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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临安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8 段

临安集 明 钱宰

钱宰

字子予,一字伯均,会稽人。生于元成宗大德三年,卒于明太祖洪武二十七年,年九十六岁。至正中,中甲科,亲老不赴,公车教授于乡。洪武初,征修礼乐书,寻以病去。洪武六年,授国子助教。以赋早朝诗忤旨,遣归。二十七年,又召修书传会选;书成,优赉加博士,致仕。宰撰有临安集六卷,《四库总目》其诗吐辞清拔,寓意高远。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临安集六巻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临安集》六巻,明钱宰撰。宰字子予,一字伯均,会稽人。元至正中,中甲科,亲老不赴公交车,敎授于乡。明初,征修礼乐书,寻以病去。洪武六年,授国子助敎,以赋《早朝诗》忤旨,遣归。二十七年,又召修书传会。选书成,优赉,加博士致仕。事迹附见《明史·赵俶传》。考集中《金陵形胜论》末署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国子博士致仕钱宰进。是致仕即在奉召之年,盖留京师者不及一岁也。宰学有原本,在元末已称宿儒,韩宜可、唐之淳皆其弟子。其诗吐辞清拔,寓意髙逺,刻意古调,不屑为艳仄一体。徐泰《诗谈》譬以霜晓鲸音,自然洪亮。古文虽非所擅长,而谨守法度,亦无卑冗之习。其集,《明史·艺文志》、焦竑《国史·经籍志》俱未着録,则在明代行世已稀。今从《永乐大典》中采掇编排,叅以诸选本所録,厘为六巻,以备明初之一家。宰本浙东人,集以临安名者,盖自以为吴越武肃王十四世孙,从其旧贯也。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自序

文者道之寓也。文岂易言哉?风霆日星,天文也;海岳河江,地文也;六经之道,着之书者,人文也。圣人以经天纬地,参赞化育,建三极焉。夫岂易言哉?自吾圣人删定之后,惟孟轲氏得其宗,荀卿、董仲舒、扬子云、王通、韩愈之数子,升其堂焉。彼楚骚泆荡怪神,过于中;蒙庄缪悠荒唐,戾于道,固未暇论。若汉贾生、司马相如、迁固之于史,刘更生父子之于经,唐柳河东、宋欧阳庐陵、王临川、曾南丰、苏文安、东坡、颍滨,皆以文章大家名世;而舂陵、河南、横渠、新安五先生,又深造于道焉。后之作者,代非一人,犹不敢与汉唐以来诸名家并称。后学乃欲以文鸣于时,何其不自量耶?虽然,道之着于外者,谓之文。风霆日星之着于天,海岳河江之着于地,六学之着于经,固天地圣人之文之大全也。未闻着于事物之微者非文也。彼鸢也而戾于天,非文乎?彼鱼也而跃于渊,非文乎?蹄涔之水而风行焉,丘垤之草而春生焉,萤爝之微而光烨焉,蚊虫之细而声砰焉,亦皆其文之着也。夫岂谓文之大全乎?先王之世,污尊抔饮,固礼之始也;蒉桴土鼓,固乐之萌也。彼稗官巷语、刍荛俚辞,先王不弃焉,亦取其间有合于道耳。先世自文僖公与其从昆弟秘监、昆内翰、易侍读、藻洎诸子若孙,咸出入词林,世以文承家。顾惟不肖,忘其固陋,勉焉置身文字间。近自成均致事而归,间缉旧所著述,题曰《临安集》,非所谓文也,或得以不坠前人之绪耳。尚庶几知我者,黜其非,正其缪,俾进于道焉。洪武二十九年,岁次甲戌,日长至,临安钱宰叙。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巻一

(明)钱宰 撰

○五言古诗

分题赋载酒亭送友之四川

大江发巴蜀,岷峨郁嶕峣。子云性佚荡,逸气相扶揺。洒翰骋雄辞,凌云何飘飘。终焉敛其华,富丽不足骄。覃思着玄文,斟酌仿繇爻。闲言极幽微,绵络天地交。岂无好事者,载酒与游遨。胡为事黄门,投阁竟萧条。龙蛇不知藏,蝘蜓亦见嘲。天独昌其文,炳如星日昭。子行登斯亭,英爽或可招。谓我欲问竒,峡水阻且遥。

奉萱堂为张朝宗赋

阿母初哺儿,阶前种宜男,种之欲忘忧,恨恨不能堪。夫君竟长逝,花开为谁簪?儿饥须蚤耕,儿寒须蚤蚕。教儿读父书,经史长穷探。儿今八尺长,母发白毵毵。上堂问起居,下堂具旨甘。幽花遍堂北,旭日照堂南。何以报母慈?持此寸草心。

石泉山房

白石何齿齿?幽泉复泠泠。十年来京邑,逺此林壑情。取琴为我弹,弹作涧下声。涵云出细窦,悬响潄珑玲。奔流激浅濑,飞沬溅瑶琼。峻如倾崖急,怒若过峡惊。回渊阻云根,水涩不得行。冲破歘奔放,奋迅如建瓴。委蛇及水镜,扩然犹且清。雅操得真趣,余音绎以成。挥手未终曲,怅望故山青。泉石无遐思,兴乐在广庭。

题燕喜亭

髙堂白日迥,芳辰何熹微?渚风变,林花春草緑已滋。流光惜易迈,欢娱及良时。子奉堂上亲,翁引花下儿,大妇主中馈,小姑纳巵匜。升堂布绮席,嘉宾来何迟?华筵理妙曲,秦筝杂清吹。玉珧列海错,烹羊间熊胹。酒至辄尽觞,怡然乐天彝。尹父方靡盬,鲁侯亦奚为?嗟彼轩裳者,极宴忘戚悲。轩裳岂不乐?我醉不复知。

题濯足图

译《临安集》,明代钱宰撰。钱宰。字子予,一字伯均,会稽人。生于元成宗大德三年,卒于明太祖洪武二十七年,享年九十六岁。元至正年间考中甲科,因父母年老没有赴任,只在乡里担任公车教授。洪武初年,被征召参与修撰礼乐书,不久因病离职。洪武六年,授任国子助教。因作《早朝诗》触犯皇帝旨意,被遣送回乡。洪武二十七年,又被召来修纂《书传会选》;书成后,受到优厚赏赐,加授博士,随后退休。钱宰撰有《临安集》六卷,《四库总目》称其诗歌用语清新峻拔,寄托深远。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临安集》六卷。别集类五。明。提要。臣等谨慎考订:《临安集》六卷,明代钱宰撰。钱宰字子予,一字伯均,会稽人。元至正年间考中甲科,因父母年老没有赴公车,在乡里任教授。明朝初年,被征召修撰礼乐书,不久因病离去。洪武六年,授国子助教,因作《早朝诗》触犯旨意,被遣送回乡。洪武二十七年,又被召来修纂《书传会选》,书成后受到优厚赏赐,加授博士退休。他的事迹附见于《明史·赵俶传》。考察集中《金陵形胜论》末尾署名‘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国子博士致仕钱宰进’,可见他是在奉召的这一年退休的,大概留在京师还不到一年。钱宰治学有根柢,在元末已经被称为老成博学的儒者;韩宜可、唐之淳都曾是他的弟子。他的诗用语清新峻拔,寄意高远,专意学习古调,不屑作艳丽侧媚的一体。徐泰《诗谈》把它比作霜晨的鲸鱼之声,自然洪亮。古文虽然不是他的专长,但谨慎遵守法度,也没有卑下冗杂的习气。他的文集,《明史·艺文志》和焦竑《国史·经籍志》都没有著录,可见在明代流传于世时已经很少。现在从《永乐大典》中采集编排,又参照各选本所收录的作品,厘定为六卷,以保存明初一家之作。钱宰本是浙东人,文集用‘临安’命名,大概是因为他自认为是吴越武肃王的第十四世孙,所以沿用了旧籍贯的名称。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自序。文章,是道寄托显现的所在。文章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风、雷、日、星,是上天的文采;海、山、河、江,是大地的文采;六经所载的道,是圣人写入书中的人文。圣人凭借它经天纬地,参与赞助天地化育,建立天地人三才。这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自从我圣人删定六经以后,只有孟轲得到了它的宗旨;荀卿、董仲舒、扬子云、王通、韩愈这几个人,也登堂而入了。至于楚国的《离骚》放纵而谈怪神,超过了中正之道;庄周的文章荒诞悠谬,违背了道,本来就无暇论及。汉代的贾生、司马相如,以及司马迁、班固在史学方面;刘更生父子在经学方面;唐代的柳河东,宋代的欧阳庐陵、王临川、曾南丰、苏文安、苏东坡、苏颍滨,都凭文章大家的名声闻名于世;而舂陵、河南、横渠、新安五位先生,又在道上有深入造诣。后世作者,历代并非没有一人,却仍不敢同汉唐以来的各位名家并称。后来的学者竟想凭文章在当时闻名,这是多么不自量力啊!话虽如此,道显现于外在事物的,就叫文章。风雷日星显现在天空,是天的文章;海岳河江显现在大地,是地的文章;六学显现在经书,是圣人的文章,本来就是天地圣人文章的大全。却没有听说,显现在细微事物上的就不是文章。那鹰高飞冲天,难道不是文章吗?那鱼儿跃出深渊,难道不是文章吗?马蹄坑里的水也能随风流动,小土丘上的草也会在春天生长,萤火和火炬那样微小的光也能灿烂发亮,蚊虫那样细小也能发出声响,这些也都是它的文采显现。难道只有那种文章大全才算文章吗?先王的时代,把土坑当酒器、用手捧水饮用,本来就是礼的起源;用草束作鼓槌、敲击土鼓,本来就是乐的萌芽。那些稗官野史、街巷传闻、樵夫的俚俗言辞,先王并不抛弃它们,也是取其中有合于道的地方。先世自文僖公以及他的堂兄弟秘监、堂兄昆内翰、易侍读、藻,直到各位子孙,都出入翰林词臣之林,世代以文章承继家业。只是我很不肖,忘却自己的固陋,勉强置身于文字之间。近来我从成均任职退休归来,偶尔整理从前所写的著述,题名为《临安集》;它并不是所谓真正的文章,或许只是可以使前人的事业不至于坠失罢了。希望了解我的人,能够剔除其中错误,订正其中谬误,使它得以向道靠近。洪武二十九年,岁次甲戌,冬至日,临安钱宰叙。钦定《四库全书》。《临安集》卷一。明代钱宰撰。五言古诗。分题作诗:赋《载酒亭送友之四川》。大江从巴蜀发源,岷山、峨眉山高峻耸立。扬子云天性放达不羁,奔逸的气概相互激荡。挥笔纵写雄奇文辞,气势凌云多么飘逸。最终收敛外在华采,富丽也不足以自夸。深入思考,撰写《太玄》,斟酌仿效《易经》的繇辞卦爻。闲暇言论探究幽深微妙,绵密贯通天地交会之理。难道没有好事之人,带着酒来与他游玩?为什么竟然去做黄门郎,投阁自尽后终于落得萧条?龙蛇不知隐藏,壁虎也来讥笑。上天独独昌盛他的文章,光明如星日昭然。你此行登上这座亭子,也许可以招来他的英气和爽朗。你说我想询问奇异之事,只是峡水阻隔而且路途遥远。为张朝宗作《奉萱堂》。母亲当初哺育孩子,在台阶前种下宜男草;种它本想忘却忧愁,却始终满怀遗憾,难以忍受。丈夫最终长逝,花开了又为谁插戴?孩子饥饿,必须早早耕作;孩子寒冷,必须早早养蚕。教孩子读父亲留下的书,使他长期钻研经史。孩子如今已经八尺高,母亲的头发却已白而纷乱。孩子上堂问候母亲起居,下堂准备甘美食物。幽静的花开遍堂屋北面,朝阳照耀堂屋南面。拿什么报答母亲的慈爱?只有捧着这片寸草般的孝心。石泉山房。白石为何这样参差错落?幽泉又为何这样清冷作响?我在京城十年,远离了这山林沟壑的情趣。取琴为我弹奏,弹出山涧下的水声。泉水涵映着云气,从细小的泉孔流出;悬空的水声冲刷着玲珑的石壁。奔流冲击浅滩,飞溅的水沫如美玉琼瑶。水势陡峻,如倾泻而下的急崖;声势猛烈,像水流穿过峡谷时的惊涛。水回旋在深潭中,被云根阻挡,水流滞涩,不能前进。冲破阻碍,忽然奔放,迅疾如从高处倾倒水瓶。水流曲折来到如镜的水面,开阔而仍然清澈。高雅的琴曲获得了真正的趣味,余音绵延而形成新的乐章。挥手还没有弹完一曲,已经惆怅地遥望青翠的故山。面对泉石没有别的思虑,兴致和快乐就在这广阔的庭院中。题《燕喜亭》。高堂上白日悠远,芳美的时节为何如此微明?水洲上的风改变了,林中的花和春草已经长得碧绿茂盛。流逝的光阴令人惋惜容易过去,欢乐应当趁着美好时光。儿子侍奉堂上的父母,老翁牵引着花下的孩子;长媳主持家中饮食,小姑奉上酒器和盥洗器具。登堂铺开华美的席子,嘉宾为何迟迟不来?华丽的筵席演奏美妙乐曲,秦地的筝声夹杂着清亮的吹奏。玉制的贝类海产陈列席间,羊肉和熊掌交错烹煮。酒一送到便立即饮尽一杯,怡然自得地享受天伦之乐。尹父正忙于政事,鲁侯又有什么可做的呢?可叹那些身穿轩车服饰的显贵,尽情宴饮而忘记忧愁悲伤。乘轩着裳难道不快乐吗?我醉了,什么也不知道了。题《濯足图》。

驱马西畧,地行至雍丘南,歇鞍踞床,洗龙歆气,何酣傲岸?濯秋水,两姬手掺掺。郦生▯门入,长揖不下拜,髙视挫其锋。踞见,吁可诧!幡然敬尔容,摄衣起言谢。顾惟雄武姿,慢骂空无人。于焉下狂士,屈若志不伸。髙明藉柔克,四海归尧仁。

题观渔图

龟蒙荒,大东洙泗,扬其流,金碧何峥嵘,台殿居上头。命驾出山泽,陈鱼乐观游,纵横列九罭,出没翔万艘,悬罾杂数罟。中有嫠妇罶,大鱼拍波起,小鱼不得休,尽利攘其民,安得视狝搜?臧孙岂不贤,明珠惭暗投。

题曕云轩

南山一何髙,孤云何珊珊。朝看云出林,暮云复归山。云归已复出,游子何时还?迢迢云舍逺,可望不可攀。持杯不能酌,怅然起凭阑。

题徐子中积善堂

十月,风露交履,霜变重阴,宻霰日已集,坚冰日已侵。往者既有渐,来者方自今。君子契天道,晨夕返吾心。树徳当务滋,巻勺能髙深。文言美,余庆保此以为箴。

蔼蔼嘉树林,繁阴散华第。俯看雨露滋,仰见云烟翳。昔人手中植,岁月今莫计。寸根蟠地维,尺干起天际。物理庶可广,人心贵能继。朂哉贤子孙,积善期弗替。

题生意垣诗

大钧运元化,生物蔽寰区。春阳播仁泽,靡不在有。初飞走咸鷇麛,勾萌日敷舒。良马信倜傥,宁不顾其驹?朔禽抟云霄,亦复哺尔雏。睠彼婴孺,儿慈煦亦已劬。世无咸阳医,何以宁其躯?张生守环堵,种药周四隅。郁郁生意滋,元气同扶舆。誓将扶幼孩,永与耆艾俱。安得摅尔懐,寿域跻黄虞。

城南燕集

闭门度芳辰,念此风雨恶,今日忽复晴。青郊纵行乐,引杖听莺啼,持杯看花落。庭緑树阴交,春容已非昨。微酣爱酒清,放歌悲发白。茫茫师旅间,扰扰烟尘隔。夙昔愧栖迟,于今喜离索。明朝溪上田,买牛自在作。

己亥岁避兵

中原丧乱,起羣雄,遍江河。我行江之南,亦复罹兵戈。亲戚相奔窜,闾里传惊讹。一朝闻冦至,攀腾上岩萝。路逢伟男子,负母匿山阿。弱妇行不前,缢死枯树柯。岂忍弃尔死,救尔如母何?听此欲援之,山下冦已多。行登寂髙峯,天髙郁嵳峩。怅然思匪风,吞声不成歌。

兵退后作

朔风号,枯枝长夜何漫漫?微月出复没,零露凄以漙。露漙不足悲,严霜为之寒。饥乌下丛薄,猛虎鸣其间。鬼灯照虚馆,落叶何珊珊。萧萧逺征人,载歌行路难。我心增惨戚,岂不思东还?欲济川无梁,中道多阻艰。弱子病且死,老妻方忧患。明将登前途,念我衣裳单。斧冰汲涧水,采薪事朝餐。慨彼下泉诗,悠然起长叹。

钓台

溅溅桐江濑,白石粲如许。上有子陵台,下瞰富春渚。髙崖薄层云,黄草没荒墅。俯懐汉中兴,四海归寰宇。征书诏遗逸,长揖觐当宁。咄咄吾子陵,而竟不下。汝握手道故交,言还谢明主。星文丽中天,风节超下土。悠然钓泽中,髙风永终古。

陪白野太守游贺监故居,得水字。

崇冈散,新阳寒,日舒短晷,晴飙一披拂,波影上沙尾,意行遂忘疲,情语相慰,喜赐宅知已,非归舟更谁舣?树暗山始夕,川明月初至,停杯成慨叹,觅句聊徙倚,前林樵唱来,惊鸿下寒水。

赠夏道存

日月行中天,会朔自有期。江海各一方,合流岂无时?慨彼君子交,良晤何暌违?子昔西江来,访我东海湄。载酒笑贺狂,探书慕迁奇。别来三十年,彼此更乱离。会合齐未卜,音问两俱稀。倐焉际文明,见面交相疑。君颜昔如玉,我发今若丝。感此缱绻懐,峩冠竟言归。毋为叹衰迈,少壮夫奚为?

赠樵隠处士

樵者本在山,隠者亦在山。虽言事不同,并依林泉间晨兴持斧出,扪萝与跻攀。向夕负薪归落日同掩关流水石上至,白云山中还老樵竟何之?我独忘朝餐。

题雪猎图

胡儿善骑射,出猎古战场。白雪日夜飞,萧萧朔风凉,黄草蔽沙碛,马肥弓力强。小队出汉南,十骑如龙骧。前驱逐猛虎,后骑接飞獐。翻身激羽箭,迭中两羚羊。玄熊何前却,猛气亦跳梁。南行顾长戟,北走脱飞鎗。聫镳愈奋捷,性命不得将。自谓足驰骋,意气何扬扬。宁思汉廷将,英勇际武皇。去年出云中,置郡定朔方。今年战髙阙,夜围右贤王。小勇何足矜,万里开边疆。

○七言古诗

昨日行(并序)

温一中,老而学仙,骨不可解,唯日纵饮以自乐。其乐,达生之士也。作《昨日行》赠之。

译赶马向西略行,走到雍丘南面,停鞍坐在床上,洗脚时吐纳龙形气息,何等酣畅而傲岸!在秋水中洗脚,两位姬妾的手纤细柔美。郦生从▯门进入,长揖而不下拜,以高傲的神态挫折他的锋芒。竟然蹲坐着接见人,真令人惊诧!忽然转变态度,敬重你的仪容,整理衣服起身道歉。只是凭借雄武姿态,轻慢辱骂,仿佛眼中没有别人。于是降服了这个狂士,使他屈服得志向不能伸展。高明之处在于借柔弱制胜,四海因此归于尧的仁德。题《观渔图》。龟蒙山荒凉,大东山一带的洙水、泗水扬起水流;金碧辉煌的楼台何等峥嵘,台殿坐落在山顶。命令驾车出游山泽,陈列鱼具以供观赏游乐;九罭渔网纵横铺开,万艘船只出没往来,悬挂的罾网夹杂着各种密网。其中有寡妇用罶捕鱼,大鱼拍打水波跃起,小鱼也不得休息。把利益全都夺走百姓,怎能只把它看作狩猎搜捕呢?臧孙难道不是贤者吗?明珠落入暗处,实在令人惭愧。题《瞻云轩》。南山多么高啊,孤云多么悠闲。早晨看云从林中升起,傍晚云又回到山里。云归去后又会出来,游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遥远的云屋相隔很远,只能望见,不能攀登。端着酒杯却不能饮,惆怅地起身倚靠栏杆。题徐子中《积善堂》。十月里,风和露交相侵袭,霜使浓重的阴气发生变化;密集的小冰粒天天增多,坚冰也天天逼近。过去的变化已经逐渐显现,未来的变化正从今天开始。君子契合天道,早晚反省自己的内心。树立德行应当致力于使它日益滋长,一勺之水也能积累成高深。文章中说得很美,我把‘余庆’保存下来作为箴言。茂盛的嘉树成林,繁密的树荫铺散在华美宅第。低头看雨露滋润,抬头见云烟遮蔽。从前有人亲手栽下它,如今岁月已经无法计算。寸许的根盘绕大地,尺长的树干直上天际。事物的道理大概可以由此推广,人心可贵之处在于能够继承。贤良的子孙们,努力吧;积累善行,希望永不衰替。题《生意垣诗》。天地运行,造化施展,大地万物遍布四方。春日播下仁慈的恩泽,没有什么不受其惠。刚出生的飞禽走兽都还是雏鸟幼兽,草木的嫩芽一天天舒展。良马确实倜傥不凡,难道不会顾念自己的幼驹?北方飞禽搏击云霄,也同样哺育自己的雏鸟。看看那些幼小孩子,母亲慈爱温暖地抚养他们,也已经十分辛劳。世上没有咸阳那样的名医,靠什么使他们的身体安宁?张先生守着环绕四壁的小屋,在四周种满药草。草木郁郁葱葱,生机日益繁盛,同元气一起扶持大地。发誓要扶助幼小孩童,永远同老年人共同生活。怎样才能抒发你的胸怀,使人们进入黄帝、虞舜那样的长寿境域?城南燕集。关起门来度过芳美时节,想到这场风雨恶劣,今天忽然又放晴了。于是纵情在青郊游乐,扶杖听黄莺啼叫,端杯看花飘落。庭院碧绿,树荫交错,春日的容貌已经不同于昨天。微微有些醉意,喜爱清醇的酒;放声歌唱,却悲叹头发已经花白。茫茫的战事之间,纷纷的烟尘相隔。过去惭愧久困一处,如今却因离散而感到欣喜。明天到溪边田里,买头牛自在耕作。己亥年避兵。中原遭逢丧乱,群雄起兵,战乱遍及江河之间。我行走在长江以南,也同样遭受兵灾。亲戚彼此奔逃躲避,乡里传来惊恐失实的消息。一旦听说敌寇到来,便攀爬登上山岩藤萝。路上遇见一个壮健男子,背着母亲藏在山坳里。柔弱的妇人走不动,便吊死在枯树枝上。怎么忍心丢下你去死?救你,岂不就像救自己的母亲一样吗?听到这话正想救她,山下的敌寇已经很多。继续登上寂静高峻的山峰,只见天高而山势郁然险峻。惆怅地想起《匪风》,哽咽无声,不能成歌。兵乱退后所作。北风呼啸,枯枝摇动,漫漫长夜何时才结束?微弱的月亮出来又隐没,零落的露水凄清而浓重。露水浓重还不值得悲伤,严霜却使人更加寒冷。饥饿的乌鸦飞入丛林,猛虎在其中吼叫。鬼火照着空荡的馆舍,落叶纷纷飘零。远行的人萧瑟凄苦,载歌而行,唱着《行路难》。我的心更加悲惨忧戚,难道不想向东回去吗?想渡河却没有桥梁,中途充满阻碍艰难。幼子病重将死,老妻正遭受忧患。明天将登上前方道路,想到自己的衣裳单薄。劈开冰取涧水,砍柴以准备早饭。感慨那首《下泉》诗,悠然生起长长的叹息。钓台。桐江的浅滩水声潺潺,白石洁白灿然。上面有子陵台,向下俯视富春洲。高崖逼近层云,枯黄的野草淹没荒废的屋舍。俯首追想汉朝中兴时,四海归于统一。征召诏书送给遗逸之士,长揖拜见当朝君主。唉,吾子陵啊,你竟然不肯下来。你握手谈论旧日交情,开口辞谢英明的君主。星宿的光辉照耀中天,你的风操气节超越尘世。悠然处在钓鱼的水泽中,高尚的风范永远流传。陪白野太守游览贺监故居,得到‘水’字韵。高冈上的树木疏散,新阳带着寒意,阳光舒展着短暂的白昼。一阵晴风吹拂,水波的影子映上沙滩尽头。随意行走,终于忘了疲劳;彼此谈心,以言语相慰。高兴地承蒙赐宅给知己,若不是归舟,还有谁来这里停泊?树色渐暗,山上开始暮色降临;江面明亮,月亮刚刚升起。停杯而生感慨,寻找诗句,姑且徘徊。前方树林传来樵夫的歌声,惊起鸿雁落向寒水。赠夏道存。日月运行在中天,日食月食自有相会之期。江海各在一方,难道没有汇流相合的时候吗?感慨君子之间的交往,美好的会面为何长久分离?你从前从西江来,访问我于东海之滨。带酒来,笑谈贺狂;探读书籍,仰慕司马迁的奇才。分别以来三十年,彼此又经历了战乱离散。何时会合还无法预知,彼此的音信也都稀少。忽然遇上文明昌盛的时代,见面时彼此竟互相疑认。你的容颜从前如美玉,我的头发如今却像丝一样白。感念这深厚缠绵的情怀,戴好高冠终于告辞归去。不要因为年老衰迈而叹息,年轻力壮又能做些什么呢?赠樵隐处士。樵夫本来在山中,隐士也在山中。虽然说所做的事不同,却都依靠山林泉水生活。清晨起身拿斧头出门,摸着藤萝攀登。傍晚背柴归来,落日同时照着关闭的门户。流水来到石上,白云回到山中。老樵夫最终到哪里去了?只有我独自忘记了早饭。题《雪猎图》。胡人少年擅长骑马射箭,出猎于古代战场。白雪日夜飞舞,北风萧萧,天气寒冷;黄草遮蔽沙漠,马匹肥壮,弓弩强劲。一小队人马从汉地南面出发,十名骑士如龙腾跃。前队驱逐猛虎,后骑接连追赶飞奔的獐子。转身射出羽箭,接连射中两只羚羊。黑熊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又向前,凶猛的气势仍在跳跃。向南逃时回望长戟,向北奔走以躲开飞枪。并骑奔驰,越发奋勇敏捷,根本不把性命放在心上。自以为足以驰骋,意气多么扬扬得意。哪里想到汉廷的将领,英勇足以赶上汉武皇帝?去年出兵云中,设置郡县,平定朔方;今年在高阙作战,夜间包围右贤王。个人的小勇气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应当在万里边疆建立功业。七言古诗。《昨日行》(并序)。温一中年老而学习仙道,骨骼不能解脱,只有每天纵情饮酒来自我快乐。他这种快乐,是通达生命之理的人才有的。于是作《昨日行》赠给他。

昨日日没黄金盘,今日日出丹砂丸。丹砂可炼,黄金可抟。仰看白日没复出,安得与尔遁还?天地终无端。东望扶桑枝,西极若木柯。夸父渴死,莫饮于河。鲁阳战酣,手挥其戈。何曾凌倒影,走灭没,亦莫却飞光。扳羲和,青天万古,旦复旦。北斗日夜如飞梭。温一中,可奈何?骨既不可解,鬓发飒已皤。那能学安期生,出入太清家?煑汞成白雪,采铅炼黄芽。玉炉火温温,鼎上飞紫霞。饥餐日之精,渴饮明月华。玄关直探,造化始,元气与之同迩遐。温一中,可奈何?不如猛饮酒,髙唱歌,笑吹紫鸾笙,醉舞白玉珂。日日烂醉不愿醒,便似阿母西池上,晓宴蟠桃花。

题孔正夫迂隠轩

贫不过富儿门,达不谒达士庐。达士笑我隠,富儿嗤我迂。所性倦俯仰,阔焉与世殊。野服谢簪绂,衡门薄轩车。对酒不解饮,乃与陶潜俱。朝采篱下菊,夕钓江上鱼。荣名如浮云,富贵非我图。隠显吾不知,迂叟方著书。

天游方丈歌

子好游乎?吾语子:游鲁连,抗节东海陬,倜傥有策,轻王侯。北游邯郸,救全赵,秦兵解围,不得留。弯弓射书,固燕士猛将吞声,甘斫头,笑挥千金贱封爵。但令四海竒其谋。马迁有才,生龙门,逸气旁礴,横乾坤。南游江淮,恣竒览,江水万里来,峨岷会稽,神书封禹穴,金匮石室,赤手扪周南。留滞何足较?青史万古雄其文。雄文错落,纷天章,上与星斗争光芒。竒谋伟畧,惊人世,风霆变化,生开张。吁嗟竒士,不复见,但见龙门之下已黄土,东海之水今成桑。文亦不能骋其气,谋亦不能施其长,功名事业竟何益?壮游之迹成荒唐。不如学仙子,一气凌紫霞,尸居在岩穴,天游邈无涯。朝登泰山望沧海,手攀扶桑餐日华。夕休华岳渺西极,笑呼金精牵若花。阆风瑶岛,河浅清,崆峒具茨,非杳冥。倦游归向山中室,方丈彷佛如蓬瀛。广成子、安期生与尔逍遥太霞表,一洗人间万古情。

豫让桥

太行之西,古有豫让桥。我昔过其地,马嘶不敢骄。黄云暗天,雪欲飘;白日惨惨,风萧萧。薄寒中人,思栗憭。烈气黯黯,萷晴霄。岂其鬼不死,精爽若可招?我思赵襄子,既灭智伯瑶,朝焉漆其头,暮焉亵以溲。让也愤知已,怵焉思报仇。千金买匕首,变姓为刑囚。入宫涂厕,逞雄畧,誓刺赵孟。不得成其谋,脱身几何时?忠义慨莫酬,须发脱落癞,以髠口吻吞炭,声哑呕,变形行丐。妻不识,仗劔伏匿桥之幽。一朝襄子驾车出,驷马骇跃,惊銮镳。于焉重叹息,豫子诚好修。智伯死无后,而子为复雠。我方义尔,不尔尤尔。不我刺,将何求?暗呜叱咤,索赵裘,拔劔三斫,血为流。反手自刭,委道周下,报智伯死即休。噫!戏吁!豫桥黄草烟未消,中条积翠髙嶕峣。我思昔游,心揺揺。披图,为尔歌长謡。嗟哉!赵孟不再脱,尔死要使万古贞烈齐中条。

晚牧图

牧牛儿日日饭牛,在牛下。春草青青,秋草黄。牛背夕阳长,在野。幡然应聘,力田科,不复骑牛,学骑马。

牧牛儿长年看牛,牛下饭,卖身不卖五羊皮。扣角休歌,白石烂。长安有客,方倦游,不复骑马归,骑牛。

谷帘泉(并序)

谷帘魑天下泉,鸿渐有经刻惠山水致逺,经年不壊。惜去军之逺,步渉﨑崄,古今名公少到,以是无留题,仅有夏倚一记而已。自城西北至景徳观四十里,自观涉六七涧,穿林而行,越十里,渺然见泉自山下,未足取也。又二里上山,傍枕悬崖,后推前挽,支藤而上。又一里下坡,有涧,踏乱石穿崖壁,又百有余丈至帘下,少憩。回视一帘如琼瑶珠璎,从天碎落,恍然非人世间也。《星江志》云:“其流凡三十派,横涧七丈”,是矣。然秋冬水涸,泉下不多,春夏太潦,涧石漫漫,又不可涉。惟盛夏得雨后两旬,则帘水可观,涧石亦出,可涉可坐也。因夏视陂塘而往,适得其时,与同行坐歌石,命饮而诗之。

风卷河潢,翻玉液,段云散雪,琼花宻。分明放下水晶帘,埀埀若护蛟龙室。蹑空扪萝,坐歌崖林暗,晖晖山外日,晚风泉声杂松吹,百鼓争呜。间箫瑟,山南山北,知几泉凡派常流。我非匹,惜哉前哲不特书,仅留一记,夏生笔。赖有陆子狄牙口,髙下品题曾不失。君今试看锡山碑,天下何泉居第一?

全贞堂

妾心叶上露,叶落随叶去。妾心镜中月,镜破随镜缺。月缺在天,不再圆。露下化作秋霜,妍孤灯孀馆,三十年夜夜夜绩。髙堂前教儿读书,霜月悬照,见白发孤贞全。

题赵仲庸镜湖图为洽上人作

译昨天太阳像黄金盘一样落下,今天太阳又像丹砂丸一样升起。丹砂可以炼制,黄金可以揉合。抬头看白日落下又升起,怎么能够同你一起遁逃归去?天地终究没有尽头。向东看扶桑树枝,向西到若木树梢。夸父渴死了,也不能饮尽河水;鲁阳公战斗正酣,挥动手中的戈。又怎能使太阳倒退,奔走着消灭它,也不能拒退飞驰的光阴?攀住羲和,让青天万古长存,日出又日出。北斗星昼夜运行,快如织梭。温一中啊,你又能怎么办?骨骼既不能解脱,鬓发已经飘白。哪里能够学安期生,出入太清仙境?煮汞炼成白雪,采铅炼成黄芽。玉炉中的火温温燃烧,鼎上升起紫色云霞。饥饿时吃太阳的精华,口渴时饮明月的光华。探究玄关直到根本,才知道造化的起始;元气同它的远近本来相通。温一中啊,你又能怎么办?不如痛快饮酒,高声歌唱,笑着吹奏紫鸾笙,醉中舞动白玉珂。天天酩酊大醉,不愿醒来,便像西池上的王母,清晨在蟠桃花间设宴。题写《孔正夫迂隐轩》。贫穷时不进富人的门,显达时也不拜谒显达之士的居所。显达之士笑我隐居,富家子弟讥笑我迂腐。我生性厌倦俯仰逢迎,久已与世俗大不相同。穿着野外的衣服,辞去官服;以简陋的柴门为居,不把高车大马放在眼里。面对美酒却不懂得饮用,于是便和陶潜一样。早晨采篱笆下的菊花,傍晚到江边垂钓。荣誉名声如同浮云,富贵并不是我的追求。隐居还是显达我也不知,迂拙的老叟正要著书。《天游方丈歌》。你喜欢游历吗?我告诉你:游历鲁连那样的人,他在东海边坚持高尚的节操,倜傥不羁而有谋略,轻视王侯。向北游历邯郸,救全赵国,使秦兵解除包围,却不能留下。他弯弓射书,竟使燕国勇士和猛将都不敢出声,甘愿被砍头,还笑着挥散千金,把封爵看得很轻;只要使四海之人惊异于他的奇谋就够了。司马迁很有才华,生于龙门,豪逸之气充塞天地。他向南游历江淮,尽情观览奇景;江水从万里之外奔来,峨眉、岷山与会稽山相会;他在禹穴封存神奇的书籍,在金匮石室中探寻古迹,亲手抚摸周南的遗迹。滞留在外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他的文章在青史上万古称雄。雄奇的文章错落纵横,写成纷繁的天章,上可与星斗争辉;奇谋伟略惊动世人,如风雷般变幻,产生开创性的功业。可叹奇士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只看见龙门之下已经化为黄土,东海之水如今也成了桑田。文章再不能尽情施展他的气概,谋略也不能发挥他的长处,功名事业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壮游的踪迹反而成了荒唐之事。不如学习仙人,一口真气凌驾紫霞;形体静处在岩穴之中,精神遨游于无边的远方。早晨登上泰山遥望沧海,手攀扶桑树,吸食太阳的光华;傍晚在华岳休息,遥望西方极远之地,笑着呼唤金精,牵引它如同牵花。阆风、瑶岛,银河清浅;崆峒、具茨,也并非幽深不可到达。游倦之后回到山中的居室,方丈山仿佛就是蓬莱、瀛洲。让广成子、安期生与你一起在太霞之外逍遥游息,一洗人世间万古以来的情怀。《豫让桥》。太行山以西,古代有一座豫让桥。我从前经过那里,马匹嘶鸣,也不敢放纵奔驰。黄云遮暗天空,雪将要飘落;白昼惨淡,风声萧瑟。微寒侵入身体,使人不禁战栗忧伤。刚烈之气阴沉沉地冲上晴空。难道他的鬼魂还没有消散,精魂神气仿佛仍可招来吗?我想到赵襄子灭掉智伯瑶以后,早晨把他的头涂上漆,晚上又用尿侮辱它。豫让感愤于知遇之恩,惊惧而决心报仇。他用千金买来匕首,改换姓名,装作受刑的囚徒,进入宫中涂抹厕所,施展他的雄才,发誓刺杀赵孟。谋划没有成功,他脱身后过了多久?忠义之情激昂,却始终无法报答;他使须发脱落,满面生癞,剃去胡须,用炭烧哑喉咙,声音嘶哑呕哑,改变形貌沿街乞讨。妻子也认不出他来,他手持宝剑,潜伏在桥的幽僻处。一天赵襄子驾车出行,四匹马惊跃起来,銮铃和马嚼子都震动起来。赵襄子于是深深叹息,说:豫让确实是个善于修养操守的人。智伯死后没有后代,而你却替他报仇。我正因为你的义气而赞许你,也正因为你刺杀我而责怪你。你不刺杀我,还想求什么?豫让暗中呜咽叱喝,索取赵襄子的衣裘,拔剑连续砍了三下,使衣上流出鲜血。随后反手自刎,倒在道路旁边,认为为智伯报仇而死便可以停止了。唉!可叹啊!豫让桥边的黄草和烟霭还没有消散,中条山层层积翠,高耸峻峭。我想起从前的游历,心绪摇荡。展开这幅图,为你吟唱一首长歌。可叹啊!赵孟不必再脱下衣服了;你豫让的死,定要使万古以来的贞烈与中条山同样长存。《晚牧图》。牧牛的孩子天天给牛喂食,就在牛的身下。春草青青,秋草枯黄;夕阳映照在牛背上,余晖漫长地铺在野外。忽然改变心意接受征聘,参加力田科考试,不再骑牛,而学习骑马。牧牛的孩子常年看守牛群,在牛身下给牛喂食;宁可卖身,也不肯出卖五张羊皮。敲着牛角,不必再唱《白石烂》。长安有个客人,正因游历而疲倦,不再骑马归来,而改为骑牛。《谷帘泉》(并序)。谷帘泉是天下名泉,陆羽有《水经》一类的记载,惠山泉水的优劣也曾有文字说明,流传多年而不坏。可惜这里距离军州很远,步行跋涉又崎岖险峻,古今著名人士很少到达,因此没有留下题咏,只有夏倚的一篇记文罢了。从城西北到景德观四十里,从景德观再涉过六七道山涧,穿林而行十里,远远看见泉水从山下流出,景色还不值得观赏。再走二里上山,靠近悬崖,后面推着前面、前面拉着后面,攀援藤枝而上。又走一里下坡,有一道山涧,踩着乱石穿过崖壁,再走一百多丈到瀑布水帘下面,稍作休息。回头看,一道水帘像琼瑶珠璎,从天上碎落下来,恍惚已非人间。《星江志》说:‘它的水流总共分成三十道,横跨山涧七丈。’确实如此。然而秋冬水源枯竭,泉下水流不多;春夏雨水过多,山涧石块被水漫没,又不能通行。只有盛夏下雨后的两旬之内,水帘才值得观赏,涧中石头也显露出来,可以涉水,可以坐下。于是我因夏日察看陂塘而前往,恰好遇到这个时节,便和同行者坐在歌石上,命人取酒饮用,并为此作诗。风卷起河水,翻涌着玉液;片片云散成雪,琼花密密飘落。分明像放下一挂水晶帘,重重垂下,仿佛守护着蛟龙的居室。我们踏空攀萝而上,坐在山崖林木幽暗处歌唱;山外的阳光明亮,傍晚的风把泉声和松涛混在一起,如同百面鼓争相鸣响,间杂着箫瑟之声。山南山北,不知有多少泉流分派而长流。我并非与前贤相匹敌,遗憾的是前代贤者没有专门记述它,只留下夏生的一篇记文。幸而有陆羽、狄牙那样善于品评的人,历来品题高下从未失当。请你如今看看锡山的碑文:天下的泉水,哪一处能居第一?《全贞堂》。我的心像叶上的露水,叶子落下便随叶而去;我的心像镜中的月亮,镜子破裂便随着镜子的缺损而消失。月亮在天上亏缺了,便不再圆满;露水落下化作秋霜。我守着孤灯和寡妇的馆舍,三十年来夜夜纺绩。在高堂前教孩子读书,霜月悬在空中照耀,映见我满头白发却孤独而贞洁地守全节操。题写赵仲庸的《镜湖图》,为洽上人作。

赵侯胷中有泉石,白发埀颠,人不识,丹青不写。四十年一见,洽师双眼碧。当年王宰浪得名,十日五日劳经营。天机到时一挥洒,白云颠倒,秋波明。秋波在屋下,白云在屋上。香炉秦望天东南,苍峦翠巘森相向。三山落日,烟水赊。秋风旧宅今荷花,断垣苍石无路入。至今人说放翁家,放翁家渺何处?阿师出家不归去,不惜千金买画图。笑倚清江看云树。

方壶小隠

方壶之山,上有不死药,可以炼金丹,乃在阆风之东,员峤之西。沧海每岸,非人寰。自从秦儿入海去,不许海若通天关。长鲸苍虬互出没,天吴九首扶狂澜。方壶可隠,大药可餐。海水清浅,海路险艰。山人学仙,竟欲往,欲往不得,空长叹。归来传得壶公术,平地幻作方壶山。一壶颠倒悬药室,日暮竟入壶中间。壶中一宇,天地阔,白日不夜长。无端安得相携费长房,同入壶中问大还。

山峡图

大江水落,岷峨西三峡上,与浮云齐飞,湍奔腾下,絶险怒与石鬬如奔霓。君不闻,灔滪如象,瞿塘莫上;灔滪如马,瞿塘莫下。黄牛劔石,真龙阿。巫峡之口,双盘涡。蜀山五月,消尽太古雪,倒泻银汉,翻秋波。江声出峡,经险窄,险似龙门,砥柱当黄河。西川贾客,何危哉!楼船万斛,天上来。船家放船,一失手,桅折柁裂,为之摧。此时命不自保。嗟彼吴盐蜀锦,那得利吾财?利亦不足,美名亦不足言。伍员终赐镯镂劔,江上鸱夷空复怜。李斯卒弃咸阳市,上蔡黄犬不得牵。古来名利总如此,岂特瞿塘下峡船。

泠风台

列御冦御风而行,风泠泠,手抟扶揺,足蹑凌兢,旁礴造化,嘘吸元气,精超然凭虚,上泰清,逍遥八极表,飞步入杳冥,但以息相吹,何必羽翼生?飞廉前驱,意遐征,鸾鹄不驾,云为轻,去因风送,回风迎,回戏迎不归,来至今学仙人,望之泠风台。

双烈行

云中两烈妇,风节何雄哉!妇姑誓同死,军马倐已来。姑言:“我死命之遭尔,方年少,不得逃。欲自经不得索,欲自刎不得刀。”少妇潜致辞:“不用刀与索,儿当激贼怒,与姑头共斮。”姑如湛卢劔,骂贼猎猎,劲刚风。妇如黄间弩,蹶张放弦,气愈雄。厉声奋激,膺贼锋。万古双烈,夸云中。

龙劔謡题延平劔去图

双龙劔,双飞几今古?乃是莫邪之夫,干将之妇。金铁未流时,大冶交龙虎,铸得龙泉及太阿,光怪或分,终复聚。自从丰泽斩秦妖,鸿门翼楚舞,三侯歌其雄,四海加其武。大风飒飒,日色黄,云气从之天下雨。一朝奋鬛,飞上天,万里扶揺竟何许?虹光夜夜斗牛间。丰城陆沈暂一还,乃知变化终莫测。神物岂乆留人寰?或云张公亡大雷,死小雷,佩之行江涘,腰间寳鞘声铿然。两龙复合延平水,延平水深复深,在天逐雄飞,在海逐雌沉。四海大一统,五兵不敢侵,镇国家,安边陲。神劔长为龙虎吟。

题画梅和王山农韵(并序)

王煮石,梅花一枝,系以长歌,几四十年矣。俯仰今昔,有懐故人,因次韵于后。但颠倒纵横,不伦不理,不能不为韵所牵也。观者必发一笑。

江南春来,白雪烂,落月横参,夜将半,缟衣绰约,如故人,踏风梨雪,敧老干。北风猎猎,天正寒,彷佛风节,凭西阑。乃知山人竟不死,夜煮白石,青松间,髙情抚世,无今昔。溪上梅花没荒棘,忆曾挥翰洒溪云,一枝寄与春消息。花前唤酒,写长歌;花下呼儿,扫落花。若不扬州何逊宅,定是西湖处士家。山人爱梅,心独苦,笑尔豪吟玉堂树。山巅水际,日看花,凤诏鸾书招不去,解衣盘礴,两袖埀,腕指所至,皆天机。南枝着花,玉色起;北枝冻压,玄霜飞。自从上苑成尘土,无复当年旧歌舞。源上桃花不记秦,九畹芳兰已忘楚。不如山人卧云松,破屋长在梅花东。传家别有花作谱,放手直欲先春风。见花如见山人面,谁道人间亡是公。

鴈南飞

黄梧井边,鴈南飞。万里玉关,人未归。孤灯捣练,江南妇。霜落空阶,臂酸楚。寒衣何日,到关西。敲断秋风,石无语。

题长江霁雪图

昔年壮游下江汉,霁雪千峯排两岸。今年看画忆旧游,万里江山入清玩。岷峩冈脊来蜿蜒,青城一峯髙揷天。东驰衡山走千里,匡庐五老与石城,北固遥相连。冰峦雪壑互起伏,照见日华破初旭,神光混茫元气浮。奋如巨鳌簸坤轴,烂如秋空云,浩如沧海涛,又如瑶台银阙天上头。皎皎白月空秋毫,回光下照中流水。风吹河汉银云起,中流空阔不胜寒。一洗丹碧秋漫漫,山川歴歴真伟观。来往十年游未半,不如云瀛楼上来。倚阑一日看遍江南山。

题蕃王出猎图

译赵侯胸中自有泉石山水,白发垂到头顶,可惜世人不认识他,丹青也无法把他的胸襟画出来。四十年才见到一次,洽师却有一双碧眼能够看见。当年王宰徒然获得画名,十天、五天还要辛劳经营。灵感一到便挥笔泼墨,白云倒映翻转,秋水明亮。秋波就在屋下,白云就在屋上。香炉峰、秦望山位于天之东南,苍翠的山峦和峰巅森然相对。三山落日,烟水遥远;秋风吹过旧宅,如今只剩荷花,断墙和苍老的石头横陈,已没有道路可以进入。直到现在人们还说这是放翁的家,放翁的家究竟渺然在何处?师父出家之后不再归去,却不惜用千金买下这幅画。笑着倚靠清江,观看云树。《方壶小隐》。方壶山上有不死之药,可以炼制金丹;它位于阆风以东、员峤以西。沧海环岸,那里不是人间。自从秦始皇派童男女入海寻仙之后,海神便不许人间通往天界的关隘。长鲸和青色蛟龙彼此出没,天吴九首扶持着狂暴的巨浪。方壶山可以隐居,长生大药可以服食。海水清浅,海路却艰险难行。山中人学仙,终究想要前往;想去却去不了,只能徒然长叹。归来后传得壶公的法术,在平地上幻化出方壶山。一只壶倒悬着药室,日暮时竟进入壶中。壶中的一间屋子里天地宽阔,白昼漫长,仿佛没有黑夜。无缘无故地,怎样才能让费长房与我相携,同入壶中询问还丹之道?《山峡图》。大江水位下降,在岷山、峨眉山以西,三峡高处与浮云齐飞;急流奔腾而下,极其险恶,怒涛与岩石相撞,像飞奔的彩虹。你没听说吗?灩滪堆像大象,瞿塘峡便不可上;灩滪堆像骏马,瞿塘峡便不可下。黄牛滩、劔石滩,真像蛟龙盘踞;巫峡入口处,两个巨大漩涡盘旋。蜀山五月,融尽远古积雪,倒泻如银河,翻卷起秋日的波涛。江声冲出峡谷,经过险窄之处,险峻得像龙门,砥柱山正当黄河。西川的商客,多么危险啊!装载万斛货物的楼船,仿佛从天上而来。船夫放船时稍一失手,桅杆折断,船舵破裂,船便因此毁坏;这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保全。可怜那些吴盐和蜀锦,哪里还能给我带来财利?即使有财利也不值得,即使有美名也不值得一提。伍员最终被赐镯镂剑,江上的鸱夷皮囊也只能令人徒然怜惜;李斯最终被弃尸咸阳市,上蔡的黄犬也无法再牵着去打猎。自古以来功名利禄总是如此,哪里只是瞿塘峡下行船才这样呢?《泠风台》。列御寇驾着风而行,风声清冷;他手托扶摇之风,脚踏凌厉的高空,气势充塞天地,呼吸着元气。精神超然,凭虚而立,上达太清,逍遥于八极之外;飞步进入幽深冥远之境,只用气息相互吹送,何必还要生出羽翼?让飞廉在前面开路,心意飞向遥远之地;不用鸾鸟和天鹅驾车,云彩也轻盈如车。离去时凭风送行,回来时由风迎接;回身嬉戏却迟迟不归。直到今天,学仙的人还来到泠风台仰望他。《双烈行》。云中有两位烈妇,她们的风骨节操多么雄健啊!婆婆和儿媳发誓同死,军队和战马忽然已经来到。婆婆说:‘我死,是命运使我遭逢此难;你还年轻,不能逃走。想要自缢却找不到绳索,想要自刎却没有刀。’年轻媳妇暗中说道:‘不需要刀和绳索,我将激怒贼兵,让我和婆婆的头一同被砍下。’婆婆像湛卢宝剑,骂贼声声凌厉,如劲风一般刚烈;媳妇像黄间强弩,张弓放弦,气势更加雄壮。她们厉声奋勇激战,迎向敌人的锋刃。万古以来的两位烈妇,足以在云中传扬。《龙剑谣》:题《延平剑去图》。一对龙剑,彼此飞离,经历了多少古今岁月?它们就是莫邪的丈夫干将和妻子莫邪所铸的宝剑。金铁尚未熔化时,大冶使龙虎交会,铸成龙泉剑和太阿剑;它们的光怪有时分离,最终又会聚合。自从丰泽斩杀秦国妖孽,鸿门宴上翼护楚王而舞,三位侯爵歌颂它们的雄威,四海因它们的武力而归服。大风飒飒,日色昏黄,云气随之而来,天下降雨。有一天它们振动鬣毛,飞上高天,万里扶摇,究竟飞向何处?虹一般的光芒夜夜出现在斗宿、牛宿之间。丰城沉入地下,宝剑暂时重现一次,这才知道神物的变化终究不可测度。神奇的宝物哪里会长久留在人间?有人说张公死在大雷,小雷也死了;他佩带着宝剑行走在江边,腰间的宝鞘铿然作响。两条龙剑在延平水中重新合在一起。延平的水又深又深,它们在天上追逐雄剑飞行,在海中追逐雌剑下沉。天下完全统一,五种兵器不敢侵犯;它们镇守国家,安定边疆。神剑长久地发出龙虎般的吟啸。题画梅,和王山农的韵(并序)。王煮石画了一枝梅花,并系上一首长歌,至今将近四十年了。俯仰之间回顾今昔,怀念故人,于是依照原韵写在后面。只是诗句颠倒纵横,既不合乎伦次,也没有严密的条理,不能不受到韵脚的牵制。观看的人一定会发笑。江南的春天到来了,白雪灿烂;残月横挂在参星旁,夜已将近一半。梅花身着洁白的衣裳,姿态婀娜,仿佛故人;它迎风踏雪,斜倚着苍老的树干。北风呼啸,天气正寒;仿佛凭着风节,倚靠在西边的栏杆上。于是才知道山人竟然还没有死:夜里在青松之间煮白石,怀抱高雅的情怀抚视世事,不论今昔。溪上的梅花已没入荒棘之中,我忆起曾经挥笔,把溪上的云彩洒写下来,折一枝梅寄托春天的消息。花前呼唤取酒,写下长歌;花下呼唤孩子,扫拂落花。若不是扬州何逊的住宅,便一定是西湖处士的家。山人爱梅,心中独自苦涩;笑你在玉堂树下纵情高吟。山巅水边,每天都看花;凤诏鸾书也招他不去。他解衣盘膝而坐,两袖下垂,手腕和手指所到之处,全都是天然的神机。南边的枝条开着花,呈现玉一般的颜色;北边的枝条被冻雪压住,黑色的霜气飞舞。自从上苑化为尘土,便不再有当年的旧日歌舞。桃花源上的桃花不再记得秦朝,九畹芳兰也已经忘却楚国。不如山人躺卧在云中松下,破屋长久留在梅花以东。传家另有一部花谱,放手直要赶在春风之前。看见花就像看见山人的面容,谁说人世间已经没有这位先生了。大雁向南飞。黄梧树井边,大雁向南飞。万里之外的玉门关,丈夫还没有归来。孤灯之下,江南妇女捣练;霜落在空寂的台阶上,手臂又酸又痛。寒衣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关西?捣衣声敲断了秋风,捣衣石默默无言。题写在《长江霁雪图》上。从前壮游时沿江汉而下,雪后初晴,千座山峰排列在两岸。今年看着这幅画,回忆起旧日游踪,万里江山都收入清雅的观赏之中。岷峨的山冈山脊蜿蜒而来,青城山的一座峰高高插入云天;向东奔驰的衡山延伸千里,匡庐山的五老峰和石城,向北遥遥相连。冰封的山峦、积雪的沟壑彼此起伏,映照着太阳的光辉,冲破初升的朝阳;神奇的光芒混沌苍茫,天地元气在其中浮动。山势奋然如巨鳌簸动大地的轴心,灿烂如秋空中的云,浩荡如沧海的波涛,又如瑶台银阙高悬在天上。皎洁的白月下,连秋天最细的毫毛都清晰可见;回旋的月光照向下方,映在江水中央。风吹过银河,银色的云气升起;江流中央空旷开阔,寒意难以承受。丹青山水被一洗而清,秋色漫长;山川历历在目,真是伟大的景观。往来游历十年,还没有游遍一半;不如来到云瀛楼上,一天之内便看遍江南群山。题写在《蕃王出猎图》上。

燕山八月,秋草黄,秋髙马肥,弓力强。蕃王朝辞,诈马宴羽猎,不敢齐长杨。西风猎猎,边城戍小队,旌旗打围去。英姿飒爽,思奋扬,面如玉盘,身倚树。金羇朱缨,玉腕骝,紫貂兠鍪,银鼠裘。燕姬如花,向前骑,从官骑列,春云浮。猛士先驱,仗金钺,胡笳一声,鼔齐咽。骢驹并载,双歇骄,海青翻臂,思超越。黄须健儿,勇且骁,虎纹交韔,悬在腰。翻身控弦,响若掣,一箭射落双飞鵰。马上双鵰,驰献捷,凯歌向王,王击节,金杯进酒饭黄羊。马潼淋漓,手新捩,穹庐张,天落日黄。醉拥婵娟,马前歇,百年富贵空画图,桑田茫茫,海水枯。画中豪杰,八尺躯,昔何勇鋭今何愚?悲风萧萧,渺絶漠漠,南千里王庭无。

秦淮晚泊

秦淮酒家来,泊船。鲈鱼一斤,三百钱。船头买鱼,酒新熟。却忆邪溪歌,采莲醉来,起舞落日晚。挥手弹铗,风泠然。少年不作长安客,老去逢秋,头雪白。兴周须求渭水才,安汉园公安在哉?眼花齿折,竟何益?好放陶潜归去来。

早春寄乡中友

故园花发,春又来。碧桃半拆,棠梨开。流莺踏花,酒落杯。花飞落,酒相萦回。酒酣起舞,落日晚。应念长安人未回,江上船几时发?拍手醉唱《归去来》,笑摘花枝簪白发。

采桑女

吴桑叶尽,吴蚕老,吴姬采桑,颜色好。玉钗半脱,云鬓偏,一双蛾眉曾不扫。桑间桑扈鸣交交,少年莫把金丸抛。小姑摘茧归,当缲。

题董太初画时太初客死天台

有客泊舟沧水湾,卧吹铁笛非人寰。小溪白石乱如齿,平地双松髙似山。丹丘赤城久为客,沃州天姥何曾还?嗟哉董生不复见,安得致身图画间。

题万峯阁

越山四围,吉祥寺绀碧殿阁,生烟霞。真人丈六,金粟像。大地万朶青莲花,常时飞云若缟练,近午出日如丹砂。上方絶顶无路入,避地颇似秦人家。

宅徳民双竹

此君一本森双干,恰似孤竹生夷齐。清风节操终并立,明月环佩长相携。或骑两龙齐上下,又挟苍凤随髙低。何当聨镳入云去,玉笙吹向瑶池西。

题学圃轩

门前瓠子青累累,韭黄菜甲皆可蔬。荒泉入畦,夜雨歇,落日满屋。幽人居,养生且复乐树艺,避地自可同樵渔。只今出处与古异,勿谓老圃吾不如。

临安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巻二

(明)钱宰 撰

○五言律诗

青山白云图

老米不复得,房山或可探微茫。春嶂外,彷佛大江,南涧水落幽石,树梢分断岚。何时柁楼底,渔唱倚清酣。

懒性

懒性殊清絶,髙情不可降。支颐攲白石,侧耳听秋江。鬓发丝千缕,孙儿玉一双。朝来宾客至,有酒緑翻缸。

新月

楼上见新蟾,呼儿急卷帘,即看明浅席,旋复上虚檐。兎魄潜银窟,蛾眉挂玉纎。团团三五夜,乌鹊已先占。

瓜洲夜泊

旅夜瓜洲泊,秋懐浩欲沉。星河如海合,江汉入吴深。天堑无南北,川流自古今。隔花渔唱起,千里故园心。

题画

伊谁爱兹境,而忘登涉劳?一水天上逺,双松野中髙。峭壁无樵径,深溪絶渔舠。唯应学仙者,麋鹿与游遨。

○七言律诗

二月望,早朝奉天殿。和朱编修韵。

鸡唱文楼,午夜传琼林璧水,共朝天螭■〈土幻〉上下,星河近凤阙,东西日月悬,干羽舞阶,瞻虎拜冕旒,当宁听龙言,归来又奏升平曲,望赐金花一炬莲。

和张自行过城南作画

负郭髙居,昼不开。绕阶流水,緑于苔。花前洗笔,供诗画。马上敲门,知客来。深树流莺,通宴席。碧香浮蚁,灔春杯。官衙正在,行军幕。醉后何妨,犯夜回。

送昱大彻住天台能仁寺

天台东掖倚层关,卓锡西林列翠环。石上牛歌逢拾得,溪头虎啸识沩山。白云出定拈花笑,明月归樵采药还。却忆故山松栢近,梦随龙象上巑岏。

承制送日本使臣还国

日本扶桑接大瀛,进来画扇妙丹青。欲穷沧海归王会,先遡南风入帝京。玉帛喜瞻周礼乐,衣冠已识汉仪刑。九重埀拱开皇极,天下同文万国宁。

送宋甥原亮从子诚兄读书塔山寺。

汝于舅氏从游逺,我与难兄相忆深。两眺青山来入梦,一江白水去同心。檐花夜雨明双炬,鲑菜春船送万金。休暇何时定归省?舍云飞处是山阴。

祈雪再应,签判徐安国次韩以二诗示同僚,咸和并次韵(正月四日)

旱甚,三冬尫未焚,且芬椒苾,祷羣神。一、天和气,梅花晓,千里轻风,柳絮春丰穰。定看仓腐粟,穷愁那叹甑生尘?莫疑瑞应私星渚,造物何心处处均。

请祷羣祠,会弁绅再呈嘉瑞,感神明。汉庭已奏三朝礼,梁苑俄惊二月春。万壑玉龙翔蛰雾,一帘粉蝶扑香尘。凝眸原野无髙下,平地何须问土均。

赋得秦淮夜月送友人往茶陵

秦淮一水合神州,凉月当空照素秋。风露气清,双阙近,星河影落大江流。放船白下门西,路买酒长干桥上楼。送客湖湘渺千里,好懐回首忆清游。

译燕山八月,秋草枯黄;秋高气爽,马匹肥壮,弓力强劲。蕃王早晨辞行,举行诈马宴和羽猎之事,不敢与长杨宫的盛大游猎相比。西风呼啸,边城的守戍小队打着旌旗,围猎而去。他英姿飒爽,意气奋发;面容如玉盘,身子倚着树。马笼头是金制的,缨络鲜红;玉腕骝,头戴紫貂兜鍪,身穿银鼠裘。燕姬美如鲜花,向前策马而行;从官们列骑相随,仿佛春云浮动。勇猛的士卒先行,手持金钺;一声胡笳响起,鼓声齐鸣而止。骢马并辔而载,双歇骄;海东青翻飞着手臂,似乎想要凌空超越。黄须健儿勇猛而骁悍,虎纹交韔悬在腰间。转身控弦,弓弦声响如同抽掣;一箭射落两只飞雕。马上带着双雕,奔驰着献上胜利的战果;向王唱起凯歌,王随着节拍击节,金杯送上酒来,又进献黄羊作为食物。马潼酒淋漓,手中新捩;穹庐张开,天边落日一片昏黄。醉中拥着美人,在马前歇息;百年的富贵不过是空留在画中的图景,桑田茫茫,海水也会枯竭。画中的豪杰有八尺身躯,从前为什么那样勇锐,如今却这样愚钝?悲风萧萧,旷远的沙漠渺茫无际,向南千里也没有王庭。秦淮河上傍晚停船。来到秦淮河的酒家,停下船来。一斤鲈鱼,卖三百钱。船头买来鱼,酒也刚刚酿熟。却又想起邪溪的歌声:采莲归来醉意朦胧,起舞直到太阳落山。挥手弹击剑柄,秋风清冷。少年时不愿做长安的客子,老来遇到秋天,头发已经雪白。兴盛周朝还须求得渭水之滨的贤才,安定汉室的园公安在呢?如今眼花齿落,究竟又有什么用处?不如放任陶潜归去来吧。早春寄给乡中的朋友。故园的花开了,春天又来了。碧桃开了一半,棠梨也开花了。流莺踏着花枝,酒水落入杯中。花瓣飞落,酒意也回旋萦绕。酒喝到兴浓便起舞,直到太阳落山。想来你们应当念及长安的人还没有回来,江上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开呢?拍着手醉醺醺地唱《归去来》,笑着摘下花枝插在白发上。采桑女。吴地的桑叶已经落尽,吴地的蚕也成熟了;吴姬采摘桑叶,容貌十分美好。玉钗半半脱落,云鬓偏斜;一双蛾眉从来不曾刻意描画。桑树之间桑扈鸟交相鸣叫,少年人不要把金丸抛出去。小姑摘茧回来,正要缫丝。题写在董太初的画上;当时董太初客死于天台。有位客人把船停泊在沧水湾,躺着吹奏铁笛,仿佛置身人世之外。小溪中的白石杂乱如牙齿,平地上的两株松树高得像山。丹丘、赤城一带,他长久作客;沃州、天姥山,他何曾回来?可叹董生再也见不到了,怎样才能把自己送入这幅画中呢?题写在《万峰阁》上。越山四面环绕,吉祥寺青碧色的殿阁生出烟霞。寺中有丈六真人的金粟像,大地上仿佛开满了万朵青莲。平时飞云如洁白的绢练,临近正午时太阳出来,光色像丹砂。上方的绝顶没有道路可以进入,避居此地很像秦人隐居的地方。宅德民的两竿竹子。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一根之上挺立着两竿,恰似孤竹国生出的夷、齐二人。清正的风骨和节操始终并立,明月下的环佩长久相互携伴。它们有时像两条龙一同上下,又像带着苍凤随高随低。什么时候才能并辔驾入云中而去,把玉笙吹到瑶池的西边?题写在《学圃轩》上。门前的瓠子青绿成串,韭黄和菜苗都可以用来作蔬菜。荒泉流入菜畦,夜雨停歇,落日照满屋舍。幽居的人以养生为乐,也以种植树木为乐;避居此地,自然可以像樵夫和渔夫一样生活。只是如今出仕与退隐的情形和古代不同,不要说我这个老菜圃比不上古人。《临安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临安集》卷二。(明)钱宰撰写。○五言律诗。《青山白云图》。米老的画已经无法再得到,房山的画或许还可以探寻其中的幽微意境。春日山岭之外,仿佛有大江;南边的山涧水落下去,幽静的石头显露出来,树梢间分隔着断续的山岚。什么时候才能来到舵楼下面,倚着栏杆沉醉在清越的渔歌中?懒散的性情。懒散的性情格外清幽绝俗,高尚的情怀不可压低。支着下巴斜倚在白石上,侧耳倾听秋江的声音。鬓发如千缕丝线,孙儿像一双美玉。早晨宾客到来,有酒在绿色的酒缸中翻涌。新月 在楼上看见新月,急忙呼唤孩子卷起帘子;一会儿看它照亮浅浅的席面,转眼又升上空空的屋檐。月魄悄悄藏在银窟中,蛾眉般的月牙挂在玉纤之上。到了十五、十六的圆月之夜,乌鹊已经先来占据枝头。夜泊瓜洲 漂泊的夜晚停船在瓜洲,秋日的情怀浩荡得几乎要沉没。星河仿佛与大海相接,江汉流入吴地,显得格外深远。天堑不分南北,江河自古至今奔流不息。隔着花丛传来渔歌,使我在千里之外生出思念故园之心。题画 谁会喜爱这样的境地,以至于忘了登山涉水的劳苦?一条水流远接天上,两株松树高立野中。陡峭的石壁上没有樵夫行走的小路,幽深的溪流中断绝了渔舟。只有应当学道成仙的人,才会同麋鹿一道在这里游玩。○七言律诗 二月望日,早朝奉天殿,和朱编修的诗韵。鸡鸣时文楼开启,午夜里琼林、璧水一带传来声响;共同朝见天子,螭■〈土幻〉上下飞舞。星河逼近凤阙,东西两边日月高悬;干羽之舞在台阶前展开,我仰望虎拜的群臣和冕旒,皇帝端坐听取龙言。归来后又演奏升平曲,盼望赐下金花和一炬莲花灯。和张自行《过城南作画》住宅靠近城郭而高高居处,白天也不开门。环绕台阶的流水,比青苔还绿。花前洗笔,供作诗作画;马上传来敲门声,知道客人来了。深树间黄莺流转,歌声传入宴席;碧色的香醪浮着酒花,映入春日酒杯。官衙正在设置行军幕府,醉后又何妨犯夜归来。送昱大彻住天台能仁寺 天台山东面倚着层层关隘,卓锡峰西边环列着苍翠的群山。石上听见牧牛歌,仿佛遇到了拾得;溪头传来虎啸,便认出了沩山。白云从入定中升起,像拈花微笑;明月下樵夫采药归来。却又想起故山近旁的松柏,梦中随着龙象登上高峻的山峰。奉诏送日本使臣还国 日本的扶桑连接着大瀛海,进献来的画扇绘画精妙。想要渡尽沧海回到王会之地,先借南风溯流进入帝京。看见玉帛,欣喜于周代的礼乐;看见衣冠,已经认得汉代的仪法。九重宫阙垂衣拱手,开启皇极之治;天下使用同一种文字,万国都得以安宁。送外甥宋原亮随从子诚兄到塔山寺读书。你到舅父这里来跟随游学,路途遥远;我和贤兄相互思念,情意深厚。两次遥望青山,青山来到梦中;一江白水向前流去,带走了我们共同的心意。屋檐花下夜雨照亮两支火炬,春日船上送来的鲑鱼和蔬菜价值万金。什么时候休假,才能决定回来探望呢?舍云飞去的地方,就是山阴。祈雪再次应验,签判徐安国依韩某的两首诗示给同僚,众人都唱和并依韵(正月四日)。旱情太严重了,三冬的枯槁还没有燃烧;姑且焚烧椒香和香草,向群神祈祷。一片天和之气,清晨梅花开放,千里吹着轻风,柳絮飘飞,预示春季丰收。一定会看到粮仓里的粟米腐烂,穷困的忧愁哪里还值得叹息瓦甑生尘?不要怀疑瑞应只是偏私于星渚,造物主本来就使万物处处均等。请求到各处祠庙祈祷,会集冠弁缙绅再次呈上吉祥的瑞兆,以感激神明。汉庭已经奏报三朝之礼,梁苑忽然惊见二月春光。万山沟壑中玉龙飞翔于蛰伏的雾气里,一帘春风中粉蝶扑向香尘。凝神远望原野,不分高低;平地之上,又何必追问土是否均平。赋得《秦淮夜月》送友人前往茶陵 秦淮一水汇合于神州,清凉的月亮当空照着素净的秋天。风露之气清爽,双阙仿佛就在近旁;星河的倒影落入大江流去。放船从白下门西边出发,沿路在长干桥上楼中买酒。送客前往湖湘,路途渺远达千里;美好的情怀回首而望,追忆这次清雅的游赏。

白下门西月色多,满襟风露拍星河。乾坤混合天无堑,江汉朝宗海不波。梦醒潮生桃叶渡,夜凉谁唱竹枝歌?放船直上云阳去,如此髙情奈尔何。

滕王阁

天连飞阁,楚江流;云拥銮车,帝子游。帝子不来,歌舞歇;江流常抱,古今愁。望穷南极,飞鸿尽起;倚西山,落日收。惟有东都徐孺子,髙风一榻,抗南州。

分题赋镜湖送张用中

镜湖白波,木叶稀。凉风萧萧,入客衣。季真赐宅已无主,太白酒船空棹归。野色惊秋,鸿雁下;水风吹雨,鲤鱼飞。此时张翰吴中去,云锁稽山失翠微。

题王煮石推篷图

粲粲晴林截素霓,梦回何处觅新题?画檐压槛江南屋,短棹推篷雪后溪。落月欲分花上下,春风不隔树髙低。何当一见冰霜表,放棹孤山烟水西。

题钱达卿云林采药图

清溪流水,行者谁?野服飘然,歌紫芝。山人要觅蓬莱药,越女喜得邯郸医。丹崖断陇,落日晚;青林小屋,还云迟。归来笑倚桃花树,尘世浮沉都不知。

题方徳逺云林采药图

小岛蓬莱隔郡河,斸苓采术,每相过,不经海水三千逺,已活童儿五百多,芝草逢春生,石上桃花流水渡山阿,归来更阅神农纪,今古良医奈尔何?

题林塘幽

许询宅畔好亭台,牕近江沤,面面开。緑树当门,流水注青山如画入城来。幽人睡起吟池草,童子春闲扫石苔。如此林泉,更深絶,题诗难得浣花才。

题剡张克让万松窝

百顷苍云,小结茅溪,风流响度晴梢。半窓山月,惊孤鹤没;屋秋涛,走万蛟。采药有时,收琥珀;烧烟何处,觅鱼胶。投闲未许官封及,且复深居学许巢。

题柯敬仲画竹

我爱丹丘,飞白石,疎篁老树,倚林皋。空中鸾凤双飞下,海上珊瑚二尺髙奎阁旧曾承雨露,苍梧今已渺云涛。荒林断陇秋风外,零落当年宫锦袍。

春晖堂为张仲修题

春晖堂前,春草妍,白云孤往,几经年。佳儿不忘手中线,慈母久抛琴上弦。昼幕风微,黄雀舞;朝盘海近,白鱼鲜。姚江自是姚虞俗,及见旌门应更贤。

题王煮石梅花

煮石山人,今永别。见花长作故人看。缟衣绰约,春来瘦;风节严凝,雪后寒。每忆荒烟啼翠羽,笑扶明月下飞鸾。何烦宋玉相招得,环佩归来露未干。

题崆峒石室

洞天琳馆倚江城,一室崆峒昼不扄。白石无粮,谁解种?黄金有道炼还成。几时云气生秋雨,长夜丹光动落星。顾我正惭嵇叔夜,素书何处觅黄庭。

游山

小县曾闻鼔角传,云山深处梦相牵。年来还爱丘园近,老去偏于杖履便。树绕石头知客路,岩回谷口见人烟。携琴出郭茅堂宿,谁复含愁鸟道边。

题夏氏停云轩

五柳当门,元亮宅停云,长忆故人还。北牕心事,羲皇上南渡,衣冠晋宋间。千古髙情,空怅望。近来交道渐间关,松江赖有人如昔。谁谓风流不可攀?

松江烟水留宾处,每忆良朋昼不关。稚子当门迎马首,吴姬洗盏立花间。屋梁落月生颜色,竹上清风解佩环。矫首停云在天末,春醪谁共醉言还。

题凌彦翀柘轩

团团柘树没幽居,门外官河近石渠。十畆春阴连荠麦,半林落日似桑榆。吴蚕叶尽妇供职,江燕花残儿读书。俎有白鱼,尊有酒。不须深隠学樵渔。

雪夜题徐彦章梅深轩

幽林白雪满江南,欲问春风冷未?堪珠树月明,谁解种玉田?花合不胜簪,霓裳小队参差舞,翠袖髙情彷佛探,不似杜陵诗思好,凭栏东阁倚清酣。

题李筠问月轩

明月在天,无古今,流光长照,酒杯深。嫦娥顾兎,或可问;谪仙骑鲸,谁复吟?醉舞霓裳,翻旧曲;笑歌桂树,落秋阴。髙风迈世,殊难继;袖拍阑干,且满斟。

题陈惟贤藏芸轩

市南书屋,树阴凉,多种梧桐待凤翔,滋兰满阶,草自碧,汗简揷架,芸其黄。每闻悬榻髙风在,安得下帷春昼长?爱尔家庭能教子,花前佩玉总锵锵。

题听竹轩

衡门深闭,人不到。天籁萧萧,枕簟凉。记得秋风生鄠杜,梦随夜雨度潇湘。舟人击檝,鱼龙舞;仙客吹笙,鸾凤翔。睡起开窓,声寂寂。髙林玉立,万篔筜。

题陈文玉听雨轩

西轩听雨,知何处?风雨年年,过雁双。髙枕凉秋,梧叶井。短笺深夜,杏花窓。故交零落,渺沧海。倦客归来,卧月江。剪韭不堪,成独酌。漫教春酒緑,翻缸。

题李养能云松巢

昔人醉捉江月,去此地安得云松巢?落日九江劳梦想,清风五老入神交。有时云气生窓几,长听松声下树梢。却是传家有仙骨,越山多处结衡茅。

题韩伯时剪韭轩

西园春韭,与阶平留客。西轩夜不扄,旧雨别来,今雨至。早畦摘尽,晚畦青。每懐海内皆兄弟,相对花前几醉醒。我亦爱君乔木好,嘤嘤黄鸟把杯听。

山下韭苗今几畦?故人日夕过幽栖。霜刀差差剪不尽,翠绶若若青还齐。春风卫八堂上燕,夜雨杜陵灯前题。尊中有酒为君酌,明日别懐东复西。

题毗墟寺临清轩

译白下门西边月色正浓,满襟都是风露,仿佛拍击着星河。天地混合相连,长空没有险阻;江汉朝宗归海,海面却不起风波。梦醒时桃叶渡潮水上涨,夜凉之中谁在唱《竹枝歌》?放船直上云阳而去,如此高远的情怀,又怎能奈何得了你。滕王阁 天空连接着飞临高处的楼阁,楚江滚滚流去;云彩簇拥着銮车,帝子曾来游览。帝子不再到来,歌舞也停歇了;江流长久环抱着楼阁,寄托着古今的愁情。望到南方尽头,飞鸿都已飞起;倚着西山,看落日收尽余晖。只有东都的徐孺子,凭借高尚的风操,以一榻之礼抗行于南州。分题赋《镜湖》送张用中 镜湖白浪翻涌,树叶稀疏。凉风萧萧,吹入客人的衣裳。季真受赐的宅第已经没有主人,太白载酒的船也徒然摇橹归去。野外景色惊动了秋意,鸿雁从空中落下;水风吹来细雨,鲤鱼跃出水面。此时张翰将要离开吴中,云雾锁住稽山,使人看不见它的青翠山色。题王煮石《推篷图》晴日的树林明亮洁白,仿佛截取了一段素色彩虹;梦醒之后,到哪里去寻找新的诗题?画中屋檐压着栏槛,是江南的房屋;短桨推开船篷,行在雪后的溪流上。落月将要把花的上下层次分开,春风却不隔绝树木的高低。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那冰霜般的风骨,放船到孤山烟水迷蒙的西边去。题钱达卿《云林采药图》清溪流水潺潺,行走的人是谁?穿着野外衣服,飘然唱着《紫芝歌》。山中人要寻找蓬莱仙药,越地女子欣喜地得到邯郸名医。丹崖和断裂的山岗上,夕阳渐晚;青林中的小屋,还在等待云雾缓缓归来。归来后笑倚桃花树,尘世的沉浮全然不知。题方德远《云林采药图》小岛仿佛蓬莱,与郡城隔着河流;挖掘茯苓、采集苍术,彼此常来往。还没走过三千里遥远的海路,已经救活了五百多个孩子。春天芝草在石上生长,桃花随着流水渡过山冈。归来后再翻阅《神农纪》,从古到今的良医,谁能胜过你?题《林塘幽》许询住宅旁有座很好的亭台,窗户靠近江边水沫,四面都敞开。绿树正对着门,流水注入青山,仿佛一幅画卷进入城中。幽居的人睡醒后吟咏池塘春草,童子趁春日闲暇清扫石上青苔。这样的林泉幽境,更加深邃而隔绝;要题写诗篇,实在难得有浣花才。题剡地张克让《万松窝》百顷青苍的云气环绕着小小的茅屋,坐落在溪边;风声流过晴日的树梢。半窗山月惊起孤鹤,屋外秋涛般的松声中万条蛟龙奔走。偶尔采药,收取琥珀;哪里有焚烟,便去寻找鱼胶。暂且闲居,还未获准接受官府封授;姑且再深居此处,学习许由、巢父。题柯敬仲画竹 我喜爱丹丘,那里飞白石,稀疏的竹林和老树倚立在林边。空中鸾凤成双飞下,海上珊瑚长到二尺高。昔日曾在奎阁承受过雨露恩泽,如今苍梧已远隔在渺茫云涛之外。荒林断岗之外吹来秋风,当年宫中的锦袍已经零落。为张仲修题《春晖堂》春晖堂前,春草鲜艳;白云独自来去,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孝子不忘母亲手中的针线,慈母却已久弃琴上琴弦。白日帷幕间微风轻拂,黄雀飞舞;早晨的盘中临近海边,白鱼鲜美。姚江本来就是姚、虞遗风浓厚的地方,等到见到旌表孝行的门第,想必会更加贤善。题王煮石梅花 煮石山人,今后永远分别。见到梅花,总把它当作故人来看。梅花像白衣女子般柔美,春来时清瘦;风骨严峻凝重,雪后更显寒冷。常常想起荒烟中翠鸟哀啼,笑着扶着明月下山的飞鸾。哪里用得着宋玉来相招?佩玉环佩归来时,露水还没有干。题《崆峒石室》洞天中的玉宇仙馆倚着江城,一间石室在崆峒山中,白天也不关闭。白石没有粮食,谁能懂得种植它?黄精之道若掌握得当,炼制后便能成功。什么时候云气升起化作秋雨?漫漫长夜里,丹药的光芒震动着将落的星辰。看看我正为像嵇叔夜那样的人而惭愧,到哪里才能找到《黄庭经》这样的素书?游山 曾在小县听见鼓角声传来,云山深处一直牵引着我的梦。近年来仍喜爱靠近丘园,年老以后尤其觉得拄杖穿鞋最方便。树木环绕着山石,便知道这是客人行走的道路;山岩转过谷口,就看见人家炊烟。带着琴走出城郭,在茅屋中住宿;还有谁会在鸟道旁含愁呢?题夏氏《停云轩》五柳树正对着门户,这是元亮的住宅;停云之诗使人长久思念故人归来。北窗下的心事,仿佛羲皇时代;南渡以后,衣冠人物处在晋、宋之间。千古以来的高情,只能徒然惆怅遥望。近来交往之道渐渐艰难,幸而松江还有像从前那样的人。谁说这样的风流不能攀寻?松江烟水之间是留客的地方,每当想起良朋,白昼也不肯关门。孩子站在门前迎接马头,吴地女子在花间洗盏相待。屋梁上的落月使人面生光彩,竹林中的清风像解下的佩环般清脆。抬头远望,停云在天边;春日的酒浆,还有谁能与我同醉后谈笑归去?题凌彦翀《柘轩》团团的柘树遮没了幽居,门外就是靠近石渠的官河。十亩春日树荫连接着荠菜和麦田,半片树林的落日仿佛桑榆。吴地蚕叶吃尽后,妇女各自操持家务;江燕飞过花残之处,孩子在读书。俎中有白鱼,酒樽中有美酒,不必深深隐居去学樵夫和渔人。雪夜题徐彦章《梅深轩》幽深的树林和白雪铺满江南,想问春风如今还冷不冷?明珠般的梅树在月光下,谁懂得把它种在玉田中?花朵聚合,仿佛多得不能插簪;霓裳小队参差起舞,翠袖中自有高雅情怀,仿佛在探寻什么。不像杜陵的诗思那样美好,只能倚着东阁栏杆,在清雅的沉醉中自得。题李筠《问月轩》明月高悬天空,不分古今;流动的光辉长久照入深深的酒杯。嫦娥和玉兔,也许可以向它们询问;谪仙骑鲸而去,又有谁再来吟诗?醉中起舞,跳着《霓裳》旧曲;笑着歌咏桂树,秋日的阴影纷纷落下。这样的高尚风操超越世俗,实在难以继承;姑且拍着衣袖击打栏杆,把酒斟满。题陈惟贤《藏芸轩》城南书屋,树荫清凉;多种梧桐,等待凤凰飞来。兰草滋长,铺满台阶,青草自然碧绿;汗青简册插满书架,芸草呈黄色。常听说陈蕃悬榻待客的高风尚存,怎样才能像他那样放下帷帐,享受漫长的春日白昼?喜爱你们家庭能够教育子弟,花前佩玉相撞,声声铿锵。题《听竹轩》柴门深闭,外人无法到来。自然之声萧萧作响,枕席清凉。记得秋风从鄠杜吹来,梦魂随着夜雨渡过潇湘。船夫敲击船桨,鱼龙随之起舞;仙客吹奏笙乐,鸾凤展翅飞翔。睡醒后打开窗户,声音已经寂静;高高的树林中玉立着万竿篔筜。题陈文玉《听雨轩》在西轩听雨,知道它来自何处吗?风雨年年经过,双雁从空中飞过。高枕而卧,凉秋中梧桐叶落入井边;深夜写下短笺,杏花映着窗户。故交零落,茫茫如隔沧海;疲倦的客人归来,躺在月光映照的江上。想剪韭菜相待却不堪,只有独自饮酒;徒然让春酒呈现绿色,又把酒缸翻倒。题李养能《云松巢》昔人醉后伸手捉江中月影,离开这里到哪里还能得到云松巢?落日照着九江,使人徒然劳苦地寄托梦想;清风吹过五老峰,仿佛进入精神上的交往。有时云气在窗几之间升起,长久听着松涛从树梢下传来。只是家传的确有仙人骨相,便可在越山众多幽处结庐而居。题韩伯时《剪韭轩》西园的春韭长到与台阶齐平,可以用来留客。西轩夜里不关门;旧日的朋友别后重逢,旧雨新雨一同到来。早畦的韭菜摘尽了,晚畦的仍然青翠。常常想到天下之人都是兄弟,彼此相对,在花前不知醉醒了多少回。我也喜爱你家乔木般的风范,听着黄鸟嘤嘤鸣叫,把酒共饮。山下的韭苗如今有几畦?故人早晚来到幽静的居处。霜刀交错,怎么剪也剪不尽;翠绿的韭带一层层相连,青色依旧整齐。春风吹拂卫八的堂屋,燕子飞来;夜雨中的杜陵,在灯前题诗。酒樽中有酒,为你斟饮;明日分别后,怀念之情又将在东、西两方生起。题毗墟寺《临清轩》

寺下清江一镜开,天光云影见亭台。南湖杨柳,酒船去;西塞桃花,渔唱来。渺渺鱼龙俱出没,翻翻鸥鹭絶惊猜。登临还许陶元亮,与尔赋诗同举杯。

一室空明,压镜天。不须杯渡,竟逃禅。水光入户,屋髙下;人影落波,身后先。卜筑近连湖上宅,过门长见雪中船。每闻避地多佳客,曾道归来有赋篇。

题鲍原礼画菜

鲍生画菜得真趣,不与黄筌花较妍。老圃春晴,朝荷锸;客窓风雨,夜开园。太羮玄酒,有至味;海月玉珧,皆小鲜。爱尔风翻紫复碧,晚菘早芥得春先。

○五言絶句

春日闲居

霁日,檐牙落光,风瓦上生草,晴跳蚱蜢,花暖困狸狌。

采菱曲

緑柳横塘曲,沧湾是妾家。菱歌不解唱,秋水照荷花。

落日浣纱渚,菱歌唱晚风,解衣濯秋水,乘月采芙蓉。

溪上采莲女,秋波照晚妆,心如莲子苦,情似藕丝长。

荷叶纫为佩,芙蓉缉作裳。妾心花下藕,节节是秋霜。

晓起

野旷晨光发,江清夜气存。大星翻玉斗,落月堕金盆。

闻砧

秋砧捣不得,亮月丽髙梧,清晖与君共,素心同妾孤。

夜泊西港

緑树如韦曲,澄江似谢家。暖云巢燕子,清露浸梨花。

题画十三首

双松含古色,红树已先秋。百顷风潭浄,髙情独泛舟。

云深见楼阁,天际堕青鸾,松下盘桓者,犹是晋衣冠。

落日,赤云西,青山照大溪。草堂松树下,坐听鹁鸠啼。

一曲江南弄,山长楚水遥。江边杨柳树,谁系木兰桡?

云气晓苍茫,秋深草木黄。霓旍下南浦,云是楚襄王。

江水去悠悠,籧篨抱莫愁。白头埀钓者,疑是渭滨叟。

塞北多冰雪,江南足稻粱,相求应同类,莫近艾如张。

帝子下北渚,江寒愁不归。空遗一巻石,拂断六铢衣。

百鸟共春风,相呼乐,意同不知縁底事,尔作白头翁。

有鸟名鹡鸰,在原飞且鸣。人皆有兄弟,唯尔独多情。

白鹭白于雪,于飞在洲渚。谁言我最闲?正尔心独苦。

水口桥堪度,林间屋尚留。秋来山色好,相对有归舟。

茅屋何人住?秋林晚对山。也知乗兴出,多在白云间。

题画菜二首

緑酒交春熟,灯花入夜开。雨畦堪小摘,不见故人来。

今日荷鉏倦,嘉蔬没四垣。客来,春酒緑。风雨夜,开园。

题竹梅便面

舞罢霓裳曲,相逢月下还。髙情倚修竹,翠袖不胜寒。

题翎毛小景

红子秋树老,黄花晚节寒,幽禽双白颊,托尔一枝安。

鷃雀,小羽翼,幽栖短棘梢,丛坡风日好,不让凤鸾巢。

○六言絶句

题画

春雨,青山漠漠;晚树,白云悠悠。若非辋川庄口,定是浣花溪头。

沧洲芳草初緑,别墅山花正开。借问一蓑烟雨,看山何处?归来。

子猷无乘兴,舟越石有长啸。楼雪灭千山踪迹,月照几家乐愁。

○七言絶句

题温日观葡萄

葡萄压架,水晶寒。枯坐山僧,出定看。露下空庭,凉月堕断云。星斗夜阑干。

却看仙佩萃霞裾,又似青鸾下碧虚。夜半蕋宫秋月白,小龙和露养玄珠。

题髙房山画(房山在金陵作此画寄欧虞二学士,二公皆留题其上)

尚书好画,江南住,寄与题诗两翰林。千古髙情俱妙絶,至今春树暮云深。

题盛子昭画

空山絶壑,悬崖髙。一坞白云,如海涛。幽人抱琴,无路入。松风落耳,声萧骚

题画六首

树折云梢,浪拍窓。老渔齐放钓船双,不愁江上风波险,平地风波险似江。

沙草青青,近石矶。矶头疎木,转斜晖。孤舟钓叟,埀竿坐。逺岫云飞,带雨归。

东南山水足清晖,茅屋枫林共石矶。谁坐扁舟沙际住?也知江海客忘归。

松林日落,碧云开。野老溪头,坐石苔。隔岸好山,招不到。一篙流水,待谁来?

緑阴黄鸟,暮春初,谷口人家,树下居。野老携琴度桥去,云山深处更何如?

画号为「真理」或然,悠悠觉梦,本同筌。殷勤封向青山去,要识江东李谪仙。

西原北去,城十五里,半山之上下,望卧龙潭。

山分巧势,迭玲珑,烟幕云屏,閟几重?有竹参天,长鳞角,欲陪髙卧,碧潭龙。

题赵大年林塘秋晚图

老景黄花,笔底收;晴鳬冷雁,共汀洲。王孙画学,空花竹;不到铜駞陌上秋。

春深即景

露梢黄鸟啄来禽,蛀叶青虫络树阴。又是緑阶春雨歇,满庭芳草落花深。

滴滴泉在归宗院前桥下,依石壁,水滴滴下坎井中。

不同瀑布泻千山,数滴空余坎井间。端是龙神閟珠味,故教滴滴与人悭。

山南瀑布不一,然舍谷帘外,则称之。逺望如一白蛇,渺渺穿翠林而下。

河汉遥分一派,轻望中渺渺白蛇形。谁教来自半天上,穿破千寻碧玉屛。

马尾泉在开先瀑布之北,同一山,相去四五步。遥望水下,仅尺许,若一尾也。

短流色白,灿瑶光,穿破山腰。一抹苍,多少游人来又去?从教袖里有鞭长。

题秦淮送别图

白下春波照緑湾,踏船送客出龙关。离愁不逐江云没,江上云还人未还。

緑酒斟来,且莫斟。酒阑歌罢,去骎骎。别懐恰似秦淮水,流到长江緑更深。

题牡丹士女图

乐府梨园曲慢裁,内家新奏《牡丹开》。下阶立得花阴转,李白承宣诏未来。

译寺下清澈的江水像一面镜子展开,天光云影映照着亭台。南湖杨柳之间,载酒的船离去;西塞山桃花盛开,渔歌传来。水面渺渺,鱼龙一同出没;鸥鹭翻飞,丝毫不受惊扰。登临此处,还可以请陶元亮来,与你一起赋诗举杯。一间屋子空明敞亮,压住镜湖般的天空。不必像杯渡和尚那样,最终逃入禅门。水光照入门户,映出屋宇的高低;人的影子落在波中,身前身后相随。卜居建宅近连湖上住宅,经过门前常常看见雪中的船。每每听说避乱之地有许多佳客,也曾说归来之后会留下诗篇。题鲍原礼画菜 鲍先生画蔬菜,得到了其中的真实趣味,不同于黄筌所画花卉那样争奇斗艳。老菜圃春日晴朗,早晨扛着锄头;客窗外风雨交加,夜里仍打开园门。太羹和玄酒都有深厚的滋味;海月、玉珧也不过是小小的鲜美之物。喜爱你笔下被风吹动的紫菜与碧菜,晚菘、早芥都比春天更早到来。○五言绝句 春日闲居 雨后天晴,屋檐边落下阳光;风吹瓦上长出了青草;晴日里蚱蜢跳跃,花暖得狸狌都困倦了。《采菱曲》碧绿的柳树横在曲折的池塘边,苍青的水湾就是我的家。采菱歌不会唱,只让秋水映照着荷花。落日在浣纱渚边,我唱着采菱歌迎着晚风;解开衣裳洗濯秋水,乘着月光采摘芙蓉。溪上采莲的女子,秋水般的眼波映照着傍晚的妆容;心情像莲子一样苦,感情却像藕丝一样绵长。把荷叶缝成佩饰,把芙蓉花拼缀成衣裳。我的心像花下的莲藕一样,一节一节都承受着秋霜。晓起 旷野在清晨放出曙光,江水清澈,夜间的寒气还在。大星翻转着玉斗,落月坠入金盆。闻砧 秋日捣衣的砧声使人难以入睡,明亮的月光照耀着高高的梧桐。清冷的月辉与你共同照临,而我这颗素心却同妾一般孤独。夜泊西港 碧绿的树木像韦曲一带,澄澈的江水仿佛谢家园林。温暖的云气环绕着燕巢,清凉的露水浸润着梨花。题画十三首 两株松树含有古朴的色泽,红树已经先显出秋意。百顷风吹的水潭清澈洁净,我怀着高雅的情怀独自泛舟。云雾深处看见楼阁,天边有青鸾坠落;松树下徘徊的人,仍然穿着晋代的衣冠。落日西沉,赤色云霞在西方;青山映照着大溪。茅屋在松树下,我坐在那里听鹁鸠啼叫。一曲江南乐调,山路漫长,楚水遥远。江边的杨柳树下,是谁系住了木兰桨?清晨云气苍茫,深秋草木已经变黄。彩饰的旌旗降临南浦,人们说那是楚襄王。江水悠悠流去,籧篨怀抱着莫愁。白头的垂钓人,莫非就是渭水边的姜太公?塞北多冰雪,江南盛产稻粱;彼此求取,应该是同类相亲,不要接近艾如张。帝子来到北渚,江水寒冷,使人愁苦而不愿归去。只留下了一卷石头,拂断了六铢衣。百鸟共同迎着春风,彼此呼唤而欢乐;心意相同,却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你却成了白头老人。有一种鸟叫鹡鸰,在原野上边飞边鸣。人都有兄弟,只有你独自多情。白鹭比雪还白,飞翔在洲渚之间。谁说我最清闲?正是你内心独自苦闷。水口的桥还可以通行,树林之间的屋舍依然留存。秋天来到,山色正好;相对而望,已有归去的船。茅屋里住着什么人?秋林傍晚正对着山峦。也知道他会乘兴出游,多半就在白云之间。题画菜二首 绿色的酒与春天一同酿熟,灯花到了夜里开放。雨中的菜畦正好少量采摘,却不见故人前来。今天扛着锄头疲倦了,佳美的蔬菜长满四面篱墙。客人来了,春酒正绿;风雨之夜,打开园门。题竹梅便面 跳完《霓裳曲》,在月下又相逢。高雅的情怀寄托于修竹,翠袖在寒风中难以抵御寒冷。题翎毛小景 红果挂在衰老的秋树上,黄花在晚节中耐受寒冷;幽静的鸟儿双颊洁白,托付给你一根枝条安身。鷃雀羽翼短小,幽居在低矮荆棘的枝梢;丛生山坡上风和日丽,也不让给凤鸾的巢穴。○六言绝句 题画 春雨迷蒙,青山无边;傍晚的树木间,白云悠悠。若不是辋川庄的入口,一定就是浣花溪的源头。沧洲的芳草刚刚变绿,别墅的山花正在开放。请问那披着蓑衣、行在烟雨中的人,看山去了哪里?归来了。子猷没有乘兴而来,舟越石却发出长啸。楼上的积雪遮没了千山的踪迹,月光照着各家人家的欢乐与愁苦。○七言绝句 题温日观葡萄 葡萄压满棚架,像水晶一样清寒。山僧枯坐在那里,出定后观看。露水落在空旷的庭院,清凉的月亮坠入断云;夜深时星斗横斜。回头看去,仙人的佩饰聚集在彩霞般的衣裾上,又仿佛青鸾从碧空降下。半夜蕊宫中秋月洁白,小龙和着露水养育玄珠。题高房山画(房山在金陵作此画寄给欧、虞二位学士,二位都在画上留下了题字) 尚书喜爱绘画,居住在江南,把画寄给两位翰林,请他们题诗。千古以来的高雅情怀都精妙绝伦,直到今天,春树暮云仍然深深寄托着思念。题盛子昭画 空山深谷,悬崖高耸。一片山坞白云,如同海上波涛。幽居的人抱着琴,却没有道路可以进入。松林间的风落入耳中,声音萧萧瑟瑟。题画六首 树枝折断了,云气贴着树梢,江浪拍打着窗户。老渔人一齐放下两只钓船;他不担心江上的风波险恶,却不知平地上的风波竟和江上一样险。沙地上的青草青青,靠近水边的石矶。矶头稀疏的树木,转映着斜阳。孤舟上的钓叟,垂着钓竿坐在那里。远处山峰的云飞动着,带着雨归来。东南的山水充满清丽的光辉,茅屋、枫林同石矶相伴。是谁坐着小船停留在沙岸边?想来也知道那江海上的游子已经忘了归去。松林中太阳落下,碧云散开。野老坐在溪头的苔石上。隔岸的好山,招呼也招不过来。只有一篙流水,等待谁来呢?绿荫中的黄鸟,正值暮春时节;谷口的人家,居住在树下。野老携琴过桥而去,云山深处又会是怎样的景致呢?画的题名为“真理”,或许如此;悠远的感觉如同梦境,本来就和捕捉鱼兔的工具一样,不能执着。殷勤地把它封好送向青山去,好让人知道江东的李谪仙。从西原向北走,离城十五里,在半山腰上下,可以望见卧龙潭。山势分布得巧妙,层层叠叠而玲珑;烟雾如帷幕,云气如屏风,封闭着多少重山?有竹子参天而立,长得像鳞角交错;想要陪伴高卧的碧潭之龙。题赵大年《林塘秋晚图》深秋的景色和黄花,都收在笔下;晴日里的野鸭和寒雁,共同栖息在汀洲。王孙学习绘画,只会画空疏的花竹;却画不到铜驼陌上的秋色。春深即景 露水沾湿的树梢上,黄鸟啄食来禽果;青虫蛀食叶片,丝网缠绕着树荫。又是绿阶上的春雨停歇,满庭芳草丛中落花幽深。滴滴泉在归宗院前的桥下,依傍石壁,水一滴一滴地落入坎井中。它不像瀑布那样倾泻千山,只剩几滴水落在空井之间。一定是龙神珍藏着珠子,故意让滴滴泉吝惜地与人分享。山南的瀑布不止一处,然而除了谷帘瀑布之外,便数它最有名。远远望去像一条白蛇,渺渺地穿过翠绿的树林流下。它仿佛从遥远的银河中分出一支,远望只见渺渺的白蛇形态。是谁使它从半天之上而来,穿破千寻高的碧玉屏风?马尾泉在开先瀑布的北面,与瀑布同在一座山上,相距四五步。远远望去,水流下垂仅有尺许,像一条马尾。短短的水流洁白,闪耀着美玉般的光芒,穿破山腰,留下一抹苍翠。多少游人来了又去?任凭袖中有长鞭,也驱赶不走它。题《秦淮送别图》白下的春水映照着绿色的江湾,我登船送客驶出龙关。离愁没有随着江上云彩消失,江上的云已经归来,人却还没有回来。绿酒斟来,暂且不要再斟。酒将尽、歌唱完,就要匆匆离去了。离别的情怀恰似秦淮河水,流到长江时,绿色更加深浓。题《牡丹士女图》乐府和梨园的曲子慢慢裁制出来,宫中的新曲演奏着《牡丹开》。走下台阶,站到花影转动之处,却等不到李白承宣诏命而来。

临安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巻三

(明)钱宰 撰

○序

会试小録序

洪武二十三年冬十二月初吉,皇帝御奉天殿,诏天下三年大比,宾兴贤能。明年春,合天下士会试于春官,于以广四海同文之治也。于是内而邦畿,外而藩屛侯甸,东极青齐,西踰川陜,南际荆吴闽广,北至于梁晋宋卫幽燕,合十二道之士,凡六百五十人来会于京师,钦明诏也。先是命礼曹聘天下章逢耆艾,俾司校艺;及期,又命翰林学士刘三吾俾典文衡,修撰任亨泰同考试春官,贰卿张智董行试事,而监察御史张存中、韩杰监临焉。于是济济多士,峩冠埀绅,趋跄后先,相与试艺于春闱。中选者得三十一人。既撤棘,礼曹议刋小录以纪盛典。内翰先生既序于首简,复俾宰为之后序。宰惟诸俊造之登名于天府也,固操履修诸身,道艺信于人,而获与是选矣。夫以士君子之散处四方,而操履无间焉,则天下之同伦可知矣;相去万里而道艺无间焉,则天下之同文可知矣。虽然,书之同文,行之同伦,固国家大一统之治化。为士子者,遭逢盛时,仰掇髙科,固将有为于世矣。圣明在上方,且以皋夔稷契期望天下士,诸君子毋谓古人为不可企及,尚思所以修诸身者,施诸天下国家,以佐圣世文明之治,以毋负所学。

江西乡试小录序

圣天子既武定天下,乃诞敷文教,盖将以六经之道致天下之治也。夫六经之行,世易以道阴阳,书以道政事,礼以定民志,乐以和民情,诗之作也,风以着习俗之盛衰,雅以明国家之隆替,颂以美盛徳之形容,而春秋之作,尊王抑伯,内中国而外夷狄,无非古昔帝王治天下之要也。今国都建成,均党术立,庠序以六经之道教天下士,然后命乡论道艺,大比兴贤能,俾之以六经之道,上佐邦家,下道民庶,以辅成天下之治焉。于乎休哉!乃洪武二十六年,江西承宣布政使张公文郁,提刑按察使解公敏,以明年大比,遂集寮宷,相与协谋,合一道之士,羣试于有司,钦明诏也。于是右布政使括苍刘公宗霖司贡举,宪副维扬杨公建,开封商公通监试事,而宰也,获与司衡,因得监观诸俊彦之所述作,其发挥诸经之义,昭如日星,援引诸史百家之言,烂如云汉。于是拔其尤者,置诸上选,试事既集,两府议刋乡闱小录,俾余为之叙。余惟君子之志于学也,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今诸俊彦试之经而得经之旨趣,试之史而得史之事功,方且膺荐书上春官,余固知其策名会闱,唱名于廷对有日矣。然此皆平日讨论之素,而未尝见之施行焉,尚当以前日之所闻所知施行之事功,而以古昔帝王之道之着之六艺者,上佐圣天子文明之治。

送国子助教靳用中序

士君子生盛明时,不必计其身之用不用也,惟在夫道之行耳。身出以行其道,使勲业显于当时,名声昭于后世,固士君子之大庆也。然或退处田野,而道淑诸人者行于世焉,曾何计其身之用不用也?吾国子助教靳君用中,以目眚辞职,人皆谓其遭世之理,不得遂其志而去,是行也,得无郁悒耶?余曰不然。用中与余同分教席于兹五年矣,朝究六艺,暮诵百家,以修身治天下之道,道其诸生且数十百人。今诸生学成行修,内为侍从,外领藩翰牧守之寄,风纪之司,列于朝行市于邦甸,不问地逺近,东极青齐,西踰秦陇,北穷燕冀,南至于荆吴岭海七闽百粤,其济济多士,所以致君而泽民者,皆成均出也。是固朝廷乐育贤才之至化,而用中得与教席宣明朝廷之化以及于人,用中之道不既行矣乎?使用中而典一邑,道不过行于一邑;使用中而牧一郡,道不过行于一郡;使用中而藩屏一方,道不过行于一方而已。其能如今日以是道淑诸人而达诸天下乎?用中行修于身,道孚于时,又何必身处显荣而后遂其志乎?昔王通氏教授河汾,其后髙弟子若房杜王魏诸人,得其道以佐有唐贞观之治。用中纵不敢自比昔贤,诸生之用于今日,得无有佐盛世之治而超出贞观者乎?河汾之道行于后世,而用中身亲见之,不已荣哉!今用中之归,儿耕于畴,妇蚕于室,暇则命诸孙巾车拄杖,登山临水,以乐今日太平之盛。彼显荣而行道于时者,果能过用中乎?用中行矣!成均诸国老自司业博士二先生而下,皆分题赋诗以赠,俾宰为之序云。

送徐季益序

译《临安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卷三 (明)钱宰撰 ○序 《会试小录序》洪武二十三年冬十二月初吉,皇帝驾临奉天殿,下诏天下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选拔贤能。第二年春天,召集天下士人在春官举行会试,以扩大四海同文共治的局面。于是内至京畿,外至藩屏、侯国和甸服,东到青、齐,西越川、陕,南到荆、吴、闽、广,北到梁、晋、宋、卫、幽、燕,共十二道的士人,凡六百五十人来到京师,恭敬遵行皇帝的明诏。在此之前,朝廷命礼曹聘请天下有文采、年高德劭的人,让他们主持校阅文章;到期后,又命翰林学士刘三吾掌管文衡,修撰任亨泰一同在春官主持考试,贰卿张智主管考试事务,监察御史张存中、韩杰负责监临。于是众多士人济济一堂,戴着高冠,垂着衣带,前后相继,快步进入春闱,一同应试。被选中的共有三十一人。撤去考场栅栏后,礼曹商议刊刻《小录》以记载这一盛典。内翰先生已经为它作了序,列在开头,又让钱宰作后序。钱宰认为,诸位才俊能够登名于天府,本来就是因为自身操行修养完善,道德学艺得到众人信服,所以才获得这次选拔。士君子分散居住在四方,而操行学艺没有差别,由此可以知道天下人的道德伦理是相同的;相隔万里而道德学艺没有差别,由此可以知道天下人的文化教化是相同的。虽然如此,文字相同、行为合乎共同伦理,本来就是国家大一统的治理教化。作为士子,能够遇到盛明时代,仰取高科,本来将要在世上有所作为了。圣明的君主在上,正要以皋、夔、稷、契那样的人来期望天下士人。诸位君子不要认为古人不可企及,还应当思考怎样修养自身,把所学施行于天下国家,以辅佐圣明时代文明的治理,不要辜负自己的学业。《江西乡试小录序》圣明天子以武力平定天下之后,便广泛推行文教,大概是要凭借六经之道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六经的作用是:《易》借阴阳说明道理,《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安定民心,《乐》用来调和民情;《诗》分为风,用来彰显习俗的盛衰;雅,用来说明国家的兴衰;颂,用来赞美盛德的表现;《春秋》则尊崇王室、抑制霸主,把中原视为内,把夷狄视为外。这些无不是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要道。如今国都已经建成,均党之法已经建立,设立学校,用六经之道教育天下士人,然后命令乡里评议道德学艺,举行大比选拔贤能,使他们用六经之道,对上辅佐国家,对下教导百姓,以辅助完成天下的治理。啊,这是多么美好!洪武二十六年,江西承宣布政使张公文郁、提刑按察使解公敏,因为第二年将举行大比,便召集属官,共同谋划,汇合一道的士人,在有关官署举行考试,恭敬遵行皇帝的明诏。于是右布政使括苍刘公宗霖主持贡举,宪副维扬杨公建、开封商公通监督考试事务;钱宰也有幸参与评阅,因此得以观察各位才俊的文章。他们阐发诸经的义理,明亮如日月星辰;援引诸史百家的言论,灿烂如云汉。于是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列入上等名次。考试结束后,两府商议刊刻《乡闱小录》,让钱宰为它作序。我认为,君子立志求学,理解知识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如今各位才俊考试经学而得到经书的旨趣,考试史学而掌握史书中的事功,马上就要带着荐书到春官去,我本来知道他们不久将在会试中登名,并在廷对时唱名了。然而这些都只是平日讨论所积累的学问,还没有见到付诸实行;仍应当把过去听到、知道的道理落实为实际功业,并把古代帝王之道在六艺中彰显出来,在上辅佐圣天子文明的治理。《送国子助教靳用中序》士君子生在盛明时代,不必计较自身是否被任用,关键只在于道是否能够施行。自身出仕来推行自己的道,使功勋事业在当时显著,声名在后世彰明,固然是士君子的最大庆幸。然而有时退居田野,却能使自己的道德在众人身上得到培育并流行于世,又何必计较自身是否被任用呢?我国子助教靳君用中,因为眼睛有病而辞职,人们都说他遭逢这样的时运,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而离去,这次出行难道不会郁闷吗?我说不是这样。用中和我共同担任教职已经五年了,早晨研习六艺,晚上诵读百家,用修身治天下的道理教导学生,学生有几十、上百人。如今这些学生学业有成、品行修养完备,内则担任侍从,外则承担藩翰、牧守之职和风纪官职,列于朝廷官员和地方官府之中,无论地方远近,东到青、齐,西越秦、陇,北到燕、冀,南至荆、吴、岭海、七闽、百粤,那些济济多士,用来使君主得到辅佐、使百姓受到恩泽的,全都出自成均。这本来就是朝廷乐于培养贤才的最高教化,而用中能够参与教席,宣扬朝廷的教化,使它传播到众人之中,用中的道不就已经施行了吗?如果用中主持一个县,道也不过施行于一个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果用中治理一个郡,道也不过施行于一个郡;如果用中镇守一方,道也不过施行于一方罢了。他哪里能像今天这样,用这种道德培育众人,并使它通达天下呢?用中自身修养完美,道德得到当时人的信服,又何必一定要身居显贵荣华之后才能实现志向呢?从前王通在河汾教授学生,后来他的高足弟子房、杜、王、魏等人,得到他的道术,用来辅佐有唐贞观之治。用中即使不敢把自己比作古代贤人,难道他的学生在今天被任用后,就没有可能辅佐盛世之治,超过贞观吗?河汾之道流传于后世,而用中亲眼看见了这一点,难道不是很荣耀吗?如今用中归去,儿子在田里耕作,妻子在家中养蚕,闲暇时便命孙子们戴上头巾,驾车、拄杖,登山临水,以享受今日太平盛世的乐趣。那些显贵荣华而在当世施行其道的人,果真能超过用中吗?用中要走了!成均诸位国老,从司业、博士二位先生以下,都分别作诗赋题赠,用来送他,并让钱宰为此作序。《送徐季益序》

东南曰扬州,扬之东南曰四明,海岸以为郡。四明之东南曰昌国,环海以为邑。昌邑在东南海陬间,昔人所谓三神山、大瀛海者,岂其地邪?邑居海中,地之域至此而尽,山之脉至此而穷,海之潮汐舂撞振撼,朝焉以出,暮焉以入,莫不至此而进退焉。夫地域尽,山脉穷,海潮会,故其气锺于人物,必多出秀者。彼方士所谓瀛洲、方丈、蓬莱,岂别有仙岛?所谓安期、羡门,岂真有神人居之?殆亦想象夫山海之气锺于是而必有其人耳。徐生季益入太学为上舍,生气温而貌恭,业勤而行修,文学日益以进,吾固知其锺夫山海之秀焉。或者谓安期、羡门神仙中人,而子方之季益,瀛洲、方丈、蓬莱洞天别境,非人间世所有,而子拟之昌邑,不已过乎?噫!昌国虽下邑,季益虽一儒生,使季益勉进于学,昌邑涵煦盛明之化,则士皆可造于圣贤之域,而昌邑且为邹鲁邦矣,岂直方外别境之与伦哉?今朝廷方诏天下弟子员皆入太学,士之锺秀于是者,毋自弃。东海若季益之归省也,其与之偕来往。

送魏生序

秦地本西周故疆,在天官为东井之分野。自弘农以西,京兆、扶风、冯翊咸在,而凤翔正当岐山之阳。风气之龎,习尚之淳,好稼穑,务本业,犹有先王之遗风焉。魏生应诏来肄业成均,拜余馆下。貌古而性纯,仪观充然,气宇温然,言辞粹然。余固知其得于风化然也,矧孜孜勉勉,笃于务学哉?又一年,有旨试诸生于学生,果中选。诸生让其贤,朝廷以生陜人,识土宜,知民俗,授秦府伴读。日侍秦邸,凡九阅月。诏许归省其亲,余又知生之父母兄弟及其乡之长老,嘉生以朴茂之质,渐被朝廷礼乐教化之懿,而蔚乎其有文焉。则豳岐遗风之尚存者,庶几知所励而复于古矣。生归蚤来,以秦地民物之淳涵煦盛明之化,立殿下启曰:“方今四海一家,至治迈西周,上将见凤凰之灵复鸣于岐山耶?”

送赖思顺凤阳府学训导序

昔汉髙帝既平定天下,还过沛,复其民,悉召故人父老,发沛中儿教之歌《大风之歌》,日畅饮,道故旧,为乐。其英雄豪杰,威加四海而归故乡,歴千数百年,未有能继之者。诚以泰运未易逢,圣人不世出,有待于今日也。今皇上肇基凤阳,奄有九有,乃偃武修文,以凤阳为中都,建国学,置弟子员,选徳重望隆之士为之师,俾期门羽林之彦皆得以通义理。郡复置文学掾,俾郡之俊秀皆得肄业焉。古今帝王之兴,其得天下不同,惟我圣明之起于凤阳,与汉之丰沛无异也。然髙帝以沛为汤沐邑,今则建国学于中都;髙帝召故人饮酒,今则选徳望之士以施教;髙帝教沛儿歌舞以为乐,今则俾期门羽林及郡之俊彦皆知学焉。视汉沛殆过之矣。漳南赖思顺为国子上舍生,仪曹以其年之盛,学之茂也,授凤阳府学训导,重其选也。或者谓今国子生出身,出典方面,入侍内廷,任牧守,拜御史,皆若而人,而思顺独领教职,咸以为抑。余以思顺之从余游也,告之曰:「今之凤阳,昔之丰沛也。圣天子方且谆谆以文教化其郡之子弟,郡子弟学成则升之学而显荣若是,况为之师者乎?」思顺勉焉,尽其教职,显荣之来,其可量哉!

○说

全有堂说

译东南有扬州,扬州的东南有四明,海岸把它作为一个郡。四明的东南有昌国,四面环海,把它作为一个县。昌国县处在东南海角之间,过去人们所说的三神山、大瀛海,难道就是这个地方吗?县城处在海中,大地的疆域到这里就尽了,山脉的走势到这里就穷尽了;海潮涨落,冲击震撼,早晨从这里涌出,傍晚从这里退入,没有不在这里进退的。地域尽头、山脉终点、海潮汇集,所以天地之气聚集在这里,人物一定多有秀异者。那些方士所说的瀛洲、方丈、蓬莱,难道另有仙岛吗?所谓安期、羡门,难道真有神仙居住在那里吗?大概也只是想象山海之气聚集在这里,因此一定会有杰出人物罢了。徐生季益进入太学成为上舍生,气质温和而容貌恭谨,学业勤奋而品行修养完美,文学日益进步,我本来就知道他得到了山海秀气。有人说,安期、羡门是神仙中人,而您所说的季益,瀛洲、方丈、蓬莱是洞天别境,不是人间所有的东西,您把他比作昌国,不是过分了吗?唉!昌国虽然是下等县,季益虽然只是一个儒生,但假如季益努力增进学业,昌国受到盛明时代教化的涵育,那么士人都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昌国也将成为邹鲁之邦,哪里只是能与方外的仙境相提并论呢?如今朝廷正下诏让天下弟子员都进入太学,士人中那些在这里聚集秀气的人,不要自暴自弃。东海之地,像季益这样回乡省亲的人,应当与他一同往来。《送魏生序》秦地本是西周的旧疆域,在天官星占中属于东井的分野。弘农以西,京兆、扶风、冯翊都在其中,而凤翔正处在岐山的南面。这里风气厚重,习俗淳朴,喜欢农耕,专心从事根本产业,还保留着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魏生奉诏来到成均学习,拜见我于馆舍之中。他容貌古朴而性情纯厚,仪表充实,气度温和,言辞纯正。我本来就知道这是受到当地风俗教化的结果,何况他又勤勉不懈,专心致力于学习呢?又过了一年,皇帝下旨在太学考试诸生,魏生果然考中。诸生谦让,推许他贤能;朝廷因为魏生是陕地人,熟悉当地物产,了解百姓风俗,便授予他秦府伴读。每天侍奉秦王府,已经满九个月。皇帝下诏准许他回乡探望父母,我又知道他的父母兄弟以及乡里的长老,一定会赞美他质朴茂实的品格,渐渐受到朝廷礼乐教化的美好影响,而文采蔚然兴盛。这样一来,豳、岐遗留下来的淳厚风气尚存之处,大概也能知道应当自我激励,恢复古风了。魏生早日回来,并把秦地百姓物产的淳厚以及受到盛明教化的情形,站在殿下前启奏说:“如今四海如同一家,至高的治理超过了西周,将来大概会看到凤凰的祥瑞重新在岐山鸣叫吧?” 《送赖思顺凤阳府学训导序》从前汉高帝平定天下以后,回到沛地,免除当地百姓的徭役,又把旧日的朋友和父老全部召集来,征发沛中的儿童教他们唱《大风之歌》,每天畅饮,谈说往日旧事,以此取乐。他作为英雄豪杰,威势加于四海而回到故乡,历经千百年,还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的做法。实在是因为太平盛运不容易遇到,圣人也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只是等待今天罢了。如今皇上在凤阳开创基业,占有天下,于是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把凤阳作为中都,建立国学,设置弟子员,选拔德行厚重、声望隆盛的人担任教师,使期门、羽林的才俊都能通晓义理。郡中又设置文学掾,使郡里的俊秀都能入学。古今帝王兴起时,取得天下的情形各不相同,只有我朝圣明君主起于凤阳,与汉高帝起于丰沛没有不同。然而汉高帝只是把沛地作为汤沐邑,如今却在中都建立国学;汉高帝召集故人饮酒,如今却选拔德行声望兼隆的人来施行教化;汉高帝教沛中儿童歌舞取乐,如今却使期门、羽林以及郡中的俊彦都懂得学习。和汉代沛地相比,几乎超过它了。漳南赖思顺是国子监上舍生,礼部因为他年富力强、学业茂盛,授予他凤阳府学训导之职,这是看重他的选拔。有人说,如今国子监学生出身后,出任地方长官,入宫侍奉内廷,担任牧守,授任御史,都是这样的人,而唯独思顺担任教职,大家都认为这是压抑了他。我因为思顺曾跟随我游学,便告诉他说:“今天的凤阳,就是过去的丰沛。圣天子正殷切地用文教化育这里的子弟,郡中子弟学成之后,就升入学校,像这样得到显贵荣华,何况担任他们老师的人呢?”思顺要努力,尽力履行自己的教职,显贵荣华的到来,哪里能够估量呢!○说 《全有堂说》

性也者,人人之所全有也。或者不能有而全焉,气之蔽也,欲之泊也。学焉而所知不蔽于气,所行不泊于欲,则有者未尝泯,全者未尝亏也。是性也,具于吾心,其目有五: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人人之所全有也。上焉而圣,固全有是性也;下焉而愚,亦全有是性也;中焉而可以为愚,可以为圣者,亦全有是性也。圣也者,性焉,安焉,有而全焉;愚也者,暴焉,弃焉,丧其有而亏其全焉。彼可以圣,可以愚者,暴焉,弃焉,则丧而亏者,终不得而复复焉。执焉,则丧而亏者,庶几复全其天焉。孟轲氏曰:“性善”,知性之全有是善也,天命之性也。荀卿氏曰:“性恶”,扬雄氏曰:“善恶混”,韩愈氏曰:“性有三品”,皆以其禀于气者当之,而不知性之全有是善也。且吾性之具于心,人无有不善也,谓之恶可乎?人无有不同也,谓之混可乎?人无有不全也,谓之三品可乎?彼谓为恶者,即气之汨没者言之耳;谓为混者,即气之清浊者言之耳;谓为三品者,即气之至清、至浊与夫清浊之间者言之耳。又孰知性即五常之理乎?知性即五常之理,则皆善也,何有于恶乎?何有于混乎?何有于三品乎?叔鱼之生,虎目而豕啄,杨食我之生,豺狼其声;叔椒之生,熊罴其状。是皆形声之得于气者然也,果可谓之性乎?彼徒即形声以命其死亡,固不足为训;而韩子复即是以明其性之不善。若然,则伏羲蛇身,神农牛首,仲尼蒙倛,周公如断椔,而皆为人,天性之善何与于形声间邪?彼三子之不能脱祸行之恶也,非形相之恶也,又岂可即是以明性之恶乎?孟轲氏之言“性善”是已,韩子不当即是以非之也。后稷之生,岐岐然嶷嶷然,是故性之善也。文王之生也,傅不勤,师不烦,是固性之善也。荀卿氏谓之恶,韩子非之是已,但以母之生后稷也,无害生文王也,不忧为后稷,文王之性则非也。尧文之善。性也,朱管习于尧文,而卒为奸,自暴也;瞽鲧之恶,害于气也。舜、禹生于瞽鲧,而卒为圣,性之也。上智之不移也。扬雄氏谓性之善恶混,韩子非之,是已。但以朱管之奸、瞽鲧之恶为性,则非也。性也者,人人之所全有也,不以智而丰,不以愚而塞,不以上焉、下焉、中焉而殊也。韩子之言三品,盖本诸夫子「性近习逺,上智下愚不移」之说,不知夫子所言气质之性也,非性之本也。性之本善,人所全有。孟轲氏之言性善,是也。夫何三品之有哉?《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徳。」《春秋左氏传》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是皆可以见性之本善,而人人之所全有也。孟子言性善,盖本诸此。嗟夫!人之有生,形也者,气之聚也;性也者,理之会也。孟子论性不论气,知性者也,其言特未究耳。诸子论气,不识理,不知性者也,故其言也不明。迨程、张、朱子之言出,而性之论确矣。故后之人得以穷夫理而尽其性焉。勾吴黄原辅氏者,其进修之室曰「全有」,盖本诸子朱子叙《大学》之旨也。原辅性能格物以致其知,诚意以正其心,则性之固有者可以复全其天焉。且原辅之所谓「全有」者,全其性之所有也。用也,吾敢并以其得于天而本然全有者为原辅言之。原辅将欲全其所有,以立程朱之门,以造孟氏之域,以升孔子之堂,固由其命于天者无不全也。作《全有堂说》。

邓唯吾字说

茶陵邓贯,方且冠也,乡先生字之曰“唯吾”,盖取诸曾参氏之一“唯”也。今年几五十矣,且犹不敢忘,而请余为之说。噫!子不观夫秋之奕?虽机变不齐,而得之于心,则应之于手,有数存焉。然而秋已不骤而语人也,必几于秋而后语之,人亦必几于秋而后能悟也。扁之斵也,虽神妙不测,而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有数焉。然而扁也不骤而语人也,必几于扁而后语之,人人亦必几于扁而后能悟也。学秋而不升其堂,学扁而不嗜其胾,虽语之以斵奕,安能唯诺而得之心哉?斵奕小数耳,且犹不骤而语人,而况圣人之道乎?圣人之道,犹缗然,九府之圜,一缗系之,万事之绪,一理贯之。然不入九府,不涉万事,骤而语之,将无所措其手足也。圣人之门,唯参也,若遍歴夫九府之圜矣,而圣人示之缗焉。吾知其贯也,得之心,应之手,无异秋与扁也。一唯而悟,何疑哉?虽然,未至于参,强而语之,勉而唯之,妄也。然则如之何?盍以尽夫忠恕之道,而后夫“唯”也。“唯吾”勉之。

听潮说

译人的本性,是人人都完整具有的。有些人不能使它显现并保持完整,是因为被气质遮蔽,被欲望停滞。通过学习,使所知不被气质遮蔽,使所行不被欲望停滞,那么本来具有的性从未泯灭,本来完整的性从未亏损。这种本性具备于人的心中,其具体内容有五种:仁、义、礼、智、信。这是人人都完整具有的。上等的人成为圣人,固然完整具有这种本性;下等的人成为愚人,也同样完整具有这种本性;处于中间、可以成为愚人也可以成为圣人的人,同样完整具有这种本性。圣人,是顺从本性,安然处于本性之中,使本有的性保持完整;愚人,是任意放纵,抛弃本性,使所具有的性丧失,使完整的性受到损害。那些本来可以成为圣人、也可以成为愚人的人,如果放纵、抛弃本性,那么已经丧失、受损的部分,最终就无法恢复;如果坚持修持,丧失和受损的部分,或许还可以恢复其天性本来的完整。孟轲说“性善”,是知道人的本性完整具有这种善,也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荀卿说“性恶”,扬雄说“善恶混”,韩愈说“性有三品”,都是把由气质所禀受的状况当作本性,却不知道人的本性完整具有善。况且我们本性具备于心中,人没有不善的,把它说成恶可以吗?人没有不同的本性,把它说成善恶混杂可以吗?人没有不完整具有本性,把它说成分为三品可以吗?他们所说的恶,不过是说气质被浊气淹没的情形;所说的混,不过是说气质有清浊的不同;所说的三品,不过是说气质有最清、最浊以及清浊之间的区别罢了。又有谁知道本性就是五常之理呢?知道本性就是五常之理,那么它都是善,哪里有恶?哪里有混杂?哪里有三品?叔鱼出生时眼睛像虎,嘴像猪;杨食我出生时声音像豺狼;叔椒出生时形状像熊罴。这些都是形貌声音从气质中得到的结果,难道真可以称为本性吗?他们只是根据形貌声音来断定人的死生,本来就不足以作为准则;韩愈又根据这些来说明本性不善。若是这样,那么伏羲长着蛇身,神农长着牛头,仲尼戴着蒙倛面具,周公像截断的木桩,而他们都仍然是人,天性之善与形貌声音有什么关系呢?那三个人不能摆脱灾祸、实行恶行,是行为的恶,并不是形貌的恶,又怎么能据此说明本性恶呢?孟轲所说“性善”是正确的,韩愈不应当据此反对他。后稷出生时,显得聪慧而有知,是因为本性善。文王出生时,傅育他的人不必辛劳,老师也不必烦苦教导,这本来就是本性善的表现。荀卿说本性恶,韩愈反驳他,这是对的;但如果因为朱、管的母亲生了后稷,并不妨碍她生文王,便不承认后稷、文王的本性善,那就是错误的。朱、管的奸恶,是自己放纵本性;瞽叟、鲧的恶,是气质造成的危害。舜、禹生于瞽叟、鲧,却最终成为圣人,这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如此。上等智慧的人本性不可改变。扬雄说本性善恶混杂,韩愈反驳他,这是对的;但如果把朱、管的奸恶、瞽鲧的恶当成本性,那就错了。本性是人人都完整具有的,不会因为聪明而增多,不会因为愚笨而闭塞,也不会因为处于上等、下等或中等而有所不同。韩愈所说的三品,大概本于孔子“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的说法,却不知道孔子说的是气质之性,不是本性。本性的根本是善,是人人完整具有的。孟轲说性善,是正确的。哪里会有三品呢?《书》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诗》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春秋左氏传》说:“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中庸》说:“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这些都可以看出本性根本上是善的,也是人人完整具有的。孟子谈性善,大概就是以此为依据。唉!人获得生命,形体是气聚集而成的;本性是义理汇聚而成的。孟子论性而不论气,是因为他懂得本性,只是他的话还没有穷尽道理。诸子论气而不识义理,是不懂本性,所以他们的言论不明白。到了程子、张子、朱子关于本性的论述出现,性理之论才确定下来。因此后世的人得以穷究义理而充分发挥本性。勾吴黄原辅先生把自己进修的书斋命名为“全有”,大概是取自程子、朱子为《大学》所作序的旨意。原辅能够推究事物以获得知识,诚实意念以端正内心,那么本性固有的部分就可以重新恢复天性的完整。况且原辅所谓“全有”,就是使本性所具有的东西完整起来。现在我也冒昧把他从上天那里所得、本来完整具有的东西,来为原辅说明。原辅将要使自己本来具有的一切完整起来,站到程子、朱子的门下,进入孟氏的境域,登上孔子的殿堂,这本来就是因为上天赋予他的本性没有一样不完整。于是作《全有堂说》。《邓唯吾字说》茶陵邓贯,正要举行冠礼,乡里的先生给他取字“唯吾”,大概取自曾参的一声“唯”。今年他已经将近五十岁了,还不敢忘记这件事,请我为它作一篇说。唉!您没有观察过秋吗?即使棋局上的机变不一样,但秋把它领会在心中,便能在手上应对,其中自有一定的规律。然而秋并不马上把道理告诉人,必须接近秋的境界之后才告诉他,人也必须接近秋之后才能领悟。扁鹊施针,虽然神妙莫测,但他心中领会,手上应对,也有一定的规律。然而扁鹊也不会马上把道理告诉人,必须接近扁鹊的境界之后才告诉他,人也必须接近扁鹊之后才能领悟。学习下棋却不能登堂入室,学习扁鹊却不喜欢他的肉羹,即使把下棋、针灸的道理告诉他,怎么能只应一声“唯诺”便从心中领会呢?下棋、针灸只是小技,尚且不能马上把道理告诉人,何况圣人的道呢?圣人的道,像丝线一样贯通;九府的钱币,用一根丝线贯穿;万事的头绪,用一个道理贯通。然而如果不进入九府,不经历万事,便突然把它告诉人,他将无从措置手脚。圣人的门徒中,只有曾参仿佛走遍了九府的钱币,圣人把那根丝线显示给他。我知道他能够贯通它,心中领会,手上应对,和秋、扁鹊的情形没有不同。只听一声“唯”就能领悟,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虽然如此,如果还没有达到曾参的境界,却勉强把道理告诉他,他勉强应声说“唯”,那就是妄为。那么应该怎么办呢?何不先尽力实行忠恕之道,然后再达到曾参的一声“唯”呢?“唯吾”,你要努力。《听潮说》

普济寺在越江东北,介江海之交,环寺皆海也。潮汐上下,振撼之声,春秋冬夏,朝夕无少休焉。名其堂曰听潮。今平石衡上人居之,余问(缺)名胜诗文,示余,洒然若清泠之洗耳,沧浪之濯尘缨也。复请余说听潮之义,余谓潮有声,上人听焉,余恶足以知之。蒙庄曰:井蛙不可以语海,曲士不可以语道。听潮之义,殆将以海而喻夫道也,余恶足以知之上人妙通海会之旨,余请质之(缺)潮声无隠,千万人之耳皆闻焉,上人独听焉。上人耳有闻,千万物之声皆入焉,上人独潮之听焉。将潮之至也,与上人之听适会于一时乎?必潮至而后听乎?当千万物之声之接于耳也,听乎?不听乎?合千万物之声而遍听之,将不胜其听矣。舍千万物之声而独听之,无乃泥于一物乎?吾闻浮图人心寂而善应,吾固知千万人之皆闻潮,而上人独悟焉,千万物之声皆入耳,而上人独于潮有觉焉。上人之听之,殆不知潮之入于耳,耳之入于潮焉。故因声以感物,而妙于无声;因听以悟道,而超于无听。方且以听潮名堂,殆亦以上人之始也,闻海潮音而觉悟焉耳。乃今吾知其物之感之也,非声非无声,心之应之也,非听非无听。名之曰听潮,殆亦寓焉。上人以余言而缀之《听潮之编》,余愧夫望洋于海若也。

观鱼说

余太学休沐之暇,观鱼于西池,若有所感焉,为之说曰:「士之处于天地间,犹鱼之游于沼乎?鱼之游于沼,出没于沧波之上,适其趣而已矣。士之处于天地间,逍遥于仁义之域,适其趣而已矣。天地者,沼也;逍遥者,鱼之出没也;仁义者,水也。沼必水,而后鱼得以出没。沼而无水,盖将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奚以之而适其趣为?知此,则知所以逍遥于天地间哉!」疏食水饮,陋巷箪瓢,孔颜乐焉,仁义存焉耳。食前方丈,后车千乗,孟轲弗为,仁义亡焉耳。彼沼也,而鱼安焉,以有水也;彼天地也,而吾充焉,以有仁义也。顺其所安,宏其所存,吾与鱼俱适矣。庄周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徳吾有取焉。

临安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巻四

(明)钱宰 撰

○记

陈氏听松轩记

岀江阴城东行十里许,有山焉,曰绮山;有溪焉,曰唐溪。溪之水与大江接。负山面溪有宅一区,长松万树林立,后先曰国子陈生谟,世居之。谟尝于所居东偏筑一室,日燕坐白石上。溪风岀壑,天籁下林,初谡谡有声,倐焉如丝,忽焉如簧,如金如石,如鸣和鸾,如锵佩珰。其少从也如大镛,其轰如贲鼓,其镗如风雨骤至,涛起岸拆,奔鲸沸而怒蛟翔。翕然而止,如断如续,如贯珠累累而鏦铮。企而听之,神清思宁,暴戾消息,鄙吝不萌,而髙明贞白之操油然而生。其所以感动于中者,如聆广乐而听韶章焉。因名其轩曰“听松”,而谒余为之记。余惟声音之接于耳也,于以荡涤邪秽,流通精神,养其中和之徳也,固非若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而已。然至味先太羮,正色尚纯白,鱼与熊掌,非不足以悦天下之口,君子不尚焉;嫱与西施,非不足以悦天下之目,君子不尚焉。而况耳之于声,其感人深,又宁不慎所尚哉?秦筝赵瑟,齐竽燕筑,桑间濮上之音,非不足以悦天下之耳,然而淫哇沈佚,啴缓噍噭,听之使人流沔以乱伦,慢易以凌节,寜可接于聪明以荡其心邪?吾知谟之听松,殆亦慨世俗之音不足听于耳,而雅颂之作,所以形容盛徳,歌咏至治之休者,又非山林之士所得闻也。于是燕处松下,境与趣适,髙林风生,清声落耳,因得以澡雪其情,疏瀹其气,以涵养其徳性,其有得于中者如此。故今虽入冑学习,闻夔章,方将见用于时,以宣治世之音,而犹不忘洗耳于松风哉。

陶氏听松轩记

译普济寺在越江的东北面,处在江海交汇之处,寺院四周都是海。潮汐涨落,震撼的声音,春夏秋冬、早晚之间没有片刻停止。寺中将一座堂命名为“听潮”。如今平石衡上人居住在那里,我询问【缺字】名胜诗文,他把它们给我看,使我的耳朵仿佛被清凉之水洗涤,被沧浪之水洗净尘垢衣缨。上人又请我说明“听潮”的意义,我说潮水有声音,上人听它,我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道理?蒙庄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海,见识狭窄的人不能和他谈道。“听潮”的意义,大概是要借海来比喻道吧,我哪里足以知道?上人精妙地通晓海会的旨意,请让我向他求证【缺字】。潮声没有隐藏,千万人都能听见;上人却独独听它。上人的耳朵有所听闻,千千万万种声音都进入其中;上人却只听潮声。是潮水到来时,正好和上人的听觉在同一时刻相遇吗?一定要潮水到来以后才能听吗?当千万种声音接触耳朵时,是听还是不听?把千万种声音合在一起而全部听取,听觉将承受不住;舍弃千万种声音而单独听潮,岂不是拘泥于一物吗?我听说佛家之人的心寂静而善于感应,所以我本来知道,千万人都听见潮声,而上人独自有所觉悟;千万种声音都进入耳中,而上人独自在潮声中有所体悟。上人这样听潮,大概已经不知道是潮进入耳中,还是耳进入潮中。因此凭借声音来感受万物,却妙在超越有声;凭借听觉来领悟道,却超越有听。如今把这座堂命名为“听潮”,大概也只是上人修行的起点,是听到海潮之声而有所觉悟罢了。现在我才知道,感动他的既不是具体的声音,也不是无声;他的心所回应的,既不是听,也不是无听。把它命名为“听潮”,大概也寄寓着这个意思。上人把我的话编入《听潮之编》,我面对海若而望洋兴叹,深感惭愧。《观鱼说》我在太学休沐的闲暇,到西池观鱼,仿佛有所感悟,于是作《说》道:“士人处在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鱼游在池沼中吗?鱼游在池沼里,在碧波之上出没,只是适合自己的情趣罢了。士人处在天地之间,逍遥于仁义的境域,也只是适合自己的情趣罢了。天地就是池沼,逍遥就是鱼的出没,仁义就是水。池沼一定要有水,鱼才可以出没。池沼没有水,就要到干鱼之肆去寻找我了,还凭什么使它适合自己的情趣呢?知道这个道理,就知道怎样逍遥于天地之间了吧!”吃粗粮、饮清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饮,孔子和颜回仍然以仁义为乐。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丰盛食物,后面有千辆车乘,孟轲也不肯接受,因为仁义已经不存在了。那池沼之中,鱼能够安处,是因为有水;那天地之间,我能够充实,是因为有仁义。顺从鱼和人的安处之性,扩充各自所存的本性,我和鱼就都能得到适意。庄周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伦道德中彼此忘却。”这句话我很赞同。” 《临安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卷四 (明)钱宰撰 ○记 《陈氏听松轩记》从江阴城向东走十里左右,有一座山,名叫绮山;有一条溪,名叫唐溪。溪水与大江相连。背靠山、面对溪有一所宅院,前后长着万株挺立的松树;国子生陈谟世代居住在那里。陈谟曾在住宅东侧修筑一间屋子,每天安坐在白石上。溪风从山谷出来,天籁降入树林,起初发出簌簌声,忽然细如丝,忽然响如笙簧;有时如金石之声,如和鸾鸣叫,如佩玉相击。声音稍微低缓时像大镛,轰鸣时像大鼓,隆隆作响时又像风雨骤然而至、巨浪冲起岸崩、奔腾的鲸鱼沸腾而怒蛟飞翔。声音骤然停止,时断时续,像串串珍珠相连,又像金石连续铿锵。抬头仔细听它,精神清明,思虑安宁,暴戾之气消除,鄙陋吝啬的念头不萌生,而高明贞白的操守油然而生。它在内心引起的感动,就像聆听广大的音乐、听到韶乐的篇章一样。因此把这间轩命名为“听松”,并请我为它作记。我认为,声音进入耳朵,可以用来荡涤邪秽,使精神流通,涵养内心中和的德性,本来不是嘴对味道、眼对颜色那样简单。然而即使最美味的食物超过太羹,最正的颜色崇尚纯白,鱼和熊掌并不是不能使天下人的口舌愉悦,君子却不崇尚它们;毛嫱和西施并不是不能使天下人的眼睛愉悦,君子却不崇尚她们。何况耳朵对于声音,受到的感动更深,怎么能不谨慎选择所崇尚的声音呢?秦筝、赵瑟、齐竽、燕筑以及桑间濮上的乐声,并不是不能使天下人的耳朵愉悦;然而它们淫荡喧哗、沉溺放纵,节奏舒缓而声音尖细,听了会使人流连沉溺而扰乱伦常,轻慢而凌乱礼节,难道可以让它们进入聪明之耳,来荡乱人的心吗?我知道陈谟听松,大概也是感慨世俗的声音不值得耳朵去听;而雅颂之作,用来描绘盛德、歌咏至治的美好,又不是山林之士所能听到的。于是他闲居松树之下,环境与情趣相合,高大的树林中风生起,清越的声音落入耳中,因而得以洗涤他的情感,疏通他的气机,涵养他的德性;他内心所得就是如此。所以如今他虽然进入国子监学习,听到夔所制作的乐章,正要在当世被任用,宣扬太平时代的声音,却仍然不会忘记用松风洗耳吧。《陶氏听松轩记》

会稽陶仲渊氏,尚志执操,其学可以用世。然知富贵不足慕,遂乐闲旷,有逺祖贞白先生之风。贞白尝特爱松风,故仲渊亦名其轩曰听松。介清河张孝本征记于余,余闻轩在镜湖中洲,洲有古松数百千章,上干云霄,下荫坻岛。倚松而环视,则香炉、玉笥、秦望诸峯列其南,而北东西咸滨江海。其波光滉漾,欲浸几席;而空翠蔼郁,飞堕庭户。自外望之,若神仙居焉。舟楫莫能至,实越中山水竒胜之会有足爱者。仲渊则尤爱聴夫松风也。盖仲渊既以闲旷自适,不与世伍,而独伍于松。松之磊落挺拔,如髙人硕士,负才不售,卓然有立。仲渊盘桓其间,意既有合,而微风忽动,松辄振声,又若与仲渊相对语者。是以仲渊起居食息,惟松风乎是听。然听于无声,则天地间何莫非松风哉?因声生听,则松风固独有在于兹轩也。风非松无以寓其声,松非风无以变其声。故风至自东,则松之声和以柔;风至自南,则松之声畅以达;风至自西,则松之声凄以厉;风至自北,则松之声猛以烈。至于八风齐动,乍大乍细,乍疾乍徐,盘旋太虚。其为声也,或髙或下,或清或浊,或疏或数,而成音焉。是则宫商宣而律吕谐,铿锵而金,清越而玉,啴缓而丝,喷薄而竹,喧呼而匏,鞺鞳而革。音声翕绎,若韶武并奏,使闻之者心悦神怡,宛在于虞周之世,而不知处乎遐陬僻壤也。此仲渊之听松风而有慕于贞白者如此。然贞白尝辞禄挂冠,居三层楼,而所以爱松风者,岂徒然哉?贞白早得仙术,视青云白日不觉为逺。在仲渊有御风逺游之思,而后可以听夫松风也。贞白读书万巻,一事不知即以为耻。在仲渊有穷理尽性之学,而后可以听夫松风也。贞白隠居山中,而梁武以事谘之。在仲渊有经纶之才,足为世用,而后可以听夫松风也。贞白以士大夫谈玄理而忘武备,作诗讽之在仲渊,有谏争之才,以振颓风,而后可以听夫松风也。然则时仕则仕,未尝固其位;时隠则隠,未尝忘乎世。此贞白出处之大致。仲渊能象之,则仲渊之听松风也,诚有同于贞白之所爱哉!夫既同贞白之所爱,则其出处之大致,亦宜有同焉耳矣。仲渊故翰林应奉夏先生叔通之甥壻,其学盖有所自云。

愚轩记

知孟与公孙朴同处于勾无之村,知孟曰:“善哉,公孙子之安其愚也!吾将絶虑去知,黜其聪明,请缔交于朴也。”遂相与为友,而勾无之里人概以愚称之。里有应仲子者,过之问曰:“某也,观二子之得于天也,赋异尔,形禀异尔,情或智而明,或朴而贞,胡为乎皆以愚称?”公孙朴冁然而笑曰:“大块范我以朴,甄我以素,锡我以钝,吾固知朴者可琢,素者可饰,钝者可砺也。将勉强而琢之,且为颠为蹶;将勉强而饰之,且为污为湼;将勉强而砺之,且为毁为折。吾宁浑浑沌沌,守芚抱拙,以全吾天也。吾视世之人狃诈颉滑,险诐桀黠,知足以落天地,巧足以雕万物,辨足以簧鼓天下之人心,及其技穷术殚,撄祸患而罹戮辱者,皆是焉。故宁守吾愚,而不敢妄有所为也。”仲子曰:“公孙子之愚则闻命矣,知子之知天下莫加焉,而亦以愚称,得无出于伪乎?”知孟曰:“嘻!知之与愚皆天之所锡与也。子安知愚之非知耶?子安知知之非愚耶?仪秦辨矣,吾且钳仪秦之舌,独不得旋其天于黙耶?■〈犭夔〉石巧矣,吾且袖■〈犭夔〉石之手,独不得复其拙于天耶?管晏知矣,吾日敛管晏之知,独不得反其朴于天耶?今子徒知公孙子之愚,其朴也天范之,其素也天甄之,其钝也天锡之。孟也敛其华而从其实,韬其光而就其质,其处也若不知有思,其动也若不能有为。孟之愚庸不本于天耶?孟之与朴也交,其愚将无同乎?”应仲子喟然叹曰:“知子其宁俞之愚乎?公孙子其羔子髙之愚乎?子髙与我同类者,宁俞之愚,我愿学焉。”因筑一室于勾无之南安里,扁曰“愚轩”,愿缔交于二子,而请予记诸轩上。

止善斋记

译会稽陶仲渊,志向高尚,操守坚定,他的学问可以用来治理世务。然而他知道富贵不值得羡慕,于是以闲旷自得,具有远祖贞白先生的风范。贞白曾经特别喜爱松风,所以仲渊也把他的轩命名为“听松”。清河张孝本请我为它作记。我听说,这座轩在镜湖中的洲上,洲上有数百株、上千株古松,向上直冲云霄,向下遮蔽沙洲小岛。倚着松树环视四周,香炉、玉笥、秦望等山峰排列在南面,北面、东面、西面都濒临江海。水波光彩荡漾,仿佛要浸到几席之间;空濛的翠色浓郁,飞落到庭院门窗。由外面望去,仿佛神仙居住的地方。舟船无法到达,实在是越中山水奇异优胜、值得喜爱之处。仲渊尤其喜爱听松风。大概仲渊既以闲旷自我适意,不与世俗为伍,却独自与松为伍。松树磊落挺拔,像高士硕儒,身负才华却不被任用,卓然自立。仲渊徘徊在松树之间,心意已经与它相合,微风忽然吹动,松树便发出声响,又仿佛在和仲渊相对交谈。因此仲渊起居饮食,都只听松风。然而如果在无声之中听取,那么天地之间哪里不是松风呢?随着声音产生听觉,松风才确实独独存在于这座轩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章〕 风没有松树就无法寄托自己的声音,松树没有风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声音。所以风从东方来,松声和缓柔和;风从南方来,松声畅达舒展;风从西方来,松声凄清严厉;风从北方来,松声猛烈刚烈。至于八方之风一齐吹动,忽大忽小,忽急忽缓,在广阔的天空中盘旋。它发出的声音,有时高,有时低;有时清,有时浊;有时疏,有时密,于是形成了乐音。这样,宫商得到宣发,律吕彼此谐和;铿锵如金,清越如玉,舒缓如丝竹,喷薄如竹管,喧呼如匏笙,轰响如鼓革。各种声音聚合交织,仿佛《韶》《武》一同演奏,使听到的人心情愉悦、精神舒畅,仿佛身在虞舜、周代,而不知道自己处在偏远荒僻的地方。这就是仲渊听松风而仰慕贞白的情形。然而贞白曾辞去俸禄、悬冠退隐,居住在三层楼中,他喜爱松风难道只是无缘无故吗?贞白早已得到仙术,把青云白日看作并不遥远;仲渊要有驾御长风、远游天地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听松风。贞白读书万卷,不知道一件事就以为可耻;仲渊要有穷究义理、充分发挥本性的学问,然后才可以听松风。贞白隐居山中,而梁武帝仍然因政事向他请教。仲渊要有经纶天下的才能,足以为世所用,然后才可以听松风。贞白因为士大夫谈论玄理而忘记武备,作诗讽刺他们;仲渊要有进谏争辩的才能,以振兴颓败的风气,然后才可以听松风。然而,时势需要出仕就出仕,从不固守职位;时势需要隐退就隐退,从不忘记世事。这就是贞白出仕与退处的大致原则。仲渊能够效法他,那么仲渊听松风,确实就和贞白所喜爱的有相同之处了!既然和贞白所爱相同,那么他出仕与退处的大致原则,也应当和贞白相同。仲渊是故翰林应奉夏先生叔通的外甥女婿,他的学问大概有所传承。《愚轩记》知孟与公孙朴一同住在勾吴的村子里。知孟说:“好啊,公孙先生能够安然守住自己的愚朴!我将要断绝思虑、抛弃智巧,压制自己的聪明,请求和朴先生结交。”于是两人成为朋友,勾吴乡里的人便一概称他们为愚人。乡里有位应仲子,经过他们那里,问道:“我看二位先生从上天那里所得的禀赋不同,形体禀性也不同,有的性情聪明敏锐,有的质朴贞正,为什么都称为愚人呢?”公孙朴笑着说:“天地造化把我塑造成质朴,把我陶冶成素朴,赐给我迟钝。我本来知道,质朴可以雕琢,素朴可以修饰,迟钝可以磨砺。若勉强去雕琢它,就会颠倒跌倒;若勉强去修饰它,就会受到污染;若勉强去磨砺它,就会毁坏折断。我宁愿浑浑沌沌,守住天真、抱持拙朴,以保全我的天性。我看世上的人习惯于诈伪狡猾,阴险偏邪而又桀黠,智力足以使天地失序,技巧足以雕饰万物,辩说足以鼓动天下人的心;等到他们的技巧用尽、权术穷尽,遭逢祸患、蒙受杀戮羞辱的,全都是这类人。因此我宁愿守住自己的愚朴,也不敢妄自有所作为。”应仲子说:“公孙先生的愚朴,我已经听明白了;但我知道您的智慧天下无比,而您也称自己为愚人,难道不是出于虚假吗?” 知孟说:“唉!智慧和愚朴都是上天所赐予的。您怎么知道愚朴不是智慧?您怎么知道智慧不是愚朴?仪、秦善于辩说,我尚且要钳住仪、秦的舌头,难道不能让他们在沉默中恢复天性吗?【■〈犭夔〉石】巧于技艺,我尚且要把【■〈犭夔〉石】的手藏在袖中,难道不能使他恢复天生的拙朴吗?管仲、晏婴有智慧,我每天收敛管仲、晏婴的智慧,难道不能使他们恢复天生的质朴吗?如今您只知道公孙先生的愚朴:他的质朴是上天塑造的,他的素朴是上天陶冶的,他的迟钝是上天赐予的。知孟收敛浮华而顺从真实,隐藏光芒而归就本质;他安处时仿佛不知道思考,行动时仿佛不能有所作为。知孟的愚朴难道不也是根本出于上天吗?知孟和公孙朴相交,他们的愚朴恐怕没有不同吧?”应仲子长叹说:“知孟先生的愚朴,难道是宁俞式的愚朴吗?公孙先生的愚朴,难道是羔子高式的愚朴吗?子高与我是同类;宁俞式的愚朴,我愿意学习。”于是他在勾吴南面的安里修筑一间屋子,题名为“愚轩”,希望与二位先生结交,请我把这件事记在轩上。《止善斋记》

会稽之都亭市,友人孙正心世居之。正心惧市道之移人也,进其子琏而戒之曰:“吾闻晏子有言,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吾弗之取也。尔所求而止于利,斯近市之习也。尔所求而止于善焉,斯无愧于近市矣。小子识之。”因命其进修之室曰“止善”。琏退而自励,求其义弗得也,挟册过里门西,谒伯均子予而问焉。伯子猎缨危坐而告之曰:“子来前,人物莫不各有所止也。虎豹止于深山,蛟龙止于重渊,鸾鹄止于髙林,况于人乎?民止于畿,农止于野,工止于肆,商贾止于市。子居市,子见于市之大贾乎?山东之漆丝,南海之珠玑,巴之巵,卭之竹,蜀之丹砂,代北之马羊旃罽。若水之趋壑,不召而自来,日夜无时而休焉。诚以所止者市也。嗟夫!商贾之所止者市也,利也。君子之所止者性之善也。居而事亲,止于孝焉,性也;出而事君,止于敬焉,性也;以至于事长而悌,处友而信,处民而仁,处物而爱,皆善之止于性然也。夫岂若漆丝之出于山东乎?夫岂若珠玑之出于南海乎?夫岂若丹砂巵竹马羊旃罽之出于代之北、蜀之西、巴卭之外乎?若然,则士之止善尤亟于商贾之止市矣。古之人观解牛而知养生焉,观斵轮而知读书焉。今子之居近市,观于善而知止善之道焉,何近市之愧哉?”琏再拜而谢曰:“敬受教矣。”归而过庭,请以先生之言志诸斋居之壁。

深造斋记

山阴上舍生马文炯读书于燕处之室,邑文学陈先生伯善过之。嘉文炯之笃志于学也,名其斋居曰「深造」,盖取诸邹书「深造自得」之语。文炯日处乎其中,将务于深造,又虑无所庸其力,将安于自得焉,则无底于成。求其义弗得也,造余而问之。余见今之为弟子员者,不荒于嬉则躁于进,而生独知所勉焉,可嘉也已。因为之言曰:「嗟夫!君子之务于学也,非迫而求之之难,惟不知深造之患;非强而致之之难,惟不能自得之患。独不观夫鸾鹄之戾于天也,扶揺而起,其翔也弥髙鲲鲸之潜于渊也,游泳而去,其逝也弥深;骐骥之骋于康庄也,驰骤而前,其至也弥逺。油然而翔,油然而逝,进进不己,而莫不各得其道焉。使不得其道,且将龃龉扞格,而飞者坠,游者没,而驰者蹶矣,尚何得以自适其适哉?君子之学亦若是也,必也潜心乎性命道徳之域,涵泳而弗忘,优游而弗迫,日从事乎进修而弗之止息,则所造者深,而不知道之得于已,则所处者安。所资者深,而取之左右逢其原,盖无往而不得其道矣。然则君子之自得,皆由深造之功有以致之也。」他日孟子之言又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盖必有事而勿忘,则所造者深矣;勿正而勿助长,则所得者皆由于自得,而无所庸其力矣。彼不知是道者,求深造而或失之正助,欲自得而不知必有事而勿忘,夫且孟轲氏所论造道进修之方乎?古之人观解牛而得养生焉,观斵论而知读书焉,吾乃今观于鸾鹄之飞,鲲之游,骐骥之驰,而得深造之道焉。因为文炯记,书于居之壁。

知止斋记

八年冬,诏天下士,凡寄迹佛老而有志于圣贤之学者,入国子学,俾习知天理民彝,然后授之政焉。余助教庠舍间,因获与诸茂异交闲,过尊经阁,访黄君伯厚于东序。伯厚扁其斋居曰「知止」。噫!伯厚逃佛而归于儒,不半载而知所止矣,何其化之速耶?方今国朝武功既成,诞修文教,示之以纲常,导之以道徳化之以礼乐,禁之以刑政,将使天下之士皆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将使天下之民皆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化。以世之学佛老者,往往多聪明识道理,俾务于学,去其虚而实践,变其寂而有为,黜其偏而归于中正,犹反手耳。然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大中至正之道化天下,后世俾修诸身,措诸事业,莫不各有所止之地也。是故冠尔以章甫,使知首之所止也;衣尔以逢掖,使知身之所止焉;正尔以夫妇,复尔以父子,明尔以君臣,使知心之所止焉。伯厚于是乎玄冠綦缨,俯仰后先以正其容貌,以齐其颜色,埀绅委佩,周旋抑扬,以敬其仪刑,以慎其进趋。入其室,则夫夫妇妇,怡然乎其和乐而有别也;升其堂,则父父子子,懓然乎其慈孝而有亲也;出而仕于朝,则君君臣臣,秩然乎其明良之际会而有义也。伯厚方且见之躬行矣。其视前日祝发毁形灭性,离伦违世,独立而出万物外者,夫岂伯厚之所止邪?嗟夫!北辰之止于天也,不偏也;流水之止于海也,不息也。心犹辰也,静而不偏,则所止者正矣;心犹水也,动而不息,则所止者至矣。伯厚尚无惑于偏,无怠于志,庶几乎终始慎其所止哉!

白贲斋记

译会稽的都亭市,友人孙正心世代居住在那里。正心担心市井道路会改变人的心志,于是叫来儿子孙琏告诫他说:“我听说晏子说过,小人靠近市场,早晚都能得到自己所求的东西,我却不取这些东西。你所求的如果只止于利益,这就是沾染市场习气;你所求的如果止于善,这就无愧于居住在市场旁边了。孩子,你要记住。”于是他把儿子进德修业的书斋命名为“止善”。孙琏退下后自我勉励,想求得这个名字的意义却没有弄明白,便带着书经过里门西面,拜见伯均先生向他请教。伯均先生整理衣冠,端正坐姿,告诉他说:“你到我面前来。世间万物没有不各自有所止的。虎豹止息在深山,蛟龙止息在深渊,鸾鸟天鹅止息在高林,何况人呢?百姓止息在京畿,农夫止息在田野,工匠止息在作坊,商人止息在市场。你居住在市场旁,可曾见过市场上的大商人吗?山东的漆和丝,南海的珠玉,巴地的酒器,邛地的竹子,蜀地的丹砂,代北的马、羊、旃、罽,像水流奔向沟壑一样,不必召唤便自行到来,日夜不停。这实在是因为他们所止的地方是市场。唉!商人所止的是市场,所求的是利益;君子所止的是本性的善。居家侍奉父母,止于孝,这是本性;出仕侍奉君主,止于敬,这是本性;以至于侍奉长辈而守悌,和朋友相处而守信,对待百姓而仁爱,对待万物而慈爱,全都是善止于本性的表现。难道像漆和丝出产于山东一样吗?难道像珠玉出产于南海一样吗?难道像丹砂、酒器、竹子、马、羊、旃、罽出产于代地以北、蜀地以西、巴地、邛地之外一样吗?如果这样,那么士人止于善,比商人止于市场更加急切。古人观看庖丁解牛而懂得养生的道理,观看轮扁斫轮而懂得读书的道理。如今你居住在市场附近,应当从观察善中懂得止于善的道理,又有什么可因靠近市场而惭愧的呢?”孙琏拜了两拜,感谢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回去经过庭院时,请求把先生的话记录在书斋的墙上。《深造斋记》山阴上舍生马文炯在燕处之室读书,邑中文学陈先生伯善前来拜访。他赞赏马文炯专心求学,便把他的书斋命名为“深造”,大概取自邹书“深造自得”之语。马文炯每天处在其中,将努力深造;又担心无处施展自己的力量,便安于自得,这样就无法达到成功。他寻求其中的意义却不能理解,于是到我这里来请教。我看到如今做弟子员的人,不是荒废于嬉游,就是急躁于求进,唯独马文炯知道努力求学,这是很值得嘉许的。因此对他说:“唉!君子致力于学习,难处不在于勉强求取,而在于不知道深造的弊病;难处也不在于强行达到,而在于不能自得。难道没有看见鸾鸟和天鹅飞上天空吗?它们振翼而起,飞得越高;鲲鲸潜入深渊,游动而去,潜得越深;骐骥奔驰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向前,跑得越远。它们从容地飞翔,从容地游动,从容地奔驰,不断前进,没有不各自得到正确道路的。假如不得其道,就会彼此抵触、阻碍,飞翔的会坠落,游动的会沉没,奔驰的会跌倒,又怎么能够自得其所、安适自如呢?君子的学习也是这样:一定要专心于性命道德的领域,涵泳其中而不忘怀,从容自得而不急迫,每天从事于进德修业而不停息,那么所达到的境界就会深厚;不知道道已经在自身获得,那么所处的境地就会安稳。” 所凭借的根基深厚,取用时便能左右逢源,大概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得其道了。这样看来,君子的自得,都是由深造的功夫所成就的。”后来有一天,孟子又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望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一定要有所作为而不忘记,这样所达到的境界才会深厚;不预先期望结果,也不助长它,那么所得的一切都出于自得,不必再强行用力。那些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求深造却有时陷入预期或助长的偏差,想要自得却不知道必须有所作为而不忘记,这难道就是孟轲所说的求道进修的方法吗?古人观看庖丁解牛而懂得养生,观看斫轮而懂得读书,我如今观看鸾鸟、天鹅的飞翔,鲲的游动,骐骥的奔驰,也领悟了深造的方法。因此替马文炯作了这篇记,写在他的居室墙上。知止斋记 至正八年冬天,皇帝下诏给天下士人:凡是寄身于佛教、道教而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都准许进入国子学,使他们学习了解天理和民间常伦,然后授予他们政事。我在学校任助教时,因而有机会同众多才俊交游闲谈;经过尊经阁,到东序拜访黄君伯厚。伯厚把他的书斋命名为“知止”。唉!伯厚逃离佛教而归向儒学,不到半年就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了,他受到教化的速度多么快啊!如今本朝武功已经成就,大力修明文教,用纲常来昭示他们,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乐来教化他们,用刑政来约束他们,将使天下士人都知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将使天下百姓都受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教化。世上学习佛教、道教的人,往往大多聪明而懂道理;让他们致力于学习,去掉空虚而实行实践,改变寂静无为而有所作为,排斥偏颇而归于中正,这仍然如同翻掌一样容易。然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用大中至正之道教化天下,后世的人修养自身、施行于事业,没有一个不是各自有应当止于其中的地方。因此给你们戴上章甫,使你们知道头部应当止于哪里;给你们穿上逢掖,使你们知道身体应当止于哪里;用夫妇关系使你们端正,用父子关系使你们恢复本分,用君臣关系使你们明白,使你们知道心应当止于哪里。” 伯厚于是戴着黑色的帽子、系着深青色的帽带,俯仰进退都用来端正容貌、整齐脸色;垂下大带,佩带玉饰,周旋进退、抑扬举止,用来敬慎自己的仪容法度,谨慎自己的进退举止。他进入自己的居室,便做到夫为夫、妇为妇,和悦地享有和乐而又有区别的家庭关系;登上厅堂,便做到父为父、子为子,亲切地体现慈爱和孝顺;出仕在朝廷,便做到君为君、臣为臣,井然有序地处在君明臣良、相互会合而各守义分的关系中。伯厚如今正亲身实行这些道理。他把从前剃发毁形、灭弃本性、离开人伦、违背世俗,独自站在万物之外的生活看作自己的归宿吗?唉!北极星止于天空,是因为它不偏移;流水止于大海,是因为它不停息。心如同星辰,安静而不偏斜,那么所止之处就是正当的;心如同流水,运动而不停息,那么所止之处就是最高境界。伯厚还愿不要被偏颇迷惑,不要在志向上懈怠,或许能够始终谨慎地守住自己应止之处吧!” 白贲斋记

夫天下之至文,无饰也。天道无为,而日月星辰丽焉;地道无为,而山川草木丽焉;圣道无为,而礼乐典章丽焉。使天地圣人有所造为而然,夫岂天下之至文哉?上古之世,大朴未散,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无为而化,而至文已寓于其间矣。及夫淳风浇龎,俗漓施之以青黄,加之以丹雘,而正色乱;淆之以金石,乱之以丝簧,而大音隳矣;和之以甘辛,调之以盐酰,而五味失矣;饰之以雕文刻镂,紩之以黼绣纂组,而大朴散矣;任之以才智技能,运之以精神巧力,役之以思虑营为,纵之以好恶骄矜诞慢,选愞奊诟,悲愁逸乐,而天下之文始侈靡溃烂,汗漫不可止约,而忘其性命之真矣。是故圣人出而化天下,将以复其淳焉。大礼必简,大乐必易,大圭不琢,大羮不和,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簋之告燔炙也,贵饮食之本也;乐之尚■〈▯韦〉钥也,贵其质也;辂之尚越席也,尊其称也;莞簟之尚藁秸也,羃之尚疏布也,器之尚陶匏也,莫不朴素纯懿,浑然天成,不假琢饰,不藉涂塈,不事修为。施之礼乐典章,诚敬是将,可以假于天地,可以交于神明,可以感于人民,事物非天下之至文,孰将与于此哉?临海有洪原羽者,笃学而尚质,疾世之文胜而侈靡也,扁其斋居曰“白贲”,殆将驯致夫文柔成贲之象,而不使过于文焉。故余道古昔圣人至文之寓于朴素者,告之。虽然,至文无饰,惟圣者能之,圣人法天地之至文,君子固未易至也。传曰:“衣锦尚褧,恶其文之着也。”君子将不得以圣人为法哉?

博文斋记

会稽沈如心以先世藏书之富也,名其斋居曰博文,谒乡之先生长者而求其说矣,复请予为之记。余复之曰:「博文哉!天地万物之彚,古今万事之殊,将以一心纵观而洽闻焉。虽智如管晏,勿能穷;勇如贲育,勿能极;行如冉闵,勿能周;辨如仪秦,勿能志。古之人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其言『博我以文』,盖服膺圣人之训而勿失之矣。余也,勿升其堂,勿嗜其胾者也,何足与语博文哉!」风霆日星,天之象也;海岳河江,地之仪也;鬼神之着也,草木禽兽昆虫之微也。文之丽乎物也,礼乐政刑,国之经也;纲常伦理,民之行也;古今之运也,升降抑扬进退之节也。文之丽乎事也,六经子史百家之言,文之丽乎书也。六经之文,合天地万物之理,备古今万事之情,而无不载焉。故君子欲穷致夫事物之文,舍六经何以哉?本之书以求其实,本之诗以求其情,质之礼以验其常,稽之易以穷其变,考之春秋以明其邪正,叅之子史百家以别其是非得失,于是而充焉,扩焉,使天地事物之情无不博焉,则庶几矣。徒藏书之富,无益也。虽然是文也,穷于天,极于地,散殊于万物,布列于经史传记百家之言,而理则具于人心。徒博文而不知约,则汗漫而无所要归矣。故传言博文,必归之约。礼云:「或曰子言博文,惟颜氏庶几。若后之人勿可及者,终为如心言之又若是其备何也?」噫!颜何人哉?在如心之勉焉耳。

三畏斋记

古燕达鲁时中之为御史也,循理法,慎操守,每自公而暇退处一室,兢兢焉不敢以燕休而少肆焉。余因善之曰:「美哉乎御史君之持敬也,盍亦致其戒辞焉?」时中因祗惧以自警曰:「惟天生人,全赋所性尔,弗克敬慎于厥躬,其何以自立于天地间邪?」余曰:「善哉,持敬之道非一辞可尽也。」戒言必再,时中复祗惧以重警曰:「惟天子命俾尔有位,任风纪之司尔,弗克敬慎于厥职,其何以尽为人臣之道邪?」余曰:「善哉,持敬之道非再辞可尽也。」戒言必三,时中复祗惧以重警曰:「惟古昔圣人有典有经,俾尔有所持循尔,弗克敬慎于厥衷,其何以至于圣贤之学而修诸已邪?」余复善之曰:「美哉御史君之持敬也,警戒之辞至于再,至于三,无非欲尽其敬畏之道也,可尚也已。」时中作而曰:「吾闻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请以三畏名斋,子其为之记,俾知所警焉。」嗟夫,惟天地生物,其赋予之妙独全于人士,君子生天地间,可不念赋予之全而祗畏于天乎?然赋予固出于天,而代天理物,抚有万方,有世之圣人焉,法天垂训,着之六艺,有古之圣人焉,又其可不祗畏之乎?今君之燕处也,恒战兢惕厉,着之戒言,可谓能致力于仲尼氏三畏之道矣。虽然,道寓于物,莫非天命,而独重之以大人圣言者,举其大者言之耳。士君子知畏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彼无忌惮者,乃或不能尽夫祗畏之道,天与圣人固弗察察也,而天道之明或不得而辞其责焉。彼乌知君子之敬畏哉?

临安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巻五

(明)钱宰 撰

○记

待旦轩记

译天下最高妙的文采,是不加修饰的。天道无为,而日月星辰因此显现光彩;地道无为,而山川草木因此显现光彩;圣人之道无为,而礼乐典章因此显现光彩。假使天地和圣人是有意造作才这样,哪里还称得上天下最高妙的文采呢?上古时代,淳朴的本性尚未离散,人们不动而心存敬意,不说话而值得信任,无为而自然受到教化,最高妙的文采已经蕴含在其中了。等到淳厚的风俗变得浇薄,风俗衰败,于是施加青黄之色,再加上丹砂朱红,正色便被扰乱;用金石之声混杂,用丝竹之音扰乱,大音便毁坏了;用甘味辛味调和,用盐和醋调味,五味便失去了本真;用雕文刻镂装饰,用黼绣和组绶缝织,淳朴的本性便散失了;任凭才智技能发挥,运用精神巧力,役使思虑经营,放纵好恶、骄矜、虚诞、怠慢,以及怯懦、诋毁、悲愁、逸乐,天下的文采于是开始奢侈靡丽、败坏腐烂,漫无边际而无法约束,人们也忘记了性命的真实本性。因此圣人出现而教化天下,是要使它恢复淳朴。大礼一定简约,大乐一定平易;大圭不加雕琢,大羹不加调味;尊贵的礼器崇尚玄酒,祭俎崇尚生鱼,簋中陈列烤肉,都是看重饮食的根本。” 乐器崇尚■〈▯韦〉钥,是看重它的质朴;车子崇尚铺设越席,是尊重它的相称;莞席、竹席崇尚藁秸,车盖崇尚粗疏的布,器物崇尚陶器和匏器,没有一样不是朴素纯厚、浑然天成,不借助雕琢装饰,不依赖涂饰粉饰,不从事人为修饰。把这些原则施行于礼乐典章,以真诚恭敬为先,就可以借此配合天地,可以借此交接神明,可以借此感化人民;如果事物还不是天下最高妙的文采,那么还有什么能够参与其中呢?临海有个洪原羽,专心学习而崇尚质朴,痛恨世间文饰胜过本质、奢侈靡丽,于是把他的书斋题名为“白贲”,大概将要逐渐达到文饰柔和、成就贲饰之象的境界,却不使文饰超过本质。所以我向他讲述古代圣人最高妙的文采如何寓于朴素之中。虽然如此,最高妙的文采不加修饰,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圣人效法天地的最高妙文采,君子本来就不容易达到。” 《传》说:“穿着锦衣却加上单罩衣,是嫌锦衣的文采太显露。” 难道君子将不能以圣人为榜样吗?博文斋记 会稽沈如心因为先世收藏的书籍丰富,便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博文”,拜访乡里的先生长者,请求他们作说;又请我为此作记。我回答他说:“博大啊,博文!天地万物的汇聚,古今万事的差别,都要用一颗心纵览而广泛通晓。即使智慧如管仲、晏婴,也不能穷尽;勇力如孟贲、夏育,也不能达到极致;品行如冉耕、闵损,也不能周遍;辩才如张仪、苏秦,也不能完全记述。古代颜氏的儿子颜回,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他说‘用礼乐文章使我广博’,大概是牢记圣人的教诲而不失去它。我呢,连孔门的厅堂都没有登上,也没有嗜好过堂上的肉,哪里足以同你谈论博文呢!”风雷日月星辰,是天的形象;海岳河江,是地的仪态;鬼神显著的形迹,以及草木禽兽昆虫的微末形态,都是天地万物的文采所附着之处。礼乐政刑,是国家的常法;纲常伦理,是百姓的行为;古今的运转,是升降、抑扬、进退的节度,这些都是文采所附着的事。六经、诸子、史书、百家之言,是文采所附着的书。六经的文章,汇合天地万物的道理,具备古今万事的实情,没有什么不记载。因此君子想穷尽事物的文理,除了六经还能凭借什么呢?” 以《书》为根本来寻求事实,以《诗》为根本来寻求情感,用《礼》来验证常道,考察《易》来穷尽变化,研究《春秋》来辨明邪正,再参照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来辨别是非得失;这样不断充实、扩展,使天地万物和世间事务的情理都能广泛知晓,就差不多了。只是收藏书籍丰富,并没有什么益处。虽然如此,这种文理穷尽于天,极至于地,分散而各见于万物,布列在经、史、传、记和百家之言中,但道理却完备地存在于人的心中。只是广泛学习文理而不知道约束归纳,就会漫无边际而不知道要归结到哪里。因此《传》说博文,必定要把它归结到约。有人说:‘您说博文,只有颜氏差不多能够做到;后世的人恐怕无法企及。沈如心却为什么还要把这些话说得如此完备呢?’唉!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关键在于沈如心自己努力罢了。” 三畏斋记 古燕人达鲁时中任御史时,遵循法理,谨慎操守,每当办公之余退居一室,总是战战兢兢,不敢因为闲暇休息而稍有放纵。我因此赞许他说:“御史君持守敬慎,多么美好啊!为什么不再写些警戒自己的话呢?”时中于是恭敬畏惧,用来警戒自己,说:“上天生育人类,把完整的本性赋予人;如果不能恭敬谨慎地守护自身,凭什么在天地之间立身呢?”我说:“好啊!持守敬意的道理,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我让他再写警戒之言,时中又恭敬畏惧,以加倍警醒自己,说:“只有天子命令,使你居有官位,担任掌管风纪的职务;如果不能恭敬谨慎地履行职责,凭什么尽到做人臣的道理呢?”我说:“好啊!持守敬意的道理,不是两句话可以说尽的。”我让他写到第三条警戒之言,时中又恭敬畏惧,以更加警醒自己,说:“只有古代圣人留下典章经籍,使你有所执守遵循;如果不能恭敬谨慎地存养内心,凭什么达到圣贤之学并修养自身呢?”我又赞许他说:“御史君持守敬意,多么美好啊!警戒自己的话先后达到两条、三条,无非是想尽到敬畏之道,实在值得尊重。”时中起身说:“我听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话。请允许我用‘三畏’为书斋命名,请您为它作记,使我知道应当警戒的地方。” 唉!天地生育万物,只有在人类身上最完整地赋予了本性。君子生在天地之间,难道能不想到这种完整的禀赋而敬畏上天吗?然而,赋予本性固然出自上天,而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抚有天下的,是世间的圣人;效法上天垂示训诫、把它写入六艺的,是古代的圣人,又怎么能不敬畏他们呢?如今您闲居时常常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把这些写在警戒之言中,可以说是努力实行仲尼所说的三畏之道了。虽然如此,道理寄托在万物之中,没有一样不是天命;之所以特别重视大人和圣人的言论,只是举其中重要的来说罢了。士君子知道敬畏天命,就不能不敬畏这些道理。那些无所顾忌的人,有时不能完全实行敬畏之道;上天和圣人固然不会事事明察责问他们,但天道昭明,他们有时终究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他们哪里知道君子的敬畏呢?” 《临安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临安集》卷五 (明)钱宰撰写 ○记 待旦轩记

郢李侯克一之佐越也,克勤于政,中夜以思,待旦而行,不敢少怠,因扁其轩,居曰「待旦」,求予文记之。轩上曰:「吾将以致警焉。」予惟人之处于天地之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罔不夙夜以致其思,以克勤乃事。而旦者,又一日之始,其可不致谨于是乎?是故良农朝出耕耨,昼而菑播,暮而息耒,一日之作劳,必始于旦;良工朝饬绳矩,昼而斧斵,暮而计工,一日之佣役,必始于旦;商旅朝问邮传,昼而负趋,暮而旅寓,一日之行迈,必始于旦;士君子朝理铅椠,昼而穷经游艺,暮考其行为,终日从事乎操修,亦必于始旦而致谨焉;卿大夫朝而献替,昼而展采错事,暮计其功业,终日从事乎政治,亦必于始旦而致谨焉。以至上而为君为相,朝而朝,夕而夕,无或少怠,尤必昧爽丕显,以致谨于旦,况于在下位者乎?夫旦者,作事之始也。旦而不致其谨,终日之间,吾不能保其无怠焉。君子慎终于始,可不致谨于旦乎?且谓之「待旦」,则夜之所思,盖以从事于未旦之前矣。虽然,君子之学,勤以待旦,固急于行也。茍中夜以思,旦气靡宁,吾惧夫待旦而行者,或有所未尽焉。今克一以「待旦」名轩,操存乎中夜,戒慎乎平旦,吾知其夜气既清,待旦而行,必有大过人者矣。《邹书》曰:「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圣人且然后,之人其可不知所勉哉?

彀齐记

丹崖子率诸生射于西圃,乐其子之淳之彀而中也,名其斋居曰「彀」,庶几其勉进于学也。旦日早,之淳谒伯均子,予而问「彀」,伯子进之淳而告之曰:「射为六艺一,其中于侯也有道存焉。虽然,子之严君以儒者之道教人,其望于之淳也,岂直为一艺之微乎?昔羲黄以彀弋道,尧舜以彀弋徳,汤武以彀弋功,桓公以彀弋伯。彀之道,古昔圣贤尝着之书矣。《易》《书》《诗》《礼》《春秋》虎侯也,参伋孟轲左丘明公榖之传熊侯也,周程张朱之书豹侯也,外其余诸子百家之书,若麋侯、布侯然。其崇卑广袤,固未暇论,莫不以仁义礼乐性命道徳为之的也。学之者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必至于彀而后发,则发无不中矣。不彀,虽有弓矢,不可得而中也。试为之引弓挟矢,猎程朱之绪言,目睹乎《正蒙》,手指乎《西铭》,心驰乎《通书》太极以为之的。吾知其朝发新安,夕抵关陜,夜入濂洛,而发无不中,此一彀之获也。子之射诚好之而不厌,则驾飙车,骋逸骑,驰猎乎东鲁,而较艺乎矍相之圃,目注乎《易》真为龙马之负河,手指乎《书》真若科斗之出壁,足履乎髙堂后苍之礼,耳聆乎《关雎》四始之诗,心驰乎获麟之经以为之的,而吾子之张弓舍矢如破,则邹峄之道收,而洙泗之域可得而入矣,此再彀之获也。若夫老庄之虚无,正而不正;申韩之浅陋,鹄而不鹄;杨墨之偏陂,的而不的。虽横弓却手,饮金没羽而中,失之数子之道,犹诡遇耳。君子不彀也。君子之彀,志于圣人之道而已。嗟夫,圣人之道,其犹张弓乎?经也者,圣人之正鹄也;行也者,圣人之弓矢也;礼也者,圣人之彀率也。射者之张弓,必至于彀率,则发无不中于鹄。君子之行已必志于礼义,则行无不合于经之淳。信能由射而进夫道焉,如弓矢之审固也,如彀率之合于凖度也,知之明,行之笃,如左右手之如拒如附也。引而后发如四鍭之树也,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则可以进于圣人之道矣。之淳勉焉。

永思亭记

译郢地人李侯克一辅佐越地时,勤勉处理政务,半夜便思考政事,等到天亮就行动,不敢稍有懈怠,因此把他的轩室命名为“待旦”,请我写文章为它作记。轩名“待旦”的意思是:“我将借此来警戒自己。”我想,人处在天地之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没有谁不是从早到晚用心思考,以便勤勉完成自己的事务。况且早晨又是一天的开始,难道能不在这时特别谨慎吗?因此,优秀的农夫早晨出门耕作,白天耕种播种,傍晚停下农具休息;一天的劳作必定开始于早晨。优秀的工匠早晨整治绳墨规矩,白天挥斧砍削,傍晚核算工事;一天的劳役必定开始于早晨。商人和旅客早晨询问驿站传舍,白天背负行走,傍晚寄宿旅舍;一天的行程必定开始于早晨。士君子早晨整理笔墨,白天穷究经书、学习技艺,傍晚考察自己的行为,整天从事操守修养,也一定在清晨开始时格外谨慎。卿大夫早晨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政见,白天施展才能、处理政务,傍晚核计功业,整天从事政治,也一定在清晨开始时格外谨慎。至于身居君主、宰相之位的人,早晚都处理政事,没有一刻稍有懈怠,更应在天将破晓时特别振作,在清晨谨慎行事,何况处在下位的人呢?” 早晨,是开始做事的时候。早晨不能谨慎行事,我不能保证一整天之内不会懈怠。君子在事情开始时就慎重,难道能不在早晨特别谨慎吗?而且称作“待旦”,就说明夜里所思考的事情,已经是在天亮以前开始做了。虽然如此,君子的学习,以勤勉等待天明,本来就是急于实行。假如半夜思考,到了早晨却精神不宁,我担心这种等待天明再行动的人,可能仍有未能尽善之处。如今克一用“待旦”命名轩室,半夜存养心志,清晨戒慎自持,我知道他夜间的心气既然清明,等到天亮便行动,一定会有远胜常人的地方。《邹书》说:“仰头思考它,夜以继日;幸运地得到它,坐着等待天亮。”圣人尚且如此,后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努力吗?” 彀齐记 丹崖子率领诸生在西圃射箭,因他的儿子之淳能拉满弓并射中而高兴,把他的书斋题为“彀”,希望借此勉励他在学业上不断进步。第二天早晨,之淳拜访伯均子,我把“彀”字的意义告诉伯子并向他询问。伯子鼓励之淳,对他说:“射箭是六艺之一,能够射中箭靶,其中自有道理。虽然如此,你的严父用儒者之道教育人,他对之淳的期望,难道只是成为一门小技的射手吗?从前伏羲、黄帝用拉满弓射箭来譬喻道,尧、舜用拉满弓射箭来譬喻德,汤、武用拉满弓射箭来譬喻功,齐桓公用拉满弓射箭来譬喻霸业。拉满弓的道理,古代圣贤已经写在书中了。《易》《书》《诗》《礼》《春秋》好比虎侯;参、伋、孟轲、左丘明、公羊、谷梁的传好比熊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书好比豹侯;其余诸子百家之书,好比麋侯、布侯。至于它们的高下、广狭,本来还无暇论说,但没有不以仁义礼乐、性命道德作为箭靶的。学习这些的人,以修养自身作为弓,以矫正思想作为箭,必须达到拉满弓的程度然后发射,这样发射就没有不中的。不达到拉满弓,虽有弓箭,也不能射中。试着为此拉弓夹箭,搜猎程颐、朱熹的绪余言论,眼睛看着《正蒙》,手指着《西铭》,心中驰骋于《通书》的太极,以这些作为箭靶。我知道你早晨从新安出发,傍晚抵达关陕,夜里进入濂洛之学,而发射没有不中的,这就是第一次达到“彀”而获得的成果。假如你射箭确实喜爱它而不厌倦,那么就驾着疾风之车,骑着迅疾之马,奔驰游猎于东鲁,在矍相之圃较量学艺;眼睛注视《易》,真像龙马背负河图;手指着《书》,真像蝌蚪从石壁中出现;脚步践履高堂后苍的礼;耳朵听着《关雎》等四始之诗;心中驰骋于记载获麟之事的经书,把这些作为箭靶。这样,你拉弓放箭就像破竹一样顺利,那么邹峄之道便能掌握,洙泗之域也可以进入了,这就是第二次达到“彀”而获得的成果。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之说,表面端正而实质并不端正;申不害、韩非的浅陋之说,似乎是靶而又不是靶;杨朱、墨子的偏颇之说,似乎是箭靶而又不是箭靶。即使横持弓、反手射箭,箭头饮金、箭羽没入而射中,若错失了这些人的道,仍然只是诡诈求中的偶然射法。君子不取这种“彀”。君子的“彀”,只是立志于圣人的道罢了。唉,圣人的道,难道像张弓吗?经书,是圣人所立的正鹄;实行,是圣人的弓箭;礼,是圣人达到彀率的标准。射箭的人张弓,必须达到彀率,才能发射而不射不中箭靶。君子实行自己的行为,必须立志于礼义,这样行动就没有不符合经书纯正之道的。如果确实能由射箭进而进入道,如同弓箭坚固严密,如同彀率合乎标准法度;认识明白,实行笃实,如同左右手一只抵拒、一只附着般协调。拉弓以后再发射,如同四支箭直立排列;射失了正鹄,便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这样就可以进于圣人的道了。之淳,要努力啊。”},{ 永思亭记

先世故居在临海者,宋思陵所赐第也。宰从孙用勤居之,有草堂焉。先太师汉国公所建,堂之扁,思陵宸翰也。堂今圯矣,扁之刻于石者泐矣。用勤在时,恒欲筑室故趾,弗果成。今年夏,用勤之子汝贤谒余会稽,请曰:“汝贤今幸结亭趾上,扁曰‘永思’,以承先人之志矣,愿翁记之,亭示不忘焉。”余因进汝贤而告之曰:“古之人,丰功懋徳,令闻令望,勲泽之埀于世,子孙无时或忘,其永思之谓乎?先世以忠孝称天下,勲泽之深长,后之人思世守而弗替,固不以穷达间也。自忠懿藉土归宋,三百年间,子孙飨有禄位,王封相命,或叅朝政,或秉枢要,在外则拥麾节,屏藩翰,分符典郡,布列庶位,莫不上佐明哲,以致治平,而徳泽加于时,固足贻后人之思矣。由宋入元,子孙以前朝勲旧,无复仕进意,然而诗书满家,田园满涯,出则游歌乎陇畆,处则揖让乎家庭,父召而子趋,夫令而妇俞,儿湛书诗,女弄机杼,兄弟子姓友悌,相与出相娱嬉,入相诲语,昼咏春风,夜诵秋雨,庶几交养乃心,而孝悌行于家,亦未尝不贻后人思也。乃今大明开国,诏进唐赐金劵,时用勤之父尚徳以劵朝,宠锡有加,寻勅尚德奉券以归,子孙荣之,如重受赐。今汝贤以‘永思’名亭,余既叙歴世勲泽所当致思者,为汝贤告矣。而今日朝廷诏以劵进,声光动京阙,诏以劵归,恩宠耀里闾,皆先世遗泽所致,又其可或忘之邪?邹书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止,今吾钱氏至汝贤,且十有七世矣,而忠孝之泽,世济其美,为子孙者,又其可或忘之邪?尚徳字允一,用勤其子也。用勤字克邦,汝贤其子也。汝贤字士俊,与宰同出太师丞相忠靖公云。

煮雪轩记

西江汪季子筑室于别墅,落成之日,玄云蔽江,朔风号寒,大雪布遥野。适匡庐山道士葛公子虚九江浮屠无人过,季子相与谈玄。季子着银鼠帽,狐裘豹袪,傲雪出迎客。既入席,命童子设宴具■〈艹炳〉炽炭出醇酎,为二客御寒焉。酒半,季子索许旌阳烧丹灶,轩辕弥明煮茶石鼎,伐桂树枝与二客蹑屐中庭,斫白雪纳鼎铛,瀹茗而煮之。火且炽,白雪旋化,若生银入冶,镕而为玉液,若真铅九转变而为玄霜。一勺入口,神水上华池,灵永斯烈。白雪之英,清入肺腑,因名其轩曰「煮雪」。无人作「煮雪」偈,子虚作「步虚」声,歌「阳春白雪」之謡。其髙洁之操,为何如耶?雪且霁,二客别去。季子过余,请纪其事,以为雪中嘉话。嗟夫,雪天地间至清之气也。区区金帐饮羊羔,肆其麤鄙,固不足以语雪。彼陶榖挟党家姬煮茶以雪,亦不过以清自文其淫哇渫俚,去党几何,适足为白雪污也,亦何羡欤?古之人若袁汝南,大雪不宜干人,闭门髙卧,风节抗千古。若王参军棹雪访故友,至门便返,髙风迨今。吾季子煮雪,乃与葛子虚浮屠无人俱,直将遡王袁二子而同其髙洁于千载之上,夫何愧于雪哉?季子字文壁,南昌人。

天光云影轩记

上虞贝君彦中,颛静之士也。宅近市,湫隘之气不足于目之官也。喧嚣之声不足于耳之官也。世俗之交不足于心之官也。于是谢絶人事,掩关不出。营于前除,得十柯之地。凿池焉,筑轩其上,以为燕处之室。渊泉冽清,白金凿凿。上挹天明,下瞰深碧。篆于额曰「天光云影」。盖取诸考亭朱夫子诗话,庶几旷吾耳目之官以养其心焉。余嘉彦中之燕休専务修省,不为游观之好,可尚也已。因每造彦中,相与临深鉴清,若有契于心者,因为之喟然叹曰:「嗟!夫人之所以与天地参者,其惟吾心乎?心也者,神明之舍也。其静也虚,其动也灵。其寂也不昧,其感也不测。方其燕处乎一室也,一物不接,一虑不萌。虚室生白,明明乎天地之府,炳炳乎万物之镜也,昭昭乎古今之鉴也,悠悠乎表里一致而洞达无间也,冥冥乎物我两忘而俯仰无愧也。肃乎其神之着也,浩乎其气之充也,皦皦乎日星之照临也,湛湛乎渊泉之静深也,荡荡乎天光之上下,云汉之昭回,皆发乎方寸之间,囿乎函丈之中,而扩乎其无外也。此子朱子「天光云影」之语境与趣合,神全气充。虽吾心之明薄乎云天之表,而其所处乃不出乎方塘水镜之间。视蒙庄氏「宇泰定发天光」而为是渺茫荒忽之说者不同,其所养可知矣。今吾彦中日燕坐轩上,仰瞻太虚,俯鉴秋水,天光落渊,白云如沐,而至理之妙悠然会于吾心。其于先哲之旨趣,庶几其有所得哉?」

湘阴草堂记

译先世祖先在临海的故居,是宋思陵赐给的府第。宰的从孙用勤居住在那里,建有一座草堂。草堂由先太师汉国公修建,堂上的匾额是思陵亲笔书写的。如今草堂已经坍塌,刻在石上的匾额文字也剥蚀了。用勤在世时,常常想在旧址上建造房屋,却没有完成。今年夏天,用勤的儿子汝贤到会稽拜访我,请求说:“汝贤如今有幸在旧址上建成一座亭子,题名为‘永思’,以承继先人的志愿。希望您为它作记,使这座亭子表示永不忘本。”我于是上前勉励汝贤,告诉他说:“古代的人,功勋丰厚、德行盛大,留下美好的声誉和声望,功勋恩泽流传后世,子孙没有一刻忘记,这大概就是所谓永远追思吧?先世以忠孝闻名天下,功勋恩泽深厚而长久,后人想着世代守护而不使它衰替,本来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有所改变。自从忠懿公带着封地归附宋朝,三百年间,子孙享有俸禄官位,有的受王爵封赏、奉宰相之命,有的参与朝政,有的掌握枢要;在外则执掌军政符节,成为藩屏,分领符信主管郡政,分布在各种官位上,没有不辅佐明君贤臣、使国家达到安定太平的;他们的德泽加于当时,本来足以留给后人追思。由宋入元以后,子孙因为是前朝的功臣旧族,不再有出仕求进的念头;然而家中充满诗书,田园遍布四周,出门就在田间游赏歌咏,居家就在庭院中揖让相处,父亲召唤,儿子便快步前往;丈夫发令,妻子便应答;儿子沉浸于诗书,女儿摆弄织机;兄弟子侄友爱和睦,彼此出门一同嬉游,入内相互教诲;白天吟咏春风,夜晚诵读秋雨,希望借此相互涵养心性,使孝悌施行于家庭,这也未尝不是留给后人追思的事情。” 如今大明开国,诏令进献唐朝所赐的金券,当时用勤的父亲尚德带着金券入朝,所受恩宠赏赐更加优厚;不久又下令尚德带着金券回家,子孙以此为荣耀,如同再次受到赏赐。如今汝贤用“永思”为亭子命名,我已经把历代功勋恩泽所应当追思的事情叙述出来,告诉汝贤了。今日朝廷下诏让他带着金券入朝,声名光彩震动京城;又下诏让他带着金券归家,恩宠荣耀照耀乡里,这都是先世遗留下来的恩泽所造成的,又怎么可以有一刻忘记呢?邹书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世便停止,如今我们钱氏传到汝贤,已经将近十七世了,而忠孝的恩泽世代承继、不断增美,作为子孙,又怎么可以忘记呢?尚德,字允一,是用勤的父亲;用勤,字克邦,是汝贤的父亲;汝贤,字士俊,和钱宰同出于太师丞相忠靖公一脉。” 煮雪轩记 西江人汪季子在别墅建造房屋,落成那天,黑云遮蔽江面,北风呼啸,寒气逼人,大雪铺满远处的原野。恰好庐山道士葛子虚和九江僧人浮屠无人经过,季子便同他们谈论玄理。季子戴着银鼠帽,穿着狐裘、豹皮袖口的衣服,冒雪出门迎接客人。入席以后,他命童子摆设宴席,燃烧炽热的木炭,拿出醇酒,为两位客人驱寒。酒喝到一半,季子取来许旌阳烧炼丹药的丹灶,又取来轩辕弥明煮茶用的石鼎,砍下桂树枝,和两位客人穿木屐来到庭院中,铲取白雪放入鼎中,煮茶饮用。火将要烧旺时,白雪很快融化,好像白银进入熔炉,熔化成玉液;又像真铅经过九转炼制,变化成玄霜。一勺茶水入口,神奇的水液上升到华池,灵液随即变得浓烈。白雪的精华清润地进入肺腑,于是把轩室命名为“煮雪”。浮屠无人作了《煮雪》偈,子虚作《步虚》曲调,歌唱《阳春白雪》的歌谣。他们高洁的操守,是多么高尚啊!雪将要放晴时,两位客人告别离去。季子来拜访我,请我记述这件事,作为雪中的佳话。唉!雪是天地间最清洁的气息。那些在小小金帐中饮羊羔酒、放纵粗鄙情态的人,本来不值得同他们谈论雪。陶谷带着党家歌姬用雪煮茶,也不过是借清洁之名来文饰他淫荡猥琐、庸俗鄙陋的行为;他和党家有什么区别,反而只足以玷污白雪,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古代像袁汝南那样的人,大雪天不愿向别人求取什么,便闭门高卧,其风操高峻,足以抗衡千古。又像王参军乘船踏雪拜访故友,到了门口便返回,他的高尚风度至今仍令人仰慕。我们季子煮雪,竟然同葛子虚、浮屠无人一起,径直追随王、袁二人的足迹,在千载之上与他们共同保持高洁,这对于雪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季子字文壁,是南昌人。”}], 《天光云影轩记》上虞的贝彦中,是一位专一恬静的人。他的住宅靠近市集,狭窄低洼的环境,使眼睛难以得到满足;喧闹嘈杂的声音,使耳朵难以得到满足;世俗应酬,也使心灵难以得到满足。于是他谢绝人事,关闭门户不再外出。他在住宅前面营造庭院,得到十柯之地,便凿池建轩于池上,把它作为闲居休息的居室。池水源自深泉,清冽澄澈,白石错落分明;向上可以汲取天光,向下可以俯视深碧的池水。他在轩额上题写“天光云影”四字,大概是取自考亭朱夫子的诗话,希望借此开阔耳目,涵养自己的心灵。我赞美彦中闲居休息时专心致力于修养反省,而不以游览观赏为乐,这实在值得称道。每当我到彦中那里,便和他一起临近深池、面对清水,心中仿佛有所契合,于是为他感叹道:“唉!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为三,大概就在于这颗心吧?心,是神明所居的地方。它安静时空明,它活动时灵妙;它寂静时并不昏昧,它感应事物时深不可测。当人闲居在一室之中时,没有一件外物来接触,没有一个念头萌发。空旷的居室中生出光明,明亮得像天地的府库,光耀得像万物的明镜,昭然得像鉴照古今的镜子,悠远得内外一致、通达无碍,幽深得物我两忘、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它的精神显现得庄严肃穆,它的气息充盈浩大,明亮得如日月星辰照临大地,深静得如渊泉幽深清湛;它广大无边,如同上下四方的天光、回旋昭明的银河。这一切都从方寸之心中发出,包容在一丈见方的居室之内,却又扩展到无边无际。这与朱子“天光云影”这句话的意境和趣味相合,因而精神完足、元气充盈。虽然我们心中的光明比不上云天之外的广大境界,但它所处的地方毕竟没有超出方塘水镜之间。这和蒙庄所说“宇泰定而发天光”被人理解为渺茫荒忽之说不同;由此也可以知道他所修养的境界了。如今彦中每天在轩上安坐,仰望浩瀚的太虚,俯视澄澈的秋水,天光落入深潭,白云仿佛经过洗濯,而至理的妙处悠然会聚于我的心中。他对于先哲的旨趣,大概已经有所体会了吧?” 《湘阴草堂记》

勾越之墟,有山焉,曰萧山;有水焉,曰湘湖。山秀而疏,水澄而深。邑之人谓境之胜,若潇湘然,因以名之。有汤处士者,世居其地,间尝筑室于湘水之阴,日与宾客燕处其上,以遨以嬉,且将以为归藏之地焉,名之曰湘阴草堂。其子揖,谒余记之。余嘉其达死生之道也,因为之言曰:夫天地之气,合散消息,变化无常,忽焉寓之而为人。其生焉,配合而育,庐处而休,饥食而渴饮,夏葛而冬裘,仰事俯育,而五伦是由出,则为公为卿为大夫,仕以行其道,以济其民,以致其君,尧舜使休,光显于当时,声闻埀于后世,此生人受命于天,顺处夫世之为也。吾非慕此而贪生气之至也,吾不得而辞焉。及其死也,气散而归,魄委而休,形化而心息,智释而神游,超然遗物而独与道侔,此生人委命于天,遗世絶俗,与化俱逝之所当然也,我其安之。张子曰:「存吾顺事,殁吾宁也。」其此之谓欤?彼将脱死以偷生,固逆于天;此乐寂灭而自谓超脱于天地外者,又蹑空而无所据依,固皆私见凿知之所为也。夫岂吾生顺死安之道邪?今处士退处于家,不乐仕进,既老筑草堂于湘阴,丰其燕游,以乐其生,卜其宅兆,以安其死,其达死生之理,识变化之妙,夫岂怖死而求长生,捐生而乐寂灭者所可同日语哉?因书而为《湘阴草堂记》,俾修身以俟之。

葵南草堂记

葵南生好树葵。日燕坐一室,庭宇外不植他卉,惟葵是树。题其斋居曰《葵南草堂》。吾嘉其方勉于学,已有志于当世焉。因为之言曰:嗟夫!君子之昔寓情于物,固皆取其徳之似也。昔之人或树兰焉,或树菊焉,或树梅焉。生独不法诸古人而葵是树邪?吾知生之志矣。兰生于幽谷,屈大夫之贞洁似之。菊秋而花,陶征君之靖节似之。梅发于穷冬,揺落之后,林处士之幽隠似之。今生也际文明之运,有志于学,且将出以行其道。于时上尊人君,下荣父母,夫岂髙蹈逺遁者比邪?嘻!树兰者,吾知其有抗世之志。树菊者,吾知其有迈世之节。树梅者,吾知其有髙世之行。至于葵,其节直,其心赤,花如金卣,黄中其色,而青青茂叶,又得以蔽其本根。吾知其承雨露于天,向日之辉光,倾其心而无斁焉。而生也树之,庶几其有志于当世焉。若果其有志于当世,必其忠义之藴于中者,无时或忘,其犹葵乎?茍徒慕葵之名而弗思葵之志节,则其于葵乎何有?生也读书之暇日,对南葵盍以勉焉?以存其尊君亲上之心,以养其委身为国之操,进思尽其职,退思尽其心,以为父母荣也。则不惟倾阳向日之慕,且将为本根之蔽焉。生其有葵之心哉?生字文敬,姓汪氏,山阴人。

澄心堂记

临安张仲子卖药于钱塘北市。仲子天性沉静,往往以所居在廛市上,尘坌之气得以滑其心焉。作而曰:“人亦有言,将为心监,莫先于水监。于是乎东走江,将以监夫水焉。则淖水漭漭,风涛尔,荡之鱼盐之气,日翳于目,心不得而静也。既又西抵湖,将以监夫水焉。则秽流活活,污潦尔,滑之淫哇之声,日接乎耳,心不得而静也。”仲子仰而叹曰:“二水也,源之不澄,其何以澄夫人心哉?”于是返吾北市,掩闗不出,谋之屋外,得十柯之地,凿池焉,筑室其上,渊泉浏清,白石凿凿,上挹天明,下瞰深碧,扁于颜曰“澄心”,庶几扩吾耳目之官,以养吾心焉。一日,仲子絶江而东,谒余舍下,请余作《澄心堂记》,俾知所勉焉。余因握手告仲子曰:“嗟夫,心也者,神明之舍也。其静也虚,其动也灵,其寂也不寐,其感也不测。方其命之于天也,其清明専一之体,固无不全,惟所秉之气不齐。苟不知所以养之,则利欲得以滑之,声色得以惑之,清明者或浊之,而専一者或驳之矣。信能加澄治之功,俾复全其天,则方寸之间,明明乎天地之府也,炳炳乎事物之境也,昭昭乎古今之鉴也,皎皎乎理义之渊薮也,渊渊乎表里一致而洞达无间也,冥冥乎物我两忘而俯仰无愧也。”仲子言能以一勺之水而澄夫心焉,必也一物不接,一虑不萌,使涵泳之久,浃洽之深,则心与理融,水与气并,湛湛乎渊泉之静深,炯炯乎性宇之澄澈,吾不知心之入于水焉,水之入于心焉,心与水殆无不澄矣。仲子其归而燕坐澄心堂上,仰瞻太虚,俯鉴秋水,天光落渊,寸心如濯,而理妙洽乎渊泉,则澄心之道得矣。仲子其归而监诸水焉。有余师仲子名某,字宗礼。

长啸轩记

译勾越的旧地上,有一座山,名叫萧山;有一片水,名叫湘湖。山势秀美而疏朗,水色澄澈而深邃。当地人说这里的胜景,仿佛潇湘,于是便用“湘”来命名。有一位汤处士,世代居住在这里,曾间或在湘水北岸建造房屋,每天和宾客在上面闲居休息,游乐嬉戏,并且将把这里作为自己归隐安葬的地方,于是取名为“湘阴草堂”。他的儿子汤揖来拜访我,请我写一篇记。我赞美他通达生死之道,于是对他说:天地之气聚合、离散、消长,变化没有常态,忽然寄寓其中而成为人。人活着时,阴阳之气配合而生育,居住安息,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裘;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子女,五伦关系由此产生,于是可以成为公、卿、大夫,通过仕进来推行自己的道,救济百姓,使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得到当时的显赫荣耀,声名流传于后世。这就是活着的人承受天命,顺应世间规律而生活的情形。我并不是因为羡慕这些而贪恋生命、贪求生气达到极点,只是既然如此,便无法推辞。等到死亡时,气散而归,魄归于静止,形体发生变化而心神止息,智虑消解而精神游行,超然遗弃外物,独自与道相合;这就是活着的人把生命交还给上天,遗弃世俗、超脱尘俗,随着万物变化一同逝去的当然情形,我将安然接受它。张子说:“活着时保存我的本性,顺理而行;死后便安宁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些想摆脱死亡而苟且求生的人,本来就是违逆天道;那些以喜爱寂灭为乐,自以为超脱于天地之外的人,又是踩着虚空而没有立足依据,这些全都是个人偏见和穿凿附会的智巧所造成的。难道这会是活着顺理、死后安宁的道理吗?如今汤处士退居家中,不喜欢做官进取,年老之后在湘阴建造草堂,丰富自己的闲游生活,使生时得到快乐;又选择自己的墓地,使死后得到安宁。他这样通达生死的道理,认识变化的妙处,哪里是那些畏惧死亡而求长生、舍弃生命而以寂灭为乐的人所能相提并论的呢?因此我写下这篇《湘阴草堂记》,让他修养自身,以等待生命的自然归宿。《葵南草堂记》葵南生喜欢种植葵花。他每天在一间屋子里安坐,庭院屋宇之外不种其他花草,只种葵花。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葵南草堂》。我赞赏他正在勤勉求学,已经立志于当世有所作为。于是对他说:唉!君子从前把感情寄托在花木上,本来都是取它们与自身品德相似的地方。古人有的种兰,有的种菊,有的种梅。你为什么偏偏不效法古人,却独独种葵呢?我知道你的志向了。兰花生长在幽深的山谷中,像屈大夫的贞洁;菊花在秋天开放,像陶征君的靖节;梅花在严冬盛开,在草木凋零之后仍然开放,像林处士的幽隐。如今你正逢文明昌盛的时代,有志于求学,并且将要出仕来推行自己的道。到那时,对上尊敬君主,对下使父母荣耀,难道能和远离尘世、隐遁高蹈的人相比吗?唉!种兰的人,我知道他有抗拒世俗的志向;种菊的人,我知道他有超迈世俗的气节;种梅的人,我知道他有高出世俗的操行。至于葵花,它的茎节挺直,花心赤红,花朵像金卣,颜色中心呈黄色,而青翠繁茂的叶子又能遮蔽它的根本。我知道它承受上天降下的雨露,面向太阳的光辉,倾尽自己的心意而不知厌倦。你种植葵花,大概是希望自己也有志于当世吧。如果你果真有志于当世,那么内心必定蕴藏着忠义,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这不是也像葵花吗?如果只是羡慕葵花的名声,却不思考葵花的志向和气节,那么你对于葵花又有什么真正的理解呢?你在读书之余,面对南窗下的葵花,难道不应当以此自我勉励吗?要保存自己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心志,培养献身国家的操守;在仕进时想着竭尽自己的职守,退居时想着竭尽自己的心力,以此使父母感到荣耀。这样就不只是羡慕葵花向阳倾心,而且还要成为遮蔽根本的枝叶。你是否真正有一颗葵花般的心呢?你字文敬,姓汪,是山阴人。《澄心堂记》临安的张仲子在钱塘北市卖药。仲子天性沉静,但常常因为居住在市廛之中,尘土喧嚣的气息得以扰乱他的心。他起身说道:“人们也有句话说,要把心作为镜子,没有什么比水镜更好。于是我向东走到江边,想借江水来照鉴自己的心。然而江水泥浊浩荡,只不过是被风吹起的波涛,水中荡漾着鱼盐的气味,阳光每天被遮蔽于眼前,我的心无法安静。后来我又向西到湖边,想借湖水来照鉴自己的心。然而那里的水流污秽,水声活活,只不过是污水积潦;水面浮动着淫靡的歌声,每天传入耳中,我的心也无法安静。”仲子仰头叹息说:“这两处水源头都不清澄,又怎么能够使人的心清澄呢?”于是他回到北市,关上门不再出门,在屋外筹划,得到十柯之地,便凿池建室于池上。池水源自深泉,清澈流动,白石分明;向上可以汲取天光,向下可以俯视深碧的池水。他在门额上题写“澄心”二字,希望借此扩展耳目的功能,以涵养自己的心。有一天,仲子渡过江向东,到我舍下拜访,请我写一篇《澄心堂记》,使他知道应当努力的方向。我于是握着仲子的手告诉他说:“唉,心,是神明所居的地方。它安静时空明,活动时灵妙,寂静时并不昏昧,感应事物时深不可测。当心从上天那里禀受而来时,它清明专一的本体本来没有不完备的,只是每个人所禀受的气有不齐全之处。如果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涵养它,那么利欲就会乘机扰乱它,声色就会乘机迷惑它;清明的本性有时会因此变得混浊,专一的本体有时会因此变得驳杂。假如确实能够加以澄清治理,使它恢复天赋的完整,那么方寸之间,就明亮得像天地的府库,光耀得像万事万物的境界,昭然得像鉴照古今的明镜,皎洁得像义理的渊薮,深广得内外一致、通达无碍,幽深得物我两忘、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仲子说,他能够凭一勺水来使自己的心清澄,必定要做到一件外物也不接触,一个念头也不萌发,长久地涵泳其中,深深地浸润其中;这样,心便和义理融合,水便和元气合一,深静得如渊泉幽深,明亮得如性灵境界澄澈。我不知道究竟是心进入了水中,还是水进入了心中,总之心和水大概都没有不清澄的了。仲子,你回去后应当在澄心堂上安闲端坐,仰望浩瀚的太虚,俯视澄澈的秋水,天光落入深潭,方寸之心仿佛经过洗濯,义理的妙处与深泉相互融洽,这样便得到澄心的方法了。仲子,你回去后应当以水为鉴。我有一位老师仲子,名某,字宗礼。《长啸轩记》

夫人心之感于中,而发于外,必着见于颜色,充满于神气,簸扬于声音间,不可得而遏也。然而颜色之着,神气之充,或不足以尽摅其所蕴蓄。惟声之发于口也,抑扬宣畅,慨叹而不能自己。故其心之所感,莫不消融荡涤,神安气平,颜色之和,咸复其常焉。昔者舜歌南风,汉髙歌大风,武帝歌秋风,与夫屈之骚,宋之赋,贾生、司马相如、扬子云辈之所述作,莫非有动于中而后发。然此皆着之言辞者也。若夫诸葛孔明、孙登、阮籍,则不假言辞,但长啸以发其胷中耿耿者,其快然自得,何如也?余观籍以倜傥不羇之才,宏放傲世,当魏晋间,伤时之不可为,乃恒寓之啸以舒其郁抑之气。彼登者,隠居不仕,遗落世事,尚犹不能平其心邪?然武侯躬耕南阳时,亦复抱膝长啸,乃知彼虽傲睨物表,而此心未尝忘天下。于是以其心之不平,发而为啸也。建昌刘子宪,名其燕处之室曰「长啸轩」,盖得夫三子之志者。方子宪未遇时,歴患难,经险阻,困穷郁抑,隠忧忿怒,或少适意而欢欣愉怿,俯仰今古,感慨盛衰,莫不登髙骋望,蹙口出声,以发舒其愤懑。其髙隠似登,其宏放似籍,而其志节惟孔明是慕焉。为之长啸,宜也。今既遭逢盛时,出入胄馆,而髙风逸思,尚犹不忘。吾知其习闻夔章,而向之长啸,将变而为黄钟大吕之和,不翅若曾参氏曳履而歌声满天地然,且不止于是,又将移其音声播之九歌,以鸣帝世之盛矣。子宪闻余言,俯而不答,起而长啸,响若鸾凤,音若有契于懐者,因为记之轩上。

丹穴山房记

越勾余之南,有崇阿焉,曰丹穴。左双雁,右蛾眉。径狭以迂,林翳以宻。入其中,地旷以衍,可耕可锄,可樵可渔。士君子之未遇者,于是索居焉。夏君悦言其人也。悦言与余交,扁其居曰「丹穴山房」。谒余为之记。余复之曰:「君子之出处,亦安乎时而已。古之人,析圭儋爵,懐银黄,纡朱紫,珥貂而冠,鸣珂而佩轩车,髙葢马如游龙,驺导而行,过者辟易,不敢仰视。岂惟夸贵富,示荣显而已?入则辅政于内,出则宣化于外,羽仪朝着,蕃翰邦家,以任天下之道焉。道之不行,则隰耕而野桑,山樵而水渔,以衣以食,以奉其亲,以活其妻子。亦岂安澹泊,乐隠而已?是必明天人之理,穷事物之宜,达古今之情,知盛衰之变,轻世肆志,抗节不屈,以韬其光,而人莫之知也。往时勾余之地,藩臣窃据,四郊多垒。吾悦言处此隠居求志,固其所也。乃今天下文明,士皆彚征而起。悦言固宜上法古人,与时出处,岂终隠于是邦?且吾闻丹穴产凤凰,文明之祥也。舜时来仪,文王鸣于岐山。吾知丹穴之凤,今且为圣明出矣。为士者,又安得不附凤翼,以翱翔于青云哉?」

经正堂记

夫三纲五伦,万世不易之常道,未尝不具于人心。无何世衰道微,大经不正,而邪慝之流或得凭借以济其私,故君子每惓惓乎思复其常焉。初,南昌熊伯纪氏方读书,有志于圣贤之学,时虞文靖公集自翰林归,侨居南昌,伯纪因得登其门受业焉。公为名其燕处之堂曰“经正”,亦由元纲向微,惧学者之或流于邪慝,故勉之使归于正,深得孟轲氏反经之遗意焉。伯纪感风之深,余五十年,方且求余为之记。伯纪若曰:“当衰微时,得不废正学,文靖之教也,故俾余措诸辞以阐明其义焉耳。”嗟夫!昔者孔子没,洙泗之学散于四方,子张居陈,子贡居宋,澹台子羽居楚,其传不可得闻矣。子夏之后有田子方,子方流而庄周;商瞿之后有骈肩子,弘流而荀卿。独曾参氏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轲,为斯道之正传。及孟子殁而失其传焉,然反经之义未尝忘也。宋周、程、朱子上接孟轲氏不传之绪,其后濂洛之学散于四方,谢良佐氏居上蔡,尹焞氏居河南,游酢氏居建阳,盖亦各有所传矣。惟杨中立氏传之,罗仲素;仲素传之,李延平;延平传之,新安朱子,为斯道之正传。当时髙第弟子传之者众矣。惟勉齐黄先生干得朱子之正传,其后勉斋之学,北山何先生基得之,而江左之传代有其人;双峯饶先生得之,而江西之传代有其人。当宋末元初时,双峯诸孙曾若此山、若则庵二先生,皆获承家学,而南昌诸前辈莫不惟双峯是宗。吾伯纪固知宗饶氏以上遡新安之传矣,而又得文靖公“经正”之教,而不惑于衰微时,又得际文明之盛,以阐明正学,何其幸与!况南昌自濂溪先生之知县事,郡人知宗其道为天下先,而朱子所撰祠堂记言之备矣。伯纪庶几近宗双峯,上接新安,而进造濂溪之道,以修诸身,以淑诸人,毋若昔之人学圣而流于庄、荀,学贤而淫于老。佛而一以纲常之大经,是法溯清流,乗长风以穷夫洙洛之源也。庶无忘乎经正之训,庶无忘乎新安之正传哉。

临安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临安集卷六

(明)钱宰 撰

○杂着

金陵形胜论

译人的内心受到感动而表现于外,必定会显现在面色上,充盈在精神气色中,振荡发扬在声音之间,无法加以遏止。然而面色的显露、精神气色的充盈,有时还不足以完全抒发内心所积蓄的情感。只有声音从口中发出时,抑扬顿挫、宣泄畅达,感慨叹息而不能自已。因此,内心受到的感动,无不因声音而消融荡涤,精神安定、气息平和,面色恢复和悦,重新回到正常状态。从前舜歌唱《南风》,汉高祖歌唱《大风》,武帝歌唱《秋风》,以及屈原的《离骚》、宋玉的赋,贾生、司马相如、扬子云等人的著述,没有不是内心受到触动之后才发出的。然而这些都是用文辞表现出来的。至于诸葛孔明、孙登、阮籍,则不借助言辞,只用长啸来抒发胸中郁结不平的情感,他们那种畅快自得的情形,又是怎样呢?我看阮籍凭借倜傥不羁的才华,宏阔放达而傲视世俗,处在魏晋之间,因感伤时局无法作为,于是常常把这种情绪寄托在长啸上,以舒展郁抑之气。那位孙登隐居不仕,遗落世事,尚且还不能使自己的心完全平静吗?然而武侯诸葛亮躬耕南阳时,也曾抱膝长啸,由此可知,他虽然傲然睥睨世俗之外,但这颗心从来没有忘记天下。因此,他把内心的不平发泄出来,形成了长啸。建昌的刘子宪把自己闲居的屋舍命名为“长啸轩”,大概是领会了这三个人的志趣。刘子宪尚未得到际遇时,历经患难,经过险阻,处于困穷郁抑之中,怀有隐忧和愤怒;有时稍稍得到称心如意之事,便感到欢欣愉悦。他俯仰今古,感慨盛衰,无不登高远望,收拢嘴唇发出长声,以抒发自己的愤懑。他的高隐像孙登,他的宏放像阮籍,而他的志向气节唯独仰慕孔明。为此长啸,是很合宜的。如今他已经遇到盛明的时代,出入胄馆,但他高雅的风操和超逸的思想,仍然没有忘记。我知道他平日熟习聆听夔所制的乐章,而从前的长啸将会变成黄钟大吕般的和谐之声,不仅像曾参拖着鞋子歌唱、歌声充满天地那样,而且还不止于此;他还将把这种音声移入《九歌》,传播开来,以歌颂帝王时代的盛美。子宪听了我的话,低头不回答,起身长啸,声音像鸾凤鸣叫,音调仿佛与心中的情怀相契合,于是我便把这些话记在轩上。丹穴山房记 越地勾余的南面有一座高山,名叫丹穴。左边是双雁山,右边是蛾眉山。道路狭窄而曲折,树林幽暗而茂密。进入其中,地势开阔平衍,可以耕种锄作,可以砍柴捕鱼。没有得到际遇的士君子,便在这里独居。夏君悦言就是这样的人。悦言与我交往,把他的居室题名为“丹穴山房”,来请我为它作记。我回答说:“君子的出仕或退处,也只是顺应时势罢了。古人分裂玉圭、承受爵位,怀揣银印黄绶,系着朱紫官服,戴着貂冠,佩着鸣珂,乘坐轩车;车盖高大,马匹如游龙,驺从引导而行,路过的人纷纷避让,不敢抬头仰视。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富贵、显示荣耀显达吗?在朝廷内便辅佐政事,出外便宣扬教化,成为朝廷的仪表,成为国家的藩篱,以承担治理天下的道。道不能实行时,便在低湿之地耕种,在野外栽桑,在山中砍柴,在水边捕鱼,用它穿衣、用它吃饭,用它奉养父母,用它养活妻子儿女。难道只是安于淡泊、以隐居为乐吗?这一定是明白天人之理,穷尽事物的宜当,通达古今的实情,知道盛衰的变化,轻视世俗、放纵志意,守持气节而不屈服,以此收敛自己的光芒,而世人不知道他罢了。从前勾余一带,藩臣私自割据,四方郊野多有防垒。我认为悦言处在这里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本来是合宜的。如今天下文明昌盛,士人都被征召而出仕。悦言本来应当向上效法古人,随着时势决定出仕或退处,难道终究要隐居在这个地方吗?况且我听说丹穴出产凤凰,这是文明昌盛的祥瑞。舜时凤凰来仪,周文王时凤凰在岐山鸣叫。我知道丹穴的凤凰如今将要为圣明的时代出现了。作为士人,又怎么能够不依附凤凰的翅膀,翱翔于青云之上呢?” 经正堂记 三纲五伦,是万世不变的常道,从来都具备于人的本心之中。无奈世道衰败、正道微弱,大经大法失去了正当的位置,邪僻奸恶之流便有时能够借此取得凭藉,以谋求私利,所以君子常常恳切地思考如何恢复这种常道。当初,南昌的熊伯纪正在读书,立志学习圣贤之道。当时虞文靖公集从翰林院归来,寄居在南昌,伯纪于是得以登门拜他为师。文靖公给他燕居的堂屋题名为“经正”,也是因为元代纲纪渐趋衰微,担心求学者有的流入邪僻,所以勉励他们归于正道,这深深得到了孟轲所说恢复常道的遗意。伯纪受到这种教诲的感动,过了五十年,才来请求我为此写记。伯纪说:“在世道衰微的时候,能够使正学不至于废绝,这是文靖公的教诲,所以请您把这些意思写成文字来阐明罢了。”唉!从前孔子去世以后,洙水、泗水之间的学术流散到四方:子张居住在陈,子贡居住在宋,澹台子羽居住在楚,他们所传的学问已经无法听闻了。子夏之后有田子方,田子方的学说流变而成为庄周之学;商瞿之后有骈肩子,其学说弘扬流传而成为荀卿之学。只有曾参传承了孔子的道统,子思又传给孟轲,成为这一道统的正传。到了孟子去世,道统便失去了传承,但恢复常道的意义却从未被忘记。宋代的周氏、程氏和朱子向上接续孟轲失传的道统,此后濂洛之学流散到四方:谢良佐居住在上蔡,尹焞居住在河南,游酢居住在建阳,大概也各自有所传承。只有杨中立传给罗仲素,罗仲素传给李延平,李延平传给新安朱子,成为这一道统的正传。当时得到高等弟子传授的人很多,只有勉齐黄先生干得到了朱子的正传。后来,勉斋之学由北山何先生基承继,而江左的传承代代都有传人;双峰饶先生承继了它,而江西的传承也代代都有传人。在宋末元初,双峰的诸位后裔,如此山、若则庵二位先生,都得以承继家学,南昌的前辈无不以双峰为宗。我们的伯纪当然知道尊奉饶氏,并向上追溯新安的传承;又得到文靖公“经正”的教诲,在衰微的时代不致迷惑,并且又逢文明昌盛的时代,可以阐明正学,这是多么幸运啊!况且南昌自从濂溪先生任知县以来,郡中人士便知道尊奉他的道学,认为它居于天下的先导地位,朱子所撰写的祠堂记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伯纪大概可以接近于尊奉双峰、向上承接新安,并进一步达到濂溪的道学,用来修养自身、使众人向善,不要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学习圣人却流于庄周、荀卿,学习贤人却沉溺于老子之学。【“佛而一以”四字疑有讹误】以纲常的大经为唯一准则,这是沿着清正的水流追溯源头,乘着长风去穷究洙水、洛水源头的方法。希望不要忘记“经正”的训诫,也不要忘记新安的正传啊。《临安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临安集》卷六 (明)钱宰撰 杂著 《金陵形胜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