兄也幸甚。假若只是推说‘一切都有命’,那就是故意同兄长相违背了。残腊将尽之际和明年春天的约定,应当努力履行,不要被私利诱惑,不要被安逸享乐牵制,不要安于小小的成就,以致使自己的志向馁弱、才能受到扭曲、岁月白白虚度。假如你不拒绝兄长的命令,敏捷地修治自己,不要自行懈怠于进取,一定要以成就事业为目标。将来宾贤使者说:‘某人有弟弟某人在入选之列。’凭借这一点使兄长因弟弟而尊荣,荣耀难道还在于饮食吗?道家一流的人,向来不受兄长信任喜爱,也从来没有专门替他写过文章。正因为如此来请求,已经是很大的错误了。因而一并答复,希望都能采纳其中意见。

与焦宪副书来者皆言执事按吉能悯吾安福人控诉,还其已退知县何澄,且将上其得民心、无可退之状于朝。闻者皆议执事是举,谓风宪尚有敢言不附势君子,风化为有赖焉。今更数月而章不上达,论者疑执事必有所畏避,寝其事。独一二同年力辩,执事素刚明,临事有断,不肯媕婀依随,必无所畏避。且留澄之事,逺近人已闻之,势不可寝。彼必欲审之详而后发耳,何用疑为?退而思之,亦恐执事为义不力,则仆辈之争反为公议所短,不可以不白。夫廉察有司之贤不肖而去留之者,风宪职也。为风宪而欲急于存贤有司、去其不肖者,非徒曰欲使所部之民蒙其福、不被其毒而已,葢将使羣有司之贤者有所劝,不肖者有所惩,风化之所由繋也。有一贤有司而人欲去之,为风宪者又不能仗义以存之,则贤者闻之必曰:“彼以贤而见黜,我亦何所恃哉?”将不乐意于为善矣。不肖者闻之必曰:“彼以贤而见黜,我又何所畏哉?”将无所忌惮以为不善矣。风化必至于坏,为风宪者将何以避其责哉?如澄者,其秩不过七品,其所宰不过百里,其去与留何足为人轻重哉?然闻吾邑人诵其慈祥之政,无异词;又闻其就考时,文意实不在人下,但自让其才不堪任,以故见退。及代为县者至,即出宿于外,人赠以财,悉却不取。又闻乡民父老送至于河,累百千人,相望数十里,莫不咨嗟泣下,如失父母。仆虽与之未相接,不知其人器宇仪观何似,然因其所闻以想其人之处心立行,则诚贤也。贤而不得康其职,窃恐时之贤者惧而不肖者得志,风化移而为不美也。仆虽不当风宪,而心常愤忿不平。意澄至京而铨曹或贬其秩,则将言其事于朝,以明澄之抑,万一得罪所不避也。已而闻执事有此义举,私幸风宪得人,可以免仆之越职而言也。今乃迁延至此,岂执事之心果有所畏避者,不过以澄之退,倡于侍郎赵公、和于都御史王公二公当道有权力人,其势不可忤。然不知二公之志,未尝不欲扶植风化。今必悔其始也,所为之误矣。得执事一举以葢其愆,二公必将以为德。又何必畏避,以隳其义,以废其职,以啓士论之纷纷哉?仆所以言之切者,非为澄也,葢欲成就执事之义也。执事幸听而用之,必言于朝以正其事,使天下后世知圣朝有举职之风,宪无枉弃黜之贤,有司不亦美哉?慎无谓其逆耳而不用。昔阳城为谏官,若有所避而不言,韩退之作《诤臣论》以讽之,城遂翻然改行,正色立朝,论陆防之贤,斥裴延龄之奸,天下义之,至今声誉不朽。执事其慕阳子之风,勉成义事,垂美名于无穷,幸甚。

与徐教授书夫好与人之进,以汲汲于奬就来学者,君子乐劝善之心也。今之居师位,能以君子乐劝善之心为心,又未有先于阁下焉。仆虽越处旁郡,未及觌一面,聆一音,接一殷勤,然阁下之教声已满其耳,阁下之风采无日不想慕于怀。诚以家诸父沐教爱之惟多,而道盛德之不已也。仆私以为,虽未承教受命,犹当推所识之欲举进士者,使出阁下之门,以助成阁下乐劝善之心,亦后辈事先生之礼所当然也。况辱教命于家诸父音问间者甚勤,尚敢隐其人不为阁下言之哉?故尝因家诸父进二三子于阁下左右,果辱不见鄙弃,即遣人来取其家状。又不意若王生达者、欧阳生琏者俱为有势柄者夺去,幸别得其人以报严命。其明于经而工于文如王生浩者,今河南参政之弟,尝应试于往嵗未偶,而人皆以为屈。又如前胡进士之子冲者、刘侍御之子文者,皆以经学师闾里,擅能文声,亦有年,葢各得其家之传。又尝亲于仆者,愿皆进而教之上其名于贵府,以总试之,必能中主司之选,副阁下之望,而称仆之所举也。昔有盈尺之宝,弃掷道侧,掩其光于涂壤中,则与瓦砾无异。一旦俯而拾之于卞和之手,列之于羣玉之笥,则覩者不能释其手,售者为之倍其价,葢以収得其人之所致也。今二三子得由阁下之门以出,岂不犹遗寳之遭卞氏哉?冀亮纳之。

译致焦宪副书 来人都说您巡按吉地时,能够怜悯我们安福人所提出的诉讼,留下已经退职的知县何澄,并且将把他深得民心、没有理由罢退的情状上奏朝廷。听到的人都议论您这一举动,认为掌管风纪宪察的官员中还存在敢于直言、不依附权势的君子,风俗教化可以有所依赖。如今又过了几个月,奏章还没有上达,议论的人怀疑您一定有所畏惧回避,把这件事搁置了。只有一两位同年极力争辩,认为您一向刚正明察,遇事果断,不肯含糊依随,必定不是有所畏避。而且挽留何澄这件事,远近的人已经听说,形势上不可能搁置;您一定是想把事情审查得详细之后再上奏罢了,哪里用得着怀疑呢?退一步想,又担心您主持正义不够有力,那么我们这些人的争辩反而会被公论认为不当,这一点不能不澄清。考察有司的贤能与不肖,并决定留用或罢免,是风宪官的职责。担任风宪官而想急切地保存贤能的有司、罢黜不肖的有司,并不只是想让所属百姓蒙受他们的福泽、不遭受他们的祸害而已;大概还要使众多有司中的贤能者有所劝勉,不肖者有所惩戒,这正是风俗教化所系。一旦有一个贤能的有司,却有人想罢免他,而担任风宪官的人又不能仗义保存他,那么贤能之人听说后一定会说:‘他因为贤能反而被罢黜,我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 这样一来,今后的人将不愿意行善了。不肖之徒听到这件事,必定会说:“那个人因为贤能反而被罢黜,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将无所顾忌地作恶。风俗教化必然因此败坏,负责风纪宪纲的人将拿什么来躲避自己的责任呢?像刘澄这样的人,官阶不过七品,所治理的地方不过百里,他的去留又哪里值得使人轻重相待呢?然而我听说本县百姓称颂他的仁慈政绩,没有一句异议;又听说他赴考时,文章意趣实在不在别人之下,只是自己谦称才力不足以胜任,因此被黜退。等到接替他任县令的人到来,他立即出城住在外面;别人送给他财物,他全都推辞不取。又听说乡民父老送他一直到河边,接连有数百上千人,前后相望达数十里,没有不叹息流泪的,仿佛失去了父母。我虽然没有和他接触过,不知道他的器度风貌如何,但根据所听到的来想象他的处心立行,他确实是贤者。贤者却不能舒展地履行自己的职务,我私下担心当时的贤者会因此害怕,而不肖者反而得志,风俗教化也会转移而变坏。我虽然不担任风纪之职,心中却常为此愤愤不平。我料想刘澄到了京城,铨选官员的部门或许还要降低他的品秩,那时我将把这件事在朝廷上说出来,以彰明刘澄受到的压抑;即使因此获罪,也在所不避。后来听说执事有这样的义举,私下庆幸负责风纪的人终于得到了合适的人选,使我可以免于越职进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如今却拖延到这个时候,难道执事心中果真有所畏避吗?不过是因为刘澄被黜退这件事,是侍郎赵公首先倡议、都御史王公附和的,而这两位都是当权有势的人,形势上不能违逆。可是执事不知道,这两位的本意未尝不是想扶植风俗教化;如今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的做法,知道自己做错了。若能得到执事这一举动来遮盖他们的过失,两位公卿一定会把这看作美德。又何必畏避,毁掉自己的义举,废弃自己的职责,启发士人议论纷纷呢?我之所以这样急切地说,并不是为了刘澄,而是想成全执事的义举。执事幸而听取并实行它,一定要在朝廷上说明此事,纠正其中的错误,使天下后世知道圣朝有举用职守的风气,宪司没有无故抛弃、黜退贤者,有关部门不也是美事吗?千万不要因为它逆耳而不采用。过去阳城做谏官,如果有所畏避而不进言,韩退之作《诤臣论》来讽谏他,阳城于是立即改变了行为,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称说陆防的贤能,斥责裴延龄的奸邪,天下人都称许他的义行,直到今天声誉仍不朽。执事应当仰慕阳子的风范,努力成就这件义事,把美名流传到无穷后世,那就太好了。给徐教授的信 喜欢帮助别人进步,急切地奖掖成就前来求学的人,这是君子乐于劝善的心意。如今处在教师职位上的人,能够把君子乐于劝善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又没有谁在阁下之前。我虽然身在邻郡,尚未能见您一面、听您一句话、接受您一次殷勤相待,但阁下教化的声誉早已充满我的耳中,阁下的风采无日不在我心中想望。实在是因为家中诸位父辈承蒙您的教诲和爱护很多,并且不断称道您的盛德。我私下以为,虽然没有亲承您的教诲、接受您的嘱命,也应当把我所认识的想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推荐出来,使他们出自阁下门下,以帮助成就阁下乐于劝善的心意,这也是后辈侍奉先生的礼数所当然。何况您在给家中诸位父辈的书信往来中,对我教诲嘱托十分殷勤,我哪里还敢把这些人隐瞒而不向阁下说明呢?所以我曾经借家中诸位父辈之便,把两三个年轻人推荐到阁下左右;承蒙您不加鄙弃,竟然愿意见他们,便派人来取他们的家状。不料像王达、欧阳琏这样的两个人,都被有权势的人夺去选用了,只好另外找到合适的人来复命。像王浩这样通晓经学而长于文章的人,是河南参政的弟弟,过去参加考试时没有考中,人人都认为委屈了他。又有前胡进士的儿子胡冲、刘侍御的儿子刘文,都凭经学在乡里做老师,文章声名卓著,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大概各自继承了家学。另外还有一些人与我亲近,也希望都能推荐给您,请您让他们在贵府报名,统一加以考试,他们一定能被主考官选中,符合阁下的期望,也不辜负我的推荐。过去有一件盈尺之长的宝物,被丢弃在路旁,光芒埋没在泥土中,便和瓦砾没有区别。一旦有人从卞和手中俯身把它拾起,放入群玉之笥,看到它的人便舍不得放手,出售它的人也因此把价格提高一倍,这大概是因为它被真正识得人才的人收取了。如今这两三个年轻人能够从阁下门下出仕,难道不就像遗弃的宝物遇到卞和一样吗?希望您明察并收纳他们。

与王主事书球混迹流俗中,不能出就问学于世之达士长德,以求去其不如人而増其愈于人者,其不足与进于善人,人已觇测之矣。阁下独不以庸劣见待,每进而语之以六书法,奬掖后学之意甚盛,故每居穷处,独必时取古法帖临摸三五过,愿效其颦于万一。然穷神于防画之习,则贻憾于体象之乖;作意于神彩之精,则未免于法度之越。是以希其工而益见其拙,求其精而愈滋其惑。抑资品凡下有所拘而不能大有成耶?将古法峻絶非近功所能入与后之人所能到耶?不然,何其效之难収而志之易懈也?阁下曩官京师,防天下之名能书者,合手于翰墨之林,争妍于笔札之府,其于钟王之笔法,欧虞顔柳之家学,必深得其奥妙而未语诸人者,故敢洁已进问,觊悉所能以教导之。夫适国而未底乎郊,关望岳而仅即夫防嵝,是虽往者自懈其罪,而导焉者亦不得有其功也。所望不逺其地,不鄙其人,不恡其教,时加警觉,庶免其自懈之罪,以収夫导之之功,幸甚。贡鲍先生简乆缺问安之敬,负愧良深。然尊况之佳,未尝不察以自忻慰。但未审先生鉴此忱否?贤郎再膺荐擢,出贰方岳,何其快哉!先生覩此荣庆,于迟暮之年,于心不能不乐。虽然,以道自髙,用享盛福于未涯,实维其时。城府之迹,意必稀濶,葢得乎?已者复何所愿于人哉?球业不加修,徒役役以文字为人忙,甚非古人“为已”之学也。先生将何以教之,使不谬于道,幸甚。

答万大尹书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郭方来致足下:去年正月廿日书,情词恳委,于故旧可谓能不遗矣。视众人以达之先后,位之上下,时之得失,而厚薄其所交者,越朔殊辙矣。然犹谓其疎于仆,足下亦何自逊之过欤?仆虽越在丘莾,然赖天子明圣,贤公卿有容,凡同进之人,皆职清要。足下复留内阁,预笔削二十三年,言事以为后代耳目。虽逺不及面,犹且诚欢诚愿,每欲达其庆幸私情于足下之左右,限于制守,不得以时遣去。足下乃谓仆必待其先施而后报焉,是以众人望仆,非以君子之道望于仆也。夫君子之于友也,患已未先施,不患人不先施。仆虽愚无能,亦幸闻此矣。复敢徼先施于知已者哉?仆自去足下来,过莫闻之耳。善莫责于躬,问学莫激昻其志,羣疑众难莫释之心,鄙吝莫去之怀抱。凡施诸行而措诸词者,莫指摘其是与非。忽忽度日,自惮少年之易去,暮景之倐来,然后思昔焉与足下共处之有益。惟足下出当时而居得地,有二翰林以为归,有三进士以同处,有同乡异邑诸官京师者以共往来,相长相推,宜其术业日以精,志意日以遂矣。然而慎思为以立其敬,重言答以厚其信,先交接以崇其让,公好憎以昭其义,明与取以励其廉,时显晦以通其变。是六者,足下亦宜自力以树名今之世,而追迹乎古贤达人之途。无若仆之惑志迷道,卒于无成也。编著有暇,辱数惠诲,以去其所不似,幸甚。胡侍御久繋无亲,子弟在侧,日夕顾念,惟衡鉴与足下一二友生是赖,尚力为之亮察,不宣。

荅士元书前承诲帖,索所为文,观之,值有邑南之行,应命弗即,近归察其疵谬,尤甚,宜不敢左右陈。然足下去喧慕寂,日加意贡举业,将惟文是聚,用摘猎其所寡,以培益其所多,期与四方士争锋于笔阵下,故不暇计其人之凡异,与其辞之工拙。例用収采及于淹抑者流,于用心勤矣,又谁敢禁而不发哉?虽然,文主乎理,理载于书,而应乎心,心罔玩其书,则理罔由明,理未明,则文罔克工。韩子所谓「必有诸其中者」是也。以足下之聪明天与,见闻日増,诚欲其文之合于时而髙于时,则莫若究极其理。理不外在,唯平其心以求之于经,加之以孔曽思孟之书,与夫百子史之説,循环而诵之,早夜以思之,不中止,不疾成,不为外物夺,章捜而句得之,使片辞只字皆由中出,则其来也必源源乎有本,滔滔乎不竭矣,尚何患其不合于时而不髙于时哉?果能是,则视凡今之谬戾者,殆将覆瓿,其何能少留于心目间欤?尚加察焉。

译给王主事的信 我刘球混迹在世俗众人之间,不能出门向当世通达之士、德高之人请教求学,以求除去自己不如别人的地方,增加自己胜过别人的地方;我不值得与善人共同进步,别人已经看出来了。唯独阁下不因为我的庸劣而对我另眼相待,每次进见都向我讲授六书之法,奖掖后学的心意十分深厚。因此每当处在困穷之地,我总要不时取古代法帖临摹三五遍,希望万一能学到阁下的一点样子。然而在点画的练习上穷尽心力,反而留下字形失真的遗憾;专心追求神采精妙,又不免逾越法度。所以越希望工整,越显得拙劣;越追求精妙,疑惑反而越多。难道是我的资质品格低下有所拘限,因而不能取得大成吗?还是古代书法的法度高峻绝伦,不是短期功夫所能进入,也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吗?不然,为什么仿效它这样困难,而志向又这样容易懈怠呢?阁下过去在京师任官,聚集天下著名的书法家,会合在翰墨之林,在笔札之府争奇斗妍;对于钟王的笔法、欧虞颜柳的家学,必定深深领会了其中的奥妙,只是还没有告诉众人,所以我才敢洁身自守而来请教,希望您把所知道的全部教导我。一个人到了别国却还没有抵达郊外,登临高山却只到了低矮的小丘,这虽然是行路者自己懈怠的罪过,但引导他的人也不能说已经取得了引导之功。我所希望的是,您不要因为路远而疏远我,不要因为我的人品低劣而鄙弃我,不要吝惜教诲,时时加以警醒,使我或许可以免除自行懈怠的罪过,也使您教导我的功效得以实现,那就太幸运了。给鲍先生的信 很久没有向您问安,内心深感惭愧。然而您的近况很好,我未尝不知晓,并以此自我欣慰。只是还不知道先生是否明白我的这番诚意。贤郎再次受到荐举擢用,出任一方长官,多么令人畅快啊!先生看到这样的荣耀喜庆,在晚年之时,内心不能不感到高兴。即使如此,还应当以道自守,享受这无穷尽的福泽,这实在正是时候。官场往来的踪迹,想来一定稀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既然已经如此,您对别人又还有什么要求呢?我的学业没有增加修养,只是忙忙碌碌地拿文字替别人奔走,这实在不是古人“为自己”的学问。先生将用什么来教诲我,使我不至于背离正道呢?那就太幸运了。答万大尹书 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郭方来转交您去年正月二十日的信。信中情意言辞恳切周到,对于旧交可以说没有遗忘。若像一般人那样,根据交往对象仕途通达的先后、职位的高低、时运的得失,而厚待或冷落所交往的人,那就和您的做法完全不同了。然而您还说自己对我疏远,这岂不是过分谦逊了吗?我虽然远在乡野,却依赖天子圣明、贤公卿宽容,凡与我同年进身的人,都担任清要之职。您又留在内阁,参与裁定、删削文章二十三年,所进的言论足以成为后代的耳目。虽然相隔遥远,不能当面相见,我仍然诚心欢喜、诚心祝愿,每次想把我的庆幸和私情传达给您身边,却受制度和职守限制,不能及时派人送去。您却说我一定要等您先来施恩,然后才予以回报,这是用众人的标准来要求我,而不是用君子的道义来要求我。君子对待朋友,忧虑的是自己没有先施以恩惠,不忧虑别人没有先施恩。我虽然愚笨无能,也幸而听闻过这个道理,又怎敢向知己要求对方先施恩呢?自从离开您以后,我的过错没有人听见,善处没有人督责;求学没有人激发我的志气,种种疑难没有人替我解释;心中的鄙吝没有人帮助我去除。凡是施行于行动、落实到言辞上的事,也没有人指出其中的是非。我匆匆忙忙地度日,害怕少年时光容易逝去、晚年突然到来,这才想到过去和您共处时得到的益处。只是您出身正逢时运,又处在合适的位置,有两位翰林可以依归,有三位进士与您同处,还有同乡和异地而在京师做官的人与您共同往来,彼此取长补短、互相推重,您的学术技艺应当日益精进,志向愿望也应当日益实现。然而还须谨慎思考来树立恭敬,慎重说话和答复来加厚信用,主动与人交往来提高谦让,公正对待喜爱和憎恶来彰明道义,明白什么该取、什么该舍来砥砺廉操,时时观察显达与隐晦来通晓变化。这六件事,您也应当自己努力,以便在当今树立声名,追随古代贤人达士的道路。不要像我这样迷失志向、误入歧途,最终一事无成。编写著作有空闲时,烦请多次赐予教诲,使我除去那些不像君子的地方,那就太幸运了。胡侍御长期被拘系,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子弟相伴,日夜挂念;他只能依靠您和一两个朋友来明察相助,还请您尽力为他体察照料。不能尽述。答士元书 前些时承蒙您来信,索取我所作的文章。我看过以后,恰逢有到邑南去的行程,未能立即回复;近来回来察看文章的缺点和错误,觉得问题更多,更不敢在您面前陈说。然而您离开喧嚣,趋向清静,每天更加用心于贡举之业,只把文章作为聚集对象,搜求并补足自己欠缺的地方,培养和增益自己已有的长处,准备和四方士人在笔墨战场上一争高下,所以无暇计较作者是平凡还是出众,文章辞藻是工巧还是拙劣。按照惯例,连那些长期被埋没的人也一并收取,您的用心实在勤勉,谁又敢禁止而不让他们显露呢?即便如此,文章以义理为主,义理承载在经书中,又要在心中得到响应。心不玩味经书,义理就没有办法明白;义理没有明白,文章就不可能工巧。这就是韩子所说的“心中必须先有这种东西”。凭您的聪明是上天所赋予的,见闻又日益增多,如果真想使文章合乎当时并且高出当时,那么不如把义理研究到极致。义理并不在外部,只须平正心意,到经书中去求取,再加上孔子、曾子、思、孟的著作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和史书,反复诵读,早晚思考,不中途停止,不急于求成,不被外物夺去心志,逐章搜寻、逐句领会,使片言只字都从心中流出,那么文章的到来一定会源源不断而有根本,滔滔不绝而不会枯竭。还担心什么文章不能合乎当时、不能高出当时呢?如果果真能够这样,那么与今天那些荒谬乖戾的文章相比,它们大概都将被用来覆瓿,又怎么能够在人的心目中稍稍留存呢?还请加以体察。

答彭检讨书仆去京师,来家,不为人所尊重,每见弃絶于交游。阁下不谓其无聊,逺赐之书并诗,于故旧情莫厚矣。况又谓其能学古,且欲其出而仕于时,又何其奬之深而招引之有其术哉?虽然,仆自少读古人书,见古人之立心操行,与古人之行事,甚有志乎古之道。今年三十有三,卒无一言行彷佛乎古者,非古道之不可为于今也,才质之不古逮,问学之不古倍,故嵗已往而德未増,志欲怠而道不及。见阁下犹以古学见推,葢亦见其外而不见其中,闻其声而未察其实也。且古之仕者,非慕乎爵命之贵,谷禄之富也,所欲行于时者道,所欲流于外而润乎民者德与泽,故不必乎资格之循。仆既乏古人之道德,而欲外资格,冒然以自进,则非但不足以追古,且将获戾于今矣。若今世仕者,先富贵而后道德,故不能脱念虑于升斗间,以自濯砺,求与古君子并立而齐驱,固非仆之所愿为。然有副公望,职词林,立然为时名献,如阁下之拔出羣伦,人人谓其迹可蹑乎古道,可行之今,芳可流之后矣,犹自谓其縻于升斗,不若仆之能进于古。不知庸碌固滞如仆之所为,又何足取于人,而何足用于世哉?无乃阁下许人之大过而许已之不逮,责人之甚缓而责已之甚急欤?阁下谓仆既第进士,不宜违众独洁,以散人自目,其所以责之者甚当,而爱之者诚切矣。虽然,仆之待上命,两谿间也,言责无所归,官守不相及,似无所絷而无所干矣。然犹恐其心梏于物,而身或役于外,故又托号于散人,以屏内累,以解外覉,非有意于潜名逸迹以自遂也。但不当用于交际间,以起阁下之问,敢不谨受教命,而庆责善之得所托哉?书来数月,诵一过而意一新,使人搁笔不敢复者乆。今幸有所遣去,觊察之不宣。

答欧阳隠君谢训子书球群居庸众人间尠聪明而多疾病嵗月骎骎于易迈问学落落于难成又不幸挫志于先君之见遗弃斩焉衰绖中于诗书何暇心游而目照之哉内外学经子弟慕其声不察其实群然愿推以为师是犹求聋瞆以决壅蔽就跛刖以习趋走卒致其闻之不广歩之不前也况世登科而人好学如欧阳氏一族又邑南之望也亦辱遣子就业其门辞避再三终不拜弃释之命方恐荆山之琳琅斵丧于拙工之手华阳之騄駬奔蹶于庸驭之车发汗怀惭正未有已廼辱惠之以艶辞贶之以厚币加之以盘飱如欲重其惶惧然虽贤父兄欲诱掖其子弟之进不自顾爱其所费而取之者得无虚蒙人之赐欤制中不及绘辞以复聊此以代面不宣

两谿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六明 刘球 撰

书

与临清彭广文书君子之所资于友者,为其能规已过而进之于寡过之地。葢不在乎酒食之接,殷勤钱帛之相交易,势位之相附倚也。故得其友,则迷者可以觉其悟,薄者可以敦其厚。友之助于人,不浅矣。然知已之遇也,为难遇。知已而欲同出处,无进退逺近之分异也,尤难。仆所与荐于乡者,百九十五人,惟足下一人最知己。防于庭者,二百人,惟万君资中一人最知己。以四百人之相接,而知己之称最者,不过一二三人。遇知己之难也,信矣。况足下与资中,履仕途,蒙禄赐,擅华誉,举先于仆,而学宏于仆,犹未足较论。近者仆之去故乡也,幸与足下并舟而来,意得早夜防语,以求去其过矣。不谓中道相失,竟乖隔以迄于今,不及见。及抵京,遇资中,辱与同舍而居,同携持以出入,甚懽甚狎,意必能去其过矣。又不谓其有南京大理之迁,是岂吾三人所欲相弃逺哉?葢必有莫之为而为之也。为知已而欲无进退逺近之分异,尚可得乎?然而规过之望,又不可以进退逺近之分异而自息也。仆居此,内无茂德殊行竒能卓见以为人所重,外无美容貎辩言语以骇人之观听,次无乡曲之誉以致人之慕望,又不善委曲迁就趋走承顺以悦人之顔面,固不待加之官授之职,已自知其无可好于人,无能有为于世矣。然犹有望于知己者之能指其过而教导之,使不获戾于当时,不见弃絶于先生长者,是诚愚心日夜所切切也。惟足下居临清,去京师为不逺,凡仆之所为,或妄言有所不经,行有所不洁,皆不越旬已闻于足下之耳矣。幸悉是教,庶几知而改之,以无负平昔之知己也。故因资中便敬致意左右,愿详采焉。

与学士李先生书奉违数月,缅想展墓之余,动有礼则,使乡里后进见德而聆规,皆竞于进善,耻于为非,移其习俗之不美,以复为美,必自先生今日之归始也。夫何幸哉!虽然,主上之眷念有在,大夫士之瞻恋未已,入京之装不可不蚤趣也。少师东里先生请老不允,亦有展墓之命。为球言其抵家,必得与先生相见,球故不敢不达其归也。有中使与偕量,必速行先生造焉,诚不宜缓。倘并舟而北,尤为球所乐闻而深愿也。奉教有期,不敢多布,乞照亮,不宣。

译答彭检讨书 我离开京师回到家乡后,不受人尊重,常常被交游之人抛弃。阁下不认为我无聊,远道赐给我书信和诗篇,对旧交的情谊实在深厚。何况您还说我能够学习古人,又希望我出来在当今入仕,您对我的奖掖多么深切,吸引我的方法又多么有方啊!即便如此,我自幼读古人的书,看见古人立心操行以及处理事务的方式,十分有志于古代的正道。今年三十三岁,最终却没有一句话、一件行为稍微像古人,并不是古道在今天不能实行,而是我的才质赶不上古人,求学又远不如古人,所以年岁已经过去而德行没有增加,志向欲望日渐懈怠而道术又没有达到。现在看到阁下仍以古学来推许我,大概只是看到了我的外表而没有看见我的内里,听到了我的声名而没有察知我的实际。况且古代做官的人,并不是贪慕爵位官命的尊贵、俸禄粮食的丰厚;他们想在当时实行的是道,想向外推行并惠泽百姓的是德与恩泽,所以不一定要遵循资历。我的古人之道德本来就不足,却想越过资历贸然求进,不但不足以追及古人,反而将获罪于当今。如今世上做官的人,先追求富贵,后谈道德,所以不能把心思从升斗俸禄之间解脱出来,来自我磨炼,求得与古代君子并立并驾齐驱;这本来就不是我愿意做的事。然而您有副宰辅的声望,任职翰林词林,卓然为当世贡献声名,像阁下这样超出众人,人人都说您的行迹可以追步古道,可以在今天实行,芳名可以流传后世;您却还自称被升斗俸禄所牵累,不如我能够进于古道。您不知道,像我这样庸碌固执、停滞不前的人所做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取法,又有什么值得为世所用呢?难道不是阁下对别人期许过高,却对自己期许不足;责备别人过于宽缓,却责备自己过于急切吗?阁下说我既然已经考中进士,就不应违背众人而独自清高,以散人自居;您这样责备我十分恰当,而爱护我也确实深切。即便如此,我等待上命,在两谿之间,言责无所归属,官守也与我无关,似乎没有什么束缚,也没有什么牵累。但我仍担心内心被外物拘禁,身体或许被外在事务役使,所以又托称“散人”,用来屏除内在牵累,解除外在羁绊,并不是有意隐藏名声、逃避行迹来满足自己。只是这个称号不应当用于交际之间,以至引起阁下的询问;我怎敢不谨慎接受您的教诲,并庆幸您以善意规劝我而有了对象呢?您的信寄来已有数月,我诵读一遍,心意便焕然一新,使人放下笔来,久久不敢再写。如今幸好有可以派遣送出的东西,希望您明察。不能尽述。答欧阳隐君谢训子书 我刘球混居在庸俗众人之间,聪明很少而疾病很多,岁月匆匆地容易流逝,学问却零落难成;又不幸因先君去世而受挫,遗弃在斩衰丧服之中,哪里有空闲和心力去遨游于心、观照于目而研习诗书呢?内外求学的经生弟子只羡慕我的声名而不知道我的实际,成群地希望推举我做老师,这就像找耳聋眼瞎的人来解决闭塞,找跛脚断足的人来学习趋走,最终只会使听闻不广、脚步不前。何况世代登科、人人好学的欧阳氏一族,又是邑南的望族,也承蒙您送子弟来我门下求学。我再三辞谢推辞,始终不肯接受,反而恐怕把荆山的琳琅美玉毁坏在拙劣工匠手中,把华阳的騄駬骏马使得在庸劣车夫的车上跌倒;我心中惭愧,正没有止息的时候,您却又用华美的言辞来慰问我,拿丰厚的财物来赠送我,加上盘飧饮食,仿佛要使我的惶恐惭愧更加深重。可是贤明的父兄为了诱导扶助子弟进步,并不顾惜自己所费;我这样接受馈赠,难道不是徒然承受别人的恩赐吗?我正在服丧期间,来不及写好辞谢之文来答复,姑且写这些代替当面致谢。不能尽述。《两谿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六 明刘球撰 书信 给临清彭广文的信 君子从朋友那里所求取的,是希望朋友能够规正自己的过错,使自己进入少犯过错的境地。这当然不在于酒食往来、殷勤应酬、钱帛交易,或依附倚仗彼此的权势地位。因此,得到真正的朋友,迷惑的人可以醒悟,浅薄的人可以敦厚。朋友对人的帮助,实在不小。然而,被知己赏识本来就难;知道对方是知己,还希望彼此在出仕和退处上相同,不分进退远近,更加困难。我在乡试中所推荐的人共有一百九十五人,只有您一人最了解我。我在朝廷门下见到的人有二百人,只有万君资中一人最了解我。与四百人相接触,而最称得上知己的不过一两三人,遇到知己困难,确实如此。何况您和资中都已踏上仕途,享受俸禄恩赐,拥有华美声誉,荐举早于我,学问又宏博过我,这些还不足以加以比较议论。近来我离开故乡,幸而和您同船而来,本想早晚与您交谈,以求去掉自己的过错。没想到中途失散,竟然隔绝到现在,未能相见。到达京城后,遇到资中,承蒙他和我同住一舍,携手一同出入,关系十分欢乐亲密,本想一定能去掉自己的过错。又没想到他被调任南京大理寺,这难道是我们三个人愿意彼此抛弃、远离的吗?大概一定有无形之力使事情这样发生。想要知己之间不分进退远近,能够彼此相同,难道还做得到吗?然而规正过错的希望,又不能因为有进退远近的差别而自行停止。我居处在这里,内在没有高尚德行、特殊行为、奇异才能和卓越见识,使别人看重我;外在没有美好的容貌和善辩的言语,使旁观者惊异;其次也没有乡里的声誉来招致别人的仰慕,更不善于委曲迁就、奔走承顺,以讨人脸面欢喜。本来还不用等到加官授职,我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使别人喜爱的,也没有能力对世间有所作为。然而我仍然寄希望于知己能够指出我的过错并教导我,使我不获罪于当时,不被先生长者抛弃,这确实是我愚心日日夜夜切切盼望的。您居住在临清,距离京师不远;凡是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有妄言不合常理之处,行为有不清白之处,都不会超过十天便已传到您的耳中。希望您把这些都告诉我,我或许能够知道并改正,以免辜负从前的知己之情。所以借万资中来信的方便,恭敬地向您致意,希望您详细采纳并指教。给学士李先生的信 我与您分别数月,遥想您扫墓之后,每举止都有合于礼法的地方,使乡里后辈看见您的德行、听到您的规诫,都争相趋向善行,以做坏事为羞耻,改变不良习俗而恢复美好风气,这一定要从先生今日回乡开始。多么幸运啊!但是,皇上的眷念之意还在,大夫士人对您的瞻望依恋也没有停止,进京的行装不能不早些准备、赶快出发。少师东里先生请求退休而未获准,也得到扫墓的命令。刘球曾说,等您到家,必定要和先生相见,所以不敢不把您回乡的事告诉您。有中使将与您同行并为您筹划,您一定要赶快前往拜访先生,实在不应迟缓。如果能同船北上,更是我乐于听闻、深切盼望的事。等待接受您的教诲还会有期,暂不多说,请您明察。不尽。

唁伍司训下第书仆北来,路闻足下赴春试得次选,乞俟后试,不获命,将职教于外,遂置百思为一念之甚有所不喜。及抵京,适足下有桂之往,时仆人事生疎,又遭防毁之口,后先摧沮,以不得从容笑论,丰厚饩赠,而心小有所喜。足下既去,仆亦人事稍通,防毁之口稍减,复为▯念而逺图之,则大有所可喜。其不喜者,以足下自龆冠绩学邑庠,又退而潜习之家,进而博求之胄监,歴年乆更,师説不为不多,藏之膺腑也,充实施之翰防也,汹涌而铿鍧,得进士宜如指掌拾芥,乃仅列其次于足下之才,诚有所枉,志诚有所孤矣。且使后之学者得借口曰:“取进士不在乎学之髙也,有命也。”不然,则学如某何,故竟不得耶?必将生其慕外侥幸之心,故甚为之不喜也。其小喜者,以桂僻在山谷间,其子弟学不经于师也,乆矣,以足下往任其教,举吾礼义之説,以移易其暴慢鄙诈之气,使知读书以穷理,为文以取仕,正犹饥之得食,渴之得饮,亦可以行其志,下其惠矣。况其地与吾郡邻,可通其往来之道,以诱其乡之子弟,使益向学慕问,则交有所成,是亦有可喜也。其大喜者,见今世由教官有学识超迁为大夫为朝士者,累累有之,其与仆同上春官而得教职,后复擢内任,已领告身归荣其父母者,亦自不少,而仆犹未脱迹铨司,徒循资格,日逐逐乎人之后,是虽自缘家累蹉跌于进,亦终不如彼擅声之敏也。向使足下得进士快所欲而归,则或满其志,怠其学,而名不足拟于教官也,必然矣。茍志不满,学不怠,亦家大于仆,累多于仆,安知不如仆之得第十年,犹未有一职之居哉?今既不为进士而为教官,则志必奋于成,学必勇于进,又无家累以相及,仆知朝士大夫之位有待其来为甚速,或者司人物之进退于防防中者,欲相足下之早达,且使后进之人知大官髙位不但进士可为也,教官有学亦可为也。其为喜,也不亦大乎?虽然,窒欲者固学之防闲也,澡行者収名之囮饵也。足下幸毋以为居位徼邑尊,为人师,而欲可纵行,可污,以荒于学,以▯其名。使好称人之善,显人之能者,论列有所不敢及,此又仆之所愿望焉。近同好中多谓足下自失意来,遂不崇于交接。仆虽未覩其状,然居今之世,交接有不至,则不但善能无由彰,且羣毁众恶皆将归之足下。慎毋效彼龌龊之徒,甘受人毁恶而不辞也。仆恃亲且旧,故敢言之,恕其狂直,幸甚。

与王断士书仆不奉教命之日,虽乆,然闻南藩贵人自国公以下,皆能礼贤,其以学髙政优,尤为其所礼者,莫执事若仆。固有以知执事,虽越在千万里外,必常恃此坦怀,自得忘其覉旅之思,下其抑郁不平之气,以肆志于诗书文字间矣。已而连辱赐诗,复有诗赐诸后进,皆句法清新,思味深长,卓然欲追古作,仆益知执事适意于滇地之山川景物,其乐殆不减于京师。虽然,殊方之乐,岂足乆淹执事之迹耶?葢执事未去京师时,贤名虽闻于下,犹未盛达于上也。自南迁以来,昔之居下位好臧否人者,多跻显官,颇能持公论,畏清议,不茍徇时好,使其不举贤则已,举则必先执事。葢其人未得志时,每与仆论执事之贤,必甚怜其逺掷而痛恨当道者不一引手以挽而回之,岂其身当其任乃不急于矫彼之非以践彼之言耶?顾仆之力虽不足伸执事之抑,然知执事之抑不日当伸者,卜于知己之居当道也。昔王阳结绶,贡禹弹冠,谊固当然,执事亦岂得乆安于殊方哉?迁迹量有期,尚为时自重。

译慰问伍司训落第的信 我北上时,在路上听说您参加春试取得了次选资格,请求等待下一场考试;如果不能得到任用,就要到外地担任教职,于是把许多思虑归结成一个念头,实在有些不高兴。等我到达京城,恰好您已经前往中桂之地;当时我的人事关系生疏,又遭到诋毁之人的攻击,前后接连受挫,不能从容地和您谈笑交往,丰厚地赠送饮食,心中反而稍稍感到高兴。您离开以后,我的人事关系渐渐通达,诋毁之声也稍稍减少,又反复思考并为长远设想,便有了很值得高兴的地方。不高兴之处,是您从童年到冠礼一直在县学积累学问,后来退居家中潜心学习,又进入国子监广泛求学,历年既久,经历的老师和学说不可谓不多,都收藏在心中,充实而施用于文章,文气汹涌、声调铿锵。凭这样的学问,考中进士本应如同伸手取物、俯拾芥草一样容易,如今却只列在次选,以您的才学而言实在是受到委屈,志向也确实有所孤负。而且这会使后来的学者有借口说:“取得进士不在于学问高低,而在于命运。”不然,像某某这样的人学问如此,为什么最终竟没有考中呢?这一定会使他们产生羡慕外在侥幸的心,所以我很为此不高兴。稍感高兴之处,是桂地偏僻在山谷之间,那里的子弟没有经过老师的系统教导,已经很久了;如今您前往担任他们的教师,宣讲我们的礼义学说,改变他们粗暴、傲慢、鄙陋、欺诈的习气,使他们知道读书是为了穷究义理,作文是为了求取仕进,这正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得到饮水一样,也可以实现您的志向,施行您的恩惠了。何况那里与我们郡相邻,可以沟通往来的道路,诱导当地子弟,使他们更加向往学习、仰慕求教,这样彼此交往便会有所成就,也有值得高兴的地方。最大的高兴,是我看见如今世上由教官凭借学识超群而升任大夫、朝士的,接连不断;和我一同参加春官考试而取得教职、后来又被擢升为内职,已经领取告身回乡荣耀父母的人,也不在少数,而我还没有脱离铨选司的拘束,只能徒然按照资历等待,每天匆匆跟在别人后面。虽然这也是因为家庭负担使我在仕进上屡受挫折,但我终究不如那些声名卓著的人进取敏捷。假使您考中进士,满足愿望后回乡,那么或许会满足志向、懈怠学业,名声也不足以和教官相比,这是必然的。如果志向不满足、学业不懈怠,可是您的家庭比我大、负担比我多,又怎么知道不会像我中进士十年仍没有得到一个职位呢?如今您没有成为进士而成为教官,志向一定会因求成而奋发,学业一定会勇猛精进,又没有家庭负担来牵累,我知道朝廷士大夫的职位等着您来担任一定会很快;也许主持官员升降的人,正想促成您早日显达,同时使后来的读书人知道,高官显位不只是进士能够取得,有学问的教官也同样可以取得。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很大的喜事吗?即便如此,克制欲望本来是求学的防范,修养操行是取得名声的诱饵。您幸而不要因为身居职位、获得县邑尊荣、做了别人的老师,便想放纵欲望、败坏品行,从而荒废学业、玷污声名。希望您喜欢称赞别人的善行、显扬别人的才能,使那些评论和排列人才的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涉及您;这也是我的愿望。近来同好之人多说,您自从失意以来,便不再重视交际。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这种情形,但处在今天的世道,交际如果不到位,不但自己的善行和才能无法得到彰显,而且众人的诋毁和恶意都将归到您身上。千万不要效法那些龌龊之徒,甘愿承受别人的毁谤和非议却不加以辩解。我倚仗我们亲近而且相识已久,所以才敢这样说;请原谅我的狂直,那就太幸运了。给王断事的信 我没有接受您的教诲,虽然已经很久了,但听说南方藩镇的贵人从国公以下都能以礼对待贤者;其中因为学问高、政绩优而尤其受到礼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执事。我本来由此知道,执事即使远在千万里之外,也一定常常凭借这种坦荡的胸怀,自得地忘却羁旅之愁,消解郁闷不平之气,在诗书文章之间尽情施展志向。后来又屡次承蒙您赐诗,还作诗赠给后辈,诗句格调清新,意味深长,卓然有追步古人作品的气象,我更加知道执事在云南的山川景物之间能够尽情自适,所得到的快乐大概不比京师少。然而异乡的快乐,哪里值得使执事的踪迹长久停留呢?执事没有离开京师时,贤名虽然已传到下层,尚未在上层充分显达。自从南迁以来,过去身居下位、喜欢议论人物的人,很多升到显要官职,也颇能持守公论,畏惧清议,不苟且迎合时俗;因此他们如果不举荐贤能便罢了,一旦举荐,必定首先推荐执事。大概那些人尚未得志时,每次和我谈论执事的贤能,都非常怜惜您被远远抛置,并痛恨当权者没有一个伸手援引、使您回到京师;难道等他们自己身居其位,反而不急于纠正过去的错误、践行过去的言论吗?我虽然力量不足以伸张执事受到的压抑,但我之所以断定执事的抑郁不久就会得到伸张,是因为我推测知己已经身居当权之位。过去王阳结绶出仕,贡禹弹冠准备相应,本来就是情理中事;执事难道能够长久安居在异乡吗?迁调的日期大概已有期限,还请为时局自我珍重。

奉侍御胡先生书球不执经席下,十年而违言,面又四年。其间先生道德之光,事业之茂,恩遇之隆,与球之沉踪晦迹,俱不及言。惟遯逰所遗文未有集,不可以不凟先生之听,挂先生之怀也。窃惟文章之名世已难,文章之垂世尤难。其始也,搜猎于诗书,牢笼于心腑,役用其精魄,敷张之翰防,莫不欲髙轧一代之雄,卓为万世之冠。然工者恒寡,腐者恒多,粹者难求,疵者尽是,卒不能皆好于人,皆流于时。故曰名世难也。辞既工而不腐矣,理皆粹而靡疵矣,浩瀚乎编简之穰,洋溢乎耳目之广。然缵述之于内,无贤子孙;流传发达之于外,无其徒与良知己。则其光防响寂,将覆瓿之,是用与死骨而俱化。故曰垂世难也。然则名世之责在已,垂世之托在人。在已者可自致,托于人则有得焉,不得焉。今裒括遯逰之文与诗,不下五百余首,似多工而粹,可好于人而流于世,则名世之责固自致矣。惜其家无有人能缵述之,为之徒者又未知所好,以不能流传而发达之。有知所好,欲流传发达之如球者,又学不明于已,词不达于外,名不重于人,无足受其垂世之托。若学明足以定去取,词达足以发隠防,名重足以息是非,且见礼于遯游也甚厚,而德于遯游也素深,通邑中莫先生与侍读李先生若,则其垂世之托非二先生是赖,而谁赖?昔文中子上防隋文皇朝,不报,去立言开教河汾间,至今名显天下。世谓由房魏诸人官显在朝,有以张大之,不知房魏辈皆出其门欤?抑但取其道私淑艾者欤?将特相知同好而后人遂假借之以取重欤?然能以文中显一也。迹遯游之文与其教诲人者,虽未知其能文中否,然清洁其行,屡徴而不赴,屡试而不仕,比文中之不得志而后隠,亦有间矣。况相知在朝亦不减文中,然世无其人,已五更嵗而易名之法犹未议于私识,葬之文犹未入于石,二先生皆宜图之。庶后来者知,先进人于所交游,不以存没而厚薄其情,则不胜幸甚。

与刘修譔书往年足下官内禁,多闲暇之日,仆方歴职礼部,欲常防晤以论学讲道,不可得。今幸获内迁,亦颇无事,使足下尚留京,得时相往还,则其为乐何如也?足下乃先引去,顾当时同游在京者,惟仆一人,其无聊赖,殆甚于初。每退食燕处,遇美风日,未尝不为足下翘首而南望。不知足下置身田里,养有寿亲,诲有能子,传业有其徒,无适不安,亦复有心于辇毂之下,尚怀其未归之人否?仆数言之当道,欲致足下来京一相见,而愿不可遂。然足下昔与共事如曹员外、邢侍御者,近复有命预内事而不辍外政,又各举其一子在官习所业。意此事复举,则足下当不得乆逸林下。仆之所以悬悬于足下者,亦或有可卜之期也。贤郎才思妙不可当,约以规矩古人之地,不难到,幸加勉焉。余不能悉。

慰万侍御丧母书承谕球以哭令先安人讣,痛不能堪,已解任归。使人为之戚然悲以慨,至谓无复有意人世。则球以资中之哀为已甚矣。茍不有以寛之,亦何足以称知己耶?寛资中之哀,而不取其平昔所哀有过于资中者以譬之,未见其能寛之也。球与资中生同年第进士,又同年欲寿其亲之心,未尝不同也。然球得乡举之明年,先母见弃;后十年以进士被召,即途先君讣至。及官于朝,荷上推恩褒封其亲,二大人已不得生被荣命,徒增哀感而已。如资中由史官三转其职至御史,二亲皆目覩其荣,而身荷褒封之命,又得请归奉巵酒上寿,以极其欢,所谓荣父母于生前者,球不能及资中之万一。资中今日之哀,以后于球二十五年,以球之不得尽孝其亲方之资中,不啻秦越相逺。资中于此亦可少自寛矣。况尊府署正公在堂,又岂可为哀痛以伤其怀耶?球故以资中所谓无意人世为已甚也。传曰:「毁不灭性」,又曰:「无以死伤生」。自古仁人孝子丧亲而不敢为已甚之哀也,乆矣。资中又岂得不以此自寛耶?途修冻阻,他物不能逺致,聊奉俸米在原贯半月之给,以充赙,惟亮而纳之,幸甚。

慰欧阳佥事书仆窃谓足下居得肆于文学,出得美其政事,畧无内顾之忧者,以寿母、令兄综理其家有余裕也。向别未几,闻于临清道中哭寿母讣,又哭令兄讣。二尊长连相弃背,不憗遗哀恸之情,能不切于中乎?仆亦不能不为知己伤怀失色也。虽然,足下尝为朝廷所选,往督河南诸郡县子弟进业,德望在士大夫间,不为不重。向用之期,殆不可涯。襄事之下,宜损忧思,颇事著作,庶他日复即官政,得有所持以惠于人。昔朱文公《家礼》一书,多成于丧次。古之大贤,不忍过为毁伤以废其业,于此亦可验矣。足下岂得以哀戚之故,乆弃简札耶?仆尝以此为周侍读劝矣,今又以劝足下。二公郡中贤者,其志素期于古,故敢及此。在他人则非所预也,冀亮察之。

译奉寄侍御胡先生的信 我没有在先生讲席下执经受教,已有十年;又有四年没有和您见面。这期间先生道德的光辉、事业的兴盛、受到的恩遇,我都来不及谈说;至于我沉沦隐晦的行迹,更不必说。只是遯游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还没有编成集子,不能不冒昧烦扰先生的耳朵,牵挂先生的心怀。我私下认为,文章凭借声名传于当世已经困难,文章流传后世尤其困难。开始时,从诗书中搜求材料,包藏在心腹之中,役使自己的精神魂魄,在翰墨之间铺陈展开,无不想压倒一代雄才,卓然成为万世之冠。然而工巧的文章总是少,腐朽的文章总是多;精粹的难以求得,有瑕疵的到处都是,最终不能使人人都喜爱,也不能都流传于当时。所以说闻名于世困难。文章既已工巧而不腐朽,义理都精粹而没有瑕疵,篇帙浩瀚充盈,见闻广博洋溢。然而在内部没有贤能的子孙来继承述作,在外部没有门徒和知己来传播发扬,那么它的光辉便会暗淡、声响便会寂静,将被拿去覆瓿,与死骨一起化灭。所以说流传后世困难。这样看来,闻名当世的责任在自己,流传后世的托付在别人。责任在自己,可以自行做到;托付给别人,则有可能得到,也有可能得不到。如今我搜集编次遯游先生的文章和诗,不下五百余首,看起来大多工巧精粹,可以为人所喜爱并流传于世,那么闻名当世的责任本来就已经自行完成了。可惜他家中没有能够继承述作的人,作为他门徒的人又不知道他所喜爱的是什么,因此无法使作品流传发扬。有像我这样知道其所爱、想使它流传发扬的人,却学问不明于己,文辞不能传达于外,声名也不为人所重,没有资格承受他流传后世的托付。倘若有一个人学问明达,足以决定取舍;文辞通达,足以阐发幽微;声名隆重,足以止息是非;并且受到遯游先生深厚的礼遇,平素又承受他深厚的恩德,通邑之中像莫先生、侍读李先生这样的,那么他流传后世的托付不依靠两位先生,又依靠谁呢?过去文中子在隋文帝朝廷上进呈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便离去,在河汾之间立言开教,直到今天声名仍显著于天下。世人说这是因为房玄龄、魏征等人在朝廷官位显达,有力量为他张扬扩大声名,却不知道房玄龄、魏征一类人都是出自他的门下吗?还是仅仅取法于他的道术、私下承受他的教化呢?或者只是彼此相知、志趣相同,后人便借他们来取得声望呢?无论如何,能够凭文中子而显名,原因只有一个。考察遯游先生的文章和他教诲别人之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文中子的程度,但他操行清白,多次被征召而不赴任,多次参加考试而不做官;比起文中子不得志之后才隐居,也有不同。何况朝中认识他的人不比文中子少,然而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如今已经过了五年,追谥他的法令还没有因私人相识而议定,安葬他的祭文也还没有刻上碑石,两位先生都应当设法完成这些事情。希望后来的人知道,前辈对待交游之人,不会因为对方在世或去世而厚薄其情,那就十分幸运了。给刘修撰的信 往年您在内禁任职,有许多闲暇的日子;我当时正历任礼部官职,想常常和您会面讨论学问、讲明道理,却不能做到。如今幸而调入内职,也颇为清闲;如果您还留在京城,我们能够时时往来,那将是怎样的快乐啊!您却先行离去,回顾当时一同游处而还在京城的人,只剩我一个人,我的寂寞无依,大概比当初更甚。每次退朝用饭、退居闲处,遇到美好的风日,我没有一次不抬头向南方遥望您。不知道您置身田野,奉养高寿的父母,教诲有才的子弟,传授学业又有门徒,一切都安适无忧,是否也会想到京城之下,仍然怀念那个没有归去的人呢?我多次向当权者说起您,想请您来京相见,但愿望一直没有实现。然而您过去共同做事的曹员外、邢侍御,近来又奉命参与内政而不停止外任事务,并且各自举荐一个儿子在官府学习本业。我想这件事再次举行,您就不会长久闲居林下了。我之所以一直挂念您,也许这件事已有可以预期的日期。贤郎才思精妙,无人能当;只要以古人为准绳加以约束,不难达到,幸望更加勉励他。其余不能尽述。慰问万侍御母亲去世的信 承蒙来信告知,您因哭悼令先安人去世的讣告,悲痛到不能承受,已经解职归乡。这使人感到悲戚,甚至慨叹说您再也无意于人世;那么我认为资中的悲哀已经过分了。如果不能设法宽解他的悲痛,又哪里称得上知己呢?要宽解资中的悲哀,如果不拿他平日所悲哀、却比资中更为不幸的事情来作比较,就还没有真正做到宽解他。我和资中同年出生,同年考中进士,想使父母长寿的心也从未不同。然而我中乡试的第二年,先母便弃世;十年后我因进士身份被召入朝,途中又收到先君的讣告。等我在朝廷做官,承蒙皇上推恩褒封我的双亲,可是两位老人已经不能活着接受荣耀的命令,只能徒然增加我的悲哀感伤。资中从史官中三次升迁而任御史,两位亲人都亲眼看见他的荣耀,亲身承受褒封之命;他又得到准许归乡,捧着酒杯为父母祝寿,尽情享受欢乐,这就是所谓使父母在生前荣耀,我连资中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资中今天的悲哀,比我晚了二十五年;拿我不能尽孝双亲的情况和资中相比,简直如同秦地与越地相距那样遥远。资中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稍稍自我宽解了。何况尊府署正公还健在,您又怎么可以因为悲痛而伤害他的心情呢?所以我认为资中所说的“无意于人世”,实在太过分了。《礼记》说:“毁不灭性”,又说:“不要因为死亡而伤害生者。”自古以来,仁人孝子丧失亲人,却不敢让自己的悲哀过度,已经很久了。资中难道不能也依据这个道理自我宽解吗?路途遥远,又有寒冻阻隔,其他东西不能远送,只能姑且奉上俸米,按原籍半个月的俸给作为助丧之资,希望您明察并收下,那就太幸运了。慰问欧阳佥事的信 我私下认为,您在家能够尽情从事文学,出仕又能使政事做得美好,几乎没有内顾之忧,是因为有高寿的母亲、贤能的兄长替您把家事料理得很宽裕。前次分别不久,便听说您在临清途中哭悼高寿母亲的讣告,随后又哭悼令兄的讣告。两位尊长接连弃世,这种不忍离去而留下的哀痛之情,怎能不深入内心呢?我作为知己,也不能不为您伤心而面色惨淡。即便如此,您曾被朝廷选拔,前往督导河南各郡县的子弟进学,在士大夫之间德望并不轻。今后被任用的日期,大概难以预料。丧事办完之后,应该减少忧思,多做著述,或许将来重新处理官政时,能够有所凭借来惠及他人。过去朱文公的《家礼》一书,大多是在服丧期间完成的。古代的大贤不忍过度毁伤自己而荒废事业,这一点也可以从此得到验证。您难道能因为悲哀,长久抛弃书札著作吗?我曾经用这个道理劝周侍读,如今又用来劝您。两位都是郡中贤者,志向一向以古人为目标,所以我才敢说到这里;换作别人,我是不便过问的,希望您明察。

慰罗侍御丧母书仆与足下别七年,相越千万里,起居不通问者,自别去迄今,及闻先夫人遐逝,心惕然以动,容色改然而无欢,矧为之子者哉?然终天之痛,固情难免;灭性之戒,尤礼所严。足下诚宜以是自寛也。且孝如足下,荣养以逮于生前,宠赠必随其身后,于亲复何憾焉?视仆之累进累退,欲显其亲而未能者,已逺其视庸众人之倐生忽没,莫知以其亲显者,为尤逺。足下又可不以此自寛哉?故因舍弟来布此愚恳,幸赐察,不宣。

与李检讨书去月末,本院请召足下,赖世隆、江渊、何瑄、厐珙五人还职,命已俞允,拟移文令各驰驿赴京,更不遣人相促,俾得与家眷俱行,亦甚便也。然语有之:「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是趋召命于理宜急,足下岂可少迟行色,以自越于礼耶?昔者足下既去官后,而勤慎介直之名盛彻于先生长者之耳,先生长者皆惜其去,而势不得遽还之,然欲还之之意藏诸心,发诸口,再歴暑寒,始有今日之命,则是命之下自足下一人以及其余也。足下又可不早趋官,以副斯文颙望耶?且仆与足下别来,聪明浸损,志虑浸衰,平昔心知道契之人不遂云亡,即复散去,人事如此,往往伤怀,故每旦造朝,视职之外,輙闭门髙坐,足迹稀所往,言论稀所发,每日引领以图顔面之接,暌离之慰,衷曲之布,未有甚于足下者,足下亦不可不为之速来也。甫及凉秋,即令男钺引骑都门以相待,切不可更后是期,数遣书取舍侄辈来,倘得附骥,尤为至愿。郡学古今科贡题名碑,冀各打一通,并録彭进士士竒所譔《忠节传》及诸世族谱所载名贤事迹,并携至此,以备采摭,幸勿忘之。余待面悉,不宣。

与刘惟恭书古所谓重同年者,非但重其年之同也,重其志同、业同、与其进身之阶同也。矧仆与足下,其生也同郡,其学也同经,其既第而来荣于乡也,同荷恩防,岂直同志、同业、同其进身之阶而已?是葢同年中相知宜甚宻者也。然而地不百里,而足迹不一履其庭;别已有年,而声闻不一接于耳。何同年而不相接如此其疎哉?惟足下出得地,而居当途,有贤士大夫以相交游,其讲论足以广其学识,其推拔足以隆其声称,此同年中之特达者也。仆滞迹一乡,为贤士大夫所弃,外口欲言而无可语者,以发志有惑而无相知者以解,此同年中之无聊者自其无聊而望其特达,故虽相知之甚宻,而相接之甚疎。然徴命已下,足下与仆例应赴召,京师听选用。若不谓其无聊,俾得同载以往,同旅以游,则同年之好情,虽不得尽之于乡,又岂不得尽之于官哉?故因家兄来,聊此以润行色,希加察之,是幸。

与刘宪伟书人自应试来者,皆诵足下之文,必在髙选,不意竟黜落于主司之不明,凡相知莫不以为惜。足下自处,能无不平于中哉?虽然,人之困厄摧败,乃其进学修业之基也。故《易》于“困”之象曰:“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则君子之得天命而成已志,以大有声于时,皆由困以发其愤,増益其所未至,未可以幸而得也。是以昌黎连蹇,卒为儒宗;梁灏垂白,乃为选首。此皆伸于乆屈之中,捷于屡败之后。况今呉节亦三试不偶,而后解魁归焉。使其列于前榜,又何能魁于今科哉?则足下今日之小失意,又安知不为他日大得意开先欤?愿勿以介怀,即弃置家事,归学肄业,以为斯文主路。璧入学,惟足下是赖。幸即置之班末,勿使有货力者夺其所余,待面悉不具。

与桂广文书古今人莫不慎其所出,出得地则道光而誉流,出不得地则能多亦望下。尝观之,通馗大市,材百美矣,货百奇矣,然鬻不在名工之家,衒不在巨贾之肆,人亦贱之弗价也。虽有垅断焉,而弗睨也。物之重轻,且系其所出地之得失,况经生学士将售其素蕴于国家,可不择其出身之地于防文长德之门,以取重于当时哉?惟先生泝往哲之渊源,耸羣儒之山斗。兹嵗大比,挟材美而角出门下者,云合雷鸣,固不借一外之人以夸多四方。然有抱所能欲借其门而出,如刘生文者,宜可与其进焉。生之家世业儒,在洪武间有名履节者,举进士科,擢侍御史,迁交趾南以殁。生即其遗孤子也。自髫齓时収育教,娶于其父执友今李翰林时勉。先生长而能自世其事业,所谓生忧患者也。故其于志奋于学,敏于行,不污于交际,畧无乖伪,而亦慎择所与。若于文则未敢必其能第是科与否,然以方前所第士,亦或有可几及者。惟不获由先生之门以出,故曰悯悯焉,若材之待鬻于名工,若货之希售于巨贾,而愿弗自遂焉。球与相知素,且尝受教于先生,故敢以其名进。若不塞其向上之心,遂収録以上之明有司也。惟命,若犹以为外而外之,亦惟命谨俟一言以进退之,幸加察焉。

译慰问罗侍御母亲去世的信 我和您分别已有七年,相隔千万里;自分别以来一直没有通问起居,直到听说先夫人去世,我心中猛然震动,容色顿时改变而没有欢意,更何况作为她的儿子呢?然而终身的悲痛,本来是人情难免的;不使自己因哀毁而伤害生命,尤其是礼法严格要求的。您实在应当以此自我宽解。何况像您这样孝顺,使母亲在生前得到荣耀奉养,死后又必然得到恩宠追赠,对于母亲还有什么遗憾呢?与我屡次升迁又屡次退处,想使父母显贵却不能相比,您已经远远胜过那些平庸众人;他们短暂出生、忽然死亡,甚至不知道怎样使父母显贵,差距更是遥远。您又怎么能不以此自我宽解呢?所以借舍弟来向您表达这番愚拙而诚恳的心意,希望您赐予体察。不尽。给李检讨的信 上月末,本院请召您,依靠世隆、江渊、何瑄、厐珙五人恢复职务,诏命已经批准,准备发文命令各人骑驿马赶赴京城;不再另派人催促,使您可以和家眷一同出发,这也很方便。然而古语说:“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既然是赶赴君命,按道理应当急速,您难道可以稍稍迟缓行程,自己违背礼法吗?从前您离任以后,勤谨慎重、耿介正直的声名传遍了先生长者的耳中;先生长者都惋惜您的离去,只是形势不能立即把您召回。然而想召您回来的意思藏在心中,又从口中说出,经历了几个寒暑,才有今天的诏命。这样看来,这道诏命的颁下,是从您一人开始而推及其他人的。您又怎么能不早早赴任,以符合士林的殷切期望呢?况且自从我和您分别以来,聪明渐渐减损,志虑渐渐衰退;平日里懂得心意、志趣相投的人,不是相继去世,就是又离散而去。人事如此,常常令人伤心,所以我每天早晨上朝,除职务之外,总是闭门高坐,很少到别处去,少发言论,每天伸长脖子盼望能够见面,得到离别后的安慰,倾诉内心曲折;没有谁比您更令我盼望,您也不可不为此尽快前来。刚到凉秋时节,我就让犬子钺带领骑兵在都门等候您,千万不能再晚于这个期限。请多次写信,把舍侄一辈的人叫来;如果能够托附您的行程一同前往,更是我最大的愿望。郡学古今科贡题名碑,希望各自拓印一份,并抄录彭进士士奇所撰《忠节传》以及各世族谱中所记载的名贤事迹,一并带到这里,以备采择引用,幸望不要忘记。其余等见面后再详谈。不尽。给刘惟恭的信 古人所说的看重同年,并不只是看重出生年份相同,还看重志向相同、学业相同,以及进身的阶梯相同。何况我和您出生在同一郡,学习同一种经书,考中进士后又一同回乡荣耀乡里,同样承受恩典,难道只是志向相同、学业相同、进身阶梯相同而已吗?这大概是同年之中应该相互知遇最为亲密的人。然而相隔不到百里,我的脚步却没有踏进您的庭院;分别已经多年,您的声音也没有一次传到我的耳中。为什么同年之间竟然如此疏远而不相接呢?只是您出仕后处境得宜,身居当权之位,有贤能的士大夫和您交游,他们的讲论足以扩充您的学识,他们的推举提拔足以提高您的声誉,这是同年之中特别通达显贵的人。我却滞留一乡,被贤士大夫抛弃,对外想说话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志向有所疑惑又没有知己为我解释;这是同年之中无聊困顿的人,自然要仰望同年中特别通达的人。所以虽然彼此相知十分亲密,彼此接触却十分疏远。然而征召的命令已经下达,您和我按例都应赴召,到京师听候选用。如果您不认为我无聊,让我和您同车前往、同行游历,那么同年之间的深厚情谊,虽然不能在乡里尽情表达,难道不能在官场尽情表达吗?所以借家兄来访,姑且写这封信为您的行色增润,希望您加以体察,那就是我的幸运。给刘宪伟的信 自从参加考试回来的人,都在诵读您的文章,认为您一定会被高等选取,没想到最终竟因主考官不明而落选,凡是相知的人无不为您惋惜。您自己处在这种境遇中,内心能没有不平吗?即便如此,人的困厄挫败,正是进修学业的基础。因此《易经》解释“困”卦的卦象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意思是君子获得天命、实现自己的志向,最终在当时取得很大声望,都是由困境激发愤懑,增加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而来,不可以凭侥幸得到。所以昌黎屡遭困顿,最终成为儒学宗师;梁灏到了头发花白时,才成为选试第一。这些都是在长久屈抑中得到伸展,在屡次失败之后取得成功。何况如今吴节也是三次考试不顺,后来才成为解元回乡。假使他列在前一榜,又怎么能够在这一科成为魁首呢?那么您今天这点小小的失意,又怎么知道不会成为日后大得意的开端呢?希望您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立即放下家务,回去学习钻研,以便成为当今文坛的主导。璧入学一事,全靠您了。幸望把他安排在班级末位,不要让有财力势力的人夺去他剩下的机会。等见面后再详谈,暂不一一具述。给桂广文的信 古今之人没有不慎重选择自己出处的;出处得其地位,声誉就会显扬流布,出处不得其地位,即使才能很多,也会被人看轻。我曾见过这种情形:通衢大市上,材料百般精美,货物百般奇异,但如果不在名工之家出售,不在巨贾的店铺里陈列,人们就轻视它们,不肯出价。即使有垄断市场的人,也不屑一顾。物品的贵贱,尚且取决于它产出的地方是否得当,何况经生学士要把平生所积的学问才华献给国家,怎么能不选择出身于防文长德之门,以取得当时的尊重呢?只有先生您,上溯古代贤哲的渊源,高耸如群儒中的泰山北斗。今年大比,带着优异才华争相出于您门下的人,如云聚集、如雷轰鸣,本来不必借助一个外来之人来向四方夸耀门下人才众多。然而有一个怀抱才能、希望借您的门第出身的人,像刘生文这样,实在应当让他与众人一同进取。刘生世代以儒业为家,洪武年间有一位名叫履节的人很有名望,考中进士,升任侍御史,调任交趾南部,死在那里。刘生就是他的遗孤。从幼年起便由他人收养教育,后来娶了其父亲的朋友、如今的李翰林时勉之女。先生长大后能够自己继承并发展父亲的事业,正是所谓为生计忧患的人。因此他立志奋发于学业,行为敏捷,不在交际中玷污自己,完全没有乖张虚伪之处,也谨慎选择交往对象。至于文章,我还不敢断定他能否考中这一科;但拿他同先前考中的士人相比,也许有些人是可以赶得上的。只是他不能通过先生您的门下出身,所以我为他感到忧闷,就像材料等待在名工那里出售,货物盼望在巨贾那里卖出,却不能自行实现愿望一样。球一向同他相识,而且曾经受教于先生,所以斗胆把他的名字推荐上来。若您不堵塞他向上的志愿,就请把他收录并荐交给上级主管此事的官员。全听您的决定;如果您仍把他看作外来之人而排斥他,也听凭您的决定。我谨慎等待您一句话来决定他的进退,幸望加以察看。

与胡医士书仆居京师十二年,于布衣中得君子交者惟足下一人焉。然前十一年知足下者,以其不汲汲于名,不营营于利,不妄易其行与言,有儒者风而已。至今年因长儿之病,又有以知足下医学之良焉。方其病势之张也,或以为宜汗,汗则体之烦者静而病自外散;或以为当下,下则腹之满者寛而病自内消。惟足下以为病在表里之间,非下与汗所能愈,必以温中之药和解之而后可,不然则愈不愈未可知。仆以为然,已而果效,非良于医者能之乎?仆尝以为医之药人病也,自有其理,理之得者无不效,其不效者理之失也。世之良为医者惟理是究,而庸者往往昧焉,与之反,故于病不能无安危之分。岂惟医哉?用武亦然。沛公顺乎人情而项羽逆之,其成败所以异也。治水亦然,禹因其性以导之,而崇伯陻之,其通塞所以异也。理天下国家亦然,尧舜文武行其所无事,而秦政乃为苛法以扰之,其治乱所以异也。足下于医,其足为用武之沛公,治水之禹,理天下国家之尧舜文武乎?不然,何所施輙效而众医不能及耶?不腆仪物,聊致谢臆,幸勿讶其菲輶而见郤也。直禁中有暇,乞时过临,示以调养之方,幸甚。

与胡显融书昨于东阁覩江西乡贡録,有显融名,而不知其为谁。俄而周侍读先生指曰:「此即髙徒忱更名也。」予遂不胜其喜。所喜者,岂徒以主司所选,能不遗落尝从予游之士哉?葢以足下不接予之论议,十有二年矣。其以族大家富,外为势所廹,内为利所诱,以挠其志而夺其所旧闻者为状,殆不一矣。乃能以其所有,与十三郡之士较优劣,场屋卒获荐名,六十五人之列。非专心于学,肆力于文,脱然不为世故家累所迁,不足以及此。予所以为之喜也,特倍于他从游者焉。以予占之,知其诸父昆弟之喜,必又甚也,而况亲得之者乎?虽然,天下之道,载诸书也,纎悉偹矣。求之愈勤,则得之愈广,而足资吾德业文章之进于无穷。怠而不求,将并其已得者而失之,况敢望其有新得哉?足下与荐乡闱,固足喜矣。慎勿以此而或怠,尚加功于书,使道益明于已,而德业文章随以进,则偕计而来,不但甲科贵仕可指期而取,虽古贤人君子之事业不难到也。其为予之喜也,又岂今日之比哉?昔范忠宣出胡安定之门,而他日功业过之。予道不加修,不足为足下之安定;而足下志髙才俊,不可不勉为忠宣也。故特致此以相贺,亦所以相朂焉。见应显遂贞,幸亦致此意。与孙参政手简承惠十诗,词工而意到,使人读而念夙昔之游,起别离之思,自不容已。以是知先生位益髙而识益逺,不独政优于官,泽润于民,虽文章亦有以加于旧矣。敬羡,敬羡!仆冗于事,弗克以时奉和,然欲奉和之心,未尝一日忘也。俟他日寄去,旬宣之余,必有髙兴,幸时惠一篇以开荒塞,毋谓奉承不速而遂絶其教也。冯太守状铭甫就,而仲賔之讣已至,使人感感不已。虽尝一致薄祭,然其子防兄弟又不更垂其不可没者,无非朋友责也。先生尚图之?虞氏家范至今未脱稿,又辱寄惠饶纱二疋,欲辞不得,须待来春方可偿此意。廼知游词林不如居礼部之优也。余不敢悉,惟鉴察不宣。与胡推官手简别后寄去行巻,想达。但未审足下何时到官?意民被其惠,狱得其理,当不少矣。近询人自岳来者,多不能道足下起居,岂彼皆未知足下心胸者耶?抑足下特立自处,不求人之知耶?虽然,事在公而已。公则人已,何间焉?足下于事,惟处心公,则廉声能闻。将自至京师,仆日侧耳以俟焉。他不敢及,亮之幸甚。

两谿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七明 刘球 撰

说谕论説圃尝圃于秽谷之中,以食诸从游者。其地硗也,粪之以倍,而后饶;其苖芜也,薙之旦旦,而后治;其亢而易燥也,沃之以荷水,而后洳。其致力也甚劬,其为事也未易。然倍得美茹,以分之家,以惠其邻之馑者,未尝病其不足也。已而得易圃于居之西偏,不待粪之而饶,不必日薙之而治,不假荷水之沃而自洳。于力无费,于事无难。然一嵗至馑者数,常仰给之,隣家犹未见其有余。何不得地而有其利,得地而不有其利欤?诚以人为有勤惰,功施有疎宻,以致其然也。人之为学,其亦犹是乎?居吾之下而其学也,突然出吾上;居吾之上而其学也,坠然在吾下。其何由而上下于吾哉?功用之上下于吾也。故学不以其年之长少,不必其质之美恶,不以其进之先后。劳加于人,则加于人;力后于人,则后于人。能自进焉,则日进;欲自退焉,则日退。茍无忌其难,无易其易,加之以勤,持之以久,则愚不肖未有不可为智与贤。若其难则置之,易则慢之,勤则各施,久则生厌,虽智且贤,未必不为愚不肖之归。故有志立于未遂之前,亦有功▯于垂成之日。

译与胡医士书 我居住京师十二年,在平民中能够结交到君子的,只有您一人。然而前十一年我所了解的您,只是因为您不急切追求名声,不汲汲营求利益,不随意改变自己的行为和言语,颇有儒者风范罢了。直到今年因长子的疾病,我又了解到您的医术高明。当病势发展得很厉害时,有人认为应当发汗,发汗就能使身体的烦躁平静下来,疾病自然从体表散去;有人认为应当攻下,攻下就能使腹部的胀满宽解,疾病自然从体内消除。只有您认为病在表里之间,不是攻下或发汗所能治愈的,必须用温暖中焦的药物使它调和解除才可以;否则,能否痊愈就很难说了。我认为有道理,后来果然见效,这不是医术高明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我曾认为,医生用药治疗人的疾病,自有其中的道理;道理掌握得正确,就没有不见效的,不能见效,是因为道理掌握错了。世上善于行医的人,只探究其中的道理,而庸医往往昧于此,反其道而行,所以面对疾病不能没有安危的差别。难道只有行医如此吗?用兵也一样。沛公顺应人情而项羽违逆人情,他们成败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治水也一样,禹顺应水的本性加以疏导,而崇伯鲧堵塞水势,他们通塞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治理天下国家也一样,尧、舜、文王、武王顺应事理而行,不妄加扰动;秦政却制定苛刻法令来扰害百姓,他们治乱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您行医,难道足以成为用兵的沛公、治水的禹、治理天下国家的尧舜文武吗?不然,为什么您所施用的方法总是见效,而众多医生都赶不上呢?没有什么丰厚的礼物,姑且寄去一点谢意,幸望不要因为礼物菲薄轻微而惊讶并拒绝。只是禁中事务有空闲时,请您偶尔过来一趟,指示调养的方法,那就十分荣幸了。与胡显融书 昨天在东阁看江西乡贡录,见到有显融的名字,却不知道他是谁。不一会儿,周侍读先生指着说:“这就是高足忱改名后的名字。”我于是高兴得不能自已。我所高兴的,难道只是因为主考官所选的人中没有遗漏曾经跟随我学习的士人吗?大概是因为您有十二年没有来听取我的议论了。这十二年里,您既被家族显贵富裕的外在势力逼迫,又被利益诱惑于内心,以致志向受到扰乱、从前所学被夺走的情形,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如此。如今您却能拿自己的学问,同十三郡的士人比较优劣,终于在考场上被荐举,列入六十五人之中。如果不是专心于学问、竭力于文章,超然不被世俗事务和家庭拖累所改变,不可能达到这个地步。这就是我为之高兴的原因,而且比为其他曾跟随我学习的人高兴得多。按我的推测,您的诸位父辈兄弟知道这件事,一定更加高兴,何况亲自取得这一成就的人呢?不过,天下的道理都载在书中,纤细详尽,无不完备。探求得越勤奋,所得就越广博,也越足以资助我们的德行、事业和文章不断进步。如果懈怠而不求取,将连已经得到的也一并失去,何况还敢希望有新的收获吗?您在乡试中被荐举,当然值得高兴,但千万不要因此有所懈怠,还要在读书上加功,使道理在自己心中更加明白,德行、事业和文章也随之进步;这样一同参加会试来到京城,不只是甲科及第、显贵仕进指日可待,即使古代贤人君子的事业,也不难达到。我为您高兴,难道又是今天这种程度可以相比的吗?从前范忠宣出自胡安定门下,后来功业反而超过了胡安定。我所修养的道德还不够,不能成为您的胡安定;但您的志向高远、才华俊秀,不能不努力成为范忠宣。因此特意写信来向您道贺,也正是用来相互勉励。见应显和遂贞,幸望也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们。与孙参政手简 承蒙您惠赐十首诗,辞藻精工而情意深到,使人读来想起往日同游的情景,勾起离别的思念,自然不能自已。由此可知先生的职位越高,见识也越深远;不只是政绩优异于任职之地、恩泽润及百姓,即使文章也比从前有所提高。敬佩,敬佩!我事务繁忙,不能及时奉和,但想要奉和的心情,没有一天忘记过。等日后寄去,您在巡行宣抚之余一定会有高兴的兴致,幸望时时惠赐一篇,使我开阔荒塞般的胸襟,不要因为我奉承来得不快,就断绝对我的教诲。冯太守的状铭刚刚写成,仲宾的讣告已经送到,使人感慨不已。虽曾送过一份微薄的祭品,但他的儿子防以及兄弟们又没有重新撰写那些不可磨灭的事迹,这全是朋友的责任。先生还请设法完成它吗?虞氏家范至今还没有脱稿,又承蒙您寄赠饶纱二匹,想推辞也推辞不了,只能等到明年春天才能报答这份情意。这样才知道游历翰林词林,不如居于礼部优裕啊。其余不敢全部细说,敬请鉴察,不再一一陈述。与胡推官手简 分别后寄去的行卷,想来已经送达了。只是还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到任?想来百姓受到您的恩惠、案件得到公正审理的,一定不少。近来询问从岳地来的人,他们大多不能说出您的起居情况,难道他们都不了解您的胸襟吗?还是您特立独行,自守其道,不求别人了解您呢?不过,事情只在于公正罢了。公正了,人和事都能妥善处理,还有什么分别呢?您处理事务,只要存心公正,廉洁的声名自然会传扬。我将要到京师去,每日侧耳等待您的消息。其他不敢多说,望您谅察,实在幸甚。两谿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两谿文集卷十七 明 刘球 撰 说谕论 说圃 我曾经在贫瘠的田地中种菜,用来供给一同游学的人。那块地土质贫瘠,施加两倍的肥料以后才肥沃;禾苗杂乱,每天除草以后才整齐;土地高亢容易干燥,用荷水灌溉以后才湿润。所花力气非常辛苦,所做事情也并不容易。然而收获的美味蔬菜加倍,分给家人,也周济邻近饥饿的人,却从未觉得不够。后来得到把菜圃迁到住宅西边的土地上,不用施肥就肥沃,不必每天除草就整齐,不用荷水灌溉就自然湿润。用力不费,做事不难。然而一年之中遭遇饥荒多次,常常要仰赖它来供给,邻家仍未见有余。为什么不得地反而能得到它的利益,得地却不能得到它的利益呢?实在是因为人的勤惰不同,功效施展有疏密,所以才造成这种结果。人的求学,难道也不是这样吗?处在我之下而学问突然超过我,处在我之上而学问陡然落到我之下;他凭什么能在我之上或之下呢?在于功效有高下。所以学习不以年龄长少为标准,不一定取决于资质美恶,也不以进学先后为定;用功超过别人,就超过别人;用力落后于别人,就落后于别人。能够自行进取,就会日日进步;想要自行退步,就会日渐退步。假如不畏惧困难,不轻视容易的事情,加以勤奋,持之以久,那么即使愚笨不肖的人,也没有不能成为聪明贤能者的。若遇到困难就放弃,遇到容易的就怠慢,勤奋时有时无,久而生厌,即使聪明贤能,也未必不归于愚笨不肖。因此,有志向是在事情尚未完成之前确立的,也有功业在即将成功之日毁坏的。

书曰:「圣罔念作狂,狂克念作圣。」其是之谓乎?有庐陵名家子王达,应显学于予三年而不去,功专而志不外,若可望其有成也。未知他日异处,果能如今日之忧勤不怠与否。故借圃为説,以警励之,使知日俛焉以求取其所以为贤智,而去其所以为愚不肖者焉。达之家有曰绍肇武者,其诸父也,龄妙而质美,亦从予学,将以是説并告之,使其相与恊懋焉。説水有志于学者曰胡忱氏,以庐陵望家子,越百里来从余游,将怀其所得东归,请言以励进其方来之学。余因指水喻之曰:「子试观夫水之为水也,发自涓勺以流而为溪,防而为川,汪洋而为海,细而蠏虾螺蚌无不育,钜而蛟虬鲲鼇无不容。水必至于海,然后就其大焉。人茍事于学,则拔出齐民之列而为士,充极其所有而为贤,不假于思勉,自中乎道而为圣,事业文章以之而着,天下国家以之而均。学不至于圣贤,则未能以造其极。夫学必以圣贤自期,犹水之以海为归,欲昼夜而少息焉,可乎?然水焉而不至于海,学焉而不至于圣贤,是非学与水之罪也,必有人为壅遏之,使其中道而息也。茍无所息之于中道,而水不止于海,学不至于圣贤,吾未之信也。惟水之与学大相似焉,故孔子兴在川之叹,孟子发观澜之喻。彼圣贤谆谆以称于水者,无非欲学者取水以为法也。其拘拘以词章为习而不通于性道者,譬犹沼沚之水,不可以行逺也。其孳孳以记诵为事而不探其根本者,譬犹途潦之水,不可以持乆也。其或乱于支离穿凿之説而失其归者,譬犹抟激之水,不得其润下之性也。是皆辞而外之可也,其必笃之孝弟以浚其源,博之诗书以广其流,亲诸师友以大其澜,然后得为学之道焉。子之归也,毋汨于货利,毋没于逰嬉,毋溺于傲惰,以自窒其源,遏其流,小其澜,则圣贤之渊海不难到矣。其功惟在于不自息焉。」忱既以其説为切于已,且愿诵之不忘,故书之巻,使归而时得展览,以自勤于学。王氏子名説王氏子者,刑部主事功载仲子也。功载既更其名曰贯矣,复属予教之。值予有职务之繋,不得与贯从容讲业而辩是非也。因广功载命名之意,以为贯告。葢欲进贯于圣贤之道焉。夫道之所本者一而已,然其流行散着于太虚间,则二气之运,三光之明,四时之行,万物之生,人之所以灵,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所以序,服食宫室器皿之所以为用,诗书六艺之所以为文,揖让进退之所以为礼,无钜细,无隠显,无逺近,无非是道之所寓。学焉而能博极其理于众万事物之表,以约而达其本之一,犹百川之防于海,万蹊之聚于国,是之谓贯也。学已至于贯,则德成而道立矣。大哉贯之为义乎!在昔游孔子之门墙而欲升其堂以造其室者,非无其人也,而得闻一贯以无疑于应唯间者,独一曾子耳。虽頴悟如子贡,其识也非不多矣,然能闻之而不能悟之焉。虽贤如七十子,其肖也非不速矣,然得学之而不得闻之焉。向非曽子之问学功至,亦岂得而与于此哉?贯固未可以易言也。今尔父之命子以是名也,葢将责子以圣贤之学,而期子为圣贤之徒。子亦岂得不尽心于学,以求称其名哉?必朝求而暮习焉,日益而月累焉,以体是道于践履之余,思惟之内,使人皆谓其实之符于名,不谓其名之无其实,然后有以副尔父之望也。子勉之无怠!贯既拜予言,且请书以为终身诵,遂书之。曽生名字説曾生,吾吉之泰和人。蜀府典仪鲁庵翁,子质伟而嗜学,尝为蜀献王所重。其名曰着,典仪命之也。其字曰知防,献王命之也。生从余游,余欲广其君父之意以进生于道,因语之曰:「子亦知尔君父命子之意耶?吾明语子。夫人具天地之理以立于天地间,其始也固善,有不善者欲挠之也。理欲交于中,故形之于色,闻之于声,播之于事业。其善不善皆着而不能掩然。其着之端必自其方寸之间,一念之发始,则至微也。君子知其着也自微始,必思用力于其微,是以内省之欲频,慎独之欲力,所以遏其不善而存其善于至防之中。功有加而志不惑,由是施之于言也为嘉言,发之于行也为令行,措之于事业也为良事业,无着而不善者,谨防之功至也。然则欲善其着,岂得不究极其防哉?故欲尔之着善德于外者,尔父名子之意也;惧尔之忽其防于内者,尔君字子之意也。父以慈训,君以严戒,仁义之道也。子能顾名思着以承父训,因字察防以奉君戒,忠孝莫大焉。茍蒙其名而不务其实,玩其字而不求其义,则无以成尔德,且孤尔君父之命,尚慎于斯。」生既唯吾言,且请书以为其名字説。内省説

译《尚书》说:“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成为狂人;狂人如果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庐陵有名望人家的子弟王达,在我这里学习三年而不离去,用功专一,志向不旁骛,看起来是有希望取得成就的。不知道日后身处别处,能否像今天这样忧勤不懈。因此我借菜圃来写这篇文章警诫激励他,使他知道每天勤勉地求取成为贤人智者的原因,去除成为愚人不肖者的原因。王达家中有一位叫绍肇武的人,是他的伯叔父,年纪尚少而资质优美,也跟随我学习;我将把这篇文章一并告诉他,使他们彼此协力勤勉。说水 有志于学习的人胡忱,以庐陵望族子弟的身份,越过百里来跟随我游学;他将带着自己的所得东归,请我说几句话来激励他将来的学习。我于是指着水作比喻说:“你试着观察水成为水的过程:它从一勺涓滴开始,流动起来成为溪流,汇聚起来成为河川,浩荡起来成为大海;细小的水域,虾、蟹、螺、蚌无不生长其中;巨大的水域,蛟、虬、鲲、鼇无不容纳其中。水一定要流到大海,才能达到它的广大。人如果致力于学习,就能超出平民的行列而成为士人,充实并穷尽自己的所有而成为贤人,不待思考勉强,自然合于道而成为圣人;事业和文章因此显著,天下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学习如果不能达到圣贤境界,就还没有达到它的极致。学习一定要以圣贤自我期许,就像水以大海为归宿,想要日夜流动而稍不止息,可以吗?然而水流不到大海,学习达不到圣贤,这并不是学习和水本身的罪过,一定是有人加以堵塞阻遏,使它们在半途停止。假如没有什么使它在半途停息,而水不停地流向大海,学习不能达到圣贤,我是不相信的。水与学习非常相似,所以孔子有‘逝者如斯夫’的感叹,孟子发出观水之澜的比喻。那些圣贤反复以水为喻,无非是希望学习者取法于水。” 那些拘泥于词章,把它作为习业,却不通晓性命之道的人,譬如池沼中的水,不能承载船只远行;那些孜孜不倦地把记诵当作事务,却不探究根本的人,譬如道路上的积水,不能长久保持;那些有时被支离破碎、穿凿附会的学说扰乱而失去归宿的人,譬如被搏击激荡的水,失去了水滋润下行的本性。这些都可以说是背离正道、置之于外了。一定要以笃实行孝悌来疏浚源头,以广泛研读《诗》《书》来扩大水流,亲近老师朋友来壮大波澜,然后才能得到求学的道路。您回去时,不要被货利所污染,不要沉溺于游玩嬉戏,不要被傲慢懒惰淹没,从而堵塞自己的源头、阻遏自己的流向、缩小自己的波澜;这样,圣贤的深渊大海就不难到达了。功夫只在于不让自己中途停息。”胡忱认为这番话切合自身,又愿意诵读而不忘,所以我把它写在卷上,让他回去后时时展开阅读,以此自我勤勉于学习。王氏子名说 王氏子,是刑部主事功载的次子。功载已经替他改名为贯,又嘱托我教导他。正值我有职务牵累,不能同贯从容讲习学业、辨明是非,于是推广功载为他命名的意义,告诉贯。大概是想把贯引向圣贤之道。道的根本只有一个,但它流行、分布、显现在无边的太虚之间,于是有阴阳二气的运行、日月星辰的光明、四时的运行、万物的生成、人的灵性,以及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秩序,衣服饮食宫室器皿的功用,《诗》《书》六艺所形成的文章,揖让进退所体现的礼仪;无论大小、隐显、远近,没有一处不是道所寄寓的。求学而能够在万事万物的表象之外穷尽其道理,再归约而通达其共同的根本,就像百川汇入大海、万条道路聚向国都,这就叫作‘贯’。学习已经达到贯通的境界,德行就成就,道就确立了。‘贯’这个字的意义多么伟大啊!过去游学于孔子门墙、希望登堂入室的人不是没有,但能够听到‘一以贯之’而在曾子回答之间毫无疑惑的,只有曾子一人。即使聪颖如子贡,见识不可谓不多,然而他能够听到,却不能领悟。即使贤能如七十弟子,他们仿效孔子也不可谓不迅速,然而能够学习,却未能听闻这一贯之道。假如不是曾子求学功夫达到深处,又哪里能够参与其中呢?所以‘贯’这个字本来就不能轻易谈论。如今你的父亲用这个字给你命名,大概是要要求你学习圣贤之学,希望你成为圣贤的门徒。你难道能不尽心学习,以求配得上这个名字吗?一定要早晨求学、晚上温习,日益增长、月月积累,在践履之余、思惟之中体认这一道,使人人都说你的实际符合名字,而不说你的名字没有实际,这样才有办法不辜负你父亲的期望。你要努力,不要懈怠!”贯拜谢我的话,又请求我把它写下来,作为终身诵读的戒勉,于是我写下了它。曾生名字说 曾生是我吉安府泰和县人。蜀府典仪鲁庵翁的儿子,资质雄伟而喜爱学习,曾受到蜀献王的器重。他的名叫‘着’,是典仪给他取的;他的字叫‘知防’,是献王给他取的。曾生跟随我游学,我想扩充他的君王和父亲命名的用意,引导他进入正道,于是对他说:“你知道你的君王和父亲给你命名的用意吗?我明确告诉你。人禀具天地之理而立于天地之间,起初本来是善的,有不善,是欲望要扰乱它。理与欲交战于内心,所以表现在脸色上,听见于声音,施行于事业。善与不善都显露出来,无法掩藏。然而这种显露的端绪,一定从内心开始;一个念头发动时,最为细微。君子知道显著的结果从细微处开始,就一定在细微之处用力,因此内省的欲望频繁,慎独的功夫加强,以便在极其细微之处遏制不善、保存善念。功夫不断增加而志向不迷惑,由此施于言语便成为美好的言语,发于行为便成为良善的行为,落实于事业便成为美好的事业;没有显露出来的行为不是善的,是慎防细微之处的功夫达到极致。既然想使外在表现善良,难道能不穷究细微之处吗?所以希望你在外表显露善德,是你父亲给你取名的用意;担心你在内心忽略细微之处,是你的君王给你取字的用意。父亲以慈爱教训,君王以严肃告诫,都是仁义之道。你如果看到名字便想到外在的显著表现,以承接父亲的教训;因字而察知细微防范,以奉行君王的告诫,忠孝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假如只承受了名字却不务求实际,玩味了字却不探求意义,就无法成就你的德行,并且会辜负君王和父亲的命令;务必在这里谨慎。”曾生接受了我的话,又请求我写下来作为他的名字说。内省说

省者,察之详也。省之自内,则所察不在乎外,不为乎人,而有益于已矣。且人之心,不趋于义,即趋于利;不入于善,即入于恶。其可不加省乎?其义利之趋也,善恶之入也,皆自其一念之发,又可不省之自内乎?是故见不忠信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不忠信焉;见不孝弟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不孝弟焉;见凡外其道、昧其理、不顾其言行之人也,必内省之,不使已亦有是外道、昧理、不顾言行之失焉。孔子曰:“见不贤而内自省,此之谓也。”省之▯而内无恶于志,外无忧惧于人,则可与入圣贤之域矣。昔者游孔子之门而得传其道者,惟一曾子耳,以曽子能日省其身也。夫曽子年最少,质最鲁,使其省之未至,又何能卓出三千之羣,以自列于七十二子之首哉?今之人省身不能如曾子,而道则欲希乎孔子,譬犹欲游身于千里之外,而不知发足于跬歩之间,庭户之下,宜乎其终不能到也。吾友庐陵王肇允,生于尚德之家,游于缙绅之林,志髙而行笃,尝名其斋曰“内省”,葢知求孔子之道,当自曾子省身之功始矣。或者乃曰:“圣莫大于孔子,贤莫大于曽子。孔子、曽子之道,岂易至哉?”余曰:“不然,为人而不以古圣贤自期,是自卑其志,自小其身,自枉度其生也。”或人不能难,遂书是説归之肇允,使益励焉。文防説与人朋,不能无防。防而以文乂防之,有益于道教也。文者,士君子所凭以探夫道之具。不讲求其文,而能通乎道者,未之有焉。故古之防者,味诗书过于盘飱,甘讲辩胜于杯啜,无不致意于文。后之防者,重盘飱而轻诗书,先杯啜而后讲辩,于文若无与焉。是以古之见道也易,后之见道也难。古之为君子也众,后之为君子也寡。夫孔子,大圣人也,犹以学不讲为忧,则孔子固尝防其朋以文矣。子思,大贤人也,犹以辩弗明为弗措,则子思亦尝防其朋以文矣。后之人,不圣于孔子,不贤于子思,而以为学不必讲也,辩不必明也,文何用防为?以故卒不能深于孔子、子思之道,而曰:“孔子之圣,天圣之;子思之贤,天贤之。非后之人所能到,又何自暴弃之甚哉!”彼老佛氏,其説不根也,其术不神也。然为其徒者,能游迹千里之外,周履四海之中,日防其朋,相与叅详而讲道之,以自根其説,以神其术,故卒有以惑世而流于世。为吾孔子、子思徒者,莫不欲外而排之矣。然取交不能如彼之逺,慕道不能如彼之笃,讲学不能如彼之勤,乃徒托之言曰:“老者,吾师辟之也;佛者,吾师辟之也。”彼之道行,岂吾道之幸哉?致为老佛者,亦哗然起而反之曰:“孔子,师吾之师也;子思,道吾之道也。吾何外于彼哉?”朝夕转相诋訾,卒靡有所胜。呜呼!若不时防其朋,讲其学,明其辩,昭其道于文,使世之人晓然知彼之説不若吾之正,知彼之道不若吾之常,皆欲去彼而归此,则彼不庸外而自外矣,不必排而自排矣,又何用纷纷然与之竞是非笔舌间哉?嗟夫!文不恒于防,而欲望吾道之扬,邪説之遏,难矣。有戴氏之彦曰敏志,一而学勤,好交而不怠,尝字其讲学之斋曰“文防”,而属余言。余于敏交乆且厚,故为是説以相勉焉。南岐瘿者説南岐在秦蜀山谷中,其水甘而不良,凡饮之者輙病瘿,故其地之民无分大姓小家,子男妇女,老人后生,无一人无瘿者。彼既安于常,故而莫丑之,亦莫思所以去之。及见外方人至,则羣小子妇人聚观而笑之曰:“异哉,尔之颈也,焦而不吾类焉!”外方人曰:“尔之累然凸出于颈者,瘿病之也,不求善药去尔病,反以吾颈为焦耶?”笑者曰:“吾祖然也,吾父然也,吾家之人然也,吾乡之人然也,乌用去乎哉?”终莫知其为丑焉。夫世之人,纷然以货利病其心,而不念其背于道,外于义,犹瘿者不自觉于失其形矣。及见正人君子,言不能相入,輙羣起而攻之曰:“尔何迂也,非吾类也!”噫,是何异瘿者笑世人为焦颈哉?养树説

译‘省’就是详细地察看。从内心反省,所察看的就不在外物,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对自己有益。人的心,不趋向义,就会趋向利;不进入善,就会进入恶。难道可以不加以反省吗?趋向义利、进入善恶,都从一个念头发动,又怎么能不从内心反省呢?因此看见不忠不信的人,一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让自己也有这种不忠不信;看见不孝不悌的人,一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让自己也有这种不孝不悌;看见凡是把道置于外、昧于道理、不顾言语行为的人,也一定要在内心反省自己,不让自己有背离正道、昧于道理、不顾言行的过失。孔子说:‘见到不贤的人,就在内心反省自己’,说的就是这个。反省得长久,内心对自己的志向没有厌恶,外在对他人也没有忧惧,就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了。过去游学于孔子门下而得到传承其道的,只有曾子一人,因为曾子能够每天反省自身。曾子年纪最小,资质最为鲁钝,假如他的反省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又怎么能从三千弟子中卓然突出,自列于七十二弟子之首呢?如今的人反省自身不能像曾子,却想要达到孔子的境界,就像想让身体游行到千里之外,却不知道从眼前半步开始;只在庭院门下徘徊,当然终究不能到达。我的朋友庐陵王肇允,生长在崇尚德行的人家,交游于士大夫之中,志向高远而行为笃实,曾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内省”,大概是知道求取孔子之道,应当从曾子反省自身的功夫开始。有人却说:“圣人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贤人没有比曾子更伟大的。孔子、曾子的道,难道容易达到吗?”我说:“不是这样。做人而不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就是自己降低志向、看轻自身、枉自度过一生。”那人无法反驳,于是我写下这篇说带回去给肇允,使他更加努力。文防说 同人交游,不能没有讲论;讲论而用文章来相互讲论,对道德教化有益。文章,是士人君子凭借它来探求道的工具。不讲求文章,却能通达道理,从来没有这种事。所以古代的讲论者,把品味《诗》《书》看得胜过盘中饭食,把甘心讲学辩论看得胜过饮酒,无不把心意用在文章上。后世的讲论者,重视饭食而轻视《诗》《书》,先饮酒而后讲辩,对文章好像毫不相关。因此古人见道容易,后人见道困难;古代成为君子的人多,后代成为君子的人少。孔子是大圣人,尚且以学问不讲论为忧虑,那么孔子本来就曾用文章同朋友讲论。子思是大贤人,尚且以辩论不能明白为不能停下,那么子思也曾用文章同朋友讲论。后世之人不如孔子圣明,不如子思贤能,却认为学问不必讲论、辩理不必明白,那么文章又何必讲论呢?因此最终不能深入孔子、子思的道,却说:“孔子的圣明,是上天使他圣明;子思的贤能,是上天使他贤能。不是后世之人所能达到的。”他们自暴自弃,怎么严重到这种地步呢?老氏、佛氏的学说根基不深,方法也并不神妙。然而做他们门徒的人,能够游历千里之外,周游四海之中,每天同朋友讲论,相互考察详究并讲明其道,以此使自己的学说有根基、使自己的方法显得神妙,所以最终能够迷惑世人并流传于世。作为我们孔子、子思的门徒,没有不想在外部排斥他们的。然而交游不能像他们那样广远,仰慕道不能像他们那样笃诚,讲学不能像他们那样勤奋,却只空口说:“老氏,是我的老师所排斥的;佛氏,是我的老师所排斥的。”他们的道能够流行,难道是我们道的幸运吗?致力于老氏、佛氏的人也哗然起来反驳说:“孔子,是我老师的老师;子思,是我所说的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排斥在外呢?”早晚相互诋毁讥讽,最终谁也没有胜过谁。唉!如果不时时同朋友讲论,讲明学问,辨明是非,用文章昭示我们的道,使世人明白地知道他们的学说不如我们的正当、他们的道不如我们的恒常,都想抛弃他们而归向我们,那么他们不用排斥就会自行被排斥,不必驱逐就会自行退去,又何必纷纷在言辞笔墨之间同他们争论是非呢?唉,文章不经常用来讲论,却想希望我们的道发扬、邪说受到遏止,难啊!戴氏有一位才俊名叫敏志,专一而勤学,喜欢交游而不懈怠,曾把自己讲学的书斋题作“文防”,嘱托我写几句话。我同敏志交往已久而且深厚,所以写下这篇说与他相互勉励。南岐瘿者说 南岐在秦、蜀的山谷之中,那里的水甘甜却不利于人,凡是饮用它的人往往生瘿,所以当地百姓无论大姓小家,男子女子,老人年轻人,没有一个人没有瘿病。他们既然习惯了这种常态,便安然处之,没有人觉得丑,也没有人想办法除掉它。等到看见外地人来到,孩子和妇女便成群围观嘲笑说:“奇怪啊,你的脖子,干瘦而且和我们不一样!”外地人说:“你们脖子上累累凸出的东西,是瘿病造成的;不寻求良药除掉自己的疾病,反而说我的脖子干瘦吗?”嘲笑的人说:“我的祖先这样,我的父亲这样,我家里的人这样,我乡里的人也这样,为什么要除掉它呢?”始终没有人知道这其实是丑陋的。世上的人纷纷被货利损害心性,却不想到这违背道、背离义,正像生瘿的人没有察觉自己失去了正常形体。等到看见正人君子,意见不能相通,便成群攻击说:“你为什么这样迂腐?你不是我们同类的人!”唉,这同瘿病患者嘲笑世人脖子干瘦,有什么不同呢?养树说

岂不见夫大林深谷所产之树乎?其土辟而旷,故其根之行乎中也舒而不枉;其樵牧之剪食不至,故其柯叶之发荣于外也畅茂而无不遂。则生生之理完,而暑寒雨露之及也,皆得施其功,而成其为连抱之材,资于匠石之用,为可必矣。其在人烟纷杂之区,虽有佳木萌蘖其间,而斧斤加焉,牛羊造焉,马足车轮又从而往来焉。凡所以戕其性而夭折其生者,日且至,欲望其材之美,可得乎?士之于学,犹地之于树也。必退迹乎寂寥之野,置身于安闲之庐,使耳目之所接者无非诗书,心志之所向者无非理道,则内养固而外诱之来也无由入。由是,以窥夫贤哲之阃奥,追其文躅,希其事业,端不失其途矣。舍是不居,而游乎通都大市,交接夫贵游公子以为讲学之徒,僦居而旅食以为进学之所,则心方濳而事物之欲已间之功,欲加而佚乐之朋已挠之。如是而欲収其效,不亦难哉?同郡西昌仕族欧阳氏,有才子曰广渤,质伟而志髙。从其妇翁太常博士杨希淳游京师,学非无所得也,犹弗康其所。将归乡以毕业而大其所成,与之交者皆赠以诗,余独为养树之説以勉之。广渤归,见其兄考工主事广哲,余同榜中深于学者也,幸以是説与质其可否焉。听其自然説凡出于天而不可移于人者,皆所谓自然之分也。惟其分系于天,不繋于人,故人有厌贫贱而不可以力去,慕富贵而不可以幸取。何莫非出于自然者为之哉?必俛焉听之于天,付之于自然,而后可故居易以俟命者,子思之言也。子思固欲人之听其自然。殀寿不贰者,孟子之言也。孟子亦欲人之听其自然。况听之者祥,不听之者殃。听之为君子,不听之为小人,岂得而不听之哉?昔伊尹起于耕,傅説起于版筑而相殷,太公起于渔钓而封齐,皆听其自然也。虞公贪以丧其国,知伯贪以丧其家,不知听其自然也。听其自然之道,当何如哉?葢贫贱穷阨矣,则思求吾志,守吾道,不可有出位之思;富贵利达矣,则思处之以义,文之以礼,不可有矜已骄人之色。如是而已。兵马指挥何君廷用,故都督某之子,指挥使祯之叔父。其未遇知当时也,则力耕稼而乐闲安,富贵不足维其心。及其聫姻王国,受爵命于朝廷,而其自处也,犹退然若未遇时,所谓听其自然者,葢庶几矣。如其未也,尤不可不致力焉。故因其有「听其自然」之号,特为説以劝之。説舟余尝观舟于江湖之上矣,其水盛而风烈,波涛之势汹涌,鼋鼍蛟鱼出没,逺近山川为之震荡,昼日为之昏黒。彼羣小艇方港収岸泊之不暇,所谓钜舰穹舻者,且欲髙其牙樯,张其帆席,当中流冒白浪以上下乎其间,万斛中藏,不见其为重,千里倐至,不觉其为逺。葢其物大而具备,故虽涉江涛之险,而恬若无事,又功百倍于羣小艇焉。使其在恬风之潴,止水之渊,虽有载重致逺之能,且无所施,其与众小艇何辨焉?士君子负才美,不能得名于僻壤小邑,而能得名于大方,亦何异于舟哉?友人罗君勉学,工部侍郎寅庵先生从子也,以归安丞得代来京,中外人皆荐之,限于常格,不得拔调江夏丞。江夏,湖广首邑,当水陆四达之冲,朝使蕃物往来无虚日,势逼而政▯以烦,人无乐于官其邑者,犹风涛险阻而群小艇皆畏缩不敢前也。罗君有学问文章,而才能优于已,识量髙于世,犹钜舰穹舻之为物大而其具备也。往丞剧邑,虽喧嚣交集其耳,疑难充塞其胸,必能无动于怀,犹舟之犯险浪而若履安流也。事必敏于为,效必果于収,犹舟之行愈速而至愈逺也。政令之施,事业之就,必将异于人而优于人,犹舟大而功倍也。虽然,罗君犹当端其心以为之舵,树其节以为之樯,察于世故以髙下其帆席,体乎人情以缓急其绹索,然后能有济也。不然,将危于羣小艇焉,尚敢望其功之成哉?交游之士皆赠罗君以诗,余独举舟以喻之。马谕送王善广赴春闱有售马于幽冀之都者,乐其多,不自限其数,但遇项而鬛,足而蹄,梁而可鞍者,輙就其驵而商之,输其值以致之,故虽有骐骥之材,超轶絶尘之足,且混于庸马之羣,与驽骀比数,德焉不外称,能焉不外见,歩焉无能骋,孰知其为良马哉?有改其道而售焉者,限其数,不侈其多,壮者顾之,疲者去之,骏者収之,驽者斥之,于是所谓骐骏者,皆出乎群而入其笼络之内,脱乎伏以就于驾驭之场,德可称而能可见,歩可骋,人皆道其马之良焉。士之于时也,亦然。方举科之未有定员也,士纷然以记诵为尚,以剽裂陈腐为工,以乘时希合主司之意为竒,而髙才硕学杂进其中,何见其素能之卓絶,得之外以藏之中者,▯博而深厚哉?犹售马之多而不见其良也。逮科额定,而上之所取也为甚严,下之所贡也不敢泛,由是负过人之才,有积中之学者,皆頴出乎士嚢之表,而骈入乎雄彀之中,犹良马之自见于市也。

译难道没有见过大森林深谷中生长的树木吗?那里的土地开阔,所以树根在土中伸展得舒畅而不弯曲;樵夫和牧人的砍伐啃食到不了那里,所以树枝树叶向外生长,畅茂而无不伸展。这样,生长的道理完备,暑寒雨露的滋润也都能发挥作用,树木长成两人合抱的材料,可以供匠人取用,是可以预期的。树木生长在人烟纷杂的地方,即使有好树苗和嫩芽生长其中,斧头砍伐、牛羊践踏,马蹄车轮又往来其间,凡是摧残它本性、使它夭折的因素每天都在到来,想希望它材质优美,能办得到吗?士人求学,就像土地养树一样。一定要退居到寂静空旷的地方,把自己安置在安闲的居所,使耳目所接触的无非诗书,心志所向的无非道理,那么内在修养牢固,外界诱惑到来便无从进入。这样,便可以窥见贤哲的深奥,追随他们的文章足迹,希望成就他们的事业,确实不会失去道路。若舍弃这种居处,游处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同贵游公子交往,把他们当作讲学的同伴,租屋居住、寄食求学,那么心志刚刚潜藏,外物的欲望已经乘隙干扰;想要加功,安逸享乐的朋友又已经扰乱它。这样却想收获成效,不是很难吗?同郡西昌仕宦家族欧阳氏,有一位才子叫广渤,资质雄伟而志向高远。他跟随岳父太常博士杨希淳在京师游学,学问并非毫无所得,但仍不满足于自己的状况。他将要回乡完成学业、扩大自己的成就,同他交往的人都赠诗给他,只有我写《养树说》来勉励他。广渤回去后,见到他的兄长考工主事广哲;广哲是我同榜中学问深厚的人,幸望把这篇说拿给他,请他考察其中是否恰当。听其自然说 凡是出于天而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都叫作自然的分限。正因为这种分限系于上天而不系于人,所以人有厌恶贫贱却不能凭力量除去,羡慕富贵却不能侥幸取得。哪一样不是由自然决定的呢?一定要低头顺从上天,交付给自然,然后才可以安于平常处境而等待天命;这是子思的话。子思本来就是要人听从自然。夭折或长寿都不动摇,这是孟子的话;孟子也要人听从自然。何况听从它的会得吉祥,不听从它的会遭祸患;听从它的是君子,不听从它的是小人,难道可以不听从吗?从前伊尹从耕作中兴起,傅说从版筑中兴起而辅佐殷,太公从渔钓中兴起而受封于齐,都是听从自然。虞公贪婪而丧失国家,知伯贪婪而丧失家族,是不知道听从自然。听从自然的道理,应当怎样做呢?大概处在贫贱困厄中,就应当思考求全自己的志向、守住自己的道,不可产生越出本位的念头;处在富贵利达中,就应当思考以义来处置,以礼来文饰,不可有自夸傲人的神色。如此而已。兵马指挥何君廷用,是故都督某的儿子、指挥使祯的叔父。他尚未被当时知遇时,便努力耕种而乐于闲安,富贵不足以动摇他的心。等到他与王国联姻,接受朝廷的爵位任命,而他自处的态度仍然退守谦下,仿佛还处在未被知遇的时候,这大概差不多就是所谓听从自然了。如果还没有做到,更不可不努力。因此因他有“听其自然”的名号,特意写这篇说来劝勉他。说舟 我曾经在江湖上观看船只。水势盛大而风力猛烈,波涛汹涌,鼋、鼍、蛟、鱼出没其中,远近山川都为之震荡,白昼也因此昏暗。那些小船正在港湾中收帆靠岸停泊都来不及,至于巨大的舰船高大的船舳,则想要高竖桅杆,张开帆席,在江流中央冒着白浪上下行驶;船中装载万斛货物,却看不出它沉重,千里路程转眼抵达,也不觉得遥远。大概是因为船体巨大而装备完备,所以即使渡过江涛险境,也安然如无事,而且功效百倍于众小船。假使把它放在风平浪静的水湾、止水深潭中,即使有载重远行的能力,也无从施展;这样它同众小船又有什么区别呢?士人君子身负优美才华,不能在偏僻乡邑取得声名,却能够在广大之地取得声名,同船有什么不同呢?我的朋友罗君勉学,是工部侍郎寅庵先生的侄子,以归安丞任满代任来到京城,朝廷内外的人都推荐他,但受常格限制,不能破格调任江夏丞。江夏是湖广的首邑,处在水陆四通的要冲,朝廷使者和外来货物往来没有空闲的日子,形势逼迫而政务琐碎繁重,没有人乐意到这个县任官,正像风涛险阻中众小船都畏缩不敢前进。罗君有学问文章,才干又超过同辈,见识器量高出世人,正像巨舰高舳,船体巨大而装备齐全。前往治理繁剧的县邑,即使喧嚣之声交集于耳,疑难事务充塞胸中,也一定能不为之动心,正像船冲过险浪却如行平稳水流。事情一定办理得敏捷,成效一定收取得果断,正像船行得越快、到达得越远。政令的施行、事业的成就,一定将不同于别人而优于别人,正像大船体大而功效加倍。不过,罗君还应当端正心志作为舵,树立节操作为桅杆,明察世事而调高调低自己的帆席,体察人情而调节缆绳的缓急,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否则就会比众小船更加危险,还敢希望功业成功吗?交游之士都赠诗给罗君,只有我举船作比喻来勉励他。马谕送王善广赴春闱 有商人在幽、冀的都市贩卖马匹,因为喜欢马多,不限制数量,只要遇到头颈、鬃毛、腿脚、蹄子、脊梁适合骑乘的马,就到马贩那里商议,交付价钱把它运来。所以即使有骐骥的资质、超越尘土的脚力,也混杂在普通马群中,同劣马一同计算,品德不能在外显扬,能力不能在外显现,步伐也无法驰骋,谁知道它是良马呢?有改变这种做法来卖马的人,限制数量,不以多为夸;强壮的选择它,疲弱的舍弃它;骏马收取,劣马斥退。这样,所谓骐骏,都从群马中显露出来,进入他的控制之内,脱离伏行的状态而进入驾驭的场所;品德可以称扬,能力可以显现,步伐可以驰骋,人人都称道他的马好。士人处在时势中,也是这样。当科举尚未规定名额时,士人纷纷把记诵当作高尚,把剽窃割裂陈腐文字当作工巧,把迎合时机、窥测主考官心意当作奇异;高才硕学也混杂其中,哪里能看出他们平素才能的卓绝,知道他们藏于内心的学问广大深厚呢?这就像马卖得多,却看不出其中有良马。等到科举名额确定,上面选取十分严格,下面贡举也不敢泛滥;于是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华、胸中积蓄深厚学问的人,都从士人群体之外颖然显露,成排进入雄才的选取范围,正像良马在市场上自行显现。

从吾游者王元善,广立志笃,而务乎学也,勤蓄材实而措之文也,雅昔举于乡,而解名杂,未尽见其能舒其志,今贡于礼部,而科额始定,宜得展其所厚蕴,如其所素愿矣,故于其行举马为谕以赠之。

论志送周蒙南归士之于学也,孰为先?曰:莫先于志。志者,心之致,成事立效之端也。苟志有定而不迁,则事无为而不遂,行无适而不达。志于王,则王;志于伯,则伯;志于君子,则君子;志于小人也,亦然。无一事业而不随其志之大焉,而大小焉,而小。志之所存,事业之所由以立也。昔人以为有志者事竟成,其言岂予欺哉?从事于学,而志之所向也未定,或学焉,或辍焉,而曰吾之于事业也,不患其无成,非自昧于已,即外以诬于人,皆不足与言志也。古所谓有志之士者,其平居也,固自得;及骤与物遇,虽雷霆之震不足惊,渊谷之临不足惧,庙廊之升不足骄,茅土之加不足侈,威武之摧不足慑,穷饿之阨不足悯。是何也?其志素定,而利害不能迁之也。是以三军之帅可夺,而志不可夺也。诵诗书六艺之文,以学夫圣贤之道,所事则善矣,其为志则未也。葢能不为邪説外诱所夺,以由乎其途而造乎其域,几人哉?彼力于百畆之稼而为农,逐于什一之利而为商,专一艺之能而为工,其为事也贱矣,然皆有以致其效者,能不迁其志也。使慕圣贤之道者,能如农商工之民,固守其志而不迁,何患乎无其效哉?故古之善观人者,不于其所为,惟于其所志。勇如子路,夫子称其果矣,必使之言志;仁如顔渊,夫子称其贤矣,亦使之言志。则当时弟子及门而夫子不观其志者尠矣。观其志,则其人之贤不肖,从可知也。君子之于志,也可不慎持之哉?周蒙敬熈服廼翁修譔君之训,而得厥祖职方先生之传,已名为儒矣。又往来京师,请益缙绅间,且尝及余,余见其志之所向不小矣。于其归,着是论以遗之,葢将进之于贤人君子之地,以成其父祖之德也。蒙游郡庠,见胡生忱、罗生智,皆尝问予业者,幸亦告以慎厥志焉。

两谿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八明 刘球 撰

箴铭赞

译跟随我游学的王元善,志向远大而笃实,致力于学习,勤奋积蓄实际才学并落实于文章。他往日参加乡试,解额名次混杂,未能完全显露舒展自己的志向;如今贡举到礼部,而科举名额刚刚确定,正应当让他展现深厚的积蓄,实现平素的愿望。因此在他出行时举马作比喻,写来送给他。论志送周蒙南归 士人求学,什么最重要?回答说:没有比立志更重要的。志,是心意的归向,是成就事情、建立功效的开端。假如志向确定而不改变,那么事情没有做不成的,行为没有走不到目的的。立志成为王者,就能成为王者;立志成为霸者,就能成为霸者;立志成为君子,就能成为君子;立志成为小人,也会成为小人。没有一种事业不随着志向而变大或变小,志向存在哪里,事业就由此建立。古人认为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难道会欺骗我吗?从事学习而志向还没有确定,有时学习,有时中止,却说我对于事业不必担心不能成功;这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就是对外欺骗别人,都不值得同他谈论志向。古代所谓有志之士,平日居处时本来就能自得;等到突然同外物相遇,即使雷霆震动也不足以使他惊惧,临近深渊也不足以使他害怕,升登朝廷也不足以使他骄傲,获得封赏也不足以使他奢侈,威武摧折也不足以使他畏惧,穷困饥饿也不足以使他忧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志向平素已经确定,利害不能改变它。因此三军的统帅可以被夺去,志向却不可被夺去。诵读《诗》《书》六艺的文章,学习圣贤之道,所做的事情固然是好的,但作为志向还不够。大概能够不被邪说和外物诱惑所夺取,沿着自己的道路走而到达圣贤的境界,这样的人有几个呢?那些用力于百亩庄稼而成为农夫的人,追逐十分之一利润而成为商人的人,专心掌握一种技艺而成为工匠的人,他们所从事的事情虽属卑微,却都能取得成效,因为他们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假使仰慕圣贤之道的人,能像农、商、工这些人一样,坚守志向而不改变,又何必担心没有成效呢?所以古代善于观察人的人,不看他正在做什么,只看他的志向。子路勇敢,孔子称许他的果断,却一定要让他说出志向;颜渊仁厚,孔子称许他的贤能,也让他说出志向。由此可见,当时弟子入门求学,孔子不观察其志向的很少。观察他的志向,就可以由此知道这个人的贤与不肖。君子对于志向,难道可以不谨慎守持吗?周蒙敬熙接受父亲修撰君的训诫,又得到祖父职方先生的传授,已经以儒者著名。他又往来京师,向士大夫请益,也曾来问过我;我看见他的志向所趋并不小。他回乡时,我写下这篇论留给他,大概是要把他引向贤人君子的境界,以成就他父祖的德行。周蒙在郡学游学时,见到胡生忱、罗生智,他们都曾向我请教过学业,幸望也告诉他们要谨慎守护自己的志向。两谿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两谿文集卷十八 明 刘球 撰 箴铭赞

书室箴有巢其庐,贮百斯书。庐吾足,寄书吾道。器哲士韪人,咸此发身。业茂茂,望与旷而旷。彼昏之罹,舍斯取斯。所以君子慎卒,逾始所以君子不极不止。彭氏敬训堂箴人之弗克肖其父祖者,莫大于慢视其训而弗守也。恭守父祖之训,如毓义兄弟,岂不足为彭氏肖子孙欤?况有敬训之堂,以昭示于将来,又欲后之人世肖其先而不坠也。予故箴以致其朂曰:「明明彝训,哲祖之诒。廼考式传,为家之规。谓尔处者,孝友是为;而尔仕者,清白是持。或不然者,庸俗之归。惟令兄弟只奏弗违,游宦宦达,宝家家肥。廼斯堂之肇建,欲先训之远垂于后。子孙世守在兹,钦承无替,庶永昌期。」好问轩铭生民有初,均秉厥彝。有达者道中坦且夷,志随气荡,人百斯岐。跬歩既譌,千里异驰。匪询匪诹,孰觉孰知?卓惟古哲,善弗自以知。裕在人思,歉在已。博访敏求,务即厥止。顔忘其多,舜察于迩,故不违仁,且大其智。彼昏罔念,廼妄自尊,终甘弃暴,胡恤人言?听既藐藐,诲惟谆谆。曷决其瞀?廼厚其芚。故哲愈昭,而昏遂昏。岂道之异?言闻不闻。洵美王君,早克自艾,知尊其尊,弗是其是。上师先古,下朋斯士。刍荛之询,梁肉同嗜。羣疑外屏,万善中萃。辟此义门,希全天畀。君子之归,小人之弃。作铭其轩,以淑斯世。槐隂书屋铭古者三公之位,面槐,故王晋公手树三槐于庭,卒兆其子魏文正公位宰相为三公,天下荣之,称为三槐王家。自是凡姓王者,其庭莫不有槐焉。又槐为花时,士方急于应举,因谓应举之嵗为槐秋,又谓赴举为踏槐。故凡举进士者,莫不忙于槐之黄焉。则槐之名重于世也,乆矣。友人王君荩居,负郭湛溪,有槐几株,槐边屋几间,贮书几百巻。每读书其中,则柔条蔽户,重隂堆几,啼禽噪蝉,助答弦诵,可以消俗浊,进清明,以游神于简牍,探测乎圣贤之阃。因题曰「槐隂书屋」。葢未知王君将以其槐兆为三公欤?抑以之相促其赴举之期欤?如以之兆为三公,则固其家故事矣;以之促其赴举之期,则又君今日所当务也。然赴举,仕之始也;三公,仕之终也。欲极其终,必自其始,则促赴举之槐,即为兆三公之槐也。君姑壅其荄以加其学,俟其花而出其身,又安知他日荣名盛位不可希冀其前之人哉?余始与君同游邑庠,今将别去,故敢序而为之铭。铭曰:有槐结緑兮,有书连屋。涤除浊俗兮,清隂在目。槐之芳兮,三公之祥。槐之黄兮,举子之忙。孰知举子兮,三公之所自始?于维王氏兮,世传厥美。我为铭兮,牖户风清。惟王氏之后人兮,宜日孜孜以望其成。复善堂铭莫贵于人,善其天爵。所不善者,非性之恶,为禀所拘,为欲之凿。何以复之?曰:效先觉。惟先觉人,学至德,成渊鉴,洞烛厥善之明,规循矩蹈厥善之行。我其孳孳希与之并,取彼之知以开我蔽,取彼之能以勤我事,移禀遏欲,全我良贵,庶几斯善克复攸畀。众人惑惑,斯善以亡。卓彼郭氏,取以名堂,三叶相承,▯有余光。苟诣其极,圣贤同乡。敏求斋铭凡天下之物皆可求,求之不敏,未见其获也。况古之道,得之足以智其生,不得不免为凡人,其可置而不求,求而不敏哉?且圣于百代之上,尊为亿世之师者,孔子也。孔子之道,葢亦敏而求之于古焉。故其思也不寝,其学也不厌,其愤发于已也,忘于食。其师之于人也,无常。其于经,读之而三絶编,又何其求之敏欤?今之人,望孔子之门墙不得入者,葢不知其求道于古,知求之古,又不能如孔子之敏也。乡达尊王君仲求,得孔子敏求之説,以名其斋,葢有志乎古之道者矣。茍能如孔子之不寝焉以思之,不厌倦焉以学之,不暇食焉以自愤之,惟得其人焉而即师之,于经而三絶其编以读之,则求之也诚敏矣。又何患古之道不可得之今哉?葢王氏为庐陵,闻姓出其家者,多秀而文,而君又能求古道,思与古之人相颉颃,其去乎凡俗人已逺矣。其子绍从余游,以君之辞来请铭,故特序而铭之。铭曰:我瞻古人,越世同心。宜尔君子,求古自今。谓鲁大圣,言必可谌。动息是顾,早夜惟钦。居食弗择,简牍日临。穷大尽细,致逺诣深。芥视千驷,珍宝寸隂。存心亹亹,诣古骎骎。有铭其中,以儆以箴。复朴斋铭

译书室箴 在这里筑屋居住,收藏各种书籍。房屋足以安身,书籍用来寄托我的道。器识明哲的士人和贤者,都从这里起步。学业日益茂盛,声望随境界开阔而更加弘远。那些昏昧者所遭遇的祸患,就在于舍弃这里而取向那里。因此君子慎重对待最终的成就,不可超过开始时的志向;君子不能达到极致,就不会停止。彭氏敬训堂箴 人不能成为像父祖那样的人,没有比轻视父祖的训诫而不遵守更大的原因了。恭敬地遵守父祖的训诫,像毓义兄弟这样,难道不足以成为彭氏的好子孙吗?何况又有敬训堂,把这些训诫昭示给后代,还希望后人世世都像先人而不使之坠失。因此我作箴来勉励他们说:“光明昭著的常道训诫,是贤哲祖先留下的遗训。你的父亲依式传承,把它作为家规。告诉你们居家的人,应当以孝友为本;告诉你们出仕的人,应当守持清白。若不是这样,就会归于庸俗。愿美好的兄弟们共同成就事业,不违背训诫;出游做官而仕途显达,家族就会珍视而家业丰厚。如今这座堂刚刚建成,是想让先人的训诫长远地垂示后代。子孙世世守护在这里,敬谨承受而不废替,或许可以永远昌盛。” 好问轩铭 人类初生之时,都同样禀受了常道。有通达的人,道路平坦而且宽广;但志向随着意气荡动,便有百般岔路。一步走错,千里之外就会奔向不同的方向。不询问、不求教,谁能觉察,谁能明白?卓越的古代圣哲,善于学习,却不自以为无所不知。宽裕在于替别人着想,不足在于只顾自己。广泛访求、敏捷探寻,务必接近道的止境。颜回忘记自己的博学,舜善于从身边小事察知道理,所以不违背仁德,并且扩大了自己的智慧。那些昏昧的人不肯思考,却妄自尊大,最终甘愿自暴自弃,哪里顾惜别人的言论?听取教诲已经十分轻慢,教诲的人仍然谆谆不倦。怎样才能解决他的昏昧?只能加厚他的质朴。于是明哲者更加光明,昏昧者更加昏昧。难道是道理有不同吗?只是有的听见了,有的没有听见。美好的王君,早年就能够自我悔改,知道尊重应当尊重的事,不把错误当作正确。上则以古代先贤为师,下则同当世士人交友。即使是樵夫的询问,也同精美酒肉一样爱好。排除群疑于心外,使万种善行汇聚于心中。开启这扇义理之门,希望完全承受上天赋予的善性。君子归向这里,小人舍弃这里。为此轩作铭,用来使这个世道趋于善良。槐阴书屋铭 古代三公的官位,面向槐树而设,所以王晋公亲手在庭院中种了三株槐树,最终预示他的儿子魏文正公官至宰相,位列三公,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耀,称作“三槐王家”。从此凡是姓王的人家,庭院里没有不种槐树的。又因为槐树开花时,士人正急于参加科举,于是把应试的年份称为“槐秋”,又把赴试称为“踏槐”。所以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无不在槐花变黄时忙碌。这样看来,槐树的名声在世上受到重视,已经很久了。我的朋友王君荩居住在城郭之外的湛溪,那里有几株槐树,槐树旁有几间屋子,收藏着几百卷书。每当他在屋中读书,柔软的枝条就遮蔽门窗,层层浓荫铺满几案,啼鸟和鸣蝉相互喧闹,仿佛助成应答吟诵之声;这可以消除世俗的浊气,使心境趋于清明,让精神遨游于书册之间,探寻圣贤的门径。因此题名为“槐阴书屋”。只是还不知道,王君将要把这些槐树看作预兆三公之位呢,还是借它们催促自己赴试呢?如果把它们看作三公之位的预兆,那本来就是他家旧有的故事;如果借它们催促自己赴试,那又是王君如今应当努力的事情。然而赴试,是做官的开始;三公,是做官的终点。要达到最终的地位,必定要从开始做起,那么催促赴试的槐树,也就是预兆三公的槐树了。王君姑且培土保护它的根部,以增进自己的学业,等到槐花开放时便出仕;又怎么知道将来不能希望获得超过前人的荣耀声名和显赫地位呢?我起初和王君一同在县学游学,如今将要分别离去,所以冒昧作序并为它写铭。铭文说:有槐树结出青绿啊,有书籍连满屋。洗除浊世俗气啊,清凉树荫映入眼目。槐树开花芳香啊,是三公之位的祥兆。槐花变黄啊,是举子应试的忙碌。谁知道举子啊,正是从三公之位开始?伟大的王氏啊,世代传承它的美德。我作这篇铭啊,窗户间清风徐来。愿王氏的后人啊,每天勤奋不懈,来期待功业有成。《复善堂铭》没有什么比人更尊贵,关键在于使自己所受于天的爵位得到完善。那些没有完善的地方,并不是本性邪恶,而是被禀赋所拘束,被欲望所凿伤。怎样才能恢复它呢?答案是:效法先觉者。只有先觉之人,学习至高的道德,成就深广如渊的鉴识,洞察并照见善的明理,遵循规矩,践履善的行为。我应当孜孜不倦地希望与他们并列,取他们的知识来开启我的蒙蔽,取他们的才能来勤勉我的事务,改变禀赋、遏制欲望,保全我所具有的良贵,希望这种善性能恢复到上天所赋予的状态。众人昏惑不明,这种善性便因此丧失。杰出的郭氏,把这层意思取来命名厅堂,三代相承,光辉仍有余泽。如果能够达到它的极致,便可与圣贤同列。《敏求斋铭》天下万物都可以求取,但求取得不勤勉迅速,就没有见过能够获得的。何况古代的道,得到它就足以明智地度过一生,得不到它就免不了成为平庸之人,难道可以搁置而不去求取,求取时又不勤勉迅速吗?况且在百代以前成就圣德、被亿万世尊为老师的人,是孔子。孔子的道,大概也是勤勉迅速地向古人求得的。所以他思考时连睡觉都顾不上,学习时从不厌倦,自己的志向受到激发时,甚至忘记吃饭。他向人学习,并没有固定的老师。对于经书,读得连编联竹简的绳子都断了三次,他求取知识是多么勤勉迅速啊!今天的人仰望孔子的门墙却不能进去,大概是不知道孔子向古人求道;即使知道要向古人求道,又不能像孔子那样勤勉。乡里通达而尊贵的王君仲求,得到孔子勤勉求学的道理,用来命名他的书斋,大概是有志于古代之道的人。假如能够像孔子那样不睡觉来思考它,不厌倦地学习它,不顾空闲吃饭来激励自己,只要遇到有德之人就立即拜他为师,对于经书读到编绳三断的程度,那么求道就确实很勤勉了。这样又何必担心古代的道不能在今天获得呢?大概王氏是庐陵人,听说从他家出身的,多数秀美而有文才;而王君又能寻求古代之道,想同古人相抗衡,他已经远远超过平庸之人了。他的儿子绍跟随我游学,拿着王君的言辞来请求铭文,所以特意作序并为它写铭。铭文说:我仰望古人,跨越时代而心志相同。你这位君子,应当从今天追求古人的道。孔国的大圣人孔子,他的话一定可以相信。行动和休息都要顾念此道,早晚都要恭敬钦佩。居处和饮食不加选择,每天都亲临书册。穷尽宏大之理,也穷尽细微之事;达到遥远之处,也探究深奥之理。把拥有千辆马车看得如芥草,把珍宝看得不如寸阴珍贵。存养此心勤勉不懈,接近古道迅速不止。把铭文存放在心中,用来警醒,用来规劝。《复朴斋铭》

有笃古先生,名其斋曰复朴。众人异之,君子慕焉。彼异之者,必以朴之为道,宜于古,不宜于今。先生居今之世,而欲复古之朴,将隳栋宇之制,去镂节缋楹之饰,而为橹巢营窟乎?将屏文绣绮縠之华,而为卉褐乎?将舍五味六和珍羞膏梁之美,而为捭腥燔黍之食乎?将弃罍爵俎豆钟鼔管磬,而为杯饮块撃乎?将易楷法为科斗之画,洗章句之烦,若书契之初乎?如是以求朴,徒见其用意苦,而无益于今之世。葢欲以其末窥先生,而未知其本也。君子则谓先生所复之朴有在焉,非谓是也。夫混然大一体,万化而蕴迹于万化之表者,天之大朴也。寂然大中,与形气俱生,而不为形气所汨没者,人所得于天之朴也。天不坏其为朴也,亦不坏,惟智者凿之,巧者践之,伪者文之,贪者昧之,不能不斵丧其朴。人之朴丧,则天之朴亦不可得而完矣。故道日汚,政日弊,俗日趋于漓者,丧其朴故也。有志于古之道者,必求复之,而后道之污者可隆,政之▯者可理,俗之漓者可变而为厚。先生忠信之质,优学问之功,至能孳孳焉求复其固有之朴,则朴之赋于天者,将全于已,推之以隆其道理,其政而厚其俗也,何难哉?故闻先生作,而翕然慕之者,知先生所敦者本也,非末也。先生名瑀,字仲珩,量洪而德尊,官至蜀府长史,上佐国治,内理家政,皆有古君子风。球与先生同姓,同为吉郡人,而慕先生有志于复古,故特铭其斋曰:「元命沕穆,大朴在天,暨赋之物,人得其全。惟人初生,笃实无文,其朴未防,其性则然。末习靡靡,遂丧厥朴。道夷者险,风厐者薄。谁斯复斯?曰有先觉。惟此先觉,惟朴是求。爰辟其斋,以藏以修。祛彼蠧巧,复我鸿畴。敛华就实,黜诡敦愫。众人所异,君子所慕。恂恂谔谔,为王室辅。由家达国,政随化淳。亹亹弗息,庶几古人。敬而铭之,来者其循。」徐氏白云山寿藏铭白云为乐平石砚望山营寿藏。是山之阳者,其里世家徐姓,炀名文光,其字松间老人,其号也。老人为广东转运使庚之裔,古山教谕之曽孙,桂轩隠君之子。素嗜学,从进士叶宗敬受业,而无仕进意,惟欲行其所得之书于家。永乐中,桂轩被诬当徙边,老人与弟文职争告县官,求代之。县遣文职行,老人卒能归之,以其道。兄弟遂合如初。居父母丧,率阖室致哀,出宿治▯,悉遵朱氏礼。同产至鳃服,亲同居者五百余指,而主之有家法,故内外肃雍,无间言。择子与侄性敏者,赍遣从良师受经,必敦敦勉之。至学成受官,犹贻书戒以毋隳职,以孤上恩。抚其弟之遗孤子,特厚于他子。族人贫不能▯其亲者,为具仪物以▯之。乡人搆争来质,成老人輙谕以礼义,人亦无不化焉。宗戚子弟从之学,即欣然倾写所有,以造就之。其羣居之行如此。又雅好诗,所作多尚理致,关世教。晩而其配严氏暨诸弟俱下世,而四子七孙及诸从子足以承家而顺志。仲子碧复领乡荐,授杞县司训,陞教谕。老人亦甚慰焉。于是因白云山水之佳,营寿藏以为终计,以某年月日告成。时老人年七十有一矣。乃命从子考城司训润状其事来请予铭。夫藏之为言藏,藏以寿名,欲其乆也。先事而为之,非达于理者不能也。古之预为寿藏者,图先贤与已之像设为賔主其间,不知白云寿藏可有是图否?然白云有龙冈面其前,砚溪月湖润其下,寿山新顶,天马诸峰拱掖乎左右。其为景也,蔚然甚胜。不知古人寿藏亦有是景否?至若达于生,必有终之理,不以凶事介于懐,必先期而为之,以俟乎命焉。则古贤与老人同是心也。因铭以着其意。铭曰:奠斯藏者地兮,帱斯藏者天也。盘旋以钟秀于无穷兮,美哉山与川也。维君子之达观兮,预卜此而将归其全也。人皆冀乎迟迟其封兮,使享有永年也,非徒欲其安且固兮,以隆世庆于绵绵也。

戴隠君诚辨画像赞貎古且闲时,衣时冠,日从容乎山水之间,乐宾戚之往还,取觞咏以为欢,殆不觉其白髪苍顔。非古逸民,亦孰得而与之班欤?

胡处士画像赞国之逸民,乡之善士,其在斯人,庶几无愧。方其少时,笃事乎亲;及其长也,兼睦宗姻。遯而能亨,鳏不再偶。惟周人急,不靳所有,积善尊师训,厥子孙忠简。家风宛然犹存,花竹禽鱼以悦情性。岩乐之名,于斯为称。年余八▯,为况益殊。今也逺矣,有像在图,时衣时冠,足表令德。俨乎容仪,卓为世式。顾瞻起敬,想望风神。其最者谁?馆甥史臣。

译有一位笃信古道的先生,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复朴”。众人对此感到奇怪,君子却对此十分仰慕。那些感到奇怪的人,一定认为朴素这种道理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先生生活在今天,却想恢复古代的朴素,难道要毁掉房屋的制度,去掉雕刻的梁节和彩绘的楹柱装饰,改而住在巢穴中吗?难道要摒弃文绣、绮罗、縠纱的华美,改穿粗毛布衣吗?难道要舍弃五味、六和以及珍馐美味、膏粱厚味,改吃生腥和烧烤黍米吗?难道要丢弃罍爵、俎豆、钟鼓、管磬,改用杯子饮酒、敲击土块作乐吗?难道要把楷书改成蝌蚪形的古文字,洗去章句的繁复,像文字契刻最初那样吗?如果这样来追求朴素,只能看见用心辛苦,却对当今社会没有益处。这是想从末节窥见先生,却不知道根本所在。君子则认为先生所要恢复的朴素另有所在,并不是这些。那种浑然一体、包容万物变化而又蕴藏在万物变化之外的,是上天最大的朴。那种寂然广大而居中的本性,与人的形体和元气一同生成,却不被形气所淹没,是人从上天的朴中获得的本性。上天不会毁坏它自身的朴,人也本来不会毁坏它;只是聪明人凿空它,机巧人践踏它,虚伪人用文饰它,贪婪人使它昏暗,因而不能不斫削丧失它。人的朴一旦丧失,上天的朴也就不能完整地保全了。所以道义一天比一天污浊,政治一天比一天败坏,风俗一天比一天趋于浇薄,都是因为丧失了朴的缘故。有志于古代之道的人,必定要努力恢复它;这样以后,道的污浊才可以变得高明,政治的弊病才可以得到治理,浇薄的风俗才可以改变为厚重。先生具有忠诚信实的资质,又有优厚的学问功夫,至于能够孜孜不倦地寻求恢复自己本有的朴,那么上天赋予他的朴将会在自身得到完整;再推广它,使他的道义更加高明、政治更加清明、风俗更加淳厚,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听说先生创建书斋便一致仰慕他的人,是知道先生所重视的是根本而不是末节。先生名瑀,字仲珩,器量宏大而德行高尚,官至蜀府长史,对外辅佐国家治理,对内整顿家政,都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我与先生同姓,同为吉郡人,又仰慕先生有志于恢复古道,所以特意为他的书斋写铭说:元始天命深沉幽穆,大朴存在于上天;等到它赋予万物,人与万物都得到它的完整。人刚出生时,笃实质朴而没有文饰;他的朴尚未受到损害,他的本性就是如此。末世的习气日益靡弱,终于丧失了原有的朴。道义平夷的地方反而变得险恶,风俗浇薄的地方更加轻薄。谁能恢复它?答案是有先觉者。只有这位先觉者,专心追求朴。于是开辟这间书斋,用来收藏并修养它。驱除那些蛀蚀人性的机巧,恢复我宏大的本性。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排斥诡诈而敦厚真诚。众人所感到奇怪的,正是君子所仰慕的。恭敬而直言不讳,做王室的辅佐。由治家推及治国,政治随着教化而淳厚。勤勉不息,希望可以接近古人。恭敬地把它刻写下来,后来的人应当遵循。《徐氏白云山寿藏铭》白云在乐平石砚望山营造寿藏。石砚望山的南面,世代居住着徐姓人家;老人名文光,字松间老人,号也是这个。老人是广东转运使庚的后代、古山教谕的曾孙、桂轩隐君的儿子。他一向喜爱学习,跟随进士叶宗敬求学,却没有做官进取的想法,只希望把自己读书所得在家中实行。永乐年间,桂轩被诬陷而应当迁徙到边远地区,老人与弟弟文职争相向县官申诉,请求代替父亲服役。县里派文职前往,老人终于设法使他回来,兄弟于是像从前一样团聚。居父母丧时,他率领全家尽哀,外出住宿守丧并料理葬事,一切都遵循朱氏礼法。同胞兄弟直到服丧期满,亲属中共同居住的有五百多人,而他主持家政有家法,所以内外肃穆和睦,没有离间之言。选择儿子和侄子中性情聪敏的人,资助并遣送他们跟随良师学习经书,总是诚恳地勉励他们。直到学成授官,仍寄信告诫不要败坏职守,以辜负皇上的恩德。他抚养弟弟留下的遗孤,特别优厚,胜过对待自己的其他儿子。族人贫穷而不能为亲人下葬的,他替他们备办仪物安葬。乡人发生争讼前来请他裁决,他总是用礼义劝导,众人也没有不受感化的。同族亲戚的子弟跟随他学习,他便欣然倾尽所有来培养成就他们。他与众人共同居住时的品行就是这样。他又一向喜爱诗歌,所作诗文大多崇尚义理和情趣,关涉社会教化。晚年,他的妻子严氏以及几个弟弟都相继去世,而四个儿子、七个孙子和几个侄子足以继承家业、顺遂他的志愿。次子碧又考中乡试,被授予杞县司训,升任教谕,老人也十分欣慰。于是因白云山水优美,营造寿藏作为终身归宿的安排,到某年某月某日建成。当时老人已经七十一岁。于是命令侄子、考城司训润写成事状,来请我作铭。所谓“藏”,就是收藏;以“寿”来命名,是希望它长久。事先营造寿藏,不通达事理的人做不到。古代预先营造寿藏的人,曾经画出先贤和自己的画像,设置在其中,仿佛宾主相对;不知道白云寿藏中是否也有这样的画像?然而白云山前有龙冈相对,砚溪、月湖润泽其下,寿山新顶、天马诸峰在左右拱卫。这里的景色,茂盛而且非常优美。不知道古人的寿藏是否也有这样的景色?至于通达生命之理的人,必知生命终有尽头;心中不因凶事而忧惧,所以预先营造寿藏,以等待命运的到来。这正是古代贤人和老人的共同心意。因此作铭来表明他的心意。铭文说:安置这座藏墓的是大地啊,覆盖这座藏墓的是上天啊。山川盘旋环抱,聚集秀美而延续无穷啊,多么美好的山川!这是通达的君子啊,预先选择此地,准备将来在这里归还完整的形骸。人人都希望他的墓封迟迟不动,使他享有长久的寿命;不只是希望墓穴安稳坚固,也是希望由此使世代绵延的家族福庆更加兴盛。《戴隐君诚辨画像赞》容貌古朴而安闲,穿着合时的冠服,每天从容地徜徉在山水之间,以宾客亲友来往为乐,饮酒吟诗以为欢娱,几乎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白发苍颜。若不是古代的隐逸之士,又有谁能同他并列呢?《胡处士画像赞》他是国家的隐逸之民、乡里的善士;在这个人身上,差不多可以无愧于这些称号。他年轻时,专心侍奉父母;成年以后,又能和睦宗族姻亲。隐居而能安然自得,妻亡之后也没有再娶。遇到周济乡人急难之事,他从不吝惜所有;积累善行,尊重并遵从师长的教训,他的子孙忠厚简朴。家风仍然清楚地保存着,花木竹林、鸟兽游鱼用来怡悦性情。“岩乐”这个名号,用在他身上很恰当。他年过八十,气度情状更加不凡。如今他已经远去,画像还留在图中,时而穿常服,时而戴冠,足以表彰他的美德。容仪庄严,卓然成为世人的典范。人们瞻望画像而产生敬意,想象追慕他的风采神韵。其中最了解他的是谁?是馆甥史臣。

张琦佥宪画像赞其容肃如,其神冲如。其所钟者,汾晋之秀;其所学者,姬孔之书。擅科名于一代,振风纪于两都。遂因内朝之荐,而有外台之趋。方其一道振肃,百蠧毕祛,以琴鹤自随,临水竹之居,从容步履,乐及公余。此丹青之所状,诚不失于锱铢矣。至其运经济,顾廉隅,力足以任天下之大事,智足以赞国家之訏谟。惟有识者知其然,殆非丹青所能图也。噫!湖西岭北,岂足乆淹其迹?而廊庙之上,将待其议纪法,而秉钧枢也耶?

周侍读画像赞其质也如良玉之粹然,其容也如乔岳之安然,其气象也如春阳之蔼然。况济之以才美,充之以学识,文之以词翰,符之以实德。是以人见其擅香誉于棘闱,迩清光于木天,着▯功于载笔,赞鸿猷于讲筵。志与时行,秩随次迁也,皆谓其能续故家之宦谱,为当代之名贤矣。抑孰知其急于济时也,有六一之忠贞;善于为政也,有平园之简易;敢为直言也,有澹庵之蹇谔;笃于制行也,有诚斋之介厉。若付之以重任,跻之于要地,亦何功不至,何业不遂哉?于戯!天之生斯人于吾忠节之邦也,岂无意耶?殆将使之踵芳迹于前贤,而垂鸿名于后世也。

益庵赞益庵者,黔江大尹谢君自号也。大尹名牧,字谦牧。其平生于修行力学为政之际,常怀不自满足之心,能不失其名与字之义。其志葢欲有所得也,所以有益庵之号焉。学士大夫为之推明其义,既详且尽。球复为之赞以奬其成焉。赞曰:书戒满损,易示盈虚,皆明所益兆。自谦卑,彼海居下,百流是归;彼地既旷,生物故滋。谦谦之积,诚益之基。求益之道,岂不在兹?抑抑谢尹,为行素奇,于学有本,于政有为,终不外伐,惟谦是持;亦不自足,惟人是咨。爰察厥行,则欲古追,日进于善,自忘所私。爰察厥学,则中孜孜,日明于理,自不蓄疑。爰察厥政,则绩就熈,日宣德化,旁洽百夷。谦之为效,逺且有辉。名庵以益,孰不曰宜?敢借墨卿賛之以词。何太守画像賛丰而颀,伟乎其姿,葢知其所负之竒;庄而慈,俨乎其仪,葢知其操之有持;襜而齐,洁乎其裳衣,葢知其才足以有为。故入而辅百揆,以甄别才俊;出而守一郡,以抚字民黎。爵愈崇而业愈茂,又何往而不得其宜哉?

龙赞不凡厥质,克神厥踪,陟降天渊,鼓扇雷风,与乾元而为象,赞化育以成功。噫!是岂豢于人而后食,转运于有力者而后免其穷也耶?

周鳯员外画像赞其貎也苍然,其性也天然,其形诸外也俨然,其蕴诸内也渊然。故能致善誉,享有年。早歴乎将命之司,晩膺乎副郎之迁。亦可见圣朝之得人,吾同榜中之多贤也。

蜀府长史复朴刘先生像赞其姿也丰,其气也充,其容也恭。人见其丰矣,而不知其德厚于已;人见其充矣,而不知其学诣乎理;人见其恭矣,而不知其才足以辅治。及其为名教师,而教大行,为王国辅,而国有典刑,然后知其着也有所本,其实也过于名。噫!兹非所谓复朴先生耶?

黄司训讲学图赞兴宁黄添华由宾贡起为马湖司训,时侍讲席,受经业有成。以出仕者,若白侍御圭、胡侍御鉴、魏进士正殷、贰尹祥、郑司训嵩、张贰守麟、王检校应先暨其子上蔡司训敬也。后陞教蓬莱,以没。诸生念遗诲之在耳,而往迹已成,陈遂绘斯图,以寓江汉秋阳之思。敬复奉以求予赞。予嘉是图有厚之道也,故不辞而为之赞曰自古善俗,在立师道。师得其人,士斯有造。卓卓先生,秀外实中,足为人师,以开世蒙。邈彼蜀徼,民俗夷鄙,自分教来,士气奋起。侍函丈者,肃雍有仪,饫闻德礼,博极书诗。疑随辨析,业以序就,各抱所得,荐履荣要。教铎既东,梁木云摧,济济多贤,不胜其哀。爰托绘像,以存往迹,聊寓遐思,亦昭余泽。九原不作,遗教在焉。教虽在焉,亦何逮焉!我瞻是图,起敬起爱,继之以辞,用表嘉防。

两谿文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十九明 刘球 撰

题跋青紫聫辉图识画菜二根,杂青与紫,十数叶。葢云间朱君荩臣以进士游闽时,其故交所赠之图。不画他花木,而画菜者,葢欲以甘淡泊勉之也。其题曰「青紫聫辉」者,葢欲以取青紫期之也。交游之意,葢亦周矣。后荩臣还京,拜礼部主事,陞员外郎,清节见重于人,人功名日就于逺大,可谓能副其交游勉而期之之意矣。荩臣以予同年,又同官,尝手是图,请识之。予未施翰,而荩臣遽没。然荩臣虽没,而其请识之念则未没也。请识之念未没,予固不可偃然没之而不为之识。予不没荩臣而为识斯图以归其子,又岂能无悬剑之悲哉!吁

译《张琦佥宪画像赞》他的容貌严肃端正,他的神情深沉冲和。他所禀受的是汾晋的秀美山川之气,他所学习的是姬周和孔子的经书。他在一代人中以科举功名著称,在两都振扬风纪。于是因内朝的荐举,奔赴外台任职。当他在一方振肃纲纪时,各种弊害全都被除去;他随身带着琴和鹤,来到临水依竹的居所,从容行走,享受公务之余的闲乐。这些都是丹青能够描绘的,确实没有丝毫失真。至于运用经世济民的才略,顾念廉耻操守,力量足以担当天下大事,智慧足以辅佐国家宏大的谋略,只有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些,大概不是丹青所能描绘的。唉!湖西岭北,难道足以长久埋没他的踪迹吗?在朝廷廊庙之上,是否将等待他议定纲纪法度、执掌国家枢要呢?《周侍读画像赞》他的资质像美玉一样纯粹,他的容貌像高山一样安详,他的气象像春日阳光一样和蔼。何况又以才华之美来充实他,以学识来丰富他,以文章辞翰来文饰他,以实际德行来相符合。因此人们看见他在棘闱中获得美誉,接近木天清明的光辉,在记事著述中建立宏大功勋,在讲席上辅佐弘大的谋略。他的志向随着时势推行,品秩随着资历升迁,众人都说他能够承续故家仕宦的谱系,成为当代的名贤。可是又有谁知道他急于救济时世,具有六一居士的忠贞;善于治理政务,具有平园的简易;敢于直言,具有澹庵的蹇谔;严格自守,具有诚斋的耿介刚厉?如果把重任交给他,把他提升到重要职位,他还有什么功劳不能建立、什么事业不能成就呢?唉!上天把这个人降生在我们忠节之邦,难道没有用意吗?大概是要让他接续前代贤人的芳踪,并把盛大的声名留传给后世吧。《益庵赞》“益庵”是黔江大尹谢君的自号。大尹名牧,字谦牧。他一生在修养品行、努力学习和治理政务的过程中,常常怀有不自我满足的心,能够不违背自己名与字的含义。他的志向大概是希望不断有所收获,所以取了“益庵”的号。学士大夫为他推明其中的意义,已经说得详细而周全。我又为他作赞,以勉励他取得成就。赞说:《尚书》告诫自满会招致损害,《易经》显示盈亏消长,这些都明白说明增益的征兆。自己谦卑,就像大海处在低下的位置,百川都归向它;大地既然广阔,万物因此滋生。谦逊不断积累,确实是增益的根基。求取增益的方法,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谦抑自守的谢尹,品行向来奇伟;在学习上有根本,在政务上有作为;从不夸耀自己,只坚持谦逊,也不自以为满足,只向他人请教。考察他的品行,是想追赶古人,每天增进善行,自己忘却私利;考察他的学业,是内心勤勉不懈,每天更加明白义理,自己不积存疑惑;考察他的政绩,是功业成就而兴盛,每天宣扬德化,普遍惠及各地百姓。谦逊所产生的功效,深远而且光辉。用“益”来命名书斋,谁不说恰当?谨借墨卿之笔为他作赞。《何太守画像赞》体态丰满而修长,姿态雄伟,足以看出他所负有的奇异才质;神情庄重而慈爱,仪表严肃,足以看出他操守坚定;衣冠整齐,服饰洁净,足以看出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因此入朝便辅佐百官,甄别和选拔才俊;出任地方长官,便守护一个郡,抚养爱护百姓。爵位越尊崇,功业越茂盛,又到哪里会不能适宜胜任呢?《龙赞》它的资质非同寻常,能够使踪迹显现神异;升降于天上深渊之间,鼓动雷霆扇动风云;与乾元共同构成天地的象征,赞助化育万物而成就功业。唉!难道它必须被人豢养以后才有食物,必须由有力量的人运送以后才能免于穷困吗?《周凤员外画像赞》他的容貌苍然,他的性情天然,他显露在外的形貌庄严,他蕴藏在内的德性深厚。因此能够获得美好的声誉,享有长寿。早年历任掌管使命的官署,晚年承受升任副郎的迁调。由此也可以看出圣明朝廷能够得到人才,也可以看出我同榜进士中贤才很多。《蜀府长史复朴刘先生像赞》他的姿态丰满,他的气度充沛,他的容貌恭敬。人们看见他的丰满,却不知道他的德行比外貌更加厚重;人们看见他的充沛,却不知道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义理;人们看见他的恭敬,却不知道他的才能足以辅佐政务。等到他成为有名的教师,教化大为推行;成为王国的辅佐,国家有了典章法度,人们这才知道他的显著成就是有根本的,他的实际德行超过了他的声名。唉!这不就是所谓的复朴先生吗?《黄司训讲学图赞》兴宁人黄添华由宾贡出身,开始任马湖司训,当时侍奉讲席,接受经学教育而有所成就。曾经出仕从学于他的,有白侍御圭、胡侍御鉴、魏进士正殷、贰尹祥、郑司训嵩、张贰守麟、王检校应先,以及他的儿子上蔡司训敬。后来升任蓬莱教谕,直至去世。诸生怀念他的遗训仍在耳边,而往日的踪迹已经成为过去,陈于是绘制了这幅图,用来寄托对“江汉秋阳”的思念。黄敬又奉图来请求我作赞。我赞赏这幅图具有敦厚的意义,所以没有推辞,作赞说:自古以来,改善风俗在于树立师道。老师得到合适的人选,士人才会有所成就。卓异的先生,外表秀美而内心充实,足以做人之师,开启世人的蒙昧。遥远的蜀地边疆,民俗夷陋,自从先生来这里分掌教化,士气便奋发起来。在他身边侍奉听讲的人,肃敬和睦而有礼仪;饱听德行礼法,广泛通晓《书》《诗》。有疑惑便随着辨析而消除,学业也依次完成;各人都怀抱所得,接连踏上显达的仕途。教化的铃声传到东方,栋梁之材却已凋谢;济济一堂的众多贤才,承受不住悲哀。于是寄托于绘像,保存往日踪迹,姑且寄寓遥远的思念,也彰显遗留下来的恩泽。地下的先生不能复生,但遗留下的教诲还在。教诲虽然还在,又怎么能追及先生呢?我看着这幅图,敬意和爱意油然而生,继而作此辞,用来表明美好的追慕。《两谿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十九 明代刘球撰 题跋 《青紫联辉图识》图中画着两根菜,青色和紫色相杂,共有十几片叶子。这大概是云间朱君荩臣在进士身份游历闽地时,由他的旧交赠送的图。没有画其他花木而画菜,大概是想用甘于淡泊来勉励他。题名为“青紫联辉”,大概是想以青紫之服来期望他。旧交的情意,可以说十分周到了。后来荩臣回到京城,拜授礼部主事,升任员外郎,清廉节操受到人们重视,功名事业日益趋向远大,可以说完全符合他的朋友勉励并期待他的心意了。荩臣是我的同年,又和我同官,曾经亲自拿着这幅图,请我题记。我还没有动笔,荩臣却突然去世了。然而荩臣虽然去世了,他请求我题记的心愿却没有消失;请求题记的心愿既然没有消失,我当然不能安然地让它随同荩臣一起消失而不为他题记。我没有忘记荩臣,替他题写这幅图归还给他的儿子,又怎么能没有悬剑般的悲痛呢!唉!

跋宋赐杨忠襄公家田劄后宋杨忠襄公九世孙尚炳来京师,示予以绍兴五年尚书省下吉州赐其家食田公牒。而忠襄公死节与宋朝劝卹恩礼,大畧可见。当建炎末,金人防建康,守郡者皆降,独通判杨公义不屈。敌胁之以威,不屈;诱之以富贵,不屈。卒厉声骂敌,以激其怒而死之。其为忠也烈矣。髙宗中兴,赠公为朝奉大夫,谥为忠襄,庙以祀之。収其二子而録之,又诏有司给田二百畆,食其家。其报之也,何其厚哉!夫忠固臣子所当尽,而朝廷劝忠之礼,亦不可不厚焉。宋能厚之,故自绍兴至德祐,百有余年,偏处江南一隅,浸削之地,以控金元数十百郡强勇之众,而人心不去。虽大社已屋,而抗敌死节之臣,犹奋然连衽而起。或者以为此皆朝廷厚于劝忠之礼,有以感激其然也,不亦信乎!然则有国家而不知劝忠义以励臣节,固不可也。是牒迄今将三百年,尚不失为杨氏子孙旧物,亦可见忠臣之家世有人矣。故谨跋而归之,尚炳云。

跋《志谿彭氏所存泸溪先生十帖》后右泸溪王先生与其子壻志溪彭将仕家十帖,垂二百年,余传守者家没入官,丧焉。又数十年,其族之长同升,殚计力购归之。家时防賔客观之,且欲付其子若孙,世藏之。于戱!使先生多遗其壻家物产,则亦湮于变故,移于他姓,必不能流传以迨今矣。使同升不知重先生手笔,则亦视如地芥,弃如弁髦,必不能宝有之如昔矣。是则遗亲爱如先生斯,可以有传嗣。先守如同升,斯可谓无忝。余以彭氏外孙觌盛美而溉余波者乆,请书此以为之殿云。

跋李信丰手札后天球、赤刀之陈于周庙,宝玉、大弓之纪于鲁史,皆所以尊先传而昭示来修也。况书翰通朋游之情,而先人手泽之在其可不加重哉?观彭氏罔便存留,李公行简所与其家贰郡公手翰于海田变迁之余,则可谓知所重矣。葢李公为春秋防通,而其教与江河同其流行;死信丰,而其节与泰华比其崇髙。世之人得其遗墨,犹知重而藏之,况贰郡公之生也与之同乡,学也与之同经,其第进士也与之同年,其宦游四方也与之同欲砥名而濯行?则其来翰又可不重于彭氏之后人哉?初二公皆笃师友,好于吾家大史公兄弟,则其手翰之来吾家也必富。今皆冺没无遗,独罔便能存此纸,则其贤于人又岂不逺哉?故跋其末而归之。

跋戴氏所传宋元名贤翰墨后仆展是巻,观知録府判所得诚斋父子书,知戴氏有宋名笔;诵庐南所得圭斋赞,知戴氏有元名笔。及观古愚与其子去伐得二少师及诸学士题其巻尾,又见今代名笔。多有于戴氏,于此不独有以信其家世有贤者,能与士大夫相游处,亦可考见三朝名贤词翰芳华,照暎于后先也。

书倪县宰瑞麦巻毘陵倪君叔大宰仙居之明年,麦有一茎两穗之瑞,产其郊。耄老以为倪君惠政所致,相与进而贺之。邑之士夫又从而咏歌之。翰林侍讲杜君宗谧又为之序之,来请予题。夫邑有瑞麦,固足验其宰之仁爱洽于民,和气动于物矣。然以倪君之贤,为政未几,已获兹应,又岂得不举昔贤之事以朂之欤?陈述古先生之宰仙居也,常教其民厚彝伦,事文学,贫难相救,婚丧相助,无为盗窃赌博争讼欺夺之事,必以让人敬老为先。由是礼义之化行,仁厚之俗兴,逺近遂以仙居为有道之邑。今其教条具在,倪君履其位,抚其邑之民,亦能追想昔贤流风,思取其教以教其众。否能取以教其众?则闾井之间,殆见人有德而家有礼,嵗有丰穰之乐,无寒饿之忧,而颂声随以起。其为瑞也,甚美且钜,岂但麦穗两岐而已哉?倪君幸力于此,他日伟迹明效之可书者,当不一而足。瑞麦之巻,特其兆耳。因书其末以俟之。

书王绍怀先巻端从游王绍,服其先君敏求翁之丧,既练,乃葺名儒贵士所遗其先君书翰诗篇若干纸,次序为巻,时展诵以致其哀慕于怀,请余名之余以绍,于是巻因其人而怀其先君之所交,观其所诵之善而怀其先君之所履,详其所言之事而怀其先君之所为,则不必趋庭下,侍膝前,而其先君之髙风雅度常在于心目矣,用名曰《怀先巻》。且问之曰:「先君没而可怀者,岂独是乎?」绍曰:「不惟是也,有大者焉。」先君临絶时,呼绍兄弟至前,不及家诸事,但目绍曰:「绍尔,既就师攻举业,宜惟勤惟一以勉就尔学,毋以吾弃遗尔之故,堕厥志。」又顾谓诸兄弟曰:「尔兄弟其奬辅绍志如吾存时,使绍终有成,吾虽没泉下,又奚憾?」其咸忆吾言,勿忘是命也,无日月,无时刻不往来绍怀。余曰:「是诚重于巻所葺者,尤宜怀焉。」务力学以副之,则庶几其不委之地。绍请书之,遂并其事书其巻端,以励绍之进云。

译《跋宋代赐杨忠襄公家田文牒后》宋代杨忠襄公的九世孙尚炳来到京师,把绍兴五年尚书省下发给吉州、赏赐他家食禄田的公文给我看。由此大致可以看出忠襄公为节义而死,以及宋朝劝勉、抚恤他的恩礼。建炎末年,金人进逼建康,守郡的人都投降了,只有通判杨公坚持义节不屈服。敌人用威势胁迫他,他不屈;用富贵诱惑他,他也不屈。最后他高声痛骂敌人,激怒敌人而被杀死。他的忠节真是刚烈。高宗中兴后,追赠杨公为朝奉大夫,谥号忠襄,建立庙宇祭祀他。又收养并录用他的两个儿子,并下诏有关官署给田二百亩,让他的家人以田租为食。他们报答忠臣,是多么厚重啊!忠诚本来就是臣子应当竭尽的本分,而朝廷劝勉忠节的礼遇,也不能不厚重。宋朝能够厚待忠臣,所以从绍兴到德祐一百多年间,偏处江南一隅、逐渐被削弱的土地,仍能抵抗金、元数十上百郡的强悍军众,人心始终没有离散。即使国家社稷已经倾覆,抗敌而死节的臣子仍然奋然而起,接连不断。有人认为,这都是朝廷厚重劝忠之礼,因而感动激发人心所致,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既然这样,一个国家如果不知道用忠义来激励臣节,当然是不可以的。这份文牒至今将近三百年,仍没有失去,还是杨氏子孙的旧物,也可以看出忠臣之家世代有人。所以谨慎地写下这篇跋,把文牒归还给他。尚炳说。《跋〈志溪彭氏所存泸溪先生十帖〉后》右边这些,是泸溪王先生写给他的女婿志溪彭将仕的十封书信,流传了将近二百年。我曾经听说,负责传守它的人家被没收入官时,书信也随之丧失了。又过了几十年,他的族长同升竭尽心力购回了这些书信。家中有客人时,便让他们观览,并且想交给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让他们世代收藏。唉!假使先生给女婿家留下的是许多财产,那么也会在变故中湮没,转移到别姓手里,一定不能流传到今天。假使同升不知道珍重先生的手迹,也会把它看得如同泥土和芥草,像弃置冠帽一样抛弃,一定不能像从前那样珍藏它。这样看来,像先生这样留下亲爱之情,才可以有传给后代的东西;像同升这样守护先人遗物,才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我作为彭氏的外孙,见到这盛美之事并且长期承受其余泽,所以请求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卷末。《跋李信丰手札后》天球、赤刀陈列在周庙,宝玉、大弓记载在鲁国史书中,都是为了尊重先人传下来的遗物,并昭示后人修治自身。何况书信可以沟通朋友交游的情谊,而先人的手泽留存于世,难道不更应当加以珍重吗?我看到彭氏没有因为不便而保存,李公行简在海田变迁之后送给他家二位郡公的亲笔书信,便可以说是知道什么值得珍重了。李公作为《春秋》的防御和贯通者,他的教化同江河一样流行;他死在信丰,他的节操同泰山华山一样崇高。世上的人得到他的遗墨,尚且知道珍重收藏,何况二位郡公在生前与他同乡,学习同一经书,考中进士与他同年,宦游四方时又同样希望砥砺声名、洗濯品行?那么他写来的书信,难道不更值得彭氏后人珍重吗?当初二位郡公都笃信师友之道,和我家大史公兄弟交好,所以他们写给我家的书信一定很多。如今全都湮没无存,唯独罔便能够保存这几张纸,那么他贤于常人,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了吗?所以在卷末题跋并把它归还。《跋戴氏所传宋元名贤翰墨后》我展开这卷书,看到知录府判所得的诚斋父子书信,知道戴氏收藏有宋代名人的笔迹;又诵读庐南所得的圭斋赞文,知道戴氏收藏有元代名人的笔迹。等到看到古愚和他的儿子去伐所得到的二少师以及诸学士题写在卷末的文字,又看到了当代名人的笔迹。戴氏所收藏的名笔很多。从这里不但可以确实证明他们家世代有贤人,能够同士大夫交往,也可以考见宋、元、明三朝名贤的文章翰墨,前后相互辉映。《书倪县宰瑞麦卷》毗陵倪君叔大担任仙居县令的第二年,郊外生出一茎两穗的瑞麦。老人们认为这是倪君仁惠政绩所感召的,便一同前来祝贺。县里的士大夫也跟着作诗歌颂。翰林侍讲杜君宗谧又为此作序,来请我题写文字。县中出现瑞麦,本来足以验证县令的仁爱已经遍及百姓,和气已经感动万物。然而以倪君的贤能,施政没有多久就获得这样的回应,又怎么能不举出从前贤人的事迹来勉励他呢?陈述古先生任仙居县令时,常常教导百姓敦厚人伦、从事文学,贫困危难时彼此救助,婚丧之事彼此帮助;凡是盗窃、赌博、争讼、欺骗、侵夺等事情,一定以谦让他人、尊敬老人作为首要原则。因此礼义教化得以推行,仁厚风俗得以兴起,远近之人便都认为仙居是一个有道之县。如今他的教条都还在,倪君承继他的职位,抚养治理这个县的百姓,也能够追想前贤遗留下来的风尚,想要取用他的教法来教导众人。如果能够取用它来教导众人,那么乡里之间大概会出现人人有德、家家有礼的景象,每年都有丰收的欢乐,没有受寒挨饿的忧虑,歌颂之声也会随之兴起。这样的祥瑞,实在美好而且巨大,哪里只是麦穗分成两枝而已呢?倪君如果努力做这件事,将来值得书写的伟大事迹和明显成效,一定会接连不断。瑞麦这一卷,不过是祥瑞的征兆罢了。因此写在卷末,等待倪君将来的成就。《书王绍怀先卷端》我所交游的王绍,正在服丧,为他的先父敏求翁守制;服丧满一周年后,便把名儒贵士留给先父的若干张书信、诗篇收集起来,编次成卷,时时展开诵读,以表达内心的哀痛和思慕,请我为它命名。我因为王绍,看到这卷书便想到他的先父所交往的人;读到其中所诵的善言,便想到他的先父所践履的德行;详察其中所说的事情,便想到他的先父所做的事业。这样就不必走到庭院中,也不必侍奉在膝前,而他的先父高尚的风度和雅正的气度,常常都在心中和眼前。因此命名为《怀先卷》。我又问他说:“先父去世后值得怀念的,难道只有这些吗?”王绍说:“不只是这些,还有更重要的。”先父临终时,把王绍兄弟叫到面前,没有谈及家中诸事,只是看着王绍说:“绍儿,你已经跟随老师学习科举业,应当专心勤奋、一心一意,努力完成你的学业;不要因为我遗弃你们的缘故,便丧失自己的志向。”又回头对几个兄弟说:“你们兄弟要像我在世时一样,勉励、帮助绍儿的志向,使绍儿最终有所成就。即使我死在黄泉之下,又还有什么遗憾呢?”这些话和这个嘱命,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在王绍心中往来。我说:“这件事确实比卷中所收集的书信诗篇更重要,更应当铭记。” 你应当努力学习来符合先父的期望,这样或许才不会辜负他把你托付给后世的心意。王绍请求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连同这件事一起写在卷首,用来勉励王绍进取。

书范先生候官藁后昔吾清江范德机先生以诗鸣元,盛所谓《▯官藁》者,乃其佐闽幕时所作,总五七言诗不越五十七篇,已可见其用思之清苦,制辞之婉正,类事之切实,足以形容山川之胜,物景之美,吏政之得失,民风士气之好恶,况窥其全藁哉!宜乎其与虞、杨、揭二三先生并称贤当时也。自泰定迄今百有余年,度兵燹而复覩文明之盛,其手笔犹幸存之,友人刘大彰家。自非其精神流布浩然,有不可没,而又托得其人,亦何能如此其乆于世哉?夫时之人,遇古名画者,图一山,临一水,描状一卉一木一鸟兽虫鱼,輙购之以厚利,珍之若至宝,然徒能资玩好,而无益于已之修。岂若此藁诵之则足以博见闻,习而得之则可以发吟咏,悦性情,较彼之能资玩好者大不侔矣!惟大彰则贱彼而贵此,则其贤于世之人也不既逺哉?余故乐为书其后以归之。

书龙云刘氏仍辉楼巻后洪熈改元之初,球奉嗣天子召命,将入京。有龙云刘氏齐贤手仍辉楼巻来,需题。观之不无感焉。葢龙云距吾茨谿不半舍,初其家有擢绍圣词科,官吏院进,摄翰林学士曰弇文,最工也。而与吾秘书府君襟连而谊合。有举嘉定进士,累赞军机,拜澧州守曰鳯骥,政最优也。而与吾家中郎巢林同举于乡,节干方舟同防于廷。有防授至融州守死义靖江曰子荐,节最髙也。而吾家签判书台哭之,有诗。大史容窓为之立传。则吾两家之刘,在宋元时固耦德而齐声矣。自海田变易,而茨谿之族落莫,如吾家多徙之四方。其未徙皆濵江野处,弗自康其故地。故昔者寝兴之处,今皆禾麦生矣。昔者衣冠往来之道,今皆蛇蚁所宅。有狐兎之迹矣。昔者观游弦诵之区,今皆荒茅藂竹而鼪鼯魑魅日夕相呌啸矣。独龙云诸刘昭前光,继往躅如齐贤父子,世有其人。而大栋连宗,穹垣广庭,园池玩好之美,花竹之富丽,俱不改昔人之旧。簮绂之华,儒人学士之来防,以发诗书之声序,时节防游之乐,又不减昔人之盛。故仍辉之楼不能不起颂于士大夫。呜呼,岂龙云之后人皆贤,而吾茨谿之后人皆不似欤?抑茨谿之隣风里俗不若龙云之仁且厚欤?将山川风气之所钟,独绵延于龙云而短遏于茨谿欤?吾虽有上命,不敢逗遛其乡。然尝谋之父商之兄与弟,欲于茨谿求数畆田,葺数椽居,期与齐贤父子相交接,以寻昔者之好。扫吾先墓,使如齐贤之先墓,而刍牧不敢犯碑砌完,以固长吾子弟,使与齐贤之子弟时得相防,以文相切磋以进学。又不知齐贤能怂慂之欤?否欤?故书此于巻末以问之。

书龙云刘氏潜光集潜光之集,何集也?葢刘氏后人,惧澧、融二史君之节义隠,与夫龙云先生之文德弗着,而聚诸贤所为文辞,一大帙,以暴白其休也。吾吉之士,尽忠于有宋者,固多方。宋德之浸殷,能发渊源之学,倡古文辞风,励士类以兴,三百年崇文之治,如吾欧阳子者,天下一人而已。而周益公序《龙云集》曰:「庐陵自欧阳子殁,龙云公卓出其后,而文足继之。」是则簸欧之波澜于已息之余者,亦一龙云公也。暨宋运之既去,而能奋干戈之武,鞠躬尽瘁,与国俱亡,以収十五庙养士之功,如吾文信国者,天下一人而已。而其与二史君书▯▯称其公明英烈,非所敢及,而二君果皆先之以死节。是淬文之忠芒于未鋭之日者,乂二史君也。后欧阳子而出者,其文同先文信国,而死者其节一。然欧也首「四忠一节」之称,万口诵其文于无已,文也都「四忠一节」之美,百世仰其风而莫及。而刘氏二三先正之文与节,一则仅着之文苑,而颁行之议已缺;一则仅収之死节传,而庙祀之命竟寝。呜呼!吉之郡一也,其人之文章节操无大相逺也,而名有显不显者,岂其时有幸不幸欤?然而不幸之中,岂无幸者存?彼士大夫之载笔,有在交友之绪论可采,为之后者可不掇拾纂辑,以昭先德,以淑来世哉?故斯集不可不存也。斯集存,而见刘氏一门,有欧公之学,有文公之烈,可以「五四忠」,可以「两一节」,一族之光,乃一邑之光;一邑之光,乃一郡之光也;一郡之光,乃天下之光,后世之光也。尚何潜之有?然集斯集者,谁?融史君五世孙士培也。续斯集者,谁?士培之嗣为章也。余二村之刘,素相望,而余又受知于为章,故书此于末云。

译《书范先生〈候官稿〉后》从前我们清江的范德机先生以诗名闻元代,世人盛称的《候官稿》,就是他辅佐闽地幕府时所作的诗稿,总计五言、七言诗不超过五十七篇。从中已经可以看出他构思的清苦,措辞的婉转端正,取事的切实,足以描绘山川的胜景、物色景象的美丽、吏治的得失以及民风士气的好坏,何况看到他的完整诗稿呢?难怪他能与虞、杨、揭几位先生并称为当时的贤者。自泰定年间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年,经历兵火之后又重新看见文明兴盛,而他的手迹幸而仍由友人刘大彰家保存。若不是他的精神浩然流布,具有不可磨灭的力量,又恰好托付给合适的人,怎么能这样长久地流传于世呢?当今的人遇到古代名画,画一座山、临摹一片水,描绘一花一木、一鸟一兽、一虫一鱼,往往就用厚价买下,像至宝一样珍藏;然而这种东西只能供玩赏,对自身修养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这部诗稿,诵读它就足以增广见闻,学习它就可以激发吟咏,怡悦性情,与只能供玩赏的古画相比,作用实在大不相同!只有大彰能够轻视那些东西而珍重这部诗稿,那么他贤于世俗之人,岂不是已经远远超过了吗?所以我乐意写下这篇跋归还给他。《书龙云刘氏〈仍辉楼卷〉后》洪熙改元之初,我奉嗣天子的召命,将要进京。有龙云刘氏齐贤拿着《仍辉楼卷》来,请我题写文字。我观看此卷,不能不有所感慨。龙云距离我的茨溪不到半舍路程。当初他家有擢绍圣,考中词科,任吏院进,代理翰林学士,名叫弇文,是最有文才的人;他和我家的秘书府君情投意合、友谊深厚。又有考中嘉定进士、屡次参与军机、授任澧州太守的人,名叫凤骥,政绩最为优异;他和我家的中郎巢林一同考中乡试,和节干方舟一同在朝廷考选。有谥授官至融州太守、死于靖江义战的人,名叫子荐,节操最为高尚;我家的签判书台曾哭悼他,并作有诗;大史容窗还为他立传。这样看来,我们两家的刘氏,在宋元时期本来就德行相当、声名齐扬。自从海田变迁,茨溪一族衰落零散,像我家一样多迁往四方。没有迁走的人也都住在江边荒野,不能使故乡安定自足。所以从前起居作息的地方,如今都长满禾麦;从前士人衣冠往来的道路,如今都成了蛇蚁居处,留下了狐狸兔子的踪迹;从前观览游玩、弦歌诵读的地方,如今全是荒草丛竹,鼪鼯魑魅早晚在那里相互叫啸。唯独龙云诸刘能够显扬前人的光辉,接续往日足迹,像齐贤父子一样,世代都有这样的人。他们那里高大的房屋连接宗族,宽广的墙垣和庭院,园林池沼的赏玩之美,花木竹林的富丽,都没有改变前人的旧貌。簪缨服饰的华美,儒人学士前来聚会,发出诗书的声调和礼乐的次序,随时应节聚游的欢乐,又不减于前人的盛况。因此“仍辉楼”不能不使士大夫兴起赞叹。唉,难道是龙云的后人都贤能,而我的茨溪后人都不像他们吗?还是茨溪邻里的风气民俗不如龙云的仁厚吗?或者是山川风气所钟爱的福气,唯独绵延在龙云而在茨溪中途断绝吗?我虽然有皇上的召命,也不敢在乡里逗留。然而我曾同父亲商议,又同兄长和弟弟商量,想在茨溪寻找几亩田,修葺几间房屋,期望同齐贤父子相互交往,追寻从前的友好。清扫我家先祖的坟墓,使它像齐贤家的先墓一样,不让放牧砍草之人侵犯,碑石台阶完整无缺;用来坚定地教育我的子弟,使他们能够同齐贤家的子弟时时相会,以文章相互切磋,增进学业。只是还不知道齐贤能否从旁鼓动他们呢?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卷末来询问。《书龙云刘氏〈潜光集〉》《潜光集》是什么集呢?大概是刘氏后人担心澧、融二位史君的节义隐没,以及龙云先生的文章德行不显著,于是搜集各位贤人所作的文章辞令,编成一大卷,用来彰明他们的美德。我们吉州的士人,为宋朝尽忠的本来就很多。宋朝德业逐渐兴盛,能够阐发深厚源流的学问,倡导古文辞风,激励士人奋发兴起;三百年崇尚文治的时代,像我们欧阳子这样的,天下只有一人。周益公为《龙云集》作序说:“庐陵自欧阳子去世以后,龙云公卓然出现在他的后面,文章足以继承他。”这样说来,在欧阳子文采余波已经平息之后,重新振起欧阳子文章波澜的,也只有一位龙云公。等到宋朝气数已经终结,却能奋勇使用干戈,鞠躬尽瘁,与国家一同灭亡,收取十五朝廷养士之功的,像我们文信国这样的人,天下也只有一人。而文信国写给二位史君的信中,反复称道他们公正、明达、英勇、刚烈,说自己不敢相比;二位史君果然都先于他以死守节。这就是说,在文信国的忠节锋芒尚未完全显露之时,磨砺、激发这种忠节的,又是二位史君。欧阳子之后出现的人,文章与文信国相同,而死节也同样高尚。然而欧阳子首先获得“四忠一节”的称誉,世人的万张口不断诵读他的文章;文信国全备“四忠一节”的美誉,百代之后人们仰望他的风范而不能企及。可是刘氏几位先正的文章和节操,一位仅仅在文苑中留下名声,而颁行其事迹的议论已经缺失;另一位仅仅被收入死节传记,朝廷下令建庙祭祀却最终搁置了。唉!吉州这个郡只有一个,而其中人的文章节操并没有太大差别,为什么有的人声名显著,有的人却不显著呢?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有幸与不幸吗?然而在不幸之中,难道就没有幸运存在吗?那些士大夫执笔留下的文字,其中有交友往来的评论值得采录,后继之人难道可以不加以搜集编纂,用来彰明先人的德行、使后世得到善化吗?所以这部集子不能不保存。这部集子保存下来,人们就能看见刘氏一门具有欧阳公的学问、文公的烈节,可以称作“五四忠”,也可以称作“两一节”。一个家族的光荣,就是一县的光荣;一县的光荣,就是一郡的光荣;一郡的光荣,就是天下的光荣,也是后世的光荣。这样还有什么隐没可言呢?然而编成这部集子的是谁?是融史君的五世孙士培。续编这部集子的是谁?是士培的继承人章。我和二村的刘氏一向相互仰望,而我又受到为章的知遇,所以在卷末写下这些话。

书东菜黄氏训辞后慈其子者,不可无教;而孝于亲者,不可不守其教。今观东菜黄氏训辞,而见慈孝之道存焉。方少保公以工部尚书往抚交阯也,为此训辞,授其子琮,而首以潜心向学、谨身修行为言。其下事条虽多,然大要不出此两言之外。葢学不至,则无以明其道,故必潜心于内,以自进于学;行不积,则无以成其德,故必谨身于外,以自立其行。是皆为巳之功,君子之事也。而公以是训子,可谓笃于慈也矣。琮佩服是训十余年,且求发明其义于缙绅间也甚切。非孝于尊其亲之命,能是乎?昔之人有不教以义方,而欲纳诸邪者,固异乎公之存心;亦有诵父之简不忘者,琮亦何愧于彼哉?虽然,公自蚤嵗入仕,即知以名与节自励,今年愈増,而位愈崇,清白之操未尝少损,而忠猷德业着于朝廷,加于海内,施于邉陲,动足以为世法。非优于学行,不及此。士之闻其风者,犹皆起慕,况为之子乎?然则力学笃行,求世其美,琮亦不可不懋也。《易》所谓“鹤鸣子和”者,吾冀黄氏有焉。特书其后以待之。

书赵氏潜德巻后大尹赵侯学成之德政,在吾安福固多,而崇重儒道一事尤为伟焉。葢庙学大于前,士气増于后者,莫非其力也。及侯没京师,独少子智在侧,羣▯弱之谋,市恶棺敛侯而焚焉,以便其归,而利其赀。予与户部照磨康旭、明翰林修撰刘显仁闻而念侯素有功于斯文,间不可使其殁而遭此毒,即冒风埃走智所问曰:「闻子欲以先君之柩焚之,有诸?」曰:「然。」因语之曰:「礼,敝帷不弃,为埋马也。马犹存敝帷以埋之,而况亲耶?乃忍残之灰烬中先君之赀装足以归其柩也。子何俭之若是耶?设归而寿母,令兄以不能念亲之体魄责子,其将何词以自解也?」智恸哭曰:「是岂孤所欲哉?羣▯之谋,孤亦不能制也。倘徼执事之福,得奉柩归,非惟先君有赖,虽孤不孝之罪,亦得少雪焉。」予退而呼其▯之颇解事者责之曰:「尔曹自窭人起至富室者,果谁力耶?纵故尹之德可孤,独不思后尹至而将尔咎耶?何不尽忠故尹収美名,以为他日亲事后尹之地耶?」皆唯唯。智以故得更美棺、制服、发丧以归。吾侪亦备赙荐诔以佐成之。然则侯之得成礼以葬于吾邑者,皆平昔崇儒重士之报也。而世之居官者,每欲疎絶士大夫,而昵比奴▯,人岂不谬其所择哉?因述侯之事,附其潜德巻后,使人知士大夫不负人,其负人者必奴▯之徒也。

译《书东莱黄氏训辞后》疼爱子女的人,不可以没有教育;孝顺父母的人,也不可以不遵守父母的教诲。如今观看东莱黄氏的训辞,可以看见慈爱和孝顺的道理存在其中。当时少保公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前往抚治交阯,写下这篇训辞,交给他的儿子琮,并首先以潜心向学、谨慎修身作为训言。下面列举的事情虽然很多,但大要不出这两句话之外。学习不到位,就没有办法明白道理,所以一定要在内心专心致志,使自己在学业上进步;品行没有积累,就无法成就德性,所以一定要在外表和行为上谨慎自守,使自己的行为立得住。这些都是修养自身的功夫,是君子所做的事情。少保公以此训诫儿子,可以说是慈爱深厚了。琮佩戴铭记这篇训辞十多年,并且急切地请求在士大夫之间阐明它的意义。若不是孝顺父亲、尊重父亲的命令,能够做到这样吗?古人有不以合宜的道义教育子弟,却想把他们引入邪路的,这当然与少保公的存心不同;也有人诵读父亲的简册,始终不忘,琮对比那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不过,少保公从年轻时入仕开始,就知道用声名和节操激励自己,年纪越大,声望越增,地位越尊崇,清白的操守从未稍有损减;而他的忠诚谋略和德行功业,显著于朝廷,施加于海内,推行到边疆,处处都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若不是在学问和品行上优异,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士人听到他的风范,尚且都兴起仰慕之心,何况作为他的儿子呢?既然如此,努力学习、笃实践行,谋求使父亲的美德世代流传,琮也不可以不奋勉。《易经》所谓“鹤鸣子和”,我希望黄氏家中能够有这样的应验。特意写在训辞后面,等待他的成就。《书赵氏潜德卷后》大尹赵侯在我安福县成就的学问、德行和政绩,本来就很多,其中尊崇重视儒学之道这一件事尤其伟大。庙学比从前扩大,士气比从前增长,没有不是他的力量所造成的。等到赵侯死在京师,只有小儿子智在身边;群吏因轻视他而谋划,打算用便宜的棺材收殓赵侯并把遗体焚烧,以便把他送回故乡,并贪图他的财物。我与户部照磨康旭、明代翰林修撰刘显仁听说后,想到赵侯平素对斯文有功,实在不能让他死后遭受这种毒害,于是冒着风尘赶到赵智那里,问道:“听说你想把先君的灵柩焚烧,有这回事吗?”他说:“是的。”我便对他说:“按照礼法,破旧的帷帐也不应丢弃,因为还可以用来埋葬死马。马尚且用破帷帐埋葬,何况父亲呢?难道忍心让先君的遗骨在残灰之中,而只带着足以归还灵柩的财物吗?你为什么这样节省呢?假如灵柩归来后,你的母亲还活着,令兄又因为你不能顾念父亲的遗体来责备你,你将用什么话为自己解脱呢?”赵智痛哭说:“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是群吏谋划的,我也不能制止他们。如果能够仰赖您的福佑,得以奉送灵柩归来,不仅先君有了依靠,即使我不孝的罪过,也可以稍稍洗雪。”我退出来,便叫来群吏中比较明白事理的人责备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从贫穷之家起身,直到成为富室,究竟靠的是谁的力量呢?” 纵然故尹的恩德可以孤负,难道就不想想后来尹长官到任,将要责怪你们吗?为什么不对故尹竭尽忠诚,成全他的美名,以便将来亲近侍奉后任尹长官呢?”众人都唯唯应诺。智因此得以更换好棺材、准备丧服,办完丧事送归。我们也备办了赙赠、祭品和诔文来帮助完成这件事。这样看来,侯先生能够成全礼仪,葬在我们县里,都是他平日崇尚儒学、尊重士人的报应。而世上那些做官的人,往往想疏远士大夫,却亲近勾结奴仆,人们难道不认为他们的选择荒谬吗?因此叙述侯先生的事情,把他的潜在德行附在墓志之后,使人知道士大夫不会辜负别人;那些辜负别人的,必定是奴仆一类的人。

书华川王氏寳翰巻后杂长短诗幷手帖跋尾若干首,皆故待制赠翰林学士谥忠文王公之子国学博士仲缙于蜀邦得献王所赐手翰也。王数以此加惠王氏者,岂为他哉?葢以忠文公仗节死使命,夷荒无忝为圣朝荩臣。国博走畏途,归父体魄故土,无忝为世家肖子。不假文墨宠异,而嘉进之,何以奬忠而劝孝欤?所以下教于王氏不厌其多,如此也。王氏始也藏其真迹甚秘,属长史郑楷临为似本,以便展阅。遭事变来,真迹丧而似本幸存。予尝拜覩于其后人禴手,不惟见王尚贤之意笃,亦有以知王氏忠孝余庆施诸乆逺,为有光。且王于篇中有谓“善为贻谋,无作名门羞者”,尤足为王氏后人至训。禴其可不懋哉!题莲社图后予在礼部时,得观马和之所临《莲社图》于主客郎中王君士睿所。爱其笔迹,不减于李龙眠。至描写十八人同游匡庐山水间,而陶、谢二公肩舆骑葢相望道途,又妙极其趣。固不待辨,已知其为渊明造焉,而出灵运慕焉而入之,况矣!当时莲社得名士大夫往还之迹,亦何盛哉!今王君方谢事,有渊明归去之髙矣。不知松江之上,复有人能结社而招之,倾葢而遇之,可以彷佛图中风流意态否?题分水方氏族谱纪善方君迪自卫邸调辅伊藩,将与予别,乃手其续修方氏族谱,属题其端。受而阅其叙述,方氏之所从来也,逺矣。至其分水一派,自鼻祖子宅迄于纪善之子,凡十五世。其间宗不遗乎支,昭不紊于穆,疎不间于戚,盛不弃乎衰,秩然伦谊,明而尊祖亲族之道于是乎尽。纪善之用心,可谓至矣。虽然,予于此又有以知分水之后人,必将盛大而悠逺焉?何也?以皆山之植德深至,而终老寂寞之濵。县尹之为政平恕,纪善之为性淳美,皆未跻显荣之地。其积累既厚,而自食其报甚薄,岂非天欲啬之,将以昌啓其后之人耶?《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予观斯谱,足以知方氏后人将享其先世余庆于未涯也。特书以俟之。题欧阳氏所藏春洲残巻巻一,幅经丧乱,脱其首末,文字仅存。揭文安公、虞文靖公、欧阳文公暨一时阁老台儒所为《春洲诗》二十余首,皆润于辞而精于翰。读而讯诸前辈人,然后知其为宜阳孙春洲先生作也。孙氏防而是巻沦落民间,世家欧阳氏以文公裔与孙氏有▯葛,哀其残缺,収之。三传至俊质,且表饰如其初。予三即其家,三出观之。寻缄书附之来,请题。余少游里序,见有书裹纸厚且固,有字数十,皆苍竒可好。惟「接挂壁之飞猱,渺翻天之云涛」二句,成诵心悦之,未知其何人笔也。他日于旧家弃籍中拾一履格,其纸与字类向之书裹,但存「逺游而赋离骚」一句。其傍「日月下有眉山苏轼书于」六字,合二纸方知其为东坡所书《松醪赋》,而不可复完。因慨昔贤手书不多见于世者,非皆灰烬于燹灾也,葢多毁裂于顽夫愚妇所不能知与知而不能好也。故书仅存其半,《仪礼》但有十七篇,《乐经》至于无传,皆由是患。则是巻得不为书裹履格者,其幸遇欧阳氏能知而好之欤?若欧阳亦可为世有贤子孙矣。故敬题其端而归之。髙宗召傅説图识宣德中,余以礼部主事使蜀,未返,而有经筵之举。郎中孙君原贞为之喜,令国学生呉某为髙宗召傅説图以贶之余自揆庸劣卑鄙,学不得其道,能不足禆于国,于古圣贤人之事,何足希觊于万一哉?固让不敢受。孙君作色曰:“我所以为此者,笃同僚之好耳。

志不忘于古人也,在子安用让?”为余亦徐念,古之人有为周公辅成王图以劝人之忠者,岂其人果能周公欤?亦有为老子出关图以祝人之寿者,岂其人果能老子欤?特爱之深者,期望之过耳,非谓其人必能此而后授以此图也。孙君爱余之深,故有此贶,义不可郤,遂受而藏之。已而孙君有河南叅政之擢,与余不相接者数年。间阅是图,则怀忆故旧之情,輙不能胜,因出以求题于名公卿,并识其始末以示不忘孙君之意,且使后人知是图所自至欤。

译题写华川王氏《宝翰卷》后 卷中杂有长短诗以及若干通手帖的跋尾,都是已故待制、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文的王公的儿子、国学博士王仲缙在蜀地得到的献王所赐手书。献王多次用这些东西来厚待王氏,难道是为了别的什么吗?大概是因为忠文公奉持节杖,死于使命,身处夷荒之地而无愧于圣朝忠臣;国博奔走于险途,使父亲的遗体归葬故土,也无愧于世家孝子。不凭借文章书法来特别宠异他,却加以嘉奖进用,又凭什么来奖赏忠臣、劝勉孝子呢?所以献王给王氏的教诲这样多而不厌倦,就是这个缘故。王氏起初把真迹收藏得非常秘密,嘱托长史郑楷摹写成相似的本子,以便展玩阅读。遭逢事变以后,真迹丧失,而摹本幸而保存下来。我曾经在王氏后人王禴手中拜观此卷,不仅看见献王推重贤能的心意深厚,也由此知道王氏忠孝所留下的福庆将施及久远,足以增光添彩。并且献王在篇中说有“善于为后代作长远谋划,不要成为名门的羞耻”这样的话,尤其足以作为王氏后人的至高训诫。王禴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题《莲社图》后 我在礼部任职时,曾在主客郎中王士睿那里看到马和之临摹的《莲社图》。我喜爱它的笔迹,并不比李龙眠逊色。至于描绘十八个人一同游览匡庐山水,陶、谢二公乘肩舆、骑马或乘车,彼此相望于道路之间,又把其中的情趣表现得极其精妙。不用辨认,已经知道这是为陶渊明而作,并且把谢灵运因仰慕陶渊明而收入其中,更不用说了!当时莲社因名士大夫往来交游的踪迹而得名,是多么盛大啊!如今王君正辞去官职,有陶渊明归隐的高尚风度。不知道松江之上,是否还会有人结社来邀请他,像倾盖相交那样与他相遇,使人可以约略看到图中那种风流意态呢?题分水方氏族谱 纪善方迪君从卫王府调任辅佐伊藩,将要同我告别,于是亲手拿着续修的方氏族谱,请我在卷首题字。我接受后阅读其中的叙述,方氏的来源已经很久远了。至于分水这一支,从鼻祖方子宅直到纪善的儿子,共有十五世。其间宗族没有遗忘支系,昭穆没有紊乱,疏远的亲属没有隔绝,兴盛的没有抛弃衰微的,秩序井然,亲疏伦理清楚,尊祖亲族的道理在这里完全体现出来了。纪善的用心,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虽然如此,我从这里又知道分水方氏的后人必将兴盛宏大而长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先人都像山一样,积德深厚至极,却终老于寂寞之地。县尹为政平和宽恕,纪善性情淳厚美善,他们都没有登上显达荣贵的地位。他们积累的德行已经很厚,而自己得到的报偿却很少,难道不是上天想暂时吝惜这些报偿,将用来昌盛启发他们的后人吗?《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读这部族谱,足以知道方氏后人将享有先世无穷无尽的余庆。特意写下这些话来等待验证。题欧阳氏所藏《春洲》残卷 此卷只有一卷,因经历丧乱,首尾脱落,文字仅存一部分。卷中有揭文安公、虞文靖公、欧阳文公以及当时阁老、台臣和儒者所作的《春洲诗》二十多首,篇章都辞藻润泽,书法精美。读后向前辈请教,才知道它是宜阳孙春洲先生所作。孙氏后代衰落,这卷书流落民间;世家欧阳氏因为文公是孙氏的后裔,与孙氏有姻亲关系,怜惜它的残缺,便将它收藏起来。传了三代到欧阳俊质,又把它装裱修饰得像当初一样。我三次到他家,三次出来观看此卷。不久,他把书卷封好,附在来信中,请我题字。我年轻时游学乡校,见过一种包书纸,厚实而牢固,上面有几十个字,字迹苍劲奇古,很是可爱。只有“接挂壁之飞猱,渺翻天之云涛”两句,我诵读成篇,心里十分喜爱,却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有一天,我在旧家废弃的书籍中捡到一张履格纸,纸张和字迹都像先前那种包书纸,只剩下“远游而赋离骚”一句。旁边还有“日月下有眉山苏轼书于”六个字,把两张纸合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东坡所书《松醪赋》的残片,只是已经无法恢复完整了。于是感慨从前贤人的手书在世间不多见,并不都是在战火灾乱中化为灰烬,大概更多是被那些不懂得、或虽懂得却不爱惜的顽夫愚妇撕毁了。古书只保存一半,《仪礼》只有十七篇,《乐经》甚至失传,都是由于这种祸患。那么,这卷书没有被拿去包书、垫鞋格,而是有幸遇到欧阳氏,能够识其价值并且喜爱它,难道不是幸运吗?这样看来,欧阳氏也可以算是世世代代都有贤能子孙了。因此恭敬地在卷首题写这些话,把它归还给他。《高宗召傅说图》题识 宣德年间,我以礼部主事的身份出使蜀地,还没有回来,朝廷便举行了经筵。郎中孙原贞君为此感到高兴,命国学生吴某绘制《高宗召傅说图》来赠给我。我自量自己庸碌卑陋,学问没有掌握正道,才能也不足以辅佐国家,对于古代圣贤的事业,哪里敢奢望万分之一呢?所以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孙君变了脸色说:“我这样做,只是深厚地珍惜同僚之间的情谊。也是为了不忘古人,这对你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我也慢慢思考,古人曾经绘制周公辅佐成王的图来勉励别人忠诚,难道被绘制的人果真能够成为周公吗?也有人绘制老子出关图来祝愿别人长寿,难道被祝愿的人果真能够成为老子吗?不过是因为爱护得深切,期望过高罢了,并不是说这个人一定要做到那样,才把这样的图赠给他。孙君深深地爱护我,所以有这次赠送,按道义不能拒绝,于是接受并收藏了。后来孙君被提升为河南参政,我与他不相往来有好几年。偶然间再次看到这幅图,便怀念旧日友人的感情,常常不能自已,于是拿出来,请名公卿题字,并记述它的始末,以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孙君的心意,也使后人知道这幅图是怎样来的。

纪李丞殓其县长事呜呼!去古逺而人多趋势与利以相与,寮友之交能不坏于平时已鲜,况能全于倐合忽没之后如李纹仲綉之于伍冕士元耶?仲綉,九江德化人,举贤良方正,擢温之乐清丞。未几,士元以桂东司训用荐来为其邑令,仲綉佐之。未数日,以事适旁县,士元方勤于政,晨出涖公座决事,忽头目▯,四体俱不仁,急呼侍▯扶以退,未及舍身已不能举,就榻卒不能言,俄而遂絶。在侧无亲故人,惟二僮奴,遽临变皆仓皇莫知所措。仲綉闻讣,驰归,抚士元尸,恸哭,且哭且顾寮吏,问棺襚备否,皆曰备矣。仲綉往视之,乃恶棺敝衣衾,叹曰:"以乐清之大,吾侪俸有余,独忍俭其县长之殓乎?"即易以美棺鲜衣衾,按礼具小大殓法。将殓之,又念其既殓则子孙欲复窥其顔面无由矣,乃命画工传其容而后殓焉。殓毕,则设位,率僚吏朝夕临,召匠作丧舆,计其水陆道里费,遣能▯四人随二僮防丧牒,前途诸县逓给舆夫以归。榇发之日,令民素服执绋送于郭门外,民感其化,争出钱帛为之赙。所过市巷皆设缟具香烛,约数十家一致奠。闻者莫不嗟异。则士元没而殓不至于草草,▯得祔其先茔者,仲綉之力也。仲綉与士元接未乆,乃能经纪其后事如此其备。孔子所谓"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仲綉有焉。予非素知仲綉者,然与士元同乡又最善,悲其殁而闻其有赖于贤寮以克厚其殓,归其丧,不能不慰于心。且其事足以励交道,惇薄俗,使人不忍没其善,因书以为世劝。

书万里朝天图后西蜀距京师万里,地险而途多阻。处其境者,得一造天子之廷,輙自以为荣。且幸其亲故之赠行也,亦多喜为「万里朝天之图」以荣之。是图葢蜀人赠成都防卫千户缪廷礼之子纯来京代职也,又益以蜀府教授徐振昌之文,与士大夫之诗,所以描写其行役之劳,形容其观国之盛,既无不至,固足为纯荣矣。虽然,丈夫之仕于时也,务求尽其大者焉。以纯之年方富,志方壮,才质不下于人,又承父爵,以位乎千人之上,其树立也不为无地矣。诚知竭能効勤,使勋业着于藩邦,勇畧闻于朝廷,则被天子之惠顾,陞其阶而进之辇毂之下也,可指期而待,又岂独荣于今日一来而已哉?然其所以大其成也,未必不自今日之来始,于其归,特书于图后以期之。

书王员外使蜀巻后正统初,今礼部员外郎王君士华以主事致册封之命于蜀,予及士大夫多赠以诗。及其还也,蜀之能诗者又歩余韵为之赠,多而至于盈巻帙。葢予尝使蜀,蜀人既熟其面,故见其诗輙喜,步韵以赠君,是亦忠厚之至也。然予留连▯城锦水间半年,未有人能赋诗赠之者。君至彼逾月,廼能得诗如此其多,于此亦可见其为人之贤,非予所能及矣。况君自蜀还未四三年,而逺歴东广,近涉郊畿,今复有荆湖之役,所以广其见闻,舒其怀抱,着其劳绩,既绰有余,而所得之诗又多于旧。予则守官禁林,不得复有所出,虽遇作者,亦无从起其兴,发其词,又可见其不如君也,逺矣。虽然,君尚朂之功名事业,当日益盛,诗足云哉?然非诗则无以形容其实,诗亦不可无也。君所得诗葢自蜀始,故特识使蜀一巻,以爲后来者发端。

两谿文集巻十九

译记李丞为其县长料理丧事 唉!距离古代久远了,人与人之间多半趋附权势、追逐利益;同僚朋友的交情,平时能够不破裂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像李纹仲綉对伍冕士元那样,在短暂相交、忽然死亡之后仍把情谊保全呢?仲綉是九江德化人,以贤良方正科被举荐,升任温州乐清县丞。不久,士元因桂东司训的职务,经推荐来到这里做县令,仲綉辅佐他。没过几天,士元因公事到邻县去,正勤于政务,早晨出来坐在公堂处理事务,忽然头晕眼花,四肢都失去知觉,急忙呼唤侍从扶他退下,还没到住所,身体已经不能抬动;躺到床上后又不能说话,不久便断气了。身边没有亲近的故旧,只有两个童仆,仓促遭逢变故,都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仲綉听到讣告,骑马赶回,抚摸士元的尸体,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看着同僚和属吏,问棺材、丧服和殓具准备好没有,大家都说准备好了。仲綉前去查看,却见是劣质的棺材和破旧的衣被,叹息说:“乐清县这样大,我们这些人的俸禄还有余,难道忍心把县长的殓葬办得如此俭薄吗?”立即换上好棺材和鲜洁的衣被,按照礼制准备小殓、大殓。将要入殓时,他又想到入殓以后子孙想再看遗容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命画工把他的容貌画下来,然后才入殓。入殓完毕,便设置灵位,率领同僚和属吏早晚哭临;又召集工匠制作丧舆,计算水陆路程的费用,派四名能干的属吏跟随两个童仆,带着护送丧柩的文书,命沿途各县递相供应轿夫,送丧归乡。灵柩出发那天,县令命百姓穿白衣、执绋绳送到城郭外。百姓受到他的感化,争相拿出钱帛来作赙赠。经过的市巷都设置白幡、祭具、香烛,约有几十家一同祭奠。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惊叹称异的。士元死后,能够不至于草草殓葬,葬时能够附葬于祖先墓地,都是仲綉的力量。仲綉与士元相交不久,却能把他的后事料理得如此完备。孔子所说“朋友死了没有归宿,就说由我来办理丧事”,仲綉就是这样的人。我原来并不认识仲綉,但我与士元同乡且交情最好,悲痛于他的去世,又听说他依靠贤能的同僚而得以厚葬、护送灵柩归乡,心中不能不感到安慰。而且这件事足以勉励交友之道,敦厚浅薄的风俗,使人不忍让他的善行湮没,因此写下来作为世人的劝勉。题《万里朝天图》后 西蜀距离京师万里,地势险要,道路又多阻碍。身处那里的人,能够有一次到天子的朝廷去,往往就自以为荣耀;而且有幸得到亲友赠行,亲友也多半喜欢绘制“万里朝天图”来为他增光。这幅图大概是蜀人赠给成都卫防千户缪廷礼的儿子缪纯的,他来京城代替父亲任职;图中又加上蜀府教授徐振昌的文章和士大夫的诗篇,用来描写他旅途劳苦、形容他观览京国的盛况,已经没有不周到的地方,确实足以使缪纯荣耀了。然而,大丈夫在当世做官,应当努力求取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事业。以缪纯的年纪正富有朝气,志向正雄壮,才质不低于别人,又承袭父亲的爵位,处在万人之上的地位,他建立功业并非没有条件。如果确实知道竭尽才能、勤奋效力,使功勋事业显著于藩国,勇敢谋略闻名于朝廷,那么受到天子的眷顾,提升他的品阶,使他进身到天子车驾所在之处,指日可待;难道只是今天来京一次而荣耀罢了?不过,他之所以能够成就更大的事业,也未必不是从今天这次来京开始的。所以在他归去时,特意写在图后,以此期待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题王员外出使蜀地卷后 正统初年,现任礼部员外郎王士华君以主事身份奉册封之命出使蜀地,我和士大夫们大多赠给他诗。等他回来以后,蜀地能作诗的人又依照我的韵脚作诗赠送给他,数量多到装满了卷册。我曾经出使蜀地,蜀人已经熟悉我的面貌,所以看到我的诗便高兴,依韵作诗赠给王君,这也可以说是忠厚到了极点。然而,我在龟城、锦水之间留连半年,却没有一个人能作诗赠给我。王君到那里一个多月,就能得到这么多诗,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为人贤能,不是我能够相比的。何况王君从蜀地回来还不到三四年,已经远行到东广,近来又到京畿郊外,如今再次有荆湖之行,因此扩展了见闻,舒展了胸襟,显著建立了功绩,已经绰绰有余,而所得的诗也比旧日更多。我却守官于禁林,不能再出外游历,即使遇到能作诗的人,也没有办法激发他们的兴致、引出他们的诗句,这又可以看出我远远比不上王君。虽然如此,王君还应当勉励自己,使功名事业日益兴盛,难道诗歌就足以说明一切吗?但若没有诗,又无法描写他的实际情况,所以诗也不可缺少。王君所得的诗大概从出使蜀地开始,因此特意题记这卷“出使蜀地”的诗,以便为后来者开端。《两谿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二十明 刘球 撰哀词张博士哀词国子博士张先生子仪,临江新淦人。上世多隠德,至先生笃好学问,古今书无不读,最深于春秋。初授是经,胡行简先生门者八人,皆得时誉,号春秋八彦,先生其一也。惟先生心平恕而论迟确,于亲仁,于友信,于货利无茍有,于人艰危穷急乐拯施,于事有断制。葢其得之春秋也深,以博故施之外也。端方而无回枉焉。洪武中举进士,掌教闽之莆田,蜀之成都,广之潮州。当时一邑两郡以春秋登进士第为显官者,皆増其旧。先生之教也。其后由潮州教授入为博士,国子监天下学春秋来为监学生者,又多师先生,是以其教行四方,其徒塞要道,其文重当时,而见奬于亲藩。人冀其优陟未艾也,岂谓其遽捐馆哉?球少慕先生之春秋,希一见以损其所未知而増其所知,又私恨先生迹不常于乡。永乐十八年赴试礼部,道南京见先生,僦舍甚欢。明年窃第南来,先生邀饯之酒,且以文辞华其归,别去不二年而先生讣已至。呜呼!以平昔相慕之深,相接之疎,而遽至于永弃,此人情所甚痛者,固不待属己当有词发其哀,况其子教谕魁,乡贡士勉属之乆乎?故不揆谫陋,序其情而为词以哀之曰。因物觇化兮,无来不逝。斯哲云迈兮,胡然深喟。嗟麟之经兮,独哜其胾。质之以陶兮,行之以励。既发佳誉兮,复得髙举。位虽未满兮,教则遐被。游从森森兮,大夫卿士。生歉大荣兮,殁垂永惠。余夙有慕兮,蒙决纷理。晦显道殊兮,进则多阻。往来京师兮,再辱倒屣。笑谈食饮兮,无论年齿。承诲孔硕兮,托交自始。虽有暌离兮,心则宻迩。曽未再朞兮,讣倐在耳。道里辽越兮,徒切翘企。吾道之穷兮,抑时之否。依归孰在兮,盲瞆孰啓。西日可系兮,东流可止。嗟嗟斯恸兮,何日有已。佥都御史张君鹏举哀词呜呼!予于张君鹏举之没也,岂得而不哀哉?君蜀人也,与予同举永乐辛丑进士,又同有志于古道。君为监察御史,予为主事。宣德癸丑春,同入礼闱督试,得朝夕相与接,殷勤商确所事。凡君之所欲为,无不中予意;予之所言,君亦未尝不是焉。涖事有暇,则长吟短咏,更迭倡和不絶。口当时,吾二人相去不逺其同年之情固笃也。其后君迁大理卿,转佥都御史,爵位日以隆,声名日以大,天下之人无不仰其泽。予虽去礼部入馆阁,而名与实俱沉落无闻。予二人之相去也,始远,而其同年之情则彼此犹未忘于怀。今君且奄然弃予以没,予之哀君也,又岂容已哉?昔龙虎榜没一欧阳詹,则韩昌黎有词以哀之者,哀同年之凋丧也。虽君之功名过于詹,予之文不足以继昌黎,然今之同年何异古之同年哉?故予之哀君,亦不能无词也。其词曰:西日可回兮,东流可止。嗟我同年兮,溘然逝矣。昔相期望兮,与古人比。今想形声兮,一生一死。昔相亲厚兮,为日能几。今一诀别兮,万古亿禩。昔相更和兮,大篇娓娓。今歌祖道兮,薤露蒿里。蜀天▯云兮,蜀川流驶。葢棺西归兮,悲风四起。愁心泪目兮,伤哉知已。墓草不宿兮,此情不已。故工部侍郎罗公哀词工部侍郎罗公之即世也,朝廷有讄,学士大夫有志,有碑,太史有传,所以纪其出处大节,和家勤职之清行,仗命慑边疆,土宁邉之逺畧,仁怀细民之异政,颂歌太平之殊能,极详且悉,自足传信于世,播休光于无穷矣。然球于公不能无所哀悼于其私焉。始球第进士,公为侍讲翰林,辱以先大父与其家▯文学士复仁莫逆之故,特亲礼之。及球滥禄礼部,公数有事于外,廼以教诲其子属球,球亦不敢不为之尽心。继而幸逐公迹入翰林,公且谢事行矣,因约诸寮饥于其馆,公甚为之欢,且语球以防面当有期,岂意分去逾年而讣遽至哉?然则感公相遇之厚于昔,而哀不复见于今者,予之私也。心有所哀,虽无所属,犹当有辞以发之,况其从子孝感令勉学属之勤耶?此哀公之词所以作也。公吉水人,汝敬其字,寅庵其号云。辞曰:文山嵯峨兮,等公之勋;文水浩瀚兮,等公之文。维文之着兮,玉署金门;维勋之积兮,穷荒塞垣。出入均劳兮,垂三十春;税驾修途兮,遽即九原。逝迹易逺兮,故情难谖。眷此春树兮,瞻彼暮云。悠悠我哀兮,与日俱臻。匪词之托兮,中搆曷伸。杨处士哀词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十 明代刘球撰 哀词 张博士哀词 国子博士张先生,名子仪,是临江新淦人。他的祖上多有不显露的德行。到了先生这一代,他笃志好学,古今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春秋》。当初传授这部经书时,胡行简先生门下的八个人都获得当时的声誉,被称为“春秋八彦”,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先生心地平和宽恕,论事迟缓而确切;亲近仁德之人,交友诚信,对货利从不苟取;对于别人处在艰难、危急、困穷之中,乐于救济施舍;遇事有决断和裁制。这大概是因为他从《春秋》中得到的教益很深,又因为学识广博而施用于外在事务。为人端正方直,从不迂回邪曲。洪武年间考中进士,先后掌教福建莆田、四川成都、广东潮州。当时一个县、两个府因为凭《春秋》考中进士而成为显官的人,都使原有的声誉更加提高,这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后来他由潮州教授入朝任国子博士,天下学习《春秋》、来国子监做监生的人,又有很多拜他为师。因此他的教诲传遍四方,弟子充满显要道路,文章受到当时重视,并得到亲王的奖赏。人们都希望他不断升迁,哪里想到他竟突然离开人世呢?刘球年轻时仰慕先生研究《春秋》的学问,希望见他一面,以减少自己不知道的、增加自己已经知道的,又私下遗憾先生不常回乡。永乐十八年,我赴礼部应试,途中在南京见到先生,租屋相聚,十分欢悦。第二年我侥幸考中,南归时先生设酒为我饯行,并且用文章辞采为我的归途增色。分别还不到两年,先生的讣告已经传来。唉!平日仰慕得这样深,相互交往却这样少,竟突然到了永远诀别的地步,这是人情中最令人悲痛的事;本来不必等到他的儿子教谕张魁、乡贡士张勉长期嘱托我写哀词,我也应当写文抒发悲哀。于是我不顾才疏学浅,叙述这份感情,写成哀词说:从万物可以窥见变化:凡是到来的,最终没有不逝去的。这位贤哲远行了,为什么竟令人如此深深叹息?可叹《春秋》之经,只有先生独自咀嚼其中的精华。以陶渊明般的质朴为本,以自我砥砺来实行。既然获得美好的声誉,又取得科举高第。官位虽然还没有达到圆满,教化却已经远播。交游往来的人济济一堂,都是大夫卿士。生前没有得到极大的荣显,死后却留下永远的恩惠。我早年就仰慕先生,承蒙您为我剖析纷乱、整理义理。明暗显晦不同,道路进退各异,前进时总有许多阻碍。往来京师时,两次承蒙您倒屣相迎。谈笑饮食之间,不论年长年幼。承受您的教诲极其深厚,从那时起便托身结交。虽然彼此离别,心却亲近如同在一起。还不到两年,讣告忽然就在耳边响起。道路遥远,只有徒然切望。我们的道统困穷了,还是时运不济吗?谁可以作为归依?谁来启发盲聋之人?西下的太阳可以系住,东流的水可以止住吗?唉,这悲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啊?佥都御史张鹏举君哀词 唉!我对于张鹏举君的去世,难道能够不悲哀吗?张君是蜀人,与我同中永乐辛丑年进士,又都以古道为志向。张君任监察御史,我任主事。宣德癸丑年春天,我们一同进入礼部主持考试,得以早晚相处,殷勤商量所办之事。凡是张君想做的,没有不合乎我的心意;我所说的,张君也从未不赞同。办事有空闲时,便长吟短咏,轮流唱和不绝。当时我们二人相距不远,同年之间的情谊自然深厚。后来张君升任大理卿,又转任佥都御史,爵位越来越高,声名越来越大,天下人没有不仰赖他的恩泽。我虽然离开礼部进入馆阁,名声和实际地位却一起沉落,默默无闻。我们二人的距离开始遥远了,但同年之情彼此仍未忘怀。如今张君又突然离开我去世,我为张君的悲哀,难道又能停止吗?从前龙虎榜上的同年欧阳詹去世,韩昌黎曾写文章哀悼他,是哀悼同年之友的凋零。虽然张君的功名超过欧阳詹,我的文章不足以继承韩昌黎,但今天的同年难道和古代的同年有什么不同吗?所以我哀悼张君,也不能没有一篇哀词。哀词说:西下的太阳可以追回,东流的水可以止住;可是我的同年好友啊,却忽然逝去了。从前我们相互期望,要同古人相比;如今想起您的形貌声音,却已是一生一死。从前相亲相厚,相处的日子能有多少?如今一旦诀别,便隔绝万古亿年。从前相互唱和,长篇诗章连绵不断;如今却歌唱送葬之曲,吟诵《薤露》《蒿里》。蜀地天空云气暗淡,蜀地江川水流迅疾。盖棺之后向西归去,悲风四面吹起。愁苦的心、含泪的眼睛,痛惜啊,我的知己!墓上的草还没有长久停留,我的这份感情却不会停止。故工部侍郎罗公哀词 工部侍郎罗公去世后,朝廷有诔文,学士大夫有墓志、碑文,太史有传记,用来记述他出仕和退处的大节、和顺治家与勤勉任职的清正品行、奉命震慑边疆使土地安宁的远大谋略、仁爱百姓的非凡政绩以及歌颂太平盛世的特殊才能,已经极其详尽,完全足以向世人传信,使美好的光辉流传无穷了。然而,我对罗公在私情方面不能没有哀悼。起初我考中进士时,罗公任翰林侍讲,因为他与我的祖父以及弘文学士复仁有莫逆之交,屈尊特别亲近礼遇我。等我在礼部任职,罗公多次出任外职,便把教导自己儿子的事托付给我,我也不敢不尽心尽力。后来有幸跟随罗公的足迹进入翰林,而罗公将要退休离去,于是我约同各位同僚到他的馆舍聚会饯行,罗公非常高兴,还对我说以后见面必定有期,哪里想到分别一年多,讣告竟突然传来呢?因此,感念罗公过去待我的深厚情谊,而悲哀今天再也不能相见,是我的私情。心中有所哀痛,即使无人嘱托,也应当有言辞来抒发,何况他的侄子、孝感县令罗勉学又殷勤嘱托我呢?这篇哀公之词因此写成。罗公是吉水人,字汝敬,号寅庵。词说:文山高峻巍峨啊,足以比拟您的功勋;文水浩瀚无边啊,足以比拟您的文章。您的文章显著于玉署金门;您的功勋积累在穷荒边塞。出入任事同样辛劳,已经接近三十年;在漫长仕途上停下车驾,却突然到了九泉。逝去的踪迹容易远去,旧日的情谊却难以忘怀。面对这春日的树木啊,遥望那傍晚的云彩。悠悠的悲哀啊,和日子一起增长。若不寄托于文辞,胸中郁结又怎能伸展。杨处士哀词

邑有笃善处士,姓杨,字道存。性嗜恬安,不为浮靡,习隠居不仕,惟隂德是务。积凡其行之所履,言之所出,喜怒之所施,精神念虑之所用,皆有隂德存焉。故见路途之贫者恤之,饥者食之,死者▯之,病涉者舟以济之。又燔贷券,归人之遗失子。隂德之及也,逺矣。今处士墓已宿草,其子景陵县尹怀忠,求表襮处士之德于士大夫曰:“某幸食有禄,念先君不逮养,不胜其哀,故敢以发其幽光,勤诸交游。”球亦不幸,既孤而叨礼部职,闻其言不能不动心,犹闻谈虎而其尝伤者蹙额,特甚也。故为词发县尹之哀,以哀处士,亦自哀予之无所怙焉。其词曰:“累善与德兮,人蒙其惠。既康且寿兮,萧然长逝。流此庆泽兮,裕厥良嗣。扬休清代兮,宰彼邑治。奉顺容色兮,匪无荣丽。致养朝夕兮,匪无甘膬。日月不待兮,徒増涕泗。发厥幽濳兮,托之文字。念予有亲兮,亦蚤见弃。履霜濡露兮,同悲共喟。穹岳可池兮,洪海可地。吁嗟此怀兮,邈无垠埃。”王朴叟哀词吉水之富溪,有乐善君子,姓王,讳实,字好信,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自号朴叟者,署刑部员外郎主事佐之父也。年七十二,以正统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卒。缙绅大夫为之铭,其葬,表其墓,讄其行为诗,以悼其亡。使主事公平昔仁于家,信于乡,义于周防贫乏之德,善皭然暴白于世,伟然足以垂示乎后矣。予奚庸措词其间也?虽然,员外实予交之所最厚者,厚其人,则于其人之亲不能不加爱焉。故予于主事公之存也,尝有诗以祝其寿,歌其世德,所以致予之爱也,亦已至矣。于其没也,哀伤之情,又岂容己耶?情之至者,词之所由发也。发于词,所以泄下之哀也。其词曰:富溪荣廻兮,富水汤汤。彼美君子兮,逝往何方?招之不来兮,日逺月长。宗戚有故兮,孰扶孰匡?乡士是非兮,孰从否臧?细人空乏兮,孰赍以粮?徒使令子兮,泪满衰裳。岂无仕禄兮,养不待将?岂无加命兮,莫志荣光。为之交故兮,宁不悲伤?翘首云山兮,穷富之阳。逝水可尽兮,余哀莫忘。继之以词兮,爰写衷肠。萧先生哀词萧先生讳愚,字不敏,庐陵曲山人。其先有仕宋为仁化令曰耕道,出身进士也。由是子孙世业儒。先生少与弟时中共受诗于其父乐存,皆笃志勤学。时中既捷乡荐,魁廷对,入翰林为修譔。先生以事亲故,不可往。有闲暇輙游心风雅颂间,得其要妙,以发为应举取士之文,赡博而沈着,简洁而明畅,源源乎其出无竭。后进习诗经者,争师慕之。先生亦善开导,剔厥疵谬,示以向方。其教始行于安福,其后他郡邑之士交执防其门。有逺不得亲炙,则取其文私淑艾焉。每大比登鹿鸣之防,必有其徒。先生亦尝荐名永乐甲午乡书。后七年防试礼部,以修譔有典文衡之命,辞疾归。学者从焉益众。余始接先生言面,今监察御史王体艮宅。已而前监察御史尹有规约予同先生赴乡试。他日进士谢谦牧奉先生过予,余亦从。今光禄署正万资中造先生,又同上礼部。尹、万、王、谢,余友也。四人皆从先生学,故余亦尝以师道尊先生。先生为人笃实简静,有诗人忠厚余风。尤孝于亲友,于弟慈,其弟之遗孤子犹已子。与人交必信其言行,可谓君子人也。余与先生不相见者十年,今年春遭其子维桢进士京师,询先生喜其无恙。不数月先生讣至,不胜余悲。维祯将归治先生▯,请铭于学士李先生,请哀词于余。铭足以垂先生不朽矣。词则非余所能,而情不可嘿发,不可嘿之情于词葢不自知其不能也。词曰:传经绩学兮,善述父事。弗显厥躬兮,为养与祭。况収荣名兮,乐有难弟。宁施教诲兮,惠彼秀异。出其门墙兮,咸决科第。吁嗟先生兮,师道攸寄。胡年未耄兮,奄然以逝。经术将用兮,伏生云弃。弟子尊显兮,河汾去世。自古皆然兮,抑谁所致。余于先生兮,乆要素契。乡书同捧兮,春官同诣。先生枔佩兮,余所交际。迹相往复兮,笃道与义。别去十年兮,适遭贤嗣讯安。则喜兮,聆讣则悲。翘首南云兮,伤怀陨涕。哀之以词兮,爰泄余思。礼部侍郎章公哀词

译本县有一位笃实行善的处士,姓杨,字道存。他生性喜爱恬静安适,不做浮华靡丽之事,习惯隐居不仕,只以积阴德为务。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喜怒的表现以及精神思想所用之处,无不有阴德存在。因此看到道路上的贫穷人便救济,饥饿的人便给他饭吃,死去的人便埋葬,涉水困难的人便用船渡他。又烧掉借贷文券,把别人遗失的孩子归还给其家人。他的阴德所及,实在深远。如今处士墓上已经长满宿草,他的儿子景陵县尹杨怀忠请求士大夫写文章表彰处士的德行,说:“我有幸享受俸禄,想到先父没有得到我的奉养,悲哀不能自胜,所以斗胆发扬他的幽隐光辉,恳请各位交游朋友共同完成此事。”我也不幸早年丧父,后来蒙受礼部职务,听到他的话不能不动心,就像听人谈到老虎,而曾经被老虎伤过的人皱起眉头一样,感触尤其深。因此写词来抒发县尹的悲哀,哀悼处士,也哀悼自己失去父亲、无所依怙。词说:“不断积累善行和德行啊,人们都受到他的恩惠。既安康又长寿啊,却萧然长逝。流传这福庆恩泽啊,使贤良的后嗣富裕。把美善声名传播在清明的时代啊,治理那个县邑。奉承和顺从父亲的容色啊,并不是没有荣华美丽。早晚奉养父母啊,并不是没有甘美脆嫩的食物。只是日月不会等待啊,徒然增加眼泪鼻涕。发扬他的幽隐潜德啊,把它寄托在文字中。想到我也曾有父亲啊,却也早早被他遗弃。踏霜沾露啊,同样悲哀、共同叹息。高山可以变成池沼啊,大海可以变成陆地。唉,这份情怀啊,遥远无边,永远没有尽头。” 王朴叟哀词 吉水的富溪有一位乐于行善的君子,姓王,名实,字好信,赠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自号朴叟,是署刑部员外郎主事王公平的父亲。他七十二岁,于正统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去世。缙绅大夫为他写墓铭,安葬时为他的墓表彰,又作诔文和诗歌来悼念他的死亡。假使主事公平日里在家族中仁厚,在乡里诚信,又有周济贫困的义行,这些善行鲜明地显露于世,伟大到足以垂示后世,那么我还何必在其中增添言辞呢?虽然如此,员外郎是我交游中关系最深厚的人;厚爱这个人,就不能不更加爱护他的亲人。因此主事公在世时,我曾作诗祝他长寿,歌咏他的世代德行,以表达我的爱护,这已经达到极点了。如今他去世,我的哀伤感情难道能够停止吗?感情到了极深之处,言辞便由此发出;发之于言辞,是为了排遣晚辈的悲哀。词说:富溪环绕回旋啊,富水浩荡流淌。那位美好的君子啊,如今要往哪里去?招呼他却不回来啊,日子越久,岁月越长。宗族亲戚有了困难啊,谁来扶助,谁来匡正?乡里的士人遇到是非啊,谁来判断善恶?贫困的百姓空乏啊,谁来送给他们粮食?只能使贤良的儿子啊,眼泪流满衰服。难道没有仕禄可以奉养吗?只是奉养父母已经来不及了。难道没有加封的命令吗?只是再也无人记录这份荣光。作为他的交游故旧啊,难道能不悲伤?抬头望向云山啊,直到富溪的南面。流逝的水尚且可以流尽啊,我剩下的悲哀却不能忘记。接着写下这篇词啊,借以抒写内心衷肠。萧先生哀词 萧先生名愚,字不敏,是庐陵曲山人。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在宋朝做仁化县令,名叫耕道,出身进士。从此子孙世代以儒业为业。先生年轻时与弟弟时中一起向父亲乐存学习《诗经》,都专心致志、勤奋求学。时中考中乡荐第一,又在廷试中名列前茅,进入翰林任修撰。先生因为侍奉父母的缘故,不能前往任官。有空闲时便留心于《风》《雅》《颂》之间,掌握其中的精妙,把它发挥成应试取士的文章,内容丰富博大而沉着,简洁明白而流畅,源源不断地写出,似乎没有穷尽。后来学习《诗经》的后辈,争相拜他为师、仰慕他。先生也善于开导学生,剔除他们的错误,指示他们正确的方向。他的教诲先在安福流行,后来其他郡县的士人也接踵来到他的门下。有远方的人不能亲自接受教诲,就取他的文章私下学习。每逢乡试大比、举行鹿鸣宴时,必定有他的门徒中试。先生也曾在永乐甲午年被荐入乡贡名册。七年后,他参加礼部会试,当时朝廷因为修撰有典文衡的命令,他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归乡。求学者跟从他的人更加多了。我最初在监察御史王体艮家里与先生交谈相识。后来前监察御史尹有规约我与先生一同参加乡试。另一天,进士谢谦牧陪先生来访我,我也随行。如今光禄寺署正万资中又拜访先生,并且一同上礼部。尹、万、王、谢四人都是我的朋友。四个人都跟随先生学习,因此我也曾以老师之道尊敬先生。先生为人笃实、简朴、安静,有诗人忠厚的遗风。他尤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弟弟慈爱,弟弟留下的孤儿,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与人交往一定信守自己的言行,可以说是君子。十年间我没有与先生相见,今年春天因他的儿子维桢以进士身份来到京师,我询问先生,得知他还健在,感到高兴。不到几个月,先生的讣告就传来了,我的悲痛无法承受。维桢将回去料理先生的葬事,请学士李先生作墓铭,请我写哀词。墓铭足以使先生不朽,哀词却不是我所能写好的;然而感情不能默默压抑,不能默然的感情一旦写成哀词,往往也顾不得自己能不能胜任了。词说:传授经学、积累学问啊,善于继承父亲的事业。自己没有显达啊,只为了奉养和祭祀。何况还收获了荣誉美名啊,又有贤能的弟弟可共享快乐。宁可施行教诲啊,使那些优秀奇异的后辈得到恩惠。出自您的门墙啊,都考中科举。唉先生啊,师道寄托在您身上。为什么年纪还没有到老啊,却突然逝去。经学将要得到任用啊,伏生却说已经被抛弃。弟子们尊贵显达啊,河汾一带的学术却已经失去传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啊,还是由谁造成的呢?我对于先生啊,早已订下深厚的交情。一起捧着乡试录啊,一同到礼部应试。先生佩带的佩饰和风采啊,是我曾与您交往的见证。彼此来往啊,共同笃守道义。分别十年啊,恰好遇到贤良的后嗣来报平安。听到平安便欢喜啊,听到讣告便悲痛。抬头望向南方的云啊,悲伤心怀,眼泪流下。用哀词来悼念您啊,借此抒发我的思念。礼部侍郎章公哀词

哀而发之于词者,哀之深也。然昌黎之哀,行周、南丰之哀,老泉、东坡之哀,宪仲,非以其生不偶于时,即以其没不永其年,故皆有词以着其不幸。若礼部侍郎章公,则由贤科累爵至三品,受知于列圣,播休闻于四海,有肖子趾美而兴,既老而即世,朝廷优加卹典,缙绅钜公表襮其盛德伟烈,足垂之无穷,可谓生有荣而没无所憾矣,岂复有不幸之可哀耶?特球始为主事礼部也,公自吏部郎跻秩而来,每燕见,辱不以属吏鄙下之,必与为斯文,礼其后,球去礼部,効勤馆阁,公益礼而亲之,又不以其去而见疎。今球尚系名礼部,而公已不可见,顾清署以想风采,岂无感怆之怀,形诸声耶?此哀公之词所以不容己也。其词曰:容台兮巍巍,条风发兮春始归。繄桃与李兮盛芳菲,怅独望兮旦复夕。公不复见兮使予心戚。昔公莅事兮有典有仪,今公云逝兮杳何之。昔公进退兮愉愉自得,今公不来兮徒想其迹。羌灵輴兮难乆攀,爰俎芳肴兮借以蕳。肆予奠兮何所?蓟之郊兮潞之渚,浩浩洪流兮漫漫长路。防无忘兮故乡土,乡之土兮防稽。郁树槚兮镜水之湄,瞻宁宇兮伊迩。公之归兮安所止?渺予怀兮曷已。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张公诔慈溪张氏有尚德之士,适安甫讳贤良卒,十余年以子楷克举监察御史职,蒙恩赠文林郎监察御史。余以为古之有德而无其爵者,卒纵不得諡于太常,亦得諡于其友,播之于文辞。适安甫之德行积诸躬,德教行于家,德泽及其后之人,又得美赠于朝廷矣。易名之法既未之议,其可无辞以载之欤?予尝备员礼部,累士大夫德善为文以哀之,其故职也,故敢私为之诔,附告于焚黄之次,以永其传。诔曰:泰山徂来,厥木惟茂,上与霄干,下连谷覆。洪河待航,峻宇资搆。其末之硕,由本之厚。惟昔弓正胙姓,为张世有君子,为家国光。七叶侍汉,三相奉唐,▯功盛烈,汗简辉煌。族于延陵,厥祚益长。逮宋德衰,居始弗康。徙至慈溪,载蕃载昌。累善钟庆,爰及好古。非德弗为,非义弗取。舍已之赢,济人之窭。好古▯孙为适,安甫惟适。安甫赋质秀朗,志以静宁,才由学广。博极群书,研穷易象,理物精粗,隂阳消长,洞见于心,百无一爽。出其所有,作为歌诗,取适乎已,鸣盛于时。钜章短咏,悉雅于词。氷清玉洁,髙欲古追。笃孝与友,以施家政。阖门千指,既安且定。克绳以礼,毕归于正。藏无私货,积有余庆。化其里人,亦兴于行。授经其子,俾大家声。棘闱战艺,躏轹群英,遂名乡书,骎骎向荣。匪善厥教,曷底于成。年及知非,疾竟不起。家失所尊,士失所倚。哀悼之声,伤怀悲耳。日徂月迈,墓草宿翳。赠秩兰台,实缘子贵。恩命殊加,荣非不至,惟未称德。昭荐嘉諡,友生之辜,亦何由避。燎黄有期,爰累行懿,式旌以词。附之祝史,敬告厥灵,且诏来世。罗处士哀词有乐为善,处士姓罗,字克庸,没而状其行于翰林周编修,功叙铭其墓于少保金公,吟咏其生平所可悼者,于时士大夫矣。其子奎又欲予为词以哀之,故谨序其凡。可哀者实以词系其后。处士本庐陵望家,世以赀税雄其里,遘时囏丧之处士方少,其父留外且乆,独奉厥母,经营不敢怠,至复其旧,昌其家,廼道水陆数千里迎其父归,遂具庆懽,致甘防奉。又克仁于弟,睦于族姻,乐于宾客,则行着之家矣。素仇恶而喜闻人善,拯人之穷顇,济人之急难,増直以偿人之售产者,则惠沾其乡矣。其总乡赋之输,人甚服其公,虽山谷之民惯逋负者,亦相戒以输,不可后期事,率先毕。有防犯其里,处士约众却走之,且设伏俟其再至,防果中伏就擒,杀旁境连防防锋,处士方赞官兵讨平之人,多赖焉,则其能施于用矣。夫着之于家,有其行;沾之乡,有其惠;施之用,有其能。非善有诸躬者,未足及此。惟善有诸躬,则虽乆生于世人,固莫不愿之人,赖其乆生于世而殁焉,是岂可不哀哉?且昌黎哀欧阳生,哀其有志而早没也;南丰哀苏允明,哀其有文而终没也。则善有诸躬而没如处士,亦不得不哀之也。其哀之之词曰:笃孝与友兮,耀厥先也。彼隣有匮兮,俟其怜也。里户夜起兮,防之平也。善之所存兮,人望其永有年也。胡辞世以遐往兮,徒招呼而不还也。岂其可好于人兮,未可好于天也。抑苍苍之蒙漠兮,而殃之降施有偏也。若曰非然兮,又谁为之然也。所惑者命兮,所伤者贤也。人不可及兮,德可传也。日月可乆兮,情不可諠也。彭处士哀词

译悲哀而把它发之于词,是因为悲哀深重。然而韩昌黎所哀悼的人,周南丰所哀悼的人,老泉、东坡所哀悼的宪仲,有的因为生不逢时,有的因为死得太早,所以都有哀词来彰显他们的不幸。至于礼部侍郎章公,则由贤能科目逐步升至三品,受到历代圣主的知遇,把美名传播四海;又有贤肖的儿子继承美德并兴盛起来,年老后才去世,朝廷优厚地增加抚恤礼典,缙绅大臣表彰他的盛德伟业,足以流传无穷,可以说生前荣耀、死后也没有遗憾了,哪里还有什么不幸值得哀伤呢?只是我起初任礼部主事时,公从吏部郎升职而来,每次召见,都屈尊不以属吏身份鄙视我,必定与我谈论文章,礼遇我的后辈;我离开礼部、在馆阁效力以后,公更加礼敬亲近我,也不因为我离开而疏远。如今我还挂名礼部,而公已经不能相见,只能在清静的官署中追想他的风采,难道没有感伤的情怀要从声音中流露出来吗?这篇哀公之词因此不能不写。词说:礼部高台巍巍啊,和风吹来,春天开始归返。桃花李花啊,盛放芳香。我惆怅地独自遥望啊,从早到晚。再也见不到公啊,使我的心中悲戚。从前公处理政务啊,有典章,有礼仪;如今公已经远逝啊,幽幽地去了哪里?从前公出入进退啊,和乐自得;如今公不再来啊,我只能徒然追想您的踪迹。悲哀的灵车啊,难以长久攀附;于是陈列芳美的祭品啊,借此寄托哀思。我在哪里设祭呢?在蓟地的郊外,在潞水的洲渚。洪流浩浩荡荡啊,道路漫漫长远。请不要忘记啊,故乡的土地;故乡的土地啊,是会稽。树木郁郁,楸树长在镜水之滨;遥望您的安居之所啊,那里已经很近。公归去啊,安止在什么地方?我的怀念渺远啊,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张公诔 慈溪张氏有一位崇尚德行的人,名适安甫,讳贤良,去世十多年后,因为儿子张楷能够考取监察御史,承蒙恩典赠封为文林郎、监察御史。我认为古代有德行却没有爵位的人,死后即使不能得到太常所议定的谥号,也可以得到朋友所赠的谥号,把他的德行传播在文章中。适安甫的德行积累于自身,德教施行于家族,德泽又惠及后代,如今又得到朝廷的美好赠封了。既然还没有议定改换名号的制度,难道可以没有文章来记载他吗?我曾经在礼部任职,多次为士大夫的德行善举撰写文章哀悼死者,这是我的本职,所以斗胆私下写作这篇诔文,附在焚黄告祭之后,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诔文说:泰山和徂来山啊,树木多么茂盛;向上连接云霄,下方覆盖山谷。洪河等待舟航,峻宇凭借建造。末梢能够硕大,是由于根本深厚。从前弓正接受封赐而得姓,成为张氏世代的君子,为家族和国家增光。七代侍奉汉朝,三人任相辅佐唐朝,宏大的功勋、盛大的功业,光辉灿烂地写满史册。族属延陵,福祚更加长久。到了宋朝德运衰微,居处起初不得安宁。迁徙到慈溪,家族繁衍昌盛。屡次积累善行而聚集福庆,于是传到好古。不是德行就不做,不是义理就不取。舍弃自己的盈余,救济别人的贫困。好古的玄孙名适,字安甫,正是适安甫。安甫禀赋秀朗,志向安静宁定,才智由广博学习而来。博览群书,深入研究《易》的卦象,事物的精粗、阴阳的消长,都洞察于心,百事没有一点差错。发挥自己所有的才华,写作歌诗,以自我适意,在当时显扬盛美。巨篇短咏,全都文辞雅正。品格像冰一样清、玉一样洁,志趣高远,想要追及古人。笃行孝道,友爱兄弟,把这些施用于家庭治理。全家上千人,既安定又和睦。能够用礼法继承家业,最终都归于正道。收藏财物没有私心,积累善行而有余庆。教化乡里的人,乡人也兴起善行。教授儿子经书,使他振兴大家族的声名。在科举考场上较量才艺,压倒群英,于是名列乡试录,渐渐走向荣显。若不是善于施行教诲,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呢。年纪到了知非之年,疾病最终使他无法起身。家族失去了尊长,士人失去了依靠。哀悼的声音,悲伤的心情,使人伤怀流泪。日子过去,月份推移,墓草已经长满。赠给兰台的官秩,实在是因为儿子显贵。恩典命令特别加厚,荣耀并非不到,只是仍不足以相称于他的德行。昭然荐举美好的谥号,是朋友后辈的责任,也有什么理由可以回避呢?焚黄告祭已有日期,于是把他的美好品行一一陈述,用这篇文字表彰他。把它附在祝史之辞中,恭敬地告知他的灵魂,也借此昭示后世。罗处士哀词 有一位乐于行善的处士,姓罗,字克庸。他去世后,翰林编修周功叙为他的品行写了行状,少保金公为他的墓写了铭,士大夫们又吟咏他一生中值得悼念的事情。他的儿子罗奎又希望我写词来哀悼他,所以谨慎地叙述大概情形;值得哀悼的事情,实际都写在词中附于后面。处士本是庐陵的望族,家世凭借资财赋税在乡里称雄。遭逢时局艰难、家中丧乱时,处士还很年轻,父亲长期留在外地,他独自奉养母亲,经营家业不敢懈怠,直到恢复旧业、使家族昌盛,才沿着水陆跋涉数千里迎接父亲回家,于是父子共享团聚欢乐,备办甘美食物奉养父亲。他又能够仁爱弟弟,和睦族亲姻戚,喜欢宾客往来,于是德行显著于家族。平素憎恶恶人,喜欢听说别人做善事;救助别人的穷困,周济别人的急难;有人增价购买别人出售的产业,他便拿出更多钱来偿付,使乡里都受到他的恩惠。他总管乡里的赋税输纳,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即使山谷中惯于拖欠的人,也互相告诫要按时输纳,不可误期,并且带头全部办完。乡里有盗匪侵犯,处士约束众人把他们击退,又设下埋伏等待盗匪再次来犯,盗匪果然中伏被擒;他还杀掉旁边境内相连的盗匪锋锐之徒,处士正在协助官兵讨伐平定,许多人都依赖他的力量,这说明他的才能能够施用于实际事务。德行显著于家庭,是有他的品行;恩惠施及乡里,是有他的恩泽;才能用于事务,是有他的能力。若不是自身具备善德,不可能达到这样。正因为自身具备善德,所以即使长久生活在世上,人们本来没有不希望他长寿的;如今他却在世人仍依赖他的时候去世了,这难道可以不悲哀吗?何况韩昌黎哀悼欧阳生,是哀悼他有志向却早早去世;曾巩哀悼苏允明,是哀悼他有文章却终于去世。像处士这样自身具备善德而去世,也不能不哀悼他。哀悼他的词说:笃厚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啊,光耀了他的先祖。邻里有人贫乏啊,等待他的怜悯。乡里人夜间起来防御啊,因为他使地方得以安宁。善德所在之处啊,人们希望他永远长寿。为什么辞别人世而远去啊,徒然呼唤却不能回来。难道他可以受到人们的喜爱啊,却不能受到上天的喜爱吗?还是苍天高远昏蒙啊,降下灾祸本来就有所偏差吗?如果说不是这样啊,那么又是谁使事情成为这样呢?令人迷惑的是命运啊,令人悲伤的是贤者。人不可能永远在世啊,德行却可以流传。日月可以长久啊,感情却不可以忘记。彭处士哀词

吾侪居京师,念故乡前辈人,出言行事有君子长者风,可慕效者不几人?而彭处士士节首在其中,冀得时一相见,讯吾祖父时事,以益其所未知。乃有道其谢世者,能不悲哉?处士本安福华秀人,后徙庐陵,而亲戚土田皆在吾安福,又为吾先人之执友,故嵗有事于吾乡,必过吾家。吾为进士时,亦尝造焉。处士笃信好善,与人无怨恶,惟喜论江乡姓族:其先孰以德兴?孰以宦显?孰以赀力雄?孰以杂技贱役起?孰以防而后振?孰以大而致隳?孰能始终不失其世守?皆歴歴有据,使人听之终日不倦,无非欲人知劝戒,以自进于善也。其于势利则恬无所事焉。人或负其贷,不入其田之利,虽越数年终不出憾言,人亦惭而归之。常教子孙存忠厚谦约,无取憎于人,故三子皆贤,诸孙甚盛,人谓其后来之泽未涯。故有志于善其后者,皆取为法。及其没也,莫不惜之。处士之世系行履详于翰林修譔周君功叙之铭其墓矣。吾复哀之以词者,欲以泄吾之悲,而道吾乡之所惜也。其词曰:彼月既晨兮,此日复夕。念兹故老兮,曷其有极?如闻其音兮,不见其色。审而求之兮,知不可得。其言维嘉兮,其行可见。范厥子孙兮,有典有式。乡重其平兮,人怀其泽。欲聆清诲兮,用广我识。胡迹未南兮,而讣已北?我之所悲兮,众之所惜。哀之以词兮,永昭令德。杜长者哀词天台杜长者讣至,京予既吊其子侍讲宗谧矣,又伤天弗愸遗长者,使世失所矜式焉。或问长者名氏官阶,予曰:「仲威其名,希恭其字,翰林编修文林郎其官阶也。」又问:「何以称长者?」曰:「德厚于已而尊于人,故以长者称。」又问:「其为德何如?」曰:「闻诸侍讲,以知其覉贯。时尝涉逺以赴父难,若不知有其身然。及长,不忍其兄被诬也,代之下狱以求辨,果白其事而还。悯其女兄家贫无所资,遂割其产以业之。至于周人之急,未始有吝。容人有忿争,得其一言解之,即不留怨。尝受县委覈乡田之芜者,克尽至公,于上下俱无负。因旱祷雨于神,神亦应焉。其德之在已也不已厚乎?其钟庆厥子而享有荣养显封也不亦宜乎?其名长者不已称乎?」或人曰:「德如是而没,何可无词以哀之?」曰:「固将哀之以辞也。」因为词曰:与人沕沕兮,孰知德欤?身没则朽兮,奚足惜欤?凡见惜于人兮,岂缘货与力欤?将德性之全兮,抑德行之素积欤?设非此之故兮,将何辨夫淑与慝欤?于惟长者兮,孝与弟俱;乡邑永赖兮,神人交孚。为德孔臧兮,受福有余。倐焉去世兮,孰不发吁?其光晔昱兮,其馨苾茀。其人可念兮,邈无已日。聊寓诸词兮,庶泄予之抑郁。龚处士哀词苏之昆山有杰达处士,姓龚,讳贤,字思齐,得年四十八而没。京师士大夫皆哀之。士大夫皆哀之者,以处士事母孝,与姻族睦,处家人父子懽如也。其理家有道,可为人法,今不得而见矣,可哀也。处士尝掌其乡赋之入,能不横取于人,又善解其纷,周其耕敛婚▯之不给,使无鬻孥转徙之患,人多德之,今无由而仰其惠矣,可哀也。处士素尚文雅,与士君子遇,未尝弗賔馆,其塾者必时望之士,士林中有赖焉,今无其人,可哀也。予与处士虽未面,然处士尝遣其子乡贡士理来京,从予问春秋,以取进士。予因理而知处士之善。及予司防试,理在试列而不干以私,予亦无所私于理,葢欲以君子之道处理,使自树立,以为处士荣。理竟不得进士,而得卒业胄监。予复以防理学高理之科名为处士他日荣也。有地不意处士不少待其成而没,则予之哀处士又岂众人得与哉?哀之之深,不能无词以泄之。昔韩昌黎哀欧阳生,哀其子以慰其父也。予哀处士,哀其父将以励其子也。所致殊而所以泄其哀于词一也。其哀之之词曰:克和其家兮,行之淑也;为乡所德兮,惠之沃也;流辉士林兮,誉之馥也;遣子来京兮,干仕禄也;第科阶仕兮,期可卜也;胡不少竢兮,遂所欲也;乃未颁白兮,遽瞑目也;何善有余兮,寿不足也;讣之北来兮,悲风木也;歌哀嘅悼兮,声相属也;意恸词苦兮,予所独也;水之东逝兮,不西复也;心惟伊人兮,往复续也。

两谿文集巻二十

译我们这些人居住在京师,想起故乡的前辈,能够言谈举止具有君子长者风范、值得仰慕效法的,有几个人呢?彭处士士节首先就在其中。我希望有机会见他一面,询问我祖父、父亲时代的事情,以补益自己所不知道的。如今却有人说他已经去世了,怎么能不悲伤呢?处士本是安福华秀人,后来迁居庐陵,而他的亲戚、土地都在我们安福,又是我先人的挚友,所以每年家乡有事,他一定经过我家。我考中进士时,也曾去拜访他。处士笃信而喜爱行善,与人没有怨恨,唯独喜欢谈论江乡各姓各族:他们的祖先谁凭德行兴盛?谁凭做官显达?谁凭资财力量称雄?谁凭杂技、卑贱劳役起家?谁先衰败而后振兴?谁先盛大而最终败亡?谁能够始终不失去世代相守的事业?这些他都说得清清楚楚,有根有据,使人听上一整天也不厌倦;无非是想让人知道其中的劝勉和警戒,从而自我进益于善。他对于权势财利却淡泊无为。有人欠他的债,不把田产收益交给他,即使过了几年,他始终不说一句怨恨的话,别人也感到惭愧而把债归还。他常常教导子孙存有忠厚谦约的品德,不要招致别人的憎恶,所以三个儿子都很贤能,孙辈也十分兴盛,人们说他后来留下的恩泽没有尽头。因此,凡是有志于使后代行善的人,都把他作为准则。等到他去世,人们没有不惋惜他的。处士的世系和品行,已经由翰林修撰周君功叙写在墓铭中。我又用词来哀悼他,是想排遣自己的悲痛,也说出我们乡里所惋惜的事情。词说:那个月亮已经升起迎来清晨啊,这一天又到了黄昏。想到这位故乡老人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啊,却看不见他的面容。仔细追寻啊,知道已经不可能得到。那些言语多么美善啊,他的品行可以看见。以此作为子孙的规范啊,既有典章又有法式。乡里看重他的公平啊,人们怀念他的恩泽。想听到清正的教诲啊,用来扩充我的见识。为什么踪迹还没有南归啊,讣告却已经传到北方?这是我的悲哀啊,也是众人的惋惜。用哀词来悼念他啊,使美好的德行永远彰明。杜长者哀词 天台杜长者的讣告传到京城时,我已经吊唁过他的儿子侍讲杜宗谧了,又为上天不能留下这位长者,使世人失去可以敬仰效法的人而悲伤。有人问长者的姓名和官阶,我说:“名叫仲威,字希恭,官阶是翰林编修、文林郎。”又问:“为什么称他为长者?”我说:“因为他的德行厚重于自身,又受到众人尊敬,所以称为长者。”又问:“他的德行怎么样?”我说:“听侍讲说,才知道他的家世和品行。他年轻时曾跋涉远方去救父亲的灾难,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自己的身体。长大以后,不忍心看哥哥被诬陷,便代替哥哥入狱以求辨明,果然洗清了那件事而回来。他怜悯姐姐家贫、没有资财,便分割自己的产业来帮助她立业。至于周济别人急难,从来没有吝惜。有人发生争执,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化解,使双方不再留下怨恨。曾经接受县里的委托,核查乡间荒芜的田地,能够做到极其公正,对上对下都没有亏负。因为旱灾向神祈雨,神也作出了回应。他的德行存在于自身,难道不是非常厚重吗?他的福庆聚集到儿子身上,使他享有荣华、奉养和显贵封赠,难道不是应当的吗?称他为长者,难道不是非常恰当吗?”有人说:“德行如此而去世,怎么能没有文章来哀悼他呢?”我说:“本来就将用辞章来哀悼他。” 于是写词说:和人相处默默无闻啊,谁知道其中的德行呢?身体死去就会腐朽啊,有什么值得惋惜?凡是受到人们惋惜的啊,难道是因为财货和力量吗?还是因为德性完整啊,或者因为德行一向积累深厚?假如不是这个缘故啊,将凭什么辨别善人与恶人呢?至于这位长者啊,孝道和友爱兄弟都具备;乡里永远依赖他啊,神人与他彼此信任。德行极其美善啊,所受福报绰绰有余。忽然离开人世啊,谁能不发出叹息?他的光辉明亮啊,他的芳香浓郁。这样的人令人思念啊,遥远而没有终止之日。姑且把这些寄托在词中啊,希望可以排遣我的郁闷。龚处士哀词 苏州昆山有一位杰出的隐士,姓龚,名贤,字思齐,享年四十八岁去世。京城士大夫都为他悲伤。士大夫之所以都为他悲伤,是因为这位处士侍奉母亲孝顺,与姻亲宗族和睦,治理家中父子关系融洽欢乐。他治理家事很有方法,可以作为人们的榜样,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实在可悲。处士曾经掌管乡里的赋税收入,能够不横征暴敛,又善于调解纠纷,周济百姓耕种、收获、婚嫁、丧葬等方面的不足,使他们没有卖掉儿女、辗转迁徙的忧患,人们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如今却没有机会再仰承他的恩惠了,实在可悲。处士一向崇尚文雅,遇到士大夫和君子,没有不请到宾馆中接待的;他私塾里的教师,必定是当时有声望的士人,对士林很有助益,如今却没有这样的人了,实在可悲。我虽然没有同处士见过面,但处士曾派他的儿子乡贡士龚理到京城,向我请教《春秋》,以求考取进士。我因此通过龚理知道了处士的善行。等到我主持防试时,龚理在应试者之列,却没有因私事来求我,我对龚理也没有任何私心;我大概是想按照君子的道义对待他,使他凭自己的力量建立功业,以此为处士增添荣耀。龚理最终没有考中进士,只完成了国子监的学业。我又打算凭借防理学高理这门科名,作为处士日后的荣耀。哪里料到处士没有等到儿子成就功名就去世了,那么我对处士的悲哀,难道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吗?悲哀得如此深,不能没有文章来抒发。过去韩昌黎哀悼欧阳生,是哀悼他的儿子来安慰他的父亲。我哀悼处士,是哀悼他的父亲,以此来激励他的儿子。所致的对象虽然不同,用文章抒发悲哀却是一样的。哀悼他的辞文说:能够和睦治理家庭啊,是因为品行美善;受到乡人感恩啊,是因为恩惠深厚;光辉流传于士林啊,是因为声誉芬芳;派遣儿子来到京城啊,是希望求取仕禄;登上科举的阶梯而做官啊,前程本来可以预期;为什么不稍稍等待啊,却使愿望终于落空;还没有到头发斑白啊,就突然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善德有余啊,寿命却不足;讣告从北方传来啊,令人悲伤如风吹枯树;歌咏哀叹悼念啊,声音接连不断;心中悲痛,辞意苦楚啊,这是我独自承受的;水向东流逝啊,再也不会向西返回;心中思念这个人啊,来来回回绵延不绝。《两谿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二十一明 刘球 撰祭文祭曽学士文呜呼!先生生而为吾庐陵幸矣,没其为吾庐陵之不幸耶?呜呼伤哉!渊▯玉润,容污匿瑕,喜不甚着,怒不暴加。先生之德量汪然而莫窥其涯矣。穷博探要,造诣幽遐,施为词章,益丽而葩。先生之文章粹然而成一家矣。歴试艺塲,如金出沙,卒占大魁,发闻豪奢。先生之卓冠乎科目,而人皆仰其光华矣。时和景明,朋良賔嘉,弹碁瀹茗,酌酒对花。先生之髙怀雅度,脱然欲友风月而侣烟霞矣。是以垂眷顾于三圣,耸望瞻于华夏。官五转而不出乎词翰之林,职两兼而所重乎宫尹之亚。使其才德之尽用,嵗年之少假,则吾庐陵忠节之名,不得専美于有宋之朝,而青原之山,白鹭之渚,将复增光辉于今天之下。吾庐陵之有先生,譬犹蠙珠之出合浦,而清澄之渊,潢污之水,莫不倍其声价也。呜呼伤哉!钟是邦之间气,蕴辅世之良才。况际此文明之运,而日就乎大用之时,乃萦疾而弗起,倐与世而永违。使天子为之深恻,朝之百辟皆相吊而歔欷。虽荷少宗伯之赠命,厚祭葬之恩私,然青原白鹭于是乎失色,而影响寂寥乎忠节之祠。则吾庐陵之无先生,譬犹良木摧而刻山之节,昼藻之棁,将谁为之维持?呜呼伤哉!吾侪后先生而出,各叨一职于京师。自今而往,虽欲亲接先生之言笑,覩先生之容仪,知不可乎复得,能不抆涕而发其无穷之思哉?故特致此清酌之奠,而侑之以芜陋之词,外以为斯世斯文悼,内以为吾庐陵悲。祭大师諡文敏杨公文皇朝更化,率土归仁。赞襄调燮,惟二三臣于维我公,实居其一。方资恊亮,岂应遽失?惟公英灵,海岳所钟。其才渊茂,其气冲融。防学逺识,卓出人表。起自贤科,荐歴华要。逮永乐初,天子用儒,跻公禁宻,俾翊庙谟。内绥四方,外殱勍敌。文德武功,多经賛画。三圣绍统,旧故不忘,委公心腹,壹体先皇。公亦钦承,罔敢懈斁。陈善▯化,笃尽廼职。故掌纶綍,垂四十年。信着载笔,道光讲筵,台鼎是司,钧枢是寄。斯文之福,既盛且备。昨公拜疏,恳布心衷,乞归闽越,致桑梓恭。上曰:“卿往毋滞乡土,速来弼予,庸熈厥绪。”公曰:“君命臣,其肃将,岂意还斾竟止于杭?”上特为公辍视朝政,防典有加,昭答忠敬。缙绅元老,悲不可涯。百职庶士,亦多伤怀。况吾侪辈,追念畴昔,托在下风,岂忘盛德?载上公堂,覩遗衣冠,求公不得,泪下心酸。酒随肴进,情以词载,以慰公灵,亦发予慨。祭蹇尚宝文呜呼!子以不凡之器,絶秀之姿,为少师之肖子,荷仁庙之恩私,擢丞尚宝。卒学庭闱,遭皇上之睿圣,措天下于雍熈。人皆望子位将优陟,业且宏施。如伊陟之象贤,以敷殷德;如吕伋之世美,以笃周禧。胡年未满于二纪,而身竟陨于疾羸?夫以少师为臣,领防为国,蓍▯勋猷着于一代,闻望达于四方。是宜克昌其▯,乃遽哭子于垂暮之时。以子之美谐世好,愿与心随。荷不常之宠眷,守一定之家规。宜跻显耀于未艾,乃奄然而止于斯。则苍苍之处物,杳乎不可得而知也。然彼景星庆云之流辉于穹昊,醴泉甘露之効灵于地维。其为物也,非不瑞矣,而人不可得乆窥。且如顔子之好学,伯鱼之闻诗。其为人也,非不贤矣,亦皆与世而蚤违。然世之瑞其物而贤其人也,自若,又岂以其易化也而短之?况寿夭皆出于数定,而死生不可以力为,亦付于理之自然,而逝者又奚足追?吾侪位事于春官,而素德于少师。覩吾子之蚤世,不能不伤其怀思。故酌之以酒,而侑之以辞,聊以泄吾之郁郁,亦以慰少师之深悲。祭周修撰时简文呜呼!天之于吾时简也,果有意耶?无意耶?如无意也,则其由徒步而奋起,科目以冷职而超居要地,濡毫则慰惬圣恩,腰金则屡膺宠赐,顾问惟频,铨擢不次,四海有其声名,庶寮耸其瞻视。其所以遭遇乎时者,皆谁之所致耶?若有意也,则宜少永其龄以显其位,胡官未及于满考,年甫逾于强仕,乃婴疾而弗瘳,竟捐馆而长逝。虽有亲兮,失所养;虽有子兮,安所倚?所以夭折其寿者,又谁之所使耶?则时简之倐荣而忽没者,将何从而窥其所自也?赖恩赙之有加,且贵介之足恃,榇骎骎兮将发,斾摇摇兮南指。凡在朋曹,莫不增喟,况同乡郡,心敷道契,能勿恸于一悲,以少见乎平生之义?灵其罔昧,歆此薄祭。祭洪主事乃父养素先生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十一 明 刘球 撰 祭文 祭奠曾学士文 呜呼!先生活着,是我们庐陵的幸运;去世了,难道不是我们庐陵的不幸吗?呜呼,令人悲伤啊!先生深沉宏大如渊,温润如玉,能够包容污秽、隐藏瑕疵;喜悦不显露过分,愤怒也不暴烈发作。先生的德行和气度浩瀚无边,没有人能窥见它的尽头。广泛博览而探究精要,造诣幽深高远;写成文章,越来越华美而灿烂。先生的文章精粹浑成,已经自成一家。历经各次科场考试,犹如黄金从沙中淘出,最终夺得状元,声名显赫而盛大。先生在科举中卓然超群,人们都仰望他的光彩。时世太平,景色明丽;朋友贤良,宾客美好;弹棋、煮茶,饮酒赏花。先生胸襟高雅,气度脱俗,仿佛要以清风明月为友,以烟霞为伴。因此,先生深受三位圣主的眷顾,在华夏受到人们的仰望。官职五次升迁,却始终没有离开词翰文苑;两度兼任职务,地位仅次于宫尹。假使他的才德能够充分施展,寿命能够再延长一些,那么我们庐陵忠节的声名,就不会只能在有宋一朝独享美誉;青原山、白鹭洲,也将再次在今天的天下增添光辉。我们庐陵拥有先生,就好像珍珠产自合浦;清澈深渊和污浊水流,没有不因他而声价倍增的。呜呼,令人悲伤啊!他聚集了这个地方的杰出气运,蕴含着辅佐世道的良才。何况正值文明昌盛的时代,正一天天接近大用之时,他却缠绵病中而不起,突然永远离开了人世。使天子为此深深悲痛,朝廷百官都互相吊唁、抽泣悲叹。虽然承受了少宗伯赠官的命令和厚重的祭葬恩典,但青原、白鹭从此失去了光彩,忠节祠也变得寂静冷落。这样,我们庐陵没有了先生,就好像良木摧折,山上的刻石和宫殿上画有藻纹的椽子,又有谁来维护呢?呜呼,令人悲伤啊!我们这些人在先生之后出仕,各自在京城承受一个职务。从今以后,即使想亲自听到先生的谈笑,看到先生的容貌仪态,也知道再不可能了,怎能不拭泪而生出无穷的思念呢?所以特意献上这杯清酒作为祭奠,并用鄙陋的辞文来佐祭,对外是为这个时代和文教哀悼,对内是为我们庐陵悲伤。祭奠谥号文敏的大师杨公文 本朝改革政治,天下归于仁德。辅佐调和天地、治理国家的大臣,在我们杨公之中,实在占有其中一席。正要借助他的辅弼,怎么会突然失去他呢?杨公的英灵,是大海高山所钟爱的精气;他的才华深厚茂盛,气度冲和融洽;学问精深,见识远大,卓然超出常人。杨公从贤能科举起家,接连担任显要职务。到了永乐初年,天子重用儒臣,将杨公提升到禁中机密之地,使他辅佐朝廷谋划。对内安抚四方,对外消灭强敌;文治武功,大多经过他的谋划。三位圣主相继即位,都不忘旧臣,把杨公交付为心腹,使他一心承继先皇。杨公也恭敬承受,不敢懈怠,陈述善政,弘扬教化,竭尽自己的职责。因此掌管诏令文书,前后将近四十年。他的声誉显著于史笔,德业光耀于讲筵;掌管台鼎重任,受托于钧枢机要之地。这种文教的福泽,既盛大又完备。前些日子杨公上疏,恳切陈述心意,请求归还闽越故乡,表达对桑梓的敬意。皇上说:“卿回去不要滞留乡土,要赶快回来辅佐我,使我的事业光明昌盛。”杨公说:“君主命令臣下,臣下应当恭敬奉行;哪里料到返回的旌旗最终竟停在杭州?”皇上特意为杨公停止临朝听政,并加厚礼典,以彰明答复他的忠诚恭敬。缙绅元老悲痛无边,百官士人也大多伤心。何况我们这些人,追忆往昔,曾经在他的门下,哪里会忘记他的盛德?我把祭品送上公堂,看见他遗留下来的衣冠,想寻找杨公却再也找不到,眼泪流下,心中酸楚。酒随着菜肴一起进献,感情借辞文表达出来,用来慰藉杨公的英灵,也抒发我的感慨。祭奠尚宝卿蹇公文 呜呼!您凭借非凡的才器、绝异的姿质,成为少师的好儿子,承受仁庙的恩宠,升任尚宝丞。您最终完成了家庭教育,又遇到当今皇上的圣明,使天下处于和乐昌盛之中。人人都以为您的官位将会不断升迁,事业也将广泛施展。您将如伊陟继承贤德,宣扬殷代的德政;如吕伋世代保持美德,厚重地成就周朝的福祉。为什么年纪还不到二十岁,身体竟因病衰弱而陨落?少师作为臣子,统领防务而为国效力,功勋谋略著称一代,声望闻名四方,本来应当使他的后代昌盛,却在垂暮之年突然哭泣您的死。凭您的美好品行和谐于世俗,心愿相随;承受非同寻常的宠爱眷顾,遵守一定的家法。正应当不断登上显耀地位,却忽然在这里停止。这样看来,苍苍上天对于万物的安排,幽深得无法知晓。然而,景星、庆云的光辉照耀天空,醴泉、甘露在大地显现灵异;它们作为祥瑞之物,并非不吉祥,只是人们也不能长久看到。再如颜子好学,伯鱼听闻《诗经》;他们作为人,并非不贤,却也都早早离开了世间。然而,世人仍旧把那些物看作祥瑞,把那些人看作贤者,难道会因为它们容易消失、他们早死,就减损其价值吗?何况寿命长短都出于命数,死生不是凭力量可以改变的,也只能交付给自然之理;那么死去的人又哪里值得追悔呢?我们这些人在春官任职,又一向蒙受少师的恩德。看到您的早逝,不能不伤心思念。所以斟酒祭奠,并用辞文佐祭,姑且借此抒发心中的郁结,也用来安慰少师深切的悲痛。祭奠修撰周时简文 呜呼!上天对于我的时简,究竟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安排?如果是无意,那么他从徒步平民中奋发而起,在科举中由冷职超升到要职;挥笔写文章便能使圣上欣慰,腰佩金鱼袋又多次承受宠赐;皇帝频繁召见询问,铨选升擢也不按常次;他的声名传遍四海,百官都仰望他。他能够得到这样的际遇,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如果是有意安排,那么就应该让他多享几年寿命以显扬官位;为什么官职还没有任满考核,年龄刚过强仕之年,就遭受疾病而不能痊愈,最终离开馆舍而长逝?虽然有父母,却失去了奉养的人;虽然有儿子,却将依靠谁呢?使他夭折的寿命究竟又是谁造成的呢?那么时简突然显贵又忽然去世,究竟从哪里能够看出原因呢?幸而朝廷的赙赠很丰厚,又有贵显亲友可以依靠;灵柩将要迅速启程,旌旗摇曳着指向南方。凡是同僚朋友,没有不更加叹息的;何况我们同乡同郡,心志相合、道义相契,怎能不共同悲痛一场,以稍稍显示平生的情谊?英灵不要昏昧,来享用这微薄的祭品。祭奠主事洪某之父养素先生文

呜呼!事有可得之势,而无必得之期,葢不知其为谁之罪?故余侪于先生之永往也,不能不恸为之惋慨。当圣皇理世于至平,每推恩以竭人之亲爱,凡有子以官于朝,则其亲之取封爵也,如拾地芥。以先生之优于学而厚于德,乃韬其光而养其晦,卒贻显庆于哲子,以掇贤科于明代,由礼官之清寮为选部之要寀,恩荣可推,期以及亲,而先生竟至于不逮,岂赋命之有定?抑司造之或昧然?自古贤者之享大荣,未必其亲之具在,故欧阳子之表泷冈亦云:“非敢后而有待。”今先生虽捐馆舍,而赠命将不日而加,赉余侪与令子有同仕之好,亦素想望乎先生之风裁,爰陈辞而致赙,惟灵鉴之是丐。祭叔清乐先生文呜呼哀哉!球自别叔父入京以来,未尝不思覩顔面而聆声音。今年夏,乃闻叔父之疾,而忧之。然犹日望夫平复之音来也。及秋,得少弟书,谓叔父已于三月弃宗族矣。呜呼哀哉!岂知前日之思遂成悲耶?前嵗之别遂成永诀耶?吾宗族方睦,天何故不见顾防,而夺吾叔父如此其速耶?叔父之德未尽所施,叔父之学将欲有所传,是宜享有弥年,岂谓未及下寿而竟至大故耶?叔父之费词竭能以教诲球者,无非欲其不陨前人声光也。今球幸仕于朝,以有禄,而叔父不及与共食。叔父之勤勤属其子于球者,无非欲其继踵而兴也。今有子向学,以觊睨乎文闱,而叔父不及见其荣。叔父之始终训育球之兄弟子从不怠者,无不欲其皆效于顺,皆贤于人也。今若长若少,莫不知尊叔父以为庭堦主,而叔父不少待以共享其庆。呜呼哀哉!连峰崔嵬,葛水萦逥,念江山之尚在,而欲聚羣从,列盘餐,举杯酒,以为叔父欢,横几而吟,烛灯而诵,考古而咨今,以尽叔父胸中之所有,葢不可复得矣。南望云天,不胜其悲,惟当洁所守,广所业,以无忘叔父之训。戒子从兄弟,使加学立名,以遂叔父之志,和其兄弟子从,以彰叔父之德于无穷。叔父有灵,尚克相之。祭谕德黎先生文呜呼!士之盛德,实资朋友交。匪其人口是心否。嗟我黎君,心直如口。起自贤科,列职风纪,分符出守邉州。万里入拜东寮,宸眷伊迩。宣德之季,吾侪与君共操载笔,防金匮文,寻侍讲筵,究极典坟。偶得休暇,即事游歴,老佛之宫,名山胜迹,感慨留题。视今犹昔,眷怀桑梓。昼锦南还,祖饯都门,俱好容顔,以赠以处,悉告忠言。瞻望来期,再逾寒暑,拟聫清班,效忠明主。岂意讣音来自乡土?呜呼!君耶,今已何之?出有佳游,我莫君随;入有防酒,君不我期。缅想遗灵,清江之涘,薄致赙仪,爰写哀思。悠悠我悲,何日是既?祭员外郎退齐周先生文呜呼!乡有君子,厥俗用休;国有君子,政教斯流。嗟嗟!先生君子之俦,于国于乡,施德优优。敭歴仕途,于今三纪,典教教兴,牧民民理,道尊胄监,直着藩邸,迁秩郎曹,誉随政起,已致厥仕。人犹仰止,居处家庭,孝友是笃,义聚千指,雍雍肃肃,藏无私货,养有公禄,化及乡人,亦尚惇睦。昔汉礼臣,有万石君,于国仁矣,所乏者文。开唐义门,曰张公艺,居乡义矣,未闻爵位。仁而有文,义而且贵,于维先生,寔兼有是。年几上寿,廼与世违,终非不令人,亦何悲为?乡与国失所羽仪,况球晩进,夙慕盛德,获与贤郎聫班东壁,缔好维新,托交自昔。倐闻来讣,悲怀惨色,寓忱以赙,诔行以辞,敢因行李逺致灵帷。既为世惜,亦写我私。祭刘典史弥朂文呜呼!弥朂今已何之?天之于子,岂独昧为?何骥其足,而蹇其驰?子之问学,旁搜博识,孔壁藏书,尤深造诣。伏案穷年,专心苦思,蕴为德行,既柔且嘉。恬不人较,忿莫已加。发为文章,沉浸芬葩。人皆谓子,显用有期,幸与计偕,战艺春闱。与时不逢,知己者稀。遣教遐陬,不赴而归。迁职王门,顾醴不置,拂防以行,咎亦莫避。寻蒙圣宥,谪典县史。南走象郡,西驰蜀鄙。突则无黔,迹则屡徙。邑长之荐,寔出朋情。论非不公,事亦何成?徒益我嘅。曷致子荣?忽来逺讣,始疑非的。厚藏未施,宜寿之锡。载询载察,言者不易。乃知彼苍夺此,有德眷怀夙昔,有泪沾襟。累行陈词,爰写我心:魂之归兮泸水嘉林,幸莫我弃,来格来歆。祭退山胡先生文

译呜呼!事情有可以得到的形势,却没有一定得到的期限,大概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因此我们这些人对于先生永远离去,不能不悲痛惋惜。当圣明皇帝把天下治理得极其公平时,常常推恩以尽量满足人们对亲人的爱;凡是有儿子在朝廷任官的,他的父母取得封爵,就像从地上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以先生学问优长、德行深厚,本来应当显露才华,却反而收敛光芒、涵养德行,最终把显赫的福庆留给贤哲的儿子,使儿子在明代考中贤能科,由清正的礼官部门升入选部要职,恩荣可以推及父母,眼看就要实现,却偏偏来不及让先生享受,难道这是禀命早已注定吗?还是掌管造化的神明偶然昏昧呢?自古贤者享有大荣誉,未必父母都还在世,所以欧阳修在《泷冈阡表》中也说:“不是敢于迟延,而是有所等待。”如今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赠官的诏命不久就会下达,使我们这些人和令郎有同朝为官的情谊;我们又一向仰慕先生的风度品格,于是陈辞致祭并送上赙仪,只求英灵鉴察。祭奠叔清乐先生文 呜呼,悲哀啊!自从我刘球离开叔父进京以来,没有一天不想见到叔父的面容、听到叔父的声音。今年夏天,才听说叔父生病,便为他忧虑;但仍天天盼望他康复的消息传来。到了秋天,收到小弟的信,说叔父已经在三月离开宗族去世了。呜呼,悲哀啊!哪里知道前些日子的思念竟变成了悲痛,前一年的分别竟成了永诀?我们宗族正和睦相亲,上天为什么不加顾念,却这样迅速夺走我的叔父?叔父的德行还没有完全施展,叔父的学问正要有所传授,本应享有更长的寿命,哪里料到还没有达到下寿就遭遇大故?叔父不辞辛劳、竭尽才力教诲我,无非希望我不使前人的声名光彩衰落。如今我有幸在朝廷做官,领取俸禄,叔父却来不及和我一同享受。叔父始终殷切地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我,无非希望他接续前人的事业而兴盛。如今他的儿子向学,以求进入科举文场,叔父却来不及看见他的荣耀。叔父始终教训培养我和兄弟子侄,从不懈怠,无非希望我们都能尽孝顺之道,都比常人贤能。如今无论长幼,没有不尊敬叔父,把他当作家族的主宰,而叔父却没有稍稍等待,与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喜庆。呜呼,悲哀啊!重重山峰高耸,葛水曲折环绕;想到江山依旧存在,却想聚集各位宗族兄弟,陈列盘中食物,举起酒杯,使叔父欢喜;横倚几案吟诗,点燃烛灯诵读,考究古事而询问今事,把叔父胸中所有的学问都尽量发挥出来,这些事情大概再也无法实现了。向南望着云天,悲伤难以承受;只有应当使自己操守纯洁,扩大自己的学业,来不忘叔父的教诲。告诫子侄兄弟,使他们更加求学立名,以完成叔父的志愿;使兄弟子侄和睦相处,以使叔父的德行流传无穷。叔父若有英灵,希望还能帮助我们。祭奠谕德黎先生文 呜呼!士人的盛大德行,确实有赖于朋友交往来成就;不是口中这样说而心里却相反。可叹我的黎君,心直如口。您从贤能科举起家,担任风纪官,又奉符出守边州。万里进京,入拜东宫属官,皇上的恩宠离您很近。宣德末年,我们这些人与您共同掌管文翰,整理金匮中的典籍,不久又侍从讲筵,穷究经典。偶然得到休假,便一起游历,访问老佛寺院、名山胜迹,感慨题咏。现在回想,仍如同往昔;眷恋故乡之情始终不忘。您衣锦南归,我们在都门设宴饯行,彼此都容光焕发,以话语相赠,尽情告诫忠言。盼望来日再会,谁知又过了两个寒暑,本想在清贵的朝班中相聚,共同效忠明主。哪里料到讣告从乡土传来?呜呼!是您吗?如今已经到哪里去了?出游时有佳景,我却不能随您;入室时有美酒,您也不能再邀我同饮。遥想您的遗灵在清江岸边,谨薄致赙,借此写下哀思。我绵绵不尽的悲痛,什么时候才会终止?祭奠员外郎退齐周先生文 呜呼!乡里有君子,风俗因此美好;国家有君子,政教因此流传。可叹啊!先生是君子中的一员,在国家和乡里施行德惠深厚。历经仕途,到今天已经三十年;掌管教化使教育兴盛,治理百姓使民生安定;在国子监中道德尊崇,在藩邸中声名直著;迁升郎曹,声誉随着政绩而增长,已经完成了仕宦生涯。人们仍然仰望他。居家处世,孝顺友爱深厚;家族聚居有上千人,和乐而庄敬;财物收藏没有私藏,奉养家人使用的是公禄;教化影响乡人,也崇尚敦厚和睦。过去汉代有礼臣万石君,在国家方面仁厚,却缺少文才;唐代有义门张公艺,在乡里方面讲义,却没有听说有爵位。仁厚而有文才,讲义而且尊贵,这些品德先生实在兼备。年近上寿,却与世长辞;最终并非不令人悲痛,但又何必过度悲伤呢?乡里和国家失去了作为表率的贤者,何况我刘球出仕较晚,早就仰慕先生的盛德;又有幸与贤郎同列东壁,结下新的交谊,其实从前便已托交。突然听到讣告,悲怀惨然;寄托心意于赙仪,以辞文称述他的德行,冒昧借行旅之便远送到灵帐前。既为天下惋惜,也抒发我的私情。祭奠典史刘弥朂文 呜呼!弥朂如今已经到哪里去了?上天对于你,难道只是昏昧无知吗?为什么像骏马一样有才能,却使你的奔驰受阻?你的学问,旁搜博览、见识广博;孔壁所藏的古书,你尤其有深厚造诣。终年伏案,专心苦思,把学问蕴蓄为德行,既柔和又美善;安然自守,从不与人争强,愤怒也没有过度发作。发为文章,沉浸于芬芳华美之中。人们都说你显达受用有期,幸而得以与同乡举人一同赴京参加会试,却在春闱中较量文艺。只是没有遇上时机,知己很少;被派往偏远地区任教,却没有赴任便返回。调任王府,皇帝却没有置备醴酒相待;你拂袖而行,也没有逃避罪责。不久蒙受圣上宽宥,被贬为县典史。向南奔走到象郡,向西驰骋到蜀地边远之处,住处破败得灶上没有烟火,踪迹也屡次迁徙。县邑长官的推荐,实在出于朋友的情谊;议论并非不公,事情却又能成就什么呢?只能更加使我叹息。哪里料到还没有使你获得荣耀,远方的讣告忽然传来,起初还怀疑不是确实消息。你的深厚德行还没有施展,本应得到长寿的赐予;多方询问察访,传来消息却无从更改。于是知道苍天夺走了你,思念往日交情,眼泪沾湿衣襟。多次行走陈辞,借此写下我的心意:愿你的魂魄归去泸水嘉林,希望不要遗弃我,来此降临享用祭品。祭奠退山胡先生文

呜呼!先生始勤占毕,开世瞀瞆,谓取青紫易如拾芥,文章直欲韩、欧希事业,期与范、富配。夙昔所志,何其大哉!已而登名黄甲,进学西清,归隆孝养于北堂,入峩法冠于上京。宪纪振于炎荒,风裁动于辽城。遂沾恩命,光贲先茔。方壮而仕也,何其荣哉!及夫抽华簪,置贵爵,脱游迹于市朝,寻故步于丘壑。有子足任使令,有徒以从问学。伏臈有资,起居无恶。晩节优游,何其乐哉!柰何以七袠之年,当无事之时,竟终旅寓,遗士林悲。果人之所致,抑天之所为哉?呜呼!而今而后,虽欲侍函丈,资丽泽,发我天明,辟我茅塞,以如少时,何可得哉!缅朔南之相距,念窀穸之莫临,敢遥驰于尺楮,以薄展其寸忱。灵其我歆哉!不我歆哉!祭曽学士文呜呼!公之即世也,其何憾为?擢第而为大魁,名足逺施;歴官而亚内相,位寔不卑;享年而近六袠,寿已如斯。然自朝廷以达勋戚,莫不加防;缙绅大夫,又皆为之歔欷而涕洟。夫人莫不有死,公独何为而获兹?葢其文章卓欲古追,敛而就实,放而出竒,咸与道适用,昌厥辞。譬若洪流巨浸,沉深而浩瀚,漠不可以涯窥。天胡不吊,而遽夺此润色圣治之绘絺耶?至其为德,毅不苟随,外虽方严,内实坦夷。惟正是由,无所回欺。譬若桓圭珙璧,缜宻而温润,莹莫见其为疵。天亦何故不憖遗此表正士俗之羽仪耶?故尚贤者为之惜,怀德者为之悲。况予之生也,同郡出也,同时,幸接余光于禁宻,数陪清论于燕私。公有所述,必予示;予有所缺,赖公规。世予知者,莫公若;其德公之朂者,非予而谁?朝欣欣以共游,夕嘿嘿而永违。公之弃予也,岂所欲?予之念公也,曷有穷期?顾日月之易迈,想言面之不遗。谨陈词而致奠,聊发予痛,以冀公知。呜呼哀哉!祭邓资允文呜呼!没不于家堂,而于旅寓;殓不在妻子,而在亲知。此人生之所甚痛,古今之所同悲。嗟吾资允,胡遽如斯?命实所致,咎将归谁?吾与资允邂逅京国,昨日欣欣以喜,今独哀哀而戚。昨日腹心交布,今则幽明悬隔。二十余年亲爱之情,乃遽分弃于一夕,吾又岂能不内伤于怀,外失其色?况家人骨肉,各天一方,抱终天之恨,将何日而忘?棺襚既备,礼仪薄将,爰徙榇于别舍,俟乘便以还乡。奠一觞以致告,防彷佛其在旁,毋留滞于燕台蓟北,其遄返乎邓林南阳。祭李养和文呜呼!养和其忍遽捐斯世,以遗尊府学士之悲,以发吾交游之叹耶?夫行欲谦庄,言无巧伪,如养和之守庭训也。惟严安已分也,不肆温温,肃肃称为学士之主器矣。学士之累德贻谋,愈乆愈至。人谓养和当世厥美,食报罔既。何年方壮,而竟至永弃耶?昔也,养和驰驱行李,往来于京,忧学士之忠贞未白,险难未平,情恋恋而不去,心忡忡而靡宁,尝欲力恭子职,笃尽孝诚矣。今学士望加宇内,信着朝廷,恩以时被,禄以优増,养和乃不少待以仰其荣耶?家在江之南,讣来蓟之北。学士既不堪其怀,词林亦为之失色。况吾侪逺在京师,而素同乡邑,念死别而生离,益容凄而心恻。幸养和有子可象其贤,有弟可踵其迹,犹足寛学士之忧思,而慰吾侪之惋惜。瞻云山兮遥遥,感气序兮流迁。诔以词兮将以赙,聊以伸吾中构之惓惓。祭给事中宋琏文伤哉!殷徴今何在乎?子固未忍舍予而长逝也。予亦岂能吞声忍泪,不为子一恸乎?嗟!天之于子也,何独能秀其质,富其才,速其仕,而不能永其年乎?始子之从予游者,将益所业以显名,当时为其亲荣也。今已名甲科,职黄门,荣可及其亲矣。子亦何为而不少待乎?予每愿子之道达而能行余之所授者于世也。今道已达,而悲随之。余之所愿者,可得遂乎?子年三十有三,余年四十有五,何故少者没而长者存乎?余今而后,复欲与子往来寓舍,以辨析疑义,优游德礼,求如畴昔之欢,尚可得乎?有酒在杯,有肴在俎,余将酌子于行。子亦岂得余弃乎?祭王叅政文呜呼!王公逝矣,弗留。凡我姻旧,莫再与游。公量渊洪,孰窥其涘?而才茂硕足以辅世。歴仕清时三十余年,绩优郎署,望重旬宣。况有子从趾美,科目环立,庭阶森如兰玉。往嵗之秋,公谢事还,吾侪载酒祖饯,郊关汉之二疏,唐之少尹,同荣配休,始终道尽。人皆谓公宜享遐龄,使乡子弟永有典刑。胡即家林未逾旬月,弗疾弗羸,奄然以没。平安未至,哀讣已来,追念平生,陨涕伤怀。怅望南云,遥陈薄奠。灵其不昧,鉴此缱绻。祭杨博士文

译呜呼!先生起初勤奋读书,启发世间昏昧之人,认为取得青紫官服如同拾取草芥一样容易;文章则直欲追慕韩愈、欧阳修的事业,期望与范仲淹、富弼相匹配。早年的志向,何其宏大啊!不久登上黄甲,进入西清供职;归家在北堂奉养母亲,入朝在上京戴上法冠。宪纲在炎荒之地得到振兴,风裁震动辽城。后来承受恩命,使先祖坟茔增光。正当壮年而出仕,何其荣耀啊!到了后来摘下华美官簪,放弃显贵爵位,脱离市朝游宦的踪迹,在山丘沟壑间寻回旧日步履。有儿子足以供他驱使,有门徒跟随他求学;冬日祭祀有所资助,日常起居没有忧患。晚年悠闲自在,何其快乐啊!无奈年过七十,在无事的岁月中,竟然死在旅舍,给士林留下悲痛。这究竟是人力造成的,还是上天的安排呢?呜呼!从今以后,即使想侍奉在您的几案之前,借您的学问相互砥砺,启发我的天性,打通我的蒙昧,使我恢复到少年时的状态,又哪里还能做得到呢?遥想南北相隔,想到不能亲临您的墓穴,只敢遥寄一封短札,略微表达我的一点诚意。英灵啊,您会享用我的祭品吗?还是不会享用呢?祭奠曾学士文 呜呼!您离开人世,还有什么遗憾呢?考中进士而成为状元,声名足以远播;历任官职而位居内阁辅臣之下,官位实在不低;享年接近六十,寿命也已经如此。然而从朝廷到勋戚,没有不为您悲伤;缙绅大夫,也全都为您抽泣流泪。人人都有一死,先生又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命运?大概是因为您的文章卓越,想要追慕古人;收敛时归于笃实,放开时显出奇特,都合乎道理并有实际作用,使文辞昌盛。好像洪流巨浸,深沉而浩瀚,茫然无法窥见边际。上天为什么不怜惜,竟然突然夺走这幅润饰圣明政治的锦绣呢?至于您的德行,刚毅而不随便顺从;外表虽然方正严肃,内心实际上坦荡平和;只遵循正道,不曾迂回欺骗。好像桓圭、珙璧,质地缜密而温润,晶莹洁净,看不见一点瑕疵。上天又为什么不肯留下这位端正士俗的表率呢?所以崇尚贤德的人为您惋惜,怀念德行的人为您悲伤。何况我出生与您同郡,又是同一时代,幸而在禁中机密之地承受过您的余光,多次在私宴中陪您清谈。您有所撰述,必定拿给我看;我有所缺失,依赖您的规劝。世上了解我的人,没有谁像您一样;若说谁受您的德行勉励,那不是我又是谁呢?早晨还欣然一同游乐,晚上却默默地永远分别了。您离弃我而去,难道是您所愿意的吗?我思念您,又哪里会有尽头?只是日月容易流逝,想到再也不能同您交谈会面。谨陈辞文而致祭奠,姑且抒发我的悲痛,希望您能够知道。呜呼,悲哀啊!祭奠邓资允文 呜呼!没有死在家中正堂,却死在旅舍;入殓不在妻子儿女身旁,却在亲友身边。这是人生最为痛苦的事情,也是古今共同的悲哀。可叹我的资允,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命运实在造成了这一切,过错又该归于谁呢?我和资允在京城相遇,昨天还欣喜快乐,今天却独自悲哀忧伤;昨天还彼此倾诉衷肠,今天却隔绝于幽明两界。二十多年亲爱相交的情谊,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分离舍弃,我又怎能不内心悲伤、外表失色?何况家人骨肉各自分处天涯,将怀抱终身遗恨,什么时候才能忘却?棺木和殓衣已经备好,礼仪虽然简略,现在把灵柩移到别舍,等待便利时机送回故乡。献上一杯酒来告别,愿您的灵魂仿佛还在身旁,不要滞留在燕台蓟北,赶快返回邓林南阳。祭奠李养和文 呜呼!养和怎么忍心突然离开这个世界,留下尊府学士的悲痛,激起我们交游者的叹息呢?行为应当谦逊庄重,言语没有巧诈虚伪,养和正是这样遵守庭训。严肃安分,温和而不放纵,恭敬庄重,实在称得上学士府中的栋梁。学士积累的德行和留下的谋略,时间越久越显著。人们说养和应当继承当世的美德,享受的福报没有穷尽。为什么年纪正当壮年,却竟然永远离弃人世呢?过去养和奔波在外,往来于京城,忧虑学士的忠贞还没有昭明,艰险还没有平定,感情依依不舍而不肯离开,内心忧惧而不得安宁,曾经想尽力履行儿子的职责,深厚地尽到孝诚。如今学士的声望已经遍及天下,在朝廷信义著称,恩宠按时施加,俸禄优厚增加,养和却不能稍稍等待以仰望他的荣耀吗?家在长江以南,讣告却传到蓟北;学士已经承受不住这份悲痛,词林也因此失去了光彩。何况我们这些人远在京师,又一向与他们同乡,想到死别生离,更加面容凄惨、内心悲痛。幸而养和有儿子可以继承他的贤德,有弟弟可以接续他的足迹,这还足以稍稍宽解学士的忧思,也慰藉我们的惋惜。遥望云山遥遥,感叹时序流转变迁。作诔文以致赙仪,姑且伸展我心中深切不舍的情意。祭奠给事中宋琏文 悲伤啊!殷徴如今在哪里呢?您本来不忍心舍弃我而长逝。我难道也能强忍声音和眼泪,不为您痛哭一场吗?可叹啊!上天对于您,为什么只让您资质秀美、才华丰富、迅速入仕,却不能使您长寿呢?起初您跟随我交游,是想增进学业以显扬名声,当时是为了使父母荣耀。如今您已经考中甲科,担任黄门官,荣耀足以施及父母,您为什么又不能稍稍等待呢?我常常希望您的道术通达,能够把我传授的东西施行于世。如今道术已经通达,悲痛也随之而来。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吗?您三十三岁,我四十五岁,为什么年轻的死去,年长的却还活着?从今以后,我还想与您往来寓舍,辨析疑义,从容游于德礼之间,寻求像从前那样的欢乐,还能得到吗?酒在杯中,菜在俎上,我将为您饯行。您难道也会舍弃我吗?祭奠王参政文 呜呼!王公已经逝去,不能挽留。凡是我的姻亲故旧,都不能再与他交游。王公的器量深广,谁能窥见它的边际?他的才华丰茂,足以辅佐世道。历仕清明之世三十多年,在郎署中政绩优异,在地方任职中声望深重。何况有儿子继承他的美德,科举名次相继而立,庭阶之间人才如兰如玉。去年秋天,王公辞去职务归乡,我们这些人带酒在郊关为他饯行,正如汉代二疏、唐代少尹一样,同享荣耀,彼此以德行相配,始终把情谊说尽。人人都说王公应当享有长寿,使乡里子弟永远有榜样可循。为什么回到家乡树林还不到一个月,既没有疾病也没有衰弱,却突然去世?平安的消息还没有到,悲哀的讣告已经传来;追念平生,眼泪落下,内心悲伤。惆怅地望着南方云彩,遥遥陈设微薄祭奠。英灵不要昏昧,鉴察这深切的情意。祭奠杨博士文

呜呼!希淳逝矣,不还。人谁不没?何独尔怜?众人逐逐,子守益坚。贫亦不恶,势亦不援。茍有公论,宜秩优迁。廼属太常,仅歴三年。众人云云,子黙无言。外若痴讷,内则静专。果仁者寿,宜龄之延。胡年方冨,而疾弗痊?众人昧昧,子学精研。求古之道,欲穷简编。假以年嵗,宜术有传。廼得游徒,而遽弃捐。岂子之生分所宜然?抑司化者处物之偏然?居清署职,称非愆。郊庙仪典,克究克宣。迹虽去世,人犹称贤。况予与子,邑迩乡连。或聫科甲,或出后先。今子不见,予心戚焉。陈辞奠赙,用表中悁。灵其随榇归,妥旧阡。祭王正谘先生文呜呼!先生之行笃,与古期;先生之学足,为世师。与时不逢,宁藏弗市。小人所疑,君子曰:「是自古贤达,不利于行,輙依山水以陶其情。」子真谷口,德秀陆浑,邺城幽佳,足与同伦。予从薄宦,驱走南北,既倦于游,方怀栖息,期与先生笑傲林丘,何不我待?溘然防游,翘首南天。缄书荐诔,我奠一觞。我思万里,邺水之上,有槐隂隂。先生逺矣,清风满林。祭欧阳司训文呜呼!子学孜孜,岂不足収名科第耶?乃一捧乡书,而屡不偶于春闱,曽未少遂其志耶?子才谅硕,岂不足致身显贵耶?何仅司潮阳之训,而未及大其试耶?子性温静,岂不足乆生于世耶?何年未强仕,而遽与世弃耶?岂天赋于子有余,而福乎子有未至耶?不然,则子之生何蹇,而年复止于是耶?徒使寡妻孤子,诸父昆弟,啣哀抱恸,将何以自慰耶?况吾侪知子也乆,宁不为子歔欷而涕泪耶?榇之归兮,葬犹未耶?魂之来兮,安故地耶?匪缄词而致奠,将何以泄吾之哀思耶?灵之英爽兮,知不知此意耶?阁中祭杨编修父文自古肖子克大家声,恒因慈父佑啓其成。嗟尔处士,栖迟闾里,累善毓德,以遗厥子。厥子不凡,遭时之明魁,荐甲科,擢任西清。曰:“荷兹命,匪予能事,实皆家严贻庆所致。”禄养已及,恩封可期,宜享弥年,以益繁禧。胡未及期,讣遄在耳,罔极之恸,遂自今始。荣先弗逮,人所共伤。况我馆阁谊重,悼亡赙以将诚,辞以达意。灵其鉴格,罔我遐弃。祭欧阳处士文呜呼!有德者寿,君无心亏暴谲者夭。君则祥慈,胡年方富,卒殒疾痿?天鉴实公,乃爽厥施!鸟嘷兽吼,徒切余悲。顾予与君通家有自,昔在宋元,耦作对峙,声应列科,辉聨三史。余不类德,叨荣窃第。君材渊硕,益▯所志,藏膏敛泽,思以溥惠称贤。中表驰誉,遐迩迹虽背驰,道不殊轨。指予冡男曰:"此可妻,非以其私先好,是继先君归窆。"风雨晦防,君祭之路不即其庭。明嵗之秋,我侍家兄踵门来谢,君出笑迎,欵言娓娓,毕出中诚,信宿告归,仆马且具。君苦为留,我不可住。谓今而后交得惠顾,君未及来,我不果去。嵗复更新,倐有来讣,余走哭位,君已就茔。入门侧耳,如聆其声;即席而视,如覩其形。求君失君,惨何堪胜!玉树既摧,葭苇曷恃?幸天惠君,哲兄令子,列门贤从,璧连珠累。虽云逺,而余则是倚,唇齿相附,曷其有已?醴馔具陈,君其降只!有如不信,惟视斯诔。五月五日祭刘知州行忠文凡约为友谊合情通视没,犹在何有异同?茍随势变,岂君子风?顾我与君同出遂术,君守南诏,我叨末第。防朝在京,市酒日醉,失恃君悲,赐归我荣,俱脱厥系,来笃里情。青山孤骑,往送来迎,下文邉州。君复往理道,便来家。我奉诏起,雨骤炎天,江喧洚水。君持肴酒饯我舟中,解其离闷,期以効忠,岂谓是别?不一再逢,邉尘未发,旅榇已至。我时有丧,未走哭位,兹既就吉,按节来祭。在昔贾傅恭吊湘流,异世相感,况在朋俦?蒲觞角黍,荐此时羞。祭表兄彭处士墓文永乐中,兄持赀客蜀,吾始就簿名,往来乡国,不得与吾兄交言笑。笃亲爱者二十余年,然念吾母不逮养,思厚母族,必思与吾兄相安相乐于智溪之上,如吾母未亡时。故每致书吾兄,輙道是意。兄之归终无期,吾之思终无已。恨无夤缘而西,以挽吾兄之行李,俱东而少慰其所思。去年秋,适有使蜀之命,意得与吾兄一握手,以下其心。十余年悬悬者,及抵蜀,求于客次,得兄之子,谓兄谢世有年矣。呜呼!昔也存而不及来,今也来而不及见。智溪之归,终不得与吾兄偕矣。吾之所思,遂成悲戚矣。今欲归兄体魄于乡,姑先归兄之子,以为兄之宗祀。奉大邑栢林,终为异乡,而智溪之青山白云尚在。惟兄之灵无忘故土,尚往归焉。告礼薄而情哀,惟灵其鉴之。祭刘宪副文

译呜呼!希淳已经逝去,不能回来。人谁不会死?为什么唯独为你感到怜惜?众人奔逐求进,你却更加坚守操守;贫穷也不以为恶,权势也不去攀援。假如有公正的舆论,你本应得到优厚的官秩和升迁,却只隶属太常,任职仅三年。众人纷纷议论,你却默默无言;外表好像痴拙木讷,内心却安静专一。果真仁者应当长寿,你本应延长寿命;为什么年纪正富盛,疾病却不能痊愈?众人昏昧,你却精研学问;探求古代之道,希望穷尽典籍。假使再给你一些年岁,本应有学术传承;却只得到游学门徒,便突然弃世。难道你的生死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还是掌管造化者对待万物有所偏颇呢?你在清贵官署任职,名声没有过失;郊庙礼仪典章,都能穷究并宣行。虽然身迹离开世间,人们仍然称许你为贤者。何况我和你同乡相近、乡里相连,有时同榜登科,有时一前一后出仕。如今你看不见了,我心中悲戚。陈辞致祭送赙,以表达内心的忧伤。英灵随灵柩归去,安息在旧日墓道。祭奠王正谘先生文 呜呼!先生的品行笃厚,可以与古人相期;先生的学问充足,可以作为世人的老师。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宁愿收藏才德而不求售于世。小人对此疑惑,君子却说:“这是自古以来的贤达,不得志于世,便常常寄情于山水。”子真隐居谷口,德秀居于陆浑,邺城幽静美好,都足以和先生相提并论。我从事卑微的官职,奔走南北,已经厌倦游宦,正想寻找栖息之处,期望与先生在林丘之间谈笑傲游,为什么您不等我呢?忽然听说您停止游历,抬头望向南天。封缄书信,写下诔文,献上一杯酒祭奠。我思念您远在万里之外,在邺水之上,有槐树浓荫。先生已经远去,清风却充满树林。祭奠欧阳司训文 呜呼!您勤奋求学,难道不足以考取名列科第吗?却只取得一份乡试文书,并且屡次在春闱中失意,竟然始终没有稍稍实现自己的志愿吗?您的才华确实宏大,难道不足以使自己获得显贵吗?为什么只担任潮阳的训导,却没能有更大的施展呢?您的性情温和安静,难道不足以长久生存于世吗?为什么年纪还没有达到强仕之年,就突然被世间舍弃呢?难道上天赋予您的才华有余,而给您的福分却不足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您的生命为什么如此坎坷,寿命又为什么止于此年呢?徒然使寡妇孤儿、叔伯兄弟,含着悲哀怀抱恸哭,将用什么来安慰自己呢?何况我们认识您已经很久,难道不为您抽泣流泪吗?灵柩归来啊,是否还没有安葬?魂魄来临啊,是否安居故土?若不缄写辞文来致祭,又用什么抒发我的哀思呢?您的英灵啊,知道不知道我的这番心意呢?阁中祭奠杨编修之父文 自古以来,贤能的儿子能够成就家族声名,常常是因为慈父的佑助和启发。可叹您这位处士,安居乡里,累积善行、培养德性,把这些留给了您的儿子。您的儿子不凡,遇上圣明时代,考中甲科,被提升任职于西清。他说:“承受这样的命令,并不是我的能力,实在都是严父积德所带来的福庆。”俸禄已经足以奉养父母,蒙受恩封也指日可待;本应享有更长寿命,以增添无穷福庆。为什么还没有等到那一天,讣告却已经传到耳边?无可穷尽的悲痛,从今天开始。荣耀先祖却来不及让您享受,这是人们共同的悲伤。何况我们馆阁同僚情谊深厚,悼念亡者以赙仪寄托诚意,以辞文表达心意。英灵请鉴察降临,不要远远弃绝我们。祭奠欧阳处士文 呜呼!有德之人应当长寿,您却无缘无故遭受暴戾乖谬的早夭。您如此吉祥慈爱,为什么年纪正富盛,却最终因痿疾而死?上天的鉴察本应公正,却竟然使它的施予失常!鸟鸣兽吼,只是徒然加深我的悲痛。只是我和您两家通好由来已久,过去在宋元时代,我们的先辈曾并立相对,声誉相应,列名科第,光辉相连于三朝史册。我德行不如您,却侥幸窃取功名。您的才华深厚宏大,更加弘扬自己的志向,积蓄才德,想以广施恩惠来获得贤者的称誉。中表亲友之间声誉远播,虽然远近道路各自不同,所行之道却没有偏离。您曾指着我的长子说:“这个孩子可以娶妻,并不是因为私情而预先相好,而是要延续先君归葬的事情。”风雨昏暗,您祭奠的道路没有直接通到我家。第二年秋天,我陪同家兄登门致谢,您出来笑着迎接,亲切细致地交谈,把内心的诚意全都表达出来;住了两夜告辞时,仆人马匹都已备好。您苦苦挽留,我却不能停留,说今后交往一定能承蒙您惠顾。您还没有来,我也没有实现再去拜访的愿望。年岁再次更新,突然传来讣告;我奔走哭吊时,您已经安葬。进入家门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您的声音;走近席位观看,仿佛还能看见您的身形。寻找您却失去了您,这悲惨怎么承受得了!玉树已经摧折,芦苇又能依靠什么?幸而上天厚待您,留下贤哲的兄长、贤能的儿子,以及满门贤良的子侄,像美玉连缀、珍珠相累。虽然他们相隔遥远,但我仍将依靠他们;唇齿相依,哪里会有尽头呢?醴酒和菜肴都已陈设,请您降临享用吧!如果您不相信,只请看这篇诔文。五月五日祭奠刘知州行忠文 凡是约定以友谊相交、以情意相合、互相探望的朋友,死后友情仍在,哪里会有什么异同?如果随着形势变化而改变,难道是君子的作风吗?我和您同出于遂术,您守卫南诏,我侥幸考中末等。防朝时同在京城,每天买酒同饮至醉;我失去父亲时您为我悲痛,我获赐归乡时您为我庆贺,我们都摆脱了束缚,于是更加笃厚乡里情谊。青山之间一人一骑,彼此往来迎送;后来我出任边州。您又前往治理道府,顺便来到我家。我奉诏起身赴任,正逢骤雨炎天,江水喧腾,洪水汹涌。您带着酒菜在船中为我饯行,解除我的离愁,约定共同效忠国家,哪里料到这竟成了诀别?没有再次相逢,边境尘事还没有发生,旅中的灵柩却已经送到。我当时正在服丧,没能赶来哭吊;如今服丧期满转吉,便按节前来祭奠。从前贾谊恭敬吊祭湘水,虽处异代尚且相互感应,何况我们是朋友同僚?献上蒲酒和粽子,作为当时的祭品。祭奠表兄彭处士墓文 永乐年间,兄长带着资财客居蜀地;我那时开始登记姓名、往来乡里和京城,不能与兄长交谈欢笑。我们深厚亲爱的情谊已有二十多年,但想到母亲没有来得及奉养,便想厚待母族;每当这样想,必定希望与兄长在智溪之上和睦快乐,如同母亲尚未去世时。因此我每次给兄长写信,总要说起这个心愿。兄长归来的日期始终没有确定,我的思念也始终没有停止。遗憾没有机会向西去,挽留兄长的行装,和他一起向东回来,稍稍安慰他的思乡之情。去年秋天,恰好接到出使蜀地的命令,心想可以与兄长握一次手,来安慰他的心。十多年悬念不已,等到抵达蜀地,在客舍中寻找兄长,却找到他的儿子,才知道兄长已经去世多年。呜呼!过去兄长活着时我来不及去,如今来了却来不及见他。回到智溪,终究不能再与兄长同行了。我的思念终于变成了悲痛。如今想把兄长的遗体送回故乡,姑且先把兄长的儿子送回去,使他主持兄长的宗族祭祀。奉大邑的柏树林,终究成了异乡;而智溪的青山白云仍然存在。只愿兄长的英灵不要忘记故土,还请回归那里。祭礼微薄而情意悲哀,愿英灵鉴察。祭奠刘宪副文

呜呼!厚莫厚于乡郡之交,悲莫悲于死生之际。况吾侪之于君,又斯文之夙契。君立风纪之司,余忝礼仪之职。顾风采之不奉,仅星霜之再易。幸使途之经寓,地意必得道其故情。何足迹之踵门,遽易欢笑而为哭声?君容可想,君柩在室,呼君不起,余涕盈臆。念握手之不复,惟薄奠之是行。倘灵其余鉴,尚不忘乎平生。祭李隐君时魁文乡有耆德,俗习用臧。嗟嗟!隐君仪范于乡,匪身独贤,兄弟俱良。孟氏家居,髙尚其节;季氏宦成,为当朝杰。廊庙之资,缙绅之列。隐君笃义,处孟季间。上恭厥兄,有好容顔;下友于弟,虑其多囏。用无异财,食必同防。视逺如近,善终逾始。令名外驰,士论归美。既隆寿考,益大家声。闾阎之间,重倚老成。胡不慭遗?永淑后生,吾侪讣闻,不忘旧德,逺置生刍。东阳之侧,灵其不昧,聿来歆格。祭欧阳宅姊孺人文呜呼!惟我同产女男七人,敬爱之至。江乡莫伦,遽失其一,如雁破羣,哀恸之切,夫岂可言?嗟嗟!我姊寡于青春,虽幸有子,寔孤自娠。姊今行年几及六旬,子亦长大,怀抱有孙,脱去逆境,得际顺辰,宜享遐福,作姆族姻。况诸弟昆,尤笃亲亲。惟我逺离,其情亦均。曩使蜀还,道经姊门,上堂展拜,言色欣欣。别来桑梓,嵗复八新,屡乞归省,慰姊殷勤,虽诏未允,其心常存。胡愿未遂,而讣遽闻?骨肉至戚,生死殊分。殓弗亲,襚▯弗临,窀怅望南天,伤心惨魂。遥遣弱子,荐此诔文,庶其悲愤下彻九原。祭洪侍郎母太安人许氏文于维淑灵,夙秉贞懿,克配君子,享有禄贵。毓德含仁,笃生伟嗣。侃侃伟嗣,才与行并,自乡达国,焯着能声。曰:匪慈母,曷卒厥成?侃侃伟嗣,发身科第,歴官清朝,至亚卿位。曰:由慈母积庆所致。侃侃伟嗣,惟职是共,而家日裕,少长肃雍。曰:赖慈母以主乎中。玺勅推恩,迄今十载,鸾诰加封,屈指可待。未臻盛荣,已遽永迈。讣自南来,云黯风凄。虽蒙国防,莫罄孝思。况我侪辈,素景内仪,欣届七袠,欲寿以诗。倐闻变故,易庆为悲。遥遥川陆,致奠以辞。灵其罔昧,薄鉴我私。祭陈学士妻宜人曽氏文惟灵淑德,顺行令仪,秀质女于茂族,懿范是率,作嫔夫子,允宜厥室。肃肃夫子,惟德思明,既大其家,益隆厥声。曰:「惟灵兮,克辅其成。」肃肃夫子,学充文润,为天下魁,躏轹豪俊。曰:「惟灵兮,夙劝其进。」肃肃夫子,道以时行,竭能効勤,司制内庭。曰:「惟灵兮,亦与有荣。」赐第以居,锡封有诰,宜及夫子,并欢偕老。鞠子何迟,捐世何早?子侪聨科,夫子倡之,否则同郡闻变,交悲灵其昭格,薄赙在兹。祭丘员外母太安人文惟灵淑于为女,顺于为妇,爱而能教,慈于为母,三从罔昧,遐福弥増。况有伟嗣,夙由賔兴,以能以勤,赞秩礼典。曰防母训,曷膺兹选?迁秩既崇,推恩有命。曰幸有母,与享厥庆。我为其僚,来使蜀方,愿拜其母,廼情之常,足未踵门,讣遽在耳。容凄心恻,弥月弗已。言归道便,荐此涧芹。礼虽云菲,灵鉴其勤。

两谿文集巻二十一

译呜呼!没有比乡郡之交更深厚的情谊,也没有比死生之际更悲痛的事情。何况我们与您还是早年同道的文友。您掌管风纪,我忝任礼仪之职。只是没能亲自承受您的风采,转眼间已经过了两个寒暑。幸好出使的道路经过这里,本以为一定能向您诉说往日情谊;哪里料到脚步刚走到门前,欢乐的笑声便突然换成了哭声?您的容貌还可以想见,您的灵柩却停在屋中;呼唤您也不能醒来,我的眼泪已经充满胸臆。想到再也不能握手相见,只有献上微薄祭奠。倘若英灵还能够鉴察,希望不要忘记平生情谊。祭奠隐君李时魁文 乡里有年高德劭的人,风俗习惯便因此美好。可叹啊!隐君是乡里的仪表典范,不只是自己贤能,兄弟也都贤良。孟氏居家,崇尚高尚节操;季氏仕宦有成,成为当朝杰出人物,都是廊庙之才,列于缙绅之中。隐君笃厚重义,处在孟、季二兄弟之间;对上恭敬兄长,常有和善脸色;对下友爱弟弟,忧虑他多有艰难。因此不分异财,吃饭也一定同席;把远方看作近处,行善始终胜过开始时。美名传到外界,士人舆论都归于赞美。既然高寿,又更加光大家声;乡里之间,大家都重视并依靠这位老成之人。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长久教化后生?我们这些人听到讣告,不忘旧日德行,远远送上生刍。愿在东阳旁的英灵不昧,来到这里享用祭品。祭奠欧阳宅姊孺人文 呜呼!我们同胞兄弟姐妹共七人,彼此敬爱到了极点。如今在江乡中突然失去其中一人,就像群雁被拆散,悲痛之深哪里能用言语说尽?可叹啊!我的姐姐年轻时便守寡,虽然幸好有儿子,实际上却是独自怀胎养育。姐姐如今将近六十岁,儿子也已经长大,怀中抱着孙子,脱离了困苦处境,遇到了顺遂时日,本应享受长久福分,成为宗族姻亲中的长者。何况各位弟弟兄长尤其笃厚亲情,只有我远离故乡,情意也同样不变。过去我从蜀地回来,路过姐姐家,上堂拜见,言语神色都很欣喜。分别以来故乡已经八次更新年岁,我多次请求回去探望,安慰姐姐的殷切思念;虽然诏令没有允准,心中却始终记着。为什么愿望还没有实现,讣告却突然传来?骨肉至亲,生死已经分隔;入殓不能亲自参加,送殓安葬也不能亲临,只能遥望南天,伤心悲痛。远远派遣幼子,献上这篇诔文,希望悲哀和愤懑能够下彻九原。祭奠洪侍郎母太安人许氏文 啊,贤淑的英灵,早年便秉具贞洁美善的品德,能够匹配君子,享有俸禄和尊贵。培育德行,怀抱仁爱,深厚地生养了伟大的后嗣。伟大的后嗣刚健有为,才华与品行并美,从乡里到国家,才能声誉显著。他说:不是慈母,哪里能最终成就我?伟大的后嗣从科举中发迹,历任清朝官职,官位达到亚卿。他说:这是慈母积累福庆所造成的。伟大的后嗣只专心供职,而家境日益富裕,长幼之间肃敬和谐。他说:全靠慈母主持家中事务。皇帝以玺书诏令推恩,至今已有十年;鸾诰加封,屈指可待。还没有达到盛大荣耀,您却突然永远离去。讣告从南方传来,云色黯淡,风声凄凉。虽然蒙受国家的恩典,也无法尽情表达孝思。何况我们这些人一向仰慕您的内在仪范,正欣喜地等到您年过七十,想用诗歌为您祝寿;突然听到变故,庆贺变成了悲哀。山川遥远,献上祭奠和辞文。英灵不要昏昧,略加鉴察我的私情。祭奠陈学士妻宜人曾氏文 英灵具有贤淑的德行,行为顺从而仪态美好;以秀美资质嫁入显赫家族,遵循美善的妇德,成为夫子的妻子,确实适合他的家庭。夫子庄重严肃,专心追求彰明德行,既使家业壮大,又使声名更加隆盛。他说:“全靠英灵,能够辅佐我成就事业。”夫子庄重严肃,学问充实、文采润泽,成为天下魁首,压倒豪杰俊士。他说:“全靠英灵,早早劝勉我进取。”夫子以道行顺应时势,竭尽才能效力勤勉,掌管宫廷内制诏书。他说:“全靠英灵,也共同享有荣耀。”赐给宅第居住,又赐封爵诰命,本应施及夫子,与夫子欢乐偕老。为什么抚育儿子还没有多久,您却早早离开人世?儿子们接连考中科举,是夫子倡导他们如此;否则,同郡的人听到这个变故,也会共同悲伤。英灵明鉴降临,微薄的赙仪在此。祭奠丘员外母太安人文 英灵作为女儿贤淑,作为妇人顺从;爱护子女而又能够教育,作为母亲慈爱;三从之道没有昏昧,长久福分更加增长。何况有贤伟的后嗣,早年通过宾兴荐举,以才能和勤勉参与礼典。后嗣说:如果没有母亲的教训,哪里能承受这次选拔?官秩已经升高,推恩也有诏命。后嗣说:幸好有母亲,可以共同享受这份庆幸。我是他的同僚,出使蜀地一带,本来希望拜见他的母亲,这是常情;脚还没有走到门前,讣告却已经传入耳中。面容凄然,内心悲恻,一个月都不能停止。归途正好经过这里,献上这束水芹。礼物虽微薄,愿英灵鉴察我的勤意。《两谿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二十二明 刘球 撰行状遯游杨先生行状先生殁世有年,其常教导母族子刘球,幸第进士,始克图永。先生之不可殁者,于其所交显人闻士,遂悉所见闻,徴诸长老,谨状其行曰:先生讳▯,字嗣庆,姓杨氏。其上世由关西来,家吉安,以忠襄、文节二公显,为令族。有壻于球,从曾祖大史容窓公曰鉴,字莹之,攻经澡行,为元四门馆生,辞太子伴读。顺皇帝朝,即先生乃考也。惟先生生长大史公家,目仪则耳,诲言既稔且饫,又自知力学问,不问五经四书百家言,悉能口诵心忆。树植其中有根柢,故施之文有序、跋、説百二十,记五十一,传赞二十二,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书、表、啓四十二,居室器用之铭,事物杂著九十,总三百六十篇,无一词剽掇前人陈説,深▯而重密,类其为德。诗有鳯台前后集四巻,澹溪近藁二巻,皆出入汉魏六朝唐宋诸名家体,随事寄讽咏,气浑厚而词雍雅,类乎其情。尤善真行草书,能融防歴世之法,成一家体,每札数百千字,出竒万状,皆端谨遒媚,适清重之宜,类其仪貎。时同邑谢先生士复,名能诗;黎阳端木先生孝思,工为书。人谓先生之能,不在其下,独于文骎骎追乎古。洪武中,以故人甥孙见翰林宋学士濂,答禄修譔,与权中书陶叅政中立,礼部朱尚书梦炎于京师,出其作读之,大见称与交,赞其有退之、子美遗声。由是中外人皆重其名,士多慕其为学,勋臣贵戚争致其迹于门,遂为賔师。都督何公家,明年吉安侯陆公嗣子贽,以高皇帝驸马亲执弟子礼,复主陆公一日朝,羣驸马上异贽举止应对不凡,问其所师,先生以是得召见,赐食。陆公后见先生弗賔,先生语人曰:“昔汉武不冠不见汲黯,楚王不设醴不能处穆生,而侯防冠服见我,心易我也,我不可以乆此即去之。”家无何,宣德侯金公礼聘至处其塾,又一年而去。当其时,朝廷进人惟急,四方诵诗。读书之士,朝羮藜而夕荐鼎者,尽是以先生之行能卓絶,使一屑就,则华名可采,穹官不难致,乃终引去。故有司连以孝廉、楷书举于乡,廷臣闽南杨子春上隆知州,同里刘子恭交以文学荐之朝,皆不赴。江西亷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交走书币,辟为南昌郡学弟子师,去来半嵗,卒不受官命,归。其后朝廷尝以纂修起先生,议以祠林美职居之,竟上书礼部,乞自遂。时为礼部者知先生,为言之朝,以得归,终身不入一毫富贵其心。先生为人方严简重,有雅度,而无诡言謟态,于古圣贤言行能心慕而身行之。居龙云溪上,为田取足其家需,不谋他生理,而家庭内外嵗时为乐衎衎。为草堂户牖虚敞,卉花竹树环匝,日陶情其中,洒然襟抱超出人世外。每诵论语乡党篇曰:「吾教自有养生术,安用偃仰吐纳为哉?」故常节饮食,时动息,戒忿欲,以是神宁守固,虽隆寒盛暑无事炉扇。比老髪髯漆黒,视聴完气无馁惫。少事二亲以诚孝称乡里,遭丧能执礼,不建释老事。念其兄宅滁不可归,间往省之不怠。导学者先操履而后诵习,与人交弥乆而弥笃。念死友,悼逺姻,必为词以寄其哀。有《南州集録》故交之作,并其人始末,欲传之梓,士论韪之。先生素有髙行,未尝少下志于时之权力人,与不知己者坐终日不一言,及遇知己则为道古今,竟夕无倦,故甚见重于人士。有夸雄一时,自以人莫已轧,及侍先生侧,輙气失汗下,凛凛惟恐越其度。文武臣官是邑者,每燕见必专坐先生其上,自三司使而下按是邑者,多问先生起居,或求其见时。诸亲藩重礼文儒,蜀为最,闻先生贤,欲以四川试官致其一见,不可,赐之养老书及土宜物。先生早嗜游歴,凡名山川无不到,到亦稀与人接,故号遯游。后以其不利于仕也,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以疾终于家。得年七十三,娶邓氏,偕老,有妇德。一子惟升,先先生殁。一女,馆里士贺彦寛于室。蚤寡,内外孙男四人。呜呼!学如先生,可以通古而探道也。文如先生,可以埀世而范后也。去就如先生,可以为尚志之劝也。出处如先生,可以为竞名之戒也。况孝敬以本之,忠信以实之,内养以充之,外望以副之。虽陶潜复生,亦必尚其节;徐穉不死,犹将同其风。用敢备书,以为讄德行而议易名法者张本云。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行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十二 明 刘球 撰 行状 遯游杨先生行状 先生去世已经多年,他曾经经常教导母族子弟刘球;我有幸考中进士,才得以为他谋求永久的声名。先生不可磨灭的事迹,我向那些同他交往的显达人物和有声望的士人详细了解,又向长者们求证,谨慎地把他的事迹记述如下:先生名▯,字嗣庆,姓杨。他的上世从关西迁来,家居吉安,因为忠襄、文节二位公而显赫,是名门望族。有人嫁女给刘球,他的从曾祖太史容窗公名鉴,字莹之,专心研究经学、修养品行,曾任元代四门馆生,辞去太子伴读之职。顺皇帝在位时,他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生长在太史公家中,亲眼见到仪法准则,亲耳听到教诲,既熟悉又饱受熏陶;又亲自努力学习,不论五经、四书还是百家之言,都能背诵于口、牢记于心。所学在胸中树立起来,有根有本,所以写文章有序、跋、说一百二十篇,记五十一篇,传、赞二十二篇,祭文、哀词、行状、墓志二十五篇,书、表、启四十二篇,居室器用铭以及杂著九十篇,共三百六十篇,没有一篇是剽窃前人的陈说;文章深广而严密,这与他的德行相类似。他的诗有《凤台前后集》四卷、《澹溪近稿》二卷,皆出入汉、魏、六朝、唐、宋诸名家的体制,随着事情寄托讽谏和吟咏,气势浑厚而文辞雍容典雅,这与他的性情相类似。尤其擅长真书、行书、草书,能够融会贯通颜、柳等历代书法家的技法,自成一家风格。每封信写数百乃至上千字,变化奇特万状,但都端庄谨严、刚劲妩媚,恰合清雅厚重的风致,类似于他本人的仪容。与他同时的同乡谢先生士复,以能诗闻名;黎阳端木先生孝思,擅长书法。人们认为先生的才能并不在他们之下,只是在文章方面渐渐追及古人。洪武年间,他凭故人外孙的身份,拜见了翰林宋学士濂、答禄修撰、与权中书陶参政中立、礼部朱尚书梦炎等人于京师;他们拿到他的文章阅读后,都大加称赞并与他交往,赞誉他的文章有韩愈、杜甫遗留下来的声调。自此朝廷内外的人都更加看重他的名声,士人多仰慕他的学业,勋臣贵戚争相把自己的子弟送到他门下,于是他便成为宾客和老师。都督何公家中,第二年吉安侯陆公的嗣子来拜见他,以高皇帝驸马的身份亲自执弟子礼;他又主持陆公家一天的朝会,群位驸马都惊异于陆公嗣子贽的举止应答不同寻常,问他师从何人,先生因此得以被召见并获赐食。后来陆公再见先生时不以宾客之礼相待,先生对人说:“从前汉武帝不戴冠就不肯接见汲黯,楚王不设酒礼就不能留住穆生;而侯爵陆公却戴着冠服来见我,内心已经轻视我了。我不能长久留在这里,立即离开他。” 家中没有多久,宣德侯金公以礼聘请他到府中主持私塾;又过了一年,他便离开了。当时朝廷急于进用人才,四方都在诵读诗书。那些读书人,早晨还吃着藜藿,晚上便可以享用鼎食,全都因为先生的品行才能卓越,只要稍微屈身就职,显赫的声名便可取得,显贵的官位也不难得到,但先生最终还是引退了。因此,有司接连以孝廉、楷书之才在乡里推荐他,朝廷大臣闽南杨子春向隆知州推荐他,同乡刘子恭又以文学才华向朝廷推荐他,他都没有赴任。江西廉使房公安、参政张公某先后送来书信和礼物,征召他担任南昌郡学弟子师;他往来任职半年,最终也不接受官府任命,回乡去了。后来朝廷曾因编纂修史征召先生,商议让他担任祠林中的优美官职,他最终上书礼部,请求允许自己遂心归隐。当时任礼部官员的人了解先生,便替他向朝廷说明,得以让他回乡;他终身没有让一丝一毫的富贵进入自己的心中。先生为人方正严肃、简朴持重,有高雅的风度,没有诡诈的言语和谄媚的姿态;对于古代圣贤的言论和行为,能够从内心仰慕并亲身实行。他居住在龙云溪上,以田产所得满足家庭需要,不谋求其他生计;而且家中内外每逢岁时节日都欢娱和乐。他建造草堂,门窗空阔敞亮,花卉、竹树环绕四周,每天在其中陶冶性情,胸襟洒脱,超然于尘世之外。他每次诵读《论语·乡党篇》说:“我的教法自有养生之道,哪里用得着仰卧俯伏、吐纳气息呢?”所以平常节制饮食,按时活动休息,戒除愤怒和欲望;因此精神安宁,心神守持稳固,即使严寒酷暑,也无需使用炉火和扇子。到了老年,头发胡须仍然乌黑如漆,视力听力完好,精神充沛而没有衰惫。年轻时侍奉父母双亲,以诚孝闻名乡里;遭遇丧事能够遵守礼法,不举行佛教、道教的仪式。想到他的哥哥住在滁州而不能回来,便时常前往探望,从不懈怠。他教导学生,首先培养操守品行,然后才诵读学习;与人交往越久,情谊越深厚。思念死去的朋友、哀悼远方的亲戚,一定写文章寄托哀思。他有《南州集录》,收录故交的作品以及这些人的生平始末,想要刊刻流传,士人舆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先生一向品行高尚,从未稍稍向当时的权势人物低头;与不了解自己的人同坐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遇到知己,便谈论古今,整夜不倦,所以深受士人敬重。有些人在一时之间夸耀雄强,自以为无人能胜过自己,可是一旦侍立在先生身旁,往往气势顿失、汗流而下,战战兢兢只怕越过他的尺度。文武官员中在本县任职的人,每次宴饮会见先生,都一定让先生专坐上座;从三司使以下,来巡视本县的人,大多问候先生起居,有的还请求见他一面。各位亲王藩王都敬重礼法和文士,其中以蜀地最为突出。他们听说先生贤能,想以四川试官的名义邀请他一见,未能如愿,便赐给他养老的诏书以及当地的土产礼物。先生早年就喜爱游历,凡是名山大川没有不到的;到了那里也很少同人交往,所以号称“遯游”。后来认为这个名号不利于仕进,便作《钝夫传》,又自号“钝夫”。永乐十八年庚子,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娶邓氏,与她白头到老,邓氏有妇德。有一个儿子惟升,先于先生去世;有一个女儿,嫁给乡里士人贺彦寛。女儿早年守寡,内外孙子共四人。唉!像先生这样做学问,可以通晓古代而探究道理;像先生这样写文章,可以流传后世而成为后人的典范;像先生这样决定出仕或退处,可以作为勉励人们崇尚志向的榜样;像先生这样处理出仕和退隐,可以作为告诫人们争逐名声的戒鉴。何况他以孝敬为根本,以忠信充实自身,以内在修养使自己充盈,以外在声望来相称。即使陶潜复生,也一定会推重他的节操;徐穉若未死,也将同他有相同的风范。因此谨慎地把这些事迹写备,用来作为称述他的德行、议定谥号制度者的依据。这是记述已故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周先生生平事迹的行状。

先生周姓讳鸣字岐鳯以字行家吉水之泥田世以儒宦显至宋季有讳应龙号磻州者为时儒宗其子京孙直宝谟阁上言诋贾似道奸邪知事不济弃官去直阁之子厚号亦山以经术教训乡里先生曽祖也祖闻孙以元至正辛巳乡贡进士荐入史馆修宋辽金史上书请以宋为正统时不能用即辍史事去为鳌溪真文书院山长考讳观号彬彬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妣李氏赠宜人先生性敏悟襟怀豁达言论侃侃如也才识尤髙迈过人其先世赀产素饶遭元乱丧之而故额尚存皇朝龙兴有司按故额颁役彬彬甫孑立不能堪而产益削先生年十四五即勤于干父蛊早夜无少休不数年家复其初人皆贺彬彬甫之有子洪武甲戌以经明行修荐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生徒多不知学先生严立教条讲道劝课有方诸生喜得师亦勤于学自是决科跻仕者相继皆曰非周先生之教不及此也丁外艰服除擢即墨主簿以明敏详密为藩司所重遣同御史佥事往登州谳强盗狱盗七十人而称屈者四十五人御史执不与辨先生察其人皆以宿怨为盗所诬指从容以其故为御史佥事言且歴举前代贤臣以辨寃狱得名者譬晓之御史感悟四十五人遂得不死防兵兴赋即墨军需鐡七十余万先生具奏地濵海隅鐡非所产而府库积鐡尚多请出以资军用庶苏民力所司又令即墨民输豆军前准其嵗入来数已而复徴其米而令以钞偿豆直先生复奏民无信不立今民既输豆又徴其米是无信于民也请从初令以信于民且连奏便民十余事朝廷皆纳其言诏报曰可坐累下繋防赦免民留之不得相率送至于淮皆涕泣而别永乐甲申徴授国子监学正明年大宗皇帝幸大学赐学官筵宴袭衣先生与焉,未几,上以汉王失德,由辅导不得人,诏选端直之士为之辅,遂擢先生汉府纪善。先生亦慨然以辅成王德为己任。时王府有从征军三千人,不▯籍兵部,又据有诸卫草场,纵下人于外,攘民物,所为不法,类此者,先生輙具諌。王虽面从而心忌之,且王素蓄不臣之心,虽开宝贤堂,名为延问羣臣之所,实欲招致匪人,以经营夺嫡计。先生心知之,作《宝贤堂箴》累千言,寓规讽之意其中,冀格其非心。王益忌之,防驾北巡,王拥重兵,出入威震中外。先生言王宜抑兵威,退守藩臣之礼,无啓疑心,遂激王怒。明日令守卫官无故诟先生,先生不堪其辱,以白王。王令质于仪卫司,已而独送先生于朝,下锦衣卫狱,欲置以重辟。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监国,询知先生以数諌王得罪,非有他故,降为长州儒学教谕。到官与诸生讲学不倦,每大比,诸藩交聘为考官,嵗辛夘之福建,甲午之浙江,丁酉之福建,所取士多得人。秩满陞国子博士,至南京召见于文华殿,慰谕甚至,且曰:“他日当大用卿。”其遇知仁庙如此。丁继母忧,服除,用荐陞兵部职方员外郎。时方清理军籍,职方事冗,人谓先生儒者必不胜其烦,及事至剖决无滞,人始服其能。三载考最,赐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其考妣,归燎黄于阡。寻复官宣德乙卯,乞致仕。后四年以疾终正寝。先生素孝友,十嵗居母丧,哀毁如成人。筮仕桐城,即迎其父就养,父卒,奉柩归,至小孤,遭风舟将覆,扶柩号哭,誓与俱沉,风随以定。抚育二防弟,冠婚必尽礼,合三从兄弟子侄为一防,闺门近千指,服食资用皆有定规,家法严整,内外无私蓄,着家范十数条,令子孙世守之。族子弟性敏者,悉令学经,奬进之亦甚至,故其族以经术取仕禄者多于他族。其族人有没宦途不能归丧者,必经纪而归之,尤急于济人。阨清江艾时春。之官宁海道,被防伤病疮痍,不能起,赀装殆尽。先生遭之,为留旬余,求药理之,愈,解装赍之而行,艾终身德之。先生防从季父子霖、族兄仲容受书,旁及他经传,学有源委,发为文浩瀚而沉实,下笔累百言立就,然皆根极底里,无浮薄之疵。自号退斋,其文有《退斋稿》六十巻,藏于家。别着《尚书通义》《春秋纂要》,授学者。先生生元至正甲辰十月六日,终大明正统戊午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娶彭氏,赠宜人;继王氏,封宜人,俱有妇德。子男三人:长勉,次叙,字功叙,以永乐戊戌进士,官翰林,累陞至侍读;次广。女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其壻也。孙男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恒。女三人。曽孙男二人,女二人。初,先生疾作,功叙在官,得其兄书,即陈乞归省。朝廷以宣宗皇帝实箓垂成,功叙职在纂修理,不宜去。及实箓进呈,功叙思归志益切,而先生讣且至,功叙将归,卜是年月日,即其里锦峯山王宜人之兆合▯焉。谓宜有状,谒诸大人君子,以图其不朽,而哀戚不忍文,乃以属球。球因具述先生歴官行事之实,庶几立言君子有所采摭,谨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译先生姓周,名鸣,字岐鳯,以字行世,家居吉水泥田。周家世代以儒学和仕宦显达。到宋朝末年,有一位名应龙、号磻州的人,是当时儒者的宗师;他的儿子京孙任直宝谟阁,上书斥责贾似道奸邪,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弃官离去。直阁的儿子厚,号亦山,以经学教授乡里,是先生的曾祖。祖父闻孙,以元至正辛巳年乡贡进士的身份被推荐进入史馆,参与修撰《宋辽金史》,上书请求以宋为正统;当时意见没有被采纳,便停止修史离开,担任鳌溪真文书院山长。父亲名观,号彬彬,赠奉直大夫、兵部职方员外郎;母亲李氏,赠宜人。先生天性聪敏颖悟,胸襟开阔,言谈慷慨正直;才华见识尤其高远,超过常人。周家祖先留下的产业一向丰厚,却在元末战乱中丧失,不过原有的赋役额数还保留着。大明兴起后,有司按照旧额征发徭役,彬彬甫刚刚成为孤立无援的人,不能承受,家产更加削减。先生十四五岁时就勤勉地帮助父亲振兴家业,早晚没有片刻休息;没过几年,家业又恢复原状,人们都恭贺彬彬甫有了好儿子。洪武甲戌年,先生以经学通明、品行修养而被推荐为桐城儒学训导。桐城学校废弛,学生多不知学习,先生严格制定教条,讲授学问、督促课业都有方法。学生很高兴得到这样的老师,也勤奋学习;从此通过科举取得功名、进入仕途的人接连不断,都说:“若不是周先生的教诲,不会有这样的结果。”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先生升任即墨主簿。他因明敏周详而受到藩司重视,藩司派他与御史佥事一同前往登州审理强盗案件。七十名盗犯中,有四十五人称自己是被冤枉的;御史坚持不肯同他们辨明。先生察觉这些人都是因旧日怨仇而被盗贼诬指,于是从容地把事实告诉御史佥事,又列举历代贤臣因辨明冤狱而得名的事例来譬喻开导他。御史醒悟后,四十五人于是得以免死。适逢战事兴起,即墨被征收军需铁七十余万,先生上奏说:本地濒临海边,铁不是当地所产,而府库中积存的铁还很多,请拿出来资助军用,也许可以稍稍减轻百姓负担。有司又命即墨百姓把豆子运到军前,按照每年的收入计算;过了一阵又征收他们的米,却命令用钞钱偿还豆价。先生再次上奏说:“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如今百姓既已交纳豆子,又来征收他们的米,这是对百姓失信。请按照最初的命令实行,以取信于民。”并且接连上奏十多件便利百姓的事情,朝廷都采纳了他的意见,诏书答复说“可以”。后来他因牵连获罪被下狱,适逢大赦而获免。百姓挽留他,不能挽留成功,便相互结伴送他一直到淮河,大家都哭泣着告别。永乐甲申年,征召授予他国子监学正。第二年大宗皇帝临幸国子监,赐学官宴席和袭衣,先生也在其中。不久,皇上认为汉王失德,是因为辅导他的人不得其人,便下诏选拔正直端方的人辅导汉王,于是提拔先生为汉府纪善。先生也慨然把辅成汉王德行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汉王府有从征军三千人,不隶属于兵部,又占据各卫的草场,放纵下人在外掠夺百姓财物,类似的违法行为很多,先生遇到一件便立即上奏劝谏。汉王虽然表面顺从,内心却忌恨他;而且汉王一向怀有不臣之心,虽设立宝贤堂,名义上是招延询问群臣的地方,实际上想招致邪恶之人,以筹划夺取太子之位的计谋。先生心里明白,作《宝贤堂箴》数千言,把规劝讽谏的意思寄托其中,希望纠正汉王的邪念。汉王更加忌恨他。适逢皇帝北巡,汉王拥重兵,出入时威势震动朝廷内外。先生说汉王应当收敛兵威,退守藩臣的礼法,不要引起皇帝疑心,于是激怒了汉王。第二天,汉王命守卫官无缘无故辱骂先生。先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便把此事告诉汉王。汉王命人将他押到仪卫司,随后又单独把他送交朝廷,交给锦衣卫狱,想用重刑处死他。当时仁宗皇帝以皇太子的身份监国,查问得知先生是因为多次劝谏汉王而获罪,并没有其他缘故,于是将他降为长州儒学教谕。到任后,他不知疲倦地与学生讲学。每逢乡试,各藩都争相聘请他担任考官:辛卯年在福建,甲午年在浙江,丁酉年又在福建,他录取的士人多为真正人才。任期届满后升任国子博士,到南京,在文华殿被召见,皇上慰劳告谕非常优厚,并且说:“将来一定要重用你。”他受到仁宗皇帝知遇就是如此。继母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因推荐升任兵部职方员外郎。当时正清理军籍,职方司事务繁杂,人们认为先生是儒者,一定不能胜任这些烦琐事务;及至事情交到他手中,他分析裁决毫无滞碍,人们才信服他的才能。任满三年考核成绩优等,赐给诰命,授奉直大夫,追赠他的父母,把追赠诰命带回乡里烧给祖先看。不久恢复官职。宣德乙卯年,请求退休。四年后因病在正寝去世。先生一向孝顺友爱,十岁时母亲去世,悲哀毁损得像成年人一样。初次出仕担任桐城训导时,便迎接父亲前来奉养;父亲去世,他奉灵柩回乡,走到小孤山时遇到大风,船将要倾覆,他扶着灵柩号哭,发誓要和父亲一起沉没,风随即平定。抚养两个弟弟,冠礼、婚礼都竭尽礼数;把同族三代兄弟的子弟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大家庭,内外近千人,衣食费用都有定规;家法严整,内外没有私自积蓄,写成十多条家范,命子孙世代遵守。族中子弟天性聪敏的,全都让他们学习经书,对他们奖掖提拔也特别周到,所以他这一族因经学取得仕禄的人比其他家族多。族人中有人死在仕途、不能回乡服丧的,他一定设法料理让其归葬,尤其急于救济他人。在清江遇到艾时春。艾时春赴任宁海道时,途中患病,身上长满疮痍,不能起身,钱财行装几乎耗尽。先生遇到他,便为他留住十多天,寻求药物给他治疗;病愈后,又解开自己的行装资助他上路。艾时春终身感激先生。先生曾跟随季父子霖、族兄仲容学习,又旁涉其他经传,学问有源有流,写成文章浩瀚而沉实,下笔动辄数百字,立即完成;然而都能探究根本,没有浮薄的毛病。先生自号“退斋”,文章有《退斋稿》六十卷,收藏在家中。另著《尚书通义》《春秋纂要》,传授给求学者。先生生于元至正甲辰年十月六日,卒于大明正统戊午年四月五日,享年七十五岁。娶彭氏,赠宜人;继娶王氏,封宜人,两人都有妇德。儿子三人:长子勉,次子叙,字功叙,以永乐戊戌年进士身份做官,任翰林,屡次升迁至侍读;次子广。女儿二人:前兵科给事中金昭伯、庐州儒学训导彭埙,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七人:蒙、涣、复、巽、同、伯、咸、恒。孙女三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二人。起初先生病发时,功叙正在任官,接到兄长的书信,便上书请求回乡探望。朝廷以宣宗皇帝实录即将修成,功叙的职务正是参与纂修和整理,不适合离开。等到实录进呈后,功叙归乡的心愿更加迫切,而先生的讣告也到了。功叙将要回乡,便择定年月日,按照乡里锦峯山王宜人的墓兆与先生合葬。认为应当为先生撰写行状,便拜访诸位大人君子,希望使先生名声不朽;但因哀痛悲伤,不能忍心作文,于是把此事托付给我球。我因而详细叙述先生历任官职和生平行事的事实,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采择,谨撰此状。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孙先生行状。

先生讳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氏。其先江左人,唐兴元中有处士讳瑫者,来丰城,卒▯其邑同造里敷山,子孙家焉。其后有讳行琰者,仕南唐为仓监,贻书节度使马希萼以息兵▯,民赖之,苏子孙居敷山者盛,至百余家,代有闻人。六世孙发,宋元祐进士,仕至永丰县令。永丰九世至先生,曽祖实则虽隐不仕,而德益高。祖祐卿,鞠于母姨之夫李仁杰,居县北化鹏坊。至父仲明,皆因李姓,逮先生始复之。先生防防嶷长,益頴异,有司选充县学生。教谕泰和刘子彦深器重之,授以毛氏诗,又从乡先辈朱学士偹万、黄进士德润游,葢有造诣。洪武辛未贡京师,为国子生,中癸酉科乡试,明年以副榜举人,教授绍兴。太祖高皇帝进诸教授陛前,谕以掌教之道,且命吏部録其名以俟擢用。先生是时年富气壮鋭,然有志副上防,到官务振教规,事惟公正。是由有施御史者按郡甚严,私于给传徐氏子以充增广生,寻令升于廪膳之列。先生曰:“此子非由乡里推选得厠名増广,已出非分,何得食廪?且诸生中有学问胜之者,犹未食廪,不可全废公论。”御史气为沮,郡官皆从旁私语。先生曰:“姑许之,退可改行,不宜面执。”先生曰:“君子与人以信,焉有今日许之而明日可改乎?”御史知不可屈,遂罢。作育诸生成绩焯着。一日遇相者,言其将有忧至,即动心求归省。行次南昌,果闻父丧,哀毁逾礼,服阕调汉阳。汉阳诸生与乡举者素鲜,先生教之尤力。后三年当大比,赴试者十二人,不偶者惟一人。通判张某,介然有守,尝坐事繋都察院狱,以无钱贿狱吏,为所抑,寘诸恶所。及事白复官,人谓其必易所守,张卒持廉自若。防诏下教授得荐贤,先生即以张应诏陞按察佥事。贫无以之官,复资之。行秩满陞国子助教,又满转博士,陞从七品禄。时国监官杰然着贤,称不过四。五人先生实其中,尤贤者甚见礼于祭酒頥庵胡公,司业古崖呉公,并遣子受业其门。辨事监生以故不在官,所司移文来问状,六馆纷然莫所知,属有经旬不得报者。先生遂作类姓簿,备録诸生姓名、籍贯、班次,以姓为别,欲求其人于姓下稽之,即得人,以为便,遂为定法。明年解署拜勅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乞归省,时母太孺人年已八十,先生亦六十余,始有退休之志。明年还官,又明年秩满,上行在请老益坚,遂以子曰恭官翰林,封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仕。自是谢絶人事,朝夕侍亲侧,非有国庆及乡饮礼,足不至县门。湖广诸藩聘典乡试文衡,皆不赴。丁太孺人忧,筑馆居敷山之下,乡弟子来学者稍受之,而却其贫者。俸后三年,祁门迎养,又二年重庆迎养,皆乐赴之。自重庆归时,年已七十一,愈无意世事,课诸孙之余,惟日与二三故老饮酒谈笑而已。恒言人生寿至八九十,固福也,然或苦疾病,何福之云?吾年至此,尽足矣。得一夕如睡梦中,恬然而逝,良快良快。果以不病而卒。卒前三日,防检平昔所许人诗文悉成而还之。明日杖防观涨江浒,归过故人话旧如平素,是夕遂不起。时正统五年五月二日也。先生存心端谨,自奉俭约,作事必虑始终,故歴官三十余年,夷坦如一。所至必迎其亲就养,最善教子。官太学时,閤其燕居之所,闭诸子其上,亲授以经。初欲五子各专一经,寻以长子有桑梓之托,取外甥邬在恭以足之。其后诸子皆有成,邬亦第进士为御史。训率诸子有官者尤严,曰:「良为御史,同居成贤街,每夕归必问以今日治何狱,其间有所伸雪否?」曰良必悉以对,拟罪有不当輙切责之,欲其改拟。人谓他人为御史,惟一上官,独曰良有两上官,其一指先生也。曰恭在翰林,分月俸以致养,卒不入升斗为已费,寄奉所得上赐银帛,亦不发。封而还之,且报以书曰:「我口体肥暖,恒足。近得所寄物,可自留以养廉,自今勿更致也。」诸子官外京者,未尝从之需一物,葢惧有以啓其贪,以故其子守官逾谨。遇族党亲故素厚,未尝以险夷贫富致异。与人交,虽势隆不附,穷急不弃。为国子生时,与同郡卢渊同舍,湘隂夏原吉同写武臣诰。教绍兴时,与李太守庆相善。后渊至侍郎,原吉庆尚书,先生未尝一造其门。为助教时,与黄博士彦清连居,因熟其从子金兰。后彦清以奸党没家,金兰为贵池典史,坐累至京,失所归,先生馆之三年,有不足輙周之。同乡杨伯震为长庐运副,得罪,自狱出,病毁不成形,舁至先生门,欲托寓旁舍,惧其病有染,相唆家人固却之,露卧街祠下。

译先生名贞,字宗正,号竹轩,姓孙。他的先世是江左人。唐兴元年间,有位名瑫的处士来到丰城,死后葬在当地同造里敷山,子孙便在这里定居。后来有名行琰的人,在南唐任仓监,写信给节度使马希萼,劝其停止兵乱,百姓因此得到恩惠;居住在敷山的苏氏子孙日益兴盛,达到一百多家,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六世孙孙发,是宋元祐进士,官至永丰县令。到先生时,已是永丰第九世。曾祖孙实虽隐居不仕,但德行更加高尚。祖父祐卿,被母亲的姐夫李仁杰抚养,居住在县北化鹏坊。到了父亲仲明,家族都因李姓,直到先生才恢复孙姓。先生幼年便聪敏出众,长大后更加颖悟奇异,有司选拔他充任县学生。教谕泰和刘子彦十分器重他,传授给他毛氏《诗经》;又跟随乡里前辈朱学士偹万、黄进士德润交游,大概有所成就。洪武辛未年贡入京师,成为国子学生;考中癸酉科乡试,第二年以副榜举人的身份任绍兴教授。太祖高皇帝把各位教授召到殿前,告谕掌教之道,并命吏部记下他的姓名,等待提拔任用。先生这时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但有志于辅佐皇上;到任后致力于振兴教规,办事只求公正。当时有施御史巡视郡中,十分严厉,却徇私把给传徐氏的儿子列为增广生,不久又命令他升入廪膳生的行列。先生说:“这个学生不是经过乡里推选才得以厕身增广生,已经是超越本分了,怎么还能领取廪膳?况且学生中有学问胜过他的,尚且还没有领取廪膳,不能完全废弃公论。”御史的气势因此受挫,郡中官员都在旁边私下议论。先生说:“姑且答应他,退下后可以改正,不应该当面抗拒。”随后又说:“君子以信用待人,哪里有今天答应了他,明天又可以改口的道理?”御史知道不能屈服先生,便作罢。先生培育学生,成绩显著。有一天遇到相面的人,说他将有忧患到来,他便动心请求回乡探望父亲。行至南昌,果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悲哀毁损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调任汉阳。汉阳学生和参加乡试的人一向很少,先生对他们格外尽力教导。三年后正逢乡试,赴试的十二人中,只有一人没有考中。通判张某,刚正自守,曾因获罪被关在都察院监狱,因为没有钱贿赂狱吏而受到压制,被关进恶劣的牢房。事情查清恢复官职后,人们认为他一定会改变操守,但张某最终仍然坚持廉洁如故。适逢诏书下达,教授可以推荐贤能,先生便以张某应诏,升任按察佥事。张某贫穷得没有办法赴任,先生又资助他。先生任期届满后升为国子助教,任期又满,转为博士,升为从七品俸禄。当时国子监官员中杰出而著名的贤者,公认不超过四人;先生正是其中之一。他尤其受到祭酒颐庵胡公的礼敬,司业古崖吴公也把儿子送到他门下求学。有人因故不在监中任职,主管部门发文来询问情况,六馆纷纷扰扰,没有人知道详情,有的甚至过了十多天还不能答复。先生于是创制《类姓簿》,详细记录学生的姓名、籍贯、班次,以姓氏分类;想查找某个人时,只须在该姓之下核查,立即便能找到,因此被认为方便,遂成为定法。第二年代理职务期满,接受敕命,授修职佐郎。宣德初年,请求回乡探望母亲。当时母亲太孺人已经八十岁,先生也六十多岁,开始有了退休的念头。第二年回任,第三年任期届满,在皇帝行在请求致仕的心意更加坚定,于是因为儿子曰恭任翰林,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后退休。从此谢绝人事,早晚侍奉母亲身旁;除非国家庆典和乡饮礼,脚步从不到县门。湖广各藩聘请他主持乡试评选,都没有赴任。太孺人去世服丧,他在敷山下建馆居住;乡里的弟子来求学,稍稍收取费用,但贫穷的则拒绝收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领取俸禄三年后,祁门迎接他去奉养;又过了两年,重庆迎接他去奉养,他都欣然前往。从重庆回来时,年纪已经七十一岁,更加无意于世事;除了教导孙子之外,每天只同两三个老朋友饮酒谈笑而已。他常说:“人生寿命达到八九十岁,固然是福气;但有的人或许会被疾病折磨,那还说什么福气呢?我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完全足够了。若能有一天晚上像睡梦中一样安然去世,那真是痛快,真是痛快。”他果然没有患病便去世了。去世前三天,他把平素答应别人写的诗文全部写好并退还给对方。第二天,他拄杖到江边观看水势上涨,回来路过故人家中,像平常一样谈论往事;当天晚上便不起床了。当时是正统五年五月二日。先生内心端正谨慎,生活俭朴节约,做事必定考虑前后始终,所以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始终平坦如一。他到任之处一定迎接父母前来奉养,尤其善于教育子女。在太学任职时,他把自己的燕居处所合在一起,将儿子们关在里面,亲自教授他们经书。起初想让五个儿子各自专攻一部经书,后来因为长子要承担乡里的责任,便找外甥邬在恭来补足人数。后来各个儿子都有成就,邬在恭也考中进士,成为御史。先生训导约束做官的儿子尤其严格,说:“良任御史,和我同住在成贤街,每晚回来我都要问他:今天审理了什么案件?其中有没有得到昭雪平反的?” 曰良总是详细回答;如果认为判定的罪名有不恰当之处,先生便严厉责备他,希望他改判。人们说别人做御史,只有一个上司;唯独曰良有两个上司,其中一个就是先生。曰恭在翰林任职,把每月俸禄分出一部分奉养父母;先生最终没有收入一升一斗作为自己的费用。他寄来的皇上赏赐的银帛,先生也不拆用,封好后退还给他,并回信说:“我的饮食衣服一直丰足温暖。近来收到你寄来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来保持廉洁,从今以后不要再送来了。”几个在京城外任官的儿子,从来没有向他索取过一件东西,大概是害怕因此开启自己的贪欲,所以他们做官时更加谨慎。对待宗族亲党和旧日亲友一向厚道,从不因处境险夷、家境贫富而有所不同。与人交往,即使对方权势显赫也不攀附,处于穷困急难也不抛弃。做国子学生时,他与同郡卢渊同住一舍,又与湘阴夏原吉一起抄写武臣诰命。任绍兴教授时,与李太守庆交情很好。后来卢渊做到侍郎,夏原吉和李庆做到尚书,先生却从未登门拜访。任助教时,他与黄博士彦清连住,因此熟悉黄彦清的侄子金兰。后来彦清因奸党之事家产被没收,金兰任贵池典史,因受牵连来到京城,失去归宿,先生收留了他三年;生活有不足之处,便总是周济他。同乡杨伯震任长庐运副,获罪出狱后,因疾病摧残而形容枯槁,被人抬到先生门前,想寄居在旁边的房舍;但有人害怕他的病传染,唆使家人坚决拒绝,杨伯震只好露宿在街边的祠堂下。

先生归闻之,曰:「人各有命,病何足患!」亟命移入,病卒以愈。其义于交故间也,多类此。先生本有经世理民之才,终身局于儒官,不得施间,吐一二以开其子,其子推而行之,无不效。故识者谓其子之有政声,为民望者多得于先生云。嗜学尤笃,自防至老,体无不安,日即留意诗书。五经俱明,而防于诗春秋尤好。聚书坊市,无卖者輙手自抄録,积至浩穰,则建楼贮之,以便览诵,故学益充硕。发为诗文,平易近事情,不务竒刻,有《竹轩集》若干巻,藏于家。先生生洪武丙午九月十六日,歴春秋七十有五。娶揭氏,文安公族孙女,封孺人。子长曰温,次曰良,由重庆知府陞广西布政使;次曰恭,由翰林编修积官至侍读;次曰俭,举豊城县训导,至京卒;次曰让,由祁门教谕陞应天府教授。女长适县学生范廸,次适熊仕恭。孙男十五: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防、绪、绩。女十。曽孙男二,女五。先生未卒前数月,寄书曰:「恭言其得痁疾,已就差,而四体尚未宁。」曰恭恳乞归省,得命行至南昌,哭先生讣如昔者,先生哭其亲焉。是亦岂非数耶?诸孤。卜用是年月日,遵遗命葬先生敷山先茔侧。曰:「恭诣京,具列行实,属球次序之,将以请铭于当朝大手笔。球辱爱其父子间最乆义,不得辞,因次序之如前云。」戴先生行状先生讳审,字诚问,号古愚。戴之先,丹阳人。二十三世祖叔伦,仕唐为御史,出刺抚州,子孙因家金溪。八世至利华,仕唐为招讨使,镇安福,因家邑之郭村。宋兴,招讨六世孙,刑部员外郎之邵,以军功显。七世孙,潭州通判特立。九世孙,梧州太守重熈。十世孙,临川宰养正,俱由进士起家。临川曽孙端,仕元为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无子。先生常州弟有原,仲子后于常州自防,有志复家声,致力诗书,弗倦。洪武中,由邑庠生贡礼部,为中都国监生,擢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左司稽礼,克勤厥事。未几,是官革,先生亦以事谪戍大同,得代归故乡,卜宅山水佳处,日以亲兄弟课子姓,着文章为乐,无复仕进意。洪熈中,诏廷臣举贤,今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皆其故人。李公欲举之,胡公曰:“诚问风宪才也,某举之为宜。”遂上其名。先生寄诗二公,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之句,以誓不赴,乃为徴命所廹,入京。吏部防大臣于朝防,以事竟罢,不对,复如大同。广灵王闻其贤,数召见,不能得。及其归也,赐之手札曰:“先生南还,亦复有梦到云中否?”葢念之至也。又二年卒于家。先生性刚介,襟怀清洒,不与流俗偶。所居必盛植花竹,列图书以自娯,终日静坐,稀与人接。所接必亲故与儒林中有节概人。遇武断之徒,未尝假以词色。其足迹所造,必名门故族。彼倔起之家,未尝得其一过。与人论议,侃侃以正自持,见所知有过,輙面责之。于义事尤能勇为。嵗壬午,里中横隂相保聚,谋作乱,首刼富室路氏,执其父子以尝之。先生谓诸兄弟曰:“横恶至此,不早为计,吾属将不免。莫若纳诸富室,因救路氏以除之。”遂防诸富室至横所,脱路氏繋,破其乱谋。旬日,逺近盗起,杀人者相继,独环里晏然。故人舒伯庸,年老而外内多事,惧其子防不能树,以属先生未几伯庸死,先生収育其子,且妻以女,别置田宅以居之,舒氏遂不落莫。其志节素出人表,又工为诗。在邑庠时已有作,及罢官归,邑中长老杨徴君嗣庆、谢隐君士复皆以诗雄一时。其教人有法,大要欲洗时俗之陋,以习先朝雅音,士大夫翕然宗之。先生往来二家,得其説,遂弃故习,惟新是务。故其诗善变,俚言浅语为清新之句,使景与事防,意随词达,多中人情,得唐张借、王建体。每出一篇,学者輙相传诵不置口。先生以其诗因穷而工也,名其藁曰《惯穷集》。其子难类而编之,得十巻以入于梓。先生殁,宣德辛亥九月二十六日,歴春秋六十有六。配杨氏先殁,子男三:曰难,曰位,曰氷。氷补邑庠生,早世。女四人,孙男七人,女八人,曾孙男一人。先生素睦于弟诚辨,尝相期以殁同穴。及诚辨殁,卜于邑北镇安乡江浦原葬有日矣。先生继谢世,诸孤遂如二父志,以其年十月二十九日合▯焉。后九年,难至京,图表襮先生之德于缙绅大夫,属状于球。球弱冠时,先生来候先君,因语球曰:「邑西旧家,昔惟下村与子汤村及吾郭村是三族者,世聨簪绂,互有文章以相述德,至今谚为三村世家者以此。其勉加学,以无忘先好。他日球侍先君如戴氏先生语之如初,今先生不及见矣。其夙昔丁宁于球者,岂徒然哉?」故尝为其配杨孺人状矣,况敢辞状先生行耶?因述其所见闻如右,谨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译先生回乡后听说这件事,说:“各人都有命运,疾病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立即命人把他移入屋内,他的病最终因而痊愈。先生在朋友故交之间讲义气,大多就是这样。先生本来有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才能,但终身局限于儒学官职,未能施展;他把一二分见识传授给儿子,儿子推演并实行,竟无不见效。因此有见识的人说,他儿子之所以有政绩声誉、成为百姓所仰望的人,大多得益于先生。先生尤其笃爱学习,从幼年直到老年,身体没有什么不适,每天都专心于诗书。五经全都通晓,而在《诗经》《春秋》方面尤其喜爱。他在书坊和集市收集书籍,凡是没有出售的,便亲自抄录;积累到数量浩大时,就建楼收藏,以便阅览诵读,所以学问更加充实博大。发而为诗文,平易近人、贴近实际,不追求奇险雕琢;有《竹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生于洪武丙午年九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岁。娶揭氏,是文安公的族孙女,封孺人。长子名温,次子名良,由重庆知府升任广西布政使;次子名恭,由翰林编修累升至侍读;次子名俭,被举荐为丰城县训导,到京城后去世;次子名让,由祁门教谕升为应天府教授。女儿长女嫁县学生范廸,次女嫁熊仕恭。孙子十五人:绳、县学生缜、约、维、绥、绰、纲、纪、纯、绅、给、缘、防、绪、绩。孙女十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五人。先生去世前几个月,寄信说:“恭说他患了痁病,已经渐渐好转,但四肢还没有安宁。”曰恭恳切请求回乡探望,得到命令出发,走到南昌时,像从前先生哭悼他的亲人那样哭闻先生的讣告。这难道不也是命数吗?诸位孤子择定年月日,遵照遗命,把先生葬在敷山先茔旁边。曰恭说:“我到京城,详细列出父亲的生平事迹,托付球编排整理,准备请当朝大手笔撰写墓志铭,以求不朽。球承蒙先生父子长久厚爱,按情义不能推辞,因此依前面的次序编写如下。” 戴先生行状。先生名审,字诚问,号古愚。戴氏的先祖是丹阳人。第二十三世祖叔伦在唐朝任御史,出任抚州刺史,子孙因此定居金溪。传到第八世利华,在唐朝任招讨使,镇守安福,便在当地郭村定居。宋朝建立后,招讨使的第六世孙、刑部员外郎之邵因军功显达。第七世孙特立任潭州通判;第九世孙重熙任梧州太守;第十世孙养正任临川宰,他们都以进士身份起家。临川宰的曾孙端,在元朝任澧川学正。学正生有原,有原生常州教授起潜;起潜没有儿子。先生是常州有原的弟弟,后来成为常州的次子,怀有恢复家族声望的志向,致力于诗书学习,从不厌倦。洪武年间,他由县学学生贡入礼部,成为中都国子监学生,提拔为五军都督府断事官,主管左司稽查礼仪,能够勤勉办好职事。不久,这一官职被裁革,先生又因事获罪,谪戍大同;获准代替服役后返回故乡,在山水佳胜之处选择住宅,每天以教导亲兄弟和子侄、撰写文章为乐,再没有出仕进取的意思。洪熙年间,皇帝诏令朝廷大臣举荐贤才。当时的翰林学士李公、前监察御史胡公,都是他的旧友。李公想举荐他,胡公说:“诚问是宪司方面的才干,应该由我来举荐。” 于是李公上奏了他的姓名。先生寄诗给两位公,有“谷口烟霞拨不开”一句,以此发誓不赴任;但后来被征召的命令所迫,只得入京。吏部在朝廷会议上当着大臣的面讨论此事,事情最终作罢;先生没有应对,重新回到大同。广灵王听说他的贤能,多次召见,却没能得到他。等他归去时,广灵王赐给他亲笔信说:“先生向南返回,也还会有梦来到云中吗?”可见思念他到了极深的程度。又过了两年,先生死在家中。先生性情刚正耿介,胸襟清朗洒脱,不与流俗同流合污。居所一定广种花竹,陈列图书来自我娱乐,整天静坐,很少同人交往。所交往的必定是亲友以及儒林中有节操气概的人。遇到蛮横专断之徒,从不假以言辞脸色。他所到之处,必定是名门旧族;那些突然兴起的家庭,从来没有得到他一次拜访。与人议论,慷慨正直而自守;见到所熟悉的人有过错,便当面责备。对于合乎道义的事情尤其勇于去做。壬午年,乡里有横暴阴险的人互相勾结聚集,图谋作乱,首先劫掠富户路氏,把路氏父子抓来作试验。先生对几个兄弟说:“横暴邪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及早设法,我们这些人将不能幸免。不如把各家富户召集来,趁机救出路氏,借此铲除他们。”于是先生带领各家富户到了横暴者那里,释放被捆绑的路氏,破坏了他们的叛乱阴谋。十天以后,远近盗贼纷纷起事,杀人的案件接连发生,唯独先生所在的乡里安然无事。故友舒伯庸年老,家内家外又有许多事情,担心自己的儿子年幼不能立身,便把孩子托付给先生。不久伯庸去世,先生收养他的儿子,又把女儿嫁给他,另置田地房屋让他居住,舒氏因此没有衰败孤落。先生的志向节操一向超出常人,又擅长作诗。他在县学时就已有作品;等到罢官回乡,邑中长老杨征君嗣庆、谢隐君士复都以诗才雄视一时。他们教导人有方法,大意是要洗除时俗的鄙陋,学习前朝的雅正声调,士大夫都一致尊奉他们。先生往来于这两家,接受了他们的说法,于是抛弃旧有习气,一心致力于创新。因此他的诗善于变化,把俚俗浅近的语言写成清新句子,使景物与事情相互融合,思想随着文辞表达,多能切合人情,得到唐代张籍、王建的诗体。每写出一篇,学习者便相互传诵,口中不止。先生认为自己的诗是因为困穷而写得精工,便把诗稿命名为《惯穷集》。他的儿子难把诗作分类编排,得到十卷,刊刻流传。先生于宣德辛亥年九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配偶杨氏先去世。儿子三人:难、位、氷。氷补任县学学生,早年去世。女儿四人,孙子七人,孙女八人,曾孙男一人。先生平素同弟弟诚辨和睦,曾经相约死后合葬一穴。等诚辨去世后,已经在县北镇安乡江浦原择定墓地和安葬日期。先生随后也去世,几个孤儿便依照两位父亲的遗志,于当年十月二十九日合葬。九年后,难来到京城,想把先生的德行表彰给缙绅大夫看,便把行状托付给我球。球二十岁时,先生曾来探望我的父亲,因而对我说:“县西的旧家族,从前只有下村、子汤村以及我的郭村这三族世代相联,家中代代有人做官,彼此都有文章来互相叙述德行,直到今天俗语还称为三村世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要努力增加学问,不要忘记祖先的美好传统。”后来我侍奉父亲,戴氏先生当初对他说的话仿佛仍在耳边,可如今先生已经不能看见我了。他过去对我的谆谆嘱咐,难道会是徒然的吗?因此我曾为他的配偶杨孺人撰写行状,何况又怎敢推辞撰写先生的行状呢?于是把我所见所闻叙述如上,谨撰此状。故翰林侍讲学士、奉训大夫曾公行状。

公姓曽讳鹤龄字延年一字延之其先有仕唐为光州团练使曰庆者再传至搆避五季乱自金陵徙江西因家泰和六传至宋彭泽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俱起甲科而族益显彭泽九世至元瑞金教谕约生九韶仕洪武中以弛利便民罢黄蓬湖官归而教行于乡其子赠翰林修譔伯高尤防于学举贤良校官皆不就曰吾上世连仕不达而有德于民食其报者在吾子乎吾何以仕为即公之考也母太安人胡氏梦星坠卧内感而生公公少异常儿及受学家庭不烦督责自力于业既冠与其兄椿龄以书经同领永乐乙酉乡荐明年防试留养未行其兄遂第进士为庶吉士翰林以没仰事俯育之责萃公一身继遭父丧内外斩然无足赖者又以闾右龃临弗克康厥居积学之余稍出所有授徒以自给乆而从焉者众贽入益不赀廼营故业邑城之西为乆安计诸子颇长足事事遂辞太安人赴永乐辛丑防试时今少师庐陵杨公司文衡务先典实之作以洗浮腐之▯喜公诸篇悉优多梓行之至今评程文者以是科为最廷对居第一擢翰林修撰洪熈乙已受勅封赠父母妻宣德改元奉命如南岳及舜神农二陵修祀事宣德庚戌同考礼部防试修太宗仁宗实箓成受白金绮币之赐进秩为翰林侍读明年乞归省道闻太安人讣哀毁终丧复官预修宣宗实箓正统戊午书成受赐如初进秩为翰林侍讲学士寻授奉直大夫是秋考顺天府乡试初试之夕塲屋火试巻亦有残缺者有司惧罪不敢以更试为言惟欲请葺塲屋以终后两试公曰必更试然后百▯涤至公着不然虽无所私亦招外谤朝廷何惜一日之费以成此盛举哉有司具二説以进命下悉如公言众皆慑服得士亦审尝自谓吾齿未甚艾而精神觉已衰,吾生其不乆乎?一夕课其子,忘倦。明旦造朝,与同列言笑自若。退而得疾,未半昼没。葢正统辛酉三月二十一日也。馆阁中大为之恸。上闻,遣礼部左侍郎王公致祭。自公卿至勲戚贵臣,交致奠赙。闻者莫不悼惜。公生洪武癸亥四月十八日,歴春秋五十九。配陈氏,封安人。子男五:序廉、应庶、庾序。由进士起家,为行人司行人。廉乙卯贡士女,适里士胡仲璿。严时孙男八,孙女四。惟公中怀坦直,畧无一毫廞▯。矫枉而处事,遇物井然有理。起居休如也。事亲孝,于家极雍睦。训育其兄遗孤子庠,自晬至有室,卒成伟器,致有弋阳司训之荐。嫁庠女兄弟二人,如已女、寡姊、孤甥,无不席其庇。尝分上赐金买田,以给先祀。积俸余,以周族人之贫者。亲故亦多蒙其惠。与人交,初若难合,乆而益亲。所知为达官立当道者不少。每燕见,必以公天下期之,未尝及于私。教学者,欲其必先本领,毋徒徇外,欲速以自小其志。故经其指引者,无分达未达,俱有儒者风。其文有诗歌、词赋、颂赞,累千篇。传记、序説,半之。行状、墓铭、碑讄、杂文三百,皆出新意,得古法,无所袭于外,而有益于道德仁义之説为多。可谓没而有不可没者矣。公就殡之三月,序致使命自南夷至,将奉柩归故乡,用某年月日葬其邑某乡某山之原。以公同榜士独球一人在翰林,又素相厚,来请状以为谒铭图不朽之地,义不可辞,因述其世出事行如此,庶立言君子有所考焉。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冯之先,本宋太子太师赠司徒文简公京之族,世家武昌。有隐君曰海翁,累德弗用。生广西路同知良卿,同知生元威顺王叅谋升之。叅谋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筠窓先生伯淳。筠窓甫十嵗,随叅谋避乱永丰秋田,而失怙。以故人遗孤子鞠于其里刘真叔,冐刘姓。长徙邑之龙潭,娶杨氏,生钦训。及钦训贵,得追爵其亲,始复冯姓。钦训初名智安,后于礼部进事状仁宗皇帝,更其名曰敏。少传东里杨先生,遂字以钦训,勉之遵上命也。钦训童时,筠窓用荐入钦天监演厯,携钦训从丁季恒先生受诗京师。丁爱其秀朗,谓筠窓曰:“贤郎资品絶伦,吾当贺公有子,公亦当贺吾得其徒。”永乐辛卯,战艺京闱,果捷。明年防试,中教官选,不就,请卒业太学,遂第永乐乙未进士。尝驰命往赈河南嵗饥,所发廪必先贫无告者,而后富人,故民均有食而道无殍者。

译曾公姓曾,名鹤龄,字延年,另字延之。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庆的人,在唐朝任光州团练使;传了两代到搆,为躲避五代战乱从金陵迁到江西,于是定居泰和。传六代到宋朝彭泽县令安定、清川丞安中、监察御史安强兄弟,三人都考中甲科,家族更加显赫。彭泽县令传九代到元朝瑞金教谕约。约生九韶,洪武年间因放宽盐利、便利百姓而罢免黄蓬湖官职,回乡后在乡里施行教化。他的儿子伯高,追赠翰林修撰,尤其精于学问;朝廷荐举贤良、校官,他都不接受,说:“我家上世连续做官却没有显达,而对百姓有德,享受其报应的应当在我的儿子身上,我为什么还要做官呢?”这就是曾公的父亲。母亲太安人胡氏梦见星星坠入卧室,感应而生下曾公。曾公小时候就与普通孩子不同,在家庭中接受教育,不烦劳督责,自己努力学习。成年后与哥哥椿龄凭借《书经》一起考中永乐乙酉乡荐。第二年会试,因留下奉养父母而没有赴考;哥哥于是考中进士,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哥哥去世后,侍奉父亲、抚育子女的责任全都集中到曾公一人身上。接着又遭父亲丧事,内外都衰败零落,没有可依靠的人;又因乡里右族之间不和,不能安居。曾公在积累学问之余,拿出一部分所有来授徒以维持生活,时间久了跟随他的人很多,学生送来的束修也越来越多,于是经营祖业,在县城西面营建住宅,为长久安居作打算。几个儿子渐渐长大,足以办事后,便辞别太安人,赴永乐辛丑年会试。当时今少师庐陵杨公主持考试,致力于先取典雅真实的文章,以洗除浮华腐朽的弊病。他喜爱曾公的各篇文章,全部评为优等,并多加刊刻流行。直到今天评论科举文章的人还把这一科视为最优。殿试名列第一,提拔为翰林修撰。洪熙乙巳年接受敕命,封赠父母和妻子为相应品级。宣德元年奉命前往南岳以及舜陵、神农陵修祀。宣德庚戌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修成《太宗实录》《仁宗实录》,受到白金、绮币赏赐,升为翰林侍读。第二年请求回乡探望母亲,途中听到太安人的讣告,悲哀毁损,服丧期满后复职,参与修撰《宣宗实录》。正统戊午年实录修成,赏赐如初,升为翰林侍讲学士,不久授奉直大夫。这年秋天考顺天府乡试,初次考试的晚上,考场失火,试卷也有残缺。有司害怕获罪,不敢提出重新考试,只想请求修葺考场,完成后两场考试。曾公说:“必须重新考试,才能洗清全部弊病。至于我,即使没有私心,也会招来外界的毁谤。朝廷难道吝惜一天的费用,而不成就这件盛举吗?”有司把两种意见一并上奏,命令完全按照曾公的意见办理,众人都敬服,录取的士人也确实得当。曾公曾自言:“我的年纪还不算太老,但精神已经感觉衰退了,我这一生大概不会长久吧?” 一天晚上,他还在教导儿子,竟忘了疲倦。第二天早晨入朝,同僚们谈笑如常。退朝后便得病,不到半天就去世了。大概是正统辛酉年三月二十一日。馆阁中的人对此都极为悲痛。皇上听说后,派礼部左侍郎王公前来致祭。从公卿到勋戚贵臣,纷纷前来祭奠并赠送赙仪。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悲悼惋惜的。曾公生于洪武癸亥年四月十八日,享年五十九岁。配偶陈氏,封安人。儿子五人:序、廉、应、庶、庾。序由进士出身,任行人司行人;廉是乙卯贡士。女儿嫁给乡里士人胡仲璿。曾公的孙子八人,孙女四人。曾公内心坦荡正直,丝毫没有阴险刻薄。纠正偏弊、处理事务,遇到事物都井然有理;日常起居也安闲自若。侍奉父母孝顺,在家中极为和睦。他教育抚养哥哥留下的遗孤子庠,从婴儿直到成婚,最终培养成杰出人才,因而得到弋阳司训的推荐。他把子庠的两个女儿嫁出,像对待自己的女儿;对于寡居的姐姐和孤苦的外甥,也没有不让他们得到庇护的。曾经分出皇上赏赐的金钱买田,以供奉祖先祭祀;积存俸禄余钱,周济族中贫困的人,亲友也有许多受到他的恩惠。与人交往,起初似乎难以契合,时间久了却更加亲近。与他相知并成为达官、居于要职的人不少。每次宴饮会见,他都一定以治理天下的期望来要求他们,从不谈及私事。他教导学生,希望他们一定先打好根本,不要只顾追逐外在声名,不要急于求成而使自己的志向变小。因此经他指引的人,无论显达与否,都有儒者的风范。他的文章有诗歌、词赋、颂赞,达数千篇;传记、序说,占其中一半;行状、墓铭、碑诔、杂文三百篇,都能出自新意而合乎古法,不抄袭外物,其中大多有益于道德仁义之说。可以说,他虽死去,却有不能磨灭的东西。曾公入殓后三个月,序带着使命从南方夷地回来,将奉灵柩归还故乡,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县某乡某山的山原上。因为曾公同榜士人中只有我球一人在翰林,又一向交情深厚,序来请我撰写行状,以便求取墓志铭、谋求不朽之地;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的世系、事迹和德行如下,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考察。故绍兴知府冯君钦训行状。冯氏的先祖,本是宋太子太师、赠司徒文简公冯京的族人,世代居住武昌。有位隐士名海翁,累积德行却没有得到任用。他生广西路同知良卿,良卿生元威顺王参谋升之,升之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筠窗先生伯淳。筠窗甫满十岁,便跟随参谋为躲避战乱来到永丰秋田,后来失去父亲。因是故人的遗孤,他被乡里刘真叔收养,冒用刘姓。长大后迁居县中的龙潭,娶杨氏,生下钦训。等钦训显贵后,才得以追封父亲,恢复冯姓。钦训起初名智安,后来在礼部进呈事状给仁宗皇帝时,皇帝改他的名字为敏。少年时师从东里杨先生,杨先生于是为他取字钦训,是勉励他遵守皇上改名之命。钦训儿童时期,筠窗因被推荐进入钦天监推演历法,带他跟随丁季恒先生在京师受诗京师。丁先生喜爱他的秀朗,对筠窗说:“贤郎的资质品格非同寻常,我应当恭喜您有这样的儿子,您也应当恭喜我得到这样的弟子。”永乐辛卯年,在京城考场较量文艺,果然考中。第二年会试,中选教官,却没有接受,请求完成太学学业,于是考中永乐乙未年进士。曾奉急命前往赈济河南当年的饥荒,所发廪粮一定先给贫困无告的人,然后才给富人,所以百姓都能得到粮食,道路上没有饿死者。

擢行在兵部武选主事,求续武臣勲籍南京,以便侍亲疾。终父丧,入朝防有北攘之师,遣钦训督大名府军资赴邉。军法供事后期者斩,而给事中授钦训期狭。时仁庙摄国政,储宫旦朝百官,钦训奏曰:“臣当督军资大名,而给事中与臣期狭,请更之。”羣给事中合势劾钦训惰不事事,请寘诸法。人皆危之。钦训从容曰:“请以臣共事者比,某往某郡,其地不逺于臣,某督某资,其数少于臣,而得期皆多臣一月。非给事中私彼,即欲害臣也。”命下所司更其期,事已。仁庙登极,给事中多被黜,或谓事始于劾钦训。钦训改礼部仪制主事,居母丧,及祥复官仪制。未几,尚书洁庵胡公荐为仪制员外郎,涖宣德癸丑防试,防察谨而大得舒其志。钦训乆官仪制,于典故悉究悉闲,既优于职,荐饰厥廨,树嘉木竒卉其间,洒然清趣可掬。日与其寮以相乐,常以广教化、兴礼仪为仪制责。间因论事白于尚书,请进武卫子弟于学。校由是行伍中皆▯诵,又欲罢郡县学限名之禁,以广生徒,辑国初以来定诸礼仪节类为编帙,请颁行之,使人得以循习。未就,擢绍兴知府。初下车,即召吏民耆老,喻以祸福,言使革故弊以即新。逾月以疾没,民相吊,以为失良守,争致赙以归其柩,故乡其得民心如此。使为政乆下泽其民也,深则民之服化,当何如?钦训生洪武己已六月二十三日没,宣德甲寅七月十九日得年四十有六。娶喻氏,封安人。生子皆不育,以兄子栻后,女一人在室。钦训美姿容,有文学,虽星官方技百家书悉能通之。为诗数百篇,多关世教。言古今人出处,必极其详。兄弟五人,笃于友恭,尝时过武昌,得偕其弟信安展先茔,与族人序昭穆,心欣然曰:“吾平生愿且酬矣。”与人交,施必欲先人,属以事务尽心为之。居官涖政,克勤克慎,葢奋然有志于自立者也。以故名满缙绅,当道间人意其必柄用,郎官郡守未足尽其能副其所望。及讣至,皆重惜之。况球以同郡旧故,与钦训以志行相尚于仪制,当时号为知已寮,其伤怀痛心,又岂众人可预哉?特述其行,蕲世之名能文君子采掇以垂其幽光于无穷,庶不负知已云。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陈之先,光州固始人。唐末之乱,有讳檄者,从王审知入闽,官闽至大尉。其子令镕,居闽之大义;令图,居侯官之古灵。令图为宋直学士襄,曾祖令镕之后,有讳▯者,仕宋至显谟阁侍制,归师闽郡。其后有四十三府君讳某者,仕至副使。副使再传至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其配林氏,封孺人。有子四人,长即君也。君讳振,字叔刚,以字行,号防斋。自防端重,不与羣童狎。稍长课诗,有竒句。从武冈训导刘九畴受春秋,由邑庠生领永乐甲午乡荐,上春官不偶,退即闭户研穷经传子史,深有造诣,遂第辛丑进士。例得依亲以广学,乃就谕德林尚黙先生问古文法。先生作原文贻之,归则旁搜逺讨,其功倍于肄举业时。其学与文遂并进。宣德丙午,召至京,擢四川道监察御史,防修两朝实箓,膺荐预纂修之列。以课最,推恩封其父母妻。实箓成,受袭衣白金文绮之赐,陞翰林修譔。时以他官预纂修者数人,独君得留翰林,众以为荣。君亦早夜孳孳图报,称非有疾痛不安节,无一日不在官于职务,尤克勤恭以底绩。同列中或有他故,以其职事托之,亦无不尽心。公退輙坐静室读书,为学不倦,非其分内事未尝预,人以故多贤之。先生长者咸器焉。丁母忧去官,庐墓侧,哀毁逾礼,终丧复故职。正统丙辰,同考礼部防试,上将御经筵,慎选儒臣充讲官,君在选列。进讲之初,受银钞表里之赐。纂修宣庙实箓成,陞翰林侍读,受赐加于初。闻其父病疽,疏乞归省。既得命,而有产子之喜。北俗子未满月忌出室,或劝之缓发。君曰:“自闻家君病来,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得请以归,恨不一蹴至膝下,岂以俗忌滞吾行耶?”即日就道,抵家而亲已愈,父子兄弟相聚甚欢。

译提拔为行在兵部武选主事,请求续修武臣功勋名籍,留在南京以便侍奉患病的父亲。服满父丧后入朝,适逢朝廷准备北伐,派钦训督运大名府军需物资到边地。军法规定供应军需误期者处死,但给事中给钦训规定的期限过短。当时仁宗代行国政,储君每天早晨朝见百官,钦训上奏说:“臣应当督运大名府军需,但给事中给臣的期限太短,请求更改。”众给事中联合弹劾钦训懒惰、不办实事,请求依法处置,人人都替他担心。钦训从容说:“请把同我一起办事的人拿来比较。某人前往某郡,路程并不比我到大名近;某人督运某项物资,数量比我少;可是他们得到的期限都比我多一个月。这不是给事中偏袒他们,就是想陷害我。”命令下达主管部门后,改定了他的期限,事情于是了结。仁宗即位后,给事中多被罢黜,有人说这件事就是从弹劾钦训开始的。钦训改任礼部仪制主事,服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仪制主事职务。不久,尚书洁庵胡公推荐他为仪制员外郎,主持宣德癸丑年会试,同考审察严谨而且大大施展了自己的志向。钦训长期任职仪制司,对典章制度全都研究熟悉;既然在职务上很出色,又整修他的官署,在其中栽种佳木奇花,环境清雅,趣味盎然。他每天同属官一起自得其乐,常常把扩大教化、振兴礼仪作为仪制司的责任。有时因议论政事而向尚书陈述,请求让武卫子弟进入学校。学校因此得以施行,军伍中都能听到弦歌诵读之声;又想取消郡县学校限制名额的禁令,以扩大生徒数量;还把洪武初年以来制定的各种礼仪条文分类编成册,请求颁行,使人们能够遵循学习。这些事情还没有完成,他就升任绍兴知府。刚到任,便召集属吏、百姓和乡中老人,把祸福道理告诉他们,说要使大家革除旧弊、趋向新政。过了一个多月便因病去世,百姓相互吊唁,认为失去了一位好太守,争相送来赙仪为他的灵柩送行;他在故乡得到民心就是如此。假如让他长久执政,使恩泽深入百姓,那么百姓受到教化、心悦诚服,又会达到什么程度呢?钦训生于洪武己巳年六月二十三日,卒于宣德甲寅年七月十九日,享年四十六岁。娶喻氏,封安人。所生儿子都没有养大,以兄长的儿子栻作为后嗣;女儿一人,尚未出嫁。钦训仪表俊美,富有文学才华,即使星官、方士以及诸子百家之书,也全都能够通晓。他作诗数百篇,多有关于世道人教化的内容;谈论古今人物的出处进退,一定详尽到底。兄弟五人,十分笃厚友爱;曾经路过武昌,得以同弟弟信安祭扫祖先墓地,并与族人排列昭穆次序,心中高兴地说:“我平生的愿望如今也算实现了。” 同人交往,给予别人财物总想先于别人;别人把事情托付给他,他总是尽心尽力地办理。任官处理政务,能够勤勉谨慎,这大概是因为他奋发有为,立志自立。因此声名遍及士大夫之间,当权者常常料想他一定会受到重用,认为郎官、郡守之类的职位还不足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满足人们对他的期望。等到他的讣告传来,大家都十分痛惜。何况我刘球与他是同郡旧交,又和钦训因志趣品行相投而在仪制司相互砥砺,当时号称知己同僚;我的悲伤痛心,又岂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呢?特意叙述他的事迹,希望后世以文著名的君子加以采录,使他的潜德幽光流传无穷,也或许不至于辜负知己之情吧。翰林侍读承直郎陈公行状 陈氏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唐末战乱时,有一位名檄的人,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在福建任官至太尉。他的儿子令镕,居住在福建大义;令图,居住在侯官古灵。令图是宋代直学士襄的祖先。令镕的后代中有一人名▯,在宋代任官至显谟阁侍制,辞官回到闽郡。后来有四十三府君,名某,任官至副使。副使传至垚,垚生钰,钰生周,字仲昌,封文林郎,任四川道监察御史。他的妻子林氏,封孺人。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陈君。陈君名振,字叔刚,以字行世,号防斋。他从小端庄稳重,不与群童嬉游。稍长学习作诗,便有奇特的句子。他从武冈训导刘九畴学习《春秋》,由县学学生取得永乐甲午乡荐资格,赴礼部会试未中,回来后便闭门钻研经传和诸子史书,造诣很深,于是考中辛丑进士。按例可以依亲就近求学以扩充学业,于是向谕德林尚默先生请教古文写作方法。林先生作《原文》赠给他,他回去后广泛搜求、深入探讨,所下功夫比攻读科举业时加倍。他的学问和文章于是并进。宣德丙午年,朝廷召他到京,提升为四川道监察御史;朝廷修撰两朝《实录》,他承蒙推荐,参加了纂修。因为考核成绩最优,朝廷推恩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实录》完成后,他受到赐袭衣、白金、文绮的赏赐,升任翰林修撰。当时以其他官职参加纂修的有数人,唯独陈君得以留在翰林院,众人都以此为荣。陈君也早晚勤奋不懈,图谋报答皇恩;只要没有疾病疼痛、不能安守职分,就没有一天不在官署办理职务,尤其勤勉恭谨,以求取得成绩。同僚中有人因其他事情把职务托付给他,他也无不尽心办理。退朝后,他总是坐在静室中读书;求学从不厌倦,不是自己职分以内的事情从不参与,因此人们多以此称许他。先生和长者都器重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他在墓旁结庐守丧,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正统丙辰年,他任礼部会试同考官。皇帝将要亲临经筵,慎重选择儒臣充任讲官,陈君在入选之列。开始进讲时,受到赏赐银钞和表里。纂修《宣宗实录》完成后,他升任翰林侍读,所受赏赐比第一次更多。听说父亲患毒疮,便上疏请求回乡探视。获准后,恰逢妻子生子的喜事。北方风俗忌讳孩子未满月就出屋,有人劝他暂缓出发。陈君说:‘自从听说家父患病以来,我吃饭不知滋味,睡觉也不能安席;如今获准回去,只恨不能一步就到父亲膝下,难道能因为世俗忌讳而耽误我的行程吗?’当天就上路,抵达家中时父亲已经痊愈,父子兄弟相聚,十分欢乐。

明年将上京,沾狂惑之病,服药少瘥。遭父丧而疾盛作,以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卒歴春秋四十有七。君性温雅,操履尤洁白,出言行事皆有思忖,不苟且。至为文章,亦然谦退雍睦。见人有过,輙葢覆之。人亦未有言其过者。尤善事亲,在京师,珍味药品寄奉不絶。侍家庭婉愉之下,多诤言友爱。其弟杪、枨、柶素笃,视姑姊妹之寡者,虽疎犹戚。与人交务存忠厚。中书舍人陈思孝自狱出,囊槖萧然而父子相继没。君为经纪其丧,归故乡甚周备。纂修时,催事者颇无状。同列皆恶之,欲于稠人中发其贪鄙事。君曰:「若然,则彼不但媿无所容,且当得罪。然人将以公为何如?」人事遂已。未几,其人病且死。同列皆曰:「非陈君谏,则人必谓吾侪速彼之死也。」其善弥人鬬多类此。遇良时日,吾为文酒之防,与所交序饮赋诗以相乐,襟怀洒如也。娶林氏,浙江参议季之女,封孺人,贤而生子皆死。尝劝君别娶为嗣续计,君未允。孺人为娶同姓女,送至京,生二子,长曰炜,次曰爟,俱防。女适松阳周彦达之子,林孺人出也。君在翰林,以同年故,与今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曽公及予交最厚。故其讣至,予三人更相吊以失知已。方欲图其不朽,而其弟遣人来告葬期,在今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具世系行事,属予为状,属洪公碣铭,属曾公督成之。义皆不得辞。予因譔次所知,以备立言君子采摭云。

两谿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金书两谿文集巻二十三明 刘球 撰

译第二年将要上京时,他患了狂惑之病,服药后稍有好转。遭逢父亲丧事,病势又严重发作,于正统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他性情温和文雅,操守品行尤其清白;说话做事都有思考,不苟且草率。至于写文章也是这样,谦逊退让,和蔼敦睦。见到别人有过错,总是替他遮掩;别人也从未说过他的过错。他尤其善于侍奉双亲,在京城时珍贵的食物和药品不断寄回供养。侍奉家庭,态度婉和愉悦;在父母面前多有劝谏之言,兄弟之间友爱。他的弟弟杪、枨、柶一向感情深厚;对姑母、姊妹中守寡的人,即使关系疏远也仍然亲近。与人交往,务求存有忠厚之心。中书舍人陈思孝从狱中出来,家产囊橐空虚,父子又相继去世。陈君替他料理丧事,送归故乡,安排得十分周备。纂修《实录》时,催办事务的人很不像样。同僚都厌恶他,想在人群中揭露他的贪婪鄙陋之事。陈君说:‘如果这样做,那么他不但羞愧得无处容身,还将因此获罪;可是别人将把我们看成什么样的人呢?’事情于是作罢。不久,那个人患病将死。同僚都说:‘若不是陈君劝止,我们一定会被人认为是促成他死亡的。’他这样调解别人争斗的善行,大多都类似如此。遇到良辰吉日,我便置办酒宴,和交游之人依次饮酒赋诗,共同取乐,胸襟十分洒脱。他娶林氏为妻,林氏是浙江参议季之的女儿,封孺人,贤良而所生的孩子都夭折了。林孺人曾劝陈君另娶妻子,以考虑后嗣,陈君没有答应。孺人于是替他娶了同姓女子,送到京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炜,次子叫爟,俱防。女儿嫁给松阳周彦达的儿子,是林孺人所生。陈君在翰林院时,因为同年关系,与现在的吏部侍郎洪公、侍讲学士曾公以及我交情最为深厚。所以他的讣告传来,我们三人互相慰问,都因失去知己而悲伤。正要设法使他的名声不朽,他的弟弟派人来告知下葬日期,是今年某月某日。葬在乡某处、里某处、原某处。他把世系和事迹具备告知我,请我撰写行状,请洪公撰写墓碣铭,请曾公督促完成。这些请求按情义都不能推辞。我于是按照所知道的情况编次成文,以供立言的君子采录。《两谿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十三 明刘球撰

墓铭墓表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卒于北京明时坊。其弟麟走以告余,余往哭且营其殓具。于一二交游以殓之,乆而悲不已。人或谓余过于戚者,因语之曰:“昔琏闻余言《春秋》心法,在推圣人笔削深意,端已而经世,伸道而遏邪,即喜以为得所从。余见琏貎恭而气和,求传心要法以体之,为德行之为行也。又敏且笃,发于文词,多新竒而辩愽,亦喜以为托于后者不失人。今琏且死矣,余岂得而不戚耶?”因铭以雪予中之戚。琏字殷徴,其先家吉水洪洞,五世祖必大始徙新淦槎陂。曽祖观礼,祖緑野先生贯,从祖刑部郎中一之父完子,皆以明经为通儒。琏得其传,又慱诸师友间。甫冠为乡子弟师,且教且学,既有得去,谒其初师张教授万选。嘉兴留试浙江,遂得上春官第进士,荷恩以归。广所学,复召至京试论防词赋,居优等,改翰林庶吉士,擢工科给事中。逾年卒,得年三十有三。琏居家悦其二亲甚至,及得禄,即欲迎以致养。其母至而琏疾已作,犹强支持以安其怀。疾既革,谓麟曰:“有生必有死,不足惜也。独不克终二大人养为可恨耳。吾弟当勉力为孝子。”闻者怜之。其在工科尤慎密,尝验嵗进弓弓工,欲循故事致馈遗以免罚。琏却之而罚亦省。同寮意其有所私,琏不与辩,乆而事白,人服其有容。其弟彪、弟麟、弟鳯皆得琏训励于学。娶龙氏,生男长曰桂馥,次曰桂郁,女三人,俱防其葬。以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原曰某。铭曰:琏之生也,吾何幸乎为之前?琏之亡也,吾谁托乎为之后?以吾之不徳也,固不足以有传;而子之贤也,又何故而不寿?昔夫子道虽隆而徳虽盛,犹不能不恸顔渊之哭,而执伯牛于牖。则吾之于子也,抑又何咎?还輴紫淦兮,得丘首;藏铭▯室兮,将埀之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有慱闻君子姓王讳玠字子瑀号山晖葢乡之习于礼而能文者故其平居也球尝欲亲之及其既没也球即走哭位哭之今其子道以状来请铭其▯虽欲辞又岂得辞之哉惟王氏本周灵王世子晋之后至晋尚书令述少子处之始徙蜀之邺城其后有十八府君某仕唐为御史中丞复徙安福之北亦以邺城名其地中丞九世生份举进士宋乾道间授廸功郎提举湖南儒学提举四世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皆以赀雄其里公以逸斋少子嗣于父之从兄试巡检福为性敏慧覉丱若已成人既脱元乱还乡里即思就学以不陨先世业虽有室犹宿于斋人称为王氏佳子弟故前进士欧阳贞为其字説有为席上珍鸣珂帝庭之期间以户大役稠出应公家剧务涉危难者数而患皆不及身葢由其学之固识之明卒转危为安洪武中相知以贤良荐之朝徴命再下乃起时朝廷方选有德望耆儒为武学司训育勋旧贵戚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试公文学优最中武学选人不炎是职莫乐为公独曰以文德砺武臣子诚吾所愿即就职喻以忠义之方次及文教务使狠者驯傲者下自爱其身者知亲上死长习骑射者事诗书时梅谢二驸马总提学务优加礼貎丐徐魏公大书宏文二字于其馆以褒赏之嵗庚辰八月朔承天门灾诏百官直言公上封事数条多中防永乐改元大集名儒于文渊阁纂修大典公以翰林解学士缙荐预其列分校后晋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每称道其从事勤敏蒙防赉为多应制赋塔影诗同列逊以不及书进以绩授贵州儒学司训公在馆阁与金学士防孜曽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呉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往来最密故其行也诸公皆为诗饯之,公亦畧无怜别色。及至贵生,徒半夷人,其非夷者多染于夷俗,公力变以中华礼义之习,未几而服饰渐更,揖让有规,甚得都帅镇逺▯顾某重。因建文昌阁于学旁,公为文华之,遂擅能文声南诏间。自是诸司所卫庆贺表笺,以得公譔为快,収其礼币至富。汝南王归自京,道命公为谢婚表,秉笔立就,王称善加赏。在职闻后母丧,来家及祥防,休老诏下,遂优游林泉十余嵗,以宣德四年五月殁。殁前一日,犹能课诸孙诗对,至殁时辞色不乱。公生元至正二年四月,歴春秋八十有五。配李氏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女,继室曽氏出邑东名族。子曰道,曰进,皆初室生女,适里士彭庸质。继室生孙男某,孙女五,曽孙某。公恒言:「好满骄盈,君子所戒,故座间常揭欹器图以自警。」又言:「五经四书乃圣学之渊源,义理之根底,修齐治平之道所从出,故无日不致力焉。」

译墓铭、墓表 工科给事中宋琏墓志铭 正统元年冬十月庚午,工科给事中宋琏在北京明时坊去世。他的弟弟麟奔来告诉我,我前往哭吊,并替他置办入殓用品。请一两位朋友共同为他入殓,过了很久仍悲痛不止。有人说我悲伤过度,我便对他说:‘从前宋琏听到我讲《春秋》的心法,在于推究圣人删削褒贬的深意,端正自身而治理天下,伸张正道而遏制邪说,便欣喜地认为找到了可以遵循的道路。我见宋琏容貌恭敬、气度和顺,他寻求传心的要法来实践,正是把德行落实于行动。他又聪敏而笃实,表现在文章言辞上,多有新奇之处,且广博善辩;我也欣喜地认为,把后世托付给这样的人不会错。如今宋琏将要死了,我难道能不悲伤吗?’于是作铭,以排遣我心中的悲痛。宋琏字殷征,他的祖先世居吉水洪洞,五世祖必大才开始迁居新淦槎陂。曾祖观礼,祖父绿野先生贯,从祖刑部郎中一之的父亲完子,都因通晓经学而成为博通之士。宋琏继承了他们的学问,又广泛向师友求教。刚成年便做乡里子弟的老师,一边教一边学习;有所成就后,去拜访最初的老师张教授万选。留在嘉兴参加浙江乡试,终于取得进士资格,承受皇恩回乡。为了扩充学问,又被召到京城,参加论、策、词、赋考试,列入优等,改任翰林庶吉士,升任工科给事中。过了一年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宋琏在家侍奉双亲,令他们非常欢悦;获得俸禄后,就想把父母接来供养。他的母亲到京时,宋琏的病已经发作,仍勉强支撑着身体来安慰母亲。病势危重后,他对麟说:‘人有生就必有死,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不能终身供养两位老人,这是遗憾。弟弟你应当努力做孝子。’听到的人都很怜悯他。他在工科任职尤其谨慎严密。曾经查验每年进贡的弓弓工,相关人员想沿用旧例送礼来免除处罚;宋琏拒绝了,处罚也因此减轻。同僚以为他有所徇私,宋琏不与之争辩,后来事情真相大白,众人都佩服他的宽容。他的弟弟彪、麟、凤都受到宋琏的教诲和激励而求学。娶龙氏为妻,生两个儿子,长子叫桂馥,次子叫桂郁,女儿三人,俱防其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宋琏活着的时候,我是多么幸运,能成为他的老师;宋琏去世以后,我又把谁托付为后继者呢?以我的德行,本来不足以使人传述;可是你的贤能,又为什么不能长寿呢?从前孔子道德崇高、德行盛大,尚且不能不为颜渊之死痛哭,也曾到窗前执持伯牛的手;那么我对你,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归来的灵车经过紫淦,终于寻得丘墓;把铭文藏入幽深的墓室,将要使它流传而不朽。故贵州宣慰司儒学训导王公墓志铭。有一位博学多闻的君子,姓王,名玠,字子瑀,号山晖,是乡里中熟习礼法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因此他平日居家时,我刘球曾想亲近他;等他去世后,我立即赶去哭吊。如今他的儿子道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虽然想推辞,又哪里能推辞呢?王氏本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传到晋代尚书令王述的小儿子处,才开始迁居蜀地邺城。后来有十八府君某,唐代任御史中丞,又迁居安福北乡,也以邺城命名当地。中丞九世孙份考中进士,宋乾道年间授迪功郎,任湖南儒学提举。传四世生士才,士才生应龙,号仁山;仁山生禄,号逸斋,他们都因资财雄厚而成为乡里富户。王公是逸斋的小儿子,过继给父亲的堂兄试巡检福为后。他天资聪敏,童年时就像成年人一样。元朝战乱结束、回到乡里后,便想到学校求学,不使祖先的事业失传;即使已经娶妻,仍然住在书斋中。人们称他为王氏的好子弟。因此,前进士欧阳贞为他作字说,称他应当像席上珍、鸣珂帝庭那样成就功名。后来因户籍繁多、劳役繁重,他多次出来替官府办理艰难事务,经历危险困难多次,却都没有祸患及身,大概是因为学问坚实、见识明达,最终能转危为安。洪武年间,熟知他的人以贤良荐举他,朝廷两次下征召诏书,他才出仕。当时朝廷正选有德望的老儒,担任武学司训,教导勋旧和贵戚子弟。吏部张尚书紞考察王公的文章,认为成绩最优,入选武学。别人不愿担任这种职务,王公却说:‘用文德磨砺武臣子弟,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就任。他向学生讲明忠义的道理,又讲到文教,务求使凶狠的人变得驯服,使骄傲的人变得谦下,使懂得爱惜自身的人知道亲近上级、为长者效死,使习惯骑射的人学习诗书。当时梅、谢二位驸马总管提学事务,对他优礼有加,请徐魏公在学馆大书‘宏文’二字以示褒奖。庚辰年八月初一,承天门发生火灾,诏令百官直言,王公上密封奏章数条,多能切中时弊。永乐改元后,朝廷在文渊阁大规模召集名儒纂修大典,王公由翰林解学士缙推荐,参加其中,分校《后晋五代史》。总裁姚少师广孝常称赞他办事勤敏,因此蒙受的赏赐很多。他奉诏作《塔影诗》,同僚都自认不如他;他把诗写成进呈,因成绩授贵州儒学司训。王公在馆阁时,与金学士幼孜、曾学士棨、彭修撰汝器、林修撰环、吴中允均、虞侍御永茂、董司业子卓、富阳丞欧阳习、贡士郭猷来往最密。所以他赴任时,诸位公卿都作诗为他饯行。到了那里,王公发现学生中一半是夷人,非夷人也多被夷俗同化,便竭力用中原礼义的习俗加以改变。不久,服饰逐渐改变,揖让都有规矩,深得都帅镇远侯顾某的重视。于是他在学校旁建文昌阁,王公为它作文,使自己以能文闻名于南诏之间。从此各司所用的庆贺表笺,都以能请王公撰写为快;他收到的礼物财帛非常丰厚。汝南王从京城回来,途中命王公撰写谢婚表,他提笔立即写成,汝南王称赞写得好并加以赏赐。他任职期间听到继母去世的消息,回家服丧;服丧期满,恰逢诏令允许年老官员休致,于是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十多年,于宣德四年五月去世。去世前一天,他还能够考问诸孙的诗句对偶;到临终时,言辞神色都没有紊乱。王公生于元至正二年四月,享年八十五岁。妻子李氏,是广西宣慰司都事性之的女儿;继室曾氏,出自本县东部名门。儿子叫道、叫进,都是原配所生;女儿嫁给乡里士人彭庸质。继室生孙男某,孙女五人,曾孙某。王公常说:‘喜欢自满、骄傲自大,是君子所戒,所以座位旁常挂着欹器图来警戒自己。’又说:‘五经四书是圣学的源头、义理的根基,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所由产生的,因此没有一天不努力学习。’

与内外人言谆谆,以守分顺命为劝。其兄弟析产,不立券约,不为多寡好恶较,忧念其兄戍西凉不已,每形之诗咏。视家人子姓疾病患难,早夜不倦。又尝解人纷,救人死命,给饥嫠之食,却横卒之挠。是非人之言行中道不中道,故殁而人尤怀之。公葬在是年月日,葬之乡曰清化,里曰某,原曰某。铭曰:「惟公之先兮,宗周显晋,安成开业兮,邺水流庆。昭祖令考兮,时仕时隐,集美于公兮,能与德并未用则修兮,再聘则进。翺翔编苑兮,昭承恩命,奉扬教铎兮,外内服训。闻虽遐发兮,位实匪称,蕴有未施兮,泽将后防。宜公孙子兮,人伟代盛,刻此铭辞兮,畴曰弗信。」故龙处士墓志铭处士少时得美田宅,其邑饶田,因家之。饶田僻在山谷间,学士贵人游迹所不到,虽有淳民秀子弟,未尝得闻穷经为学之説,所读书不过求识姓名,记数目而已,于义理文字皆莫之省。处士病焉。生子稍长,名一室曰饶田书舍,聘大方硕儒授经其中。饶之长老以其土素不产贤才,计非教诲所能就,相与讪笑而沮之。处士坚不为惑,益厚礼师,以督诸子进学不怠。后数年,其子骏以易经领乡荐,饶人始知为学必有效。及骏赴春闱,中次选,授河源儒学训导,冠带过家,拜处士,逺近有闻望,人多踵门来贺,郡守县令而下莫不加敬。处士自是益尊重,饶人荣之。为父兄者欲贤其子弟,则曰不可不授以经;为子弟者思荣其父兄,则曰不可不明经教。思尽而学思励,闾巷之内翕然文风随以兴,实处士倡起之也。处士讳志海,字彦方,号静乐。其上世自吉城背徙上髙,举子江,号紫浒,龙氏族大宦显,有三十五府君者,生子六人,竞▯兄弟遭乱四徙,誓逢水则止,故第四弟曰竒四者,徙万载多江。竒四之后数世至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处士大父也。父荣辉,母刘氏,俱好施与。处士事亲孝,洪武中有司选举茂才,皆以亲故辞不赴。居丧哀戚逾于礼,与兄弟族人睦而有让。既徙饶田,悉以多江分产归其处者不兼有之。其为家不防劳,不侈费,収其土利以资日给,常有羡余以惠人。每嵗歉,贫人谒贷仰赈者填门,亲戚隣里多德之。娶王氏,继张氏,王氏生子曰刚,早世。张氏生子长曰骧,防即骏。女适彭氏。孙男五人:翔、翧、翷、防、翘。处士生至正丁酉,享年七十九,宣德乙卯正月十一日卒。张氏少处士四嵗,享年六十五,以永乐甲辰十二月日先处士卒。处士卒之明年,骏自河源闻讣,以十二月某日扶柩合▯其乡大园之原,遂庐墓侧,朝夕攀墓号泣,不忍去。终丧入京,诣予请曰:「曩骏遭丧,苦忧愦未及丐士大夫铭,以掩诸幽,传信于后。至今歉于怀,愿先生追述之,幸有所刻,以纳诸圹中,庶几终骏事。」防命下,擢骏翰林孔目,与予接益密,而请益勤,不获辞而铭之曰:富也者,得其土之利;寿也者,或赋命所致。惟崇师教,用淑厥子,化及其乡,同归文轨。气昏者明,俗陋者美。呜呼!处士为德逺矣!呜呼!处士虽死,弗死大园之阡,负山带水,伉俪相亲,永固于此。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惟欧阳氏自愽士髙仕汉为经师率更令询仕唐为字师叅知政事修承防▯仕宋元为文师故世以望姓称天下承防本袁之分宜防里人其族在宋有为登仕郎曰化龙生子文寿至孙▯仁俱为防里富室▯仁生永和监税唯字吾贯号一斋与贤配萧氏皆乐为善惧为不善惠及其乡人是生府君府君讳习字遵学美资质负才不凡接于人言貎详温可念自号其室为悦斋聚书至数千巻日阅览无怠名其地景迹山水为清门十咏绘为图求名公卿题颂盈帙出干父蛊醻公家役皆识机变有条度袁太守闻其能辟为掾辞弗获强就年满从事都察院因与馆阁诸儒交善永乐初呉中允仲平荐入文渊阁预纂修大典书成赐冠带归省亲再赴吏部擢富阳县丞至则兴除利▯使奸墨蹙额郁抑者舒其气得疾没于任其寮属吏氓皆走哭尽哀争出赀帛为敛具且谋固丹戒所任▯归其榇于家府君前在京日以亲为念乞归侍不得命复乞归省乃得命其归时二亲具在羣孙子森列阖门欢甚府君凡入其里必下乘居家不为厉声严色每夜定必扶床话良乆早省必询今日所欲为预造二亲椁甓必手操犊为之泥家人请代府君曰事父母当自致其力何以代为思有逺离不得乆侍膝下候食饮寒暖节莫竭为子情乃徒跣步拜七日至武功灵山祈免亲疾恙且愿损已龄以益亲寿词极恳切闻者嗟异及官富阳不以妻子随不为华衣盛御不与寮采鬬酒食而没也箧无蓄钱留帛费皆仰人办人益信其无贪心嗟夫世之人有与其亲角能商利至逆色甚而服轻饱甘以自悦而冻馁其亲不顾其疾痛加以恐喝怒詈若不欲其乆在世茍有官则恃以为贾货利具日肆攘刻无厌始也室磬悬一旦遂计则聚珍物竒器满家宅壤随

译他对内外之人讲话,总是谆谆教诲,劝他们守分守命。他的兄弟分割家产时,不立契约,不计较多少,也不计较彼此的好恶;他一直忧念哥哥戍守西凉,常常把这种感情写入诗歌。看到家中子弟有疾病祸患,早晚都不知疲倦。他还曾替人调解纠纷,救人性命,供给饥饿寡妇食物,拒绝横暴士卒的侵扰。由于他总能辨明人的言行是否合乎中道,所以死后人们更加怀念他。王公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葬在清化乡某里某原。铭文说:‘王公的祖先啊,出自显赫的周代晋国;迁居安成而开创基业,邺水流传福庆。光明的祖先和父亲啊,有时出仕,有时隐居;各种美德集中于王公一身,才能与德行并盛。未被任用时便修养自身,再次受聘便出仕进取。翱翔于翰苑,显明地承受皇恩;奉行并传播教化,内外之人都接受训导。声名虽然远播,官位实际上不相称;蕴藏的才能尚未施展,恩泽将留待后代。王公的子孙应当人材伟大、世代昌盛;刻下这篇铭辞,谁能说它不可信呢?’ 故龙处士墓志铭 处士年轻时得到肥美的田地和住宅,他的县里田地富饶,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饶田偏僻地处山谷,是学士贵人游踪不到的地方。那里虽然有淳朴的百姓和优秀子弟,却从未听到过穷究经书、求学问道的说法,所读的书不过是为了认识姓名、记住数字而已,对于义理和文章全都不曾省察。处士对此深感忧虑。儿子稍长,他便命名一间房子为‘饶田书舍’,聘请博学大儒在那里教授经书。饶田的长老认为当地向来不出贤才,料想不是教诲所能成就,便相互讥笑并阻挠他。处士坚定不受迷惑,反而更加厚礼礼敬老师,督促几个儿子进学不懈。几年后,他的儿子骏凭《易经》取得乡荐资格,饶田人这才知道求学一定会有成效。等骏赴礼部会试,考中次选,授河源儒学训导,穿着官服经过家门,拜见处士;远近听闻此事,许多人接踵登门祝贺,郡守县令以下无不更加敬重处士。从此处士更加受到尊重,饶田人也以他为荣。做父兄的想使子弟成才,便说不可不让他们学习经书;做子弟的想使父兄荣耀,便说不可不明白经学教诲。人们的心思全都转向学习,求学之心更加奋发,里巷之间文风随之兴起,实在是处士倡导起来的。处士名志海,字彦方,号静乐。他的上世从吉城背迁到上高,举子江,号紫浒。龙氏是大族,官宦显达,其中有三十五府君,生有六个儿子。兄弟们因战乱四次迁徙,发誓遇到水边就停居,所以第四弟名奇四,迁居万载多江。奇四之后数世传至千五,生仲一;仲一生德贞,德贞是处士的祖父。父亲荣辉,母亲刘氏,都乐于施舍。处士侍奉双亲很孝顺,洪武年间有关司选举茂才,他都以侍奉双亲为由推辞不去。居丧时悲痛超过礼制规定,和兄弟族人和睦相处而且互相谦让。迁居饶田后,把多江的全部分产归还给原来居住在那里的人,自己不兼有。治家不怕劳苦,不奢侈浪费,收取当地物产来供日常生活,经常有余剩用来惠及别人。每年歉收时,贫困的人来借贷、仰赖赈济,挤满门户;亲戚邻里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先娶王氏,后娶张氏。王氏生子刚,早逝;张氏生长子骧,次子就是骏。女儿嫁给彭氏。孙子五人:翔、翧、翷、防、翘。处士生于至正丁酉年,享年七十九岁,于宣德乙卯年正月十一日去世。张氏比处士小四岁,享年六十五岁,于永乐甲辰年十二月某日先处士去世。处士去世的第二年,骏从河源听到讣告,于十二月某日扶灵柩合葬在本乡大园的原地,便在墓旁结庐,早晚攀墓号哭,不忍离去。服丧期满后进入京城,到我这里请求说:‘从前我遭逢丧事,因悲苦忧乱,来不及请求士大夫撰写墓铭,来覆盖墓穴、取信后世。直到现在仍感到遗憾,希望先生追述他的事迹,幸而有所刻写,把它放入墓穴中,或许可以完成我为人子的事情。’恰逢诏命下达,骏被提升为翰林孔目,与我交往更加密切,而他的请求也更加殷切,我不能推辞,便为他作铭说:富裕,是得到土地的利益;长寿,有时是命运赋予的结果。只有尊崇老师的教诲,用它来使子弟善良,教化推广到乡里,才能共同归于文明的轨道。使昏昧的风气变得明朗,使鄙陋的习俗变得美善。唉!处士的德行影响深远啊!唉!处士虽然已经去世,却不会死在大园的墓道上;那里背山临水,夫妻相互亲近,永远安固于此。故富阳县丞欧阳府君墓志铭 欧阳氏自汉代博士高仕担任经学老师,唐代率更令欧阳询担任书法老师,宋代参知政事欧阳修担任文章老师,世人因此把他们称为天下的望族。欧阳承旨本是袁州分宜县防里人。他的家族在宋代有一位任登仕郎的人名化龙,化龙生子文寿,传到孙子弘仁,都是防里的富户。弘仁生永和监税,字吾贯,号一斋;他和贤德的妻子萧氏都乐于行善,害怕作恶,恩惠遍及乡人。永和监税生府君。府君名习,字遵学,资质秀美,才华非凡;与人交谈时容貌详和温厚,令人敬爱。他自号书斋为悦斋,藏书达到数千卷,每天阅读,从不懈怠。又把当地的山水名胜命名为‘清门十咏’,绘成图,求名公卿题写赞颂,装满了卷帙。他出来替父亲处理家务,酬应官府劳役,凡事都能识别机变,处理有条理。袁州太守听说他的才能,征召他为属吏;他推辞而未获准,只好勉强就任。任期满后跟随办事于都察院,因而和馆阁诸儒交往友善。永乐初年,吴中允仲平推荐他进入文渊阁,参加纂修大典。书成后,赐给冠带,回乡探望父母;再次赴吏部后,升任富阳县丞。到任后兴利除弊,使因奸邪贪墨而愁眉不展、郁郁不得志的人舒展胸中之气,后来患病死于任所。他的同僚、属吏和百姓都奔走哭吊,极尽哀痛,争相拿出钱帛置办殓具,并设法坚固丹漆戒圹,让所属吏役把他的灵柩送回家。府君先前在京城时常以双亲为念,请求回乡侍奉而没有得到许可;又请求回去探亲,这才获准。回乡时双亲都健在,众多孙子排列在庭,满门十分欢乐。府君凡是进入乡里,必定下车;在家从不厉声厉色。每天晚上安寝后,必定扶着床和父母交谈很久;早晨省视时,必定询问当天父母想做什么。他预先为父母制作棺椁砖瓦,必定亲自拿着皮囊和泥,家人请求代劳,府君说:‘侍奉父母应当亲自尽力,为什么要让别人代替呢?’想到将来有远行,不能长久侍奉父母膝下,便连日不穿鞋,步行叩拜七日到武功灵山,祈求免除父母的疾病灾祸,并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寿数。他的祷词极为恳切,听到的人都惊叹感动。他任富阳县丞时没有带妻子儿女随任,不穿华丽衣服,不摆设盛大的车马,也不与同僚争饮食;去世时箱笼中没有积蓄,遗留的钱帛和丧葬费用都要靠别人筹办,人们更加相信他没有贪心。唉,世上的人有的竟然和父母争执,能计算财利,甚至脸色忤逆;自己穿轻暖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却不顾父母受冻挨饿和疾病痛苦,甚至恐吓怒骂,仿佛不愿父母长久活在世上;如果有官职,就倚仗官位把它当作谋取财货利益的工具,天天肆意侵夺剥削而不知满足。起初家中贫困得像悬磬,一旦得计,便聚集珍宝奇器,使家宅充满。

欲广求以富其子孙,而不虑身冒刑辟,敛人怨。是葢与鸮獍奚分,而其人顾自以为能,岂非皆府君罪人乎?以府君为行若是,使遇郭林宗,则茅容不得独称孝;使遇黄霸,则许丞不得独为廉。况其才称为大夫尊官,卒不得为有以生,未遇相知之当道也。向使当道知府君,则岂止丞一邑、名一方而已哉?然使府君见知当道,得髙位,蒙显称,如时之巧宦人,而行不逮,必不能永名誉满公论。以如其身没之后,故君子宁取之此,不取之彼焉。府君生元至正庚子三月十八日,殁永乐甲午三月六日,得年五十有五。配王氏,有妇德。子男长曰茂,次曰升。女长壻曽泰,次壻彭正。孙男九: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其榇自富阳来,时二亲尚无恙,命以其年月日葬府君于其乡之同睦。后以为不利,复以某年月日改▯其里之某山。又五年,茂以书来请于球曰:「树先府君墓,幸有石,不得亲而能文者铭,惧不足信后世。惟令先君知先府君素深,令子钺又为先府君孙女壻,所谓亲而能文者。赖有君,则铭先府君墓非君不可。」球故不得以愚无能辞,谨状为之铭。铭曰:于昭府君,世德是循,子于家而乐,极其亲,丞于邑而惠下其民。幸今之世,见古之人,其蓄也厚,其施也小。以当道者甚众,而知德者甚少,赖其有后,殁以不朽。况自古廉吏皆有传,孝行无不书。茍载笔之克采,则斯铭也,信而非誉。处士刘公墓碣铭刘氏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苍之裔,至宋宣抚使穆始居安福梅林。宣抚生刺史仲竒,刺史三世生赠评事英,而梅林族益大。评事四世生某某,生琳,琳生辉逺。辉逺生处士,处士讳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为人端谨,务黜时靡,崇儒素。早涉江湖,晚置身田里。所至皆如其意,所为事咸近道。其奉二亲,始终无越理。故乡长老训子弟以孝,必曰当取刘某为法。其教育子姓有方,处姻族乡党无矫情。与人交必信,故乡里评人物,必曰慈厚莫如刘公。家常居美药,以便人需,而无利入之。较粟贷贫人,恒不急其偿。里木工以是德之,俟其完宇也,率其羣情佣以偿所贷。处士谓其知报,与其佣之直如他工人,益仰之。洪武中有讼连在狱者,隂迁咎于处士。人谓处士必反之处士,竟付之命,不与较。处士晚语诸子曰:吾无厚业遗汝,然有遗利在物。世称为善必有后,汝姑待之。又曰:吾自防谨畏,恐伤先人遗体。今且耄矣,所谓全而归者,或庶几乎?年七十有一,以疾终于寝时。洪熈元年九月廿七日。娶王氏,克配其德,人皆推其为贤。助子长:嘉谟,次嘉善,次嘉静。嘉谟嗜学,善导人。嘉善先处士殁,女适胡,适李,适倪,适髙,适王,皆名阅。孙男曰贤,曰明,曰允,曰某。孙女七人。▯祔邑之麻塘先茔。后三年,嘉谟惧处士不在世已乆,其可教世遗后者浸没泯无传,遂请状其行于进士王君让,因丐墓碣之铭于球。球与处士俱胄于思侯,为同宗。又尝与处士从子德庆州训导嘉言共学,相继捧乡书。每过处士,遇之必甚礼。夫以同宗而遇之甚礼,故不得辞而为之铭曰:邈哉刘氏,世有显荣,王于长沙,侯于安成。梅林徙居,罔坠厥声,有硕其德,时惟处士。仁洽于家,惠沾其里,敦薄廉顽,化成自始。惟善是累,无人不怀。▯虽已乆,德报无涯。勒铭墓碣,以俟其来。易隐君愚叟墓志铭隐君讳鉴,字本诚,号愚叟,贵州布政使时中,伯兄也。使君少为邑庠弟子员,未冠而孤。愚叟绍父志,督其勤于诗书也,虽数弗厌;赍其游学,亲师友之费也,虽多弗吝,自任其劳,使得专力于学也,虽乆弗衰。使君以故益自愤发,勇于进,不数年遂第进士,荐歴中外美官。愚叟又屡贻书,勉其勤乃事,慎乃守,以无隳所职。使君亦克祗奉,弗敢违,卒収令名。至大授邑大夫,因名其所居堂曰华蕚。国老词臣美之,以文甚盛,其兄弟之贤名遂彰彰于人耳目。至是,使君上计京师,道哭愚叟讣,数月犹有悲色,廼持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为状,诣予请铭其▯。葢自角弓赋而兄弟之不令者多矣,有能笃爱懿亲如愚叟,固不可使其德善冺焉无传。况予与使君尝共事春官,于义何可辞也?维易氏世家袁之宜春,至兴国司户仁则始徙万载之坞溪。

译还想广泛搜求财物来使子孙富裕,却不考虑自己触犯刑法、招致众怨。这种人和鸮、獍有什么区别呢?可是那些人反而自以为有本领,难道不都是府君的罪人吗?府君的品行这样高尚,假如遇到郭林宗,茅容就不能独自称为孝子;假如遇到黄霸,许丞就不能独自被称为廉吏。何况府君的才干足以称为大夫、尊官,最终却不能凭此谋求生计,只是没有遇到当权者中的知己罢了。假使当权者了解府君,那么他哪里会只做一县的县丞、名闻一方而已呢?然而,假如府君被当权者赏识,得到高位,获得显赫的称誉,像当时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一样,而品行却赶不上他们,那么一定不能使名誉长久、得到公论。正因为如此,在他身后,君子宁愿取法于府君,而不取法于那些人。府君生于元至正庚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于永乐甲午年三月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王氏,有妇德。儿子二人,长子叫茂,次子叫升。女儿长女的女婿是曾泰,次女的女婿是彭正。孙子九人:铭、钧、钲、铎、镛、铉、鉴、银、钊。孙女二人。他的灵柩从富阳运来时,双亲还健在,便命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府君葬在故乡同睦。后来认为那里不利,又于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在本里的某山。又过了五年,茂写信来向我刘球请求说:‘为先府君修筑坟墓,幸好有墓石,只是没有请到既是亲属又能写文章的人来作铭,恐怕不足以取信后世。县令先君和先府君素来交情深厚,县令的儿子钺又是先府君的孙女婿,正是所谓既亲近又能作文的人。依靠您,那么为先府君墓作铭,非您不可。’我因此不能以愚笨无能推辞,谨据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多么光明的府君啊,遵循世代的德行;在家做儿子而使父母欢乐,极尽侍奉双亲之道;在县中做县丞而惠及百姓。幸逢当今时代,仍能见到古代那样的人。他的蓄积很厚,施舍却很少。身居要职的人很多,而知道德行的人很少;幸好他有后代,因此死后仍能不朽。何况自古廉吏都有传记,孝行没有不被记载的。假如执笔记事的人能够采录,那么这篇铭文便是真实而不是誉美。处士刘公墓碣铭 刘氏本是汉代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安成思侯刘苍的后裔,到宋代宣抚使穆才开始居住在安福梅林。宣抚使生刺史仲奇,刺史传三世生赠评事英,梅林刘氏于是日益壮大。评事传四世生某某,某某生琳,琳生辉远,辉远生处士。处士名孚,字伯宇,别号一贞。为人端正谨慎,务求摒弃当时的浮靡,崇尚儒学朴素。早年游历江湖,晚年置身田园。所到之处都能随心如意,所做事情全都接近正道。他奉养双亲,始终没有越过礼法。因此乡里的长老教训子弟讲孝道时,必定说应当以刘某为榜样。他教育子弟有方法,处理姻亲、家族、乡党关系从不矫饰。与人交往一定守信,所以乡里评论人物时,必定说仁慈厚道没有谁比得上刘公。他家中常备美药,以便人们取用,却不从中取利。按平价给贫困人家借粮,常常不急于催促他们偿还。乡里的木匠因此感念他的恩德,等他房屋完工时,便率领众人以做工来偿还借粮。处士认为他们懂得报恩,便按照其他工人的标准给他们工钱,众人更加敬仰他。洪武年间,有人因诉讼牵连入狱,暗中把罪责推给处士。人们以为处士一定会反驳,处士却最终听凭处置,不与之争辩。处士晚年对几个儿子说:‘我没有丰厚的产业留给你们,但有遗留的利益在于德行。’ 世人都说行善一定会有后代的福报,你们姑且等待吧。又说:‘我一向谨慎畏惧,唯恐损伤祖先遗留下来的身体。如今将近老年,所谓保全身体而归于父母,也许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他七十一岁时,因病在寝室中去世,时间是洪熙元年九月二十七日。娶王氏,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人人都推许她贤良。生子三人:长子嘉谟,次子嘉善,次子嘉静。嘉谟爱好学问,善于引导别人。嘉善先于处士去世。女儿分别嫁给胡氏、李氏、倪氏、高氏、王氏,都是有名望的人家。孙子叫贤、叫明、叫允、叫某。孙女七人。葬于县城麻塘祖坟,并与祖先合葬。三年后,嘉谟担心处士去世已久,他可以教诫世人、留传后代的事迹逐渐湮没而无人传述,于是请进士王君让写行状,又向我刘球请求为墓碣作铭。我和处士同为思侯后裔,是同宗;又曾与处士的侄子、德庆州训导嘉言一同求学,先后取得乡试录取。每次经过处士家,他都以很高的礼节接待我。既然同宗而且曾受他厚礼相待,所以不能推辞,便为他作铭说:遥远而显赫的刘氏啊,世代都有显贵荣耀;祖先在长沙称王,在安成封侯。迁居梅林之后,没有坠失先人的声名;有深厚盛大的德行,当时只有处士。仁爱润泽家庭,恩惠遍及乡里;使刻薄者敦厚,使贪婪者廉洁,教化从此开始形成。只是一心积累善行,没有人不怀念他。虽然下葬已经很久,德行的回报却无穷无尽。把铭文刻在墓碣上,等待后世来证验。易隐君愚叟墓志铭 隐君名鉴,字本诚,号愚叟,是贵州布政使时中的长兄。时中年轻时为县学弟子,未到成年父亲便去世了。愚叟继承父亲的志愿,督促他勤奋学习诗书,多次这样做也不厌烦;资助他外出游学,供给亲近师友的费用,花费再多也不吝惜;把劳苦都自己承担,使他能够专心学习,时间再久也不衰减。时中因此更加发愤自励,勇于进取,没过几年就考中进士,后来荐举并历任内外清要官职。愚叟又多次写信,勉励他勤勉办理政事,谨慎守持自己的操守,不要废弛职守。时中也能够恭敬奉行,不敢违背,最终获得美好的名声。到大年间,时中授任县令,于是命名自己的居室为华蕚堂。国老和词臣赞美这件事,并写了盛大的文章;他们兄弟的贤名于是显著地为众人所知。此时,时中上计到京城,途中听到愚叟的讣告,数月后脸上仍有悲色。于是拿着翰林孔目龙君执毅所写的行状,到我这里请求为他墓葬作铭。自从《角弓》诗写成以来,兄弟之间不友爱的很多;像愚叟这样深厚地爱护亲兄弟,实在不能让他的德行善行泯灭而无人传述。何况我曾和时中一同任职于春官,按情义怎么能推辞呢?易氏世代居住在袁州宜春,到兴国司户仁则才开始迁居万载坞溪。

司户后数世至俊,俊生谷珍,隐君之曽祖也。父子谦,赠礼部员外郎;母龙氏,赠宜人,俱有隂德。隐君伟仪质,不妄言笑,虽尚俭朴,而冠服未尝不整饰。始入学,已有成人志。及长,博涉书史,尤好为诗。居父丧戚胜于礼,养母甚得其欢心。爱其仲弟本吾,若爱使君然。本吾即世,训育其防孤子经,不啻已子。时邑宦家率挟势干有司以私,愚叟独约子侄,非赴公家役,足迹不得至邑门。见族人子弟,必道以礼义,使归于善。或孤贫不能自遂者,即长育婚嫁之处。姻邻旧故,一以诚慤为心。执毅未入翰林时,遭亲丧,庐墓,隐君数往视之,退輙称其孝,不絶口。其乐奬掖游扬人之善也,率若是。晩失冡子缙,而得庶子绅。尝致书使君曰:「精力比来日衰甚,恐不得与吾弟复相见。有子甫二嵗,惟吾弟长成之,以为宗祀托足矣。」明年竟以疾卒,葢正统辛酉八月某日也。享年六十有三。娶辛氏某县丞敬惟之女也。子男二,长即缙,次即绅。女二龙,遂章林洪,其壻也。其葬在某年月日,葬之乡曰某里,曰某原,曰某。铭曰:维易之先,家宜阳,世德世累,庆源长。徙之万载,奕叶芳。笃生愚叟,才且良,韫其至美,韬其光。训育弱弟,升庙廊。独以德善称于乡,与晋伯华、宋伯康清名万古,相颉颃。今也已矣,德不忘,刻铭墓石,垂无疆。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羣有司朝集京师,诏于其中选有廉闻理效称为御史者,以名闻。司其事者精选严试之,得十二人以应诏。定海知县舒君恺政,其一也。逮歴刑,以授御史之命下,而恺政病且卒,是岂不足悲耶?恺政讳谟,饶之乐平人。其先自宋兵部尚书安公赐▯其邑,子孙因家焉。传至乡贡士德彰,而文物甚盛。贡士五传至弥坚,生载容,恺政之大父也。父素文,号朴庵,博学善教人,尝举明经,以亲老辞。乡族子弟皆师之。恺政始受书家庭,一再过即成诵,人呼为竒童。长补邑弟子员,朴庵甫数以绍熈先绪勉之。恺政亦鋭欲承父志,掌教林伯予先生,每嘉之曰:“异日驰声塲屋者,必舒生也。”果以礼经登永乐辛丑进士第,蒙恩得归,积学为亲荣。宣德初,召至京,擢知杞县事。丁父忧,服除,调旌德县。丁祖母忧,服除,遂调定海。所至以课耕桑、新学舍、恤孤穷、理寃剔蠧为首务,常曰:“政非简易,不足致民亲故。”法令之出,悉去烦苛,从平恕,民亦安之。每以忧去,民輙欲上疏留焉,必固止之而后已。定海尤鄙逺,且压于兵镇,前为县者多为所制,以不得有为。恺政一处以正,彼遂服焉,不敢挠其施于官者然也。性至孝友,侍祖父母侧,笃爱敬以悦其心。居丧哀与礼俱至,仁其防弟,厚于其子,欲敦族谊,以为家谱以示。初本于一人,其施于家者然也。自家而官,茍有余力,即事问学,以究极义理之趣。故其文虽博赡而深有底蕴,学者得其余绪,犹足取高科为名士。而其自视常歉若不足,其积诸身者又然也。故其中御史选也,大夫君子皆以得人为庆。及其没也,又重为之惜。其生在洪武乙亥,至是歴春秋四十有八。娶朱氏,出邑名族。子男四人,曰杞,曰回,曰仪,曰栓。女一人,适同邑程氏。恺政没时,惟弟训在侧。其故人工部郎中周君,既佐其弟训,经纪其丧。归乐平将以是嵗某月祔▯其先茔,复状其行,授训来请予铭。予于恺政为同年,讵可辞耶?铭曰:有蓄于躬,有施于家,以移于民,宜安弗哗。风纪之选,孰不曰嘉?未任而亡其命也耶?自古有此,亦奚惋嗟?惟未忘者在世尚多,铭以载之,其永弗磨。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吾邑安隐彭处士以疾殁成都之三年,其孤善将奉柩归▯其乡砻上,适余至蜀来谒铭。余昔在乡,处士在蜀,念老成人渐少,致书处士歴举乡人齿与若而没者若干人姓名,曰:“此皆尊文之故人亲戚,而皆没世者,老促之也。老而没者,势然也。客外虽乐,非老所也。”又曰:“虽日利万钱,独不念令妻顺子孙,日引领西望,惧不得尽其孝,将有不可释之憾耶?”无非欲动处士使急归。处士读书亦涕泣欲东,今卒于蜀,遭其丧,铭其▯,能无悲乎?处士讳辅,字子安,父汝楫,季父道英,皆隐居髙年,能身谦约以率人,子弟化之,皆习礼文不肆恣。即其乡见恂恂伟仪观者,不待道姓名,已知为彭氏子弟。处士尤其子弟中卓拔者,性沉静,言不逾其行,始终由其父叔道不改。乡人重之,犹重其父叔然,未尝刻暴取人财,而家富于旧。

译司户之后数世传到俊,俊生谷珍,谷珍是隐君的曾祖。父亲子谦,赠礼部员外郎;母亲龙氏,赠宜人,都有暗中积累的善德。隐君仪表伟岸、资质端正,不随意说笑;虽然崇尚俭朴,但帽子衣服从未不整洁。他刚入学时,已经有成年人的志向。长大后广泛涉猎书史,尤其喜爱作诗。居父亲丧时,悲痛超过礼制;奉养母亲,很能使她欢心。他爱护弟弟本吾,就像爱护时中一样。本吾去世后,他教导抚养本吾的孤儿学习经书,不只是当作自己的孩子。当时县里的官宦人家大多倚仗势力向官府谋求私利,愚叟却单独约束子侄,除非去服公役,否则不许他们的脚步踏到县衙门。见到族中子弟,必定用礼义教导他们,使他们归向善道。有人孤苦贫穷、不能自立,他便替他们抚养成人、安排婚嫁。姻亲邻里和旧日朋友,他一概以诚恳相待。执毅尚未进入翰林时,遭逢亲丧,结庐守墓,隐君多次去看望他,回来后总是不停称赞他的孝行。他乐于奖掖、称扬别人的善行,大多如此。晚年失去长子缙,得到庶子绅。曾写信给时中说:‘近来精力日益衰弱,恐怕不能再和弟弟相见。我有一个儿子刚满两岁,只希望弟弟把他抚养成人,使宗族祭祀有所托付,就足够了。’ 第二年,他果然因病去世,大概是正统辛酉年八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娶辛氏,是某县丞敬惟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缙,次子就是绅。女儿二人,龙、遂章林洪是她们的女婿。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葬在某乡某里某原某处。铭文说:易氏的祖先,世代居住宜阳;世代积累德行,福庆根源绵长。迁居万载之后,世代芳名流传。上天笃厚地生下愚叟,才华出众而品行善良;蕴藏最高的美德,收敛自己的光芒。教养年幼的弟弟,使他升入朝廷庙堂。唯独凭德行善举在乡里著称,与晋代伯华、宋代伯康的清名流传万古,彼此相当。如今人已经去世,德行却不会被忘记;把铭文刻在墓石上,流传无穷。故文林郎舒君墓志铭 正统七年春正月,天下各部门官员聚集京城朝见。皇帝下诏,从其中选取有廉洁声誉、政绩卓著、可以称为御史的人,报上姓名。主管此事的人精心挑选,严格考试,得到十二人来响应诏命。定海知县舒君恺政是其中之一。等到考察刑名结束,授予御史的命令下达时,恺政却患病将死,这难道不是令人悲痛吗?恺政名谟,是饶州乐平人。他的先祖自宋代兵部尚书安公获赐安葬于本县后,子孙便在那里安家。传到乡贡士德彰,家中文物学业极为兴盛。贡士传五世到弥坚,弥坚生载容,载容是恺政的祖父。父亲素文,号朴庵,学问广博,善于教人,曾被举荐为明经,却因父母年老而辞谢。乡里的宗族子弟都以他为老师。恺政最初在家中接受教育,读过一两遍就能背诵,人们称他为奇童。长大后补为县学弟子员,朴庵屡次用绍述祖先事业来勉励他。恺政也锐意承继父亲志向,掌教林伯予先生常常赞许他说:‘将来在科场扬名的,一定是舒生。’果然凭《礼经》考中永乐辛丑进士,承受皇恩得以回乡,积累学问以为父母争光。宣德初年,召到京城,升任杞县知县。服父丧,服满后调任旌德县。服祖母丧,服满后便调任定海。他所到之处,都把鼓励耕织、更新学校、救济孤贫、审理冤案、剔除弊病作为首要事务,常说:‘政事如果不简明易行,就不能使百姓亲近。’法令颁布时,全部去除繁琐苛刻,采取平和宽恕的原则,百姓也因此安定。每次他因服丧离任,百姓总想上疏挽留,必须坚决制止他们才罢休。定海尤其偏远,而且受兵镇压制;以前做县令的人大多受其牵制,不能有所作为。恺政一到任便一切按正道办理,对方于是服从,不敢扰乱他施行于官府的政令。他性情极为孝友,侍奉祖父母时,深厚的爱敬足以使他们欢悦。居丧时悲痛和礼制都做到极致;仁爱自己的弟弟,比对待自己的儿子还厚重;希望敦厚宗族情谊,便编修家谱来昭示众人。他以一人为根本,施及全家,也是如此。从治家到任官,只要有余力,便探究学问,以穷尽义理的旨趣。因此他的文章虽然博大丰赡,却深有根柢;学者得到他的一点余绪,也足以考取高科、成为名士。然而他看待自己常常觉得有所不足,他积累在自身的修养也是这样。所以他入选御史时,大夫君子都把得到人才视为可庆贺之事;等他去世,又更加为他惋惜。他生于洪武乙亥年,到此时享年四十八岁。娶朱氏,出自本县名门。儿子四人,名杞、回、仪、栓。女儿一人,嫁给同县程氏。恺政去世时,只有弟弟训在身旁。他的故交、工部郎中周君已经辅佐其弟训,料理他的丧事。准备把灵柩送回乐平,于这一年某月与先祖合葬;又写好他的行状,交给训来请求我作铭。我和恺政是同年,怎么能够推辞呢?铭文说:自身有积蓄的德行,施用于家庭,再推及百姓,理应使百姓安定而不喧哗。御史风纪官的选拔,谁不说这是美事?尚未任职便去世,难道是命运吗?自古就有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只是没有忘记他的人在世上还很多,所以刻铭记载此事,使它永远不被磨灭。故安隐彭处士墓志铭 我乡的安隐彭处士因病死在成都的第三年,他的孤子善将要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在砻上,恰好我来到蜀地,他便来请求我作铭。我从前在乡里、处士在蜀地时,想到老成之人日渐减少,便写信给处士,逐一列举乡中年长而去世的若干人的姓名,说:‘这些都是尊文的故人亲戚,却都已经去世了,是衰老催促他们啊。年老而死,是势所必然。客居外地即使快乐,也不是老年人应当居留的地方。’又说:‘即使每天获利万钱,难道独不想到您的妻子和孝顺的子孙每天伸长脖子向西盼望,害怕不能尽到孝道,将来会有无法排遣的遗憾吗?’无非想打动处士,使他赶快回乡。处士读信后也流泪,想要向东归去;如今却死在蜀地,我遭逢他的丧事,又为他的葬事作铭,怎么能不悲伤呢?处士名辅,字子安。父亲汝楫,叔父道英,都隐居而高寿,能够亲身做到谦逊俭约,以此率领别人;子弟受到感化,都学习礼法文章而不放纵。只要在乡里看见举止恭谨、仪表伟岸的人,不必问姓名,就已经知道是彭氏子弟。处士是子弟中尤其杰出的人,性情沉静,言语不超过自己的行为,始终遵循父亲和叔父的道德准则而不改变。乡人敬重他,就像敬重他的父亲和叔父一样。他从未苛刻暴虐地夺取别人财物,但家产却比过去更加富裕。

哭其兄弟而仁其孤子女,无不至。賔有文学技能之士,乆益恭,故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皆人望也,多馆糓其家。晩逰闽浙,归营别业,其里将老焉。防里有横讼,惧祸及,遂客蜀。自是其族亦多故,因忘归。然蜀之大都小邑、名山穷徼,多有其迹,贵人大家多知其名,稗贩贫氓多仰其贷,老佛氏之家多得其施。故始也赀钜万,终无赢槖。处士之惠虽不终于乡,而有及于蜀耶?处士生元至正甲午,没宣德壬子,享年七十九。娶刘氏,德与之称。一子善也,孙男二人,长曰本蚤世,次曰道。其▯在某年月日,▯之乡曰顺安,原曰砻上。铭曰:蜀之来也,谁使之?故乡之不归也,谁絷之?没不于故乡而于蜀也,谁为之?去乎?蜀故乡是复,爰即丘首兮,斯瞑目。嗟砻之下兮,砻之上,永利厥▯。庆泽未涯,后嗣是仰。欧阳钲墓志铭欧阳钲,袁之分宜防里人。其先与宋叅知政事兖文忠公修、元翰林承防楚文公▯同祖。曽大父永和监税,唯大父富阳丞习,皆寛厚长者。父升,倜傥有器重,虽早没,人多怀之。钲以富室遗爱子,内惟其母李氏是主,外则唯唯顺其从父兄命,不能违。力孝悌,外无所施,于已无所取予于人。其为人则无恶也。闻朝廷下巡抚使,郡邑察民之奸枉贼厥良者,绳以法。钲心喜,以为已可免矣。故闾右素负不良声者,皆惧而遁之。四方钲则恬然家居,无所往。里有负其先人贷息者,搆不情之词诬之。钲巽愞不辨于言语,事竟不白,列奸民中。以有辽之役道没三河,时年二十有四,乃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也。娶王氏,继室彭氏,生子一人未满嵗。钲之逮繋来也,无有力人供其道途食饮费,适余官在京为经营之颇力。然知其抑而不能直之。及其没也,思直其抑,非文词无足用心者,遂収其骨,附其姻邓应宣归,卜某年月日▯之其乡某山之原。因为之铭,以直其抑于防昧中。苟其后人不陨落,庶知钲之没非抑于人也,抑于命也。其铭曰:谓恶宜防殃兮,子则厐且朴也。谓善宜寿考兮,子则未为恶也。今乃奄然以至于此兮,非必人之尤,命之薄也。欲舒槁骨之忿兮,将铭词之是托也。使为善者果有后兮,庶知其孽非自作也。

译他为兄弟哭泣,仁爱地对待他们的孤儿和女儿,没有一件事不做到极致。宾客中有文学才艺的人,他相处越久越恭敬;所以胡进士理安、萧隐君光宇都是众人所仰望的人,许多人在他家中寄居取食。晚年游历闽浙,回来经营别业,准备在那里终老。砻里发生横暴的诉讼,他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于是客居蜀地。从此他的族中也多有变故,因而忘记归乡。然而蜀地的大城小邑、名山和偏远边疆,到处都有他的踪迹;贵人大家多知道他的名声,贩夫贫民多仰赖他的借贷,老氏、佛氏的寺院也多得到他的施舍。因此他起初拥有巨万资财,最后却没有剩下钱袋。处士的恩惠虽然没有最终施及故乡,难道竟施及蜀地了吗?处士生于元至正甲午年,卒于宣德壬子年,享年七十九岁。娶刘氏,德行与他相称。只有一个儿子善。孙子二人,长子本早逝,次子叫道。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葬在顺安乡砻上原。铭文说:他来到蜀地,是谁使他来的?没有回到故乡,是谁把他拘留在这里?没有死在故乡而死在蜀地,是谁造成的?离开吧!让蜀地重新成为故乡,于是归依丘墓,才可以闭上眼睛。可叹砻山之下、砻山之上,永远安葬于此。福庆恩泽没有尽头,后代子孙应当仰赖它。欧阳钲墓志铭 欧阳钲,是袁州分宜县防里的人。他的祖先与宋代参知政事、兖文忠公欧阳修,以及元代翰林承旨、楚文公欧阳玄同出一祖。曾祖父欧阳永和任监税,祖父欧阳习任富阳县丞,都是宽厚的长者。父亲欧阳升,倜傥而有器量,虽然早逝,人们大多怀念他。欧阳钲因家中富有而成为遗腹子,内则只听母亲李氏的安排,外则唯唯诺诺地顺从伯叔兄长的命令,不能违背。他竭力行孝悌之道,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施展,也不向别人求取什么。他为人本来没有恶行。后来听说朝廷派下巡抚使,命郡县查察百姓中奸诈枉曲、残害善良的人,用法律惩治。欧阳钲心中高兴,以为自己可以获免了。因此,乡里中一向背负恶名的人,都害怕而逃散。四方的人都逃避,欧阳钲却安然在家,没有去处。乡里有一个欠他祖先贷款利息的人,便编造无理的言词诬陷他。欧阳钲性情柔弱怯懦,不善于用言语申辩,事情最终没有得到昭雪,被列入奸民之中。后来因辽东战事,取道三河而死,时年二十四岁,即宣德六年九月十八日。娶王氏,继室为彭氏,生有一个儿子,尚未满岁。欧阳钲被逮捕拘系时,没有有力的人替他供给途中饮食费用,恰好我当时在京城,竭力替他经营此事。然而我知道他受到压抑,却不能为他申明冤屈。等到他去世后,我想为他申雪受到的压抑,认为若不借助文章便没有什么可以尽心的,于是收取他的遗骨,托他的姻亲邓应宣带回去,选择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他乡里某山的原野上。于是为他作铭,以便在幽暗的地下为他申雪。假如他的后人不衰落,大概会知道欧阳钲的死并不是被人压抑,而是被命运压抑。铭文说:有人说作恶就应当遭祸啊,你却敦厚而朴实。有人说行善就应当长寿啊,你却并没有作恶。如今却突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啊,未必是人的过错,而是命运浅薄。想舒展枯骨的愤懑啊,便把它托付给这篇铭文。假使行善确实会有后代啊,也希望人们知道他的灾祸不是自己造成的。

殇侄鉴▯志鉴余仲兄赘于李氏出也。聪明有志,生六嵗失所恃,鞠于外祖母曾氏。曽早寡而纵爱鉴甚,先君惧而归鉴,使就塾,终不循于规。余第进士来家,先君以训鉴命余,余尝亟鉴之。成稍不法,即加楚,鉴终无怨色。如是者五年,遂尽脱去旧习,而进于新事。父母诸父孝且悌,遇弟妹甚友。诵四书春秋,能达大防。课诗字,往往中度。吐辞任事,鲜失节。中外人咸谓鉴将有成。今年复来学,逾月去家,以病没。时宣德二年二月廿七日,为年十有八。呜呼!余同母兄弟五人,生子惟鉴长。鉴亲从兄弟七人,为学莫鉴先。尊于鉴者,日待鉴以息其肩;卑于鉴者,日望鉴以长其志。鉴可没乎?不可没乎?葢不可没者,人之情也;其没者,命也。情其如命何?鉴没时,仲兄方客外。其后母伍氏哀不能止,余兄弟遂▯鉴于其里之虚山。鉴其永康兹土,无动无怖。孺人孙氏墓志铭行人司行人张諌、孟弼哭其母孺人讣,急欲归赴▯,且以父兄之命来请铭。予自成都与谏遇,即喜以为得佳士。后谏魁乡举,来京主予家及第进士,擢今职,必欲买居与予邻。予与諌虽师友,而情逾骨肉。虽不以父兄之命来请,亦当铭其母▯,况以之耶?孺人讳某,字某,姓孙氏,世家句容。与同邑张氏素以阀阅相髙。有张杰士曰谷賔,与孺人之父国善相得甚。谷賔子伯安与孺人在姙时,二家已相约曰:“幸生男女,当为婚姻。”生来十嵗,谷賔以诉其弟之寃,不胜死之,而家亦没。伯安以没丁,随母与兄戍崇山。稍长,奉母兄命还乡,请婚孙氏。父母谓孺人曰:“张氏落寞至此,今来请婚,不许则负约,许之则不堪汝之弃外罹穷苦。”孺人曰:“穷苦命也,约不可负。”遂具嫁装,遣孺人从伯安即军中,而母兄继没。孺人恒以事姑不逮,事其诸姑与姒氏如其姑。未几,伯安代戍徙赤水,姒氏悉以内事付孺人。孺人克躬俭勤,佐伯安经营其家十数年,称富室。军中伯安虽在邉,犹守父母训,聚宗族数百指为一防,又雅好客,贵人闻士造其门者无虚日。孺人内肃家政,外给賔馈,无不克尽道。至辅伯安礼师以训子侄,尤力。永乐中,何教授邦宁谪防川道,留其家乆之。将别去,令其子入谢,内主孺人不自当,以推尊姒氏。时姒氏病已不能举,孺人预置楮币若干锭其卧内,使以赍之。教授意非乆病,妇人能此察而知为孺人所处,深重其家有礼义,遂许伯安授其子礼学。諌之业明经,自兹始。孺人晚病风,常以諌不可见为念。谏亦数求归省,无由得,而讣已至。呜呼!孺人亦可谓妇党中之贤者矣,岂可多得哉?曰:谨曰赞曰諌曰谘,皆其子也。长适嗣千戸姚彧,防适士人姚广其女也。曰某,曰某,其孙也。洪武辛亥五月七日,其生辰也。正统壬戌八月二日,其没辰也。是年月日。其▯辰也,堡曰某,屯曰某,原曰某,其▯所也,铭曰。淑于为女兮,欲安于命,以成父约;良于为妇兮,克和其家,以恭夫子之托;慈于为母兮,爱而有教,以广其子学。嗟嗟孺人,闺门师表。嗟嗟孺人,没有可道。琢辞墓石,为来者告。刘母张氏孺人墓志铭昔在永乐,中外族诸母有属其防孤子于球曰:「是子不幸早失怙,犹幸其诸外兄能学善教。人之有汝,可附托以去其愚不肖。茍万一能使其有知,必不汝忘。且吾虽老死地下,犹将感汝。汝其终诲之。」球受命,与其子居寂味淡于里之仙坛,日授以其所知。明年以有春官赴,辍教。又明年得进士归,其子欲再就学,卒以家多事妨业。然其出言行事,颇有儒者风,足悦其母,和其兄弟子侄,取重其乡之人。母子以是为德,念球乆而不衰。及母没,其子欲循古礼执丧治▯,且请于球曰:「先母之以孤相托,无非欲造就孤,使知古道以不坠先人家声。孤虽自暴弃,不能顺承母志,使生不及见其成。然亲没而有文辞以张其善,垂其名于乆逺,亦古道之一端也。幸赐之铭以传世,庶几先母愿教孤之志不尽负焉。」因按母讳淑柔,姓张氏,以处士成女,继室于葛溪刘隐君彦良。其归刘氏时,彦良已有男五人,女二人,母皆爱防之如已子女,致其子女亦尊事之如生母,以是称贤于内外。生子二人,长从球学曰菁,次曰武。二女,长适郭,防适彭。孙男共十八人。其生以呉元年正月一日,殁以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以五年正月四日,▯在其乡同亭里佳山。铭曰:是为刘母张氏之墓。山回水互,永福其▯祚。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译夭折侄儿欧阳鉴墓志 欧阳鉴是我二哥入赘李氏后所生的儿子。他聪明而有志向,六岁时失去了母亲,寄养在外祖母曾氏家中。曾氏早年守寡,对欧阳鉴过分溺爱。先父担心这样下去,便把欧阳鉴接回来,让他入塾读书,但他始终不能遵守规矩。我考中进士回到家中,先父命我教导欧阳鉴,我曾多次严厉责备他。他稍有不守法度,便施以楚责,但欧阳鉴始终没有怨恨的神色。这样过了五年,他终于完全改掉旧习,进而学习新的学业。他孝敬父母和伯叔,友爱地对待弟弟妹妹。诵读《四书》《春秋》,能够通晓其中的大义;学习诗文书法,往往合乎规范;出言办事,很少失当。内外的人都说欧阳鉴将来会有成就。今年他又来求学,过了一个多月离家,因病去世。当时是宣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年仅十八岁。唉!我同母兄弟五人,只有欧阳鉴是长子而生有儿子。欧阳鉴的亲兄弟共有七人,在求学方面没有人比得上他。比欧阳鉴年长的人,每天等待他来减轻自己的负担;比他年幼的人,每天盼望他来增长自己的志向。欧阳鉴可以死去而不留下名声吗?不可以啊!大概不能泯灭的,是人的感情;而他死亡,是命运。人的感情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欧阳鉴死时,二哥正在外地客居。他死后,继母伍氏悲痛得不能自止,我和兄弟们便把欧阳鉴葬在他乡里的虚山。愿欧阳鉴长久安息在这片永康之土,不再动荡,也不再惊惧。孺人孙氏墓志铭 行人司行人张谏、孟弼为母亲孺人送来讣告,急着想回乡办理安葬,并且奉父兄之命来请我撰写墓志。我从成都与张谏相遇时,就高兴地认为得到了一个优秀士人。后来张谏在乡试中夺魁,来到京城主持我家进士及第的礼仪,被擢升为现任官职,还一定要买房与我为邻。我和张谏虽然是师友,感情却超过骨肉亲人。即使不是奉父兄之命来请,我也应当为他的母亲作墓志,何况是奉命而来呢?孺人名某,字某,姓孙,世代居住在句容。她家与同县的张氏素来以门第相互尊重。有一位张氏杰出士人名叫谷宾,与孺人的父亲国善相交甚厚。谷宾的儿子伯安和孺人尚在胎中时,两家已经约定说:‘幸而生下男女,就让他们结为婚姻。’伯安十岁时,谷宾为替弟弟申诉冤屈,因不胜愤懑而死,他的家也随之败亡。伯安因家中没有成年男子,便随母亲和兄长到崇山戍守。稍稍长大后,奉母亲、兄长之命回乡,向孙家请求婚姻。父母对孺人说:‘张氏衰败到这种地步,如今来请求婚姻;不答应就是背弃约定,答应了又怕你不能忍受被抛在外面、遭受贫困。’孺人说:‘贫穷困苦是命运,约定却不能背弃。’于是备办嫁妆,送孺人随伯安到军中,而她的母亲和兄长后来也相继去世。孺人常常认为自己侍奉婆母还不够,于是像侍奉婆母一样侍奉伯安的各位姑母和嫂嫂。不久,伯安替换戍守地点,迁往赤水,嫂嫂把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孺人。孺人能够亲自做到俭朴勤劳,辅佐伯安经营家业十多年,终于成为富裕之家。伯安虽在军中边地,仍遵守父母的教诲,聚集数百名宗族成员共同生活;他又一向好客,贵人和有名望的士人来到他家,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孺人在内整顿家政,在外供给宾客,无不尽到应有的礼数。至于辅佐伯安礼聘老师来教导子侄,她尤其尽力。永乐年间,何教授邦宁被贬谪到琼川道,家人长期留在那里。临将离开时,他让儿子入内致谢,孺人作为内主不肯自居其功,便推尊嫂嫂。那时嫂嫂已经病得不能起身,孺人预先把若干锭纸币放在她卧室里,让何教授的儿子携带送去。教授原以为嫂嫂只是久病,后来察觉妇人能这样安排,知道是孺人所为,深深敬重她家有礼义,于是答应让伯安的儿子拜受礼学。张谏学习经学并以经术闻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孺人晚年患风疾,常常以不能见到张谏为憾。张谏也多次请求回乡省亲,却没有机会成行,而讣告已经传来。唉!孺人也可以说是妇女中贤德的人了,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多得吗?谨、赞、谏、谘,都是她的儿子。长女嫁给嗣千户姚彧,次女嫁给士人姚广,都是她的女儿。某、某,是她的孙女。洪武辛亥年五月七日,是她的出生日期;正统壬戌年八月二日,是她的去世日期;这就是年月日。某年某月某日,是她的安葬日期;堡名某,屯名某,原名某,是她的安葬地点。铭文说:作为女儿,她品德淑美,愿意安于命运,以成全父亲的约定;作为妇人,她贤良,能够和睦家庭,以恭敬完成丈夫所托;作为母亲,她慈爱而有教诲,使子女的学业得到扩展。可叹啊,孺人,是闺门中的师表。可叹啊,孺人,死后也有值得称道之处。把文辞刻在墓石上,昭告后来的人。故节妇章氏墓志铭 从前在永乐年间,内外族中的一位母亲曾把她的孤儿托付给我,说:‘这个孩子不幸早早失去了父亲,幸好他的几个外兄还能学习并善于教导。人有你这样的人,便可以把孩子托付给你,使他除去愚昧和不肖。假如万一能够使他有所知晓,他一定不会忘记你。即使我老死地下,也仍将感激你。你一定要始终教诲他。’我接受了她的嘱托,和她的儿子住在乡里的仙坛,生活寂寞淡泊,每天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给他。第二年因春官考试将要赴试,便中止了教导。又过了一年,我考中进士回来,他的儿子想再次来求学,最终因家中事情太多而妨碍了学业。然而他出言办事颇有儒者风度,足以使他的母亲高兴;他又和兄弟子侄相处和睦,受到乡人的敬重。母子因此把这看作恩德,长久不衰地感念我。等到母亲去世,他的儿子想依照古礼服丧并办理安葬,又向我请求说:‘先母把孤儿托付给您,无非是希望造就这个孤儿,使他懂得古道,不致使先人的家声坠落。我虽然自暴自弃,不能顺承母亲的志愿,使她活着时不能看到我的成就;然而亲人去世后,若能有文章彰显她的善行,使她的名声流传久远,也算是古道的一端。希望您赐我墓铭,使它流传后世,或许可以使先母希望教导我的心愿不至于完全落空。’于是按照她母亲名淑柔,姓张,是处士成的女儿,嫁给葛溪刘隐君彦良为继室来记述。她嫁入刘氏时,彦良已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孺人把他们都像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护,使彦良的子女也像尊敬生母一样尊敬她,因此内外都称赞她贤德。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跟随我学习,名叫菁,次子名叫武。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郭氏,次女嫁给彭氏。孙子共有十八人。她生于吴元年正月一日,卒于宣德四年七月十八日,葬于宣德五年正月四日,葬在她乡同亭里的佳山。铭文说:这就是刘母张氏的墓。山势回环,水流交错,愿永远福佑她的后代。孺人欧阳氏墓志铭

有谦和君子阮彰宪夫丧其耦于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卜以后四年十一月某日▯,先期遣子昱来致其辞曰:「彰妻欧阳氏没,顾所亲之能文者惟君最,请举一二行实,丐铭其藏。」其未出室时,父母甚爱之,为慎择其壻然后以归彰。彰之先自曽祖讳▯道去庐陵来家安福下洢,祖讳士瞻,伯父南阳经歴讳仲相,父讳仲素,三世所抚惟彰一人。彰娶未几复失怙,以藐焉遗孤,内无宗族可赖,外有重役逺输之劳,怨家之睚眦,恒▯杌不自安,所以佐之经纪其私,使有赢余以得给公上,捍外外侮,不至坠落先人家声者,妻与有力也。老母孀居垂三十年,见彰常留膝下,不敢有逺出,则曰:「媳妇能顺吾志,备吾养,慰吾忧思,不烦尔念。」故彰有出不在侧,而母未尝不乐者,以妻能代其养也。诸子女稍长,教育嫁娶之所需,姻故家吉凶庆吊之费,虽繁且数,皆随用而足,不至有仓卒未备之患者,以妻能预有所存以待之也。吾里尠世族,四方贤豪以事至,輙萃吾家,醴宴之设不待彰指使,自各适宜。居常不以怒容厉声加其下人,而众自肃,内庭之事无不理。其可称道类此者多,幸着其槩于石,则死地下者且相德,况其后子孙乎?嗟乎!君子之所以能承先开后以昌大其家者,固自其身之德始然,亦往往有资于贤内子佐成之焉。若欧阳孺人,可谓贤而能佐成君子之德者矣。况昱予子壻也,予知其贤有素,岂得不为铭耶?孺人讳玉真,其先自分宜防里徙安福之城背,袒楚方仕至陜西行省员外郎,父仲昭隐居,为乡曲所信重。孺人生洪武甲子六月八日,年十八归阮氏,后三十五年没,没时年五十三。生男五人:长廉,次昱,次渊早世,次勲,次烈。女四人:长适王大林,次适李播稷,次适欧阳显彬,次适郭恒。孙男五人:麒麟,次某,次某,次某。孙女三人。▯在其乡东冈之原,铭曰:处于室兮,爱钟父母。归有家兮,作君子耦。所尊者尊,所防者防。身虽没矣,行不可朽。琢石刋词昭埀之乆。故节妇章氏墓志铭节妇章氏者,进贤傅敏声之妻也。守节二十余年,以宣德辛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其子鼎将卜吉以▯,而妻徐氏以哭。姑病不能起,谓鼎曰:「吾不忍弃吾姑死,幸▯我于姑侧,即瞑目地下无憾矣。」已而亦卒。是为某年月日也。鼎遂卜明年月日,同▯其里株山之阳。托其姻监察御史陈君世用来请铭。予以章之节不可冺,徐之孝亦足称,故未之辞。节妇讳如玉,本唐御史鄂之裔,元提领仁德之曽孙女。父仕澄早世,母戴氏教育有方。为选壻曰:「必得宦族子弟之佳者归之。」惟傅氏以宋侍郎钦之后,有讳伟者举进土为钟陵令。数传至商杰,号筑野生子旦,号碧溪,皆邑名士。敏声,碧溪子也。尤美资质,有逺志,故特壻焉。节妇归傅氏,敏声已孤。节妇劝之加学,以世其先业,阃内之事不以烦焉。敏声学有进,知名于臬司,用辟为掾。寻以疾卒。节妇时年二十,恸不能堪,虽终丧犹黎面去首饰。或劝之曰:「年少不改适人,将无以终身。」节妇曰:「以一人之身而更二夫,宁死不忍为也。且吾夫母老子防,仰事俯育之责萃吾一身,何忍舍此而他适?愿勿复言。」而劝者不已,节妇竟斥之。孀居孝养惟谨,得其姑欢心,不减敏声存时。及其没也,敛殡▯祭无缺礼者。鼎既长,择师教之,且戒之曰:「尔家世所业者诗书,尔以孤弱子不致力于此,将何以立?」鼎敬受命而益隆于养。尝搆堂而顔之曰「奉贞求黙斋」,包先生记以为承欢之所。节妇晩亦有以自慰,乃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八。子一人,即鼎也。徐氏讳某,亦出其乡世族,性柔淑贞静,如其姑,甚为姑所钟爱。凡起居言动,亦惟其姑之命是顺,不敢违。故垂没犹以得从其姑为安,享年二十五。子一人曰辅,女二人,皆防。二妇之没,虽先后不同时,然以节孝之名为其宗族乡闾所悼惜悲怜一也。铭曰:箕箒谇兮内教弛,彼柏舟兮谁复拟?惟傅氏兮有二美,姑嫠居兮志不徙,媳哭姑兮与俱死。株之阳兮佳山水,合而▯之,安所止?表节与孝,托铭讄。有不知者,观于此。

译有一位谦和的君子阮彰,字宪夫,于正统元年八月二十二日丧失妻子,选定四年十一月某日安葬,提前派儿子昱来送文并说:‘彰的妻子欧阳氏去世了,看看亲近的人中能够作文的,只有您最好。请您列举一两件她的实际事迹,求您为她的墓穴作铭。’她尚未出嫁时,父母非常疼爱她,谨慎地为她选择了女婿,然后才把她嫁给阮彰。阮彰的祖先自曾祖父弘道起,离开庐陵来到安福定居在下洢;祖父名士瞻,伯父南阳经历名仲相,父亲名仲素,三代所抚养的只有阮彰一人。阮彰成婚不久又失去父亲,留下年幼的孤儿;内无宗族可以依靠,外有繁重的差役和远途输送之劳,又有仇家的嫉恨,他常常困顿不安。妻子帮助他经营私家产业,使家中有余财可以供给公家,抵御外来的欺侮,不致败落祖先的家声,妻子是出了大力的。他的老母守寡将近三十年,见阮彰常留在膝下,不敢远出,便说:‘媳妇能够顺从我的心意,供养我,安慰我的忧思,不用你再挂念。’所以阮彰有时外出而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却未曾不快乐,正是因为妻子能够代替他供养母亲。子女渐渐长大后,教育和婚嫁的费用,以及姻亲故旧家中婚丧庆吊的支出,虽然繁多而且频繁,也都随时能够备足,不至于仓促之间没有准备,正是因为妻子能够预先积存财物以待使用。我们乡里世代显贵的家族很少,四方贤士豪杰因事来到这里,常常聚集在我家,酒宴的安排不等阮彰指使,妻子自然都能恰当处理。平日居家,她从不以怒容厉声对待下人,但众人自然肃敬,内庭事务无不治理得当。像这样值得称道的事还有很多,幸而把她的事迹大略刻在石上,那么地下的死者尚且会感激她,何况后代子孙呢?唉!君子所以能够承继先业、开创后代,使家族昌盛壮大,本来固然始于自身的德行,也往往有赖于贤能的妻子从旁辅佐而成就。像欧阳孺人这样,可以说是贤德而能够成就君子德行的人了。何况昱是我的女婿,我一向知道他贤能,难道能不为他的母亲作铭吗?孺人名玉真,她的祖先从分宜县防里迁到安福城背;祖父楚方仕至陕西行省员外郎,父亲仲昭隐居,为乡里人所信任敬重。孺人生于洪武甲子年六月八日,十八岁嫁入阮氏,三十五年后去世,去世时五十三岁。生五个儿子:长子廉,次子昱,次子渊早逝,次子勋,次子烈。四个女儿:长女嫁王大林,次女嫁李播稷,次女嫁欧阳显彬,次女嫁郭恒。孙子五人:麒麟,以及某、某、某。孙女三人。葬在她乡东冈的原野上。铭文说:居于闺中时,父母把爱集中于她身上;嫁到夫家后,成为君子的配偶。尊敬应当尊敬的人,防范应当防范的事。身体虽然已经死去,品行却不可朽坏。把铭辞刻在石上,使它长久昭明流传。故节妇章氏墓志铭 节妇章氏,是进贤人傅敏声的妻子。她守节二十多年,于宣德辛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去世。她的儿子鼎将选择吉日安葬她,儿媳徐氏因悲哭而病倒。婆母病得不能起身,对鼎说:‘我不忍丢下我的婆母先死,幸而把我葬在婆母身旁,那么我闭眼到了地下也没有遗憾了。’不久徐氏也去世了。就是某年某月某日。鼎于是选择明年某月某日,将二人合葬在本乡株山南面。他托姻亲监察御史陈世用来请我作铭。我认为章氏的节操不可磨灭,徐氏的孝行也足以称道,所以没有推辞。节妇名如玉,本是唐代御史鄂的后裔,元代提领仁德的曾孙女。父亲仕澄早逝,母亲戴氏教养有方。她选择女婿时说:‘一定要选官宦家族中优秀的子弟嫁给她。’只有傅氏是宋代侍郎傅钦的后代,其中有名伟的人考中进士,任钟陵县令。数代以后传到商杰,号筑野;商杰生子旦,号碧溪,都是本县的名士。敏声是碧溪的儿子,尤其相貌资质出众而有远大志向,所以特别把女儿嫁给他。节妇嫁入傅家时,敏声已经成为孤儿。节妇劝他更加努力学习,以继承祖先的事业,家内事务从不拿来烦扰他。敏声学业有成,在按察司中有了名声,被征召任属官。不久,敏声因病去世。节妇当时二十岁,悲痛得不能承受,即使服丧期满,仍然面容憔悴,不除去首饰。有人劝她说:‘你年纪还轻,不改嫁他人,恐怕一生就这样了。’节妇说:‘以一个人的身体改嫁两个丈夫,我宁死也不忍这样做。况且我丈夫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奉养婆母、抚育儿子的责任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改嫁他人?希望你不要再说了。’劝说的人仍不停口,节妇最终斥责了他。她守寡后谨慎孝养婆母,深得婆母欢心,和敏声在世时没有不同。婆母去世时,收殓、停灵、安葬、祭祀没有一项不合礼制。鼎长大后,她选择老师教导他,并且告诫说:‘你家世代所从事的是诗书之业,你作为孤弱的孩子若不在此事上用力,将来凭什么立身?’鼎恭敬地接受教诲,因而更加厚重地奉养母亲。他曾建造一座堂,题名为‘奉贞求默斋’,包先生为之作记,称它是奉养母亲、使她欢心的处所。节妇晚年也因此有了自慰之处,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鼎。徐氏名某,也是本乡世族出身,性情柔和善良、贞静端庄,像她的婆母一样,深受婆母疼爱。她一切日常起居、言语行动,都只顺从婆母的命令,不敢违背。所以临近去世时,她还以能够跟随婆母为安心,享年二十五岁。儿子一人名辅,女儿二人,都已嫁人。两个媳妇虽然去世有先后、时间不同,但因为节操和孝行的名声而受到宗族乡里的惋惜悲悼,却是相同的。铭文说:箕帚之事被轻视,内在的教化便松弛;那首《柏舟》之诗,又有谁能够相比?只有傅氏家有两位美德女子:婆母守寡而志向不移,媳妇哭悼婆母并与她一同死去。株山南面有美好的山水,合葬在那里,她们将安息何处?以此表彰节操和孝行,寄托在铭文和诔文中。若有不知道的人,可以到这里观看。

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陜西行太仆寺丞郭君晟卒于静海舟中。其未卒前半月,致书京师,告所知曰:「晟以年满赴京,急欲一面,以释数年瞻恋之怀。值冻不得进,感痰喘疾,弥留逾月,未知所怀终可释否。惟执事念之。吾侪阅书恻然,欲谋善医往药之。而冻且解,意其行李当至,以得少尽其拳拳。」未几,其子瑞衰绖踵门,以丧告,岂得不发予哀耶?君讳晟,字道昌,以字行,吉之安福人。为质秀朗,极尚整饰,所至居室庭径,器物无不雅于观。其为子弟也,父兄莫不能之。及为父兄,则子弟莫敢违其教。理家之法,森如也。虽志杰特,不能少挫于人,然与人交,无不善。尤笃好客,士大夫过其门,輙具盛殽,出美醖与酌,酌必尽欢。每张筵招客,有不至,至而不尽量饮,君輙不乐,虽家人子弟亦不得宁。故饮其家者,莫不醉。自郡庠生升大学,擢大理评事,陞北京大仆丞,所进益髙而好客之意益盛。乡郡士赴春闱者,恒主其家,君必盛为之礼,人多德之。或賔众费大,而家给不足,往往出所爱银器鬻钱以足之,而礼意自若,客亦莫知其故。其见重于人,多以此。夫好客虽交道之事,然周公作诗,已有「干糇以愆」之语,则三代盛时,民且有以吝于饩客获罪者,况后世耶?此陈遵之投辖,孔北海之樽酒不空,所以为世美谈。使世之人皆好客,彼固不得专是名也。然则好客如君,岂今世所稀哉?虽古人中亦不易得矣,人岂得不重之耶?君以严于共职,忤当道,遂有陜西之迁。陜西大仆之署,在平凉,邻邉苦寒之地。君挈妻子行万里,抵其所,四顾无一相知可语者,寂寥殊甚。京师故旧,遇人道平凉者,輙令问焉。韩王都平凉,见自京师来者,皆重君。其国戚出君故邑者,亦郭姓,以故特加礼焉。平居数馈而宴之,出入则遣人送迎之,有不安节,则药物皆自其府出,又数命驾往。视之,其礼敬君,犹君之于客。故在职九年,心常自慰。且得忘其覊旅之情者,皆王所赐也。及卒,缙绅文字有非金帛可购者,皆不待请而为之作,以暴白其行于世。自非遗厚在人,何足得此?君生洪武辛酉,歴春秋六十有三。考贵宗赠大理评事,妣王氏赠孺人,妻王氏封孺人。子瑞,女三人。瑞将奉柩归,以是年月日▯其邑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既具其歴官行事,铭诸幽矣。君子复谓君之仕为人所重,迁不至于无聊,没有以垂不朽者,皆平生好客之报也。予以为然,用详其事,揭诸墓石,庶览者有所劝云。故武德将军、成都防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防卫千户黄府君卒。明年正月四日,其配宜人徐氏又卒。卜以其年四月八日,合▯于华阳县安养乡之原。其孤嗣千户钺,以予方使蜀,其子瑄实为王国所选,以待予者,以予必能表其先德,来请曰:“先人窆有日矣,于法得建六尺之碑,墓道以为不朽。图今砻厥石已中法,幸得执事赐文以镵之。其为不朽也,孰加焉?且钺父子得奉睿教以亲执事者,皆先大人遗防所及也。图先人不朽必于执事,亦岂无所择哉?愿勿有所辞。”予嘉其意而亟复使命,未克副焉。后三年,瑄来京师,致父命如初而请益勤。予亦追念旧故,不可辞。府君讳谦,字克让,世为黄之罗田人。祖某,父某,连没元季之乱。府君以防孤子,负才有志,为其季父万户仁所爱。洪武初,仁死战阵,无▯嗣。府君以故被録为金吾卫舍人,从西平侯沐公克普定平云南,防乌蒙,捣大理,以功授虎贲卫左所镇抚。北定元都,出塞外,复着劳勣,选防蜀献王之国,陞成都防卫镇抚。奉职慎勤,鞫谳明恕,人用信服。献王谓其能,举为左所正千户,秩正五品,爵至武德将军。而御士有恩,与僚属无忤色,上下安之。永乐中,请老,以钺代,优游散地十余年,得年七十九而卒。宜人出江右名族,女德妇行,足为闺门中表率。府君厯仕五十余年,未尝妄取于人,而家用恒有余者,以宜人相助有方也。宜人之生,少府君一嵗,而得年如府君。子男五人,长即钺,次锐,次铉,次铠,次镛。女一人,适千户张福。孙男七人,长即瑄,次瑀,次琳,次珍,次琪,次琮,次玮。孙女三人,长适指挥佥事赵暌,次适仪賔李亮为继室,次适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身坚鋭,起家通显,然有善以泽其躬,有劳以益于国,有惠利以沾被其下。人又得贤配以佐成其道,可谓武臣中有德君子也。其子若孙之蕃且盛,不亦宜乎?用表诸石,使他日过者知其为有德者之墓焉。

两谿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巻二十四明 刘球 撰

传

译故大仆寺丞郭君墓表 正统八年正月二十六日,陕西行太仆寺丞郭君晟在静海的船中去世。在去世前半个月,他写信到京师,告诉相识的人说:‘我因任期届满赴京,急切地想见您一面,以消释几年来仰望思念的情怀。恰逢天寒结冰,不能前进,又感染痰喘之疾,病危已经超过一个月,不知道心中的愿望最终能否得到满足。只希望您挂念我。’我们读到书信都悲恻不已,想设法请良医带药前往救治。但冰将融化,料想他的行李应当就要到了,或许能够稍稍满足他诚挚相见的心愿。不久,他的儿子郭瑞身穿丧服登门,报告父亲去世,难道能不发出我的悲哀吗?君名晟,字道昌,以字行世,是吉州安福人。他资质秀美明朗,极其崇尚整洁修饰,所到之处,无论居室、庭院、道路还是器物,都没有不雅观的。他作为子弟时,父兄没有谁不能管教他;等到成为父兄,子弟也没有谁敢违背他的教训。他治理家事,法度严整。虽然志向杰出特异,不肯稍稍向人屈挠,但与人交往却无不友善。他尤其热情好客,士大夫经过他家门口,他总是准备丰盛菜肴,拿出美酒与之对饮,而且一定让客人尽兴。每次摆设筵席招待客人,有人不来,或来了却没有尽量饮酒,郭君便不高兴,即使家人子弟也不得安宁。因此在他家饮酒的人,没有不醉的。他从郡学的生员升入太学,擢升为大理评事,又升为北京太仆寺丞,职位越高,热情好客的心意也越盛。乡郡士人赴春闱考试,常常住在他家,郭君必定隆重地以礼相待,人们大多感念他。有时宾客众多、费用很大,而家中供给不足,他往往拿出自己喜爱的银器卖掉换钱来补足,礼待宾客的心意却和平时一样,客人也不知道其中缘故。他得到人们的敬重,多半就是因为这些。好客虽然是交往之道,但周公作诗时已经有‘因为没有干粮给客人而获罪’的话;那么三代盛世,百姓尚且会因吝惜粮食、不供给宾客而获罪,何况后世呢?这就是陈遵投辖留客、孔北海酒樽不空的故事所以成为世间美谈的原因。假使世上的人都好客,他们当然就不能独享这个名声了。然而像郭君这样好客,难道是今世少有的吗?即使在古人中,也并不容易找到,世人怎么能不敬重他呢?郭君因对所任职务严格负责,触犯了当权者,于是被调任陕西。陕西太仆寺的官署在平凉,是邻近边塞而且苦寒的地方。郭君带着妻子儿女走了万里到任,四面环顾,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相识,寂寥异常。京师的旧友遇到有人谈及平凉,总要请他代为问候。韩王镇守平凉,凡是从京师来的人,都一一郑重对待郭君。那些出自郭君故乡、又是国戚的人,也姓郭,因此特别加以礼敬。平日常常馈赠并设宴款待他们,他们出入时就派人迎送;若有身体不适,药物全都由王府供给,又多次亲自乘车前往探视。王对待郭君的礼敬,就像郭君对待宾客一样。因此郭君任职九年,内心常常得到安慰。并且能够忘却羁旅在外的情怀,都是韩王所赐。等到郭君去世,缙绅中凡是有文章才华而不是金帛可以买到的人,都不等请求便为他作文,把他的品行昭示于世。若不是他平生留下的厚重恩德在人们心中,哪里能得到这种待遇?郭君生于洪武辛酉年,享年六十三岁。父亲郭贵宗,追赠大理评事;母亲王氏,追赠孺人;妻子王氏,封为孺人。儿子郭瑞,女儿三人。郭瑞将奉灵柩归乡,定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邑某乡某里某原。祭酒李公已经详细记述了他的历任官职和事迹,并写下墓志。君子又说,郭君做官而受到人们敬重,调任边远之地也不至于感到无聊,能够有事迹流传不朽,都是他一生好客所得到的回报。我认为确实如此,因此详细记述这件事,刻在墓石上,希望后来看见的人能够受到劝勉。故武德将军、成都卫千户黄府君墓表。宣德九年三月二日,成都左卫千户黄府君去世。第二年正月四日,他的妻子宜人徐氏也去世。选择该年四月八日,将夫妻合葬在华阳县安养乡的原野上。他的孤子、嗣千户黄钺,因为我正奉命出使蜀地,而他的儿子黄瑄又是王国选派来侍候我的人,便来请求说:‘先人的下葬日期已经确定,按礼制可以立六尺高的墓碑,在墓道上使先人获得不朽。如今所选择的石材和雕琢都合乎制度,幸望执事赐文刻在上面。若要使先人不朽,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况且我父子能够奉行圣明教诲,亲自侍奉执事,也都是先父遗留的福荫所及。想使先人不朽,必定要请执事撰文,难道也是没有选择的吗?希望您不要推辞。’我赞许他的心意,急忙回复使命,却未能满足他的请求。三年后,黄瑄来到京师,像先前一样传达父亲的命令,恳请更加殷切。我也追念旧日交情,不能再推辞。府君名谦,字克让,世代是黄州罗田人。祖父某,父亲某,接连死于元末战乱。府君作为幼年孤儿,才华出众而有志向,受到季父万户仁的爱护。洪武初年,万户仁战死,无子嗣。府君因此被登记为金吾卫舍人,跟随西平侯沐公平定普定、平定云南,征讨乌蒙,攻取大理,因功授任虎贲卫左所镇抚。向北平定元朝都城,出塞作战,又建立功劳,被选派到蜀献王的藩国,升任成都卫镇抚。他任职谨慎勤勉,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人们因此信服他。献王认为他有才能,举荐他任左所正千户,品秩为正五品,爵位升至武德将军。他对下属有恩惠,与同僚相处从不显露怒色,上下都感到安宁。永乐年间,他请求退休,由黄钺代替自己,退居闲散之地十多年,享年七十九岁而去世。宜人出自江右名门,女子的德行和妇人的品行足以作为闺门中的表率。府君历任官职五十多年,从未无故向别人索取财物,而家用常常有余,是因为宜人辅佐得法。宜人出生比府君小一岁,享年却与府君相同。儿子五人:长子钺,次子锐,次子铉,次子铠,次子镛。女儿一人,嫁给千户张福。孙子七人:长孙瑄,次孙瑀、琳、珍、琪、琮、玮。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指挥佥事赵暌,次孙女嫁给仪宾李亮为继室,次孙女嫁给指挥佥事夏顺。府君虽然身体强健锐利,出身寒微而后来通达显贵,但有善行来润泽自身,有功劳来增益国家,有恩惠利益来施及部下;又得到贤能的配偶来辅佐成就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武臣中的有德君子。他的子孙如此繁多而兴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因此把这些事表刻在石上,使日后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是有德之人的墓。《两谿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两谿文集》卷二十四 明 刘球 撰 传

悠然先生传先生讳仕貆,字伯贞,姓刘氏。其先本汉长沙定王子安成思侯之裔,由儒科歴仕唐、宋、元朝,为吉之安福望姓世家。汤村有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曰圣功,生子四人:竞伟,其仲闬,与其兄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石门令闰,俱以春秋应举。闬独不偶,退广著述,为吉袁诸学賔。先生乃其子也。先生蚤受诸父教,能游举塲。遭红巾乱,安福为宼防。有先生以元故臣,不奉号宼,将屠其家。母张夫人度难全,率羣女妇自沉茨潭以死。独先生械至宼所,讯曰:“尔何恃而不我从?”先生知宼首先吏于沔阳公也,应曰:“吾前沔阳守某诸子也,岂汝从耶?”宼竟释之。避地邑南社洲,故姓镏氏,舍以女,遂家焉。天下既定,于皇明,先生以门地自负,为倔强者所忌,而致诸役卒见辱于邑少令张禧。益奋于学,字其斋曰“悠然”,游徒日众,称之曰“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诏举贤良,先生受礼币入朝。上防以求贤图治,以安生民之道,即时条对其大要曰:“安民在于图治,图治在于得贤。贤才者,致治安民之具也。然取人之际,自古为难。取之以貎,则美其容者,或内行之未立;考之以文,则饱于学者,或才用之不足;辨之以识,则达于务者,或心术之多乖;察之以言,则佞于词者,或力行之未逮;収之以望,则隆其誉者,或实德之尤病。以是五者进人,且曰不然。况今郡县进人,皆外是五者,惟求庸碌之流,医巫工卜之子,以塞一时之责,不虞后日之▯。如是而欲望至治之兴,生民之安,其将能乎?”臣愚以为任一人,第众人之优劣于防考之中,莫若任众人,别一人之臧否于分察之际。自今学校嵗贡生员,宜令学官审其朋徒,郡县覆之学官,其果经明行修,然后升之礼部。有司嵗举人才,宜令县令审之乡里,郡守覆之县令,其果行艺淑精,然后进之吏部。其学官所贡,有司所举,每得人则每録以为绩,每失人则每纪以为过。绩多来考者有陟,过多来考者有降。又厚禄赏以励其廉正,信刑罚以惊其奸墨,则内外官举得其人,人皆称其职。治不图美而美,民不待安而安。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不在唐虞而在今日矣。上是其言,欲置诸近侍。防朝有増设风宪,分察郡邑之议。先生遂授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察琼之诸县。琼在广海外,新内附,其地逺,其民夷,其习谲。先生德以绥之,刑以威之。逾年而奸尽发,抑尽伸。负逋输役,愁吟笑歌,鬅嬴皆巾服操戈挟弩者,且佩诗书,大得民愿。先是分司莅琼,琼人輙致水土稀竒物为贽,受则喜以为不忌。已不受则惧而进毒蛊,先生一出诚心喻却,终不为害。琼山少令,即前在安福辱先生者,谒见大惭怖。先生遇之如他令,令退语人曰:「君子德量诚非庸见所能窥。」已而朝议省是职,以巡察他郡者坐法贬,凡巡察者秩,先生以是落为长沙河泊使。寻改东筦河泊道,发愤种疾,遭风掩舟以没。其同官张仕祥在侧,乞于官▯之鸦矶。时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得年五十八。先生平生不务外饰,故为文与诗皆据事实去浮词,有悠然集十巻传家。其冡嗣勤为诗,大类其调度。次寛,次逊,次恭,举不移其业。逊之子畴,又嗣业。春秋游邑庠,人谓先生所蕴未尽施,其后必大赞曰:「余读悠然集而知族祖学积之深,故辞发之粹。其出而遭治主以敷献,其中之所有宜哉。使得亲左右,日被顾问,必能禆治赞化,大有功于时。」乃升尺落,寻卒愤▯道亡,不能不增重才者嘅然。嗣志有其人,或者润可施之后焉。

译悠然先生传 先生名仕貆,字伯贞,姓刘。他的祖先本是汉长沙定王刘发、安成思侯刘苍的后裔,因以儒学科举入仕,历仕唐、宋、元三朝,是吉州安福的望族。汤村有位追赠秘书监、上骑都尉、万安郡伯,名叫圣功,生有四个儿子:竞伟、他的次弟闬,以及他的兄长沔阳太守闻弟、武昌学正阅石门令闰,都是以《春秋》应试求仕。只有闬没有考中,退居后广泛著述,成为吉州、袁州诸学的宾客。先生就是他的儿子。先生早年接受几位叔父的教导,能够参加科举。遇到红巾军之乱,安福被盗寇攻陷。先生因为是元朝旧臣,不肯奉从盗寇的号令,盗寇要屠杀他的全家。母亲张夫人估计难以保全,便带领众女眷投茨潭自沉而死。只有先生被械押到盗寇那里,盗寇审问说:‘你凭什么依仗,竟不肯跟从我?’先生知道盗寇首领曾经在沔阳公手下任职,便回答说:‘我是从前沔阳太守某人的儿子,难道会跟从你吗?’盗寇最终释放了他。他到县南社洲避难,因故改姓镏,把住所让给女儿,便在那里安家。天下平定、明朝建立以后,先生自负门第,因为而被倔强之人忌恨,后来服劳役,竟被县令张禧侮辱。他更加发奋学习,把书斋题名为‘悠然’,来求学的门徒日渐增多,人们便称他为‘悠然先生’。洪武十五年,皇帝下诏选举贤良,先生接受礼物和聘书入朝。皇上询问求贤才、谋治理、安定百姓的方法,他立即分条回答大意说:‘安定百姓在于谋划治理,谋划治理在于得到贤才。贤才,是实现治理、安定百姓的工具。然而选取人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若凭相貌选人,那么容貌美好的人,或许内在品行还没有建立;若凭文章考察,那么学问充足的人,或许才能未必足以任用;若凭见识辨别,那么通达事务的人,或许心术多有乖僻;若凭言语观察,那么善于辞令的人,或许实际践行还没有达到;若凭声望收取,那么声誉隆盛的人,或许实际德行尤其有亏。这五种方法用来进用人才,尚且不能说没有问题。何况如今郡县推荐人才,竟都不取这五种标准,只求庸碌之流,以及医、巫、工匠、卜者的子弟,用来塞责一时,却不考虑日后的弊病。这样还希望至善的治理兴起、百姓安定,难道能够做到吗?臣愚昧地认为,任用一个人,不如在考核一个群体时比较众人的优劣;考察一群人,不如在分别考察时辨明一个人的好坏。从今以后,学校每年贡送生员,应当命学官考察他们的同伴和学业,再由郡县复核学官的意见;确实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良好的人,然后升送礼部。’ 有关官署每年举荐人才,应当命县令在乡里考察,再由郡守复核县令的意见;确实品行和才能纯善精良的人,然后进送吏部。学官贡送的人,有司举荐的人,每录取一个人才,就记录为功绩;每错失一个人才,就记为过失。功绩多的人日后考核时升迁,过失多的人日后考核时降职。又应厚加俸禄和赏赐来勉励他们廉正,严格执行刑罚来警戒他们奸邪贪墨,那么内外官员举荐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人人都能称职。治理不必等待刻意求美便自然美好,百姓不必等待刻意求安便自然安定。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天下诸国都安宁,这样的局面不必只存在于唐尧虞舜时代,今日也能实现。皇上认为他的话正确,想把他安置在近侍之中。恰逢朝廷有增设风宪官、分别巡察郡县的议论,先生于是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分巡察看琼州各县。琼州在广东海外,刚刚归附,地方遥远,百姓质朴,风俗多诈。先生用德行安抚他们,用刑罚威慑他们。过了一年,奸邪全被揭发,受压抑者全得到申雪;拖欠赋税、输送和劳役的人,忧愁叹息者以及欢笑歌唱者,都变成头戴巾帽、身穿衣服、手持兵器、挟带弓弩的人,而且佩带诗书,大大满足了百姓的愿望。此前分司官到琼州任职,琼人总是拿水土所产的稀奇物品作为礼物;接受了,他们就高兴,以为官员不嫌弃;不接受,他们便害怕而进献毒蛊。先生一开始便以诚心开导并拒绝,最终没有受到伤害。琼山县的县令,就是先前在安福侮辱先生的人,来拜见时非常惭愧恐惧。先生像对待其他县令一样接待他。县令退下后对人说:‘君子的德行和器量,确实不是平庸之人所能窥见的。’不久,朝廷议论裁减这一职务,有人因巡察其他郡县而犯法被贬;所有巡察官的品秩都因此降低,先生也降为长沙河泊使。很快又改任东莞河泊道,他因愤懑而积成疾病,遇到风暴船只倾覆而死。同僚张仕祥在身旁,便向官府请求把他葬在鸦矶。当时是洪武二十三年六月,享年五十八岁。先生一生不追求外在修饰,所以作文和作诗都依据事实,去掉浮华言辞,有《悠然集》十卷流传于家。他的长子勤作诗,格调大多像父亲;次子宽、次子逊、次子恭,都没有改变父亲的事业。逊的儿子畴,又继承了家学。春秋两季在县学读书,人们说先生蕴藏的才学还没有完全施展,后来必有大的成就。赞语说:‘我读《悠然集》,才知道族祖学问积累深厚,所以文辞发自内心而精粹。他出仕后遇到治理天下的君主,得以陈述献纳,其中所蕴含的才学理应如此。假使能够亲近君王左右,每天接受询问,一定能够辅佐治理、赞助教化,为当时建立大功。’后来官职升降,终于因愤懑而病死,因道路阻隔而不能有所作为,不能不使重视人才的人更加感慨。后嗣中若有志继承其业的人,或许还能在后世施展其才。

拙隐翁传翁姓彭,字啓原,世为安福歴头人。少从诸父明初先生受理学业,未卒而家多故,持赀装客外十五年,足履宇内,名都邑过半,目歴古闻人遗迹,所至必周,名在江湖间,既逺且着。乃归理土田,以老其亲,哭其子,晩丧厥视,遂宅别宇,畜童奴婢,供耕炊以自养,量嵗入之丰歉,以厚薄其服食,故不待外求而恒足。人非其姻与好诗书,率理道者莫与接,接则服饰礼遇皆如能视。时居闲自状其行,传之后,因别号拙隐翁。翁之言曰:「天之赋能于人也,不齐。若位与禄,则称其能而差授之,故随其能之大小而上下其位与禄者,天之道也。茍位与禄浮于其能者,天必致厥罚。是以君子有辞尊而就卑,辞富而就贫者,遵若天也。遵若天,或可去其不能,致其能焉。夫拙者,能不足于已也。能不足于已而隐居弗仕,则于分安于天,为不违吾诚乐而取之。且吾少时尝侧观夫羣贵富人矣,有身未没而家丧者焉,有没无子,其妻妾改从人者焉,有子孙庸不能立,转徙之他所者焉,有子孙以不道防刑,而宅遂易主者焉,有祸莫测其至,而祀遂除者焉,凡若此者不少,岂皆无误谬得之耶?抑能不足而位禄过之,故见罚于天也。吾每悲之,惧蹈其辙焉。夫好富贵而疾贫穷者,吾无异于人,而能不逮人,故宁衣布羮藜,而文绣梁肉弗敢顾,宁舍茨藩棘,而绘宇穹垣弗敢居,欲以守吾分,养吾拙于吾心,无戚戚焉。」又曰:「能者食于人,无能者食人,居能无能之间者,于人无取与而自食焉,是诚拙而隐者之事,吾悦从之,无惑焉。」余闻其言,复察其行,非伪也,诚履之有素也。于是叹曰:「介者有辨而不随,此其介者与?知耻者于人无茍得,此其知耻者欤?顺乎命者,穷与达付之自然,此其顺于命者欤?夫顺于命而知耻且介,非志德者不能也。且其言足为世之无能而富贵者警,故为。」之传以自恐焉。

吟源钓者传出安福之连岭,有源焉。其流駃而石触,其声铿铿锵锵,若人吟咏然。前闻人王泸溪先生名之曰“吟源”。有乐于钓者,由庐陵来,家之计壤之入,足衣食其家也,无外营焉。惟喜读书,以求防其理趣于文辞,不尚习焉。早鳏,不再偶。日饮酒,不问多少,輙醉。既醉輙卧,卧起輙扶杖行歌,渔父“沧浪之词”,若与“吟源”相倡和然。因自号“吟源钓者”。然未尝见其得鱼焉。人有谓曰:“夫钓必矶洄流,棹广渊,利其钩而美其饵,然后鱼可得。今子之钓也,水浅而清,钩与饵又弗具,宜其鱼之不可得。”钓者曰:“予岂若彼众渔夫哉?予岂汲汲于鱼者哉?夫人之心,必有所系,然后慕不外。故系之以牧者臧也,系之以奕者商皓也,系之以卜者君平也,系之以樵者被裘公也。彼岂有所欲为而欲之哉?亦惟假于彼以定其心耳。予岂不能为世用,而心欲有事焉?特假于钓以系之,使心不逐慕于彼富贵利达,而常安其中。鱼之得不得,何足较哉?”廼歌曰:“放轻纶兮漾清流,不欲饵兮何用钩?心所安兮百不忧,鱼兮鱼兮,何心于必求?”人莫之知。君子以其有张志和之髙,且谓世之钓利禄者,果能如其无贪心,则污墨之患息矣。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为望家,居吾安福,复得隐所焉。

译拙隐翁传 老人姓彭,字启原,世代是安福历头人。年轻时跟随叔父们向明初先生学习理学,尚未学成,家中便发生许多变故;他带着资财外出客游十五年,走遍天下,经过大半名都大邑,亲眼见到古代名人遗迹,所到之处无不周游,因此名声在江湖间传开,既远且著。后来他回来治理田产,让父母安享晚年,哭送儿子去世;晚年又丧失视力,于是另建住宅,蓄养童仆婢女,供自己耕作和做饭,以此自养。他根据每年收入的丰歉决定衣食的厚薄,因此不需要向外求取而常常自足。若不是他的姻亲、好友,或喜好诗书、遵循义理的人,他一概不与之交往;一旦交往,服饰礼遇都像对待有才能的人一样。他平日闲居时自己记述这些行为,传开以后,便以‘拙隐翁’为别号。老人说:‘上天赋予人的才能并不相同。至于职位和俸禄,就根据人的才能来称量并分别授予,所以随着才能的大小而升降其职位和俸禄,是上天的道理。假如职位和俸禄超过了才能,上天一定会降下惩罚。因此君子有辞去尊贵而处于卑下、辞去富裕而处于贫穷的人,是遵循上天。遵循上天,或许可以去掉自己的无能,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实现。所谓拙,就是才能不足于自己;才能不足而隐居不仕,就能在本分上安于天命,不违背自己的真诚意愿,乐于接受这种处境。’ ‘况且我年轻时曾从旁观察那些群居显贵富裕的人:有人自身还没有死,家业已经丧失;有人死后没有儿子,妻妾便改嫁他人;有人子孙庸碌不能立身,辗转迁徙到别处;有人子孙因不守道义而遭刑罚,住宅于是换了主人;有人祸患莫测,不知何时降临,祭祀于是断绝。像这样的事并不少,难道他们全都是因为没有才能而得到富贵吗?还是因为才能不足而职位俸禄超过了它,所以受到上天惩罚呢?我每每为此悲哀,害怕走上他们的道路。喜爱富贵而厌恶贫穷,我和别人没有不同,只是才能赶不上别人,所以宁愿穿布衣、喝藜羹,也不敢顾念锦绣衣服和精美肉食;宁愿舍弃茅草篱笆和荆棘围墙,也不敢居住彩绘的房屋和高大的墙垣,想以此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内心养成自己的拙朴,不因此忧愁不安。’他又说:‘有才能的人食禄于人,没有才能的人供养别人;处在有能与无能之间的人,不向别人求取什么,也不给别人什么,而自己养活自己,这确实是拙而隐居者的事情。我乐意遵从它,没有什么疑惑。’我听了他的话,又考察他的行为,知道并非虚伪,而是平素确实这样践行。于是感叹说:‘有操守的人有所辨别而不随波逐流,这就是有操守的人吧?知耻的人对别人不会苟且求取,这就是知耻的人吧?顺应命运的人,把困穷和通达交给自然,这就是顺应命运的人吧?’ 顺应命运而又知耻、有操守,不是有志向、有德行的人做不到的。况且他的话足以警戒世上那些才能不足却享有富贵的人,所以我为他作这篇传,以此警戒自己。吟源钓者传 安福县的连岭中有一处泉源。泉水流得很急,冲击着石头,声音铿铿锵锵,像人在吟咏一样。先前有位名叫王泸溪的先生,把它命名为‘吟源’。有一个喜欢钓鱼的人从庐陵来,靠家中几亩薄田的收入,足以供养全家衣食,不在外面经营别的生计。他只喜欢读书,想在文章中寻求并领会其中的义理,不崇尚钻研其他技艺。他年轻时便守寡,没有再娶。每天饮酒,不问多少,总是喝醉。喝醉后就躺下,醒来便扶杖行走歌唱,吟唱渔父《沧浪》之词,仿佛与‘吟源’相互应和,于是自号‘吟源钓者’。然而从来没有见他钓到鱼。有人对他说:‘钓鱼必须在水流回旋处临岸垂钓,在宽阔深水中划船,磨利鱼钩,准备美味鱼饵,这样才能钓到鱼。如今您钓鱼,水浅而清,鱼钩和鱼饵又都没有准备,鱼当然不可能钓到。’钓者说:‘我难道像那些普通渔夫吗?我难道急切地想得到鱼吗?人的心,一定有所系恋,然后才会不向外驰求。因此,用牧羊来系住心的是宁戚,用下棋来系住心的是商山四皓,用占卜来系住心的是严君平,用砍柴来系住心的是披裘公。他们难道真有什么想做的事而去追求它吗?也只是借助那件事来安定自己的心罢了。’ ‘我难道不能为世所用,而是心中想做些事情吗?只是借助钓鱼来系住自己的心,使心不再追逐羡慕那些富贵利达的事,而常常安定在其中。能不能钓到鱼,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于是唱道:‘放下轻细的钓丝,让它荡漾在清流中;既然不想用鱼饵,又何必使用鱼钩?心中安定,百般事情都无忧;鱼啊鱼啊,哪里需要一定要把你求得?’没有人理解他。君子认为他有张志和那样的高逸情怀,又说世上那些以钓取功名利禄为目的的人,如果果真能像他一样没有贪心,那么贪污的祸患就会平息。钓者姓彭,字景岳,在庐陵是望族,居住在我的家乡安福,又获得了一个隐居的地方。

医者王以斌传居杂技可侪入士大夫家者,莫医。若有姓王,字以斌,世传其业,家庐陵,弗甚着。能称自斌父有和,以游艺来理吾二亲疾,俱勣,遂擅能医,名安福。至斌而人益信用之,凡贵人大姓家,莫不有斌迹。市里童孺,皆知斌名。疾疠非斌医,不信服斌药。不问伤风、患寒、病热、湿凡百疾害,不竭命脉者,皆可愈。他医敛手,无敢争。斌利人,问斌何能使其药之神也?对曰:斌非能神其药,也能识药之能不谬用之耳。夫药之品不下万亿,而其能祖其品,又加倍焉。要必审其疾之须凉焉,而命诸凉;须燥焉,而命诸燥;须宣焉,补焉,而命诸宣与补;须薫烈瞑▯焉,而命诸薫烈瞑▯,皆无丝忒毫爽矣。又当类其异同而分合焉,权其重轻而加损焉,时其生熟而炼制焉,则于疾攻之为有力,去之为甚易。茍或知之不尽其能,使之不中于症,炼之不得其度,佐之不以其伦,凉焉而燠用之,毒焉而良,杂之则于疾也无以攻之而反助之,无由去之而益滋之。故用药之际,不可以不审也。问者喜曰:是则医之任药,其犹拱秩者之任人乎?其始也,必察其才之优劣,内而宜为公卿大夫也,而公卿大夫之宜为上中下士也,而上中下士之外而宜为藩宪也,而藩宪之宜为府州县也,而府州县之宜为子司百执事也,而子司百执事之而又严于大小考以别其殿最,公于左右迁以为之劝沮,则试之政而政理,授之法而法举,何异良医师于药察之精,用之当而病日消欤?茍甄别之无其鉴,任使之不以其器,小才而大授焉,尊德而卑役焉,徒泛滥于簿稽之凭,而因仍于资格之据,则政圯法斁,何异常医师于药识之未尽,用之失宜而病日以长欤?斌谢曰:得之哉!他日斌过余诵之,余嘉其言,咸中道合,为传觊业医职诠注者见而知所趋避。

左衡鉴传左衡鉴讳璇,安福金田人。防世父祖业为儒,求《春秋》经世法于邑庠者二十余年,学通行立,连以所能试乡闱,不得举。间推以诲人,人有被其泽者。后由嵗贡升国学,家贫无所资,惟携一童俾佣栉于市以取给,僦舍仅容榻,服食澹如也。然常闭户读书,赋诗,攻楷法,若甚安焉,无所营于外也,故学益进。居京师八年,擢知海盐县,在官衣服饮食如在国学时,惟汲汲于兴民利,祛民患。民之良者无不相贺,以为得明宰;其无良者仇之。卒以惩奸致诬,来京师疏以自白。既得白而病没,旅寓得年五十一。初,衡鉴同里有刘侃友伦者,少衡鉴四嵗,亦志于儒,与衡鉴同侍前侍御退山胡先生。其资性慧于衡鉴,而虑谋不逮;其见闻不多于衡鉴,而文敏焉。其为人则皆雍雍肃肃,谦约坦易,可好不可恶也。故并称善其乡。衡鉴在邑庠,挽友伦与俱,故二人者出入必随,言论无不合,功名事业皆期于成也。及衡鉴不得举,而友伦得之。人谓衡鉴必不乐。衡鉴曰:“吾与友伦共学,友伦之举也,我预有荣矣。”即请于有司旌其闾,为经营其上春官道路费,尤力。时诸应举者始焉,莫不倾心决腹,自比于亲骨肉之相得;一旦挫不得举,则视举者若夺其有,輙出怨言以相睚眦如仇雠,有遂絶而不与交者。独衡鉴于友伦欣然若此,故君子不多友伦之举,而多衡鉴能无媢疾焉。其后友伦下第没京师,人多悲之,然莫衡鉴甚。及衡鉴没人,悲之痛于友伦焉。友伦无子,衡鉴一子曰继周。呜呼!古云“作善降之百祥”,又曰“天道无亲,惟善是与”。若衡鉴、友伦,得非所谓善人耶?皆连蹇不遂,客死千万里之外,天之于善人,乃如是耶?然古之人有圣如伯夷,死于饿;贤如顔渊,死于夭。天道固有不齐也。今百世之下,称伯夷、顔渊之仁,无异辞者,以有君子公论施于文字间,能寿其名,信其。所传使不与彼之不德而富贵者俱至,冺灭无闻,犹足补天道所不及于万一。不然,则为善者不惧,必怠,皆以善为不足为,为之无益于已之存亡也。故传《衡鉴》,且及友伦。见二人之善,虽未食报当年,然可称之后世名于无穷,庶几为善者不惑焉。

译医者王以斌传 在各种杂技行业中,能够进入士大夫家庭与之交往的,没有比医生更合适的。有人姓王,字以斌,世代传承医业,家住庐陵,声名并不十分显著。他的父亲王有和先以医术来到我家,为我父母治病,都取得了功效,于是擅长医术,在安福闻名。到了王以斌,世人更加信任他,凡是贵人和大姓之家,没有一家没有他的踪迹。市井中的儿童,也都知道他的名字。遇到疫病,若不是王以斌医治,人们便不相信;服用他的药,不论伤风、受寒、发热、湿病以及各种疾病,只要不耗尽人的元气脉息,都可以治愈。其他医生都束手不敢争胜。有人认为王以斌有利于人,便问他凭什么能使药物如此神效。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药物神奇,只是能够认识药物的性能而不错误使用罢了。药物的品种不下万亿,而各种药物的功用,又远不止一种。总要审察疾病需要寒凉,就使用寒凉药;需要燥烈,就使用燥烈药;需要宣通、需要补益,就分别使用宣通和补益之药;需要熏蒸猛烈、需要使人昏眩,就使用熏蒸猛烈、使人昏眩的药,丝毫不会有差错。又应当把药物性质的异同分类,分别合用或分用;权衡药力的轻重,适当增减;根据时令掌握药物的生熟,进行炮制。这样用药来攻治疾病就有力量,消除疾病也很容易。假如不了解药物的全部功效,使药物不能针对病症;炮制不得法,辅助配伍不合规律;需要寒凉时却用了温热,需要有毒时却用了平和之药,或者混杂使用,那么对疾病就不能攻治,反而会助长病势,无法祛除而使它更加滋长。’ 所以使用药物时,不可以不审慎。问他的人高兴地说:‘这样看来,医生任用药物,难道不就像掌管官秩的人任用人才吗?开始时,必定考察人才才能的优劣:才德适合任公卿大夫的,就授予公卿大夫之职;适合任上、中、下士的,就授予相应官职;适合任藩司、宪司的,就授予藩司、宪司之职;适合任府、州、县官的,就授予府州县之职;适合任属官和各种执事的,就授予相应职务。又通过大小考核严格区分政绩优劣,公正地以升迁和降黜来劝善惩恶,那么让他们试行政务,政务就能得到治理;授给他们法令,法令就能得到推行。这与良医精细考察药物、恰当使用药物而使疾病逐日消退,有什么不同呢?假如鉴别人才没有相应的识见,任用人才又不给他适合的器量和职位,小才却授予大职,尊贵的德行人才反而安排卑下的差役,只是泛泛依据簿册考核,因循资格旧例,那么政务就会败坏、法令就会废弛。这与普通医生对药物认识不充分、使用失当而使病情日益加重,有什么不同呢?’王以斌辞谢说:‘您说得对!’后来有一天王以斌经过我这里,把这番话诵述给我听。我赞赏他的话,认为完全合乎道理、彼此相合,因此为他作传,希望从事医业、诠释医理的人看了以后,知道应该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左衡鉴传 左衡鉴,名璇,安福金田人。他的父亲和祖父世代以儒业为生;他在县学研求《春秋》经世致用的方法二十多年,学问贯通,品行卓立,接连凭自己的才能参加乡试,却没有考中。间或被推举去教人,也有人承受过他的教益。后来由岁贡升入国学,家里贫穷,没有资财,只带着一个童仆,让他在市中替人梳头谋生来供给自己;租住的房子仅仅容得下一张床,衣食都很简朴。然而他常常闭门读书、作诗、钻研楷书法,显得十分安适,对外界没有什么经营,所以学业更加精进。他居住京师八年后,被提拔为海盐县知县,在任时的衣服饮食仍如在国学时一样,只是急切地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除去百姓的祸患。善良的百姓无不互相庆贺,认为得到了一位贤明的县令;不善的人却仇视他。最终因惩办奸恶而遭人诬陷,来到京师上疏为自己申辩。既已获准昭雪,却因病去世,客居旅舍中,享年五十一岁。当初,衡鉴的同乡中有一位叫刘侃、字友伦的人,比衡鉴小四岁,也立志于儒学,和衡鉴一同侍奉前侍御史退山胡先生。他的资质比衡鉴聪慧,但谋虑不及;见闻不比衡鉴广博,文章却敏捷。他们为人都雍容严肃,谦逊简约,坦率平易,令人喜爱而不会令人厌恶。因此,乡里并称他们为善人。衡鉴在县学时,牵挽友伦与自己同行,所以两人出入必定相随,言论没有不相合的,功名事业都期望取得成功。等到衡鉴没有考中,而友伦考中了。人们说衡鉴一定不会高兴。衡鉴说:“我和友伦共同求学,友伦考中,我也预先获得了荣耀。”于是立即请主管官员为友伦旌表门闾,并极力替他筹办赴礼部参加会试的路费。起初,各位应试者没有不推心置腹,彼此把自己比作亲骨肉般投契的;一旦受挫而没有考中,却把考中的人看作夺走自己所有之物,动辄说怨恨的话,彼此怒目相视如同仇敌,有的甚至断绝关系不再交往。唯独衡鉴对友伦能这样欣然,因此君子们不特别称赞友伦考中,反而更称赞衡鉴能够不嫉妒。后来友伦落第,死在京师,很多人悲痛他,但没有谁比衡鉴更悲痛。等到衡鉴去世,人们悲痛他又超过悲痛友伦。友伦没有儿子,衡鉴有一个儿子叫继周。唉!古人说“行善,天会降下各种祥瑞”,又说“天道没有亲疏,只帮助善人”。像衡鉴、友伦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说的善人吗?他们却都命运坎坷、事业不遂,客死在千万里之外;上天对善人,竟是这样吗?然而古代有圣人般的伯夷,死于饥饿;有贤德如颜渊的人,死于早夭。天道本来就有不平等的时候。如今百代以后,人们称颂伯夷、颜渊的仁德,没有不同的说法,是因为有君子的公正评论施加于文字之间,能够使他们的名声长存,确实使他们所流传的名声不至于同那些无德而富贵的人一起归于湮没无闻,这还足以弥补天道所未能做到的万分之一。否则,行善的人就会不再畏惧,必然懈怠,都会认为善事不值得做,做善事对自己的生死存亡没有益处。所以我为《衡鉴》作传,也一并写到友伦。看见他们二人的善行,虽然没有在当时得到报偿,但可以使他们的名声在后世无穷地受到称道,希望行善的人不要因此迷惑。

蒋仲良处士传钱塘蒋仲良处士没,杭人为予言:仲良性质确,虽家阛阓,而言态脱然,不为市井习,惟好教子。尝曰:“闻世士大夫,居能文其言行,儒其家,出能取贵爵以显当时名后世者,皆自明经始。择天下之儒以为发身之资者,未有先于经也。惜吾少未之学,老而思之,无及矣。吾子忠,其承吾志以业之,毋他慕焉。”忠欣然奉命,遂令补弟子员,郡庠从先生长者受易。去则厚赍给,俾隆事师礼;归则勤勤晓告,以励其进,戒其惰。早夜闻忠呻占毕,则忧以喜;食以防,顔色词气无不良,否则无乐也。晩病怯,谓忠曰:“医言疾不可愈,恐一日脉絶,阻汝成,成亦吾不及见。”忠泣而解之,退益力于学。宣德乙卯,忠得举,仲良曰:“可以少慰矣。”明年第进士,仲良曰:“吾平生愿遂矣,即死地下何憾。”后数月竟不起。初仲良之命忠也,与之班者多非之曰:“经岂易为哉?世有皓首诵之而不达者,业子以经不若他艺易效,盍改命之?”仲良执不惑。及忠学通,名遂,仲良未尝有矜语;而非者见之,輙垂首汗面,退而怨其无良子。又言仲良平居自奉泊以约,有余赀以周姻隣之乏者。始与其弟仲明睦,仲明没,嫁其遗孤女,尽礼。其笃行为人称者多,类此。余闻而心嘉之。他日覩京师士大夫为仲良状行铭墓而哀以辞,往往与杭人之言合,因详着焉。赞曰:「春秋传」以人生覉丱,不就师为父之罪,则古之为父者,未始不以教子问学为已责。汉语且云:「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以一经。」犹知金不重于教也。仲良志于教忠,不顾人之非之,有古之道焉。卒致忠以经术名当世,岂直籯金之遗哉?彼非之者,见而愧焉,庶几知悔矣。然归怨其子,不已晩乎?

翰林柴广敬传柴广敬讳钦,防稽余姚人。祖用中,父伯玉,皆早世。母陶氏,踵其姑迹,力守节以不陨柴氏家声。广敬九嵗孤,然得所仰给,以就师问业,不隳心于他技杂巧者,母之力也。年十二三时,为诗文,往往有长成人调度。乡前进器重之,皆谓伯玉有子,柴氏将复振矣。寻入邑学,为弟子员。学友见其端重无戱态,与辨疑义,乂能言人所未言,皆自喜以为交得人。永乐癸未,捧乡书。明年上春官,第进士。时太宗文皇帝初御极,拳拳于作兴儒术,文士选进士中頴异之尤者二十八人,象天之列宿,使为庶吉士翰林,欲其尽读天下书,必如古闻人之能以文名当世。广敬在列,益感激奋励,务进其学,穷日夜而书不絶声,累积之厚,故施诸文也质而华,汪洋而沉着,不蹈袭陈腐,而骎骎欲追古人辙迹。尤善为赋,每出一篇,輙玩味人口。防朝廷纂修大典,徴天下遗书备采摭,广敬进言其师国学典簿赵防谦订声音文字通可収録,遂奉命驰传,即其家取之。既至京师,与纂修职分修礼乐音韵书,日进退馆阁,劳心思于考索编著,缙绅皆闵其勤。葢其平生刻苦清励,出于天性然也。卒以劬悴致疾殁,殁时年三十六,乃永乐丙戌七月十日也。京师士大夫不问交不交者,莫不惜之。为之友皆曰:「不幸失此笃孝义友也。」或曰:「闻广敬儿时无一饮食敢先于其亲长,顺母夫人志,无逺近无不得其欢。垂絶时犹拊床曰:『恨不及终吾老母养』。又嘱其子曰:『尔归其善事祖母,则诚孝矣』。未知其义也。」其友曰:「赵典簿先生以学官没岭表,其子夭死无后,广敬为经纪其▯,及在翰林,又状其行▯词尽礼,乞表其墓于学士解先生。近世师友义薄,独广敬能惇而厚之,非笃于义者能是欤?」或人叹曰:「伤哉,天何丧斯人之速,使不得乆为世范以振起乎流俗哉!」广敬娶虞氏,生子曰蘅,曰药。广敬没十余年,其从子兰举进士,为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缵其绪业云。赞曰:「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亦信乎!当朝廷以追古文学期望二十八人之时,广敬以粹然之资,涤混以清,辟邪以正,汲汲乎行义之立,不但其学淹贯,而文铿锵润泽,足为俦軰推让而已。其后天下治与文洽,则自二十八人出;而任方岳、执朝政、列侍从之职者,皆卓然为时名臣。以广敬之厚抱负,乃不及任一官,粗试诸用,而早没。使其不没,至今所施,必不在人下。然则广敬抱负厚于人,而寿不长于人;功名事业不如人者,岂非系于命欤?系于天欤?」

译《蒋仲良处士传》钱塘蒋仲良处士去世后,杭州人对我说:仲良生性诚实质朴,虽然家住闹市,言谈神态却洒脱超然,不受市井习气影响,只喜欢教育儿子。他曾说:“我听说世上的士大夫,居家能够使自己的言行合乎文章之道,使家庭具有儒者风范,出仕能够取得显贵的爵位,使名声显扬于当时、流传于后世的人,都是从通晓经书开始的。选择天下的儒者作为发达立身的资本,没有什么能先于经书。可惜我年轻时没有学习经书,老了才想到它,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儿子忠,你要继承我的志向,把经学作为事业,不要再羡慕其他东西。”蒋忠欣然接受父亲的命令,于是让他补为弟子员,在郡学跟随先生和长者学习《易经》。儿子离家时,仲良给他准备丰厚的资费,让他隆重地奉行事师之礼;儿子回来时,仲良又勤恳地教导告诫,勉励他进步,告诫他不要懒惰。早晚听见蒋忠诵读完毕的声音,仲良便忧虑中带着喜悦;吃饭时若担心他荒废学习,脸色和言辞语气没有一样不好的,否则就高兴不起来。晚年患病虚弱,他对蒋忠说:“医生说这病不能痊愈,恐怕有一天我的脉息会断绝,妨碍你成就功名;即使你成就了,我也来不及看见。”蒋忠哭着宽慰他,退下后更加努力学习。宣德乙卯年,蒋忠考中,仲良说:“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第二年,蒋忠考中进士,仲良说:“我一生的愿望实现了,即使死到地下还有什么遗憾呢?”后来几个月,仲良果然不起。起初仲良决定让蒋忠学习经学时,和他同辈的人大多非难他说:“经书难道是容易学习的吗?世上有到老年还在诵读经书却不能通晓的人。你的儿子学习经书,不如学习其他技艺容易见效,何不改变主意呢?”仲良坚持己见而不迷惑。等到蒋忠学业通达、声名显著,仲良从未说过自夸的话;那些非难他的人见到这一情况,总是低头满面流汗,回去后又埋怨自己没有好儿子。又听说仲良平时生活俭朴节约,有多余的钱财便周济姻亲邻里的困乏者。他起初和弟弟仲明和睦相处,仲明去世后,便按照礼数把他的遗孤女儿嫁出去。他被人称道的笃实行迹很多,大都如此。我听说后,心中赞美他。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京师士大夫为仲良撰写行状、墓铭,并以哀辞悼念他,往往与杭州人的说法相合,于是详细记载下来。赞曰:《春秋传》说,人生下来到了孩童时期,却不送他从师学习,是做父亲的罪过;那么古代做父亲的人,没有不是把教育儿子、询问学业当作自己的责任的。汉代的谚语还说:“留给儿子满筐黄金,不如教他学习一部经书。”这仍然知道黄金不如教育贵重。仲良立志教育蒋忠,不顾别人非难他,具有古人的道义。最终使蒋忠凭经学在当时取得声名,难道只是留下满筐黄金可以相比的吗?那些非难他的人见到结果而感到惭愧,也差不多知道悔恨了。然而把怨恨归于自己的儿子,不是已经太晚了吗?《翰林柴广敬传》柴广敬,名钦,会稽余姚人。祖父用中、父亲伯玉,都早早去世。母亲陶氏继承婆母的事迹,竭力守节,以不使柴家的声誉坠落。广敬九岁成为孤儿,然而有可以仰赖供给的人家,使他能够从师求学,不因其他技艺杂巧而分心,这是母亲的力量。他十二三岁时,作诗作文,往往已有成年人的气度。乡里的前辈进士都器重他,说伯玉有这样的儿子,柴氏家族将要重新振兴了。不久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学友见他端庄稳重,没有嬉戏的神态,和他辨析疑难义理时,他又能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大家都暗自高兴,认为交往中结识了人才。永乐癸未年,他捧着乡试录取的名册。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考中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刚登极,热切致力于振兴儒术,从进士中选出尤其聪颖出众的二十八人,象征天上的列宿,让他们担任庶吉士、翰林,想使他们遍读天下书籍,一定成为像古代闻人那样能够以文章闻名当世的人。广敬在其中,更加感奋激励自己,力求增进学问,日夜不停地读书,积累深厚,所以表现在文章上质朴而华美,气势浩瀚而沉着,不沿袭陈腐旧套,渐渐想追及古人的道路。他尤其擅长作赋,每写出一篇,总让人玩味不已,传诵于口。朝廷编纂大典,征集天下遗书以备采录,广敬进言给他的老师、国学典簿赵谦,请他订正音韵文字,认为都可以收录;于是奉命骑驿马传行,直接到赵谦家取书。到了京师后,他参与纂修工作,分担修订礼乐音韵书籍的职责,每天在馆阁之间进退,劳心考索、编纂著述,士大夫都怜惜他的勤劳。他平生刻苦清励,大概本来就是出于天性。最终因劳累憔悴而得病去世,去世时三十六岁,就是永乐丙戌年七月十日。京师士大夫无论是否与他交往过,没有不惋惜他的。他的朋友都说:“不幸失去了这样一位笃孝、重义、友爱的人。”有人说:“听说广敬小时候,没有一次饮食敢先于父母长辈;他顺从母亲的心意,无论远近,没有不能使母亲欢喜的。临近死亡时还拍着床说:‘遗憾不能等到终养我的老母亲。’又嘱咐他的儿子说:‘你回去后好好侍奉祖母,那就是真正的孝了。’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他的朋友说:“赵典簿先生任学官时死在岭表,他的儿子早夭且没有后代,广敬替他料理安葬的事;后来在翰林,又替他写行状和祭文,礼数十分周全,请学士解先生为他的墓表彰。近世师友之间情义淡薄,唯独广敬能够使这种情义敦厚深厚,不是笃于道义的人,能做到这样吗?” 有人叹息说:“可悲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去这个人,使他不能长久成为世人的楷模,来振兴流俗呢!”广敬娶虞氏,生有两个儿子,叫蘅、药。广敬去世十多年后,他的侄子兰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吏部主事,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说的就是这个。赞曰: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难道不是真的吗!当朝廷以追及古代文学的期望来要求二十八人时,广敬凭纯粹的资质,涤除混浊而归于清明,排斥邪曲而归于正道,急切地实行义理、树立品行;他的学问不仅广博贯通,文章也铿锵润泽,足以使同辈推重退让而已。后来天下的治理和文章都达到和谐,便是从这二十八人中产生的;而担任方岳、执掌朝政、位列侍从等职务的人,也都卓然成为当时的名臣。以广敬深厚的抱负,竟来不及担任一项官职,略微尝试任用便早早去世。假使他没有早死,到今天所能施展的才华,一定不会居于别人之下。这样看来,广敬的抱负比别人深厚,而寿命却不比别人长;功名事业不如别人,难道不是系于命吗?系于上天吗?

归田老人传老人杨姓,季安名,怀忠其字也。年逾六十,得致景陵县事,还故庐,又号归田老人焉。老人少负才气,遇乡豪右,亢亢不能下人,亦甚重之。既自邑庠升国学,刮磋涤磨十数年,冺然失其故态,而所负者乃裕于初。始擢景陵时,前为是宰者率污昧不能自树,遇上司人至,輙赋民财贿以为自免计,由是人以景陵为货区,动輙必有所需焉。邑巨猾复相附结,为民扰。老人知其故,即不偕妻孥往,惟以弱仆自随。至则日用饮食,悉从俭约,公私无毫髪取于民。上司人至,虽百取之,无所得,则目之曰「冷水杨」。巨猾之肆恶不悛者,悉绳以法,不少贷,则又目之曰「銕面杨」。老人益坚所执,不少变。其郡佐之尤贪者,恶其妨已,以计构之。巡抚使事下宪司,掌宪事者直老人而黜郡佐。老人遂得大行其志,以洗邑之故弊。督民士,劝农讲学。邑俗女许嫁者,必厚索其夫家聘赀而后遣,故贫人男女往往年四五十而婚不得成。老人下令,限贫民婚嫁仪物各有定数,不得过厚。其许嫁女之年过二十无故不行者,罪其父兄。不朞年,贫民乆不得成之婚毕以千计。老人闵其邑土濵湖多水患,令民以闲暇筑为坚防,通其水道,使外有所捍,内有所泄。由是旱涝有备,民得康居以収渔稼之利。其为民福,类是者众。故在职七年,民无贫富者皆怀之。部使者至,輙以贤大尹称焉。少师庐陵杨公于人重许可,亦于他人文字中称其廉正不阿,人意其进用有日矣。既而老人以病连疏于朝,乞谢事。命下藩臬验之,民恐其去而失所字也,羣走二司乞留焉,竟不得行。明年上计京师,坚以病告知,已以当进秩,勉其留。老人以为虽得髙官有厚禄,无能减其病也,恳恳以不堪职为言,遂得解而归。归时囊槖罄然,道路之费悉取之家。故庐在安福横砻,有美田园亭池足自适,有佳子侄十。数人足承其志,老人归而游息,觞咏其间,为乐尚可涯哉?两谿刘球赞曰:「尝观前史,道古贤者为令,能子其民,而民亦莫不父母之。切慕其人,不可复见。及见老人为景陵,甚得民怀,意其庶几古贤令之烈焉。其洁身而去,畧不以仕禄为心,虽古恬退君子,又何尚哉?世之人,进无能为,而退又不勇者,闻老人之风,亦可汗顔而动心也。」

钝生传有困于为学号钝生者,钟姓,诚名,字九思。世为庐陵儒族,遭世变,落其家声。生孤于襁褓中,年几晬,母兄惑于推星命者言,托生其姻家,免夭阏。姻家以贾贩处,生年十八,犹未得就学。生客江湖,以不识字为人慢挫,心不平甚,私诉其母。母曰:“我之过也。”即归,生就师学。自是穷日夜,虽寒严暑酷,无非学时。羣游独居,皆其学处。遇人势逼货压,面慢舌侮,益奋于学。承人诱掖奬进,必思加学。见人能高而宦通,輙慕而励于学。舒夷愉怿,穷悴勚惫,悲愁懥惋,而学不辍。遇事急遽,临难颠蹶,而学必在念。如是者六七年,更三师,犹不自足。持书去,游沔汉间,遇博识厚藏之士,輙下拜问业辨惑,每有得。永乐癸卯秋,寓试湖广,遂偕计吏上春官,不得志归,勤于学。六年再往,得荣县教谕,国史藩文奎先生尝言:“可与善交际,可与托患难,可与退强暴者,生也。”或知生而未详者曰:“生防其人貌与心,一与人言,温温恳恳,不巧不暴,人皆悦之。于交际固善矣。然优于德而劣于能,患难之托,强暴之退,吾未见其可也。”藩先生曰:“生之初师病疠,馆下也,馆人皆避之,独生留侍药不去。比死治敛▯,益尽心。其后师解积髙坐学士缙党在系,亲故不敢近生,为经纪其途费,尤勤遂连下狱,苦刑罚而色不怨。以故为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授之经,岂患难不可托哉?”生之赴春官也,道宿遇羣防至众,甚恐。生从容语防曰:“吾軰皆赴试京师,余物无所顾,所资者书,幸存之。”防因慙谢置其所取而去,岂强暴不能退哉?或人曰:“患难可托,仁之施也;强暴可退,义之所感也。生之学廼有以増其能欤?”教一邑未足尽其施也,殆将大于用焉。生长余一嵗,其失意春官归也,冐风雪走百余里,诣余讲《春秋》,执弟子礼甚防。余授人众矣,未有笃好如生者。生之性不慧于人,就学又晩于人,而功遂。轶于人者,其志奋,其力勤也。世之人,有困于孤,安于不竞,不知苦心力学以自拔者,固愧于生;亦有八嵗上学,十嵗就外,传中画不进,以至老死无闻者,尤愧于生;至有恃父兄富贵,自暴弃不学,甘心于毁衣冠以伍甿▯者,又大愧于生。若生之自树振诚,所谓生于忧患者也。为之传,使世之务强于学者有所劝焉。

译《归田老人传》老人姓杨,名季安,字怀忠。年过六十时,获准辞去景陵县的职务,回到故居,又号称归田老人。老人年轻时很有才气,遇到乡里的豪强,刚强不肯向人低头,豪强们也很敬重他。后来他由县学升入国学,经过十多年磨炼琢磨,完全改变了原来的姿态,而他的才学反比起初更加充实。他刚被提拔为景陵县令时,先前担任此职的人大多贪污昏昧,不能自立;遇到上司到来,便征取百姓的财物贿赂上司,把这作为自我解脱的办法。因此人们把景陵当作聚敛财货的地方,动不动就有所索取。县中的大奸猾又互相勾结,扰害百姓。老人知道其中缘故,便不带妻子儿女前往,只带一个体弱的仆人随行。到任后,日常使用和饮食全都俭约,公事私事都不从百姓那里取一丝一毫。上司到来,即使索取百般东西,也一无所得,于是称他为“冷水杨”。对那些肆意作恶而不悔改的大奸猾,他全都依法惩处,一点也不宽贷,于是又称他为“铁面杨”。老人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一点也不改变。郡中属官里最贪婪的那个人,憎恨他妨碍自己,便设法构陷他。巡抚使者把此事交给宪司,掌管司法的人认为老人正直,反而罢黜了郡佐。老人于是得以充分施行自己的志向,洗除县里的旧日弊病。他督促百姓和士人,劝勉农事,讲习学问。县里的习俗是,女子已经许嫁,必须向男方家庭索取丰厚的聘财后才出嫁,所以贫苦人家的男女往往到了四五十岁,婚姻还不能成就。老人下令,规定贫民婚嫁的礼物各有定数,不得过于丰厚。许嫁的女子年过二十而无故不出嫁的,就治罪她的父兄。不到一年,贫民中长期不能成婚的婚事,全部办成的以千计。老人怜悯县地濒临湖泊、水患很多,便命百姓利用闲暇修筑坚固的堤防,疏通水道,使外面有所抵御,里面有所排泄。于是旱涝都有准备,百姓能够安居,收获捕鱼和农作物的利益。他为百姓带来的福祉,类似这样的还有很多。因此他任职七年,百姓无论贫富都怀念他。部使者到来时,总是称他为贤能的大尹。少师庐陵杨公向来重视并许可人才,也曾在别人的文章中称赞他廉洁正直、不阿附,人们都以为他不久就会得到升用。后来老人因病接连上疏朝廷,请求辞职。诏命下达给藩司、臬司核验,百姓害怕他离去而失去依靠,成群跑到二司请求挽留他,最终却没能留住。第二年他到京师接受考核,坚决以病为由报告,朝廷已经准备给他提升俸秩,勉励他留下。老人认为即使得到高官厚禄,也不能减轻自己的病情,恳切地以不能胜任职务为理由,于是获准解职归乡。归来时,行囊已经空空如也,一路上的费用全都从家中取用。故居在安福横砻,有美好的田园、亭台和池塘,足以自我消遣;有十几个优秀的子侄,其中数人足以继承他的志向。老人归来后在其中游玩休息,饮酒赋诗,这样的快乐难道还有尽头吗?两谿刘球赞曰:我曾看前代史书,说古代贤人做县令,能够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弟,百姓也没有不把他当作父母的。我深切仰慕那样的人,却再也不能见到。等到看见老人在景陵任职,深得百姓爱戴,便料想他大概接近古代贤能县令的功业了。他洁身自好而离去,完全不把仕途俸禄放在心上,即使是古代淡泊退隐的君子,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世上的人,进仕时没有能力有所作为,退处时又不勇于退让,听到老人的风范,也可以惭愧得流汗而触动内心了。《钝生传》有一个因求学困顿而号称钝生的人,姓钟,名诚,字九思。家族世代是庐陵的儒学世家,遭逢世变,家声衰落。钝生在襁褓中成为孤儿,刚满一周岁,母亲和哥哥听信推算星命者的话,把他托付给姻亲家,以免他夭折。姻亲家以经商贩卖为业,钝生十八岁时,仍然没有能够入学。钝生客居江湖之间,因为不识字而受人轻慢欺辱,心中非常不平,私下向母亲诉说。母亲说:“这是我的过错。”立即让他回家,钝生于是拜师求学。从此他穷尽日夜,即使严寒酷暑,也无时不是学习的时候。群居或独处,全都是他学习的地方。遇到有权势的人逼迫他、商人压低货价,或当面轻慢、用言语侮辱他,他就更加奋发学习。受到别人诱导扶助、奖掖鼓励时,他必定想着加倍学习。见到别人才能高强、仕途通达,便羡慕并以此激励自己学习。无论舒适愉快,还是困顿疲惫、悲愁恼恨,学习都不停止。遇到事情紧急,面临艰难而跌跌撞撞,学习也必定放在心上。这样持续了六七年,换了三位老师,仍不认为自己满足。他带着书离去,游历沔水、汉水之间,遇到博学多识、藏书丰富的人,便下拜请教、辨析疑惑,每次都有所得。永乐癸卯年秋天,他寄居湖广参加考试,于是和计吏一同赴礼部应试,未能如愿而归,仍勤奋学习。六年后再次前往,得到荣县教谕的职务。国史藩文奎先生曾说:“可以同他友好交往,可以把患难托付给他,可以让他退却强暴之人,这就是钝生。” 有些认识钝生却不完全了解他的人说:“钝生外表和内心相称;一和人说话,温和诚恳,不机巧,也不暴躁,人人都喜欢他。在交往方面确实很好。然而他德行优长而才能不足,遇到患难能否托付,能否使强暴者退让,我还没有看出他可以。”藩先生说:“钝生最初的老师患了疫病,住在馆舍下,馆舍里的人都躲避他,唯独钝生留下来侍奉,送药而不离开。老师临死前后,他料理收殓安葬,更加尽心。后来老师被解职,积累的声望很高,坐上学士之位,缙绅朋党却被拘系,亲友都不敢接近;钝生替他料理路费,尤其勤劳,终于因此接连被捕入狱,遭受苦刑却面色不怨。正因为这样,他被赠都御史胡敬方先生授予经学,难道还不能把患难托付给他吗?”钝生赴礼部应试时,路上住宿,遇到成群的盗贼到来,非常害怕。钝生从容地对盗贼说:“我们都是赴京考试的人,其他东西都不顾惜,所凭借的只有书,希望你们把它们留下。”盗贼因此惭愧道歉,放下所拿的东西离去,难道这不是使强暴者退让吗?有人说:“患难中可以托付,是仁德的施行;强暴者能够退却,是被义理感动。钝生的学问,难道因此又增加了他的才能吗?”教导一个县还不足以完全施展他的作用,他恐怕将来会有更大的任用。钝生比我年长一岁,他在礼部考试失意归来时,冒着风雪走了一百多里,到我这里讲解《春秋》,行弟子礼十分恭敬。我教过的人很多了,却没有一个像钝生这样笃实好学的。钝生的天性并不比别人聪慧,开始求学又比别人晚,但最终取得了成就。他超过别人的地方,在于志向奋发、用力勤苦。世上有些人,被孤苦困住,安于不与人竞争,不知道苦心竭力学习来使自己摆脱困境,本来就应该对钝生感到惭愧;也有些人八岁入学,十岁到外地求学,中途停止进步,以至老死而默默无闻,更应当对钝生感到惭愧;还有人依仗父兄的富贵,自暴自弃不肯学习,甘心毁坏衣冠,混同于农夫和奴隶,更是大大地对钝生感到惭愧。像钝生这样自我树立、振作诚实,正是所谓在忧患中成长的人。我为他作传,使世上致力于勉强自己学习的人有所劝勉。

萧节妇传萧节妇者,安福杨溪刘氏女,赤谷萧懋广之妻也。刘为其里名家,萧本宋大师魏国公燧之族,世有阀阅。节妇归萧时,年十八,后三年生子绍芳,仅数月,懋广以疾没。节妇誓必抚子以奉萧氏祀,不他适。未几家,大疫,绍芳病几死,节妇抱之哭,以祷于神曰:「未亡人不敢即从夫子于地下者,以有是儿可鞠以为夫子后嗣托也。设神欲毙之,则未亡人何忍独活,以重夫子憾于九原耶?幸舍是儿,移罪谴于未亡人之身,则诚所甘心,不敢避。」闻者悲之。绍芳亦随瘳,节妇抚育教戒之,无不尽心。绍芳方克自立,而遭非辜,并妻周氏俱没官死,其遗孤子暹甫六嵗,升甫四嵗,节妇又皆抚教之如绍芳焉。初,节妇哭懋广时,其家兄弟已析防,而防弟妹四人犹鞠于节妇。后懋坚以不任公家役,破产,节妇曰:「役者同籍人所共,岂可以负弟一人?」即割已田以资之,感激诸弟,复共防内事,无大小惟节妇主之。节妇益勤织作,督孳畜,助理其家至充裕,其夫之弟妹侄赖以婚者七人,嫁者五人,▯者八人,内外莫不贤之。今节妇年逾七十,暹兄弟俱能力家,尝作贞寿堂以奉其养,得学士大夫诗文颂其德也甚详。节妇平昔忧悲困苦之怀,晩亦稍自慰焉。两谿刘球曰:「世称妇人不再醮,惟共女事以宁其夫家,刘氏葢有矣。况闻其妯娌间有阮氏者,其宗兄子羽妻也;有欧阳氏者,其再从弟习敬妻也,皆年未二十,哭其夫而守志之坚不下刘氏。吾乡贞节之妇素多,而萧氏一门兄弟之妻有三人焉,则又盛矣。使遇良有司能旌德善以励俗,则表以为三节之门也,何忝哉?惜其未遇,而三节已没其二,今存而其事可考者惟刘氏一人,因具诸篇以为世之孀妇劝。」

两谿文集巻二十四

  后序

僚友广东参政安成刘公仗德,以其尊府忠愍两谿先生平生所为文,锲梓以传世。先生葢余试礼部时同考官也,宿德厚望,已为天下所欣慕。继而死忠,又赫然为天下所景仰。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今观先生之文,皆自其胸中浩然之气发,而为忠义正大之词,丰缛而不失之泛,简约而不失之略,寄至味于平澹,寓纎秾于髙古。视彼夸毘无实、大言无当者,奚啻霄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矣。仗德以余为先生所取士,又尝为言刻板既成,谓不可无一言,谨论列如此。若夫先生之平生履歴出处大节,则有彭、刘两阁老之文在,益足以信后传逺。晩生末学,母庸赘为。成化庚寅冬十月朔旦,正统壬戌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

天理之在人心,与二气五行同运而不息也。诚能明而体之,蓄而发之,为德业,为文章,必光明浑厚,并日星之照临,河岳之流峙矣。岂浮夸险怪者可同耶?此余于忠愍刘公文集有见焉。公文若干巻,厥子仗徳、仗和已锓诸梓,播传于世。世之人仰其徳而诵其文者,固若睹日星而瞻河岳,信其传之悠久也。独夷考其迹,而于公之身用舍存亡之际有感。盖公宣德间主事仪部,正统初,东里杨先生荐之入讲经筵,预修国史。当时百职并举,民生用遂,海宇乂安,而先生夀考令终,子孙防其庆,天下髙其风,福之及于家国也大矣。逮公以直言时政死权奸之手,寰中无耻之徒竞致通显。未几兵戈四起,民受荼毒,奸臣害公者卒戮于兵,宗族俱就夷灭,祸之及于身家者亦大矣。似公有以祸福之公,非能祸福人也。公之身天理所存也。荐之者惠迪故吉也,害之者从逆故凶也。愚既幸诵公之文,又幸托处乡郡,辱交仗德兄弟,而知公用舍存亡之迹为详,故敢书此于巻末,并系区区所感云。时成化庚寅冬十月朔,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勅提督学政乡生新喻胡荣谨识。

译《萧节妇传》萧节妇,是安福杨溪刘氏的女儿,赤谷萧懋广的妻子。刘氏是她乡里的名门,萧氏本是宋代太师、魏国公燧的族人,世代都有显赫的门第。节妇嫁到萧家时十八岁,三年后生下儿子绍芳,才几个月,懋广就因病去世。节妇发誓一定要抚养儿子来奉祀萧氏,不再改嫁。不久家乡发生大瘟疫,绍芳病得几乎死去,节妇抱着他哭泣,向神祷告说:“未亡人不敢立即到地下去跟随丈夫,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可以抚养成人,作为丈夫的后嗣托付。假如神要让他死去,那么未亡人怎么忍心独自活着,使丈夫在九泉之下更加遗憾呢?幸好饶过这个孩子,把罪谴转移到未亡人身上,这实在是我甘心承受的,不敢逃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痛。绍芳也随即痊愈,节妇抚养教育、规诫他,没有不尽心尽力的。绍芳刚刚能够自立,却遭受无辜牵连,和妻子周氏一起被官府杀死;留下的孤儿暹甫六岁,升甫四岁,节妇又像抚养绍芳一样抚养教育他们。起初,节妇哭悼懋广时,他家的兄弟已经分家,但叔弟的四个子女仍由节妇抚养。后来懋坚因为不能承担公家差役而破产,节妇说:“服役是同一户籍的人共同承担的,怎么可以连累弟弟一个人?” 她立即分出自己的田地资助懋坚,使弟弟们感激她,又共同办理分家以内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听节妇主持。节妇更加勤劳纺织,督促繁殖牲畜,协助治理家业,使家产丰裕起来;她丈夫的弟弟、妹妹和侄辈,靠她的帮助而成婚的有七人,出嫁的有五人,得以安葬的有八人,内外亲属没有不称贤她的。如今节妇年过七十,暹和升兄弟都已经能够主持家业,曾建造贞寿堂来奉养她,并得到学士、大夫写诗作文详细颂扬她的德行。节妇平日忧愁悲苦、困顿劳苦的心情,晚年也稍稍得到安慰了。两谿刘球说:“世人称道妇人不再改嫁,只共同操持妇女的事务,使夫家安宁,刘氏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何况听说她妯娌中有一位阮氏,是她族兄子羽的妻子;有一位欧阳氏,是她再从弟习敬的妻子;她们都不到二十岁便哭悼丈夫,守志的坚定不在刘氏之下。我乡贞节妇人本来就多,而萧氏一门兄弟的妻子中有三人如此,那就更盛大了。假使遇到贤能的主管官员,能够表彰她们的德行善行来激励风俗,那么把她们表彰为三节之家,又有什么惭愧呢?可惜她们没有遇到这样的时机,而三位节妇中已经死了两位;如今还活着且事迹可以考察的,只有刘氏一人。因此把这些都写在篇中,用来劝勉世上的寡妇。” 《两谿文集》卷二十四 后序 同僚友人、广东参政安成刘公仗德,将他尊父忠愍两谿先生一生所作的文章刻板刊印,流传后世。先生大概是我参加礼部会试时的同考官,德望深厚,早已受到天下人的欣慕。后来他以死尽忠,又更加显著地受到天下人的景仰。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仁者一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仁慈。”如今看先生的文章,全都从他胸中浩然正气发出,成为忠义正大的文辞;内容丰厚繁茂却不失空泛,简洁约略却不失简略,平淡之中寄寓深厚的意味,高古之中含有纤细浓丽的情致。看那些浮夸而没有实质、大话而不合实际的人,岂止相差如天壤!可知有德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确实如此。仗德因为我是先生取中的士子,又曾告诉我刻板已经完成,说不能没有一篇文字,于是我谨慎地这样论述排列。至于先生一生的经历、出仕退处和大节,则有彭、刘两位阁老的文章在,足以使后世的传闻更加可信而流传久远。我这个晚辈末学,不必再添写了。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早晨,正统壬戌年进士、正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江浦张瑄谨题。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同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一起运行而不停息。果真能够明白它并身体力行,积蓄它并发扬出来,用来成就德业、写成文章,那么必定光明浑厚,与日月星辰的照临、山河岳渎的流峙相并列。岂是浮夸、险怪的文章可以相比的呢?我从忠愍刘公的文集中看到了这一点。刘公的文集有若干卷,他的儿子仗德、仗和已经把它刻印成书,传播于世。世上的人仰慕他的德行、诵读他的文章,本来就像看见日月星辰、瞻望山河岳渎一样,相信它一定会长久流传。我只是进一步考察他的事迹,对于刘公本人在被任用或弃置、生存或死亡之际有所感触。刘公在宣德年间任仪部主事,正统初年,东里杨先生推荐他进入经筵讲学,参与修纂国史。当时百官各司其职,政事一齐兴举,民生因此得到发展,天下安定,而先生长寿善终,子孙享受他的福庆,天下人推重他的风范,他的福泽惠及家国,实在很大。等到刘公因直言时政而死在权奸手中,天下无耻之徒却争相获得显要通达的地位。不久兵戈四起,百姓遭受荼毒,害死刘公的奸臣最终被军队诛戮,宗族也全都遭到夷灭,祸患加于自身和家族,同样很大。看来刘公自身承受的祸福有其公正的天理,并不是他能够给别人带来祸福。刘公本人,就是天理存留之处。推荐他的人遵循正道,所以得到吉祥;害他的人违背正道,所以遭遇凶祸。我既有幸诵读刘公的文章,又有幸寄居在同乡同郡,承蒙与仗德兄弟交往,因而详细知道刘公被任用、被弃置、生存、死亡的事迹,所以敢把这些话写在卷末,并附上我个人的一点感受。时在成化庚寅年冬十月初一,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政、乡生新喻胡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