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集卷六
皇帝神武定天下,徳被万方,威加四海,作都于金陵。臣窃以为土地之广,人民之众,草木鸟兽之咸若,际天所覆,极地所载,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罔不咸服,是皆威徳之所致,不在夫地之形胜焉。臣二三老儒校书翰林,早朝既退,皇帝御华盖殿,诏臣宰等入侍殿廷,天颜穆如,睿旨肃若,赐之使坐,命之使言,前席而问之,使论金陵之形胜焉。臣宰退而思之,威徳所以服天下,形胜所以防天下,是威徳固神功至化之见于已然者,而今日形胜之间,盖将为圣子神孙千万世治安之大防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其是之谓乎?昔周武既克商,营周居于洛邑,固以形胜之在洛邑也,故其有天下也八百年。汉髙祖既灭秦,定都于闗中,亦以形胜之在闗中也,故其有天下也四百年。今圣明之定都于金陵,如周洛邑,如汉闗中,而形势之胜,气运之盛,又非周汉之所及焉。观之钟山龙蟠,石城虎踞,莫不在左盼右顾,奠此皇畿以牡其基。秦淮之水,玄武之湖,莫不委蛇盘旋,自大江入以固其襟抱。而江汉二水之朝宗,金焦两山之对峙,雄伟宏丽,又若是其地之形胜,诚天地间之伟观也。是宜今日定都建极于是,以开千万世太平之业焉。抑尝闻古人论天下之形胜,莫不曰金陵有王气者。然周之宅洛,汉之都闗中,已验于数千百载之前,金陵之胜,乃至数千百载之后,而始验于今日,此固天地间气运有迟速之不同也。臣窃以为金陵之地,山之脉络自岷嶓来,水之源委自江汉而朝宗,经数千百里而后锺于兹地,尤必积数千万年而后发于今日,则今日圣天子之抚宁万邦,开大一统,虽在周汉后,观之形胜,观之地运,积之之深厚,发之之宏伟,盖将兼周汉之气运,传之千万世而无斁,又岂闗中洛邑所可同日语哉?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初吉,文林郎。国子博士致仕臣钱宰进。
汉庄陵画像赞
古之君子,遭世之隆盛,而时君圣明,若可出以行其道,而措天下于至治矣。然而不事王侯,髙尚其志,肥遯于山巅水涯者,往往有之。伊祈氏之盛,而巢父洗耳;有虞氏之隆,而善卷遁迹。汤诰亳,务光庐水;武誓牧,夷齐首阳。汉髙起丰,园绮商山;光武复汉,庄陵桐濑。若庄陵者,其巢父、善巻、务光、夷齐、园绮之伦欤?虽然,务光夏人也,汤灭夏,故抱石而沉;庄陵非务光比也。夷齐殷人也,武灭殷,故采薇而饿;庄陵非夷齐比也。若然,则园绮之伦欤?园绮秦人也,入汉,汉髙不下士,故逃;汉太子下士,终亦起而从之游。若陵则光武故人,而乃终耕富春,非园绮比也。若然,则巢父、善巻之伦欤?夫巢巻遭唐虞之盛际而遁,庄陵遭汉中兴而遁,宜相似矣。然唐虞之时,左稷契,右夔龙,巢卷虽洗耳退迹,与击壤老人辈相与歌帝世之盛,可也。光武之世,虽冦、邓诸臣,文武备足,固未可与夔龙、稷契并称也。陵固宜出而道之以王道,陈之以帝谟,而乃被羊裘钓泽中,何哉?盖以西都之季,士风颓靡,若孔光、张禹辈,伈伈俔俔,持禄固宠,如蛟龙释风云而干豢畜之乐,可胜叹哉!于是超然逺举,首倡髙节,虽天子不得而臣之,卒使贪夫廉,懦夫有立志,以成一代忠义之俗,髙风劲操,超迈千古,其有功于世教也大矣。夫岂巢父、善卷遭尧舜之理,而乃以隠为髙,往而不返者之与伦哉?
撄宁篇
蒙庄氏之学,得之田子方、卜子夏氏,其所从来,盖亦出于孔子。或者谓其学圣人而差矣,咸弗之取,而不察其纯焉。或谓庄也,槩以缪悠荒唐之辞,汨其纯而疵之,若撄宁之说是已。许昌滑君栢淳,其自号曰撄宁生,盖取诸蒙庄氏之纯者也。传曰:“与其洁也,滑先生取以为法焉。”撄者,动而运之之谓也;宁者,静而安之之谓也。日月星辰之运行,风霆之鼓舞,夜旦之代谢,寒暑之推移,确乎其运于上者,若或撄之,而天道未尝不宁也。江河山岳之流峙,草木之荣瘁,禽兽之飞走,鱼龙之潜跃,隤乎其运于下者,若或撄之,而地道未尝不宁也。礼乐刑政之经,亲义叙别之伦,喜怒哀乐之情,荣辱得丧之变,古今之运,禅代之权,升降抑扬进退之节,茫乎其运于两间者,若或撄之,而人道未尝不宁也。三极之道,孰撄之而运邪?孰弗撄而宁邪?运者,自运;宁者,未尝运也。是故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其动也若撄,其静也若宁,与天地同其清。彼众人也,声色撄其耳目,利欲撄其心志,逸乐撄其四支百骸,外而物撄焉,内而气撄焉,拂其性而不吾宁焉。庄也有见于此,其知也朝彻而不役于心,其行也外物而不役于物,是故物撄亦撄,物宁亦宁,庶几乎超絶庶类,而泊乎与圣人同其情。此滑先生之有取于庄,其亦庶乎心与道冥,而相忘于撄宁。
拙解
译皇帝凭借神明勇武平定天下,恩德遍及万方,威势加于四海,在金陵建都。臣私下认为,土地的广大、人民的众多、草木鸟兽的各得其性,凡是上接天穹所覆盖、下至大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雨露所滋润的地方,无不全部臣服,这些都是威势和恩德所造成的,并不在于地势的险要。臣与几位老儒在翰林院校勘书籍,早朝退下以后,皇帝驾临华盖殿,诏令臣钱宰等入殿侍奉。皇上面容庄严,圣明旨意肃穆,赐我们坐下,命我们发言,又让我们靠近座席询问,要我们讨论金陵的地势险要。臣钱宰退下后思考:威德是使天下臣服的原因,形势险要是防守天下的凭藉。威德固然是神圣功业和至高教化已经实现的表现,而今天金陵的险要形势,大概将成为圣明皇帝子孙万世治国安民的重大屏障。《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说的就是这个吧?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以后,在洛邑营建周人的都城,确实是因为洛邑具有险要地势,所以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汉高祖消灭秦朝以后,把都城定在关中,也同样是因为关中地势险要,所以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年。如今圣明的皇帝把都城定在金陵,就像周朝的洛邑、汉朝的关中;而金陵形势的优越、气运的旺盛,又不是周、汉能够相比的。看那钟山如龙盘曲,石城如虎蹲踞,无不在左右环顾,镇定这片皇都疆域,巩固它的根基。秦淮河的水、玄武湖的水,无不曲折回旋,从大江汇入,以此坚固都城的襟怀。江水、汉水两条河流朝宗汇聚,金山、焦山两座山隔江对峙,雄伟壮丽;像这样的地势险要,实在是天地之间的壮观景象。因此,今天应当在这里定都、建立皇极,以开创千万世太平的事业。我还听说古人评论天下的形势险要,无不说金陵具有王者之气。然而周朝定都洛邑、汉朝定都关中,早已在数千百年以前得到验证;金陵的优越形势,却要到数千百年以后才在今天得到验证,这固然是天地间气运有迟有速、各不相同。臣私下认为,金陵之地,山脉的来路从岷山、嶓冢山而来,水流的源头和归向由江水、汉水朝宗汇聚,经过数千百里以后才集中到这里;又必定经过数千万年的积累,才在今天发显出来。那么,今天圣明天子安抚万邦、开创大一统,虽然处在周、汉之后,但看它的地势、看它的地运,看其积累的深厚、发显的宏伟,大概将兼有周、汉的气运,传承千万世而不衰,又哪里是关中、洛邑所能同日而语的呢?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初吉,文林郎、国子博士致仕臣钱宰进呈。《汉庄陵画像赞》古代的君子,身逢世道昌盛,正值当代君主圣明,似乎可以出仕来推行自己的道术,使天下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然而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志向保持高尚,退隐在山巅水涯的人,往往也有。伊耆氏兴盛的时候,巢父却洗耳;有虞氏隆盛的时候,善卷却遁迹。商汤在亳地发布诰命时,务光却住在水边;周武王在牧野发誓伐纣时,伯夷、叔齐却隐居首阳山。汉高祖从丰地起兵时,有园公、绮里季隐居商山;光武帝复兴汉室时,庄陵却隐居在桐濑。像庄陵这样的人,是巢父、善卷、务光、伯夷、叔齐、园公、绮里季这一类人吗?不过,务光是夏朝人,商汤灭夏,所以他抱着石头沉入水中;庄陵不能同务光相比。伯夷、叔齐是殷朝人,周武王灭殷,所以他们采薇而饿死;庄陵也不能同伯夷、叔齐相比。这样说来,他是园公、绮里季一类人吗?园公、绮里季是秦朝人,进入汉朝后,汉高祖不肯礼贤下士,所以他们逃避不出;汉太子却能礼贤下士,他们最终还是出来跟随太子交游。庄陵却是光武帝的旧交,竟然始终在富春耕作,也不能同园公、绮里季相比。这样说来,他是巢父、善卷一类人吗?巢父、善卷身逢唐尧、虞舜盛世却隐退,庄陵身逢汉朝中兴却隐退,似乎相近。然而在唐尧、虞舜之时,左有稷、契,右有夔、龙,巢父、善卷即使洗耳退迹,与击壤老人一同歌咏帝王时代的盛盛,也未尝不可。光武帝的时代,虽然有寇恂、邓禹等臣子,文臣武将都很完备,却终究不能同夔、龙、稷、契并称。庄陵本来应该出仕,以王道引导天下,向皇帝陈述帝王的谋略,却偏偏披着羊裘在水泽中钓鱼,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西汉末年,士大夫风气衰颓,像孔光、张禹之流,畏缩谨慎、卑微顺从,只知守住俸禄、固宠保位,仿佛蛟龙离开风云,却去追求圈养牲畜的快乐,难道不值得叹息吗?于是庄陵超然远去,首先倡导高尚的节操;即使天子也不能使他称臣,最终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树立志向,形成一代忠义的风俗。他的高尚风范和刚劲操守,超越千古,对世道人心的教化功劳实在太大了。他哪里是与巢父、善卷一样,身逢尧舜治理的盛世,却把隐居当作高尚,远去而不再回来的人呢?《撄宁篇》蒙庄氏的学说,得自田子方、卜子夏,大概也是从孔子那里传承出来的。有人说他学习圣人却有所偏差,于是都不取法他的学说,也不考察其中的纯正之处。有人又说庄周的学说,大体被荒诞虚妄的言辞搅乱了其纯正之处,因此加以指责,“撄宁”的说法就是这样。许昌的滑君栢淳自号为“撄宁生”,大概是取用了蒙庄氏学说中纯正的部分。传书说:“与其保持洁白……”滑先生取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准则。“撄”是指有所触动而运行;“宁”是指安静而安定。日月星辰的运行,风雷的鼓动,黑夜与白昼的更替,寒暑的推移,确实在上方运行,仿佛有什么在触动它们;但天道从来没有不安宁的。江河的流动、山岳的耸立,草木的繁茂与凋零,禽兽的飞行与奔走,鱼龙的潜游与跃动,纷纷在下方运行,仿佛有什么在触动它们;但地道从来没有不安宁的。礼乐刑政的常法,亲疏、义理、长幼、贵贱的伦常,喜怒哀乐的感情,荣辱得失的变化,古今的运行,禅让与代兴的权变,升降、抑扬、进退的节度,茫茫然在天地之间运行,仿佛有什么在触动它们;但人道从来没有不安宁的。天地人三极之道,是什么触动它而使它运行?又是什么不触动它而使它安宁?运行的,是自行运行;安宁的,从来没有运行。正因为如此,圣人能够看见天下深奥复杂的事理;他的行动似乎有所触动,他的静止似乎安然宁静,与天地共同保持清明。至于一般人,声色触动他们的耳目,利欲触动他们的心志,安逸享乐触动他们的四肢百骸;对外被物欲触动,对内被气机触动,违背自己的本性,不能使自己安宁。庄周对此有所见解:他的智慧如清晨通彻明白,不受心念役使;他的行为能够超脱外物,也不受外物役使。因此,外物有所触动,他也随之有所触动;外物安宁,他也随之安宁,差不多可以超越众类,恬淡地同圣人保持相同的情怀。这就是滑先生从庄周那里有所取法的地方,他大概可以达到内心与道冥合,在撄与宁之间彼此忘却的境界。《拙解》
勾余之村有处士焉,曰王旭。翰章懐素抱朴,厌世俗之机巧,名其斋居曰拙守。智者诮之,欲为巧而不能,欲去拙而不可,二者之惑接鬬于心,不知所从,请谒于籛孙伯子而求为之解嘲焉。伯子因诘之曰:「子之拙守何如哉?」处士曰:「天锡余以拙,余宁安余。天莫余哲也。彼龙阿之割金,斯折,曾不若款款悃悃为铅刀之钝也。彼榱桷之才木,斯灾,曾不若浑浑沌沌为沟中之断也。彼善战之骑,攻无坚,或踣而颠,曾不若驽马之局促于辕也。彼卜郊之牺,啖以菽,及踦而触,曾不若童牛之缩朒于牾也。彼祷蓍之神,莫逃于摓策,曾不若原草之莽莽遂以适也。彼元龟之灵,莫脱乎焍黄,曾不若埳蛙之蠢蠢乐其生也。彼圆如丸,宁方之安也?彼诡如机,宁正之持也?彼险如穽,宁易之正也?彼诈如狙,宁守余迂也?彼狡如兎,宁安余固也?彼合从连横,巧于谋也,一败而车尔裂,曾不若讷者之嘿嘿终无尤也。彼战胜攻取,巧于兵也,一跌而族尔赤,曾不若懦者之缩缩终无惩也。彼孰得孰失,孰诚孰伪,孰岀于奸,孰合于义?世方挟诈而尚媚,谓孽狐不妖,谓驺虞不智。佞夫驰骋,良工懐愧,彼徒侥幸行险,而不知俟命于居易,故吾宁守吾拙而不吾弃焉。」伯子喟然而叹曰:「夫直者不能为曲,平者不能为窐,圆者不能为缺,啮方者不能为攲斜。鹤颈虽长,不可断;鳬颈虽短,不可加。此皆得于天之固然。子能全尔天,守尔拙,彼有机心者,又焉得而尔瑕?且才之拙者,性必鲁,子独不闻参也鲁,而卒闻圣人之道邪?」
云山种药志
会稽之南市,去种山三里而近,汉蓟子训卖药所也。吕君居简,世居之。居简业善医,居善药。既老,以医授其子乐善,而筑圃舍南,从容游息以自适焉。居则种药于圃,出则采药于山。近则溯若溪,登宛委,访葛洪丹井,采苓松下;逺则攀天姥,上沃洲,过戴逵髙隠处,采术南明山中。或终日夕,或浃旬朔,翱翔夷犹,兴尽趣适,翩然返佩,归吾云西之圃。日从事乎树艺,斸苓西疃,种术东畦。或树兰茝,或莳艾萧;紫芝可茹,黄精可饵,芎藭可以去湿,苻蓠可以泽肌,枲耳可以强志,昌阳可以引年,胡麻可以辟榖。以及羊蹄、秃蓫、燕尾、菰蒋、豨莶、似芥、荠苨、如参、茹■〈艹闾〉芄兰、兠零、接余,药品之伙,不可殚纪。稽之本草,虽不尽越产,而葱蒨緑缛,敷纷于林皋山泽间者,咸为采而致之。圃亦皆可以颐神养气,摄生理性,疗疢疾而起沉疴焉。及夫种药之暇,荷锸而休,憩息于前除。髙梧落荫,白石如砥,扫落花以藉草,听流泉而支颐。好风泠然,坐啸终日,揽衣而起,不知夕阳已下西树。吾佳其兴趣之髙,有隠者之风,不过寓情种药,以消遣世虑云耳。若夫艺术之精,造诣桑扁,特其余事也。蓟子训不得擅髙风于会稽市上矣。因为着《云山种药志》,书诸画图之后而归之。
临安集卷六
译勾余的村里有一位隐士,名叫王旭。他文才出众,却怀抱质朴本性,厌恶世俗的机巧,把自己的斋居命名为“拙守”。有才智的人讥笑他,说他想要变得机巧却做不到,想要抛弃质朴却又不可能;这两种困惑在心中交战,不知该听从哪一种,于是请见籛孙伯子,请求他为自己作解嘲之辞。伯子于是问他:“您的‘拙守’究竟是怎样的呢?”隐士说:“上天赐给我质朴,我宁愿安然守住它;上天没有使我聪明机巧。那龙阿宝剑锋利得可以割断金属,一折断,反而不如老老实实地做一把铅刀,虽钝却安稳。那适合做椽子、屋梁的良材,一旦遭遇灾祸,反而不如混混沌沌地做沟中的断木。那善于作战的战马,攻打没有攻不破的坚垒,却有时跌倒翻覆,反而不如劣马局促地套在车辕之间。那用于郊祀的牲牛,给它喂豆子,等到它长成有角便会触人,反而不如小牛怯缩于抵触之事。那用来占卜的神奇蓍草,没有什么能逃脱蓍策的推算,反而不如原野的草木茫茫然顺其自然。那灵异的元龟,没有什么能逃脱钻灼、烧灼的占验,反而不如坎中的青蛙愚拙地享受自己的生命。它圆得像弹丸,哪里比得上方正的安稳?它诡诈如机关,哪里比得上守持正道?它险恶如陷阱,哪里比得上平易而正直?它奸诈如猕猴,哪里比得上守住我的迂拙?它狡猾如兔,哪里比得上安守我的固执?” 那些合纵连横的人,善于谋略,一旦失败,车辆便被撕裂,反而不如讷于言辞的人默默无言,最终没有什么过错。那些凭战争取胜、攻城夺地的人,善于用兵,一旦失败,整个家族便被杀尽,反而不如懦弱的人畏缩自守,最终不受惩罚。究竟谁得谁失,谁真谁假,谁出于奸诈,谁合于正义?世人正挟持诈术而崇尚媚态,竟说孽狐并不妖异,说驺虞并不聪明。谄媚之徒纵横驰骋,良善之士反而心怀惭愧。他们只是侥幸冒险行事,却不知道安守平易正道、等待天命。因此我宁愿守住自己的质朴,而不抛弃它。”伯子感叹着说:“直的东西不能做成弯的,平的东西不能做成凹的,圆的东西不能做成缺的,方正的东西不能咬成歪斜的。鹤的脖子虽然长,却不能截短;野鸭的脖子虽然短,却不能加长。这些都是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然。您如果能够保全自己的天性,守住自己的质朴,那些怀有机心的人又怎么能从您身上找到瑕疵呢?况且才能质朴的人,性情必然鲁钝;难道您没有听说曾参质朴鲁钝,却最终听闻了圣人的道吗?” 《云山种药志》会稽南面的市镇,距离种山不到三里,是汉代蓟子训卖药的地方。吕君居简世代居住在那里。居简精于医术,也善于培植药材。年老以后,他把医术传给儿子乐善,自己在住宅南面修筑园圃和房舍,从容游息,以求自得。居家时就在园圃里种药,出门时就到山中采药。近处便逆着若溪而上,登上宛委山,访求葛洪的丹井,在松树下采灵芝;远处便攀登天姥山,上沃洲,经过戴逵高隐的地方,在南明山中采术。有时一整天一整夜,有时连续十天半月,他自由游览、从容徘徊,兴致尽了、兴趣满足了,便轻快地带着药草返回,回到我的云西园圃。每天从事种植,挖取西边田野的苓,种植东边畦地的术。有时栽种兰、茝,有时栽种艾、萧;紫芝可以食用,黄精可以服食,芎藭可以除湿,苻蓠可以润泽肌肤,枲耳可以使志意坚强,昌阳可以延年,胡麻可以使人辟谷。还有羊蹄、秃蓫、燕尾、菰蒋、豨莶、似芥、荠苨、如参、茹【“艹闾”字形疑有讹误】、芄兰、兠零、接余等,药材种类繁多,无法全部记载。考察《本草》,这些药物虽不全是越地所产,但凡是葱郁青翠、繁茂铺陈在林边、山地、水泽之间的植物,全都采来带回。这个园圃也都可以用来调养精神、培育元气、保养生命、调理性情,治疗疾病,使沉重的旧病得以复苏。在种药的闲暇,他扛着锄头休息,在门前台阶下歇息。高大的梧桐投下荫凉,白石平整如砥;他扫开落花,把它们铺在草上,听着流泉,支颐而坐。清风凉爽宜人,他坐着长啸一整天;提衣起身时,竟不知道夕阳已经落到西边树下。我赞赏他的兴致高雅,颇有隐士的风度;不过是寄托情怀于种药,用来消解世俗忧虑罢了。至于种植技艺的精妙,达到桑扁那样的境界,只是他的余事而已。蓟子训已经不能在会稽市上独占高尚的风致了。因此我写成《云山种药志》,题写在画图之后,把它归还给他。《临安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