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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中丞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练中丞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练中丞集》二巻,明练子寜撰。子寜名安,以字行,号松月居士,新淦人。洪武乙丑进士。建文时官左副都御史,燕兵入,殉节死。事迹具《明史》本传。当燕王簒立之初,诬建文诸臣为奸党,禁其文字甚严。宏治中,王佐始辑其遗文,名曰《金川玉屑》。故徐泰《诗説》有「金川练子寜,玉屑无多,为世所寳」之语。此本乃泰和郭子章重编,附以遗事一巻。其裔孙绮复增辑之。黄溥《简籍遗闻》尝记集中可疑者三事:一曰《送花状元归娶》诗,谓洪武辛亥至建文庚辰状元但有呉伯宗、丁显、任亨泰、许观、张信、陈防、胡靖七人,无所谓状元花纶纶,乃洪武十七年浙江乡试第二,不应有奉诏归娶事;一曰《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谓子寜及第在洪武十八年,此志后题洪武丙辰三月之吉,乃洪武九年,不应结衔称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一曰集后《杂考》引叶盛《水东》曰:「记载长乐郑氏有手巻练子寜赋,张显宗跋称显宗状元及第,洪武时亦无此状元。」其言颇核。葢子寜一代伟人,人争依托,因而影撰者有之。然终不以伪废其真也。乾隆四十二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中丞集卷上      明 练子宁 撰防制防一道洪武十八年殿试防皇帝制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岁运无已。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由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爲此也。朕自代元,统一寰宇,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其有能者,委以腹心,面从而志异。纯德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材,下士亷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已。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已,柰何爲治?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专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既承朕命,悉乃心力。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练中丞集》 别集类第五 【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练中丞集》二卷,为明代练子宁所撰。子宁名安,以字行世,号松月居士,是新淦人。洪武乙丑年进士。建文年间任左副都御史,燕兵入城后,以身殉节而死。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当初燕王篡位时,诬陷建文诸臣为奸党,对他们的文字禁毁得非常严厉。弘治年间,王佐才开始辑录他的遗文,名为《金川玉屑》。所以徐泰《诗说》中有“金川练子宁,玉屑无多,为世所宝”的话。这部书是泰和郭子章重新编纂的,并附有遗事一卷。他的后代练绮又加以增辑。黄溥《简籍遗闻》曾记载集中有三件可疑之事:一是《送花状元归娶》诗,说从洪武辛亥到建文庚辰,状元只有吴伯宗、丁显、任亨泰、许观、张信、陈防、胡靖七人,没有所谓状元花纶纶;花纶纶是洪武十七年浙江乡试第二名,不应有奉诏回乡娶亲之事。二是《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说练子宁中第在洪武十八年;这篇墓志后题“洪武丙辰三月之吉”,而丙辰是洪武九年,不应在署名中称“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一是集末《杂考》引用叶盛《水东日记》说:“记载长乐郑氏有练子宁的手卷赋,张显宗题跋称张显宗为状元及第,但洪武年间也没有这个状元。”这些话颇为严谨。大概练子宁是一代伟人,世人争相假托他的名义,因此也有影射伪撰之作。然而,终究不能因为其中有伪作,就废弃其中真实的部分。乾隆四十二年六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中丞集》卷上 明代练子宁撰【撰防:原文疑误】制策一道 洪武十八年殿试策。皇帝制策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只是敬慎地办事而又敬畏天人,精神专注于办事而且历经世事以增长见识,经历艰难来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停,年岁推移不止。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由此大力辅佐君主,使福泽降临百姓。这就是能够名垂当世的原因。我自从取代元朝,统一天下,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勤恳恳地求取贤才,却多次任用不当。其中有才能的人,我委以心腹重任,但有些人表面服从而内心另有打算;对于德行纯正的君子,我授予俸禄官位。但有的人只能把古代的道理铺陈到事务上,有的人面对事情却束手无策;下等士人不知廉耻,什么也不懂,不顾自身性命,造下深重罪孽,始终不能自我约束。张君的恶行,若不是真正的贤人和至圣之人,也没有谁不被他迷惑。这样下去没有止境,怎么治理国家呢?你们这些文士,虽然正处在进学的阶段,还没有专门研究各种典章,但只要能分条陈述可行与不可行,就可以知道事情的利弊。既然承受了我的命令,就要竭尽你们的心力。”

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意。」臣对。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得人之难,下询草茅之陋。其谋之不可谓不广,其求之不可谓不切矣。臣不知陛下果能有以听之欤?抑将少布衣踈贱之臣不足以与天下之大计,姑有以试之欤?虽然,君以名求,臣以实应之。陛下举是名以问也,臣敢不举实以爲对也。若夫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身,则非臣之所敢恤也。伏读圣策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歳运不已。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由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爲此也。」嗟夫,敬事而畏人,神一语,此乃唐虞三代圣人命官之大本也。陛下能以是求诸古昔命世之臣,则必以是而择夫今日命世之臣矣。彼区区管商之谋,申韩之习,乌足爲陛下道哉?陛下既有意于唐虞三代之臣,臣不敢复引汉唐之臣以爲对,请以唐虞三代之臣终焉。昔者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曰:「钦哉,惟时亮天工。」武王之称有夏之臣,曰:「惟御事厥棐有恭。」伊尹之戒大甲,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周公之戒成王,曰:「小人怨女詈女,惟皇自敬德。」夫能以是而告夫君,则能以是而任诸己。可见矣,「曰钦」「曰恭」「曰克诚」「曰敬徳又岂有出于陛下所谓敬畏之外者哉?趋事以歴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歳运不已。虽在寝食,未尝忘者,亦孰非敬畏之发见也?是故语其大辅人君,则上而唐虞有放勲、重华之极治;语其福臻黎庶,则下而三代有刑措不用之丕绩。臯陶、伊傅、周召之爲臣,率是道也。伏读圣防曰:「朕自代元统一华夷,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臣以爲陛下以天锡之资,居表正之位,即位以来十有八载,孜孜求贤,以爲生民计,日夜念此至熟也。至于数用弗当,虽臣亦疑之,然而未敢遽爲陛下道也。夫人君之道,在于知人;人臣之职,在于任事。君有知人之明,则臣有任事之实矣。昔者臯陶之陈谟曰:「在知人。」文王之任宅俊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大抵人各有心,不可测度,知人之难,从古病之。然古之圣人,未尝患其难而不以是爲先务也。故唐虞之用人,必敷奏以言,而后明试以功;必明试以功,而后车服以庸。未尝轻易而授之也。文王之于三宅也,既得其人以居常伯、常任、凖人之任矣,又储其才以备常伯、常任、凖人之选焉。未尝造次而任之也。今陛下孜孜求贤,而数用弗当者,无他焉,亦察之不详而用之太骤之过也。伏覩陛下自顷歳以来,诛戮奸囘,作新政治,于是纷然擢用天下之士,以共成厥功。或以聪明正直爲名,或以孝悌力田爲选,或以贤良方正爲科。陛下责望之意非不深也,委任之意非不甚专也。然而报国之效,茫如抟风,岂是数者之果不足以爲治哉?亦狥其名而不求其实之故也。是故古之用人者,日夜思之,必其人之足以当是任也,然后以是任畀之而不疑。今也不然,以小善而遽进之,以小过而遽戮之。陛下求贤之急,虽孜孜而贤才不足以副陛下之望者,殆此也。且夫天下之才,生之爲难,成之爲尤难。陛下既知生之、成之之难矣,又岂忍以区区之小故而即付于刀锯斧钺之地哉?昔汉武帝以英武之资,而所用之人,或朝奏暮召,少不如意则诛戮随之。故汲黯有言曰:「以有限之才,纵无穷之诛。」武帝曰:「不然,天下之才无穷,特患人君不能用之。」臣以爲武帝非不能用之,患在不能知之耳。茍诚知之也,大以成其大,小以成其小,量其才而任之以官,因其能而授之以职。果奸邪也,则诛之戮之;果庸劣也,则黜之退之。又何忍于杀戮而后曰「吾能用天下之才」也哉?使武帝之计爲是,是尧舜三代之道爲不足法矣。伏读圣防曰:「其有能者,委以腹心,多面从。」而志异纯徳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才,下士亷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己,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已,柰何爲治?臣闻徳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徳谓之小人,才徳俱全谓之圣人,才德俱亡谓之愚人。才德俱全,固世之所罕矣。臣窃观自秦汉以来,窃人主之柄以成天下之祸者,举皆才胜德之小人也,又岂特面从而志异哉?若夫纯德君子,但能敷古于事,束手者无他,亦歴涉之不详,练习之不敷,故耳。故三代之教,八歳入小学,而教之以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而后世有皓首不能周知其名数者;

译树立志向、成为名垂当世的人,就从这次考试开始,一定要符合我的心意。” 臣回答说:臣恭敬地看见陛下发布仁德的言辞,下达明确的诏令,因为得到人才困难,便向草野间浅陋的臣下询问。陛下谋划得不能说不广,求贤得不能说不切了。臣不知道陛下果真能够听取这些意见吗?还是认为我们这些贫寒卑微的臣子不足以参与天下大计,只是姑且拿这件事来试探我们呢?即便如此,君主以名义求取人才,臣子也应当以实际来回应。陛下以这个名义来发问,臣怎敢不拿实际情况来回答呢?至于因为说真话而招来祸患、触犯忌讳而忘掉自身性命,这不是臣所敢顾惜的。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只是敬慎办事而敬畏天人,精神专注于办事并通过历练来增长见识,经历艰难而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停,岁月推移不止。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由此大力辅佐君主,使福泽降临百姓。这就是能够名垂当世的原因。”唉,敬慎办事而敬畏天人,这句话,正是唐虞三代圣人任用官员的根本原则。陛下如果用这个标准来寻求古代名臣,也一定会用这个标准来选择今日名臣。那种浅陋的管仲、商鞅之谋,申不害、韩非的习气,哪里值得向陛下讲呢?陛下既然有意求取唐虞三代的臣子,臣不敢再拿汉唐的臣子来回答,请就唐虞三代的臣子说到底。从前舜任命九官十二牧时说:“敬慎吧,只要这样才能辅佐上天完成政务。”武王称道有夏的臣子时说:“各位办事的官员,他们辅助君王是恭敬的。”伊尹告诫太甲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祀,只享用能够真诚祭祀的。”周公告诫成王说:“小人会怨恨你、辱骂你,只有君王自己最应当敬慎修养德行。”能够用这些道理告诫君主的人,也能够用这些道理要求自己,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敬慎”“恭敬”“真诚”“敬德”,难道有哪一项超出陛下所说的敬畏之外吗?专心办事而通过历练增长见识,经历艰难来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停、岁月推移不止,即使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这些又有哪一项不是敬畏之心的显现呢?所以说到大力辅佐君主,上面有唐虞时代放勋、重华的极盛治理;说到福泽降临百姓,下面有三代刑罚搁置不用的伟大功绩。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臣子,全都遵循这条道路。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我自从取代元朝统一华夷,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勉求贤,却多次任用不当。”臣认为陛下凭借上天赐予的资质,处在表率天下的位置,即位以来十八年,勤勤恳恳地求贤,为百姓谋福,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十分深切了。至于多次任用不当这一点,即使臣也有所疑惑,然而还不敢立刻向陛下直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识别人,臣子的职责在于承担事务。君主有识人的明察,臣子才会有任事的实际成效。从前皋陶陈述谋略说:“关键在于识人。”文王任用三宅之俊时说:“能够了解三宅之人的心志,明白看见三俊之人的心志。”大体说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不可轻易测度;识人的困难,自古以来就是令人忧虑的事。然而古代圣人从未因为它困难,就不把它作为首要事务。所以唐虞任用人才,一定先让他们陈述言论,然后明白考察他们的功绩;考察有功之后,才用车马服饰来酬劳他们,从未轻率授官。文王对于三宅之职,既选得合适的人担任常伯、常任、准人,又储备人才来作为常伯、常任、准人的候选,从未仓促任用。如今陛下勤勉求贤,却多次任用不当,没有别的原因,也是考察不够详尽而任用过于急促的过错。臣恭敬地看见陛下近年以来诛杀奸邪,革新政治,于是纷纷提拔任用天下士人,共同成就大业。有的以聪明正直为名,有的以孝悌力田为选,有的以贤良方正为科。陛下责成期待的心意不能说不深,委任专一的心意也不能说不重。然而他们报效国家的成效,却茫然如同捕捉风一样,难道这些名目真的不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吗?也是因为只追逐名目而不求实际。古代任用人才的人,日夜思考,必定确认这个人足以担当这一职务,然后才把职务交给他而不疑虑。如今却不是这样,有一点小善就仓促提拔,有一点小过就仓促诛杀。陛下求贤过于急切,虽然勤勉不懈,贤才却仍不足以符合陛下的期望,大概原因就在这里。况且天下人才,产生出来很难,培养成材更加困难。陛下既然知道人才产生和成材的艰难,又怎么忍心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他们送到刀锯斧钺之下呢?从前汉武帝凭借英武的资质,所任用的人有的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见,稍不合意,诛杀便随之而来。所以汲黯说:“凭有限的人才,承受无穷的诛杀。”武帝说:“不是这样,天下人才无穷无尽,只是担心君主不能任用他们。”臣认为武帝不是不能任用人才,忧患在于不能识别人才罢了。如果真正识别了人才,大才就成就大事,小才就成就小事,根据他的才能授予官职,顺着他的能力安排职务。如果确实是奸邪之人,就诛杀他;如果确实是庸劣之人,就罢黜他、退处他。又何必忍心先杀戮,然后才说“我能够任用天下人才”呢?假使汉武帝的办法真是这样,那么尧舜三代的道路就不值得效法了。臣恭敬地读陛下的策问说:“其中有才能的人,委以心腹重任,却多有表面服从而内心异志的人;德行纯正的君子,授予俸禄官位,但只能把古代道理铺陈到事务上,遇事束手无策;下等士人不知廉耻,不顾自身性命,造下深重罪孽,始终不能自我约束。张君的恶行,若不是真正的贤人和至圣之人,也没有谁不被他迷惑。这样下去,怎么治理国家?”臣听说,德胜过才叫君子,才胜过德叫小人,才德兼备叫圣人,才德全无叫愚人。才德兼备,固然是世上少有的。臣私下观察秦汉以来,窃取君主权柄而造成天下祸患的人,都是才胜过德的小人,难道只是表面服从而内心异志吗?至于德行纯正的君子只能把古代道理铺陈到事务上、遇事束手无策,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阅历不够周详、学习实践不够充分罢了。所以三代的教育,八岁入小学,教给他们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后来却有人到白头也不能全面了解这些名目和数目;

十五入大学,而教之修已治人之道,而后世有没齿而不躬行其万一者。此古之君子皆卓然有爲,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臣伏覩陛下升御以来,兴天下之学校,育天下之贤才,亦云至矣,然如教之之术尚有未尽,故士之成就者亦尚有所未至也。臣愿陛下求胡瑗之法,立经义治事斋。经义斋者,各治一经;治事斋者,各治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内自京邑,外逹府州县,各妙选其术之尤者,以爲学校之师,而歳考其成绩,则成徳之君子不患其束手无措矣。至于下士之徒,无耻之軰,则臣所谓才德俱亡之谓也,是故宜在摈弃之列矣。陛下能详于其始,则可畧于其终;能劳于其先,则可逸于其后。知人之道,茍无其缺,则施之职任各得其当,又焉有柰何爲治之叹哉?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畧如此,而于其末复命之曰:「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专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此陛下怜臣之愚而欲尽臣之説也。又曰:「既承朕命,悉乃心力,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意。」此陛下导臣之进而欲臣以古人自期也。臣之所谓可否者,前既已陈之矣,至于利钝则非臣所敢计也。陛下之欲臣以名世自期者,臣则请服膺于“敬事而畏人神”之一语矣。至于阿曲以求恩,逢迎以徼宠,不以责难陈善之道进乎陛下,曰:“必如陛下之意焉”,则非臣之所学也。臣等荷陛下生成之恩,受陛下教育之徳,倘不以蒭荛之贱而弃臣,则所谓欲得夫名世之臣者,在陛下教之之有其方,知之之尽其道尔。愚陋之言,无足采者,惟陛下悯其拳拳之忠,而有以教之,不胜幸甚。臣谨对。

序

送廖兼善入大学序经所以载道,故士之欲明夫圣贤之道者,必急于治经。经既治,则天下之理有不足明,而天下之事有不足识者矣。后之治经则不然,言理者或不足于事,为施政者或不本于道徳而甚者附防穿凿,取先儒之糟粕而笙簧之,以求合有司之尺度。幸有得焉,则出而号于人曰:“我知圣贤之道如是而已矣。”正心诚意之实,漠然不与其身心也。呜呼!经之设,岂端使然与?抑淳厚之俗替,而浮薄之习胜与?无乃弊陋之相承,而魁伟有志之士偶未之思与?何其习俗之难易也!余尝怪而疑之。邑人廖兼善,治经而有志于道者也,于其别书以问之。

译十五岁进入大学,教给他们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后来却有人终身连其中万分之一也不能亲自实行。这就是古代君子都卓然有作为,而今日君子不如古人的原因。臣恭敬地看见陛下登上帝位以来,兴办天下学校,培养天下贤才,也可以说做到极致了;然而教育的方法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所以士人的成就也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臣希望陛下采用胡瑗的办法,设立经义斋和治事斋。经义斋,各自研究一部经书;治事斋,各自研究一项事务,如治理百姓、治理军队、水利、算术之类。京城以内以及府、州、县,都精选其中最精通这些学术的人,作为学校教师,并且每年考核他们的成绩,那么有成就、有德行的君子就不必担心遇事束手无策了。至于下等士人和无耻之徒,就是臣所说的才德全无之人,所以应当列入摒弃的范围。陛下如果在开始时考察周详,后来就可以简略;如果前期辛劳,后来就可以安逸。识人的方法如果没有缺失,那么授予职务时各得其当,又哪里会有“怎么治理”的叹息呢?陛下策问臣的大意就是这些,而在末尾又命令臣说:“你们这些文士,虽然处在进学的阶段,还没有专门研究各种典章,但只要能分条陈述可行与不可行,就可以知道利弊。” 这是陛下怜悯臣的愚钝,想让我把意见全部说出来。陛下又说:“既然承受我的命令,就要竭尽你们的心力;树立志向,成为名垂当世的人,就从这次考试开始,一定要符合我的心意。”这是陛下引导臣进言,希望臣以古人自我期许。臣所说的可行与不可行,前面已经陈述了;至于利弊,就不是臣所敢计较的。陛下希望臣以名垂当世自我期许,臣就请把“敬慎办事而敬畏天人”这句话牢记在心。至于曲意逢迎以求恩宠,迎合讨好以邀宠幸,不以责难君主、陈述善道的原则进谏陛下,却说“必定符合陛下的心意”,这不是臣所学习的。臣等承受陛下养育生成的恩德,接受陛下教诲培养的恩德,倘若陛下不因为臣的话像割草打柴者的浅见而弃置臣,那么所谓希望得到名臣,就在于陛下教育他们有恰当的方法,认识他们能尽识人的道理罢了。愚昧浅陋的话,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只希望陛下怜悯臣一片诚恳的忠心,予以教诲,臣就非常幸运了。臣谨慎回答。序 送廖兼善入大学序 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所以士人想要明白圣贤之道,就必须急于研治经书。经书研究透彻以后,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能明白的,天下的事情也没有不能认识的。后世研究经书却不是这样:谈论道理的人有时不通晓事务,施行政务的人有时不以道德为根本;更严重的,还附会穿凿,拾取先儒的糟粕加以吹嘘,以求符合主管官员的尺度。侥幸有所收获,便出来向人夸耀说:“我所知道的圣贤之道不过如此罢了。”正心诚意的实际内容,却漠然与自己的身心毫无关系。唉!经书的设立,难道本来就是为了造成这种结果吗?还是淳厚的风俗衰落,而浮薄的习气胜过了它呢?莫非是弊病陋习相互承袭,而有魁伟志向的士人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习俗怎么这样难以改变啊!我曾对此感到奇怪和疑惑。同乡廖兼善,是研究经书而有志于道的人,我把这些话写在别的信中向他询问。

石田书隐诗序淦城之南六十里有地曰石邱,其上众山耸然而角立,其下清泉决然而交流,其中佳木郁然而并植。问其居,则曰钱氏也;问其世,则曰故吴越之苗裔也;问其俗,则昼耕耘而夕弦歌也。余尝过而乐焉,肩舆造门,见钱氏之胄曰伯起,目其貌专精而秀发,听其言疏通而练习。余因疑其将慨然出而为世之用也。后六年,余自京师归,复过其庐,则伯起方蓄书筑室以为林隐之计,出其卷所谓《石田书隐》者,求余序之,且曰:“吾将老于山林,待子一言以传诸不朽。”余怪而问焉,伯起曰:“太上不言命,其次居易以俟命,其下妄行而不知命。夫富贵贫贱夀夭,命也,随所寓而安之者,君子所以俟天命也。是故坐于庙堂上,佐天子而下率百官者,命也;一邱一壑,尽力乎畊钓,而究意于方册者,亦命也。之二者皆命也,失乎彼必得乎此。而世之人常汲汲于彼而戚戚于此,余窃惑焉。故吾随所遇而必安焉。若曰慕富贵而羞贫贱,岂余之志哉?”又曰:“人之所立者礼义也,所营者衣食也。石田之入虽薄,而可以供伏腊也;诗书之教虽迂,而可以淑后昆也。吾之所得天命者,既不足以兼善天下矣,岂不足以独善其身乎?”嗟夫!余今而后知伯起之为不可及也。始余之识伯起也,以其才能之美,足以胜一官之任而已矣,不知其他也。今观其于富贵贫贱之际如此,岂不超然有贤于人矣乎?然则若伯起者,其几于俟命君子矣!遂书是语以为之序,工乎诗者,宜乐道之。送光禄署令李孟辉服满入京序。士之遭治世,则弹冠奋缨,歌呼踊跃,思有以効其能。无贤不肖,皆欲纷然以自致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茍一言之合,跃然自喜。世常以此竒之,而其人亦以此自多于世。余窃以爲不然。士君子之得君也,非言之难,所以自立者难。茍吾节之未砺,诚之未至,虽言听计从,君子弗忍得于其君也。而况于徒屑屑于言语之末,而未足以将顺匡救于万一者乎?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夫以孔子圣人,其于事君也,亦反求诸己而已,未尝敢有所侥幸于其君也。而世之爲士者则不然,岂其所学者不出于孔氏者与?余友光禄署令李孟辉,质而文,信而通,敦厚而温恭,与人交自尽,有不求乎人。余固知其出而事君也,必有以异乎人,而几于古之不欺者也。今年母丧既除,将如京师,征言于予,以爲别。予以爲孟辉之才,无待于余之诵说矣。若夫事君之道,则余与孟辉,孔氏之徒者所当熟讲也。遂书以爲孟辉赠孟辉,其亦思有以处我哉?

赠医士刘孟圭序洪武十八年秋,余归自京师。其明年二月,儿子观得疾,几殆,下痢而上逆,弗乳食者累日。问诸医,医以爲不治。余亦将弗以人齿也。方有事于祷求,友人黄惟初氏曰:「有孟圭于此,以医鸣者数世矣,盍请视之?」彼急人之危,宜来,来则病之存亡可知也。因其说而致之,数日而病良愈。余既得孟圭之功,思有以爲报。孟圭笑曰:「所贵君子,弗可以货取也。余虽业是,其庸以货取乎?」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医之爲术,圣人所以济人之夭死也。而世之以是名者,逐逐然惟利是求,而于其死生之际,漠然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夫岂圣人好生之意哉?」孟圭以专门之业,而能后利而先义,其贤于世俗逺矣。虽然,世之论医者,以爲始于轩岐,而着于史籍者,扁鹊、仓公其最也。孟圭茍能推是心,进进而不止,则古人可驯至矣。余虽不才,职在太史,庶几有闻而大书特书,以继乎扁鹊、仓公之后,则余亦何敢多让焉?孟圭其勉之,是爲序。送凃仪曹归龙溪序【代人作】君子莅民也,非使其畏之之爲难,使其去而思之者难也。任天子一郡县之寄,操赏罚之权,以御乎下,虽欲无畏,可得邪?故善于为政者,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使其忠孝岂弟之意,黙运于纲纪法度之间,而斯民隂被其德,此岂新进之徒急于功利者所可同日而语哉?余友凃公某,佐政于淦三年,淦之民无老弱皆服其贤而感其惠。秩满入朝,天子嘉其能,擢为礼部员外郎。余时方受命,继公来莅于淦,公既与余爲邻,邑人而喜其为政之相先后也,于是其风俗民物之详,尽以告焉。且拂之而生怨,虽齐鲁亦然,而举措得宜,兹邑之民尤易化也。明年四月,公以太夫人忧去职,取道于淦,以之汀。余与之防于金川之上,公方退然在衰绖之中,而邑民之咨嗟叹息,思其徳而愿见者,惟恐后也。呜呼,此岂非忠厚岂弟之所致使之?既去而能思者欤?其异于斯民之貌畏而心不服者逺矣。余既辱公之知,而且同吏于兹,乐其民之慕公之徳而不忘也,于是乎言。

译《石田书隐诗序》淦城以南六十里有个地方叫石邱。那里山峰群聚,高耸而像兽角一样挺立;山下清泉奔流,交相汇合;其中佳木茂盛,成片并植。问这里是谁家居住,就说是钱氏;问他们的世系,就说是原吴越国的后裔;问他们的风俗,就说白天耕作,晚上奏琴吟咏。我曾经经过这里,感到很快乐,乘着肩舆登门拜访,看见钱氏后代伯起,觉得他的相貌专一精纯、神采秀发,听他的言谈疏通明达而且熟练。我因此猜想他将会慨然出仕,为世所用。六年以后,我从京师回来,再次经过他的居所,伯起正在积蓄书籍、修筑房屋,打算隐居山林;他拿出一卷名为《石田书隐》的书,请我为它作序,并且说:“我将老死于山林,等待您的一句话,使它流传不朽。”我惊讶地问他原因,伯起说:“上等的人不谈论命运;次一等的人安于平常来等待命运;下等的人妄自行事而不知道命运。富贵贫贱、寿命长短,都是命。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而安然处之,是君子等待天命的方式。因此,坐在朝廷上,辅佐天子并统率百官,是命;处在一丘一壑之间,尽力耕作垂钓,而专心研究书册,也是命。这两者都是命,失去那一方面,就一定会得到这一方面。可是世上的人常常急切追求那一方面,却为这一方面忧愁,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所以我随着所遇到的处境而一定安然处之。若说羡慕富贵而以贫贱为羞耻,难道是我的志向吗?”他又说:“人立身所依据的是礼义,所经营的是衣食。石田的收入虽然微薄,却可以供给伏腊祭祀;诗书的教诲虽然迂缓,却可以使后代子孙受到熏陶。我所得到的天命,既然不足以兼善天下,难道还不足以独善自身吗?”唉!从今以后我才知道伯起是我无法赶上的人。当初我认识伯起,只认为他的才能优异,足以胜任一项官职罢了,不知道他还有其他方面。如今看他在富贵贫贱面前能这样,难道不是超然出众、远胜常人吗?这样看来,像伯起这样的人,已经接近等待天命的君子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为他作序。擅长作诗的人,应当乐于称道他。送光禄署令李孟辉服满入京序。士人遇到太平时代,就会弹去冠上的尘土,振起衣带,歌唱呼喊、踊跃向前,想着施展自己的才能。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想纷纷到朝廷自我进取,陈述自己的言辞见解。假如有一句话符合君主心意,就兴奋自喜。世人常常因此认为他奇异,而这个人也因此自以为超过世人。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士君子要得到君主的信任,困难不在于进言,困难在于立身。如果自己的操守还没有磨炼,诚信还没有达到,即使言语被听取、计策被采纳,君子也不忍心以此取得君主的信任,何况只是琐屑地纠缠于言语末节,连万分之一的顺从辅弼、匡正补救都做不到呢?子路问侍奉君主的道理,孔子说:“不要欺骗他,却要犯颜直谏。”孔子是圣人,他侍奉君主,也只是反求诸己罢了,从未敢对君主抱有侥幸心理。世上做士人的却不是这样,难道是他们所学的东西不出自孔氏吗?我的朋友光禄署令李孟辉,质朴而有文采,诚实而通达,敦厚而温恭,与人交往竭尽真诚,不向别人索求什么。我本来就知道他出仕侍奉君主,一定会与常人不同,接近古代那种不欺骗君主的人。今年母亲服丧期满,他将前往京师,向我索求言辞作为告别。我认为孟辉的才华,本来不需要等待我的称述了。至于侍奉君主的道理,我和孟辉都是孔氏门徒所应当熟读讲习的。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给孟辉的文字,孟辉也请想一想,怎样帮助我吧?赠医士刘孟圭序 洪武十八年秋天,我从京师回乡。第二年二月,我的儿子观得了疾病,几乎病危,下痢而上逆,已经好几天不能吃奶进食。我询问各位医生,医生认为无法医治。我也将要把他视为不能保全的人。正要进行祈祷求神时,朋友黄惟初说:“这里有个孟圭,几代以来都以医术闻名,为什么不请他来看看呢?”他救助危急之人,应当会来;来了以后,病能否痊愈就可以知道了。我依照他的话把孟圭请来,几天后孩子的病就完全好了。我既然得到孟圭的功劳,便想用什么来报答他。孟圭笑着说:“君子所可贵的地方,不能用财物取得。我虽然以医术为业,难道能靠财物来取得报酬吗?”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赠给他一段话说:“医术这种技艺,是圣人用来救助将要夭折之人的。可是世上以医术闻名的人,纷纷只追求利益,对于人的生死,漠然得如同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肥瘦,这难道是圣人爱惜生命的本意吗?”孟圭以专门医术为业,却能够把利益放在后面、把义放在前面,他比世俗之人贤明得多。即使如此,世人谈论医术,认为它开始于轩辕、岐伯,而见于史籍的,扁鹊、仓公最为著名。孟圭如果能够推广这种心志,不断努力而不停止,那么就可以逐渐达到古人的境界了。我虽然没有才能,职务却在太史,或许将来有所听闻,能够大书特书,使他接续在扁鹊、仓公之后,那么我又怎敢过多推辞呢?孟圭,希望你努力。这就是序。送凃仪曹归龙溪序【代人作】君子治理百姓,难的不是使百姓畏惧自己,而是让百姓离去之后还思念自己。受天子委托治理一郡一县,掌握赏罚的权力,用来统治下面的百姓,即使想让他们不畏惧,做得到吗?所以善于治理的人,不依仗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条件,而依仗自己确实有值得爱戴的作为,使忠孝和乐的心意默默运行在纲纪法度之间,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德,这哪里是那些急于求取功利的新进之士可以相提并论的呢?我的朋友凃公某在淦辅政三年,淦地百姓无论老幼都佩服他的贤能,感念他的恩惠。任期届满入朝,天子嘉奖他的才能,提拔他为礼部员外郎。当时我正奉命接任他来治理淦地。凃公既然与我成为邻县官员,县里的人都为我们前后相继治理而高兴,于是把本地风俗民情的详细情况全都告诉了我。况且即使稍有拂逆便产生怨恨,齐鲁之地也是如此;但如果举措得当,这里的百姓尤其容易教化。第二年四月,凃公因为太夫人去世而离职,取道淦地前往汀州。我与他在金川之上相送,凃公当时正身穿丧服、神情退然,而县民为之咨嗟叹息,思念他的德行,争着希望再见到他,唯恐落后。唉,这难道不是忠厚和乐的德行所导致的吗?”},{ 离开之后还能让人思念吗?这同那些外表畏惧而内心不服的百姓,差别实在太远了。我既承蒙您的知遇,又与您一同在这里任职,看到这里的百姓仰慕您的德行而不忘怀,因而写下这些话。

李彦澄诗序洪武八年,余与彦澄李君始相识于开封贾惟中之座,悚然异之,以为非当世之流也。惟中曰:「子岂尽知之乎?其议论英发,虽博闻强记之士有不如;其文词精致,虽操觚防翰之士有不逮。」余慨然叹曰:「仆求友于四方乆矣,今始克见之。」于是相与往还,益得闻所未闻者。后防年,惟中辞秩归,余与彦澄相见益习,每意有所适,未尝不坐语移日也。又九年,余以进士官于京师,未防以家难归,今年复将有京师之行。彦澄手其文示余曰:「辱知于子有年矣,其可无一言乎?」余以为文者士之末事,未足以尽知君也。古之人得其志,行其道,则无所事乎文;文者多愤世无聊,而将以传诸其后者也。今彦澄年且富,才当敏,茍出而从事于政事之府,吾知其犹蒲梢駃騠于九轨之涂,附韩哀而御造父也,奚事区区之文字乎?虽然,古之公卿大夫于化成俗美,无以发其至治之盛,则往往作为声诗,奏之朝廷,荐之郊庙,颂圣神之丕绩,扬礼乐之▯休,使圣君贤臣功徳炳然照耀于千载之上,则文章者固可以少欤?又何必区区穷愁之余,而侈文字之工也?彦澄之徳之材,素有闻于乡闾,居父丧三年,礼无违者,是能治其本矣,则文词之美,岂偶然而致哉?余与彦澄相知十年,固异于庸俗之相与者矣。然则文字之责,又安得不交致其濯磨镞羽之道也哉?他日有知彦澄者,出而荐之于朝,则称颂圣君贤臣之功徳而鸣至治之盛者,彦澄不得辞其责矣。余虽不敏,尚当与彦澄驰驱周旋于翰墨之场,以信十年之相知者爲不谬也。送白税入京序【代人作】临江当东南水陆之冲,而淦又居上防。凡闽广之货登于舟车者,必道是乃得他适。故闗市之税常重他县。茍司税者不得其人,则商贾之经是邑者,指目牵引,潜伏逺去,期不鬻于是而后止。则用之入于上者,未见其赢,而民之役于是者,已告病于下矣。故必得亷介端慎之士,疎通练达之材,权其轻重,制其盈缩,然后商贾之货溢于市防,而民之役于是者可计日而待更焉。然则征▯之职虽卑,而非得其人不可也。洪武十年,平阳白氏初来莅是职于淦,敏而亷介,而通。商贾之出于是者,皆颂其贤,而缗钱之入,民无过病者焉。于戏,其余所谓得其人者矣。今年秋,以秩满将如京师,士大夫惜其去者,咸爲作诗歌以赠之。余于君有先后之好,众以爲宜爲此序者也,故不能辞。

黄体方诗序李太白,神仙之流也。观其自谓:“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贺知章一见即称为“谪仙人”,非其襟度之髙而能致此声于名胜之士乎?方髙力士用事时,士之趋附者何可胜数,而太白视之不啻奴▯。其英伟豪杰之气,自足以葢天下士也。故其文章豪放飘逸,风骚之后,卓然鲜丽。夫岂区区于尘埃糠粃者所能冀其万一哉?自唐及宋,罕有继者。元初惟清江范徳机,清修之节,超卓之见,发而爲文,以鸣其一代之盛,亦往往有能蹈其轨辙者。葢非特其祖述之工,由其本诸中者有以异于人也。予自幼嗜太白诗,尝恨未逹其襟度,则固可勉强而学。洪武十八年,余自京师归,友人黄体方氏出其诗若干篇示余,葢汲汲于李太白之门墙而求陟乎賔阼之阶者。余于是抚卷而叹:“喜吾邑之士有能同余之志也。”后二年,余将有京师之行,体方曰:“诗不可无序也,子其爲余识之。”余以爲体方之诗,固规规于太白矣。若其襟度之高,气节之壮,则尤学太白者所当知也。虽然,太白逺矣,学者有能修其文行而无愧于徳机,斯亦鲁人之善于学栁下惠者。

记

画记苏文忠公论画,以爲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余取以爲观画之说焉。画之爲艺,世之专门名家者,多能曲尽其形似,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聚,天机之所寓,悠然不可探索者,非雅人胜士,超然有见乎尘俗之表者,莫之能至。孟子曰:「大匠诲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庄周之论斵轮曰:「臣不能喻之于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皆是类也。方其得之心而应之手也,心与手不能自知,况可得而言乎?言且不可闻,而况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迹者,是拘拘于尘垢糠粃,而未覩其真者也。虽然,亦难矣。余友清江陈敬止,自幼嗜画,鸟兽鱼虫之情性,云烟山水之变态,莫不精究。为人传形写影,尤能隂得其神之天,故荐绅大夫士多称许之。洪武某年春,访余于山东,为余写真,大得其似。敬止状若不胜衣,于势利进趋淡如也,顾常有志于学问文章,而尤寓意于画,此其所见异于世俗逺矣。故余以苏文忠公论画者告之,且以助其天机之所到云。

译《李彦澄诗序》。洪武八年,我和李彦澄先生初次在开封贾惟中的座上相识,见到他便肃然起敬,认为他不是当时那些寻常人物。贾惟中说:“您难道完全了解他吗?他的议论英俊发越,即使博闻强记的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他的文章精美工致,即使那些执笔作文的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我感慨地叹道:“我到四方寻求朋友已经很久了,今天才终于见到这样的人。”从此我们彼此往来,越发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见闻。后来过了几年,贾惟中辞去官职回乡,我和彦澄见面更加频繁,每当心有所适意,便没有不坐下来交谈一整天的。又过了九年,我以进士身份在京师任官,不久因家中变故回乡,今年又将要前往京师。彦澄拿着他的文章给我看,说:“我承蒙您知遇已经多年,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吗?”我认为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等事务,不足以完全了解您。古人若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义,就没有必要专门从事文章;写文章的人,大多是对世道愤懑而无聊,想把自己的思想传给后世。如今彦澄年纪正富,才思又敏捷,假如出仕而在政事机构任职,我知道他就像蒲梢、駃騠奔驰在九轨大道上,跟随韩哀而让造父驾车一样,哪里还会把心思放在区区文字上呢?即使如此,古代的公卿大夫在教化成功、风俗美善之时,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表达至高政治的盛美,往往便创作诗歌,在朝廷上演奏,在郊庙中荐献,歌颂圣君神明的伟大功绩,宣扬礼乐的宏大美善,使圣君贤臣的功德鲜明地照耀在千年之后,那么文章本来可以轻视吗?又何必一定要在穷困忧愁之余,夸耀文字技巧呢?彦澄的德行和才能,向来在乡里早有声誉;他居父丧三年,礼仪没有一点违失,这是能够治理根本的表现,那么他的文词之美,难道会是偶然得到的吗?我和彦澄相知十年,本来就不同于庸俗之人之间的交往。既然如此,对于文字的责任,我又怎么能不彼此提出磨砺羽翼的办法呢?日后若有了解彦澄的人,出来把他推荐给朝廷,那么歌颂圣君贤臣的功德、赞美至治盛况的人,彦澄就不能推辞这项责任了。我虽然不聪敏,也还应当和彦澄在翰墨的领域中共同驰骋周旋,以证明我们十年的相知并没有错。《送白税入京序》【代人作】。临江处在东南水陆交通的要冲,而淦又位于上游。凡是闽、广的货物装上船车,都必须经过这里才能运往别处。因此这里关市征收的税通常比其他县重。假如掌管税务的人不得其人,那么商贾经过这个县时,便会彼此递眼色、互相牵引,暗中躲避远去,一定要不在这里出售货物才肯罢休。这样一来,税收上交朝廷还没有见到增加,百姓中承担这项差役的人却已经在下层叫苦不迭了。所以一定要得到廉洁正直、谨慎稳重的人,通达事理、熟悉事务的人才,权衡轻重,调节税额的增减,然后商贾的货物才会充满市场,百姓承担这项差役的人也才可以计算日子,等待轮换。这样看来,征收商税的职务虽然卑微,却不能不得到合适的人来任职。洪武十年,平阳白氏初次来到淦任此职,他敏捷而廉洁正直,又通达事务。商贾中出入这里的人,都称颂他的贤能;钱税收入增加,百姓却没有因此过度困苦。唉,这就是我所说的得到了合适的人。今年秋天,他因任期届满将要前往京师,士大夫们惋惜他离去,都作诗歌赠送给他。我和您有先后相交的情谊,众人认为我适宜为此作序,所以不能推辞。《黄体方诗序》。李太白,是神仙一流的人物。看他自己说:“从前我在江陵见到天台司马子微,他说我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骨相,可以与神游于八极之外。”贺知章一见到他就称他为“谪仙人”,如果不是他的胸襟气度高超,怎么能在名流胜士中获得这样的声誉呢?当高力士掌权时,趋附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可太白看待他,简直不把他当作奴仆下隶。那种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足以盖过天下士人。所以他的文章豪放飘逸,在《诗经》《楚辞》之后,卓然显得鲜明华美。哪里是那些拘泥于尘埃糠秕的人所能希望达到万分之一的呢?从唐代到宋代,很少有继承他的人。元代初年,只有清江范德机,以清正自守的节操和超卓的见识,发抒出来写成文章,来彰显他那个时代的盛美,也往往有能够走上他道路的人。这不仅是因为他善于继承前人的成法,也是因为他内在的根本与常人有所不同。我从小喜爱太白的诗,曾经遗憾不能通达他的胸襟气度,以为那本来可以勉强学习。洪武十八年,我从京师归来,朋友黄体方拿出若干篇诗作给我看,他大概正急切地求学于李太白门下,希望登上宾阶、进入堂奥。我于是抚着诗卷叹道:“我高兴本县的士人中有能够和我志向相同的人了。” 两年以后,我将要前往京师,体方说:“诗作不能没有序文,您就替我写一篇吧。”我认为体方的诗确实处处遵循太白。至于他的胸襟气度高远、气节壮烈,更是学习太白的人所应当懂得的。即便如此,太白毕竟已经远去,学习他的人如果能够修养自己的文章和品行,而无愧于范德机,也就像鲁国人善于学习柳下惠一样了。记。《画记》。苏文忠公论画,认为人、禽鸟、宫室、器物,都有固定的形状;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有不变的规律。固定形状画错了,人人都知道;不合乎常理,即使懂得绘画的人也有不知道的。我取这番话作为观画的说法。绘画作为一种技艺,世上那些以此为专门职业的名家,大多能够曲尽事物的形似;但至于事物意态情性的聚合之处、天然机趣寄寓之处,那种悠然深远、不可探究的境界,不是高雅之人、杰出之士,不能超然于尘俗之外而有所见识的人,谁也无法达到。孟子说:“大工匠把规矩教给人,却不能使人巧。”庄周谈到轮扁斫轮时说:“我不能把这种道理晓谕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说的都是这一类道理。正当它从心中获得、由手上表现出来时,心和手自己都不能说明白,何况可以用言语说出来吗?言语尚且不能让人听懂,何况还能拿来仿效吗?仿效古人的笔迹,是拘泥于尘垢糠秕,而没有见到真实精神。即便如此,这也很难做到。我的朋友清江陈敬止,从小喜爱绘画,鸟兽鱼虫的情态,云烟山水的变化,没有不精心探究的。他替人传写形貌、描摹影像,尤其能够暗中捕捉到对象神情中的天然之处,因此缙绅大夫和士人多称许他。洪武某年春天,他到山东来访我,为我画像,非常神似。敬止的体貌仿佛弱不胜衣,对权势利禄和奔走求进看得很淡;但他平常常常有志于学问文章,尤其把心意寄托在绘画上,这一点使他的见识远远不同于世俗之人。所以我把苏文忠公论画的话告诉他,也借此助成他天然机趣所达到的境界。

舒啸轩记道新淦而南,水行八十里,曰峡江。大江中流,两山对峙如壁,舟上下萦折崖石间,幽隂惨淡之气动人毛发。南行又十里,豁然平旷,山高而水深,舒望庐陵诸峯如图画。濵江而上有陂池林园之胜,则友人毛仲鼎兄弟之所居也。洪武二十年,余尝过焉。仲鼎弟仲槐延余于东轩,轩外万竹挺立,苍翠可爱。仲槐举觞见属,而请名于余。余率尔曰:“以翠筠名之。”既而思之,不足以尽其胜。后三年,仲鼎之子省震来请记,更名之曰“舒啸”,而告之曰:“此渊明之所以超然于世俗之表也。”夫逐逐而趋,昧昧而归,纷纭思虑,毫分缕析,铢称寸量,而无顷刻之息者,贪夫权士之常也,岂暇于性情之适而旷逹之寄邪?君子则不然,至浊也不爲之汚,至繁也不为之乱,至狭也不为之局。居卑处隘之隙,必有登临之观;治烦剸剧之余,必有防息之地。夫然后可以脱烦嚣而逺垢氛,独览万化之原,而深究三才之理,知以之而益明,学以之而益进,行以之而益充,天下岂有难为之事哉?此君子之所以超然而异于众人也。余闻仲鼎兄弟笃于友谊,在堂之亲年埀七十,左右无违,养于取友谊以诚处已,愿以恭,是必闻君子之道矣。以其防息之间而广其才识之富,其谁能御之?余于仲鼎兄弟既有交防之雅,俟他日归荣故乡,扁舟往造,道崖石之﨑岖,歴山水之平旷,然后诣仲鼎兄弟于舒啸之轩,发言旷达之怀,以一解其幽隂惨淡之气,然后援笔以继归来之篇,想渊明之风于千载之上。余虽不敏,尚当为仲鼎道之。

古愚斋记君子之志于古也,非故爲是惊世絶俗之举也,合乎古必违乎今,不违乎今斯不能有合乎古也。譬之衢路然,之越者必南其辕,适燕者必北其辙,然后可以冀其进而至焉。燕之辙而越之辕,蔑有济矣。余尝以是而隂求同邑之士,得一人曰谢君直夫。直夫爲人退然若不胜衣,人视之眇然儒者也。使其当众论狐疑之际,是非蠭起之余,直夫一笑而挥之,使邪正之辩,黒白之分,昭然若薰莸氷炭之不可相掩,而人自退服。强御之士以非义而加之者,则折之于理,必逹其志而后可。志既逹尔,而退无矜容。尝慕史防汲黯之爲人,曰吾恶夫脂韦汨没,摇尾乞怜以终其身者,于是取孔子之言,扁其斋曰「古愚」,而征余文以爲之记。余以爲古之圣贤可名者多矣,而谢君独思得古之愚者而与之爲徒,岂非深疾夫是之谀佞诪张之流,而过为是谦抑之托乎?虽然,士患不志乎古,茍志乎古,则自愚而智,自智而贤,自贤而圣,夫谁能制之?合乎古者益多,则违乎今者亦逺矣。然则直夫之名是斋也,其越辕燕辙发轫之初也欤?审其涂而范其驱,虽欲不至于古人之域,不可得也。

湄湘书屋记陈生某从余,防年甚少,而有志于学。居三年,以余将有京师之行,手其所谓《湄湘书屋图》一卷以请曰:「某幸得承训于先生,愚弗克竟其业。今先生将去是,而升于天朝,愿丐一言以为之赐。」是先生朝夕临教之也,其请至五六而益勤。于是退而披其图,则溪山之映带,有遗俗之思;竹树之隂郁,有隐居之趣。即其室而闻弦诵之声,观其人而有揖让之敬。于是抚卷而叹曰:「画者之意,其几于知理者欤?」然则虽生之欲请于余,余之所以教生者,无过于是者矣。生诚能遗俗而去其纷竞之私,隐居而致其亷退之节,味圣贤之道而不替其弦诵之勤,恭父兄之教而无忘其揖让之风,则虽古人之教生者,尚无过于是,而况于余乎?虽然,余之告生以是,而不▯其名。夫名者,实之賔也。有其实,斯可以有其名矣。不然,其不几于世之好名之徒,服尧之服而行桀之行者哉?生之父某,于余爲叔父,练而后于陈者也。余于生有兄弟之亲,而重之以师友之谊,其请之勤也,故不得辞。

译《舒啸轩记》。从新淦向南走,水路八十里,叫作峡江。大江在中间流过,两座山相对耸立如墙,船只在上下行驶时,曲折穿行在崖石之间,幽暗阴惨的气息使人毛发悚然。向南又走十里,忽然开阔平坦,山高水深,放眼望去,庐陵的群峰如同图画。沿江向上,有池塘、林木、园圃的胜景,那就是朋友毛仲鼎兄弟居住的地方。洪武二十年,我曾经经过那里。仲鼎的弟弟仲槐在东轩设宴招待我,轩外万竿竹子挺立,苍翠可爱。仲槐举起酒杯向我致意,请我为轩命名。我随口说:“就用‘翠筠’来命名吧。”后来一想,这个名字不足以完全写出它的胜景。三年以后,仲鼎的儿子省震来请我作记,重新把它命名为“舒啸”,并告诉他:“这正是陶渊明能够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原因。”那些忙忙碌碌地奔走,昏昏沉沉地归来,思绪纷乱,细细分剖,锱铢必较、寸分必量,却没有片刻休息的人,是贪婪之徒和权势之士的常态,哪里有空闲顾及性情的舒适和旷达的寄托呢?君子却不是这样:污浊到了极点,也不能使他受到污染;繁杂到了极点,也不能使他陷入混乱;局促到了极点,也不能使他受到局限。居处卑下狭窄之时,一定会有登临远望的景观;处理烦琐繁剧事务之后,一定会有休息的地方。这样以后,才可以摆脱烦扰喧嚣,远离污浊的尘气,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深入探究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认识因此更加明白,学问因此更加进步,品行因此更加充实,天下难道还有难以做成的事情吗?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超然出众、不同于众人的地方。我听说仲鼎兄弟笃厚于友爱,家中的长辈年近七十,他们侍奉左右没有违逆;他们以诚心交友,以恭敬自处,一定已经听闻君子的道理了。如果能利用休息的间隙,扩充自己丰富的才识,谁能阻挡他们呢?我和仲鼎兄弟既有交游的雅谊,等日后荣归故乡时,便乘一叶小舟前往拜访,经过崖石崎岖的道路,走遍山水平旷之处,然后到舒啸轩拜访仲鼎兄弟,畅谈旷达的胸怀,以便一扫那幽暗阴惨的气息;之后再提笔续写《归来》一类的篇章,遥想千年以前陶渊明的风采。我虽然不聪敏,也还应当把这些话告诉仲鼎。《古愚斋记》。君子立志学习古人,并不是故意做出惊世骇俗、与众不同的举动;合乎古道,就必然违背今俗,不能违背今俗,就不可能合乎古道。譬如道路一样,要到越地去,车辕一定向南;要到燕地去,车辙一定向北,这样才可以希望前进到达目的地。车辙向燕而车辕向越,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我曾因此暗中寻求本邑之士,找到一个人,叫谢直夫。直夫为人谦退,仿佛弱不胜衣,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个渺小的儒者。假如遇到众人议论狐疑不决、是非纷纷而起的时候,直夫只一笑便挥手排开,使邪正的辨别、黑白的区分,明白得像薰草与莸草、冰与炭不能彼此遮掩一样,众人自然退服。那些强横的人以不义之事加害于他,他便用道理折服他们,一定要使自己的志向得到伸展才肯罢休。志向既已伸展,退下时却没有丝毫自夸的神色。他曾经仰慕史鳅、汲黯的为人,说:“我厌恶那些圆滑随俗、沉没于世俗,摇尾乞怜以终其一生的人。”于是取孔子的话,把他的书斋题名为“古愚”,并征求我的文章来为它作记。我认为古代圣贤可以用来命名的人很多,谢君却偏偏想到寻找古代的愚者同他们作伴,难道不是深深痛恨那些谄媚奸佞、巧言欺诈之流,因而故意采取这种谦抑的托辞吗?即使如此,士人所忧患的,是不能立志于古道;假如立志于古道,那么就会由愚而智,由智而贤,由贤而圣,谁能限制他呢?越多合乎古道的人,便越远离今俗。既然如此,直夫把书斋命名为“古愚”,难道正是他向越地车辕、向燕地车辙开始启程的地方吗?只要审察道路,规范车马的驱驰,即使想不达到古人的境界,也是做不到的。《湄湘书屋记》。陈某跟随我学习,年纪还很小,却有志于求学。居住了三年,因为我将要前往京师,便亲手拿着他所称的《湄湘书屋图》一卷来请求说:“我有幸能够承受先生的教诲,只是愚钝,不能完成自己的学业。如今先生将离开这里,升任天朝,希望求得您一句话作为赐予。”这是说先生早晚亲临教导他,他先后请求了五六次,而且越来越恳切。于是我退下来展开那幅图,只见溪流山色相互映带,含有遗世脱俗的意味;竹树浓荫深密,含有隐居的情趣。仿佛来到他的书屋,就能听见弦歌诵读的声音;观察屋中的人,就能感受到揖让礼敬的风气。于是我抚着画卷叹道:“画家的用意,大概接近于懂得事理的人了吧?”既然这样,虽然是陈生来向我请求,其实我用来教导陈生的道理,也没有超过这些。陈生如果真能抛弃世俗风气,去除纷争竞争的私心;实行隐居,培养廉洁退让的节操;体味圣贤之道而不懈怠于弦歌诵读的勤勉;恭敬接受父兄的教诲而不忘揖让的风范,那么即使古人用来教导陈生,也没有超过这些的,何况是我呢?即便如此,我把这些告诉陈生,却不急着给它命名。名称,是事实的宾客;有了真实的内容,才可以有相应的名称。否则,难道不近于世上那些喜好虚名的人,穿着尧的衣服却做着桀的行为吗?陈生的父亲某人,对于我来说是叔父,是在服丧期满之后才来到陈氏之后辈中的人。我和陈生有兄弟般的亲情,又加上师友般的情谊;他请求得这样恳切,所以我不能推辞。

杏林书隐记淦姜君彦思结屋数楹于东山麓故居之北,内蓄图书,外植大杏,带以清流,环以羣山,扁之曰「杏林书隐」,以防息其间,且志先世之旧也。暇日,彦思邀余过之,与之周览,叹息徘徊,四顾而窃有感焉。方元之盛时,吴楚庶富,甲天下,淦号得其百二,视富之居如官府,如王公之第宅者,不可胜数,夸竒竞侈,穷丹雘而被文绣者,甍相衔,地相接也。当是时,岂知有「杏林书隐」之异耶?一旦势穷运屈,而向之炎炎赫赫者,云散水没,数年之间,欲求其败瓦遗垣,无复存者,而彦思独能守其先人之基,益事修葺,以继其先志。葢「杏林书隠」之异,至于是而始见也。姜之先人,世以儒显,有译史讳某者,尤嗜书,积书之富,侔于秘阁,曰「书隠」者,其别号也。彦思虽业于医,而留意于儒术,经史百氏,悉窥其蕴,以世之﨑岖龃龉而不合,遂以医药而閟其声光。由是观之,姜氏之泽尚未既也。余与彦思为同邑人,而又获联于婣友,欲彦思之世其徳而益裕其后也,遂书所感以记之。若夫种杏以慕神仙之风,藏书以爲子孙之记,则余他日得请而归,幅巾杖屦,以与彦思游,尚当鼔缶鸣之,以继诸贤大雅之后也。

东皋小隠记夸富丽者必居于阛阓之交,慕冲素者必处乎林野之僻。之二者罕得兼焉,虽其人之所尚有不同,亦理势之使然也。新淦黄君伯渊,业医者累世矣。至伯渊而行益修,家益裕。药之自山泽来者,必归于伯渊氏。伯渊每厚其殖,而亷取于人,由是众推以爲长者。家居于市,高门望族之第宅蚁聚而星罗,富商大贾之货殖云臻而雾集。掉鞅于势利之途者,朝往而夕待焉。伯渊曰:“是非遗外世俗者所恒处。”乃择地于邑城之东,东山之麓。升其髙以望,则委蛇而合者若环然,萦纡而流者若带然,舒徐而平者若席然。于是芟其芜,伐其枯,凌其汚,则淦之东南诸峯皆跃然效竒献秀于几席之下。乃构堂以爲别业之所,无陟降跋涉之劳,而坐得夫幽防之观焉。于是扁其居曰“东▯小隠”,命工绘图而征余文以为之记。余观夫人之处夫市井者,惟知美其饮食,华其衣服,侈其宫室而已。其于山林鱼鸟之乐,固未尝一窥其藩篱也。今伯渊处富丽而怀冲素之思,居阛阓而耽林野之赏,是其所谓兼得者耶?然则伯渊之贤,其过于世之人逺矣。夫乐道人之善者,君子之事也。余虽不敏,伯渊之贤,其可不乐道之也?是为记。

石友轩记世之取友者,或以徳,或以艺,或以节操。孟子曰:“友也者,友其徳也。”孔子曰:“友直,友谅,此以徳而友者也。曰友多闻,此以艺而友者也。”此君子之所以取乎大者也。至于木石之爲物,无辅相之徳,无相资之艺,然自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多取以自匹,岂非其节操之足尚乎?夫雪霜风雨、寒暑之爲变也,亦大矣。自凡物而论之,孰不以是而休戚?而石之爲物,介然,曽不以是爲意,触风雨而傲雪霜,暑至大旱而不焦,寒至折胶而不变。莭操之凌厉,有过于此者乎?世之能荣辱人者,其势焰熏灼,亦未烈于数者也,而士鲜不丧其故,失其守者,其所立之节,固有愧也。由是观之,石之贤于人也逺矣,其可取友也审矣。新安方宗仪,好学而患于易其操者也,以石友名轩,而请余记之。余故书此以风世之爲士者也。

守黙斋记友人钱仲黙,儒者也。名其斋曰「守黙」,而请记于余。余窃疑焉。夫君子之于言语也,贵乎当而已矣,不专主于黙也。茍得其当,虽百不爲病;一不当焉,已病矣。然则黙之义,岂可守耶?仲黙曰:「不然,吾之恶夫言者,非爲是也。」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徒能言者,未必有徳。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夫言岂圣人之所弃哉?自三代之衰,处士横议,而圣贤之道不明。陵夷至于战国,防说之士更以口舌相倾,卒以是亡。而秦遂至而失天下。由是观之,言之不本于道徳其害葢如此,岂非利口覆邦家之验欤?故曰:「予欲无言。」又曰:「天何言哉?」夫孔门弟子,有长于文学者矣,有善于说辞者矣。若顔渊者,终日黙黙如愚人而已;参也以鲁,见称于圣人而已。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而更千万世而不可及者,岂特区区之言语乎?余之以是名斋也,葢思有以希夫圣贤,而亦将以警夫世之喋喋之徒,昧于道徳之归,而惟世利之趋者矣。不然,予岂缄黙隐忍,同流俗而合污世,将无所是非可否于胸中,而卒如子所疑也耶?余既善其言,遂书以爲之记。

墓铭表

译《杏林书隐记》。淦地姜彦思先生在东山山麓、旧居的北面建了几间屋子,屋内收藏图书,屋外栽种杏树,清流环绕,群山围抱,题名为“杏林书隐”,用来在其中休息,也用来记念先世的旧业。有一天闲暇,彦思邀请我到那里去,我们一同周览四周,我叹息徘徊,环顾四面,暗自有所感慨。当元代盛盛之时,吴楚地区人口众多、物产丰饶,冠绝天下;淦地号称得其十分之二。把富人的住宅看作官府、看作王公的第宅的,数不胜数;夸耀奇异、竞相奢侈,用尽丹青而披挂文绣的房屋,屋脊相连,土地相接。在那个时候,哪里会知道有“杏林书隐”这样的不同呢?一旦势力穷尽、时运转折,从前那些炽盛显赫的人家便如云散水没,几年之间,想寻找它们残破的瓦片和遗留的墙垣,也已经没有一处存在了;唯独彦思能够守住先人的基业,并更加修缮整理,以继承先人的志向。大概“杏林书隐”的不凡,到了这时才真正显现出来。姜氏的先人世代以儒学显名,其中有一位名为某的译史,尤其喜爱读书;他积藏图书之多,可以和秘阁相比,“书隐”就是他的别号。彦思虽然以医术为业,却留心于儒术,经史百家,都探究其中的精微;因为世道崎岖、处处龃龉而不相合,于是便借医药来隐藏自己的声名和光彩。由此看来,姜氏先人的恩泽还没有断绝。我和彦思是同乡人,又有姻亲交友的关系,希望彦思能够世代继承他的德行,使后代更加富裕,所以写下自己的感慨来记述这件事。至于栽种杏树来仰慕神仙的风范、收藏图书来给子孙留下记号,等我日后获准归乡,便戴着幅巾、穿着鞋杖,与彦思同游;还应当击缶而歌,以继承诸位贤者高雅的传统。《东皋小隐记》。夸耀富丽的人,一定住在市井交会之处;羡慕清静朴素的人,一定住在山林郊野的僻静处。这两者很少能够兼得。虽然也是因为每个人所崇尚的不同,但也是形势和道理使然。新淦黄君伯渊家世代行医。到了伯渊这一代,品行更加修明,家业也更加富裕。从山泽中采来的药材,必定都归到伯渊家。伯渊常常厚积财产,却又慷慨取给于人,因此众人都推许他为长者。他家住在市中,高门望族的住宅像蚂蚁聚集、星星罗列一样密布,富商大贾聚集货财,如云到来、如雾汇集。那些在权势利益之途上奔走的人,早晨前往,晚上还在那里等候。伯渊说:“这里不是遗世独立的人所适宜长久居住的地方。”于是就在县城东面、东山山麓选择了一块地。登高远望,曲折相连的地方像环,回旋流淌的水像带,舒缓平坦的地势像席子。于是铲除荒草,砍去枯树,疏通污秽之处,淦水东南的群峰便都跃然在坐席之下呈献奇异秀美的景色。于是建造厅堂作为别业,不必劳累于登山下山、跋涉往来,坐在那里就能享受幽静隐逸的景致。于是把居所题名为“东▯小隠”,命工匠绘图,并请我作文为它作记。我看那些居住在市井中的人,只知道使饮食美味,使衣服华丽,使住宅奢侈罢了。至于山林鱼鸟的乐趣,他们本来连边际也未曾窥见。如今伯渊身处富丽之中却怀有清静朴素的心思,居住在市井却沉醉于山野的欣赏,这就是所谓两者兼得吗?既然如此,伯渊的贤能远远超过世人。乐于称道他人善行,是君子的事情。我虽然不聪敏,像伯渊这样贤能的人,难道可以不为他称道吗?这篇记便是为此而作。石友轩记 世人选择朋友,有的依据德行,有的依据技艺,有的依据气节操守。孟子说:“所谓朋友,就是以对方的德行为友。”孔子说:“亲近正直的人,亲近诚信的人”,这是以德行交友;又说“亲近见闻广博的人”,这是以才艺交友。这是君子取友所看重的大原则。至于木石这种东西,没有辅佐他人的德行,也没有相互资益的技艺,但自古以来贤人君子和有隐逸德行的人,大多把它们取来与自己相匹配,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节操值得崇尚吗?雪霜风雨、寒暑的变化,也算很大了。一般事物而言,哪一种不因这些而有忧喜?可是石头这种东西,坚定自守,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遭遇风雨而傲视霜雪,暑热来到、大旱发生也不焦枯,寒冷到了使胶折断的程度也不改变。节操的刚烈,有超过石头的吗?世间能够使人荣辱的权势和气焰,即使炽烈,也没有这几种自然变化更猛烈;可是士人很少不因此丧失本性、失掉操守,他们所树立的节操,实在有愧于石头。由此看来,石头比人贤能得多,确实值得结交为友。新安方宗仪好学,却担心自己容易改变操守,因此把轩室命名为“石友”,请我为它作记。我特意写下这些话,用来警诫世上的士人。守黙斋记 我的朋友钱仲黙,是一位儒者。他把书斋命名为“守黙”,请我作记。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君子对于言语,贵在恰当罢了,并不专门以沉默为主。只要说得恰当,即使说一百句也没有害处;一句说得不恰当,就已经有害了。这样看来,“沉默”的意义,难道可以固守吗?仲黙说:“不是这样。我厌恶那种言语,并不是这个意思。”孔子说:“厌恶那些凭借花言巧语倾覆国家的人。”只会说话的人,未必有德行。他又说:“君子要在言语上谨慎迟钝,而在行动上敏捷。”言语难道是圣人所抛弃的吗?自三代衰微以后,隐士和处士放纵议论,圣贤之道便不再彰明。衰落发展到战国,游说之士更是凭口舌互相倾轧,最终因此灭亡;秦国后来也因此失去了天下。由此看来,言语如果不以道德为根本,其祸害大概就是这样,难道不是“花言巧语倾覆国家”的验证吗?所以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又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孔门弟子中,有长于文学的,也有善于辞说的。像颜渊,整天默默无言,仿佛愚人而已;曾参质朴迟钝,也只是受到圣人的称许罢了。然而当时群弟子都推尊他们,直到千万世之后仍无人能够赶上,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一些言语吗?我用这个名字命名书斋,大概是想有所仰慕圣贤,也将用来警醒世上那些喋喋不休、昧于道德归宿而只追逐世俗利益的人。否则,我难道会缄默忍耐、与流俗同流合污,以至胸中没有任何是非可否,最终果真像您所疑虑的那样吗?我认为仲黙的话很好,于是写下这些作为斋记。墓铭表

太夫人墓志太夫人姓郭氏,讳防贞,世爲新淦之招贤里人。曾祖某,父幼髙,皆不仕。母张氏,同邑张徳辉之女。太夫人年二十有七,始以父母命归于我先府君。恭顺以事上,慈惠以蓄下。宗戚内外,咸以为表式。我先府君之学行硕茂,克继前哲,以光耀于后者,寔有助焉。子男二人,长子宁,先府君侧室之子;次曰德舆,太夫人所出也。女曰明明、善善、麓麓,皆早卒。侄二人,曰居贞、温舒。太夫人既相我先府君,躬歴患难,而晚有▯嗣,故于子侄之恩尤笃。岁时祭祀,常抚其二侄与其子子宁、徳舆曰:「练氏宗祀之重,惟此而已。」先府君之亡,子宁始年十二,太夫人以教以诲,俾至于成人。常曰:「以忠厚存心,以修正自立,此汝父之志也。汝其勉之。」洪武十八年六月己未,太夫人以疾卒,享年六十一。先府君之官于朝,以言事出,为广德同知。未几,再迁临汀、镇安二府通判,弗及考绩而没,故太夫人之宠赠礼弗克成。二十年正月庚申,始葬于新淦东山之原。太夫人疾革时,子宁以防试留京师,天子嘉其直言,擢在第二,授翰林院修撰。八月壬辰,始克理丧,诊视、祷祠、棺敛之类,侄温舒殚力为之。呜呼!子宁之不孝,生不能尽菽水之欢,没不克躬其敛视之事。疾病不视,药食不尝,苍天苍天,痛其可极!敢以不孝之辞,粗述先徳,纳诸▯堂。倘鬼神有知,而罪一遗孤,获庇赖之赐,克全大节,不辱其亲。俟当掲我先府君、太夫人之德,而表诸墓阡,以尽不孝之志云。张处士墓志铭淦之阳有隐君子张公徳辉,倜傥有气节,不随俗頫仰,以干名誉,以布衣终于家,邑人至今称之。有子三人,长曰重平,器宇凝重,有识度。重平一子曰处士君伯庸。子宁先太夫人郭氏之内弟也。子宁幼时,先太夫人尝教之博学,且曰:“汝父自幼以力学闻,时人无能知者,独吾外祖张公一见以为国器,我之所以归于汝家,繄吾外祖张公之意也。小子其识之。”子宁虽未获拜公,而知公为人。元季之乱,先君子避难四方,事定而归。先太夫人兄弟罕有存者,独处士君岿然无恙,劳问如平生。子宁及弟徳舆尝侍教焉。后二年,先君子没于镇安。子宁以非才获齿进士,承诏归乡闾。太夫人以疾卒。又五年而君亦卒。呜呼!子宁之不肖,既不逮遂其养于父母,而至于亲戚亦不复相与以久处焉,此渭阳之痛,所以过于古人也。处士君讳秉中,字伯庸。幼而机警,及长而借祖父之遗业而能持之,以节俭处之,以谦谨。故乡邑称其贤而能保其家者,必以君为首。君尤善滑稽,未尝不倾倒其坐。人或有犯君,君亦澹然无较。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八日,君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三。越五日甲申,卜葬邑东之干溪。配邹氏,元将仕郎和仲甫之女;侧室孙氏,俱有贤行。子三人,长曰成之,次曰继之,幼曰与之,皆好学工书。二十六年癸酉十一月一日,卜葬于钦风乡丰坑之原。成之以书走京师,谓子宁曰:“愿兄有以铭之。”子宁既得闻太夫人之训,而知君大父之潜德,又及以诸甥礼事君,故哭而铭之曰:淦有隠士,知之者稀,倜傥瑰竒,老于布衣。吾先君子抱道未试,公一见之,待以国器。其后有闻,卒不愧公。不有君子,孰开羣蒙?潜徳弗施,施于孙子。华发苍顔,老于桑梓。惟我处士,节俭以勤,谈笑滑稽,屈其坐人。老成云亡,风俗日异。史不阙文,尼父所喟。处士有子,视余犹兄。千里寓书,嘱余以铭。丰坑之原,大车之里。我作铭诗,式昭厥美。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铭洪武乙丑,余以丁艰南还,友人黄体方述其祖耆老理庭翁行实,征文铭其墓。按状,公讳中,字通理,理庭其别号也。其先世居豫章之竹山,宋淳祐间,髙祖愚斋先生以明经荐辟淦庠司训,遂留寓于淦城。曽祖仪轩,祖均祥,父庆叔,世以诗书鸣,俱韬徳弗辉。母周氏,赣州路大使云甫女也。生公于前元皇庆癸丑三月十三日辰时。公幼失怙恃,从母舅奉御宗南周公防,同寓于金台官舍。舅嘉其贤,以兄万安主簿宗王女妻之。至正壬午,生长子于通州,既还,别卜居于城北慈训坊。公生而颖异,尚气节,好《春秋》,学博文强识。所居之堂,扁曰「明理」。西园辟书舎,延明师以训子孙。其室之旁筑楼曰「江上清风」,以娱宾亲。当时缙绅士咸爲赋咏之。迨国朝龙兴之初,郡邑推公齿徳优硕,充四坊耆老,排难解纷,人所叹服。

译太夫人墓志 太夫人姓郭,名防贞,世代是新淦招贤里人。曾祖某,父亲幼髙,都没有做官。母亲张氏,是同县张徳辉的女儿。太夫人二十七岁时,才奉父母之命嫁给我已故的父亲。她恭敬顺从地侍奉长辈,慈爱宽厚地抚养晚辈,宗族亲戚内外都把她看作榜样。我的先父学问和品行深厚卓异,能够继承前代贤哲,光耀后世,实在有她的帮助。儿子二人:长子宁,是先父侧室所生;次子叫德舆,是太夫人所生。女儿明明、善善、麓麓,都早早去世。侄子二人,叫居贞、温舒。太夫人既辅佐我先父,又亲身经历患难,晚年才有子嗣,所以对儿子和侄子的恩爱尤其深厚。每逢岁时祭祀,她常抚摸两个侄子以及她的儿子子宁、德舆说:“练氏宗族祭祀的大事,就全靠你们了。”先父去世时,子宁才十二岁,太夫人教导他,使他长大成人。她常说:“要以忠厚存心,以修身正己立身,这是你父亲的志向。你要努力。”洪武十八年六月己未,太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先父在朝廷任官时,因上书议论政事获罪外放,任广德同知。不久,又调任临汀、镇安二府通判,还未及考核政绩便去世了,所以太夫人的恩宠追赠礼制未能完成。洪武二十年正月庚申,才安葬在新淦东山的原野上。太夫人病危时,子宁因参加科举考试留在京师;天子嘉奖他敢于直言,擢升为第二名,授翰林院修撰。八月壬辰,才得以料理丧事,诊视、祷祠、棺殓等事,都由侄子温舒竭力办理。唉!子宁不孝,母亲生前不能尽心奉养使她享受菽水之欢,母亲死后又不能亲自为她收殓、侍疾。她患病时我不能探视,药食也不能亲自尝试,苍天啊苍天,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我冒着不孝之罪,粗略叙述先母的德行,放入墓室。如果鬼神有知,能够宽恕这个遗孤,使我蒙受庇佑,得以保全大节、不辱亲人,等将来一定揭示我先父、太夫人的德行,刻表在墓道上,以完成我的不孝之志。张处士墓志铭 淦水北岸有位隐居的君子张公徳辉,倜傥不羁而有气节,不随俗俯仰,不求干谒以博取名誉,最终以布衣身份终老家中,县里人至今称颂他。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叫重平,器宇凝重,有见识和气度。重平有一个儿子,就是处士君伯庸。子宁是先太夫人郭氏的内弟。子宁幼年时,先太夫人曾教他广泛学习,并且说:“你的父亲从小便以勤学闻名,当时人们没有能够了解他,只有我的外祖父张公一见他便认为是国家栋梁;我之所以嫁到你家,也是我外祖父张公的意思。孩子,你要记住。”子宁虽然没有机会拜见张公,却知道他的为人。元朝末年发生战乱,先父避难于四方,事情平定后才回来。先太夫人的兄弟很少有活着的,只有处士君安然无恙,慰问关怀一如往昔。子宁和弟弟德舆曾侍奉他受教。后来两年,先父去世于镇安。子宁凭借不才而得以列名进士,奉诏回到乡里。太夫人因病去世。又过了五年,处士君也去世了。唉!子宁不肖,既不能使父母终享奉养,甚至连亲戚也不能再长期共同生活,这种“渭阳”之痛,因此超过古人。处士君名秉中,字伯庸。幼年机警,长大后凭借祖父、父亲留下的家业而能守成,以节俭持家,以谦逊谨慎自处。因此乡里称赞他贤能、善于保全家业,必定把他列为首位。处士尤其擅长诙谐,从未有过不使同席之人倾倒大笑的时候。有人冒犯他,他也淡然处之,从不计较。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八日,处士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过了五日,即甲申日,择定葬在县东干溪。正妻邹氏,是元代将仕郎和仲甫的女儿;侧室孙氏,二人都有贤德。儿子三人:长成之,次继之,幼与之,都喜好学习,擅长书法。洪武二十六年癸酉十一月一日,择定葬在钦风乡丰坑的原野。成之带着书信奔赴京师,对子宁说:“希望兄长能为父亲作墓志铭。”子宁既听到太夫人的教诲,知道处士祖父潜藏的德行,又曾以外甥的礼节侍奉处士,因此哭泣着为他作铭说:淦地有位隐士,知道他的人很少;倜傥奇伟,终老于布衣。我先父怀抱道义却未能施展,公一见他,便以国器相待。后来他有所成就,终于没有辜负公。若没有这样的君子,谁来启发众人?潜藏的德行未能施用于世,却施及孙子。头发花白,面色苍老,终老于故乡。只有我处士,节俭勤劳,谈笑诙谐,使同席之人折服。老成之人相继去世,风俗日益不同。史书不遗漏应记之文,孔尼父曾为此叹息。处士有儿子,把我看得如同兄长。千里寄来书信,嘱托我作铭。丰坑原野,是大车之里。我作这首铭诗,以此彰明他的美德。故耆老理庭黄公墓志铭 洪武乙丑年,我因丁忧返回南方,朋友黄体方叙述他祖父耆老理庭翁的生平事迹,请我作文为墓作铭。根据墓志状文,公名中,字通理,理庭是他的别号。他的先世世居豫章竹山,宋淳祐年间,高祖愚斋先生因通晓经学被推荐征召,任淦庠司训,于是留居淦城。曾祖仪轩,祖父均祥,父亲庆叔,世代以诗书著名,都隐藏德行而未能显达。母亲周氏,是赣州路大使云甫的女儿。公生于前元皇庆癸丑年三月十三日辰时。公幼年丧失父母,跟随舅父奉御宗南周公防,一同寄居金台官舍。舅父赞赏他的贤能,便把兄长万安主簿宗王的女儿嫁给他。至正壬午年,他在通州生下长子,回来后另择居处,住在城北慈训坊。公生来聪颖奇异,崇尚气节,喜爱《春秋》,学问广博、记忆力强。他居住的厅堂题名为“明理”。在西园开辟书舍,请明师来教导子孙。住宅旁筑楼名为“江上清风”,用来娱乐宾客亲友。当时缙绅士大夫都为它作赋吟咏。到了本朝兴起之初,郡县推举公以年齿和德行优厚卓异,充任四坊耆老,排解困难、调和纷争,众人无不赞叹佩服。

此公之贤于人,可尚矣。子二人,长徳诚,即通州所生,妻城东张氏,春谷先生五世孙宗贤女也。次彦诚,娶固村宋氏,广东提刑球之十二世孙务才女也。女五人,俱适淦城仕族。孙男七人,曰榘,即体方,学问皆博,娶真定张氏;曰珪,妙龄秀发,习业庠邑;曰璋,曰泉,曰瑛,曰瑢,曰琉,皆瑰伟俊杰。公以洪武丙辰七月十五日以疾终于正寝,得年六十四。是嵗十一月二十五日葬钦风乡归仁里白竹桥之原,作壬山丙向爲坟。当时未有铭志。呜呼!公之学,余得聆其言;公之德,予获观其行。乌可无铭哉!兹因其请,遂不辞而为之铭曰:簪缨之胄,江乡之英,源于竹山,流于淦城。书乡世泽,继继绳绳。我铭贞石,其徳永馨。朱处士孺人张氏墓志铭呜呼!士之克自树立而免于愧怍者,岂独其人之贤哉?葢必有父母姻戚教诲规戒之力焉。孔子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唐崔▯暐母卢氏有贤行,▯暐遵奉教戒,以清谨见称。而母之言曰:「吾见姨兄屯田郎中辛▯驭曰:『儿子从官者,贫乏不能存,此为可喜;若赀货充足,衣马轻肥,此爲可忧。』吾尝以为确论。比见亲表中仕宦者,将钱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悦,竟不问所从来。必其俸禄余赀,诚一善事;如其非礼所得,此与盗贼何别?纵无大咎,独不内愧于心?」呜呼!贤哉母也!使世之教子者举如母,士之免于污辱者,其众矣。新淦朱昌从余防十三年,清苦刻厉,为诸生最。洪武二十五年,邑以秀才荐于京,除虎贲左卫仓使。未几以诬去职,益闭戸读书,弹琴赋诗,澹然无世俗好。建文三年冬,手其文一通,谒余于京师,拜而请曰:「昌之外姑孺人讳某,姓张氏,清江人。外舅处士朱公敬徳之配也。曽祖某,祖某,父某,累世皆弗仕。孺人生有淑徳,年十七归于我外舅处士公,事舅姑能得其心,友娣姒能尽其道。平居嬉笑,未尝闻于里邻;而疾言遽色,虽奴仆不妄加也。」至正壬辰,天下大乱,豪杰猬起,乡邑诸豪日以吞并攻剽为事。孺人谓处士曰:「君家素丰于赀,而君好臧否人物,今之世殆难免乎?盍散其积以赒饥寒,冺其智以下强暴,幸及升平,所全大矣。」处士用其言,竟获免于难。皇明受命,天下厎宁,处士客游四方者累年,家事丝毫以上,孺人悉经理之,尤刻意训子,儒先闻人礼之,惟恐不及。洪武之初,处士之产不逾中人,末年田园之入皆倍蓰于昔。诸子伟然知所好尚而不为非义者,孺人之功为多。洪武二十七年夏五月某日,以疾卒,享年六十。子三人:曰琛,笃慎有守;曰琳,倜傥豁畧;曰琉,谦和谨直。后孺人六年卒。孙男六人:曰丰,曰时,曰安,曰润,曰某曰:“新女二人,长曰某,适新淦陈孟良;次曰婉,即归于昌者也。”初,昌之举秀才也,孺人戒之曰:“汝以好学获誉于贤士大夫,今将受知于明天子,而授汝以职也,汝其勉之。夫士节莫贵于亷,女德莫贵于贞。士而不亷,犹女之不贞,虽有他善,莫赎矣。汝其勉之。”昌佩服不敢忘。后待罪委吏,俸入不足以具薪刍,孺人遣其诸子歳有馈遗,未尝乏絶,且益申前戒。昌之所以克全其守,而无愧于心,岂惟父母师友之训导是赖?繄孺人之教也。安既叹其贤,有崔氏之风,而复有感夫孔子之言也。遂为之序次其说,而系之以铭曰:“妇主中馈,无与于外,辅翼之良,夫子是赖。子既有成,施及诸甥,孰嫓其贤?崔母是征。”张彦良墓志铭新淦张彦良既亡之逾月,其仲子瑾执状而请于余曰:「某不天,将以是月某日葬子,幸赐之铭,使之有辞以勒诸幽室,以纾不孝之罪也。」余固辞不获,乃按其状而铭之。公讳忠,字彦良,其先为庐陵人,祖秀峰,始家于临江之新淦。父讳文漠,元末授崇安县主簿,遭乱未食其禄而没。母杨氏。公兄弟三人,某某皆先卒。公生长富厚,而能恬于势利,不事进取,中更丧乱,克自树立。性雅嗜酒,喜賔客,遇其所好,则酬酢淋漓,必尽醉而后止,虽山阳竹林之旷达,自谓无以过也。初娶某氏,再娶某氏,皆谨饬有妇道。子男二人,长瑨,次瑾;女一人;孙某某。方公病亟时,瑨以事留京口,凡诊视祷祠之事,瑾悉以身任之。公叹曰:「自壬辰之变,以迄于今,乡闾之不得其死者众矣。今既复覩太平之时,获保首领,以见先人于地下矣,夫何恨哉!

译公的贤能超过常人,实在值得称许。儿子二人:长子徳诚,就是在通州出生的那个,娶城东张氏为妻,是春谷先生五世孙宗贤的女儿;次子彦诚,娶固村宋氏为妻,是广东提刑球的十二世孙务才的女儿。女儿五人,都嫁给淦城的仕宦家族。孙子七人:榘,就是体方,学问都很广博,娶真定张氏;珪,年少而才华秀发,在县学读书;璋、泉、瑛、瑢、琉,都魁伟俊杰。公于洪武丙辰年七月十五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安葬在钦风乡归仁里白竹桥原野,墓向壬山丙向。当时还没有墓志。唉!公的学问,我曾听闻他的言论;公的德行,我有幸观察过他的行为。怎么可以没有铭文呢?现在因他的后人请求,便不推辞而作铭说:簪缨世家的后裔,江乡的英杰,源出竹山,流传到淦城。书香门第的世代恩泽,绵延不断。我把它铭刻在贞石上,使他的德行永远芬芳。朱处士孺人张氏墓志铭 唉!士人能够自立而免于惭愧,难道只是因为本人贤能吗?大概一定还有父母、姻亲教诲规劝的力量。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斯人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唐代崔玄暐的母亲卢氏有贤德,玄暐遵奉母亲的教诫,以清廉谨慎著称。卢氏曾说:“我听姨兄屯田郎中辛玄驭说:‘儿子做官,如果贫困到不能自存,这倒是值得高兴的;如果财物充足、衣服华美、骏马肥壮,这却是值得忧虑的。’我一向认为这话确实正确。近来看到亲戚表亲中做官的人,把钱财送给父母,父母只知道高兴,竟不问钱财从何而来。如果确实是俸禄和合法余财,当然是好事;如果不是按照礼法取得的,这和盗贼有什么区别?即使没有大罪,难道心中就不感到惭愧吗?”唉!这位母亲真贤明啊!假如世上教导儿子的父母都像她这样,士人能够免于污辱的就会很多了。新淦朱昌跟随我学习十三年,清贫刻苦,在诸生中最为出众。洪武二十五年,县里以秀才身份推荐他到京师,授虎贲左卫仓使。不久因受诬陷而罢职,更加闭门读书、弹琴作诗,淡然无心于世俗爱好。建文三年冬天,他手持一篇文章到京师拜访我,行礼后请求说:“朱昌的岳母孺人名某,姓张,是清江人。她是我岳父处士朱公敬徳的妻子。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几代都没有做官。孺人生来有美善的德行,十七岁嫁给我的岳父处士公,侍奉公婆能合他们的心意,与妯娌相处能尽到应有的道理。平日嬉笑,从未被乡邻听见;即使对奴仆,也从不轻易显露疾言厉色。”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乡里的豪强每天以吞并、攻掠为事。孺人对处士说:“您家向来财产丰厚,而您又喜欢评论人物,如今这样的世道,恐怕难以免祸吧?何不散去积蓄救济饥寒之人,收敛才智以避让强暴,希望等到太平到来,这样保全的东西就多了。”处士采纳了她的话,最终得以免于灾难。大明接受天命后,天下安定,处士客游四方多年,家中事务无论大小,孺人全都料理,尤其用心教导儿子,儒学先贤和知名人士都敬重她,唯恐来不及。洪武初年,处士的财产不过中等人家;到洪武末年,田园收入已是从前的数倍。几个儿子都卓然知晓所应崇尚的事物,不做不合义理的事,孺人的功劳很多。洪武二十七年夏五月某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三人:琛,忠厚谨慎而有操守;琳,倜傥豁达而有谋略;琉,谦逊温和、谨慎正直。孺人去世后六年,处士也去世。孙子六人:丰、时、安、润、某、某。孙女二人:长女某,嫁给新淦陈孟良;次女婉,就是嫁给朱昌的妻子。当初朱昌被举荐为秀才时,孺人告诫他说:“你因为好学而得到贤士大夫的赞誉,如今将受到明天子的知遇,授给你官职,你一定要努力。士人的节操没有比廉洁更可贵的,女子的德行没有比贞洁更可贵的。士人如果不廉洁,就如同女子不贞洁,即使还有其他善行,也无法赎回。你一定要努力。”朱昌铭记在心,不敢忘记。后来他任待罪委吏,俸禄少得不足以置办柴草,孺人便让几个儿子每年送给他财物,从未断绝,并且更加重申以前的告诫。朱昌之所以能够保全操守而内心无愧,难道只是依靠父母师友的教导吗?实在是依靠孺人的教诲。安既感叹她的贤德有崔氏母亲的遗风,又为孔子的话有所感触,于是为她编次这些事,并系以铭说:“妇人主持家中饮食,不参与外务;贤良的辅佐帮助,丈夫全靠她。儿子既已有成就,恩泽又施及外孙,谁能与她的贤德相比?以崔母为证。” 张彦良墓志铭 新淦张彦良去世一个多月后,他的次子瑾拿着行状来请求我说:“我不幸失去了父亲,准备在这个月某日安葬父亲,希望您赐予墓志铭,使他在幽暗的墓室中有文字流传,也借此减轻我的不孝之罪。”我坚决推辞却未能推脱,于是按照行状为他作铭。公名忠,字彦良,祖先原是庐陵人,祖父秀峰开始在临江的新淦定居。父亲名文漠,元末授崇安县主簿,遭遇战乱,未能享受俸禄便去世。母亲杨氏。公兄弟三人,某、某都先去世。公生长于富裕之家,却能淡泊权势利益,不求仕进;中途经历丧乱,仍能自立。天性喜欢饮酒,喜爱宾客,遇到投合的人,便尽情酬酢,一定要大醉之后才停止;即使山阳竹林七贤那样的旷达,也自认为没有超过自己。起初娶某氏,后来再娶某氏,二人都谨慎端庄,有妇德。儿子二人:长子瑨,次子瑾;女儿一人;孙子某某。公病重时,瑨因事情滞留京口,诊视、祷祠等事,全由瑾亲自承担。公叹息说:“自壬辰之变直到今天,乡里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如今既重新看见太平时代,又能保全首领,死后去见地下的先人,还有什么遗憾呢?

命之脩短,非药石所能损益也。」语毕而卒,不及他事。寔洪武十九年四月辛丑也,享年五十。葬于某处之原,以孺人孙氏祔焉。公之长子瑨,于余有髫年之好,清才敏识,余甚敬之。今公之没也,余既悲瑨之羇于行役,不得致其哀痛之思,又嘉瑾之能尽夫送终之孝,而无愧于其父若兄也。乃为之铭:铭曰:「张之先世,实庐陵人,家于淦阳,以子以孙,自其先君,卓有令闻,伟兹彦良,先轨克遵,有子既贤,而养弗逮,仲也皇皇,伯也行迈,刻覆贞石,以发悲慨。」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翰林学士、兵部尚书肃公之弟。薛之世徳终始,有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某年月日卒官于蜀。其子仲儒扶其丧归,葬于绛之正平先垄而来,乞铭以志。余幸尝纪次肃公之徳,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次材称。惟贤而似不愧其兄。既葬而仲儒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子之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余惟薛于绛为着姓,肃公于公爲兄弟,而公之世徳,余既铭之,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余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铭是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昔薛氏之着于绛,前肃公之信天下,而余之铭不愧其兄,则公之铭不待防言而信也。然公行事终始,余亦不敢畧而志诸墓矣。今之碣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中丞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中丞集卷下      明 练子宁 撰书跋

与叶知县书正月二十一日,子宁谨奉书大尹执事:仆罪恶深重,天降之酷,主上矜其乌鸟之情,慨然俾归田里,以尽夫送终之制。扁舟南上,哀戚日深。自以身为天子侍从之臣,今又斩然在衰绖之中,义不得与百司私接,用是杜门自守。于执事之来,心窃为吾邑人喜之,而未敢一日接执事之论也。虽然,君子之于事也,非所当言而言之,谓之僭;于所当言而不言之,谓之吝。僭与吝,皆非君子之所为也。今既有当言之义于执事矣,岂敢拘牵常制而终黙黙而已耶?执事以天子之命出宰玆土,一邑之治否,执事荣辱系焉。执事其可谓职止于簿书期防之间,而昧于消祸救寃之逺虑耶?谚曰:「盗贼起于饥寒,礼义生于富足。」夫惟君子而后能不动心于饥寒,茍非其人,则无所不至矣。曩者草昧之初,圣人未出,枭顽之徒,假烧香诵佛之名,以啸召无赖而无知之民,亦纷然而从之。盖其初也,惑于妖恠之说,而冀免于祸灾;而其终也,卒剽掠攻刼,而为盗贼之计。故有国之兴,必草薙而禽狝之,而郡守县令尤严于日夜督察,以去夫生民之大害。比闻乡落盛于弥勒之说,而私奉其名号者间有之矣。此岂非贤守令之责欤?仆不幸居于兹土,而又食天子之禄,以为王臣,其可忽于未然之祸而不相告耶?虽然,言之者仆之责也,聴而行之者执事之责也。今为执事之计者,无他焉,亦曰:明朝廷之禁,以徧喻夫乡邑之民,使之晓然知祸福之所在,然后严其各乡之里老,使之更相检察,以去奸邪之辈,敢有容匿者,以其罪罪之。而命巡检诸司,各于所▯亷捕,茍得其实,许诸色人得以风闻。其有邀受财贿,私相纵释及懐挟私讐,诬执平民者,皆坐以罪。择其▯恶之尤者一二人,置诸法以明示之,则奸猾破胆而自散矣。语曰:「滔天之浸始于涓涓,燎原之烈延于细微,杜渐」之不可不早也,今窃聴于乡邑之间,其势亦可谓滔滔而焰焰矣。执事其亦少加意焉?夫移风易俗,使斯民隂受其福,非俗吏之所能,而贤良之吏所以见称于史籍也。执事起身文儒,其必素以古人自期矣,奚待于仆之喋喋哉?仆于执事有不当私见之礼,而有当公言之义,故不敢防哀迷之故,而忘一邑之大忧。至于条目之委曲,则尤贤哲令之所当尽心,非尺牍之所能具陈也。惟执事察之。

书松风江月图世之处喧杂者,未有不寓意于恬旷以为髙。以余观之,是特慕其名耳,非真乐夫恬旷者也。懐千金之璧,无矜衒之色,千金之璧固吾所有,何待于外哉?故不践其实而茍取其名,皆非真有所得者也。若夫方外之士,则不然,脱屣势利之涂,翛然尘埃之外,其于山林之乐,宜若无羡者矣。今吾东舟上人,乃以松风江月扁其所居之室,而且绘为图,以见诸咏歌,亦肻有所待于外哉?虽然,士茍无累于世,凢物皆有所乐者。东舟果能如水镜以一摄万,则松风江月何徃而不足寓其适也?区区尘俗之余,披卷三复,怅然久之。

译人的寿命长短,不是药物针石所能增减的。”说完便去世,没有再谈其他事情。这实在是洪武十九年四月辛丑日,享年五十岁。安葬在某处原野,并把孺人孙氏附葬在那里。公的长子瑨,幼年时便同我相交;他才思清秀、见识敏捷,我非常敬重他。如今公去世,我既悲伤瑨羁留在外奔走,不能前来寄托哀痛之情,又赞许瑾能够尽到送终的孝道,对父亲和兄长都无愧。因此为他作铭:铭说:张氏的先世,实在是庐陵人;定居在淦水北岸,子子孙孙繁衍。自从他的先父以来,一直有美好的声誉。伟大的彦良,能够遵循先人的轨迹。长子已经贤能,却来不及奉养父亲;次子惶惶尽孝,长子却远行在外。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以抒发悲痛感慨。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名塾,字宗道,姓薛,是翰林学士、兵部尚书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肃公已有志文和碑文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任官于蜀地时去世。他的儿子仲儒扶送灵柩回乡,安葬在绛州正平的祖坟后,来请求我作铭以记载。我有幸曾为肃公编次德行,如今又得以为公作铭。铭说:公本人正直清廉,任官与才干相称;贤能而且像他的兄长,无愧于兄长。安葬之后,仲儒又来请求说:“把铭文藏入墓中,确实可以使先父永垂不朽;但不如在墓道上立碣,使他的德行明白昭示于世。”我考虑薛氏在绛州是著名家族,肃公是公的兄长,而公的世代德行我已经作铭记载,他的儿子又希望立碑昭显于世,可以说是孝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的铭文留给后世的文字,都是简约而显著。到了后世衰微,作铭的人自己担心文字不被相信,才开始写得繁多,却仍担心不够彰明,又详细叙述生平事迹,唯恐不为世人信服。过去薛氏在绛州著名,肃公已取得天下人的信任;我的铭文又不愧于肃公,那么公的铭文不必依靠繁多言辞也会被相信。不过,公一生的事迹,我也不敢省略,已经记载在墓志中。如今墓碣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因此只把那些可以简约而又显著的内容写下来,用来安慰他儿子的孝思,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事情。《中丞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中丞集》卷下      明代练子宁撰写书信跋文 与叶知县书 正月二十一日,子宁恭敬地写信给县令大人:我的罪孽深重,上天降下了严酷的灾祸,皇上怜悯我乌鸟反哺般的孝情,慨然让我回到乡里,以尽送终的礼制。我乘小船向南而行,悲哀忧戚日益深重。自己原是天子身边侍从之臣,如今又身披丧服,按礼义不能同各衙门私下交往,因此闭门自守。您到任以来,我心中暗自替本县百姓感到高兴,却不敢有一天亲自与您交谈。虽然如此,君子对于事情,不该说的却说,叫作僭越;该说的却不说,叫作吝惜。僭越和吝惜,都不是君子所应做的。如今对您已有应当进言的道理,难道能拘泥于通常的制度,始终默默不说吗?您奉天子之命出任本地长官,一个县治理得好坏,您的荣辱都系于此。您难道可以认为职责只在文书账簿和期限考核之间,而对消除祸患、拯救冤屈的长远考虑却昏昧不察吗?俗话说:“盗贼起于饥寒,礼义生于富足。”只有君子才能在饥寒面前不动心,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从前天下草创之初,圣人还没有出现,凶顽之徒借烧香诵佛的名义,召集无赖和无知百姓,众人也纷纷跟从。大概他们起初是被妖异怪诞的说法迷惑,希望免除灾祸;到了最后,终于开始抢掠攻劫,采取盗贼的行径。所以国家兴起后,必定要像割草、猎取禽兽一样铲除他们;郡守县令尤其要日夜严加督察,以除去百姓的大害。近来听说乡村中盛行弥勒的说法,私下奉行其名号的人也偶尔有之。这难道不是贤能守令的责任吗?我不幸居住在这里,又享受天子的俸禄,作为王臣,难道能对尚未发生的祸患疏忽而不相告吗?不过,进言是我的责任,听取并实行则是您的责任。如今替您筹划,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是:阐明朝廷的禁令,遍告乡邑百姓,使他们明白祸福所在;然后严格约束各乡里老,让他们相互检举监察,除去奸邪之徒。若有人敢于容纳、藏匿罪犯,就按其罪行治罪。命巡检等各司分别在所属地区清廉捕盗,如果查得属实,允许各种人以风闻方式举报。对于邀约收受财贿、私下纵容释放,或怀挟私怨诬陷逮捕平民的,都要依法治罪。选择其中罪恶最重的一两个人依法处置,公开给众人看,那么奸猾之徒就会吓破胆而自行散去。古语说:“漫天洪水开始于涓涓细流,燎原大火蔓延于细微火星。”杜绝祸患的萌芽,不能不早。如今我私下听闻乡邑之间的情形,其势也可以说已经如洪水滔滔、火焰炽烈了。您也请稍稍加以留意吧?移风易俗,使百姓暗中受到福泽,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却是贤能良吏因此在史籍中著名的原因。您出身于文儒,想来一向以古代圣贤自期,哪里还需要我喋喋不休呢?我对于您本有不应私下拜见的礼制限制,却有应当公开进言的道义,所以不敢因为身处丧哀、神情迷乱,便忘记全县的大忧患。至于具体条目的曲折细节,更是贤明的长官应当尽心办理的事情,不是书信所能详尽陈述的。希望您明察。题《松风江月图》世上身处喧嚣杂乱环境的人,没有不寄托心意于恬静旷达,把它当作高尚境界的。但依我看来,这只是羡慕它的名声,并不是真正喜爱恬静旷达。怀抱价值千金的璧玉,却没有夸耀炫示的神色;既然千金之璧本来就是我的所有,又何必等待外物来证明呢?所以不实践其实际内容而苟且取得其名声,都不是真正有所获得。至于方外之士,就不是这样:他们脱离权势利益之途,潇洒地处在尘埃之外,对于山林之乐,应该不会有什么可羡慕的。如今我的朋友东舟上人,却把“松风江月”题作居室的名称,而且绘成图,写入诗歌,难道也还要有所等待于外物吗?即使如此,士人如果不被世俗牵累,凡是事物都各有可享受之处。东舟如果真能像水镜一样,以一物摄取万物,那么松风江月又何处不能寄托他的适意呢?我在微不足道的尘俗中,打开这幅卷子反复观看,惆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