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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伯牙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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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伯牙琴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按《伯牙琴》一巻,宋邓牧撰。牧字牧心,钱塘人。宋亡不仕。至元已亥入洞霄,止于超然馆。沈介石为营白鹿山房居之。后无疾而逝。牧与谢翺、周宻等友善,二人皆抗节遯迹者。尝为翺作传,为密作《蜡屐集》序。而翺传叙交情尤笃。翺之临卒,适牧出逰。翺作诗有「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不归」之句。九锁山人,牧别号也。其志趣可想见矣。密放浪山水,着《癸辛杂识》诸书,毎述宋亡之由,多追咎韩、贾。有《黍离》诗人「彼何人哉」之感。翺《西台恸哭记》诸作,多慷慨悲愤,发变征之音。牧则惟《寓屋壁记》《逆旅壁记》二篇,稍露繁华消歇之感。余无一词言及兴亡,而实侘傺幽忧不能自释,故发而为世外放旷之谈,古初荒逺之论。宗旨多涉于二氏。其《君道》一篇,竟类许行并耕之説;《吏道》一篇,亦类老子剖斗折衡之防。盖以宋君臣湖山逰宴,纪纲丛脞,以致于亡,故有激而言之,不觉其词之过也。是集为牧所自编,皆滔滔清辨而不失修洁,非晚宋诸人所及。前有自序,后有自跋,以知音难遇,故以《伯牙琴》为名。跋称诗文六十余篇,此本惟文二十四篇,并序跋为二十六,葢佚其诗一巻也。末又附《冲天观记》《超然馆记》《清真道院碑记》三篇,题曰「补遗」,而《清真道院碑记》末有「大徳四年庚子,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頫书字,知后人从石刻抄入,非集所本。有自跋称「平生为文不止此」,是一证矣。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伯牙琴目録      别集类三【宋】

  伯牙琴自叙

  见尧赋

  君道

  吏道

  名説

  宝説

  二戒学栁河东

  越人遇狗

  楚佞鬼

  元无人传

  谢臯父传

  寓屋壁记

  逆旅壁记

  永庆院记

  友古斋记

  集虚书院记

  亦山斋记

  雪窦游志

  代问道书

  蜡屐集序

  张叔夏词集序

  鉴湖修禊序

  西湖修禊序

  代祭和靖祠文

  代祭胡苇航文

  代旌徳观祭先贤文

  伯牙琴后序

  补遗

  冲天观记

  超然馆记

  清真道院碑记

伯牙琴自序

予集诗文若干,名《伯牙琴》。伯牙虽善琴,者钟子期死,终身不复鼓,知琴难也。今世无知音,余独鼓而不已,亦愚哉!然伯牙破琴絶弦,以子期死耳;余未尝遇子期,恶知其死不死也?故复存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伯牙琴》 别集类第三 【宋】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伯牙琴》一卷,是宋代邓牧撰写的。邓牧,字牧心,钱塘人。宋朝灭亡后不再出仕。至元己亥年进入洞霄宫,住在超然馆。沈介石为他营建白鹿山房,让他居住在那里。后来他无疾而终。邓牧与谢翱、周密等人友善,这两人也都是守持气节、隐遁避世的人。他曾为谢翱作传,为周密作《蜡屐集序》。谢翱的传记中尤其叙述了两人的深厚交情。谢翱将死时,恰好邓牧外出游历。谢翱作诗说:“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不归。”九锁山人,是邓牧的别号。他的志趣由此可以想见。周密寄情山水,著有《癸辛杂识》等书,每每叙述宋朝灭亡的原因,多追究韩侂胄、贾似道的过失;他有《诗经·黍离》中诗人“彼何人哉”的感慨。谢翱的《西台恸哭记》等作品,大多慷慨悲愤,发出变徵之音。邓牧则只有《寓屋壁记》《逆旅壁记》两篇,稍稍流露出对繁华消歇的感慨。其余没有一字谈及兴亡,但实际上内心失意忧郁、无法自我排遣,因此发而为超世脱俗的旷达言论,以及上古荒远的议论。宗旨多涉及佛、道二氏。他的《君道》一篇,竟然类似许行主张君民并耕的说法;《吏道》一篇,也类似老子所说剖斗折衡的主张。大概因为宋朝君臣沉溺于湖山游宴,法纪纲常琐碎紊乱,以至于灭亡,所以邓牧有所激愤而发言,不知不觉使言辞过分。这部集子是邓牧自己编定的,文章滔滔不绝、清晰明辨而又不失修整洁净,不是南宋末年诸家所能比的。前面有自序,后面有自跋,因为知音难遇,所以取名《伯牙琴》。跋中说诗文有六十多篇,但此本只有文章二十四篇,连同序跋共二十六篇,大概遗失了他的一卷诗。末尾又附有《冲天观记》《超然馆记》《清真道院碑记》三篇,题作“补遗”;而《清真道院碑记》末尾有“大德四年庚子,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頫书写了其中的字,可知这些文字是后人从石刻抄录加入的,不是原集所有。集后自跋说“我一生所作文章不止这些”,这是一个证据。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伯牙琴目录》 别集类第三 【宋】《伯牙琴自叙》《见尧赋》《君道》《吏道》《名说》《宝说》《二戒》,学习柳河东 《越人遇狗》《楚佞鬼》《元无人传》《谢皋父传》《寓屋壁记》《逆旅壁记》《永庆院记》《友古斋记》《集虚书院记》《亦山斋记》《雪窦游志》《代问道书》《蜡屐集序》《张叔夏词集序》《鉴湖修禊序》《西湖修禊序》《代祭和靖祠文》《代祭胡苇航文》《代旌德观祭先贤文》《伯牙琴后序》《补遗》《冲天观记》《超然馆记》《清真道院碑记》《伯牙琴自序》我把自己的诗文编成若干篇,名为《伯牙琴》。伯牙虽然善于弹琴,但钟子期死后,终身不再弹奏,这是因为知道知音难遇。如今世上没有知音,我却独自不停地弹奏,不也是愚蠢吗?然而伯牙毁琴断弦,只是因为子期死了;我从未遇到子期,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呢?所以仍然保存这部集子。

钦定四库全书伯牙琴         宋 邓牧 撰见尧赋吴君自号渔隠,富春老儒也。以见尧名斋,予为赋之。古有圣人,作君,作师,忧民之溺,由巳之溺;忧民之饥,由已之饥。故能治九年之昏垫,播艰食于烝黎。其徳泽所浸,如时雨之化;其功用所及,如春阳之熙。盖圣人在位,问之朝野,而朝野已不知。今也寥寥,数千载之下,悠悠我思,先生见之,若之何?其先生不言,浩然长噫。余请逆先生之志,而为之辞。昔者芒芴之间,无形之忽化而为有形也。圆而在上者,荡荡乎无涯;方而在下者,广广乎不可围。纷而处乎中者,繇繇乎,淫淫乎,其相携而相持。盖终古而融结,岂随时而变移?瞻四方之无穷,感吾生之有期。既不得游于康衢,见尧服之微;又不得庐于平阳,见尧风之遗。抚河洛而念禹功,揖南风而思舜诗。今吾仰而观天,见日月星辰风雨霜露之晃耀沾滋,则必怃然叹曰:“昔尧之事此天也,盖尝钦若厯象,而授人以时。今虽不见其端,黻冕以事上帝,亦想见咨汝羲和之心事,兢兢只只。”则吾俯而观地,见山川草木羽毛鳞介之崔错柴池,则必怆然伤曰:“昔尧之治此地也,盖尝平水土,烈山泽,使百兽率舞,而鳯凰来仪。今虽不见疏河瀹济,决汝排淮之神绩,亦想见十有二州之制度,畇畇齐齐。”又吾中而观人,见君臣父子典章文物之雍容委虵,则必蹙然忧曰:“昔尧之爱此人也,盖尝使契教人伦,有典乐之龙,有典礼之夷。今虽不复见垂衣裳之化,然寤寐思服,若将见都俞吁咈之气象,堂堂巍巍。”吾进吾箪豆而餐也,则见其粝粱与藿藜;吾正吾章甫而出也,则见其黄收而纯衣;吾倚吾荜门圭窦而以为安也,则见其不雕之朴桷,不析之素题。在万世以如见,岂兰陵之我欺?舜之见尧,见于父子之间,存没之道;君之见尧,乃见于君民之隔絶,今古之乖暌。为舜者慕,为君者悲。呜呼!茫茫九原,龙虵居之,衣冠礼乐之封,交鸟迹与兽蹄,洪水之患,岂至此圣人?不复起,已而已而,呜呼!高高巢由,言危行危,揖让之水燋然,恐汚牛腹。若高论怨诽,离世异俗,今君其庶几所得同者,巢由之心;所不得同者,巢由之时。陶唐世逺,吾将谁归?呜呼!千万世一日之所推,千万人一气之所为,死生不出于天地之间,变化不过乎人物之孳。反复始终,孰知端倪?安知君不尝见尧于黄屋清问之上?尧不复见,君于耕田凿井之卑。虽然,请妄言之:奚吾愿君澡雪而精神,宁极而天机,而与四子者逍遥乎无何有,放荡乎遥恣睢!御六气之辩而道不穷,游四海之外而物不疵。此君所耕之山,即藐姑射之阳;所钓之泽,即汾水之湄。尧固将往见君矣,君何以见尧为哉?君道古之有天下者,以为大,不得已,而后世以为乐,此天下所以难有也。生民之初,固无乐乎为君,不幸为天下所归,而不可得拒者,天下有求于我,我无求于天下也。子不闻至徳之世乎?饭粝粱,啜藜藿,饮食未侈也。夏葛衣,冬鹿裘,衣服未备也。土堦三尺,茅茨不穷,宫室未美也。为衢室之访,为总章之听,故曰:“皇帝清问下民”,其分未严也。尧让许由,而许由逃;舜让石户之农,而石户之农入海,终身不反,其位未尊也。夫然,故天下乐戴而不厌,惟恐其一日释位,而莫之肯继也。不幸而天下为秦坏,古封建,六合为一头,会箕敛,竭天下之财以自奉,而君益贵。焚诗书,任法律,筑长城万里,凡所以固位而养尊者,无所不至,而君益孤,惴惴然若匹夫怀一金,惧人之夺其后,亦巳危矣。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者,歌颂功徳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彼所谓君者,非有四目两喙,鳞头而羽臂也,状貎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诲盗,冶容诲滛,欲长治乆安,得乎?夫乡师里胥,虽贱役,亦所以长人也,然天下未有乐为者,利不在焉故也。圣人不利天下,亦若乡师里胥然,独以位之不得人是惧,岂惧人夺其位哉?夫惧人夺其位者,甲兵弧矢以待盗贼,乱世之事也。恶有圣人在位,天下之人戴之如父母,而日以盗贼为忧,以甲兵弧矢自衞邪?故曰:“欲为尧舜,莫若使天下无乐乎为君;欲为秦,莫若勿怪盗贼之争天下。”嘻!天下何尝之有?败则盗贼成,则帝王若刘汉中、李晋阳者,乱世则治,主治世则乱,民也有国,有家,不思所以。捄之,智鄙相笼,强弱相陵,天下之乱,何时而巳乎?吏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伯牙琴》 宋 邓牧 撰 《见尧赋》吴君自号渔隐,是富春的老儒生。他用“见尧”给书斋命名,我为此作赋。古代有圣人,既做君主,又做老师;他忧虑百姓陷溺,就像忧虑自己陷溺;忧虑百姓饥饿,就像忧虑自己饥饿。所以能够治理洪水造成的九年昏垫,使艰难时期的食物播施给众民。他的德泽所浸润,如同及时雨的化育;他的功业所达到的地方,如同春日阳光的温暖。圣人在位时,朝野都向他询问,朝野却已经不知道这种情形了。如今相隔数千年,空旷寥落,我悠悠地思念着,先生看见这些,会怎么办呢?先生若不说话,只会浩然长叹。我请求推测先生的心志,为此写下辞章。从前在茫昧混沌之中,无形之物忽然变化而成为有形之物。圆而在上的,浩荡无边;方而在下的,广大得无法围量。纷纷处在天地之间的万物,绵延不绝、交错流动,彼此牵连、彼此支撑。它们自古以来终究融结在一起,难道会随着时势迁移吗?眺望四方无穷的天地,感叹我的生命终有期限。既不能在康衢大道上游行,见到尧的服饰所显示的德化;又不能在平阳筑屋居住,见到尧遗留下来的风尚。我抚临河洛而思念禹的功绩,向着南风而追想舜的诗歌。如今我抬头观看天空,见日月星辰、风雨霜露光彩照耀、滋润万物,就一定会惘然叹息说:“从前尧治理这片天空,大概曾经敬谨地观测天象,把时令授予百姓。如今虽然看不见那些事迹,但想到尧穿着黻冕来祭祀上帝,也可以想见他诏告羲和时那种兢兢业业、恭敬谨慎的心情。”于是我低头观察大地,见山川草木、羽毛鳞介错落繁茂,就一定会悲伤地说:“从前尧治理这片土地,大概曾经平治水土、烧除山泽,使百兽一齐起舞,使凤凰前来呈现祥瑞。如今虽然看不见疏通河道、疏导济水,以及‘决汝排淮’那样的神功,也可以想见十二州的制度整齐严密、田地平坦齐整。”我又从中间观察人类,见君臣、父子之间以及典章文物雍容曲折,就一定会皱眉忧虑地说:“从前尧爱护这些人,大概曾经让契教导人伦,有典乐的夔,有掌管礼仪的伯夷。如今虽然不再看见垂衣裳而治的教化,但在睡梦中思念这些,仿佛将要看见君臣相和、进谏斥退的堂堂巍巍气象。”我摆上自己的箪豆来进餐时,就看见其中粗粝的粱米和藿藜;我端正戴好章甫帽出门时,就看见尧时的黄收、纯衣;我倚靠自己的柴门和低矮门洞而感到安适时,就看见没有雕饰的朴素椽木和没有剖析的素面椽头。在万世之后仍能如同亲眼看见,难道是兰陵的我欺骗自己吗?舜见到尧,是在父子之间见到,是生与死的道理;君子见到尧,却是在君民隔绝、今古暌违之中见到。作为舜这样的臣子,会仰慕尧;作为君主,则会为此悲伤。唉!茫茫的九原墓地,已经成为龙蛇居住的地方;衣冠礼乐所埋葬之处,鸟迹兽蹄交错其间。洪水的灾患,难道竟使圣人到了这种地步吗?圣人不能再起,也就罢了,罢了!唉!巢父、许由高高在上,言论高峻,行为高峻;他们连舜禅让天下的水都视为焦灼污秽,恐怕会沾污牛腹。至于那些高谈阔论、怨恨诽谤、离开世俗而与众不同的人,如今先生大概可以同巢父、许由相同的,是他们的心志;不能相同的,是他们所处的时代。陶唐氏的时代相隔太远,我将归向谁呢?唉!千万世中同一个时日所推行的,千万人以同一气机所做的,生死都不出天地之间,变化也不过是人物的繁衍。反复始终,谁能知道其中的端绪呢?怎么知道先生不曾在黄屋之中、听取百姓询问之上见过尧,而尧不再出现,只能在耕田凿井的卑微生活中见到先生呢?即便如此,请允许我姑妄言之:为什么不洗涤精神、使精神清明,安宁到极点而顺应天机,同四位古代真人一起在“无何有之乡”逍遥,在遥远旷达之境纵情任性呢?驾驭六气的变化而使道理无穷无尽,游历四海之外而不被万物所伤。先生耕作的山,就是藐姑射山的南面;先生垂钓的水泽,就是汾水之滨。尧本来就将要前来见先生,先生又何必还要去求见尧呢?《君道》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把君位看作重大责任,不得已才接受;后世却把君位当作快乐,这就是天下难以治理的原因。百姓刚刚产生时,本来没有谁愿意做君主,只是不幸被天下人推归于己而无法拒绝:天下有所求于我,而我并无所求于天下。你没有听说过至德时代吗?吃的是粗粝的粱米,喝的是藜藿汤,饮食并不奢侈;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裘,衣服还不完备;土台阶只有三尺,茅草屋顶没有修整,宫室还不华美。君主在衢室访察民情,在总章听取政事,所以说:“皇帝清明地询问下民。”君臣之间的等级分别还不严峻。尧把君位让给许由,许由逃走;舜把君位让给石户之农,石户之农逃入海中,终身不再回来;君位的地位还不尊贵。正因为这样,天下人乐于拥戴他们而不感厌倦,只怕他们有一天离开君位,却没有人肯继承。不幸天下被秦朝破坏,古代的封建制度被废弃,六合归于一统;会聚天下赋税,竭尽天下财物来供养自己,于是君主更加尊贵。焚烧《诗》《书》,任用法律,修筑万里长城,凡是用来巩固君位、养成尊贵的一切手段无所不用,于是君主更加孤立,惴惴不安,像平民怀藏一枚金子,害怕别人来夺取,实在危险极了。上天生育百姓并为他们树立君主,并不是为了君主自己;怎么能凭四海之广,满足一个人的使用呢?所以,凡是追求饮食奢侈、衣服完备、宫室华美的,不是尧舜,而是秦朝;追求等级森严、君位尊贵的,不是尧舜,也同样是秦朝。后世做君主的,歌颂功德动辄称为尧舜,但他用来对待自己的做法,却不过像秦朝,这是为什么呢?《尚书》说:“沉溺酒宴、喜好声色,宫室高峻、墙壁雕饰,只要有一项这样做,没有不灭亡的。”所谓君主,并不是长着四只眼睛、两个嘴巴、鳞片脑袋和羽毛手臂的人;外貌都和普通人相同,那么普通人本来就都可以做君主。如今夺取人们所喜爱的,聚集人们所争夺的;财物藏得不严密是在教人偷盗,容貌打扮妖冶是在教人淫乱;还想长久安定,能办得到吗?乡师、里胥虽然只是低贱的差役,也毕竟是管理百姓的人;然而天下没有人乐意做这种事,是因为其中没有利益。圣人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利益,也像乡师、里胥一样,只担心君位没有合适的人承担,哪里会害怕别人夺走自己的君位呢?害怕别人夺位,就用铠甲兵器、弓箭来防备盗贼,这是乱世的做法。哪里有圣人在位,天下人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他,他却天天把盗贼当作忧患,拿铠甲兵器、弓箭来防卫自己的道理呢?所以说:“想成为尧舜,不如使天下人没有谁乐意做君主;想成为秦朝,不如不要奇怪盗贼争夺天下。” 唉!天下什么时候真正属于某一个人呢?天下败乱,盗贼就会兴起;于是刘汉中、李晋阳这样的人便成了帝王。乱世中能够治理天下的人,到了治世反而会使天下混乱;君主治理天下,百姓却有国家、有家室而不思考如何挽救它。救治天下的人相互欺骗,智者和愚者彼此笼络,强者和弱者相互欺凌;天下的混乱,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吏道》

与人主共理天下者,吏而巳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其次为佐、为吏、为胥徒。若是者,贵贱不同,均吏也。古者军民间相安无事,固不得无吏而为员不多。唐虞建官,厥可稽已。其去民近,故也。择才且贤者,才且贤者又不屑为,是以上世之士髙隠大山深谷。上之人求之切切然,恐不至也。故为吏者常出,不得巳而天下隂受其赐。后世以所以害民者牧民,而惧其乱,周防不得不至,禁制不得不详。然后小大之吏布于天下,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数万,小者虽无禄养,则亦并縁为食以代其耕,数十农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间,率虎狼牧羊豕而望其蕃息,岂可得也?天下非甚愚,岂有厌治思乱、忧安乐危者哉?宜若可以长治安矣。乃至有乱与危,何也?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夺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二帝三王平天下之道,若是然乎?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今之为民不能自食,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不亦盗贼之心乎?盗贼害民,随起随仆,不至甚焉者,有避忌故也。吏无避忌,白昼肆行,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豹蛇虺均为民害邪?然则如之何?曰:得才且贤者用之。若犹未也,废有司,去县令,聴天下自为治乱安危,不犹愈乎?名説善誉人者,人誉之;善毁人者,人毁之。施报之常也。世有好名之士,以其髙天下者自负,恐天下之人挟其所长,有以轧已,于是毁之为不足道,为不足与吾并以表见其高。天下之人不堪其毁,争起而毁之。其始也,求得美名;而终也,反为天下之恶所归。是不得取名之道也。是以古之君子,道髙而愈谦,徳尊而愈恭。其于人也,遏恶而扬善。人之有善,若已有之,唯恐其不得闻,而以为已所不逮;不幸闻人之过,则亦含容覆防,不忍其不得为君子。故天下之人不堪其誉,争起而誉之。其始也,虽若自贬;其终也,乃为天下显人。是得取名之道也。夫以口胜天下,天下之口不犹众乎?或曰:吾道髙矣,徳尊矣,岂天下所得而强毁者?曰:在已有可誉之实,人固不得而毁之。然道诚髙,徳诚尊者,决不至于善毁人;而善毁人,未有不为道徳之累也。奚其髙且尊?或曰:我诚善誉人,不幸人之毁已也,恶声至,反之如何?曰:不然,我之誉人也多,则人之誉我也亦多。一人之毁,不足胜众人之誉矣。叔孙武叔毁仲尼,仲尼未尝毁叔孙武叔;嬖人臧仓毁孟子,孟子未尝毁臧仓。此孔孟之所以为孔孟,适所以重毁者之恶欤?或曰:君子语黙唯义而巳,何暇恤人之是非?必欲为阿世苟容者乎?曰:阿世苟容,固君子所不取。如知语黙之为义也,则是非固有分矣。夫善誉人者,于已为盛徳,于人为令名,此之谓两益;善毁人者,于已为薄徳,于人为恶名,此之谓两损。两损两益之间,其相去亦逺矣,不可不察也。宝説天下有至宝贵甚,夜光重甚,垂棘而未易识者,一介之士是已。珠隠于蚌,玉藏于璞,与螺蛤、瓦石未始不类,然剖之、凿之,愚者知为珠与玉。一介之士,道徳仁义,文章学问,蕴诸其心胷,非如蚌可剖、璞可凿也。脱使得天下髙位,则礼乐兴,教化成,天地清宁,神明降格,民物阜殷,举天下至美愿见不可得者,坐而致之。其为至宝,岂止如夜光、垂棘一可玩而巳哉?奈何一蚌、一璞至微,蕴诸大山、沧海至深,天下尽心力求之,蛟鳄、虎兕有所不避,故为珠玉者,迄未尝不得遇。一介之士与人类并居,其求之甚易,非有高深足以劳其力,异类足【原缺九字】目弃,非如藐然无情之物,委诸遐僻幽深而遂已,天下既无求于此,方且鄙薄非笑,不得与螺蛤瓦石均为有用,何也?夫一事成败,一物完毁,莫不有数行其间,岂有天地大运治乱废兴,非是数所为者?一士穷逹常关系天地之大运,岂人力哉?举天下非蠢谬无知,孰不能忧乱思治,哀废乐兴?及治乱兴废所分,日与同处,而卒莫之识,则是穷天下智虑,卒无以自别于蠢谬无知,亦可哀矣。故尝谓一介之士,未尝絶于天下。天无日月星辰,空然气耳;地无山河草木,莽然块耳;人无一士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蠢然万物耳。日月星辰未尝一日不丽乎天,山河草木未尝一日不着乎地,一士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乃不得常为人类所宗,何人类不幸,独不得如天地之粲然有章,炳然有文也?要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亦未尝一日不与日月星辰山河草木并立不悖,特显晦不同耳。

译和君主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是官吏罢了:内有九卿、百执事,外有刺史、县令,其次还有佐、吏、胥徒。像这些人,贵贱虽不同,全都是官吏。古代军民相安无事,本来不能没有官吏,但官吏的员额并不多。唐虞设置官职的情况,是可以考察的,因为官吏接近百姓。所选择的又是有才有德的人;有才有德的人却又不屑于做官,所以古代的士人隐居在高山深谷。上面的人急切地访求他们,唯恐他们不肯来。因此做官的人常常是由不得已而出仕,天下也暗中受到他们的恩惠。后世却用伤害百姓的办法来治理百姓,又害怕百姓作乱,所以防范不得不周密,禁令不得不详细。这样以后,大大小小的官吏遍布天下,从百姓那里取取得更多,伤害百姓也更深;有才有德的人更加不肯来,天下也更加不可治理。如今一个官吏,大的甚至拥有数万户食邑;小的虽然没有俸禄供养,也会凭借职权谋取食物来代替耕作,几十个农夫的力量都无法供养他。让不肖的游手之徒往往混入其中,等于让虎狼去放牧羊猪,却希望它们繁殖兴旺,怎么可能呢?天下人并不是非常愚蠢,哪里有厌恶太平而思念混乱、忧虑安乐而追求危险的呢?按理说,天下似乎可以长久安定了;可是竟然出现混乱和危险,为什么呢?夺走百姓的食物,他们不能不愤怒;耗尽百姓的力量,他们不能不怨恨。人之所以作乱,是因为夺走了他们的食物;人之所以陷入危险,是因为夺走了他们的力量。而那些号称治理百姓的人,却耗尽百姓的力量使他们陷入危险,夺走百姓的食物使他们作乱。二帝三王平治天下的方法,难道是这样吗?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使他们各自从事不同的职业,都是为了凭借劳力获得食物。如今百姓不能养活自己,却日夜偷取别人的财产,强行搜刮拿走,这不就是盗贼的心思吗?盗贼伤害百姓,往往一出现就被击败,不能造成极大危害,是因为还有所顾忌。官吏却没有顾忌,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妄为,使天下人只敢怨恨而不敢说话,只敢愤怒而不敢诛杀。难道上天不仁,反而助长淫乱、纵容奸邪,使它们和虎豹蛇虺一样共同成为百姓的祸害吗?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回答说:任用有才有德的人。如果仍然做不到,那就废除官署,撤去县令,听任天下人自己治理混乱、安危,难道不更好吗?《名说》善于赞誉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赞誉他;善于诋毁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诋毁他。这是施报的常理。世上有些喜欢求取名声的人,把自己高于天下人当作资本,担心天下人凭借各自的长处来压过自己,于是就诋毁别人,说别人不足称道、不配与自己并列,以显示自己的高明。天下人不能忍受他的诋毁,便争相起来诋毁他。他起初是想求得美名,最后反而成为天下人的厌恶所归。这是不懂得取得名声的方法。所以古代的君子,道德越高越谦逊,德行越尊崇越恭敬。他对待别人,抑制恶行而宣扬善行。别人有善处,他好像自己也有一样,只怕别人不能被听闻,并且认为那是自己所不及的;不幸听到别人的过错,也会包容遮护,不忍心让那个人不能成为君子。因此天下人不能忍受他的赞誉,便争相起来赞誉他。他起初似乎是在自我贬抑,最后却成为天下显扬的人。这才是取得名声的方法。凭一张嘴想胜过天下人,天下人的嘴难道不更多吗?有人说:我的道德很高,德行很尊贵,难道天下人能够强行诋毁我吗?回答说:如果自己确实有值得赞誉的事实,人们本来就不能诋毁他。然而道德真正高尚、德行真正尊贵的人,绝不会做到善于诋毁别人;而善于诋毁别人的人,没有不成为道德的拖累的。为什么说他的道德高、德行尊贵呢?有人说:我确实善于赞誉别人,却不幸被别人诋毁,恶名已经传来,我该怎样反击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你赞誉别人多,别人赞誉你也会多。一个人的诋毁,不足以胜过众人的赞誉。叔孙武叔诋毁仲尼,仲尼却从未诋毁叔孙武叔;宠臣臧仓诋毁孟子,孟子也从未诋毁臧仓。这正是孔子、孟子所以成为孔子、孟子的原因,难道不正好加重了诋毁者的恶名吗?有人说:君子说话或沉默只遵循义,哪里有空顾虑别人的是非?难道一定要迎合世俗、苟且容身吗?回答说:迎合世俗、苟且容身,本来就是君子所不取的。如果知道说话和沉默都要合乎义,那么是非本来就有分别。善于赞誉别人,对自己是盛德,对别人是美名,这叫两方面都有益;善于诋毁别人,对自己是薄德,对别人是恶名,这叫两方面都有损。两损与两益之间,相差很远,不可不察。《宝说》天下有极其珍贵的至宝,比夜光璧还要贵重,比垂棘璧还要珍贵却未必容易识别的,就是一个有操守的士人。珍珠隐藏在蚌中,美玉藏在璞石里,它们起初和螺蛤、瓦石没有不同;但剖开蚌、凿开璞石,愚人也知道那是珍珠和美玉。一个有操守的士人,把道德仁义、文章学问蕴藏在心胸之中,却不像蚌可以剖开、璞石可以凿开。假如他能够得到天下的高位,那么礼乐兴起,教化成就,天地清明安宁,神明降临,百姓万物丰足;天下所有最美好、最希望见到而不可得的事情,都可以坐着使它实现。他作为至宝,难道只是像夜光璧、垂棘璧一样,能够供人把玩而已吗?无奈一只蚌、一块璞石极其微小,珍珠美玉却深藏在大山沧海之中,天下人尽力寻找,即使蛟龙鳄鱼、虎兕也在所不避,所以成为珍珠美玉的东西最终没有不被发现的。一个有操守的士人和普通人共同居住在一起,寻找他本来很容易,并没有高深到足以劳费人力的地方;异类足【原缺九字】目弃,不像那无知无情的物品,可以丢弃在遥远偏僻幽深之处而 就此结束。天下既然不再寻求这样的士人,反而鄙视、轻慢、嘲笑他,使他不能和螺蛤瓦石一样被认为有用,这是为什么呢?一件事情的成败、一种事物的完整或毁坏,没有不是有一定的数理在其中运行的;难道天地运行的大势、天下的治乱兴废,不是由这种数理造成的吗?一个士人的困厄与通达,常常关系到天地的大势,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天下人并不是全都愚蠢荒谬、没有知识,谁不能忧虑混乱而思念治理、悲哀衰败而乐见兴盛呢?等到治乱兴废的分界出现,天天和这些士人相处,却最终没有人能够识别他们,那么就是穷尽天下人的智虑,最终仍无法把自己同愚蠢无知区别开来,也实在可悲。所以我曾经说,一个有操守的士人从来没有真正与天下隔绝。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就只是空荡荡的气;大地没有山河草木,就只是茫茫的一块土;人类没有一位士人的道德仁义、文章学问,就只是蠢然的万物。日月星辰没有一天不照临天空,山河草木没有一天不依附大地;一个士人的道德仁义、文章学问,却不能常常被人类所尊奉,人类是多么不幸,唯独不能像天地那样灿然有章、炳然有文呢?总而言之,道德仁义、文章学问也没有一天不和日月星辰、山河草木并立而不相违背,只是显现与隐藏不同罢了。

当天运之泰,则逹为稷契臯陶伊傅周召;及天运之否,则穷为夷齐孔顔长沮桀溺。故虽穷而在下,未尝不隠然为扶植人类,地使一日无所扶植,人之类絶灭乆矣。天下之士常隠被一士之泽而不自知也。世之假士自名者,侈然曰:“我良治天下国家。”世亦徒以为士,且恶知真所谓士者与天地相为表里,岂易得哉?一介之士足以关系天地大运者,世既不之识,而号为士者又眇然不足道,则是通天下之惑,有甚于瞽,其何以救?之后之欲治天下国家者,其亦以求夜光垂棘之心,而求一介之士,则天地大运不可得泰乎?然亦曰有数。二戒学栁河东越人遇狗越人道上遇狗狗,下首摇尾,人言曰:“我善猎,与若中分。”越人喜,引而俱归,食以粱肉,待之礼以人,狗得盛礼,日益倨。猎得兽,必尽啖乃巳。或嗤越人曰:“尔饮食之,得兽狗辄尽啖,将奚以狗为?”越人悟,因与分肉,多自与,狗怒齧其首,断领足走而去之。夫以家人豢狗,而与狗争食,几何不败也?楚佞鬼楚佞鬼有鬼降于楚,曰:“天帝命我治若土,余良威福。”而人众愕然,共命惟谨,祀之庙旦旦,荐血食,跪而进之。将弊,市井亡赖附鬼益众,以身若婢妾然,不厌。及其妻若女,鬼气所入,言语动作与鬼无不类,乃益倚气势,骄齐民。凡不附鬼者,必讃使之祸。齐民由是重困,天神闻而下之,忿且笑曰:“若妖也,而庙食于此,作威福不已,为兴疾霆,碎其庙,震亡赖以死。”楚祸遂息,彼以鬼气势可常倚哉?

元无人传西湖之阳,有畸士,不详姓氏,自称元无人。其言曰:「昔予祖父所出,与少所学业,具能识以难,故遯逃山谷间。予心惴惧,若得阳里华子疾,今皆忘之。有物在吾上,空空然,扪以手弗及。或告予曰:其名天。有物在吾下,广广然,践以足弗穷。或告予曰:其名地。又有光景之丽乎空空中者,又有形象之突乎埳乎广广前者,或不尽以名告。又有物与吾并交交然,憧憧然往来且不巳,以目计之,不得其数。或告予曰:其名人。自是三物者入吾胷腑,予明而辟目巳,纷芴错委而与予心鬪。予晦而阖目,则四方上下不召而至,不触而应,而与予梦为接。予怠且病,则有教予曰:『子之未生,子目安有?虽有三物,子安从知?今子既生,子形日与三物居,而使交于目,接于梦,病于其心,犹嘘镜以气,淈水以泥,则恶得无累?犀牛之角,岂有月哉?得月而翫之,月生其角,欲复为完角,不可得已。今此三物既生子胷腑,安得复为完心?曷不及子未生明不得而见,晦不得而梦。子之初心,空然如太虚,孰能病焉?』予病愈,行歌而去曰:『元无人,风为马兮,霆为轮,上天下地,三千春。俯视万物如游尘,一聚之蚁,胡不仁?鼠肝虫臂争纷纭,折股裂喙隤其身。天机日浅,嗜欲深。翛然长啸登层云,交友混沌,揖大钧。百千万世,名无闻。』名无闻元无人。

谢臯父传谢君名翺,字臯父,延平人。蚤事科举,学有志当世。中遭兵火,室家散亡。购得一子,军伍中相与竭力生产,仅自给。属繇役繁兴,不堪迫辱,日益愤懑成疾。以子初逹时务,委而出逰。过严陵故旧馆焉,因娶某氏。其地与婺接,故常往来两州间。积十四五年,指授馆下生,粲然进于文学。性耿介,不以贫累人。所居产薪若炭,率秋暮载至杭易米,卒岁少裕,则资游江海,访前代故实,着家史补唐诗人无传者三十余篇,传近世隠逸数篇。岁甲午,与杭人邓牧相遇会稽,结为方外友。牧罕读古人著述,谓文章当出胸臆,自成一家;而君记问优赡,必欲中古人绳墨乃已。所见不合,日夜论辩,互相诋。及见牧所为文,乃起谢曰:「君不肯区区有所模拟,然法度髙古,殆天才也。」牧因为言杭大都会,文士辈出,余知若干人,盍往见之。旬日别去。逮牧归杭,君巳挈家钱唐江上,问所从游,皆前所闻者,其笃信好学也巳。未秋,牧薄游山水,问君病笃,望牧不至,怀以诗曰:「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未归。」盖絶笔于此。故同姓善之,新与君交最厚,哭其舍累日,为着哀辞。东西州故人门生不逺数百里来吊,咸哭尽哀,奉丧去。先是君买地钓台下,将葬朋友无归者。至是君葬焉。君生不得志,闲居常有忧色,语声甚微,郁积不平之气壹宣于文,读之使人凄怆,知其弗夀也。妇防然无依,子逺在二千里外,存亡不相闻,可谓穷巳。严陵士风厚,将有集君遗藁以传后者志,且不没。牧归悲惋不已,诔之曰:「上世之士以文取显耀,而君穷于文,痛哉臯父!痛哉臯父!」

译当上天运行通泰时,士人通达而成为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到上天运行闭塞时,士人困穷而成为伯夷、叔齐、孔子、颜回、长沮、桀溺。所以他们即使困穷而处在下位,也始终暗中扶植人类;假如大地一日没有这种扶植,人类早就灭绝了。天下的士人常常暗中受到某一位士人的恩泽,却自己不知道。世上那些冒充士人、自我标榜的人,夸张地说:“我善于治理天下国家。”世人也只是把他们当作士人,又哪里知道真正所谓的士人,是和天地内外相应的,哪里容易得到呢?一个有操守的士人足以关系天地大势,世人既不认识他,而那些号称士人的人又渺小得不足称道,这就是使天下人的迷惑比盲人还严重,怎样才能挽救呢?后世想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也应当抱着寻找夜光璧、垂棘璧的心情去寻找有操守的士人;这样,天地的大势难道还不能转为通泰吗?但也只能说其中自有定数。《二戒》,学习柳河东 《越人遇狗》越人在路上遇到一条狗。狗低头摇尾,越人说:“我善于打猎,愿意和你平分猎物。”越人很高兴,牵着狗一起回家,用粱米和肉喂它,像对待人一样以礼相待。狗得到丰厚的礼遇,日益骄傲。每次捕到野兽,必定全部吃完才罢休。有人嘲笑越人说:“你供给它饮食,捕到野兽后狗却总是把它吃光,你还要这条狗做什么?”越人醒悟,于是和狗分肉,却把大部分留给自己。狗愤怒地咬住他的头,咬断他的脖子,拔腿跑掉了。用家人的待遇养狗,却又和狗争食,怎么能不失败呢?《楚佞鬼》楚国有个谄媚鬼神的人,有鬼降临楚国,说:“天帝命令我治理你们的土地,我可以给你们恩惠,也可以降下威祸。”百姓惊愕不已,一同命令彼此谨慎服从,每天在庙里祭祀它,献上血食,跪着进献。将要败亡时,市井中的无赖依附鬼神的人越来越多,把自己当作婢妾一样侍奉它而不知满足。到了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也被鬼气侵入,言语动作无不和鬼相似,于是更加倚仗鬼的势力,骄横地对待平民。凡是不依附鬼的人,必定诬陷他们,使他们遭受灾祸。平民因此更加困苦。天神听说后降临楚国,既愤怒又讥笑地说:“你不过是妖怪,却在这里享受庙食,没完没了地作威作福;我将兴起疾雷,毁碎你的庙宇,把那些无赖震死。”楚国的祸患于是平息了。难道能永远倚仗鬼的势力吗?《元无人传》西湖的北面有一个奇异的士人,不知道他的姓氏,自称元无人。他说:“从前我祖父所从事的事业,以及我年少时所学习的学业,全都能够知道并且加以诘难,所以我逃避到山谷之间。我心中惴惴不安,好像得了阳里华子那样的疾病,如今却全都忘记了。有一种东西在我上方,空空荡荡,用手摸也够不着。有人告诉我说:它的名字叫天。有一种东西在我下方,广大无边,用脚踩踏也走不到尽头。有人告诉我说:它的名字叫地。又有光明景象在空荡的空间中灿烂,又有形体形象在广大低洼的前方突起,有的还没有全部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又有一些东西和我并列,纷纷扰扰地来来往往而不停,用眼睛计算它们,不能知道数目。有人告诉我说:它们的名字叫人。从此这三种东西进入我的胸腹,我清醒并睁开眼睛时,它们纷乱交错,与我的心争斗;我昏昧并闭上眼睛时,四方上下不经召唤便来到,不经接触便有回应,和我的梦相互接触。我疲倦又患病时,有人教导我说:‘你没有出生以前,哪里有你的眼睛?即使有这三种东西,你又从哪里知道它们?如今你已经出生,你的形体每天和这三种东西相处,使它们和眼睛接触、和梦相接,在心中造成病患,就像向镜子吹气、把泥搅入水中,怎么能不受累呢?’ 犀牛的角上本来哪里有月亮?得到月亮并玩赏它,月亮便在角上产生;想再恢复为完整的角,就不可能了。如今这三种东西既然已经生入你的胸腹,怎么能再恢复为完整的心呢?为什么不趁你尚未出生、清醒时不能看见、昏暗时不能做梦的时候,使你的初心保持空虚?你的初心空然如同太虚,什么能使它生病呢?’我的病好了,边走边唱着离去,说:‘元无人,以风为马啊,以雷霆为车轮;上天下地,经历三千春。低头看万物如同游动的尘埃,不过是一群聚集的蚂蚁,为什么不施仁?鼠肝虫臂彼此争斗纷纭,折断大腿、撕裂嘴喙而毁坏自身。天机日益浅薄,嗜欲日益深重。我悠然长啸,登上层云;同混沌交友,向大钧作揖。百千万世,名字也无人听闻。’名字无人听闻,所以叫元无人。《谢皋父传》谢君名翱,字皋父,是延平人。早年从事科举,学习时有志于当世。中途遭遇兵火,家室离散。后来买得一个儿子,在军队中和他一同竭力谋生,只能勉强自给。恰逢徭役频繁兴起,不能忍受逼迫侮辱,日益愤懑而成病。因为儿子已经初步通晓世务,便把儿子托付给人,出外游历。他经过严陵,在旧日友人的馆舍居住,于是娶了某氏为妻。严陵地界与婺州相接,所以常常往来于两州之间。这样过了十四五年,他指点教授馆舍中的学生,文学才能显著进步。他性情耿介,不因贫穷而连累别人。居所出产的柴薪和木炭,大都在深秋运到杭州换米;到了年底稍有余裕,就用来游历江海,访求前代旧事,撰写家史,补写唐代诗人中没有传记的三十多篇,又为近世隐逸写了几篇传记。甲午年,他和杭州人邓牧在会稽相遇,结为方外朋友。邓牧很少阅读古人的著述,认为文章应当从胸臆中流出,自成一家;谢君却博闻强记,非要完全遵循古人的规范不可。两人见解不合,日夜争辩,互相诋毁。等到看见邓牧所写的文章,才起身向邓牧道歉说:“您不肯拘拘然有所摹拟,但法度高古,几乎是天才。”邓牧于是告诉他说,杭州是大都会,文士众多,我认识一些人,何不前往拜访他们。十多天后两人分别。等邓牧回到杭州,谢君已经带着家人住在钱唐江边;问他所交游的人,都是先前听说过的,这足见他笃信好学。不到秋天,邓牧略为游历山水,听说谢君病重,盼望邓牧前来却没有等到,便怀着感情作诗说:“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未归。”这大概就是他的绝笔。同姓的友人谢某善待他,刚与谢君交往最为深厚,便在他的住所哭了好几天,为他写下哀辞。东西两州的故人、门生,不远数百里前来吊唁,都放声痛哭,尽情哀悼,奉送灵柩离去。此前谢君已在钓台下面买了墓地,准备安葬那些死后无所归依的朋友。到这时,便把谢君安葬在那里。谢君一生不得志,闲居时常常面带忧色,说话声音很低,胸中郁积不平之气全都发泄在文章里,读来使人凄怆,知道他不能长寿。他的妻子孤苦无依,儿子远在二千里之外,生死都互不相闻,可以说困穷到了极点。严陵士人的风气厚重,将来一定会有人收集谢君的遗稿流传后世,以此表明他的志向而不使他湮没。邓牧归来后悲痛惋惜不止,写诔文说:“上古的士人凭文章取得显耀,而您却困穷于文章,痛啊,皋父!痛啊,皋父!”

寓屋壁记杭往建国湖絶境,并湖而家,数千率贵臣邸第,毁民舍入者十九,惟佛寺仅存。易世已来,歌台舞榭日就颓圯,仅存者或辟而广,良有天数。壬午秋,余卜数椽葛岭下,靣湖背山,景象清美。是屋介两寺间,故往不为强有力者所并。隣第迄毁,故今得湖山最多。俯仰三十年,非偶然者。客过问曰:“西湖一勺水,阅兴废多矣。向之鬬豪竞奢,而今安在?吾始也未生,本无父母兄弟妻子;而今也,良有目欲美色,耳欲声音,身欲宁居。忽忽百年后,坟墓荆棘,庐舍为瓦砾。前日揺精神逐骛耆欲,安知至此?君知其説乎?”画舫日数百登,酒肉载歌舞,朝出水浒,夕去城阙,去则不知所之。君据梧而观,亦有悟乎?余亟取《离骚》案上,鼓唇歌之。谢客曰:“子往矣,毋妨吾事。”

逆旅壁记已亥季秋,余以贫故馆逆旅。楼广不二丈,深不八九椽。床榻几案外无余地。瓶无粟,衣敝履穿,漫不省。日得尊酒,醉吟而巳或者问曰:“丈夫生不愿仕,犹当置田数千顷,筑五亩之宫,为子孙门地。子居旅客之舍,若将乆焉,何也?”余笑应曰:“子恶乎知予哉?余家世相传,不过书一束。虽不敢谓尽古人能解,然游公卿莫不倒屣,行乡里莫敢不下车。自以为富贵不足致,方欲南道三湘八桂,行薄海乘俘畧,扶桑登鲁泰山,发古封识,读冯冀北,西游入秦,过昧谷,观日之所入。十年然后归,使营一丘一壑,老焉。今既不得如意,且卧琴挂劒,歌诗纵酒,暂为斯楼遇使。数百年后,父老过其下者,思而称之,何必为子孙计门地之大?莫大于刘汉中、李晋阳矣。传世不数十,子孙已无置锥。子谓求田问舍为足以遗子孙邪?”曰:“唯。”余又曰:“六骸耳目非吾有也。自天地委形而不得与之遗,及大化之往,如土委地。向之欲髙名厚利、彊有力者,而今安在?子谓足以乆居乎哉?”是小逆旅也。曰:“唯。”余又曰:“天地者,万物所同有也。自古及今,几何百千岁?其阅万物亦多矣。计万物之在天地间,随世随化,乃如劒首一吷。子谓足以乆居乎哉?”是大逆旅也。曰:“唯。”然则逆旅之舍,独不可以乆焉乎哉?因识诸壁。

永庆院记岁丙戌夏,余游杭永庆院。主僧勤肃,余请云:“某平日勤瘁,不以营吾私,罄所储得史氏故宅,辟兹道塲,所以酬四恩,润三有,非徒游居寝食而已,将丐诸当世大手笔,必子毋让。”为识之曰:“由杭北郭外驿道行七八里,西折走羊角埂,逹草营巷,是为院。凡屋百二十有七楹,地三十亩有竒。相旧制,或因或革。经始甲申良月,越岁有八月成。嘻!史故世臣也,及其殷时,树棨防,寘车盖﨣﨣在门,峩峩在庭,燕婉绰约在闺阃。台榭之上,疲于声伎;庖厨之下,饫于珍羞。物无常主,忽其易人。还靣而思,梦邪?觉邪?于是殿其阳以奉佛堂,其奥以演法。贝叶晨唱,木鱼昼鸣。左香积,右云会,丈室岿然压其后。境界变迁,荣华消歇。蒿目而观之,觉邪?梦邪?然则庐一也可,宅可,寺顾其主人一也可,凡可,圣唯其心,又非梦觉所及。而説偈言。一切境界,如幻如梦,了无一法,何有变动?妄有诸见,为境所移,日改日化,匪察匪迷,如空中花,维目之▯。空本无花,惑我真见。今也伽蓝,昔公相居,当其泰奢,清净如如。维此如如,不成不坏,是为真宝,万古恒在。不住名客,住名主人,尽未来际,转大法轮。

友古斋记钱君徳平,吴越国王后也。性嗜读书,扁友古其斋,请余记。余闻所谓友者,其志同,其道合也。愈巳不得以言友,不愈已若不足以为友。使抱关击柝,友列国之君;蓬户桑枢,友千金之子。人必惑之。古人逺矣,辞色弗相接,出处弗相及,声名事业,又弗得同日语。君今人,乃奋乎千百世下,强与为友。岂果前所云者?君曰:“吾取友斯世也多,固不敢以人为不巳。若又幸愈于已者,退然友之,防而入学,以至于居乡,以至于徃来东西,槩乎有所益矣。安得遗所见而追所间哉?”顾孟氏子以为友天下善士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者,窃有慕焉。故吾读古人诗,则李杜之羁穷,韦栁之放逹,李陵苏武之慷慨激烈,如支颐摇膝在我左右。以为未也,则读古人文章,又如与汉太史公、唐韩栁、宋欧苏王黄辈终日辨论而弗巳。则犹以为未也,正冠肃衽,取圣经贤传读之。于是臯防稷契伊傅周召孔孟之大圣大贤,与吾神交意接于唐虞三代之上。于是悲焉,喜焉,手舞足蹈而不知焉。是之谓友古,然乎否乎?余曰:“有一于此,齐桓公读书堂上,轮扁笑之,以为古人糟粕。盖书所载者,古人之粗,所不可载者,古人之精。粗为言,精为心也。今诚有志于古,乃嗜其粗而忽其精,泥其书而不得其心。所谓友而不心,靣友尔。敢以为君规?”君矍然起谢曰:“可矣。”遂识其语。

译《寓屋壁记》杭州从前是建国湖的绝佳胜境,沿湖居住的人家中,大约十之八九是贵臣的府第;他们毁掉民居并将其并入府第,只有佛寺勉强保存下来。改朝换代以来,歌台舞榭一天比一天倾颓毁坏,尚存的有的被开辟而扩大,实在是有天数。壬午年秋天,我在葛岭下面选了几间屋子,面向西湖、背靠山岭,景色清幽优美。这所房屋处在两座寺院之间,所以过去没有被有权势的人强行并吞。邻近的府第最终都毁掉了,因此如今我反而占有最多的湖山景色。俯仰之间三十年过去了,这不是偶然的。客人经过这里问我:“西湖一勺水,已经看过很多次兴亡了。从前争强斗富、竞相奢侈的人,如今在哪里?我起初还没有出生,本来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如今确实有眼睛想看美色,有耳朵想听声音,有身体想住在安逸的地方。忽然百年之后,坟墓长满荆棘,房屋变成瓦砾。从前那样摇荡精神、追逐嗜欲,哪里知道竟会到这种地步?您知道其中的道理吗?”每天有几百艘画舫登岸,载着酒肉,歌唱舞蹈;早晨从水边出发,晚上离开城阙,离去后却不知道往哪里去。您倚着梧桐观看这一切,也有所领悟吗?我急忙拿起案上的《离骚》,鼓起嘴唇吟唱。客人谢绝我说:“您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 《逆旅壁记》己亥年深秋,我因为贫穷寄居在旅舍。楼房宽不过二丈,深不过八九根椽子的长度;除了床榻、几案之外没有多余的地方。瓶中没有粮食,衣服破旧,鞋子磨穿,也完全不在意。每天只得到一樽酒,醉后吟诗罢了。有人问我:“大丈夫活着不愿做官,还应当置办数千顷田地,筑起五亩大的宅院,作为子孙的门第根基。您住在旅舍里,好像打算长久如此,为什么呢?”我笑着回答:“您哪里了解我呢?我家世代相传的,不过是一束书。虽然不敢说完全能够理解古人,但游历公卿之间,他们没有不倒屣相迎的;行走乡里,也没有人敢不下车相见。我自认为富贵不足以招致,所以正想向南行经三湘八桂,沿海航行,乘船到扶桑,再登鲁地的泰山;发掘古代的封识,阅读冯冀北的著述;向西游入秦地,经过昧谷,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十年以后再回来,经营一丘一壑,在那里终老。如今既然不能如愿,姑且横卧琴旁、悬挂宝剑,吟诗纵酒,暂时把这座楼当作自己的栖身处。数百年以后,父老经过它下面,追念而称道我,何必替子孙谋求门第广大呢?门第还有比刘汉中、李晋阳更大的吗?传到后世不过几十代,子孙已经连插锥子的地方也没有了。您认为置田买宅就足以留给子孙吗?” 那人说:“是。”我又说:“人的六骸和耳目都不是自己所有的。天地暂时赋予我们形体,却不能带着它们一起遗留;等到大化流逝,身体就像泥土一样归于大地。从前那些追求高名厚利、凭借强力占有一切的人,如今在哪里?您认为这些东西足以使人长久居住吗?”这是一座小小的旅舍。那人说:“是。”我又说:“天地,是万物共同拥有的地方。从古到今,经过了多少百千年?它所阅历的万物也很多。计算万物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时间,随着世代变迁、随物化而变化,不过如同剑首发出的一声轻响。您认为这样就足以长久居住吗?”这是一座大旅舍。那人说:“是。”既然如此,难道旅舍中的房屋唯独不可以长久居住吗?因此把这些话记在墙壁上。《永庆院记》丙戌年夏天,我游览杭州永庆院。主持僧人勤肃请我说:“我平日勤劳辛苦,不是为了经营自己的私产,而是倾尽积蓄买下史氏的旧宅,开辟为道场,用来报答四恩、滋润三有,并不只是供游居寝食而已。将来要请当世的大手笔作记,这件事一定请您不要推辞。”我为它记述说:从杭州北郭外的驿道走七八里,向西转入羊角埂,到达草营巷,这就是永庆院。共有屋宇一百二十七楹,土地三十多亩。参考旧有制度,有的沿用,有的革除。甲申年良月开始营建,经过一年八个月建成。唉!史氏本来是世代做官的大臣之家,到了兴盛之时,门前树立戟卫,车盖威武地排列在门前,高峻地陈设在庭院,闺门之内充满燕婉柔美。台榭之上,沉醉于歌舞伎乐;厨房之中,饱享珍馐美味。然而万物没有永恒的主人,转眼之间就换了别人。回头面对这一切思考,究竟是梦还是醒?于是,在宅院南面建殿供奉佛堂,在深处讲演佛法。贝叶经书早晨诵唱,木鱼白天敲鸣;左边是香积厨,右边是云会堂,高高的方丈室在后面压住它们。境界已经变迁,荣华已经消歇。睁大眼睛观看它,究竟是醒还是梦?既然这样,房屋可以成为住宅,也可以成为寺院,关键只在于主人;一切都可以如此,圣凡也只在于自己的心,这又不是梦与醒所能达到的境界。于是作偈说道:一切境界,都如幻如梦,完全没有固定不变的法,哪里有什么变动?只是妄生各种见解,被境界所迁移,天天改变、天天变化;不是明察,便是迷惑,如同空中花,不过是眼睛的眩乱。空中本来没有花,是迷惑扰乱了我的真实见识。如今这里是伽蓝,过去却是公卿的居所;当它兴盛奢侈时,其本性仍然清净如如。这种如如不变的本性,不会形成,也不会毁坏,才是真正的宝物,万古长存。不停留者名为客,停留者名为主人;直到未来无穷之际,转动宏大的法轮。《友古斋记》钱君名德平,是吴越国王的后裔。他生性喜爱读书,把书斋题名为“友古”,请我作记。我听说所谓朋友,就是志趣相同、道义相合的人;越是不能用言语交往,越不能称为朋友;不越过自己所能达到的程度,也不足以成为朋友。假如一个人守着关门、敲着更鼓,却说自己和列国君主交友;住着蓬草房、用桑木作门轴,却说自己和千金之子交友,人们一定会感到迷惑。古人离我们远了,辞令容色不能相接,出处行藏不能相同,声名事业也不能同日而语。钱君是今人,却要在千百世之后奋然强行同古人交友,难道果真是我前面所说的那种情况吗?钱君说:“我在当世结交朋友很多,本来不敢因为别人不如自己就轻视他。如果又有幸遇到比自己高明的人,我便退让而和他交友,逐渐进入学问,直到居住乡里,直到东西往来,都大有所受益。难道能舍弃已经见到的人,而去追寻听说过的人吗?”但孟子认为,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不够,还要上溯评论古人;我私下对此很仰慕。所以我读古人的诗,就觉得李白、杜甫的困顿,韦应物、柳宗元的旷达,以及李陵、苏武的慷慨激烈,仿佛他们支颐摇膝坐在我的左右。如果仍觉得不够,就读古人的文章,又仿佛和汉代太史公、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黄庭坚等人整日辩论而不停止。仍然觉得不够,就整肃衣冠,拿出圣人经典和贤人传记来阅读。于是皋陶、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孔子、孟子这些大圣大贤,便和我的精神相交、心意相接于唐虞三代之上。于是我时而悲伤,时而喜悦,手舞足蹈而不自知。这就叫作“友古”,是这样吗?我说:“还有一种情况: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却嘲笑他,认为他读到的只是古人的糟粕。书中记载的,是古人的粗略;不能记载的,是古人的精微。粗略表现为言语,精微存在于心中。如今如果真正有志于古人,却只爱好那些粗略的文字而忽略精微的精神,拘泥于书本而不能得到古人的心意,这种所谓交友其实没有交心,只是当面交往罢了。敢于把这些话作为对您的规劝吗?”钱君惊醒般起身道谢说:“可以。”于是我把这些话记下。

集虚书院记余杭孟君,字集虚,筑室苕溪上,为读书地,以其字扁之。予闻老氏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车之用。”知虚者万有所从集也。窍虚而风集,坎虚而水集,谷虚而云集。室居之虚也,人集焉;天地之虚也,日月星辰、山河草木、羽毛鳞介集焉。孰谓吾一心虚而不为道所集乎?然心为物,可虚可窒。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向焉。所谓集,皆可得见,而此不可知,故虚者每为异物所窒。恍兮惚兮者,将弗集矣。一心无樊,攻焉者众:喜怒哀乐毒其内,是非得丧冦其外。欲斯须之虚,有不可得者。若是求道,亦击鼔而求亡子也。吾孟君不然,君儒者而寄迹道家者流,为诗文咸有法度。炼元养素,九锁山中斋居者三年,既乃为世故役,弗遂其志,戚戚然。恶之所蓄,书数千巻,将室成而藏焉。且与方外竒士游居,讲习于此,所得殆未可量。然余谓君无志于道则巳,苟有志,书亦累也。比见世读书者,四方万里无所不通,上下数千载无所不闻,归而求其本心,则虚焉者寡矣。圣人之道遂为絶学,可叹也。愿君悉素所蕴于无何有之乡,然后即方寸之地,朝而辟焉,暮而涤焉,使介然之有不得累乎其中。君益矣。顔子始好学,终坐忘,唯道集虚,盖深造自得之妙。顔何人哉?

亦山斋记余闻方外士云:「静与喧,境也。所以知静与喧者,心也。境无趣舍,未尝以静为是,以喧为非,亦未尝以静为非,以喧为是。惟心有趣舍,是非生焉。于是崇殖货利、驰骛嗜欲之人,必舍静趣喧而之市矣;饮氷食蘗、怡神养性之士,必舍喧趣静而隠山矣。二者莫不自以为是,而更相非也。知道者则曰:『趣喧之市,非矣;趣静隠山,亦岂得为是哉?』心居魏阙而身在岩穴,婴情好爵而假容江臯,山果静乎?屠羊楚国者,不愿三旌;卖卜成都者,无求苟得。市果喧乎?昧者由境不由心,逹者由心不由境。心苟喧也,虽山而亦市;心苟静也,虽市而亦山。予识之乆矣。」会四明舒君来杭,为予言:「某性嗜山,而家平壤,无攀跻之快,临眺之适。病之间,尝罗数石庭下,冩数峯壁上,盘桓其间乆,与相忘,忽若千岩万壑自献左右,则欣然笑曰:『是亦山也。』故以『亦山』名斋。子谓何如?」予曰:「未也。」举前説告之。君起谢曰:「得之矣。」将归识诸壁。

译《集虚书院记》余杭人孟君,字集虚,在苕溪之上筑屋,作为读书的地方,并用自己的字给它题名。我听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同汇集到一个车毂上,正因为有中间的空处,才有车的功用。”由此知道,虚空可以使万物汇集。孔窍空虚,风便聚集;坑坎空虚,水便聚集;山谷空虚,云便聚集。房屋的空虚之处,人聚集在那里;天地的空虚之处,日月星辰、山河草木、羽毛鳞介聚集在那里。谁说我的一颗心保持虚空,就不会有道聚集其中呢?然而心作为一种事物,可以虚空,也可以闭塞。道作为一种事物,只是恍恍惚惚,难以把握。所谓能够聚集的,都可以看见;道却不能看见,所以虚空的心常常被异物堵塞。恍惚的道也就不会聚集了。一颗心没有藩篱,来攻击它的东西很多:喜怒哀乐在内心侵害,是非得失在外界劫掠。想要片刻保持虚空,也有做不到的。这样去求道,就像敲着鼓去寻找已经逃亡的儿子一样。我的孟君却不是这样。您是儒者,却寄身于道家一流,所作诗文都合乎法度;在九锁山中炼元养素、斋居了三年,后来却被世俗事务役使,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内心忧戚不已。您所积蓄的,是数千卷书,打算房屋建成后收藏其中;并且将和方外的奇士交游居处,在这里讲习,所得大概是不可估量的。然而我认为,您若无意于道,那就算了;假如有志于道,那么书籍也会成为负累。近来我见世上读书的人,四方万里无所不通,上下数千年无所不闻,等到回头寻求自己的本心,内里仍然虚空的却很少。圣人之道于是竟成了绝学,真令人叹息。希望您把平日积蓄的东西全都忘置于“无何有之乡”,然后回到方寸之心,早晨开拓它,晚上洗涤它,使那一点点执著的东西不能在其中造成负累。这样您就会更加有所得了。颜子起初喜好学习,最终却达到“坐忘”的境界;只有道聚集于虚空之中,这大概就是深造自得的妙处。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亦山斋记》我听方外之士说:“寂静与喧闹,是外在的境地;能够知道寂静与喧闹的,是内心。外境本身没有可取或可舍,从来不曾以寂静为正确、以喧闹为错误,也不曾以寂静为错误、以喧闹为正确。只有内心有取舍,于是才产生是非。因此,那些崇尚积聚财货、奔逐嗜欲的人,一定舍弃寂静而趋向喧闹,前往市场;那些饮冰食蘖、怡养精神性情的人,一定舍弃喧闹而趋向寂静,隐居山中。这两种人无不自以为正确,又互相非难。懂得道的人却说:‘趋向喧闹的市场,难道就是错的吗?趋向寂静而隐居山中,难道又就能算对吗?’内心居于朝廷而身体在山岩洞穴,感情系恋显贵官爵却假装容身于江边,山中难道果真寂静吗?在楚国屠羊的人,不愿接受三公的旌命;在成都卖卜的人,不求苟且取得富贵。市场难道果真喧闹吗?昏昧的人顺从外境而不顺从内心,通达的人顺从内心而不顺从外境。内心如果喧闹,即使身在山中也如同身在市场;内心如果寂静,即使身在市场也如同身在山中。我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适逢四明舒君来到杭州,对我说:“我本性爱山,但家住平坦之地,没有攀登的快意和登临远眺的适意。生病闲居时,曾经收集几块石头放在庭院下面,又在墙上画了几座山峰,长久盘桓其中,与它们相忘,忽然仿佛千岩万壑自行呈现在左右,于是欣然笑道:‘这也就是山啊。’ 所以我把书斋命名为“亦山”。您认为怎么样?”我说:“还不够。”便把前面的话全告诉了他。舒君起身道谢说:“我明白了。”将要回去时,便把这些话写在墙上。

雪窦游志岁癸巳春暮,余防甬东,闻雪窦防胜最诸山,徃观焉。念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缺】堰逹江。江行九折逹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絶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逹泉口。凡舟楫徃还,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鸣飞去,不知何年也。水益澁,曵舟不得进,陆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縁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髙下联络,田家隠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画图中。欲问地所歴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彊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齧,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徃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乆聴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邪?渐不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隠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潄玉亭」,覆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直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絶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迳,迳逹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迳余十丈,植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迳,亦逹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唐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防落絶壁下潭中。深不可计,临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崔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霑醉,清谈元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乆之。寺前秧田平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上峰峦髙复,称此次妙髙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因览诸山,或绀或苍,覆盂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不可殚状。逺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艳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华焉。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杖锡寺,为四明洞天。余亦兴尽,不暇登陟矣。

代问道书某生无他嗜好,以富贵利逹之事为甚可羞,大不获已,浮逰尘俗,然胷中耿耿者,未尝不欲骑长鲸,跨黄鹤,与赤松、青琴辈相与恣睢,遥荡于无何有之乡也。俗士不足以语大方,如榆枋间斥鷃望九万里扶摇之翼,局局然笑之,恶知天运无积,天年易迈,鼠肝虫臂,变化于尘埃粪壤中,终为造物所囿。至于生而不着,死而不亡,旷百千万岁而灵然独存者,唯我尔,是以糠粃天地,刍豢人物,与夫羣动并作并止,曾无有介然之累,足以溷吾胷次者,若是足以为天下逹人矣。虽然至道杳防,深不可测,纎芥弗审,悔吝及之。某自夤縁门下,聴教诲之余,其心洒然以澄,其神漻然以清,其耳目皦然以明逹。及环堵之室,从容尸居,真知八荒之细如一芥,而吾精神四逹并流,上际于至阳之门下,及于至隂之原也。今三氏之书虽已贯穿,虽已脗契,而独于天地之数所不行,鬼神之灵所不知,日月星辰之运所不能为,尚未有释然者,是以不惮稽颡投地,皈命于下,执伏望恻然垂悯,施一匕之剂,释病起疢,使闻所未闻,不胜厚幸。如尚隠秘天机,迁延岁月,某恐今日之逝,来日复不止,怱怱百年后,委身墟墓,荆棘莽然,狐兔穴其中,樵人牧竖指而笑之曰:「公等以仙人自居,如何至此乎?将必为师门羞。」

蜡屐集序蜡屐非履非舄,不足以忘足,而阮孚爱之。诗发乎情性,与蜡屐不类。周公谨以名其集,岂以阮孚所以忘足者而忘心于诗?物无美恶,溺于所爱,皆不得为情性之正,安得与诗同日语?然与为阮孚,犹愈于祖约畏人,况不为阮孚者乎?

译《雪窦游志》癸巳年暮春,我巡视甬东,听说雪窦的风景胜过各山,便前往游览。二十四日,从石湖登船,顺流二十五里到北【缺字】堰,抵达江边。沿江航行九曲到江口,转向西行,只见一座大桥横跨溪上,桥上覆盖着栋宇。从桥下进入溪中,行船九曲到泉口。所有船只往来,都要看潮水的涨落,一会儿就能行驶数十里;若不在合适的潮时,只得用人力牵引,既劳累又缓慢。起初大溪贴着山脚转行,岩壑深邃幽暗,有一处叫仙人岩,巨石临水,仿佛有人坐在那里垂着脚跟;有一处叫金鸡洞,相传曾凿石破山,有金鸡鸣叫着飞去,不知是哪一年。水势越来越浅涩,拖船不能前进,便上岸走了六七里,住在药师寺。寺院背靠紫芝山,僧人多读书,不像城中寺院。住了两夜,便沿着小溪继续向山左侧深入,涉过溪水。四面群山环绕,远远望见白蛇般蜿蜒而下,奔向大壑,原来只是山涧之水。桑田麦垄高低相连,农舍掩映在竹树之间,砍柴的儿童和牧童互相追逐,真像走在画图之中。想询问所经过地方的名称,可是轿夫质朴粗野,不太懂吴语,有时勉强答应,有时不回答所问,大约问十次只能得到两三次答复。渡过大溪,架木作桥,首尾相咬合,宽三尺多,长达二百步,只有当地野人往返极为迅捷。住宿在溪口市。那里大宅多已废弃,偶尔有诵读声从廊庑中传出,听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在读什么书,大概就是所谓的《兔园册》吧?渐渐不再登上林麓,山路越来越险峻,便斜眼看见松林在脚下;花粉逆风飘来,像黄尘一样沾在衣襟上不去,其他花香都没有这样清纯。翻过两道山岭,最初有一座亭子正当道路,漆书“雪窦山”三字。山势幽深处,抬头只能看见天空,狭窄得仿佛置身井底;忽然走出林外,顿时开阔明朗,一瞬间便可望见百里。第二座亭子叫“隐秀亭”,掩映在万株杉树之间,溪水声环绕亭基。出山后,下一座亭子叫“寒华亭”,题字很多,来不及细读。相对几步远的是“漱玉亭”,覆盖着泉水的洞穴虽小,泉水却甘美可饮。再往前是大亭,正对着通入的道路,道路分成两条。亭上刻着先朝御书“应梦名山”,下面盖有昭陵梦游绝境、诏令绘制天下名山以进献的故事,此山便是其中之一。向左转入松径,通往雪窦;从右边转入中道,因桥建亭,名为“锦镜亭”。亭下是圆池,直径多余十丈,四周种满海棠;花开时,倒影映入水边,灿烂得仿佛锦缎,所以得名。越过亭子分出的岔路,也能到达寺院,只是道路曲折。住持僧少野有诗才,准备酒食慰劳客人,和我们一起谈论钱唐的故旧,留我住宿。我在次日清晨经过那里,天将下雨,不能继续留宿,便从寺院右侧偏路登上千丈岩。瀑布从锦镜亭流出,倾泻到绝壁下的潭中。潭深得无法测量;靠近崖顶,伸手攀援树木向下看,往往眼花心悸。起初瀑布像一匹大白绢撞击高耸的山石,飞溅而下如急雪,所以瀑布上方建有飞雪亭。在亭上休息,不时觉得自己陶然欲醉;清谈玄理,话到喉咙口正想说出来,却没有可以同谈的人,于是坐在那里回想平生的朋友,惆怅了很久。寺前的秧田平坦开阔,被山林环绕,与平地没有不同。然而从侧面望去,下面的村落已经相距数百丈;抬头看上方的峰峦,越来越高,这一处可称为妙高台。险峻的岩石突出在岩边,俯视山脚四面聚拢,看不见来时的道路;于是纵览群山,有的呈深青色,有的呈苍色,有的像倒扣的盆,有的像歪戴的帽子,有的像蛟龙跃起,有的像野兽蹲踞,形态无法全部描述。远处晴日的山岚向上浮动,仿佛少女的光彩从眉宇间溢出;它未必有意如此,却自然能够动人心魄。凡是登临山陵、观赏胜景的地方,这里最为华美。当地人说,还有小雪窦、杖锡寺和四明洞天。我也兴致已尽,没有时间再登攀了。《代问道书》我没有别的嗜好,只把追逐富贵利达的事情看作非常可耻。实在不得已时,才在尘俗中漂游;然而胸中光明不昧,未尝不想骑着长鲸、跨着黄鹤,和赤松、青琴一类的人纵情遨游,遥遥荡漾于“无何有之乡”。世俗之士不足以谈论大道,正如榆树、枋树之间的斥鷃,望见九万里高空扶摇而上的大鹏之翼,局促地讥笑它,哪里知道天道运行并不积滞,人的寿命很快就会过去;即使化作鼠肝虫臂,变化于尘埃粪土之中,最终也仍被造物所拘束。至于生而不著迹,死而不消亡,历经百千万年而灵明独存的,只有我罢了。因此把天地看作糠秕,把人物看作刍豢,与万物一同运动、一同停止,丝毫没有一点足以扰乱我胸怀的负累;能够达到这样,才足以称为天下的通达之人。虽然如此,至高之道幽深微妙,深不可测,连细微之处也不能明察,就会招来悔恨和忧患。我自从攀附到您的门下,聆听教诲以来,心神洒然而澄澈,精神清幽而纯净,耳目明亮而通达。等到回到四壁之室,从容地安坐不动,真觉得八方荒远细小得如同一粒芥子,而我的精神四面通达、同时流行,上接至阳之门,下达至阴之源。如今三氏之书虽然已经贯通,虽然已经彼此契合,唯独对于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不能施行、鬼神的灵性所不能知晓、日月星辰的运行所不能做到的地方,仍然没有彻底明白。因此不怕叩头伏地,归命于您,恳切希望您怜悯垂顾,施给一匕之剂,解除我的疾病、消除我的病患,使我听闻从未听闻的道理,这实在是我最大的幸运。如果您还把天机隐藏不说,拖延岁月,我恐怕今天过去,明天仍然不停地过去;匆匆百年之后,我的身体被弃置在坟墓中,荆棘茂盛,狐狸和兔子在其中打洞,樵夫牧童指着它笑道:‘您等人自居为仙人,怎么竟到了这里?一定会成为师门的羞耻。’ 《蜡屐集序》蜡制的木屐既不是鞋,也不是屐,不能使人忘掉脚,阮孚却喜爱它。诗从性情中生发出来,与蜡屐并不相类。周公谨用“蜡屐”给他的文集命名,难道是要用阮孚借以忘却双脚的东西,来忘却诗中的心灵吗?事物本无美丑,一旦沉溺于所爱,便都不能算是性情的正当流露,怎么能和诗相提并论呢?然而即使做阮孚,也还胜过祖约因害怕见人而闭门不出,何况不做阮孚的人呢?

张叔夏词集序古所谓歌者,诗三百,止尔。唐宋间始为长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数百年来,工者几人?美成、白石,逮今脍炙人口。知者谓丽莫若周,赋情或近俚;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今玉田张君,无二家所短,而兼所长。春水一词,絶唱。今古人以张春水目之。盖其父寄闲先生,善词名世,君又得之家庭所传者。中间落落不偶,北上燕,南留宿海上,憔悴见顔色。至酒酣浩歌,不改王孙公子醖。借身外穷逹,诚不足动其心馁其气。与岁庚子相遇东吴,示予词若干首,使为序云。

鉴湖修褉序岁丙申三月三日,陈用賔、刘邦瑞、胡汲古与予举修褉故事,防于镜湖一曲。旧所谓鸿禧观,今易为寺。遥望兰亭,招逸少酹之。祝辞云:“某岁月日,敢告晋右将军王公。惟公书法造化,胷腑千岁之上不能发其端,千岁之下不得方其武。彼髙才与逺识,夫故不待悉数。某等薄逰会稽,俛仰今古,俯山川其永慨伤岁月之不与。蕰藻潢污,用告时序。临风有怀,陨涕如雨。”礼竟,主僧持酒出觞客,客亦返觞焉。问姓名,不告以出。循栁隂,复饮春波桥上,欢甚。有浩歌者,有瞪目视太虚者,有连举大白不置者。浮船自禹庙返,出桥下,仰见咸惊,以为异人间有起复坐喧笑,亦不暇恤。或感慨言曰:“乐哉兹逰,岂减永和时乎?”此去兰亭不一舍而近,风景犹昔之风景,山川犹昔之山川。井邑城郭虽时有变更,亦岂大异向日之井邑城郭邪?天运无情,忽其千年。晋人风流醖借,庸可复见?方其留连觞咏,俯仰兴怀,巳知今日有感于其言者矣。后之视今,政为我辈发。讵知千年后复有高旷如我辈者,举酒相酹?其人谓谁哉?其言谓何哉?于是相顾叹息。余解之曰:“不然,千万世一日之积也,千万人一气之分也。死死生生于天地间,如阅传舍,来者不得不往,往者不得不来,憧憧而未巳也。又安知晋人不复为我辈,我辈不尝为晋人也哉?而以死生为大者,前此盖未悟尔。”于是四人相顾而笑,相携扶而下,分流觞曲水,韵赋诗舟中。

译《张叔夏词集序》古代所谓歌,就是《诗经》三百篇,仅此而已。唐宋之间才开始形成长短句的形式,这已经不是古意了。虽然如此,几百年来,词写得好的又有几人?美成、白石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传诵。懂得词的人说,写得华丽没有谁比得上周邦彦,但抒发感情有时近于俚俗;写得骚雅没有谁比得上姜夔,但放开意境有时近于率直。如今玉田张君没有两家的短处,却兼有两家的长处。《春水》一词,是绝唱。古今人因此都以“张春水”称呼张君。大概他的父亲寄闲先生以善作词闻名于世,张君又得到家庭传授。其间他命运坎坷、怀才不遇,北上燕地,南下留居海上,憔悴得面容都显出来了。然而酒喝到兴浓时放声高歌,仍不改变王孙公子的气度。借助身外的穷困或显达,实在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挫伤他的气概。庚子年,我在东吴遇到他,他给我看了若干首词,让我为词集作序。《鉴湖修禊序》丙申年三月三日,陈用宾、刘邦瑞、胡汲古和我依照修禊的旧事,在镜湖一曲举行修禊。旧日所谓鸿禧观,如今已经改成寺院。我们遥望兰亭,招请逸少来祭奠他。祝辞说:“某年某月某日,谨敢告知晋右将军王公。您的书法如同造化,胸中的境界超越千年以前,千年以后也没有人能比拟您的笔势。至于您的高才与远识,本来更不必一一列举。我们暂游会稽,俯仰古今,俯视山川,长久感慨,悲伤岁月不能等待人。用水草和污水作为祭品,来告知时序。面对清风有所怀想,眼泪如雨般落下。”礼仪结束后,住持僧拿酒出来给客人斟酒,客人也回敬他。询问他的姓名,他不肯告知便离去。我们沿着柳荫前行,又在春波桥上饮酒,欢乐极了。有放声高歌的人,有瞪大眼睛仰视太虚的人,有接连举起大杯饮酒、久久不停的人。我们乘船从禹庙返回,出了桥下,抬头看见的人都惊讶不已,以为是奇异之人;其中有人起身又坐下,喧哗谈笑,我们也无暇顾及。有人感慨说:“这次游玩真快乐,难道比不上永和年间吗?”这里距离兰亭不到一舍,风景仍是从前的风景,山川仍是从前的山川。井邑城郭虽然时有变更,难道和从前的井邑城郭有很大不同吗?天道运行无情,忽然之间就是千年。晋人的风流蕴藉,哪里还能再见?当他们流连于饮酒赋诗、俯仰之间触发感慨时,已经知道后世会有人因他们的话而产生感触了。后世的人看待今天,正会因我们这些人而发出感慨。哪里知道千年以后,又会有像我们这样高旷的人举酒祭奠我们呢?那人是谁?他会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彼此相看,叹息不已。我解释说:“不是这样。千万世是一天的积累,千万人是同一元气的分别。死死生生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经过旅舍一样;来的人不得不去,去的人不得不来,纷纷往来而没有终止。又怎么知道晋人不会再次成为我们,我们也不曾成为晋人呢?只是把死生看作大事的人,此前大概还没有悟到这一点。”于是四个人相视而笑,互相搀扶着下山,分坐在流觞曲水旁,在船中依韵作诗。

西湖修禊序今年春,予东逰上越。三月三日,越人士有事兰亭右军祠,余谢不往。适同馆人泛舟镜湖上,强与俱饮,醉分韵,既为序之。越数日,有自杭归,为予言:祖禹领东西州客十有四人,修褉事西湖。以子不及与,怏怏而已。余笑曰:杭越相去仅百里,其在太虚中,不翅同处一毫端。我醉此,若醉彼,何与不与有邪?又越月归杭,祖禹出所赋诗,亦俾余序。余追思醉越时,坐念西州故人,其乐其悲,弗得知也。西州故人念我,独得知其乐其悲乎哉?别未乆也,道未逺也,其不相知若是,则夫方生而知死足悲,既死而知生足乐,岂通论耶?一死一生,瞬息间耳,其不相知又若是。晋人去我千岁矣,不知我决矣。我去晋人亦千岁矣,不知晋人审矣。今日风流醖借,与永和数子同乎?否乎?以地观之,越不知杭,杭不知越;以人观之,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以世观之,古不知今,今不知古。则君与我,握手而笑,生之类也;分袂而往,死之类也。古人所以叹别离之难乎?天运易流,人生有终,会靣之不可常也。诗云:「诗云传云乎哉?」又恶知杭越所不能限,死生所不能化,古今所不能【缺】则无伺于诗者。代祭和靖祠文呜呼!咸平迨今二百余年,夫岂无人享荣显于其间?泯焉弗宣,而先生声名与孤山俱传。问寒梅之几花?俨清风其在前。士以智力取胜者,然乎?岂然!往诵先生之诗,寝食殆捐,倚而和之,未几絶编。是犹折杨皇荂之仅入里耳,自拟于咸池钧天。今也使奉祀祠下,我心恧焉。三拜敬荐,秋菊寒泉。怀哉!怀哉!何以作先生于九原?代祭胡苇航文呜呼!晴昼花香,露晨草翠。夫子道意,猛雷厉空,怒雨击地。夫子文势,黄河东注,华岳西峙。夫子浩然之气!呜呼!以夫子之才之美,胡不为霖雨用,栋梁器,庇天下泽后世?而今也,遽止于此!呜呼!累辞不就,髙尚其志,常调待次,▯焉委吏,侨居京师,犹逆旅之舍耳。夫子有子,夫子有女,岂清白遗之而已?谓宜穷愁羁旅之介,必置于胷次,而乃宾客不废于觞咏,师弟所论者经义,使坐春风,立夜雪者,恍然皆有所诣。今河之广矣,一苇航之,舟楫失坠,诸生又将安所倚?呜呼!遥遥紫帽,去国几千里,生既无四壁可归,无一防可耔。悠悠丹旐之言,旋也。夫子之精神,其往其止。虽然,人生所可贵者,岂六骸耳目之所则?夫子与诸生,诸生之与夫子,虽死生千万化,天地千万变,岂失其所以交际?故诸生知夫子之未尝生,未尝死,不过人哭亦哭,人祭亦祭也。代旌徳观祭先贤文维诸贤兹土之逹人也,或尚以徳或崇以言。夫既为百世之师,盍通祀乎?歴年佳哉!吾杭郁郁芊芊,纳以曼原,层城缭以崇山,径川兹秀气之所钟,故其人俶伟而静【缺】昔宋之南,有尹氏袁介湖塘而建祠,立石史而磨镌。自箕山之髙风,迄横浦之鸿先,三十九人,有妇人焉,后附祠以为方士之居,使之洁粢盛而奉豆笾,岂不能厚乎风化?作新观曕,使后来其永思。彼何恃而得传?夫何岁月不居,谷陵变迁,屋委蔓草,碑沈断烟。虽樵童牧竖过者,莫不叹息。何有责有守者素餐而不厌?某奉檄来居,心酸涕连。辟西偏以为堂,安明灵而告防。幸当路之景行,不谓余以不然。噫!何地无才,何代无贤?况东南之钜邦,宜接踵而摩肩。自陶唐以来,三千六百余年之间,所纪者止若此,使生抱痛而死衔寃。噫!逺莫逺于仲尼,畧莫畧于马迁。岂无浮游大方,老死邱园?偶信史之失稽,遂湮没而不宣。有神有灵,洋洋在天,当鞭云驾风,相顾一笑。勿以姓名之不及纪,而遐蜚独骞。抚大块而永叹,安得尽南山之竹而为编?况我辈从容浮沈,与时周旋,既无高节茂行,表表自见,几何不与草木同腐,而遗恨于九泉?三酹以告,孰知余心之拳拳!

伯牙琴

  伯牙琴后序

右余集诗文六十余篇。平日所作不止是,然于是见大凡矣。有若礼法士,严毅端重者;有若逸民,恬淡闲旷者;有若健将,忠壮激烈者;有若仙人,绰约靖深者;有若神人,变化不可测者。余自知如此,未知或者知我何如也?噫!三千年后,必有扬子云。

译《西湖修禊序》今年春天,我向东游历上越。三月三日,越地人士在兰亭右军祠举行活动,我推辞没有前往。恰好同馆的人在镜湖上泛舟,强邀我一同饮酒,醉中分韵,于是写下这篇序。过了几天,有人从杭州回来,对我说:祖禹带领东西两州的客人十四人,在西湖举行修禊活动。因为你没有参加,只是怏怏不乐罢了。我笑道:杭州和越地相距不过百里,在太虚之中,不过是同处一粒微尘的两处地方。我在这里醉酒,就如同在那里醉酒,参加或不参加又有什么关系呢?又过了一个月,我回到杭州,祖禹拿出所作的诗,也让我为它作序。我回想在越地醉酒时,坐在那里想念西州的旧友,却不知道他们是欢乐还是悲伤;西州的旧友想念我,难道就能独自知道我的欢乐和悲伤吗?我们分别还不久,道路也不远,却彼此不能知道,竟然如此;那么,刚刚活着便能知道死亡,足以悲伤,已经死亡又能知道生存,足以快乐,难道是通达的说法吗?一死一生,不过转瞬之间;彼此不能知道,又是这样。晋人离我们已经一千年了,我肯定不知道他们;我离晋人也已经一千年了,不知道晋人是否确实知道我。今天的风流蕴藉,和永和年间的几位名士相同吗?不同吗?从地方来看,越地不知道杭州,杭州不知道越地;从人来看,生者不知道死者,死者不知道生者;从时代来看,古代不知道今天,今天不知道古代。那么您和我,握手而笑,是生者一类;分手离去,是死者一类。古人为什么感叹离别困难呢?天道容易流逝,人生终有尽头,会面不可能长久。诗说:“诗还要说、传还要传吗?”又哪里知道杭州和越地所不能限制、死生所不能改变、古今所不能【缺字】的道理,便不需要借助诗了。《代祭和靖祠文》呜呼!从咸平年间到现在已有二百多年,难道其间没有人在荣显中度过一生吗?他们的名声湮没而未能显扬,先生的声名却和孤山一同流传。试问寒梅开了几朵?清风仿佛仍然就在眼前。士人凭才智和力量取胜,是真的吗?难道是真的吗!过去我诵读先生的诗,几乎废寝忘食;倚着它唱和,不久便读破了书卷。这就像只听到《折杨皇荂》这样的俗曲一星半点的声调,却自以为可以比拟《咸池》《钧天》这样的雅乐。如今让我在祠下奉祀先生,我心中实在惭愧。谨行三拜,恭敬献上秋菊和寒泉。怀念啊,怀念啊!凭什么能使先生在九泉之下复生呢?《代祭胡苇航文》呜呼!晴朗白昼花香,带露的清晨草色苍翠。先生的道德意旨,如猛雷划过长空,如暴雨击打大地。先生的文章气势,如黄河向东奔流,如华岳向西耸立。先生浩然的正气啊!呜呼!凭先生这样的才华和美德,为什么不能成为滋润天下的霖雨、成为栋梁之材,庇护天下、泽被后世?如今竟然突然止步于此!呜呼!先生多次辞谢而不肯就任,志趣高尚;只能等待常调的次序,微末地充当属吏,寄居京师,仍然像住在旅舍一样。先生有儿子,先生有女儿,难道只给他们留下清白而已吗?本来应该把穷困愁苦、羁旅漂泊的忧患放在心中,然而先生的宾客并未停止饮酒赋诗,师生讨论的仍是经义,使人在春风中坐着、在程门立雪中站着的人,恍然都有所领悟。如今河水这样宽,一苇可以渡过它;但舟楫已经坠失,诸位学生又将依靠谁呢?呜呼!遥远的紫帽山,距离故国几千里;先生活着既没有四壁可以归去,也没有一亩田可以耕种。悠悠的丹旐将要回去了。先生的精神,或许将往,或许将止。虽然如此,人生可贵之处,难道在于六骸和耳目所能看见的吗?先生与诸位学生、诸位学生与先生,即使经历死生千万次变化、天地千万次变迁,难道会失去彼此交往的根本吗?所以诸位学生知道,先生不曾真正生,也不曾真正死;不过世人哭泣,大家便哭泣;世人祭祀,大家便祭祀罢了。《代旌德观祭先贤文》这些贤人都是此地的通达之士,有的因德行而受人尊崇,有的因言论而受人推重。他们既然成为百世的老师,为什么不共同祭祀呢?岁月流逝得多么美好啊!我杭州郁郁葱葱,接纳平原;层层城郭环绕着高山,曲折河流汇集了秀美的气息,所以这里的人杰出而沉静【缺字】。从前宋朝南渡时,有尹氏、袁介在湖塘建祠,立碑记载史事而镌刻。自箕山的高尚风范,到横浦的宏大先声,共三十九人,其中还有妇人;后来又附设祠堂作为方士居处,使他们洁净祭品、奉献豆笾,难道不能使风俗教化更加敦厚吗?于是创建新观,让后人永远思念他们。他们凭什么得以流传?为什么岁月不停,山谷陵谷变迁,房屋被蔓草掩没,碑石沉入断续的烟霭之中?即使樵童牧竖经过,也无不叹息。为什么有职责、有守土责任的人却白吃俸禄而不感到厌惭?我奉檄来到这里任职,心中酸楚,眼泪不断。于是开辟西侧作为堂室,安置诸位明灵并告慰他们。幸而当道者景仰德行,不因我的做法而认为不对。唉!哪里没有人才,哪个时代没有贤人?何况东南的大邦,理应人才接踵而来、肩摩踵接。自陶唐以来三千六百多年,史书所记却只有这些人,使活着的人怀抱痛苦、死去的人仍含冤屈。唉!远没有比仲尼更远的,简略没有比司马迁更简略的。难道没有在大道中自由遨游、老死于乡里的贤人吗?只是偶然因为信史考察失误,便湮没而没有显扬。他们有神有灵,浩浩荡荡存在于天上,应当驾云乘风,彼此相视一笑。不要因为姓名未能载入史册,便使自己的声名远扬而独自高飞。抚摸大地而长久叹息,哪里能把南山的竹子全部砍来做书简呢?何况我们这些人从容地随俗浮沉、顺应时势,既没有高尚节操和盛大德行来显明自己,又有多少人不会和草木一同腐朽,给九泉之下留下遗恨呢?我以酒三次祭奠来告慰诸贤,又有谁知道我内心深切的敬意呢?《伯牙琴》《伯牙琴后序》以上是我的诗文集中的六十多篇。平日所作不止这些,但从这些作品大体可以看出我的情怀。有的像礼法之士,严肃刚毅而端庄厚重;有的像逸民,恬淡闲适而旷达;有的像健将,忠诚壮烈而激昂;有的像仙人,姿态柔美而幽静深沉;有的像神人,变化莫测。我自己知道大概如此,却不知道有人是否能这样了解我。唉!三千年以后,一定会有扬子云那样的人。

补遗

  冲天观记

两浙山水之胜,最东南由浙江西杭,最由杭西余杭,最逆天目大溪上十有八里曰洞宵宫者,是为大涤洞天,又余杭最胜处也。未至宫数里,两山翼道,折为九锁,佳气盘郁,是以得道士若晋郭、许二真君,唐吴贞节暨子虚、闾丘元同辈髙蹈其间,遗迹具在,至今探幽访古,使人飘然欲仙。介九锁外,有山名仁寿,气势特伟,众山所宗,然荆棘隠翳,过者莫之觌。至元壬午,前知洞霄宫事周公曰清溪翁得兹地爱甚,与其徒张公汉传命工凿三靣山趾三百余丈,辟为夷壤,栋宇之先,是宋咸淳间,翁祖灵济孙先生洎翁师演教龚先生请冲天观赐额,▯钱唐者,建观霅溪上,寻以难毁,至是徙而扁焉。四五年间事未竟,二公相先后遗世,今主席洞霄沈公介石为翁法孙,竭力营缮乃完。若殿若堂若门庑,秩秩有度,空翠入房闼,清流入庖厨。四山环匝,百木荟蔚,行道上者闻钟磬声而不见观所在,住山中者闻车马声而不见路所在。自后山益峻,则迂径以陟,莳花竹待逰观者,其稍平处间列坐石可憩,其最髙甃圆坛可眺逺,携琴咏诗可以永日。时延方外士居之,公暇日轻车往来与谈元理,常语众曰:“地之胜也,人居之则棒莽不得荒吾堦庭,豺虎不得闯吾藩墙,岂不为天下安宅?心之安也,心居之则嗜欲不得榛莽其内,利害不得豺虎其外,岂不为山中隠仙?夫善居其心者,亦若居其身尔。”大涤古洞天,兹山大涤所从发,凡居斯者,岂尽出晋唐人下?必有脱迹尘浑,飞神青冥,以不负祖师素愿所营,与吾中心所期,然后足以符冲天之意。众曰:“唯。”牧时过沈公法孙孟集虚与闻于此,遂为识之。时大徳五年庚子上元日,石室隠居钱唐邓牧记。

  超然馆记

岁壬寅秋,余自越西游大涤,客超然馆。燕坐一室,若将乆焉。或曰:「大涤天下名山,子天下名人也。以名人客名山,固宜。然子十年间乃五六西坐,席未暖,又翛然而东。白发垂耳,漫浪湖海,无宁居。今之留以岁月期乎?」余笑曰:「余本无名,奚以山之名?不名为哉!且天地大也,其在虚空中不过一粟耳。而况大涤在天地之间哉?虚空本也,天地犹果也。虚空国也,天地犹人也。一本所生,必非一果;一国所生,必非一人。谓天地之外无复天地焉,岂通论耶?」营宁之生人腹中,精神所照,必以为日月;膏液所浸,必以为江河;筋骨所树,必以为山岳。其周流百骸六臓,而不见所穷,必以为四方万里。若是逺也,而告之曰:「一人之外,又有若人者。」彼不信也。人生于天地之间,何以异此?人之生也,自非甚乆,天以岁月期之,固有积矣。计岁月之在人生,忽然尔;计人生之在古今,亦无几尔。今以一天地所见,一岁月所期,妄计去留其间乎?虽然,大涤诚名山也。前乎居此若我辈者,岂无晋郭、许二君?功满道备,上登于天,盖世俗所甚慕。而大涤之所以为名也,由今观之,则今日去晋不犹旦暮乎?大涤去天不犹咫尺乎?我与二君方相从以游,相忘以居,而又何莫焉?乆亦可,速亦可。为我燕坐,亦可;为二君冲举,亦可。信以为超然乎哉?

  清真道院碑记

余杭西十有八里,曰九鎻山。逆溪水上,左右山趾相错,行者萦其间。前直百步外,若断无路,为锁一也。迄九锁,山势差辟,直上则为洞霄宫,左折为东天柱岭。西北泉石最胜,曰青檀山。旧志载月窟、氷壶、镜潭、试劒岩、涌翠石壁,悉在兹山尔。宋咸淳间,前知洞霄宫事凝神朱先生,以先世诸墓在,作祠山阳先生殁。至元巳丑,其徒冲逸孙法师与其孙今静逸法师舒公辟而广之,曰清真道院。为屋凡五六十楹,而门庑、殿堂、斋阁、庖湢,咸有法度。松杉垂隂,花卉迭芳,白昼无声,不类人境。大门内流泉所直,则发石甃址,四周若墙址,坎为方地,畜金鲫百数,叩栏槛悉至,取食山下飞玉泉。悬瀑数仞,自是出也。岁庚子,余过舒公,憩暑于此,相与觞咏为乐。暇日登髙,指余诸山,慨然曰:“宫西南为伏虎岩,晋郭文举隠也。西升天坛,许逺游冲举也。其下石室,唐吴贞节仙去瘗书劒处也。北大涤洞,则暨子虚得道长往,与吾逺祖元同先生筑室后入兹洞,以逹华阳也。神仙者,学虽由内链,亦山川之灵秀发之。俯仰千岁,风气不殊,诚有作者,岂遽逊晋唐人哉?奈何留连光景,醉而生,梦而死者,比比皆是。百年荣华,与化俱尽,千刼流浪,其忧无涯。何不运灵旗、孕火芝、囬风返景于寸田尺宅之间,驭气飞神于清都紫防之上,而与数君子相视一笑?若是则内不愧吾先生,外不愧乎大涤洞天,其可乎?”余曰:“唯。”大徳四年庚子七月,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頫书。

伯牙琴补遗

译《补遗》《冲天观记》两浙山水的胜景,在东南一带,最好的地方是浙江以西的杭州;杭州以西,最好的地方是余杭;余杭沿天目大溪逆流而上十八里,有一处叫洞霄宫的地方,这是大涤洞天,也是余杭最好的地方。距离洞霄宫还有几里时,两山像鸟翼一样夹着道路,道路曲折形成九道锁关,祥瑞之气盘旋郁结。因此,晋代郭、许二真君,唐代吴贞节以及子虚、闾丘元等人曾在这里高蹈修行,遗迹都还存在。直到今天,探寻幽境、访求古迹,仍使人飘然欲仙。九锁之外,有一座山叫仁寿山,气势特别雄伟,是群山所宗;然而荆棘遮蔽,经过的人没有谁能看见它。至元壬午年,前任洞霄宫主管周公,号清溪翁,非常喜爱这块地方,和他的弟子张公汉传命令工匠凿开山脚三面,共三百多丈,开辟成平坦的土地。建筑宫观之前,宋咸淳年间,清溪翁的祖父灵济孙先生以及他的老师演教龚先生请求赐额“冲天观”,在霅溪上建观,后来因困难而毁坏,到这时才迁来重新题额。经过四五年,事情尚未完成,两位先生相继离世;如今主持洞霄宫的沈公介石是清溪翁的法孙,竭尽全力营造修缮,终于完成。殿堂、厅堂、门廊都整齐有序,合乎法度;空中的青翠之色映入房门,清澈的流水流入厨房。四面山峦环绕,百种树木茂盛。走在道路上的人听见钟磬声,却看不见观在什么地方;住在山中的人听见车马声,却看不见道路在哪里。从后山继续上行,山势更加险峻,于是绕着小路攀登。那里种植花木,等待游人观赏;稍微平坦的地方,间或排列着可以休息的坐石;最高处砌成圆坛,可以远眺,带着琴吟诗便可以度过一整天。时时延请方外之士居住其中。周公有闲暇时,便乘轻车往来,与他们谈论玄理,常对众人说:“地势的胜处,若有人居住,荆棘草莽就不能荒废我的庭阶,豺狼虎豹就不能闯入我的篱墙,岂不是成为天下的安宅吗?内心的安定,若能安居于心中,嗜欲就不能在内心丛生,利害就不能像豺虎一样从外部侵扰,岂不是成为山中的隐仙吗?善于安顿自己内心的人,也正如善于安顿自己的身体一样。”大涤是古代的洞天福地,这座山是大涤洞天的源头;凡是住在这里的人,难道都不如晋唐时代的人吗?一定要有人脱离尘俗的踪迹,使精神飞升青冥,才不辜负祖师当初营建此处的愿望,也不辜负我们内心的期望,这样才足以符合“冲天”的意义。众人说:“是。”我牧当时经过这里,沈公的法孙孟集虚也在场听到这些话,于是写下此记。时为大德五年庚子上元日,钱唐石室隐居邓牧记。《超然馆记》壬寅年秋天,我从越地向西游历大涤,寄居在超然馆。安坐在一室之中,仿佛将要长久住下。有人说:“大涤是天下的名山,您是天下的名人。以名人寄居名山,本来很相称。然而您十年之间竟然来了五六次,座席还没坐暖,又飘然向东而去。白发垂到耳边,任意漂泊于湖海之间,没有安定的居所。如今这次停留,难道打算以年岁计算吗?”我笑道:“我本来就没有名声,哪里配得上山的名声?不如说它没有名声吧!况且天地很大,在虚空之中不过是一粒粟米而已,何况大涤处于天地之间呢?虚空是根本,天地还只是果实;虚空是国家,天地还只是其中的人。一个根本所生出的,必定不止一个果实;一个国家所生出的,必定不止一个人。说天地之外再没有天地,难道是通达的论说吗?一个人在母腹中生长,精神所照见的,必定把它当作日月;脂膏津液所浸润的,必定把它当作江河;筋骨所构成的,必定把它当作山岳。它们流行于全身百骸和六脏之间,却看不见尽头,必定把它当作四方万里。若有人认为这是很遥远的地方,而告诉他说:‘一个人之外,还有像人一样的存在。’他是不会相信的。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这有什么不同呢?人一出生,除非寿命极长,否则上天以岁月限定他,本来就有一定的积累。” 计算岁月存在于人生之中,不过是忽然之间;计算人生存在于古今之中,也没有多少。如今凭一方天地所能看见的、凭一段岁月所能限定的,难道可以妄自计算自己在其中的去留吗?即便如此,大涤确实是名山。早于我们居住在这里的人,难道没有晋代的郭、许二位先生吗?他们功德圆满、道术完备,升入天界,这大概是世俗最为仰慕的事情,也是大涤之所以成为名山的原因。但从今天看来,今天距离晋代不也如同早晚一样近吗?大涤距离天界不也如同咫尺一样近吗?我正要和两位先生相从游历、相忘而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住得久可以,速速离去也可以。为我安坐可以,为两位先生冲举飞升也可以。相信这就是超然了吧?《清真道院碑记》余杭以西十八里,有九锁山。逆着溪水向上走,左右山脚彼此交错,行人曲折行进其中。前方直对百步之外,似乎道路断绝、无路可走,这是第一锁。直到第九锁,山势才稍稍开阔;直上就是洞霄宫,向左转是东天柱岭。西北面的泉石最为优美,叫青檀山。旧志所载的月窟、冰壶、镜潭、试剑岩、涌翠石壁,全都在这座山中。宋咸淳年间,前任洞霄宫主管凝神朱先生,因为先世的坟墓在此,便在山南建祠;朱先生去世后,至元己丑年,他的弟子冲逸孙法师和孙子今静逸法师舒公开拓并扩建它,名为清真道院。房屋共有五六十楹,门廊、殿堂、斋阁、厨房浴室,都有一定的法度。松杉垂下树荫,花卉交替飘香,白昼寂静无声,不像人间境地。大门内正对流泉的地方,凿石砌成基址,四周像墙基,中间挖成方池,养着一百多尾金鲫;一敲栏杆,鱼全都游来取食山下飞玉泉的水。数仞高的悬瀑,也从这里流出。庚子年,我拜访舒公,在这里避暑,彼此饮酒吟诗为乐。闲暇时登高,舒公指着周围的山对我感慨说:“宫西南面是伏虎岩,晋代郭文举曾隐居在那里。向西登上天坛,是许远游冲举飞升的地方。天坛下面的石室,是唐代吴贞节成仙离去后埋藏书剑的地方。北面的大涤洞,是暨子虚得道后长久离去的地方;我的远祖元同先生曾在那里筑室,后来进入此洞,以通达华阳。神仙之道虽然要从内在修炼开始,但也由山川的灵秀所发扬。俯仰之间已过千年,风气并没有改变,如果真有修道成仙的人,难道就一定比晋唐之人逊色吗?奈何流连于光阴景物,醉生梦死的人比比皆是。百年的荣华和生命一同消尽,经历千劫的漂泊,其忧患没有尽头。为什么不在寸田尺宅之中运转灵旗、孕育火芝、回转风气、返照神光,却在清都紫府之上驾驭元气、飞驰精神,和几位先生相视一笑呢?如果能这样,对内不愧于我的先生,对外不愧于大涤洞天,岂不是可以吗?”我说:“是。”大德四年庚子七月,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頫书。《伯牙琴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