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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具茨集》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具茨诗集》五卷、《文集》八卷、《遗稿》一卷，是明代王立道所撰。王立道字懋中，无锡人，嘉靖乙未年进士，官任翰林院编修。他的诗作冲和融洽、淡雅跌宕，不写奇险的语言，取法于中唐钱、刘之间，只是略嫌婉转柔弱。文章则纵横驰骋而自得，很接近眉山苏氏。他在《论文书》中说：“用兵没有固定的形势，以正道取胜的占十分之九；文章没有固定的体裁，以奇变为善的占十分之一。《盘庚》《诰命》一类的文章，也只是六经的十分之一罢了。仿效而形似的，尚且不能奉为常法，更何况与它万分不像的呢？”这番话深刻切中了当时北地诸人摹仿周、秦文章的弊病；即使考察他自己所写的文章，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原书目录记载《诗集》五卷、《文集》七卷，附录一卷。如今《诗集》末尾又收载补遗、附录二十多首；《文集》七卷之后也增入论、表等十多篇，编为一卷，列在附录之前；附录之后又另载《遗稿》一卷。这大概是他的后人搜集编成，零散续入，所以与原目录不相符合。现在重新编定次序，至于附录一卷所收的敕命、志、传等作品，言辞多有溢美之处，与考据无关，也一并删削了。乾隆四十四年二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具茨集》总目录 诗集 卷一 拟古诗 卷二 五言律诗 卷三 歌行 卷四 七言律诗 卷五 五言绝句 七言绝句 词 文集 卷一 赋 颂 表 卷二 论 议 卷三 传 记 说 卷四 序 卷五 书 疏 碑 箴 铭 卷六 杂著 卷七 文 铭 表 状 卷八 论 表 遗稿 论 表 策 钦定《四库全书》《具茨诗集》卷一 （明）王立道撰 拟古诗 拟《青青陵上柏》飞扬的尘土飘在草上，皑皑的冰封在山谷中。天地仿佛是一座大熔炉，谁能长久寄身其中？亲朋好友趁着闲暇，拿着一斗酒相邀寻乐。欢乐饮酒还没有结束，便驾车前往帝城游览。帝城多么巍峨高大，车马往来如流星。连云的高楼打开甲第大门，绣户相连，朱红屋脊相接。日暮时歌声钟声响起，四面房屋都被华美的灯火照亮。姑且尽享生前的快乐，哪里还管身后的名声。拟《今日良宴会》未来的日子不可预知，今夜姑且自我娱乐。投壶夹杂着六博游戏，击鼓吹奏笙竽。酒兴正浓时拿起筑来，敲击一声便流泪一声。满座的人都激发慷慨之情，想要说话却又拍着大腿。娇艳的桃李花啊，荣华富贵能有多久？为什么不奋张长翅，登上青云的天梯？不要像鹪鹩一样，只在一根树枝上低低地栖息。拟《迢迢牵牛星》隐隐约约的西山，阳光翩翩，孤独的凤凰。想栖息却没有梧桐，想进食却没有玕琅。浮云遮蔽了朝阳，荆棘枸杞长满高冈。大海万里辽阔，九天多么茫茫！丹书尚未能够吐露，凭什么飞上千仞高空？拟《生年不满百》人生不到百年，幼年和老年就占去了一半，何况白天黑夜又分担忧愁，疾病多有牵累羁绊。只怕时间还不够用，谁说快乐还没有终了？不要仿效贪得无厌的人，在声名利禄的场中纷纷扰扰；自古以来，只有轩辕氏乘云游于帝乡。拟《东城高且长》河水又宽又深，浩浩荡荡无法渡过。浓霜摧折了芦苇，兰草白芷失去了幽雅的光彩。春日的花朵还能开放多久？转眼间秋天就更替而来。蟋蟀因太康失政而忧伤，山枢也更加悲戚。面对美酒却不作乐，郁郁不乐又能到哪里去？邯郸有许多才貌出众的人，姿态柔美足以倾倒一国。洁白的牙齿、弯弯的蛾眉，盈盈然唱起《白雪》。曲子结束后最终有谁来唱和？观看的人徒然有千百之多，只能徘徊着振动衣袖。悲凉得眼泪沾湿胸襟，只愿化作成双飞翔的大雁，振起长翅飞入青天。拟《冉冉孤生竹》离离蔓生的寄生草，攀附在南山的松树上；而我寻求婚配，却把希望寄托在随风飘荡的飞蓬上。飞蓬容易随风转荡，夫妻怎么能够终身相守？结发还不到一年，你就把我像飘风一样抛弃。重重闺门近在咫尺，你的心却远隔千重。那美丽的荆山璞玉，晶莹地藏在白玉之中；优秀的工匠没有把它剖开，反而任它与瓦砾一同蒙受辱骂。难道你宁愿永远抛弃我吗？我的心将守住孤独而忠贞不变。拟《明月何皎皎》庭中的芙蓉花缓缓开放，早晨的露水已经干了；浓厚的脂膏也不能润泽它，我收拢头发走出重重闺门。故乡想来并不坏，我为什么却身在天涯？仰望长天长声叹息，回到屋里又徘徊不定。眼巴巴地望着芳树的枝条，悲风吹入我的帷帐。拟《庭中有奇树》南山上有松树和柏树，女萝相互缠绕。我攀着树枝采摘女萝，感慨叹息却始终无言。草木尚且自然相互依附，何况骨肉亲人之间？把缠好的女萝封起来寄给同父兄弟，可道路遥远，怎么能够便利送达？拟《回车驾言迈》驱车来到宽阔的道路，驾车说要返回故乡。天空高远，树叶飘落，百草凄凉而枯黄。万物都有衰败的时候，人的生命怎么能够长久？西下的太阳迅速倾颓，桑榆之间还留着夕阳的余光。即使停车也会错失咫尺之机，疾速奔驰也不要迷失方向。努力崇尚美德，让清名光耀千载。拟《去者日以疏》未来的日子没有尽头，过去的事情实在已经结束。道路旁的坟墓排成行，早晚经受许多风雨。枯黄的蒿草堵住墓门，青枫树飒飒作响。重重墓关关闭着幽深的泉壤，蝼蚁在那里自行料理尸骨。可悲啊，那些远游的人，还不如赶快回来安居。拟《驱车上东门》驱车出了北邙山，那里高大的坟墓多么密集！狐狸白天来回徘徊，丰碑隐没在蒿草丛中。人们说墓中埋葬的是汉代将相，个个显赫，贤才众多。可是转眼间都随着万物化灭，千秋之后只剩下寒灰。流逝的光阴倏忽如飞电，东升的月亮忽然又向西倾斜。黄泉好像尾闾，进入其中的人一个也不能回来。我想把功名写在竹帛上，可虚名又在哪里呢？不如暂且及时行乐，让美酒斟满我的酒杯。拟《凛凛岁云暮》萧瑟的秋季到来，草木腐朽，傍晚萤火虫飞舞。各种芳草全都凋零，霜露沾湿了人的衣裳。衣裳沾湿并不可惜，可惜的是这件华美的绫罗短衣；锦被之中怜惜独自熬过清晨，恍惚间梦见了你。拉着手互相倾诉，回忆往日的恩爱和温柔。愿能得到与你同样的美好，两颗心始终不改变。誓言还没有说完，忽然已经走出内室。不如做一对鸳鸯，成双成对地紧紧飞翔。太阳出来后倚着庭院的树，徘徊不舍地留恋落日余晖。内心坚定地怀抱着素志，眼泪流下自己也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拟《客从远方来》客人从江东来，赠给我五色绢。一心一意彼此不忘，万里路程哪里算遥远？亲手裁制合欢襦，又用锦绣镶边。我把余下的绢做成连理带，杂色佩饰相互缠绕。霜气凄冷，北风寒冽，愿与您永远相见。拟《行行重行行》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与你长久分别。我住在汉阳，你住在泰山旁。河流山阪横亘东西，想去找你却没有车船。吴地的牛不向北拉车，燕地的鸟也没有向南的翅膀。太阳月亮有昼夜更替，我思念你的心却没有早晚。昏暗的尘土遮满天空，想归去又怎么能找到道路？岁月缓缓流逝，年末将至，坐看红花的色彩凋零。相思之情不必再说，努力修养美德，等待美好的声誉。拟《青青河畔草》娇艳美丽的陌上花纷纷盛开，有桃也有李；遥远的绮丽高楼之端，住着楚楚动人的歌女。她们轻盈地垂下翠袖，盈盈然露出洁白的牙齿歌唱。新人确实足以使人欢娱，旧日的欢爱却被像鞋子一样弃置。凉风惊动了清冷的秋季，美好的年华难以长久依恃。拟《明月皎夜光》

译流火星已经落向西方极远处，蟪蛄在东厢鸣叫。凉风夺去了炎热，白露凝结出清冷的光辉。百草不再是原来的颜色，树叶枯萎而变黄。从前我曾和几位朋友学习道术，欣喜于志趣相同；如今却翻然抛弃旧日的爱好，振动羽翼飞向高高的云端。银河无法渡越，织女徒然一年七次移动织机。人的内心不同于外表，彼此相知怎么能够长久？送全翁任常熟掌教 圣人离世久远，这一道统便熄灭了；世间众说纷纭，彼此争鸣。辞藻华丽使文士沉溺，章句训诂使经生老去，难道没有像董仲舒、韩愈那样的人吗？只是千年之后如晨星般稀少。追求青紫官服成为便捷进身之路，仕途和名声被视为荣耀；这种风气流传到宋代，群贤才应时而兴。漫漫长夜中燃起微弱的灯烛，迷路的人才开始知道渡口。圣明的时代振兴昌盛的气运，乡国储备着杰出人才；诗书教化遍及遥远的地方，登堂入室的儒士和绅士和睦聚集。可叹那些追逐俸禄利禄的道路，仍然萦绕着后进之士。想起从前安国子，苏氏之学卓然有声；先生道德深厚，弟子大多循循善诱、勤学有序。谁说教育已经衰颓，而不由人的行动来振兴呢？且看春风吹满大地，桃李排列在庭前。在院中中秋对月 秋季忽然已经过了一半，天气凄清而寒凉，难道不为草木摇落而悲伤吗？只是珍惜这满月的光辉。流动的光辉掩映南极星，洁白的月影回照东方。城上的霞光散开如同绮罗，庭院的露水森然凝结成霜；群星失去光彩，玉绳星显得多么微茫！我徘徊着沿宽阔的庭院行走，吸纳月光，快快举杯。愿借三五之夜，再次看见满月重圆的吉祥；让光明相继普照，千秋万代永远无穷。送卢子才 翩翩飞来一只孤独的凤凰，在朝阳中铿锵鸣叫。长风吹暗了天边，梧桐叶零落。美玉般的竹实被鸡鸭吃尽，凤凰伫立着却无法进食。侧着翅膀飞下高冈，饥饿地飞向江浙。半路遇见一只孤独的天鹅，彼此交谈，心中长声叹息。相约早日来朝见，然而树林中栖息之处多是枳棘。《云峰卷》题赠沈夷斋 南山郁然高峻，下面有高士的居所。层层山峰俯视空旷的窗户，流水沿着东边角落流过。荒僻小径少有人迹，空荡的屋梁上看见悬挂的车子。主人每日拄杖穿屐，徘徊在庭前台阶。早晨看山上的云，直到日暮都忘了自己要往哪里去。难道没有显贵的官服可求吗？只是喜爱这田园居所。请求辞官时身体还很强健，哪里比得上汉代的二疏？惭愧我还留恋微薄的俸禄，不能同你一起焚鱼归隐。通达之人并没有忘却世间万物，选择居处在云峰之间。云用来比拟时势，所以峰用来比喻高尚的踪迹。山峰高达千仞，自然壁立；云的万般变化，任凭风吹飘荡。难道要凭借超绝尘世的风标，寄托在这聚散无常之中吗？山峰与云本来都相互忘却，我独自端坐，观看浩瀚的太空。骐骥尚且知道畏惧，路上的劣马却没有停下脚步。萧瑟的树木连成树林，青霜把蕙草摧折得如同束缚一般。众人雷同而不违背时俗，高明之士却自疑为世俗之子。行走百里整顿马缰，驾着大车何时才能在半路转回？悠悠然走向空旷山谷，居住岩穴以谢绝世间纷扰。停云之间追想贤人的足迹，结好印绶并非为了追逐荣华，抛下簪缨才是辞去耻辱。滚滚世潮又有什么可为？遥远的道路上多有倾覆。挽陈茶丘 悠悠的丹旐启程，蒙蒙的白车在落日中回转；残存的秋草仍在，空墙旁只有古槐。早先曾期望把功业写入竹帛，忽然却见你早逝，只能为美玉般的人才哭泣。东鲁悲伤颜回早夭，西京惋惜贾谊才华。玉楼中应当为你撰写记文，金谷园终究只会化作浮尘。千里马在途中跌倒，三秋的蕙草过早摧折。象征德行的星宿不再聚集，《薤露》之歌也禁不住悲哀。愿学习燃犀照水的法术，让流光照亮幽暗的夜台。送沈夷斋 清肃的秋天对应着金气，凉风荡去暑热。抬头看群星罗列，低头听幽虫吟叫。直到天明也不能入睡，披衣走到庭前。我的朋友将要远行，告诉我要向东南出发。谁说东南很近，万里之遥还隔着重重城关。浮云浩荡无边，我的思念怎能承受？拿金屈卮斟酒为你饯饮，唱一曲《吴趋行》。姑且借酣宴自我娱乐，不要独自泪湿衣襟。飞来的云中大雁，三五成群自行排成行。为什么同心的朋友，却各自奔向天涯一方？忆起与你相见时，正是桃李在春阳中盛开。我们共同感受时光的繁盛，互相勉励以成就美名。为何忽然离去，像飞蓬被寒霜卷走？天时有更替，人事怎么能够长久不变？没看见参星和辰星，出没之间只能遥遥相望。即使有满樽美酒，又怎能解除心中的愁肠？庭中的兰花婉转可爱，我在芳香的台阶前种了三年；香气忽然盈满衣袖，采摘时惊叹花朵的繁盛。哪里料到凉风骤起，把它吹向天南边远之地。草木各有自己的气味，开花发叶也因根株不同而各异；徒然使中畹的蕙草被遮蔽压抑，凄然失去光彩仪态。愿借回旋的风，把我送回故乡的田园。夏夜泛舟梁溪 幽静地寻访，直到极其空旷之处；划船沿着清溪前行。落日照着孤岛，微风带来夜晚的凉意。不一会儿，远处的雾气散尽，百里湖面展开清光。渔人相伴停宿，月明之时唱起《沧浪歌》。采摘芳草却不能用来沐浴，悄然为沅湘之地的屈原而悲伤。以“云谷”为题送徐西岩任瓯宁训导 远处的树木环绕越地的山岭，仿佛还疑心看见残余的暑气。我放缓马鞭任意幽深探寻，飘然仿佛升向远方。山中空旷，尘世的气息消歇，只有闲云独自来去。夕阳照在山谷口，那是当年读书的地方。回头遥望紫阳先生，因为他而整理美好的思绪。题宜山 显现与隐没各有本性，〔此处文意有缺损〕何必坐在石上俯视幽深远方，观看云彩，登上崎岖高山？山岚的光彩映入蓬门，山谷的声音使蕙草帷帐显得清幽。向来具有丘壑之质，难道是为了轩车印组的仕途吗？偶然遇到山中的老人，幽远地唱起《紫芝歌》。乘月寻访藕华居 湖上飞鸟来回飞翔，沿途已经疲倦；日暮时拖着衣裳，沿着前方树林而行。转眼见溪路变窄，稀疏的树影落在高树之间，荒阶上寂静得没有行人踪迹。仿佛听到奇异的香气充满四周，微风从空旷碧空吹起。哪一年天降宝花散落，神仙居所因此建成美玉般的宫宇？渡过水波中的洲渚虽有艰难，终于知道清净之心，只是被世俗尘氛阻隔；还期望洗濯衣上的尘缨。愿在这里长久面壁修行。在紫阳庵观看丁野鹤的真身 客人本是山中之人，又回到山中安息。在沧海之上伐除毛发，在清溪旁煮炼顽石。以鹤胎修养玄牝，以蝉蜕留下金骨。这个身体也并非真正属于我，来去之间只是偶然相逢。丹砂误导了世人，徒然反复炼造形体。山房夜里不关闭门扉，孤猿在寒月下长声啼叫。云居寺 山路上白云弥漫，清冷的钟声悠然传来。沿着山路攀援而上，出了树梢，古老的殿宇被苍苔封掩。忽然像有万顷波涛翻涌，长空的风吹过高松；曲折遥远地转入幽深的山谷，烟雾缭绕的藤萝遮迷了石丛。颇疑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原来这里竟与城南相通。粉白的城垣明暗错落，俯视百里之内；地势隔绝，心意自然也自成一区，山势迥远，幽趣于是无穷。这样的怡悦实在已经满足，幽居的约会又有谁能与我同享呢？夜间登湖上山阁远眺 湖中的景色，天色刚刚晚下来，四面山色笼着淡淡寒烟，红枫已经辨不出颜色，朦胧地映随在清澈的水波间。独自前来却没有小舟，只好带酒登临高阁，姑且放眼远望。银河横贯长天，深夜里渔火从前溪上亮起，听见有人敲击船舷，我披衣而起，不能入睡，便起身吟咏《沧浪篇》。为华氏作《兰石》高雅的兰花生在深谷，孤石与它相依相伴；石头突兀耸立，隐含灵异之气，兰叶繁茂，妩媚地点缀着台阶。绿色的叶子交错着紫色的茎，随风散发芬芳；零落的露珠在清晨采摘时晶莹欲滴，莓苔长在石上，像披着碧绿的衣裳。愿意把它编入杂佩之中，芳华却因无人知晓而令人伤感。同心相爱的人相隔遥远，难道不能像坚石一样长久相守吗？李节推祖父《衡岳斋手卷》衡山殿立在南方荒远之地，寄托着朱鸟之精，山势高大险峻，直隐入天际；半山云霞浩荡纵横。列位仙人留下的建筑纷纷散布，千百年来都含藏着神灵之气。玉洞中多有珍贵的道书，紫色文字的丹经幽闭其中。若能一窥至高之道，寿命便可与天地同久；挥手作揖于洪崖，长声啸呼招来期生。天地四方都不足以遨游，飘摇之间直凌太清之境。《枫潭诗》

译通达的人很少有所经营，建屋背靠险峻的山冈。屋下有千尺深潭，屋上有枫树林。难道不是遥远险阻吗？只是高雅的志趣正在于高远幽深。微风从山谷中吹起，山水间多有清越的声音。出仕还是退隐难以预先谋划，暂且在下邑弹琴自娱。并非只是为了三径的资助，治理政事才是我所承担的重任。于是借此寄托幽居的踪迹，淡泊之中更加增长了道心。途中怀念知己 遥远的道路上多有滞留，孤舟逆流而上，忍受着烦闷的暑气。山川风土各不相同，离故乡的道路还剩多少呢？长久思念那位心意相同的人，朝夕之间都成了离隔。美好的时节缺少良友宴饮，触景生情，更增添忧愁。鸿雁从东南方飞起，依依不舍地向同伴鸣叫，而我独自把心事深藏，端着酒杯面对远处的小洲。端午途中忆念诸弟 佳节迎来初生的阳气，而我却滞留在东鲁。柔弱的艾草渐渐含青，菖蒲花也将到傍晚才开放。回想从前侍奉双亲时，宴饮赏玩也已经多次。今天这个节日的欢乐本应更加浓烈，酒杯中盛满清醇的美酒；在庭院中拜跪献酒，怡然相对，一同起舞。斗草是为了珍惜余下的欢乐，胜负本来并不值得计较。忽然从今天起与亲人离居，遗留下来的风俗却仍和古代一样。骨肉亲人各自遥望，有了酒，怎能独自饮用？终日心中惆怅，怎能得到凌风飞翔的羽翼？忆弟 多年难得欢聚一次，惆怅的离别滋味自己最清楚。池边的青草已经繁茂碧绿，远游之人的心愿多有违逆。燕居私宴不能从早到晚相聚，面对酒杯也无心举持。我并不是能够随阳而飞的鸟，春天到来时却只能独自分飞。抬头遥望天边，风尘正沾满衣襟。桥隐郭翁墓在宠泉水边，源逖怀念前代贤哲，作诗凭吊他。平坦的树林笼着淡淡寒烟，重重台地幽闭着黑暗的墓室。深情地怀念那位高士，他的忠贞魂魄在千秋之后仍归于沉寂。郭翁过去甘愿隐遁，不求显达，高雅的志趣可与泉石相比。义理教诲一向严正，美好的祥瑞彰显了清白。庭阶上兰芝盈满，眼看子孙将要列居显贵。仰望那颗少微星，竟在一朝之间光芒被遮蚀。黄河清了，树木也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山野空寂，桂花的光华也沉静无声。德高望重的老人已经长久逝去，只留下令人悲痛而不灭的遗范。下邳子房祠圯桥故处 驱车进入古城，苍茫的远山映入眼帘；傍晚的桑田渐渐湮没，碧水流过，古碑还标志着墓道。圯桥历经几千年，堆起的土还不到一尺；寒鸟落在荒芜之地，仿佛仍能疑见张良遗落鞋子的踪迹。从前张良在这里打开一卷书，秦朝的天下像群鹿般纷争奔逸；那位老人也是上天授意的人，托言住在穀城北边。他的踪迹与四皓同样著名，又随着两位先生隐匿，只使后世之人徒然再来祭祀黄石公。溪行偶得顾氏别业 太阳落山后，我整理轻舟，想避开人间喧闹，沿着清溪曲折回行；遥遥看见一座孤村，起初疑是松菊小径，后来又像桃花源。林梢之间看见明月，水边听到猿猴惊叫。我长啸自得，倚着修长的竹子，穿着木屐随着芳草行走。本来是想寻访于陵子的隐居之所，兼且寻得了顾辟疆的园林；[缺字]，将要同渔父谈论此事。咏史 乌获那样的大力士取胜，千钧重物又有谁能举起？蝉翼轻薄却矫矫飞扬，松树和柏树难道曾经是猿猴攀援的短木吗？任用小材会妨害名贵的栋梁，任用轻薄之人会使绝大的力量蒙羞。傅说、吕尚从前还没有遇到明主，难道只能像渔父、筑者那样隐匿吗？一旦乘云驾风，踏着雷霆，顷刻之间便能周游八方。所建立的功业盖过商、周，声名与天地相匹。可惜没有善于撰写史书的人，英雄长久湮没不彰。送骆两溪谢病还武康 我从五湖而来，您却要向五湖而去。虽然因此更加增添分别的惆怅，我却很羡慕您能归向山水之间。想起那萧条之处，林门正是您当年读书的地方。您因多病而辞去俸禄，又以闲居为赋，著述于田野之间。于是重新穿上平民服装，归于江湖，怀抱着先前的忧虑。幸而蒙受药石调治，使我长久沉积的痼疾得以稍稍解除。平冈七夕相招，因风雨不能赴会 正等待观看牛郎织女相会，箕星、毕星却偏偏如此作乱吗？旅舍中悲叹秋天来得早，华美的厅堂里预备通宵宴饮也只得空置。只怜我冲着风雨穿着粗布短衣，哪里会怨恨仙女的衣裳被雨打湿？带着酒还要再来相约，重新寻访那水竹环绕的居处。弦月很快就应当圆满，招我同游的人也将在直庐相聚。喜雨 春天到来后常常缺雨，进入夏天更是焦枯。远近多成荒地，流离迁徙的人已经接连不断。九重宫阙中日夜忧劳，百官也都共同显露出隐隐的忧虑。朝廷加隆周代的祭祀，又听说皇帝下令赐免汉地租赋。阴云迎着拂晓凝结，及时的甘雨应当降下。飒飒的雨声来自千山，森森的雨幕散布到八方。田野上烟气浮动于豆麦之间，夕阳照下，连桑树、榆树也仿佛失去了踪影。水面开阔，鱼龙奔游；城墙高耸，鸟雀欢鸣。郁热的愁苦一同减轻，淋雨之后，中暑的人首先苏醒。今天正应验了祥瑞的征兆，歌咏声充满帝都。送人上陵 列代圣主的陵宫幽闭其中，千年不启；佳美的祥气浮在云间，九疑山深远幽邃。肃穆的风吹动五陵，秋水流淌，仿佛与陵墓同一体势。依山修陵本来采取俭朴的谋划，萧条之中玉几仍在，仿佛还能看见翠华车驾游行。皇帝如龙一般离去，谁说他的踪迹已经遥远？遗下的弓还在，哭泣也没有停止。王侍御席上观画水 三江究竟从哪里奔流而下？一幅画面忽然使满座仿佛倾斜。飒飒的风翻动着栏杆，昏暗的雨使城郭蒙上一片幽暗。鱼龙在春天已经化生，罔象在夜里尤其惊惧。水波旋转如烛影萦绕着太阳，传递酒杯时浪花追逐着浮萍。画卷将尽，仿佛看见了岸边；水流湍急，却听不见声音。试问身穿绣衣的使者：您乘仙槎渡行过几回？送严都事出使浙江 您在幕府中已做了三个秋天的客人，八月将乘清江上的舟槎出发。谈论兵事，刚刚开始报效君主；学习礼法，早已承继家学。仙人的仪仗催促着行程，乡土之情寄托在浙江的美好物产上。高堂上的亲人时时倚门远望，归来的旗帜不要让他们久等。拟古 亲手采下芳香的桂枝，枝头瑶花仍然满把；想把它赠给心意相同的人，只是道路遥远，没有车马可以通行。秋天到来，泾水、渭水水势深涨，桥梁也无法借用。时日久了，花枝令人伤感地枯萎摧折，只好悲怆地把它弃置在荒野中。杂诗 祭祀太牢时，即使陈列各种乐器，也不能只吃到其中一片肉。最美的滋味芳香而肥美，难道不是被鸟养育出来的吗？嗜好浅薄，才智便会疏陋；积蓄丰厚，心志反而更加广大。做一个农夫终其一生，我这一年很高兴能够随着自己的意愿俯仰生活。那些吃肉乘坐华车的人，真正的天性往往受到许多扭曲。高大的树木害怕风多，蔓生的野草每天都被割除。奇异的资质很少能自行保全，下等之士甘愿沦落在可用与不可用的材料之间。庄子把这看作处在詹尹那样的时代；如果没有遇到这种说法，究竟该怎样自处呢？咏史 从前听说陆大夫，声誉倾动西都；以诗书启发贤明的君主，文臣武将都钦佩他的良策。他在朝廷阶下解开钱袋，散财到街巷中买鲜肉，原本只想及时享乐，难道还要忧虑妻子儿女吗？名位不能长久保持，钱财多了反而会使人自己变得愚昧。可惜绛侯、灌婴一类的人，功业成就之后又何其局促平庸。馆陶主人，老翁在洛阳贩卖珠子，散尽黄金以购买声名，受宠程度压倒了外戚贵族。翩翩然的东方生，谈吐滑稽却多么鄙陋！一旦有人直截了当地进献谏言，万乘之君便迟疑退避；有人奋起施展雄才大略，这在世代之中也极为少见。满世俗之人都憎恶逆耳之言，反而让狐鼠之辈骄横起来，白天就在都市中游荡。题《石厓卷》年轻时就爱好探访名胜，任意游历江湘之间。早晨逆着洞庭湖波涛而行，夜晚从汉水北岸出发。汉水日日向东流去，鸿雁大多向南飞翔。感慨时光如此流逝，怜惜余年，于是准备返回故乡。傍晚徘徊在桂树枝旁，留连于芳美的春草之间。拨开树林，发现幽深峭拔之处；登上高山，披览遥远荒僻的景色。寒冷的荒草覆盖着广阔低湿之地，向阳的花朵照耀着高冈。想在城市中隐居岂是容易的事，姑且在山岩中悠然徜徉。希望在生命末路与赤松子、王子乔相伴同行。连绵的山峰何其[字形疑误]高峻，深谷自然曲折绵延。地势险阻，尘世的思虑全都断绝；远眺开阔，万物的情趣格外奇异。有时发出清越的长啸，四面山岭都呈现出寒意。天边飞鸟疾行，树梢上猿猴惊惧地窥看。回旋的风激荡着长林，浮云扰乱了重重溪流。天地之间的胸襟自然开阔，头上的簪缨官服又有什么意义？为王允宁赠妇四首

译我只知道晋代二陆为彦先所作的赠妇诗，清丽可爱，值得玩味诵读；此后仿作的人却绝少，几乎没有听闻。难道不是因为夫妻亲爱之情远不及《大雅》所歌咏的内容吗？昨天偶然翻阅晋代诗歌选本，姑且又为王子创作了这些诗。虽然才华比不上陆机、陆云，但希望能够像古人一样感情发于内心而止于礼义罢了。不知阅览的人认为是否如此？恭敬地整备清晨的车驾，一路前行走出秦中。每日行走百里，到了傍晚便停宿，暮色中寒风很多。难道是不怕雨雪吗？只是国事把我的身体羁绊住了。想到这一别仿佛只是昨夜，为什么竟然隔开了春天和冬天？抬头向西南望去，成双成对地看见飞鸿。飞鸿有翅膀，通往天上的道路又将从哪里飞去呢？向北远征的日子一天天遥远，漫长道路上衣裳单薄；春风吹到天涯，闺中的人常常独自感到寒冷。她辛勤地整理织机和织物，早晚都掩上重重门户；上堂去亲自给婆婆送饭，下堂后自己却不能进食。芳树的枝条纷纷摇曳，她含情默默，始终无言。东城有十二座楼阁，遥遥耸立在青云之端。那是谁家的女子，姿态盈盈，容颜如灼灼桃李？朱唇唱出美妙的曲调，宝瑟流淌着哀婉的琴声。再三叹息仍有余音，一次回眸便使全城的人都为之倾倒。她确实美丽，却不是我心中所思念的人；秦地的声调才是我一向喜爱的。只要心意相通，尺寸之间也不会隔绝，所遗憾的只是相聚交往相距太远。愿她守住贫贱时的情分，美好的德行实在难得。黄鹄能够遨游千里，燕雀却只把巢筑在屋梁上。小人只经营琐屑之事，大丈夫的志向却在四方。想到您从前说过的话，沉思之中内心激荡。正值光明盛大的时代，群贤一同翱翔。早晨趋赴铜马门，夜晚值宿金华堂。韩氏、郑氏相互推举贤才，贡生们也弹冠相庆。所期望的是崇尚美好的声名，使家庭自然增添光彩。不要被儿女私情所束缚，不要满怀惆怅地思念故乡。为赵考功作《雪屏赋》佳人喜爱南麓，选择营建居所，仿效东山。这里地势优美，并不是因为特意选择了幽岩；自然可以攀援而上，抵达海人之境。山石仿佛缀着斑驳的雪色，山高山低，鸟儿留下行踪；道路曲折，像蛟龙盘作关隘。从前称这里有万夫难以通过的险势，如今却共同享有一川的闲适。蛮族的集市在林边喧闹，夷人的歌声从山谷间传出。山峰仿佛在巫峡之中，水流好似武夷的曲湾。长久思念沧洲的朋友，姑且来往于青琐门的朝班。江花几度开落，溪月自管潺潺流照。鱼鸟在丘壑中共享清赏，我却在天涯风尘中憔悴。即使在山阴白白寄托兴致，谢安也未必会回来。宿在益上人的房中 游览直到今天，盘旋曲折地登上高山，暮色降临在岩门之下。前林传来鸟鸣，傍晚凉风从松树梢头吹起，溪云自然舒卷。幽居的约会一旦满足，彼此相对便都忘了回去。倚着山石听樵夫谈话，手捧经书同僧人一起吃饭。试问山中的人：比起遇到惠远，究竟如何？晚归别墅 房屋建在东边田陌旁，推门便望见禾黍。水流充满新修的田埂，连片田野多么广阔。阳光时隐时现，湿润的彩虹卷着残余的雨气。戴蓑笠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牵着牛到清水洲边饮水。他折下芦苇边走边吹，成双成对地向前村走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初次离开乡邑告别亲友 想到自己惭愧而又笨拙，早年便被尘世的罗网缠住；多年辞别朝廷行列，才渐渐能够任凭本性而活。偶尔游息于耕作垂钓之间，以琴书获得淡泊的余韵。林园随着时序变化，而我闲居之时仍思念君王的使命。清晨忽然整备车驾出发，内心耿耿，辞别亲密的亲友。并不是叹息厌倦了奔波劳役，而是曾经忧虑自己会被尘俗污染。长久想着千里之外的道路，内心的情怀难以全部陈说。问故园 厌倦了漂泊游历，又没有既成的产业，只好暂且在溪边躲避喧闹。因为这次又被风尘劳役驱使，反而更加思念山林田园。兰花小径一天天被杂草遮合，桂树枝头正值秋日繁茂。斜阳照过书帷，鸟儿鸣叫着窥望前轩。谷口的行迹已经荒芜，北山归隐的心意却更加深厚。华美的官服不足以羁留我，实在是心中感念明主的恩德。南村一首 我遇见南村来的人，便向他打听通往南村的道路。道路幽静，深入藤萝薜荔之中，只能依稀辨认出烟霭笼罩的树木。太阳出来后，鸡和猪散放开来；春天到来，便经营农田菜圃。邻里之间常常互相往来，酒壶酒杯自然形成乐趣。住在城市里究竟为了什么？只有车马尘土从早到晚充满街巷。怀朱数畴 我的兄长是东南一带的俊秀人物，姿态挺拔，有凌云之才。年少时便挥笔作文，深奥的文章吐露奇异的思想；曾专心学习夏侯氏之学，二十年间如董生般设帷讲学。高雅的志向契合古人，独行于世俗之外，反而为俗士所疑。献赋求仕却一直未遇知音，正当清明盛时却困顿不前。如今骏马般的年齿已经渐老，感叹与您相约千里的期限遥远。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伯乐，为您解下粗葛衣裳呢？题俞汝承《萱节图》有一种草名叫萱草，花朵繁盛，倚靠着孤峰。它在岁寒之时依然洁白，风霜哪里能够侵凌？北堂清幽宁静，主人怀抱着光明正直的心志。一天结出芳香的果实，便把它栽植在美玉般的树林中。《邵氏贞孝卷》结发时嫁给贤良的丈夫，正当青春美好之年，哪里料到他忽然抛下自己，使百年相守的前约落空。镜子破裂难以重新合拢，鸾鸟孤单也不能成双飞翔。即使一死又何必顾惜自己，只是想到襁褓中的孩子，便辛苦地纺织劳作。孤苦伶仃的母亲内心悲痛，抚养孩子直到他成人，宗族的祭祀幸而没有断绝。她的清白如寒潭中的冰，品德如白璧般发出光辉。名声传遍乡里，高门因之显得郁然崔嵬。这样的名声并非我的本心，守节的艰苦实在只有她自己知道。黄鹄留下的歌辞，千载之后仍使人思念。馆试《履端诗》天道运行有终有始，贞元循环如连环。玄冥顿时收尽缰绳，勾芒开始履行自己的职掌。万物恢复春天的姿态，八方都同样和乐。王正之月开启吉祥的历法，时令之龙踏上天干的开端。群材仰望明哲之主，和美地共同攀登。佩结绶带进入金马门，在云台之间谈论治道。努力谋求不朽的功业，错过时机便只能徒然叹息。咏怀 解下薜荔般的隐士服装，游历京洛；入朝做官，穿上华美的官服。我性情拙劣又多病，很少与人相合，却一心侍奉明主。偶尔借寓言来玩世不恭，行事多半拘泥于古法。善于钻营的官场之人宁愿默默无闻，我学别人走路，终究孤独踽踽。只是惭愧自己像短绳汲水一样能力不足，却勉强作长袖之舞。扬雄怎会安心执戟？司马相如却以背负弓弩而感到荣耀。追逐俸禄只会使自己疲惫，谋求大道确实有所收获。终年何必如此奔走？我永远希望经营农田菜圃。丁未年，病愈后进入京城，怀念乡里的各位朋友，作《药名诗》赠给他们。我甘愿以微小的志趣自守，如甘草一般；又像桂枝一样，长期滞留不进。于是依附于子年，情意却错寄给了生人；忧愁如半夏，跋涉在漫长道路上，天门足以遮荫休息。遥遥望见南星，远志却成了疲倦的游历；藤萝蔓延到荆扉，枸杞、菊花荒在深秋。防己已经挂上尘网，赶快应当归返旧日的山丘。鸟名 皇宫庄严肃穆，凤城遥远绵延，高耸直入云霓；孔雀车盖迎风而行，翠色帷帐飞翔，彩色纹饰纷纷交错。我仰慕美好的声名，像雀鸟跳跃一样趋向前贤。幸而在时运中遇到射隼的机会，大雁高飞而摆脱羁绊。行列参差而背离雁阵，曲折行走，侥幸混入鸳鸯的队列。弹冠而起，夸耀鵕[字形疑误]鸟，口含鸡舌香而显得尊贵。自怜自己如栖息一枝的鹪鹩，只能惭愧如笨拙的鷽鸠。关雎歌咏清明的教化，凫鹥际会于盛大的功业。回顾自己的心愿，只愿守持忠贞，哪里还会推辞尘世的污浊呢？草名 早年曾任芸阁的官吏，丛生的兰花经历春秋。我的道术随着卷施草一样委曲伸缩，于溪水源头砍荆建屋。送客走过蘼芜小径，到杜若洲上采摘芳草。杂诗二首 一棵孤树生长在穷僻的山谷，枝干是多么奇异！本来不适合宫室栋梁之用，却误被匠石看中。斧头和墨线既然错乱使用，陈列的青黄彩色也相互施加。虽然说把它托置在华美屋宇之中，哪里还保有山林中的姿态？树身像龙一样被扰乱，失去了精神，反而使燕雀感到疑惑。美玉成了世间珍宝，大璞却因此自受亏损。造物本来就是这样，哪里能责怪工匠？反而羡慕那些无用之材，终年得以保养华美的本性。征途随着日子越来越长，迟缓行进直到春天将尽。山川异于故土，风俗也不同，想要欣赏的景物遥远难遇。想到田野中的房舍，幽居的约期长久以来都被耽误。面对流水，怀念隐居在山涧；攀着树林，忆起芳香的树木。眺望极远水边离去的帆船，平原上飞鸟归来，令人羡慕。回转沿行，直到天将尽、天初明；局促中辞别亲友。远远辜负了北山之文，徒然拟作归田的赋文。

译书馆述怀 清凉的秋天肃杀降临，金气和玉露使青翠的树林凋零。微风拂过空荡的窗户，萧瑟地吹入我的衣襟。感叹时序如此变易，岁月为什么这样不断侵迫？邺侯藏书架上有万卷，诸葛亮长夜中独自吟咏。读书人以考察古事为职，志士大多发出苦涩的叹声。我从前仰慕尼父，把传承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贤哲已经长久凋谢，只有颜回和曾参承传其道。曾参啊，只用一个“贯”字贯通道理；颜回的仁心却能保持三个月不改。观海、登泰山，自来都以高远深厚著称。夜半仍不能入睡，心中耿耿，难道从今以后便如此吗？论交 青青的大田里，麻和蓬草生长得满满当当。柔弱的藤丝依附在挺直的茎干上，缠绵相依而各得其所。自古以来人们都看重朋友，人的资质因朋友的切磋滋养而增益，功业也由此倾覆或成就。只要一旦彼此相知，即使到白头，这份心意也相同。谁说交情淡得像水？君子贵在有始有终。干粮引起过失和愤怒，习习谷风也多带来变化。平生相握的手，欢笑交谈中却暗藏锋利的机心。只讲合宜的情谊，便会更加厚重；把真情用尽，反而会穷尽交往。歌咏《伐木》之诗，悲怆地感动我的内心。盆榴 嘉美的石榴树移来，像安石把树根移向玉堂。树身亭亭，倾覆着翠绿的树冠；隐约之间，孕育着红色的花妆。叶子被露水润湿，初晴时渐渐干燥；花开得迟，正好等待阳光。层层树荫使白昼清凉，奇异的艳色压倒天上的芳香。一尺土地也能滋养树干，三春之中独自掩映芳香。匡庐山多紫色花萼，南国看重朱红的花房。花姿柔美，时常倚栏观赏；花朵繁盛，与酒杯彼此映照。当今没有橐驼子，养树的道理又有谁能传授呢？春郊即事 柔和的春风吹过绿色的原野，甘美的灵雨落在桑田。花间露水湿润，草上烟雾纷纷。挥鞭走过蓟门道路，在燕台边放慢马步。芳树连接成丝绸般的屏障，垂杨拂过锦绣马鞍。未能到曲水游赏，却时常去探问温泉。大地空旷，山川寂静；天空高远，宫阙相连。相伴奏响瑶瑟，共同沉醉，传递羽觞。白日总随着运行而转动，青春自可怜爱。傍晚吟咏归返禁城，姑且续写一篇《名都篇》。《捣衣篇》【乐府】玉门关一带萧条冷落，音讯和踪影都遥遥无期。黄姑、织女二星在远方闪耀，隔着天上的台阶，露气侵入兰桂之间。秋风吹动战鼓和胡笳，佳人整理洁白的丝帛，在坚硬的砧石上捣衣，杵声哀切。一声捣衣增添一分惆怅，一声捣衣便落下一滴眼泪。妖异的月亮惊动了幽静的身影，寒蛩相互依偎着哀鸣。风吹散了膏兰的香气，月光照着细薄的云彩，洁白如霜。白绢织成后，悄悄放入内室；点燃灯火等待裁剪缝制。先缝合欢扇，再缝制骠姚将军的战衣。骠姚将军看重功名，要在燕然台刻石记功。我的悲苦难以再三陈说，只有呜咽的泉水能够知晓。《具茨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诗集》卷二 （明）王立道撰 ○五言律诗 咏污渠鹤 什么时候才能从华表归来？乘轩受宠的往事已经不再。整日独自忍受污垢，所幸的是逃脱了虞人的捕猎。失去同伴，频频回看自己的身影；长声鸣叫，仿佛因饥饿而欣喜。徒然留下超脱尘俗的心意，洁白明亮地朝向寒冷的阳光。游仙三首 仙人居住在玉京，经历累世劫难，道术才刚刚修成。指着树木，本来并不是因此得姓；偶然食松子，便获得了这个名声。龙吐云气如车盖相引，虎奉着五岳图来迎接。我们在天台山的道路上相候，何时才能返回赤城？在玉室中题写仙书名号已久，刚在清溪边得道。河水之上的赤文符箓，枕中所藏的鸿宝之书。龙吐出炼丹的火焰，鸾鸟驾车渡过海上。偶然来到华表之上，最终与世俗之人疏远。是哪一年从海上来的客人，迁居到缑山山岭？还未辨清云霞的颜色，先听见鸾凤的声音。山神供奉石髓，童子询问琴中的心意。拜见紫皇一次便离去，仙人的踪迹再也无法寻觅。前汤庵 偏僻的地方常常遇到寺院，秋花开满石坛。僧人清闲，坐着缝补僧衣；客人来到，便出门相看。离开群体而不知自己的姓氏已经很久，亲自耕作、乞食也很艰难。清雅的谈论还未听够，车马却要离开长安了。送严节推 辅佐郡政已久，声名传扬，却要辞别家乡，道路实在艰难。哪里承受得了今天离去，而所任仍是往年的官职。旌节赶在春天之前出发，公文要连夜阅看。君平能够自己占卜前程，滞留不进也不必叹息。送陈守赴任沂州【郯城，今为沂州属邑】我将在暮春跟随五马车，千里之外离开长安。羡慕您将实现美好的政绩之梦，随从还要向鸟官请教。鲜花迎接新佩的绶带，青草长满古老的雩坛。政事美善，格外有许多闲暇；说起往事，便追慕曾点、颜回的欢乐。许院判挽歌二首 您精通越人的生死医术，为什么不能长寿呢？仙人的踪迹隐藏在壶中，神奇的药方流传在肘后。遗留下来的忠诚仍像药石一样有益，故乡自有风烟相伴。想来您应是轩辕、神农的辅佐者，如今一同离开尘世升入九天。您早年便以医治国家而被称为贤良，多次在金门献上药方。忽然听说您骑鹤离去，再也不能进入鹓鸾般的朝班。洗药的春水呜咽流淌，夜壑中藏舟仿佛还闪着光。长安如今因哀悼而停市，人们共同遗憾失去了韩康。送益上人南归 苦行修持并不求闻名，清雅吟咏只是自我怡悦。来时寻访白马寺，去时将成为紫衣法师。弟子邀请您登座说法，山中之人寻求您赠诗。还想起渡杯的地方，明月照满须弥山。悼亡友 曾经握手相见，几度谈论文艺？您的高才早已是我所熟知的。您大概因为厌倦尘世罗网，早早辞别了人群。人生短促，风云迅疾；山林空寂，芝兰也已焚毁。我不忍再次挂剑凭吊，孤坟上已经长满宿草。正月雪和韵 长安在春天之后降雪，仍然预示着丰年。万里鸿雁归来的地方，千家万户清晨共同远望。雪气融和，仿佛清澈的湛露；雪质轻薄，所以故意迎着风飞扬。不要羡慕梁园的辞赋，应当怜惜东郭的贫困。谒三忠祠 忠臣遗像寥落地留存着，古殿被杉树松树的阴影笼罩。兴亡之事，且问流水；哀怨之情，惊动鸣禽。志向困厄于当年际会，神灵降临于后代而享受祭祀。独自面对车马往来的道路，也应当知晓来往行人的心情。《春日闲居三首》。我本来长久沉沦于尘世，幽静居处正合自己的心意。内心清静，才知世俗离我很远；地处偏僻，反而惊讶春天来得迟。种竹子先留出小径，移栽花木想让它们靠近池塘。门前停着剡溪的船桨，来来往往再也没有固定的日期。我因习惯清静而成了癖好，春天到来仍常常闭门。山人留下药物离去，孩子借了书归还。读《传》是希望成为高士，钻研文辞却惭愧不如小山。心中仍牵挂着青琐门的旧梦，仿佛还在紫宸殿朝班中供奉。隐居于市井而不违背奉养双亲的愿望，迁居正赶上春天。未能跟从白社名流，却稍稍得以辞谢缁衣尘俗。租来的地只种高粱，钓到鱼便只煮莼菜。时常遇到河曲老人，他笑我独自长久贫穷。《题画》。把住宅建在千山万峰之中，实在可以与尘世隔绝。云飘来，仿佛在招引隐士；鸟飞落，像是为了忘却机心。花间小径沿溪而行，狭窄曲折；雨中的茶烟带着湿润的雾气。有时还倚着几案，大概是从灌园归来。《村居感兴三首》。芳树含着春意，晴日里风声吹得禽鸟纷乱。藜蒿将要长满园子，扫除之后只有一间屋子清净。闲适的情怀同水云相伴，生活依靠沉迷于书卷。时世中没有人来问访奇士，我悠然独自抱膝而坐。我举止翩翩，怀有超越世俗的情怀；心意悠然，只求避开时俗。筑屋靠近樵夫和渔人，趁着春天栽种兰蕙。虽然没有求仲那样的邻居，却也有君平那样的技艺。不学同时代的人献上辞赋，只白白追求华丽的文辞。走出外城，车马稀少，何况园林又这样美好。想到那些身居要职的人，反而悲叹自己像灌园的老人。长久以来已厌倦青琐宫门的生活，近来还能起草玄妙的文章。处在荣华利禄之间心情淡泊，哪里比得上早日请求退职？《喜唐应德见访别墅二首》。我学着隐居，害怕遇见人，郊外的门扉与四邻断绝往来。时人多讥笑我的懒散傲慢，唯独你还惦念着交情。一路走来询问奇异树木，坐下来共同结撷幽兰。又借着滤酒的机会，一解陶潜头巾。闲居而心情淡泊于时俗，在好天气里倚着槁梧吟咏，幸而你屈驾来访，使空虚的居处增添了可珍重的山水之音。把踪迹投向遥远的沧波，把玄妙的道理寄托在深沉的言语中。你能习惯穿野服，向来就很有道心。《秋日溪上偶成》。

译我本来没有羡慕鱼的心意，只是姑且登上长满苔藓的石矶。坐着惋惜青苹已晚，行走时攀折稀疏的碧树。孩子们在钓鱼船上喧闹，鸡犬亲近邻家的门扉。近来欣喜桑麻长得好，迎着霜寒早早缝制冬衣。《晚起偶成》。晚起后独自悠然自得，云山满布眼前。常常怀疑自己就是隐士，早已觉察本性通达禅理。座前引来使心清净的月光，池中分得洗耳泉的清水。故园反倒像是客居之地，草色又经历了一年。《秋居用唐人韵得五首》。平生不把轩冕组绶放在心上，也无意羡慕富贵人的轻裘肥马。身世如夔怜悯蚿那样自伤，又像风尘中的狗只会对衣服狂吠。微小官职牵累百指之家，旧日产业仍想归返五湖。难怪长期奔走驱驰，到了秋天两鬓已稀疏。本来是因悲叹草木摇落，又因为厌恶世俗尘埃。次公那样嗜酒狂放，士方朔那样被称为谪仙人。俯仰之间面对四壁空空，周旋坐卧只有一条坐褥和头巾。眼前没有多余的物品，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谋身之策。四面传来蟋蟀的鸣叫，秋日阴云纷乱，仿佛要压上台阶。把菊花收集起来做枕头，将草蔓编成鞋子。得到诗句先写在墙壁上，因爱琴又另置一间斋室。溪上的云和山间的月，都不需要特意安排。我这位北山客重新到来，却惭愧不如草堂的神灵。郑生谷幽深曲折，扬子亭寂静冷落。检取山中的地志，洗手后阅读《心经》。白日漫长反而觉得转瞬即短，秋声在夜里传入铃声之中。树叶随着寒雨凋落，林木疏开而远天显现。水波纹摇动着竹席，秋气侵入琴弦。倚着树的禽鸟相互鸣语，铺开荆枝，鹿群共同安眠。机心一天天消尽，我自己也惊讶骨骼仿佛成了仙人的骨骼。《送骆质夫谢病归湖州，和王允宁二首》。听说你过去隐居的地方，正靠着太湖水滨，在那里教人照料树木、收取柑子，浇灌松树、培植茯神。只是因为身体被疾病拖累，反而更加觉得你的道心真实。什么时候重新开辟小径，好让我像求仲、羊仲那样与你做邻居？高卧在群山环绕的屋中，幽幽吟咏，竹林环绕着庭院。斗鸡之事新近续写成诗句，观鹤之事仍旧传授经书。一只鸟在水面上显得洁白，千座山峰雨后呈现青色。彼此怜惜少有同样的疾病，却奇怪你的屋门常常关闭。《七夕雨二首》。牛郎在汉水之滨邀约织女，今夜来寻访幽隐的盟约。两人盈盈相望，中间只有一水相隔；夜夜相逢，又化作云彩。雨水洒落道路，留下润泽；水波扬起，荡开傍晚的云气。含情之人忧愁雨将停绝，泪水随着雨点滴落在罗裙上。灵鹊反而占得京城将下雨的征兆，仿佛灌坛迎神。穿针引线杂乱地进行，映着烛光，眼泪先已流尽。织机上的石头新近含着湿润，河桥将要有湍急的水流冲下。那位在海上寻找源头的客人，天黑路险，想来一定很难行走。《送高都谏倅广东藩幕》。怜惜你原是香案前的属吏，长久奉侍紫宸朝廷；如今暂时解下荷囊离去，说是奉薇省征召。秋天经过吴苑的树木，清晨遥望海门的潮水。远近之事都不必询问，到了平原正可试展萧何那样的才略。《乡园偶成》。建造园林并不是为了选择名胜，只是想奉养父母；树木与人一样，都在散居。溪水因为主人也显得愚拙，官位卑微而心情自然淡泊。即使修养能够战胜形体，身体仍然消瘦，哪里敢说轻视缨冕？一出门便有许多可畏的险途。《读李忠定靖康传信录二首》。国势已经纷乱不堪，忠臣贤者长期受到疏远；上天的心意尚未悔改，战祸最终竟成了虚妄。玉府并不是金穴，鱼符却成了蜡书。徒然听说要寻求内禅，仍然没有吸取前车之鉴。天下治乱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端由，发动战争往往起于安逸。恰好因为设置千道，才会如此；岳飞仿佛可以万年之后仍供人观看。城下的盟约刚刚缔结，宫中的嬉戏还没有结束。可怜李忠定独自洒泪，北风凄寒。《幽居》。幽居在什么地方？就在一条落花铺满的小径中。人像鹿门山的隐士，溪水与剡水相通。闲来寻找种瓜的伙伴，因此认识了养鸡的老人。独自来往正合平生心意，歧路太多，只能使自己困穷。《途中暑寄所知》。旅途停泊，整个仲夏都被耽搁在这里，忧愁又增添了酷热的折磨。刚刚遇到隔水而来的骑马人，彼此相顾，衣服上都沾满尘土。为了选择树木，频频移动到荫凉处；贪赶路程，又不断询问渡口。若不是为了趋奉圣日，恐怕会长久做北窗下的闲人。《寄赵孟静》【当时正在休假】。做了一个官职却常年卧病，知道你正在学习沉潜幽冥之道。面对客人自称居士，呼唤孩子讲说道经。身形支离憔悴，正好混同于俗人；与猿鸟相处，彼此忘却形骸。因为认识峨嵋老人，近年来反而害怕独自保持清醒。旧日喜爱在山中住宿，因此成了出世的游历。为寺院多多书写经文，独自登楼撰写辞赋。于陵子那样耿介，马少游那样安闲迟暮。我还不能熟悉蜀道，却梦见你到了沧洲。《卜居后东吴曰静欧学章》。近年来多次与你相见，只是惊讶彼此往来日渐稀疏。我不惜花费买下好邻居，开始在靠近市场的地方营居。卑微地栖身，随着燕雀混处；没有多余财物，只有图书满载。什么时候登楼作赋？徒有虚名，惭愧不能成为应、徐那样的文士。《贺王允宁移居二首》【王允宁的太夫人在京师迎接奉养他，所以第一首这样说】。狭窄的小路容不下一辆车，你却要远远地奉迎母亲乘坐的板舆。思念玄隐，不知有几处能够入朝当值？初夜倚门而望，秋墙间满是蟋蟀的鸣叫。薜荔稀疏，我怜惜自己为了俸禄而奉养亲人，时常又想起自己的茅庐。高大的宅第连接云天，起身只需占据一根枝条，我自能安然。箱子里放着《鹪鹩赋》，墙上挂着鵕■〈义鸟〉冠。客人来到便供给蔬菜饭食，闲暇时整理药栏。不必再歌咏《考室》，我早已梦见《斯干》所祝愿的居室。【王允宁还没有儿子，所以借此祝愿他】。《柬卢浚卿移居》。近年来频繁选择地方营建住宅，却只靠近帝王之城。西省的树木虽经寒冷仍然碧绿，宫中的黄莺春来早早啼鸣。官事清闲，便成了小隐；身体有病，正适合幽静栖居。何况这里是卢敖的宅第，红尘还不允许使人迷失。《送吴道士》。紫气从哪里来得这样遥远？青牛又一次出了函谷关。客途上江面飘着雪，归梦中是海中的山。驾着风，乘双凫远去；身体轻盈，如一只归来的仙鹤。幸好还有炼成的丹药可以留下赠给我，我也想借它挽留衰老的容颜。《送杨都谏谪贵洲》。扬雄以执戟为耻，却要走向万里之外的金门。朝廷的职责将由谁来补救？只能独自谈论玄妙的文章。口含皇帝赐的鸡舌香，仍然感念恩德；跋涉险途，马蹄翻飞。试问居住夷地是否安好？做一个官，姑且用来躲避喧嚣。《陈封君六十双寿》。六十岁时鬓发如丝，长久隐居林泉以躲避时俗。性情只适合与野鹿相处，亲手栽种园中的葵菜。喜爱宾客，常常以青眼相待；传家有白眉之才。醉中看着章服的尊贵，莱妇笑着与之相配。《江阴花母节寿诗》【原为医家】。一生只守艰苦清白的节操，三次迁居终于得到仙人般的居所。想要尝试遵循庭训，又探究家传的医书。江水清澈，鱼可以入馔；秋日晚凉，药材可以供作蔬食。白发之年足以彼此慰藉，幸好清酒没有白白斟下。《寄尹汝基》。深秋时节正使我忧愁，遇见你便想起岁末。颓然地在泉水边饮酒，以安慰我独自离居的心。烽火惊扰之后刚刚平定，归隐田园的心意反而更加疏淡。平生匡救国家的愿望，愿早日呈上治安之书。《至后二日雪》。冬至之后雪花纷纷，初升的太阳力量还很微弱。雪丝细细沾湿罗袜，轻轻追逐着律管中的灰尘飞舞。面对树木，惊讶花朵已经开放；望着山岭，却看不见原有的青翠。仍然保留着闭门的心意，任凭积雪堵住荆扉。《观出军十首》。

译万名骑兵走出长安，城里人夹道观看。旗帜上龙虎图案随风舞动，佩剑带着鸊鹈纹，透出寒意。新的玄社分封了土地，黄金都用来筑坛。九重宫阙中的忧虑正深切，又看见选拔将帅的人出发。圣明的君主本来崇尚文治，为安定边疆再次出兵。六月里戈矛仿佛带着飞雪，旌旗在半空如云。侦察骑兵连夜出发，屯营分布在柳树之外。幕府前的文武士人中，年轻者有终军那样的才华。诏书颁出，选定元帅；众人推举卫青、霍去病那样的雄才，率领天兵。六郡士卒，骑着五花骢马，气势压过燕山；在易水风中高歌痛饮。匈奴迁徙放牧，不敢再向云中进逼。王师也出征了，羽林兵慷慨激昂。人人都说从军快乐，彼此应和着出塞的歌声。旌旗从天边降下，刁斗在月光中鸣响。我惭愧不如刘生的勇气，只能徒然使胸中之气不得平息。铠甲闪着光，身佩朱绂；跨上银鞍，骑着紫骝马。将军从五道出兵，战士们都能获得百金。人人争相鼓勇，多有人乘坐战车；谈论兵法时竞相借用筹策。相约直捣极远的沙漠，斩取左贤王的首级。君王正向北方巡视，万里之地都震动于天子的诛伐。日月显示战争的气象，风云显现行军布阵的图势。边疆长期让士卒休息，将帅所受恩宠格外优厚。只要攻取单于的营帐，嫖姚将军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塞外的战马在汾河饮水，兵符在关外分发。征召尽是骠骑将领，远远追逐虎狼般的敌群。燕尾形旗在晴日下翻飞，犀皮铠甲在拂晓云色中幽暗。不贪求把画像绘入麒麟阁，只凭微小功勋报答君主。边境的警报在秋天到来之前传来，朝廷再次兴兵，即使六月也出师。公文从凤阙传出，军阵如鱼鳞般展开。律管吹奏，风气初次应和；挥动兵戈，太阳忽然西斜。全军一同洒泪，是为感念《采薇诗》。大将从凶门出兵，边庭的节制权尊崇无比。登坛时戈剑簇拥，扫荡敌境，鼓鼙喧天。在军中投石作戏，在幕府下杀牛犒劳士卒。用酒宴谋划退敌的意图，千年之后又有谁能论说？烽火照亮甘泉，将军出塞。年岁正当万夫齐心决战之时，拾起一面鼓便挥动戈矛。大地尽头回首望去，山谷深远而绵长。残烟萧条，在夕阳之外，仿佛还能听到祁连山传来的哭声。《芳洲为蔡长卿题》【世代为医家】。听说这是蔡经的宅第，一条小径通入烟霞之地。古老的藤萝交相覆盖，溪水曲折，离城市很远。药圃连接着另一处园地，棋局摆在浮槎之上。你可愿意想起我这个文园客，与我相伴共度晚年？《和钟石学士斋夜见雪拗体二首》。我以纯洁的心仰望玄妙的明鉴，灵润先化作雪花，六角雪片更加繁密。五更时分雪絮反复飘落，玉石般的筵席前先张开帷帐，宝鼎中燃起名贵的香。夜半坐着怀念你，空窗之外只有淡淡的微月。北地多有严酷的寒冷，春天过半仍然飞雪。东郭先生的鞋都磨破了，陶渊明的头巾也仿佛将被风折断。林花吐蕊后又收缩，野外的烟气冻得无法燃起。遥望白玉台，群神正在二月朝见。《挽张封君》。到哪里去寻访您的高尚踪迹？只见江上高耸的山峰。您以五经书箱安贫自守，拄着一根竹杖寄托傲意。渔翁还记得您的姓名，乡野老人供给您茶蔬。不必叹息生前始终未被赏识，身后已有深厚的恩典。《赠朱从龙外兄二首》。只是怜惜我们同样有病，才时常来敲响竹门。一亩地上的藤萝宅院，四时都以荷花菱芰作衣饰。坐在石几旁焚香，抱着水瓮随着春水归来。池塘进入幽深的梦境，彼此相看，各自依依不舍。年末也没有相遇一次，知道你自会安然自得。贫穷时收藏乞米的帖子，生病后学习养丹的书。用野竹编成渔船，拿山花来供客人佐餐。风尘刚刚停息车驾，不要惊讶故人与我往来疏远。《赠数畴一首》。作为儒生长期潦倒失意，中年以后学习深沉潜隐。春天三条小径旁长着蕙草，月光下蔷薇映满半帘。闲暇时编纂药方，整理诗卷；生病时增添野老的情趣，时常有人来问候。我坐在低矮屋檐下低声吟咏。《代赠崇安住持僧》。靠近市场建起佛寺，在尘世之中获得清静。几声钟响催促城边树色，清晨锡杖伴着野云飞行。教化世俗，多用偈语流传；坚持斋戒，独自掩闭寺门。从今以后身心得到度脱，僧人的戒法全都归依奉行。《题华氏抚弦小像》。池台大概还没有改变，山水之间却已经少有声息。把精妙情意寄托在丹青之笔中，把深情充分传达给绿绮琴。幽兰在春日含着怨恨，失群的鹤在夜堂上令人惊心。何必一定要有雍门周那样的琴客，才能使人泪湿衣襟？《代贺张尚宝两岁生两子，即罗峰阁老子也》。丞相喜爱推举贤才，金貂之荣七代相传，恩泽不断。遗掌玺之日，正逢梦见熊罴而生男的喜庆之年。如今看着玉树成双栽立，欣喜地再次悬挂桑弧。惭愧我只是来吃汤饼的宾客，到了秋天又登上宴席。《送万容斋通判南雍》。人们都说南方土地安乐，何况又是声名雄盛的郡邑？五岭高入云中，边远各族的辖境彼此相通；家学相传如孔林，文教风俗仰赖曲江的遗风。千里马正可以施展才能，不要叹息行程又从西转向东。《送南丰尹高文明》。无需多言便得到官职，晚年穿上墨色官服也自觉荣耀。列宿般的郎官，格外蒙受春日般的恩宠；回到乡国，正可寄托情怀。鲜花增添了制锦般的光彩，江水助成酌泉般的清明。他日若有双凫飞至，百里之外必将传扬你的声名。《梅窗为蔡君题》。因为喜爱孤山的梅花，便与它结为朋友，在闲窗前亲手栽种。尘俗胸襟在风中洗涤，野外的眺望在雪里展开。心中欣赏芝兰，与它们共享年年芳香；桃李催促春色，也不嫌弃居处靠近市场。清幽的梦境自会来回萦绕。《寿彭宣父》。三月的长安道路上，东风送客归来。十年研习桓氏之学，如今已经老了，仍穿着老莱子的彩衣。江水流入温暖的青春，云彩随着画鹢船飞行。巨公留下的名家笔墨还在，桑梓之乡自然因此光辉。《送罗希文掌鄞县教》。你两次献上《蓬莱赋》，可叹你的命运多有奇异。轻快地随从吏职而隐居，实在不愧为人师。栋梁之才将来必有用武之地，今日正宜伴着琴书。更怜惜你的桑梓就在近处，足以慰藉你思念白云亲舍的心情。《寿沈德夫母》。春日里，在休文的宅第。东风吹来，萱草开花。共姜守志，内心独自艰苦；王母的头发刚刚显出华色。穿着彩衣回到清明白昼，丹色披帔拂过晨霞。人间本来就有瑶岛，何处还需要寻找仙家？《挽卢湲江父》。手拄鸠杖迎接宾客的那一天，您的容颜幸好还没有衰老；本来可以亲自料理药包，哪里料到如今却要哭送灵车？紫诰是生前所受的恩宠，青山寄托着故乡的思念。漳河暮色中的风景令人悲伤，归途更不胜凄楚。《送李威甫掌长兴教》。一匹马前往河桥送别，南方的云彩将要布满天空。归乡的心依傍着岸边杨柳，秋色撼动江上的枫树。皇帝命令你以师儒身份重振文风，吴越之地也同样如此。他年若遇到你的弟子，他们应当自然认得胡公般的老师。《送俞汝承行二首》。国家的财政需要盐铁，您的出行也很壮观。一颗星离开北极，六月从长安出发。城边树木倾斜，暑气将尽；河桥下急流奔涌。伫立等候听到旌旗回转的日子，献上议论，续写桓宽的事业。魏阙映照着新的任命，秦淮又使人留恋旧游。清心面对鹭洲的月色，极目远望牛山的秋景。故乡之情多么深切，萱堂之志已经得到满足。身逢清明之世多承雨露，应当自然足以忘却忧愁。《送朱月河判雷州二首》。皇帝的恩德通达炎热的南海，官署连接着重要而荒远的地区。由此可知，如今的别驾，不再是古代的雷阳。你施展才干，正可以到远方任职；骊歌一唱，离情更将激荡。都门之外旌旗远去，寒日正显得苍茫。你在文艺苑中早已声名远播，才华卓绝，只是成名较晚。东南有许多优良郡邑，江海之间足以寄托闲适情怀。春日的树木环抱三山，寒云铺平五岭。天门处惊涛翻动，今日人们仰望并传颂贤者的声名。《补送骆尹敖欧四年兄使诸藩二首》。龙纹台阶之下暂时空缺，朱红笔管和龙纹诏书从赤色台阶传下。尊崇亲族遵循周代典礼，宗室支派如盘石般稳固。上天开启储宫的安乐，诏书从琐闱发出。窥见圣人文书的精妙，行程千里追逐春天归来。淮王如果喜爱宾客，请为我索取桂山的诗词。泰坛刚刚进献册文，离宫的光彩又重放光辉。皇帝的命令先降临宗室，天书从琐闱发出。十行诏书显露圣上的精妙，千里行程追逐春色归来。今日离高堂很近，还能看见母亲穿着彩衣起舞。《送潘勿斋司黄岩训》。

译仪态端庄的江南士子，驾一叶扁舟向东而去。新近奉命担任师儒，吴越一带向来同受文教熏陶。海上云气藏着仙人宅第，山势使学宫格外出众。诸位学生若来询问当地风俗，请试着向他们讲说尤公。《贺鲍如泉七十》。绿水环绕着门前，闲散的杨花落满钓船。宁可折腰做个小吏，也姑且回到城郭旁耕田。以义理训导后学，征引图籍史书；春日的情怀寄托在管弦之中。相逢时不惜一醉，想来定有如泉涌般的美酒。送孙志高侍奉母亲回浙江 春水正悠悠流淌，你带着图书登上越地的船。怜惜潘岳车舆般的远道奔波，华美的衣服在晴日的洲渚上耀眼。何况你本是蓬瀛仙境的客人，真要成为游历天姥山的人。明光宫中尚有残存的草木，不要在桂树下久留。题阳峰一首 楚山奇异秀美之处，人们都说有绣林亭。古今都留下了天柱山，东南大地的灵秀由此发端。沱江深深映着碧色，巫峡遥遥分出青山。云气时时聚合，将化作甘霖遍洒四海。芳洲赠袁太医 太平时代也容许官吏隐居，我仍然仰慕沧洲的生活。精湛的技艺成就三折之功，新诗寄托着四愁之情。筑园之后谢绝机心，行走世间任凭自己如虚舟漂泊。故乡的梦依然存在，清溪边有成双的白鸥。为顾汝隆悼念亡妻 羁旅中的魂魄悲对新月，归来的魂魄追逐断云。兰花的芳香随春日消尽，清晨窗前只分明映出鸾鸟的身影。二十年的人世生活，千秋之后只剩湖上的坟墓。重新吟诵赠给妻子的诗句，凄切得不忍听闻。野寺 古寺散落在田野之间，寻找僧人时夜深还未归去。尘世外的万般牵累全都消尽，月光下攀着双树。教化世俗多靠传诵偈语，观照空性独自掩上关门。有人问我还喜欢饮酒，什么时候才能住到庐山去？送陆炼师归领道会 少君当初得道，曾到上清宫拜谒天帝。脚着凫舄从天外而来，鸿雁传下的书信秘藏在枕中。只是因为丹室还在重重阻隔之处，难以与世人相逢。缩地本来没有什么法术，只有独自驾着清风飘然往来。送益上人南归 面壁修行已经多年，如今游历将到日边。三千世界都归于法界，来去只听凭因缘。远离尘俗，诗作便写成；在易溪晴日里乘杯渡水，便又想念竹房中的月色和独自煎煮的惠山泉水。送顾概 与你相逢时还没有到暑天，分别之后转眼又到了重阳。新近接受一任官职，管辖二十里的古老疆域。水落之后舟桅显得遥远，天色清朗，驿路旁的树木高长。东昌本是京畿辅郡，指日便能见到你的光辉。送张佥任休宁县二尹 在石室中征召劳问，久在彤墀前接受皇帝赐予的任命。新春时节和风雨露相伴，出行的身影带着风尘。折柳姑且随从世俗，吟咏松树却太过认真。你知道治理百姓、操持割宰之事吗？应当借助辅佐之人的力量。以“月溪”为号作诗 明月照耀千里，唯有你独自在溪边幽居。此时正适合穿木屐出游，哪里还会有可以藏舟的地方？猿啼鹤鸣仿佛有所应答，藤萝的影子渐渐收拢。小山如今寂寞，希望你不要久留。送朱省簿到乐安 居住此地的人畏惧盛夏，远行的人从长安出发。举杯饮酒，怜惜故乡故国；天风吹来，不禁思念高飞的羽翼。黄莺的叫声因春尽而稀少，江水的颜色在深夜里透着寒意。回头望去，孤帆已经遥远，谁来吟唱这艰难的行路之歌？铁瓶草堂二首 大城市中也有许多真正的隐士，名都里也住着超逸之人。春意深浓，草堂十分幽静；雨后棘篱显得清新。贯虱般的精功并不笨拙，屠龙之术也不是贫乏无用。云雷随着变化而来，池塘上可以看见飞跃的鱼鳞。高大的树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茅屋在白昼烟霭中紧闭。人们疑心这是扬子云的宅第，门前停着米芾式的书画船。把踪迹隐藏在山南的雾气里，带着幼子仰望冀北的天空。大器晚成自有时机，不要因为白发而自我惋惜。挽悼汤母 您的令郎正要戴冠出仕，慈亲却在此时临终。芦荻灰中似乎还能寻到旧日的画痕，织机旁的石头却惊见新添的支撑。京城中的人挽留着空寂的庭院，鸟鸣又助长秋风里的悲声；世人并不相惜，偏偏只向着楚地的船帆吹去。阳峰卷 雄伟的气势冠绝南郡，岐阳第一高峰。云中展开锦绣般的景色，天边耸立着芙蓉般的山峰。人物使整个荆地都兴盛，文辞华美足为百代宗师。不要牵挂松桂之间的梦境，密切地等待，不要从容迟疑。寿诗 春风绕过小径吹入，临近流水的甲第敞开了。冠帽衣裳整齐的宾客如同三岛仙人，举起盛满沆瀣的万年寿杯。紫诰与君王的宠爱一同降临，斑衣使人想起亲手缝制的旧日衣裳。瑶池究竟在哪里？弦歌管乐连夜催促不止。祝吕思斋七十寿 向北眺望时心气仍然雄壮，东风吹来而头发已经花白。宾客盈满如同孔融的座上，春色属于老莱子的家庭。面对美酒戴上新制的乌帽，传授经学仍穿着旧日的绛纱衣。非熊之兆将自行占验，十年之后也不必谈什么迟早。祝陆颐斋七十寿 七十岁仍然健壮，迎来送往足见您善于养生。笙歌用来娱乐晚年，车马声夹杂着春日的声响。鹤鸣听来应当早已习惯，《茶经》也在著成之后流传。汉代朝廷正尊重老者，此时身穿章服格外荣耀。题惠坡 幽深的情怀羡慕独自远行，住在山坡上的茅屋里。穿着蜡屐观赏鸣鸟，坐在浅草上举杯饮酒。薜荔藤萝缠住僧人的锡杖，麋鹿被樵夫的歌声惊动。我也是栖居岩穴的人，靠近藏书之处，不知可好？题顾与新清溪庄，和唐应德韵四首 罢官之后想来应当自在，城郭附近有自己的瓜田。做官的滋味像陶元亮，写诗的才华像贾浪仙。高斋中听着雨声，斜月照过湖上的船。谁和我一同幽幽吟咏？只能空听《招隐篇》。这里旧日是樵夫渔人的地方，我辞去官职后便选择在此居住。溪水安静，适合安置药碾；春天到来，便翻检农书。吃笋时想分得竹林，腰间带着镰刀，仿佛佩着鱼。也知道濠梁之上的快乐，只惭愧自己还不能像那样。在林中卧居足以遗忘世俗，住在村里又靠近湖泊。有人来敲门时常能见到鹤，划船时也不会惊动野鸭。树木和人都显得疏散，溪水也因主人而显得痴拙。反倒嫌这里太过寂寥偏僻，庄园外还有桑树和榆树。知道你闭门已经很久，一条小径上落花深积。爱好读书的癖好年长仍在，春日里又寻访诗友。空山中只穿着几双木屐，远道上吟诵《四愁诗》。向北眺望时不要笑我，我平生仍怀有入朝辅政之心。送周颙分教严州 斯文方面，有周茂叔般的清高节操；汉代严陵的风月，又有谁能与你共同欣赏？云山之间，思绪独自凝聚。道统依靠家学传承，重新教导全郡的贤才；庭院中芳草繁茂，充满幽深意味。高台还可以时时登临。和龙冈送白洛原奉命护送公事，因而得以归来休沐 在画省中还牵着衣袖惜别，出征的帆船已经驶动在渭水岸边。九重宫中将有特殊的任命，千里归来的心愿也得到满足。□□□□□，幽居中忘却了越地的吟咏。我也有许多乡愁，只好暂且在金门沉默退处。酬答包元达侍御见示之作，并寄托别意二首 远道而来的客人，情意深厚，停下船桨。时常一同经过，彩衣沾着雨露，绣衣在星河般的光彩中耀眼。时论寄托在深杯美酒中，乡音随着划船的歌声相接。清江上明月满照，不要问今夜将如何度过。在吴地行走直到黄昏，出发时楚地的树木带着淡淡烟霭。千里之外占验星象，双帆聚拢，追随着南飞的雁群。宁亲的恩诏深厚，报答君主的壮心却未能实现。举杯怜惜彼此同病，天涯之上又只剩我独自归去。郭允新宅中秋燕集，限韵得“王”字二首 圆月正临近秋季中旬，邀请宾客欢聚并奉上桂花酒。感叹时世，我们都是异乡之客；彻夜共赏清明月色。月中玉兔的影子摇曳在鳷鹊观旁，鸿雁的声音飞越建章宫。还想仿效《金鉴》之作，将它捧来献给明王。天街上秋日的天空清净，月色和露水淡淡交相辉映。面对这景象，心中怀想千古，悠然纵览四方。举起酒杯，让桂影浮在其中；裁成诗句，争相呈现兰花般的芳香。尚未写成登楼赋，只因姓王而深感惭愧。秋居五首

译林和靖常常携带仙鹤，王羲之本来喜爱鹅。山阴的秋日里，清洁的湖面上飘着野烟。顺应大道，在机心中止息虚名；身后留下的，多像陶渊明。真正懂得以诗酒自娱，一生也就这样度过。云树间的秋色清淡，悲歌中却有豪迈的野趣。萧与兰原本是不同的品种，牛和骏马也同在一个槽中。白露降临，菱荷凋尽；长天清澄，鸿雁飞得高远。朋友相隔千里，魂梦又为谁劳顿？在屋边种树，茅屋中抛下书本，石床上落满了叶子。住在林中惭于束带立身，白日坐着便想起含香侍从的生活。形体如土木般拙朴，江湖上的忧思却很长。秋天来到，常常面对客人，以山桂花斟饮寒泉。卧游山水确实自得，每天面对《辋川图》。烧叶子频频煮茶，悬钱买酒随买随饮。放言高论可倾倒宋玉，潜心议论则学习王符。秋天到来后吟咏尤其苦涩，临风独自捻着胡须。避开树木营造墙垣，短暂地看山引水；坐在偏僻处的长松下，野鹤稀疏盘旋。树叶飘过寒蝉，蜂巢里花朵酿成了蜜，蜗牛的居处被露水洗去黏液。村居时常改换身份，只怕被俗人传说。偶然写成 野外常常没有什么事情，便多读些种树的书。迂腐愚顽，实在值得自己发笑；徘徊不定，又能到哪里去呢？用中山酒招待客人，乘下泽车寻访春色。游兴疲倦时便频频停下车马，心意满足之处就是我的家。送姚友竹二首 东风吹来，桃李花开满野，你忽然要归向剡溪。江水温暖，便知道鲈鱼鲜美；春意深浓，蕨菜也正肥嫩。故乡山中的麋鹿是你的朋友，初次换上芰荷制成的衣裳。相隔千里仍会彼此思念，我将去寻找你旧日垂钓的石矶。也知道簪组官职是一种拖累，自己喜爱水云之间的居处。单骑早早归来，三鳣悬门的期望却落空。闲适的情怀任凭游遍吴越，行李中总是装着图书。哪里适合高卧？山中自有一间草庐。书写《观澜卷》赠行涂堂主簿之父二首 旅馆中忽然已经住了一年，归乡的情怀因逝去的时光而感伤。云气来到震泽的水泽，春天过去，只剩洞庭湖上的船。想起濠水边的蒙吏，惆怅于司马迁登龙门。江湖足以寄托兴致，不要独自叹息头发花白。青春和白日正好，千里之行刚刚扬起一帆。野外景色与云朵一同妩媚，江声在夜深时转为空旷。遇到人便谈论惠山之麓，久居在外又思念匡庐山。一路好好前去探听消息，殷勤地以这首诗告诫子弟。代郑子作《惠坡》诗 向来厌弃朝廷和城市，选择在山边建屋居住。道路进入云林深处，幽暗难见；篱笆侵近石阶，斜斜而上。汲取泉水酿酒，清扫小径为了赏花。屋角清溪曲折流过，桃花源哪里还会遥远？夏日偶然写成 偏僻小巷谢绝华贵车马，幽静书斋通入残破的墙垣。卧游山水并不挑选胜景，坐着锻炼也想辞别喧闹。有客人来询问奇字，却无人懂得我寓言的深意。时常来到松树下长啸，仿佛隐居在苏门山。代曹山人祝六十寿 酿酒，采摘园中的蔬菜来欢聚，这一次才初次亲身如此。因为乌帽而受到人们的宠爱，又因白眉而获得旧识的称誉。尚书的车履如今来到，长者的车驾早已熟悉。您深知清净之理，哪里还需要借助养生之书？义兴道中 倚着船桨停在水云之间，溪光与远天一同幽深。百里行程带着琴和酒，竹林树木笼罩着一村烟霭。山果迎着秋意落下，水边花朵带着晚霞般的妍丽。夜里要在什么地方住宿？便随着捕鱼的船只前行。登孤山，用唐人张祜诗韵 独自端坐俯视孤峰，心情潇洒，仿佛超脱尘世。清晨千山烟霞缭绕，半溪桑柘投下阴影。鹤已经飞去，亭子依旧古老；人迹幽寂，山势更加深邃。既已看见尘世踪迹渐远，更何况这里还靠近东林寺。紫阳庵 幽暗的树木遮藏着神异境界，攀登探看时石阶寒冷。奔涌的山峰直越天外，飞阁从林梢伸出。歇息在洞中，想着探寻仙箓；疏导泉水，学着炼丹。再次来到这里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明日就要告别此地去辞官。崇德道中 远远望着越溪，幽烟横在水波之上。清秋时桑园多半依傍水边，芦荻岸边系着一只小船。落雁窥视着沙洲水湾，行人指向驿楼。夜半从歌声中划船出发，芳香的杜若铺满眼前洲渚。挽悼吴廷宣的父母 鹿门是隐居栖身之处，耕作和纺织自相依靠。忽然听到歌唱《狸首》，才开始因少微星而哭泣。想起梁鸿山下的住宅，也想起孟母室内的织机。如此寥落，哪里忍心再问？只剩下明月的光辉。祝苗东洲七十寿 读书为儒却不得志，年老之后仍保存着朴素的家风。喜爱宾客，常常为他们悬榻；谋求自身生活，只独自灌溉园圃。柴门中留恋旧日隐居，戴着纱帽承受皇帝的恩典。春来白发又添长，便以这一杯酒怡情自乐。题《文苑》【这是常熟钱氏的别业】家中本来以诗书为业，幽居之处总是崇尚儒学。座上宾客如天龙，墙壁间悬挂着山海图。有人来请教文字时便能讲说，偶尔弹琴自我娱乐。再次回来时已经解下官印，不像北山中的隐士周颙那样逃避世俗。以“茹澜堂”为号作诗 千年的灵泉从空旷的厅堂中涌出，半山腰悬着水池，瀑布喧响。雨天的窗前昏暗，具区湖上烟霭迷蒙。长日里与云一同躺卧，幽静的胸襟把尘俗全都抛弃。若能用清泉洗濯我的冠缨，就携手去玩赏潺潺流水。祝陆节之夫妇七十双寿 身佩显赫金章的客人，归来时两鬓已经斑白。仰头望天，听鹤鸣声；闭门读写《茶经》。应当同五柳先生一样留名，三次休息之处已经建成亭子。何况使君还有夫人，七十之年共同修养长寿。途中送春寄给诸弟 旅途中因季节更替而忧愁，何况春天又将归去？桅杆上的燕子仿佛来传递消息，水边的花也全都飞落。询问行程仍在故国，千里路途更加迟缓。遥想高堂之上的宴饮，重又叹息不能按时回家省亲。初到京城寄给亲友 微薄的官职仿佛蓬草，只能随风来往飘荡。抖落衣尘，姑且停下车马；佩玉作响，又赶忙入朝。惯于学习金马门中的隐士，面对斑白的鬓发更加惭愧。沧洲还有旧日朋友，松桂似乎正招呼我归去。吕梁题《养素轩》大朴本来无所作为，幽居之中足以自得。云气依傍书帷，使环境更加宁静；山石伴着药栏，斜倚在一旁。洁白朴素的品德保存着我的道义，玄妙的文章任凭俗人猜疑。风尘之中流传千古的深意，又有谁知道染丝之悲？野望 水漫过孤零零的村庄，白花依傍着另一座小洲，红色树荫浓浓地铺在沙岸边，午前的风细细吹来。向邻家老妇赊酒，叫来小船学做渔翁。整个春天只寄托这一点兴致，在山色和鸟声之中自得。寄王允宁，用旧日赠诗的韵 回想当年一同趋入金马门，曾在同一时期承受皇恩。如今你卧居西华山，我也眷恋南枝。永远思念关中的使者，分别后常常传来你的诗篇。燕地和云中仍被阻隔，吴苑之中对你的思念更加深切。送篆文生 吴地客人往往多才多艺，你能解读古文字吗？起初在鸿都等待诏命，忽然在燕市与众人分离。蝌蚪文写在船上迎接文字，凫鹥在沙滩上荡开水纹。彼此相看都很得意，哪里会吝惜这番来去奔波？寿萧尹 做官而隐居，也没有违背侍奉双亲之心；归来时白发又添新色。您如大椿一般适合享受晚年，如五柳先生一般远离尘俗。紫诰承载着深重的皇恩，穿斑衣起舞献寿而且频频如此。庭院中传来凤箫之声，萧史仿佛就是您的前身。岁末送客 月亮走到岁末，才知一年将尽；游子因此催促归心。残雪映着千门的曙色，寒风使百里都显得阴冷。目光随着长路直到尽头，情意深深寄托在故园。日暮时独处幽斋，又有谁和我一同吟咏越地之歌？收到家书三首 三春时节等候归来的雁，到了四月才看见家书。客居的思绪实在无可排遣，亲人的恩情自然并未疏远。诗书仍是旧日的家业，水边竹林处已选定新的居所。高兴到了极点便完全忘了睡觉，千金也一定比不上这份喜悦。吴地和楚地相隔千里，您对君主和亲人的心却始终如一。看着云气，遥望北极；盼望君王，迟迟等不到南方的音信。王阳驾车远行终成空想，越地的木屐吟咏着春天归来。江汉之水如今怎样？仍像旧日一样深吗？春尽时遇到南飞的雁，反而使我感叹年华流逝。五年过去仍然作客在外，得到一官半职也算有了家。身居高位却为黄竹歌而忧愁，想念故乡的莼羹和白华。什么时候才能穿上莱子斑衣，只能徒然向故人夸说。送黄三峰佥宪赴山东 羡慕你独自怀抱奇才，做郎官以后，时时想去观看沧海日出，却不留恋白云司。手持绣斧承行秋令，丹书托付夜间思量。经过之处应当乘车询问民情，更要寻访峄山碑。和陈平冈七夕韵

译牛郎织女的故事发生在哪一年？至今还在寻找今夜的盟约。承蒙你先得到七夕的巧思，挥笔便写成诗来酬答。秋日的兴致在酒杯前兴起，银河在天边明亮。美好的诗章无法报答，只能徒然惭愧与你同声唱和。送寿昌吴尹 出任县令便惊动星文，孤城管辖百里，分得山川仍然富足。古道之上春意犹存，因为子陵的名声听见了凫舄之音。两眼看着你告别，像看一把牛刀初试；你独自建立功勋。重新查考治理县邑的谱录，美好的政绩将接续番君。送李仲西都谏节推赴大名 还没有厌倦在承明殿当值，哪里忍心在祖道上为你饯行？以象刑使禁苑和郊甸清明，持节渡过桑干河。退朝后衣上的香气还在，焚烧过的谏草只剩残稿。霜中的枫树迎着远去的马，仿佛映照着你赤诚的心。九月七日在汪维义宅中赏菊 身在异乡已七日，想来酒也该催促菊花盛开了；稀疏的鬓发在风前飘动，帽子系在江边高台上。秋光带着寒意拂过栏杆，晚霞的色彩侵入酒杯。草木凋零容易引发感慨，纵情高歌的日子能有几回呢？和孙季泉韵二首 圣明的君主正垂衣而治，我们一同沐浴日月的光辉。正值美好的时节，共同享受清雅的燕乐；佩玉相连，一同登堂。座席接近陈君的榻，衣襟沾染了荀令的香气。太平时代事业很多，不要让鬓发徒然苍白。高轩坐落在贵戚之中，正值小春时节的美好聚会。逸兴频频催促饮酒，清雅的谈论各自询问诗作。鹓鸾从天外聚集，商羽之曲在歌声中变换。聚散之后兴尽而生感慨，不知哪一年还能有这样的约会？会同年二首 面对美酒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惊讶我们相交竟已十年。你我都如鲲鹏一样共同变化，又有几次追随鹓鹭。筵席敞设在通侯府第，歌声令人怜爱，唱的是少女之词。不必忧愁归路天黑，只怕以后再会时彼此错过。华美的席子映照着朱红屋脊，侯家的宅第连接着凤城。歌钟声仿佛靠近五彩祥云，车盖轩车一时倾动。群星聚集，令我惭愧于自己的名德；与朋友相交的风谊也彼此契合。相互对看，话语仍说不尽，特意以此诗寄托同调之情。在左顺门问安，和郭允新作 我们追随趋行到双阙之下，在五彩祥云之间瞻拜。为的是问候君王的寝居，彼此相随列入供奉的班次。丹禁宫门在晨曦中传来乌鸦啼声，玉阶前闲暇地调试马匹。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地聚合，深宫护卫着圣上的容颜。酬答欧学章赠诗，写迁居之事 六一欧居士，琴和书堆满屋子；清雅的故居开辟出松菊小径，也应有薜荔萝蔓般的情趣。客居时借用陈君的榻，做邻居又惭愧不能像求仲那样著名。习惯了上朝时彼此追随，暗中也能辨识玉珂的声响。张映山书屋卷 您家在青山后面，旧日事业是藏书五车。想要写成张衡那样的赋，先营造诸葛亮的草庐。放下帷幕读书时山桂开放，倚着几案时山岭云气吞吐。勤苦求学不必询问，且看您将来登上石渠阁。登镜光阁 佛寺依傍凤阙，空旷的楼阁俯瞰龙宫。车马载着人们来赏春三月，登高四望，山河尽皆相通。林木鲜明，迎接佛日；远处的磬声引来皇家的清风。鸟儿仿佛随缘飞下，僧人因出定而相逢。烟霞花木使人迷于色相，水边树木又使人悟得真空。赠僧 您拄杖持锡，为什么离去得这样迟？东林寺笼罩在朦胧烟雨中。走出山门后吟咏更加苦涩，得到俸禄反而有许多不合心意之处。钟鼓和斋磬声过于繁盛，袈裟也厌倦了作客时所穿的衣服。如今既然使自身得到超度，僧人和俗人都将归依。黄公涧 连日的雨水使千座山峰润泽，飞流从百道悬崖倾挂下来。穿过树林惊起栖息的鸟，冲击岩石，搅乱了鸣蝉的声音。【缺失十三字】楚相的陵谷，自然依旧。移居 儒学宫舍连一亩地也没有，官职微薄，容易安置成家。土地伸入黄图之中，偏僻的门靠着斜斜的紫陌。对着秋草轻声吟咏，闲步时拂过檐边花朵。还没有写成登楼赋，安居之中便感念年华流逝。安黄门曾祖母九十八寿诗 从日边传来问候的书信，高堂之上，您开始迈入百岁之年。兰孙已满五世，年逾甲子六周有余。居处令人惊叹，仿佛接近瑶池；寿星婺女高照，仿佛空悬其中。宾客宴席正值秋日美好，仙菊映照着华美衣裳。又写信给卢浚明，祝其迁居 我对君王的忠心常常迫切，迁居后近来更接近京华。门外可望见狭斜之道，春色依傍着上林苑的花。安守拙朴，家中只有四壁；多方搜集的书却足有五车。清谈留住客人，寒竹清幽，交错相依。步虚词四首 西王母派青鸟传信，秦娥驾驭紫鸾；相约在瑶岛之外，却忽然登上彩云之端。海水近年来变浅，春天过去，桃花也已凋残。没有能够遇见仙人的玉鞋，又哪里能询问金丹之术？海上有三株珠树，云中有七宝车。只是听说它们往来的地方，究竟哪里才是仙人的居所？古老洞穴中的羊已经化为石头，春日树林里的枣子大得像瓜。炼丹的刀圭之术虽然可以学习，但岁月不应当白白延误。雾气形成帷幕环绕着霓虹旗帜，氤氲之气充满太清境界。龙驾成云盖，引虎神奉持岳图。迎接七圣仍然同乘御车，三天之中各有不同的道路。试问香案前的官吏，谁是岁星之精呢？白榆星在天空中历历可见，两个玉童飘然往来。神宫为太一神敞开，仙路连接着崆峒山。子晋仍然骑着仙鹤，浮丘也驾着鸿雁。不必掌握缩地之术，万里路程自然可以乘风而行。寄题前汤庵 空寂的树林回映着夕阳，清越的梵音还隐约可闻。野鹭窥看僧人的钵盂，天花点缀着佛衣。翻阅经书，漫长的一天过去；锡杖伴着暮云归来。想托付给庵中弟子留宿，借此观望修静之人的几案。铜雀伎二首 含着眼泪辞别金屋，含情望向白云。新近为君卜定衣冠葬地，歌舞仍是往日的群伎。孤枕之上不知何时才能睡着，整夜都听见哀猿啼叫。谁说妾身命薄？生死都只随从君王。漳河日夜流淌，歌舞却未能停歇。今日的艳丽容色还有谁嫉妒？残留的香气徒然自行飘散。早晨的云彩不能化作雨水，陵墓上的树木早早生出秋意。满眼都是可疑的坟冢，君王的英灵是否就在这里？具茨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诗集卷三 （明）王立道撰 歌行 题见山卷 有一位美人啊，住在山脚下。倚着高峻险要的山峰，建起茅屋。偶尔看见烟霭笼罩的山峰和幽深溪流，时时听见风吹泉水从空谷中流出。山涧的树枝低垂，野猿来饮水；岩石间的花朵寂静开放，山鹿在那里安眠。采药归来时已是半轮夕阳，翠色山色正对着门扉，静静焚香。著书竟不知岁月已晚，春天到来，只惊觉薜荔又长高了。祝乡人长寿 银河明亮，秋云清凉。朱楼高低错落，华灯闪耀。流苏零乱，歌吹声响起。巴地童子边舞边摇动明珰。丝绳系着的百壶美酒将要倾尽，四座嘉宾的欢乐却还没有终止。遥望南极星在晨曦中出现，主人起身引领大家举起红玉酒杯。要说这杯酒是谁送来的，正是东华木公祈求寿命昌盛。金鞍翠盖纷纷往来，芙蓉上的露珠滴在双鸳鸯之间。大梁行送陆白庵同年出使周藩 大梁自古称为中原腹地，重重城郭高耸，壮丽如天府；险要关塞哪里还需要细数崤山诸谷，肥沃土地也不必再谈鄠杜。城中日暮时歌钟响起，五千户的城邑独自享有侯爵封地。樊楼灯火照得如同白昼，平台上车马往来如游龙。驱车策马，远道相寻，意气豪迈，千金也轻，一诺重于千金。春日在城中赊酒，百步之内喧闹不已；秋天在苑中呼鹰，两只鸧鸟应声坠落。向西望见夷门，天色苍苍，修长竹林依然映见旧日城墙。行人不了解思念公子，父老却还能讲述孝王的事迹。孝王本来出自帝王之家，园池广大，宾客众多，邹、枚等人献赋驰骋文采，胜诡之士进言献策，渐生阴险邪僻之谋。一旦汉朝法度不再宽假，刑斧便随即来到赤墀之下，旌旗不再有兔园游宴。蔓草间蝉鸣，自春至夏不绝。唉，盛衰各有时运。古人的遗迹使今人悲伤，司马子长本来就是好奇的才士，您到了梁园，请早早寄来诗篇。文衡山所画的枯木竹石，为汝湖学士题诗。

译衡山老人获得奇妙的意趣，坐对寒空描写枯树；孤峰高耸险峻，仿佛虎豹蹲伏；修竹疏落有致，仿佛凤凰飞翔。邓林从此失去了珍贵的木材，碣石又有谁能把天柱移来？唉，这不仅仅是摹写形貌相似，刚劲的质地、清秀的品格更焕发出生命气息。枝干交错，不作妩媚姿态；坚硬盘曲，也不显出柔弱逢迎的情意。想当年山空泽深，樵夫牧童时时侵扰它们；一旦点染到绢素之上，才相信志士之间能够心心相知。洛阳三月春色可爱，黄鹂与碧草都显得明丽；桃李花开，映着玉楼的曙色，梧桐枝拂过金井，带来寒意。西风吹动郊外秋色，平坦的荒野惨淡，升起苍烟。哪里比得上这石头和这竹子？古木千年，都依然如此。唉，也有王宰的山水、韦偃的苦心画松，可惜白首一生只是成为技工。宝剑篇赠卢浚卿 我有一把宝剑，光彩斑斓。传说是干将、欧冶子所铸造的。明亮得像艳丽的芙蓉，朝阳和风胡子一见到它，都要赞叹它的神奇。霜雪般的锋刃还没有充分试用，已经在玉匣中寒藏三年。我用琉璃为您拂拭剑柄，将它赠给您。剑倚衣袖，隐隐飞出氤氲之气，万夫因之退避，仿佛雷电奔走。它的变化可随千里风云而起；因为悲叹奇异之物长久被遗弃，姑且凭这一击收取残余的功勋。天柱篇赠徐子芳 天柱山高峻险绝，直通上天。紫皇高居其上，金银宫殿之下，朝拜三十六位天帝。琼花翠羽作为车饰，驾着飞龙。宏大的乐声氤氲回荡，赤霄上暮烟霞光灿烂，仙人回旋留下踪迹。九重关门无人，熊虎安静；赤鸾忽然飞下，随着长风而来。长风迅疾吹拂江淮之间，大地灵秀、上天珍宝共同孕育英贤。南州又见诞生了孺子般的贤才，徐陵千年之后仍可与你并肩。想起你弱冠时振发文采，奇异的才华和瑰伟的品行都卓然不群。不久你便摧折月窟中千寻高木，挺身忽然置身青冥烟霭之间。青冥遥远，直达九万里；你的壮行从此开始。超逸之气遥横七泽云彩，雄健文辞直卷三江之水。建安诸子徒有高名，王粲也原本不能和你相比。近年来《中论》写成了多少篇，你的独行高节已经超出当今之人。我本是沉沦金门的失意者，唯独与你意气相投。上天生下豪杰，必须相互会合；龙泉剑的雌雄，相信确实各有神异。送甘尚书兄还蜀 您难道没看见蜀江之水向东南流，锦缎般的碧波涵盖千秋；有时通行灌溉之利，分散到各条川渠，有时形成壮观景象，横贯中原。煎熬肥沃土地，填塞水道，却使禾黍丰美；瞿塘水势浩荡，连蛟龙也为之忧惧。大丈夫出仕或退隐也正是如此，耕作田亩难道就不是好谋略吗？巫山秀峰挺立，峨眉高耸。您家兄弟都是当时俊杰，居处简陋而隐于处士之乡，尚书袍上金鱼符却光彩闪动。何况您的弟弟本来就是奇才，必将看见他振翅在云中翱翔。秦罗少年徒然能说会道，延寿在绝域也只是空称豪杰。您从西方来时，正当春日中和；您离去后，想来秋色必定凄苦。寒风飒飒吹过高林，大雁翩翩飞下长浦。您的身影迟迟回望着冀朔的云，离别之声在江天雨中高亢悲鸣。蜀山遥远，吴水深长。唉，我也有许多同父之情。题许由弃瓢 箕山高啊，高达千万寻；山下泉水清澈而深。自古贤士多有奇特的节操，节操超过高山，心地如泉水般清明。身居玉食纯衣的九重尊位，放勋也不曾了解先生的志向。连一只水瓢都还嫌喧嚣，何况纷纷扰扰的万机政务呢？九韶之乐徒然使爰居悲鸣，越人拿着章甫之冠又将归向何处？当时牛口沾污了万乘之尊，这双耳虽被洗净，内心仍未真正深洁。山中的蕨薇肥嫩可食，饮食安闲也都承受着帝王的恩力。鸟有树木，鱼有深渊，我生在世为何偏偏如此困迫？微弱的火光难以与日月争辉，风云炽盛时龙虎也会隐藏。已经知道尧舜时代有师锡这样的人，舍弃这种玄妙德行便只是惶惶不安。人们说身与名有轻重，先生把身体抛弃得如同抛弃名声。附着的瘿瘤赘疣一旦决裂，顷刻之间便与千古一同归于幽冥。千古以来云山自有朝暮，直到今天遗冢仍使高树悲伤。秋风吹落树叶，声音萧萧，只有寒蝉向清露哭泣。拟汉京篇 巍峨的万雉城墙环绕着金城，山河险固如二百军，开辟出汉京。晴日云雾来到阊阖大道，清晨风雷惊动羽林军。九重宫阙祥气葱郁，日月光辉使万国同沐。皇帝乘凤辇行春经过西苑，登龙楼到南宫问安。南宫西苑遍是宸游之地，茝草、杜若、芙蓉间新建宫殿。待诏之臣都成为帷幄谋臣，承受皇恩，不再处于舆台卑贱之地。万户千家屋脊相连，狭斜街道通达，朱门绮陌充满烟花。五陵游侠争相招纳宾客，七贵侯王共同起家。起家之后气势何等挥霍，富贵全都来自君主恩泽。锦绣屏障远远从鄠杜归来，金丸不时向章台飞落。归来后钟鼎陈列高堂，意气高远，轻视梁冀、窦宪，讥笑金日磾、张安世。苍头奴仆迟疑徘徊，绿色衣襟狭窄；翠眉女子婉转多姿，红袖修长。红袖如云，正值娇艳妒忌之时；回头看世事，却渐渐都不是旧日模样。金谷园楼台生起野烟，平泉庄园荆棘丛生，芳树迷失。魏其侯难道不是心腹亲信？武安侯后来却实在逼人太甚。华丽车毂、朱漆车轮也容易倾覆，诸君何必争夺显要津要呢？为陆用之父怡闲祝寿 陆子将离开我向东归去，我拿什么赠给他呢？赠他一幅三山图。扶桑半壁映动晴日的光色，万里沧海展现蓬壶仙山。金银楼阁纷纷闪耀，云雾中的旌旗若隐若现。仙宫老人肌肤如冰雪，浮丘与他杂坐，洪崖也一同在厨房行走。仙人络绎进献华美食物，开樽满饮红色醍醐，醉得颓然，竟不知天地已经衰老。桑田变成大海确实只在片刻之间。您回去后把此图悬挂在高堂一角，仿佛亲身前往仙都游览。青丝朱颜交相映照，羽衣翠盖往来徘徊。玉杯流出甘露，瑶草润泽着霓裳，青鸟按着节拍鸣叫。我知道陆子百事都不需要，只愿看见他穿着彩衣在庭中趋走。青春满眼，为何不欢乐？高车驷马实在不过是微不足道之物。胡进士琼林醉归图 三月时，皇城的春意正浓。太阳升起，烟霞花色灿烂纷繁，如同锦绮。白玉桥斜通仙宫，黄金楼阁向着中天高耸。是谁铺开绢素画成这幅图？雕鞍骏马行走十分整齐华美，仿佛是南宫初次宴饮结束。春风飒飒，光彩载满道路。胡君骑在马上，是直上青云的得意之士；新袍衣袖低垂，荡漾着深碧的色彩。勒住缰绳回头看上苑的花，扬鞭忽然经过南城街陌。街边垂杨拂过锦缝马鞍，晴日下的游丝和芳草摇曳出春天的妍丽。同榜三百人中唯独意气风发，夹道观看的人都争相羡慕这位少年。看您年少而才华奇特，落笔纵横，毫无迟疑。今早奉诏在日中献上万言，慷慨激昂，确是真正忧虑时世。大丈夫立身处世本来很不容易，您已经是美玉般的器材。清庙明堂难道会白白使用人才？不要蹉跎岁月，空负平生志向。未翁夫人七十寿诗 七十年前，婺女星降临，占定了今日；知道今夜它又来到吴地仙阶。阳光温暖，芝兰茂盛；相府春意明丽，桃李繁盛。四代同堂，恩泽流传深远；历经三朝，九命之贵皆共同受恩。金貂入座，都是嘉宾；佩珠履趋入庭中，还有受赐的奴仆。内屋屏风展开，饰有红翡翠；尚方织成的锦衣，配着紫色襜褕。云中的青鸾传来新札，海外的苍麟奉上祥瑞图。愿您常与老人一同观看彩衣，朱门富贵确实不逊于瑶都。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

译使君骑着骢马，马缨呈双紫色；绣衣闪闪，在初升太阳下明亮。您慨然同我告别，前往闽越，索要我作一首《武夷行》。武夷山多么高峻险要啊！青色山峦、赤色石壁高达双千寻，连绵群峰回环聚合，共有三十六座。翠玉般的山色如经刻画，芙蓉般的峰峦森然耸立。我听说这里聚集着灵气，常有群仙带着芝草羽饰降临。地脉似乎与三山相通，终南山、王屋山哪里能够相比？秦人最初知道武夷君，汉代也曾传下封禅的文章。鸾车一去，千岩便昏暗；幔亭彩屋间飞腾着氤氲烟气。悬崖石室是什么年代开辟的？坐看人间，心意超越尘俗。明月时时窥视仙灶中的丹药，流霞常常护卫着灵妙的玉匣和仙骨。丹成之后仙骨蜕化，山中依旧存在；瑶草琅玕充满洞天。樵夫在花落之处问路，山人得道后，仙鹤归来的年月已不可知。唉，这样的名胜岂是常常能够遇到的？古代贤人相隔千年仍为同样的志趣悲叹。谪仙李白梦游天姥山，昌黎韩愈走遍华山后困顿归来。我也曾修炼食玉之方，青城山的石髓却有谁能替我取来？吹笙之事不过徒然想追随我的祖先，手执戟矛仍惭愧自己只是汉代郎官。羡慕您此次出行真正自在，而我还怜惜自己被南北道路阻隔。谁还能和您一同唱和船歌？我颓然其中，已经分辨不出沧洲的颜色。瓶山先生任廉察广西，作《五岭行》奉赠。五岭高峻崎岖，绵延直入天际；梧州、桂州一带雄踞盘绕几千里。近来听说黄雉阻隔，越裳出行，于是派遣楼船沿漓水而下。天子挂念西南边隅，临轩授予节符给胡大夫。清秋月晓，照耀旌旗仪仗；绣衣反射光辉，紫绶曲折垂下。大夫欣然赴任，才华卓异；二十年勋名显著，振兴藩镇和按察之职。今天在粤南重新揭开帷幕，坐令皇威通达绝远边疆，百蛮万里都共同接受教化。谱成歌曲流传在乐府中，将会看到您巡行宣抚，续写《周雅》；汉廷徒然夸说伏波将军的功劳。拟汉将行 单于正在天山东面附近打猎，长城上的烽火连到甘泉，映得一片红。汉皇裂符发兵征讨，勇猛的羽林军十万人都随军出征。铠甲的光芒闪闪，迎着朝日；吴钩和楚地精练的丝帛何等辉煌。挥鞭直似截断黄河，层层马鞍远远遮蔽阴山的积雪。将军新近受到九重君王的知遇，陇西、雁门两地交相出师。白天结成鱼丽阵，晴空中燕尾形的龙虎旗翻飞。寒沙飒飒，塞草苍白；苦寒雾气苍茫，迷漫远方沙漠。帐下犒赏士卒，每日宰牛；军中争相显示勇气，竞相投掷石块。少年本来出自五陵豪族，把生死和意气看得比鸿毛还轻。金鞍配在千金良马上，玳瑁刀室中横放七宝刀。夸耀坐骑、手持宝刀时睥睨四方，一旦关塞烟尘骤起，便在马鞍后悬挂冒顿的首级，囊中装满天骄部族被割下的耳朵。转战之中哪里还顾得瀚海尽头，幕南已察觉王庭空虚。捷报早晨奏于明光殿，卫青、霍去病怎能让赵奢、李牧专美其功？您没看见冠军侯意气多么扬扬，轻车将军和刀笔小吏却徒然自伤。军中流泪也只是徒然，祁连山的古垒仍然遥遥相望。鹊桥篇 今夜是什么夜晚？明星闪耀，梧桐上的露水降下，金井边一片清凉。瓜果和糕饵争相陈列，女子手持针线，在庭院中央牵引丝缕。人们说这是天孙去拜访河鼓，兰房桂殿中凝聚着云彩般的妆饰。天河水深不可渡，乌鹊于是俯身搭成飞桥。金枝翠叶的光彩忽明忽灭，隐隐传来玉佩铿锵琳琅之声。自古男女一同拜祝，祈求得到灵巧和智慧，能够善作文章。我听说牛郎、织女都只是列宿，武丁的说法实在荒唐。东西两边各自明亮照耀，为何偏偏在今夜一同徜徉？神灵上下追逐云电，自然有羽车驾着鸾凰。盈盈一水如同横带，转瞬便可超越，谁能阻挡？何况析木之津本来就可以渡过，难道一定要靠小鸟飞来相助？终有一天我会乘长风凌驾倒景，直下俯视银河，探求其中真相。自古以来的传言就像虚构的虎市，姮娥奔月如今又藏在哪里？鸩媒与娀女也是假设，阳台云雨同样渺茫。由此才知道，世俗共同编造的迷惑之说，使人间与天上徒然相互遥望。大雨不寐闻蛙 长安一场雨连日连夜，摧毁墙垣，打破屋檐，雨水如箭般射下。出门已经看见横贯道路的水波，田中怎么还能剩下庄稼？入秋以来下了十多天，雨势反而更加猛烈；半夜不能入睡，坐着度过漫长的夜晚。你们这些青蛙为什么偏偏如此不仁？喧嚣聒噪，竟与大雨争相咆哮。自来雨旸也有时节，微小的蛙虫却贪图窃取造化的私恩。【天空无云，太阳如火，等到田野枯骨、噤声无语时，才应知道一件事中有这两句。】严陵独钓 汉朝持有太阿剑，却把它授给了新室，炎汉的光辉黯淡下来，光芒将要熄灭；风尘四起，天地昏暗。猰狙争相吞食百姓的鲜血。啊，光武帝从舂陵起兵，司隶的威仪重振，年长者都感动落泪。昆阳一战擂鼓，虎豹般的敌军奔逃；魑魅魍魉解散首领，欃枪星隐没；虹霓被扫除，日月重新开放，赤精之气再次吐露，山川恢复光彩。君臣相逢确实有时机，乾坤得到整顿，再没有倾覆。严先生却兀然独坐垂钓，身披蓬松的羊裘，面对空旷水泽；他也知道天子就是旧日朋友，却不愿与四海之人一同臣服。于是翩然作长揖，返回富春山，不肯留在公卿的行列中。夜里江流回转，鼋鼍感到寒冷；山间暮气与风雨相连，一片苍白。唉，贤士各有自己的志向，互相帮助难道一定要使对方屈服吗？自古以来哪一代没有节义之士？西汉诸贤如今仍然光烈，九鼎的贵重哪里能论定汉家权势？一根钓丝的力量何止千钧？画中的情景仿佛生出清风，洗尽贪婪的面容，也洗涤顽固的骨气。张翁及丰孺人七十双寿，作诗祝贺。城南老翁，是位爱好文章的儒者，逃避名声隐居山泽，身体常常清瘦。近年来种植黍稷，足以维持生计；亲自耕作，何况还有莱妇相伴，共度芳春。宾客时常坐满厅堂，夫妻白发相对，共举红色醍醐美酒。不要说庞公一家尽数隐居，您的儿子从前还曾值宿承明庐。金章紫绶又有什么意义？只为看他穿彩衣在庭中趋走。画鲤鱼 疾风横扫而来，万里昏暗的云烟被吹散变薄，海水浑浊。神鱼跃出波涛，直立如人，奋力刺入巨浪，径直冲上翻腾的洪涛；眼光仰射天门，映得一片赤红。大鱼小鱼全都退避，东津已经空了，鳣鲔成群；南溟忽然失去鲸鲵的居所。鱼中这样的变化怎么能够驯服？头角高耸，鳍鬣张扬，实在令人叹息。叶公一去，龙的种类断绝，三十六片鳞甲徒然进入神异传说。李节推祖父《衡岳斋寿诗》衡山以南的老人姓李，自己说前生是周代柱史。他采药，常常登上紫盖峰顶；结下茅屋，直向融峰深处。身穿羽衣、手持玉杖，独自逍遥自在。有时在岩下相逢，手中拿着一卷书；长生之术早已窥见真诀，反倒使灵椿也要让出长寿之名。张东涯七十双寿【代作】大隐士自来不离开城市，您家住在湖东水河之上，能够自守谷神。早已没有汉阴丈人的机心，十年来教养儿子；床头放着书，儿子穿彩衣侍奉饮食；高堂之上悬着银鱼符，这是老人共同羡慕的福分。何况夫妻又一同沾受紫诰荣典，余下的美酒满杯，花朵满枝，愿以千春献寿，永无终期。施心菊号诗 仙家居所近在城东街道，种菊之处依稀像陶渊明的五柳宅。采药去了名山，便不再回来，花间徒然留下仙人的踪迹。遗下的药方放入枕中传给后人，三折肱便成名医，仿佛真有神助。秋园寂寞，多霜多露；面对花木时常常泪湿衣巾。赠张司厅【宣城人，名干，号澄江】

译您家自古就以华贵富厚著称，后来杰出的人物多是博学儒者。从前曾羡慕七代都佩戴貂尾的显赫，如今又看见甲第在两都雄峙。骢马再次驰过洛阳街陌，霜雪飘零在旧日台柏之间。功勋名声相继传扬，流传百年；一座座厅堂房舍，昭示着遗留下来的业绩。医无闾行赠吕湛溪太仆 医无闾山就在幽州的险阻之地、辽水的边涯，山势盘曲高峻，几千仞高，巍然耸立，上与北极相通，发出精光。羲和、望舒也只能自惭，挥手让日月向东南飞驰。想起从前康回发怒撞倒大地，此山自有神灵扶持。直到今天，它的天险压过秦关，山河险固，夸耀幽州冀州。圣王一出，洗净兵器征战，草木光华已经不是往年。直要使屯田之路通往韎韐之地，还要看在那里刻石，仿效燕然。自来这里孕育良马，伏在马厩中的马匹都雄健奇异；肥壮的良马反而惭愧被称作汗血宛驹，倒使驽马自觉羞愧。沙苑的马群绵延千里，何况边庭每年还开设互市。皇帝思量谁能与景顺相称，特意派您出行，巡按东部边地。唉，您的祖先本是非熊般的贤才，坐着谈论便能使凡马相形失色。王良已经离去，伯乐也已经死了，可怜騕褭只能对着长风嘶鸣。近来传说乐府歌唱天马，我知道您正是应当寻访良马的人。千金求取骏马之骨已经可见，怎肯让真龙被遗弃在荒野？题汪翁禄寿图 老人身穿紫色霓裳，头巾鞋履多么古朴；耳朵长长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精气神采凝聚其中。千岁的玄鹿放在一旁而不骑，九节灵木亲手拄着。有时探访箓籍，前往会稽；又见他寻求丹药，进入岣嵝山。丹药炼成，他依旧住在人间；羽盖芝旌往来不绝。暮色中的白云离开洛阳市，清晨的紫气来到函谷关。我听说有安期生，也有老聃氏，都是飘然活过千载的人；这位老人莫非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洗炼骨髓，忽然惊觉海水变浅；驻颜有术，恰好欣喜桃花仿佛洞天。他不懂得记载春秋，世人却仍共同议论甲子。寿命短长谁能知道？逍遥游乐，却徒然辜负了沧洲隐居的约期。茫茫黄河变清终究难以等到，幽冥中的劫火为何不去窥看？唉，我愿意斋心长跪在老人身旁，接受您的素书，学习服食之术，愿后天长存，游行于八方天地。为侯母祝寿 遥遥举步啊，浮游而行；昆仑山啊，悬圃在上；菊花翩翩啊，落英纷纷；采来成丛的兰草啊，杂以芳香的杜若；驾黄鹄啊，以紫鸾为骖；倾倒芝草车盖啊，纷纷遍布天空。晚上张设啊，琼玉般的筵席；美酒满缸啊，洁白如乳；舀取玉露啊，配食青泥；菜肴是什么啊，剖开麒麟肉干。浮夷神啊，为我击鼓；湘灵啊，为我起舞；招来安期生啊，向浮丘作揖；在瑶池之滨向王母敬酒。折下若木啊，赠送给我；姑且彼此相约啊，直到永远。为钱氏祝寿【居住在常熟近海处】白鹤在太清境界飞翔，海波深湛，白昼平静。翱翔游览，远远眺望，看见一位老人在海边；双目炯炯，瞳孔方正，容貌清秀如花。身穿飘逸衣裳，仿佛霞光飞举；驾驭清气，声音清冷。时值三秋已经到来，正是开始庆祝初度的美好日子。采芷若装饰疏窗，束茝兰编成楹柱。以胡麻为饭，以麟脯为珍肴；斟桂花美酒，配蕙草香食。蒸煮海神的水产，请海若迅速驾临；驾着木公的车辂，作为宾客到来。让子晋吹笙，湘灵鼓瑟；安期生在河上，纷纷洗爵举杯。愿老人长寿无极，寿命长存，超过天地。沧海篇赠陆原仲 唉！青州、齐地以大海为疆界。大海多么广大啊，我不知道究竟有几千万里。东西南北相互眺望，只见洪流巨浸翻腾荡漾，播布元气，使阴阳回旋。白日含着光辉，撼动碣石；黑云散布阴影，遮蔽扶桑。六鳌骨骸毁灭，三座仙山渺茫，金宫瑶殿再也无法看见。只有海市蜃楼和龙宫，恍惚在中央开启。长鲸横冲直撞，鳣鲔全都被吞尽；赤螭翠虬纷纷腾跃飞驰。赤身而长发的人，居住在万里之外的海岛上，一个接一个，像小土丘依附在太行山旁。唉！大海多么广大啊，涵容苍穹大地；狂暴的波涛惊骇翻涌，仿佛要倾倒地轴和天空。吴地海神全都迷失方向，吞江食湖，日月一张一合；神怪踯躅，连污水沟都混杂收藏其中。哪里能和台骀、河伯相比？他们只守着细流和勺水，琐碎局促，面对汪洋徒然恐惧流汗。我将向东游历直到东极，乘着波涛鼓翼飞行，越过天梁。天梁高峻难渡，苍龙失去驾驭，在中途彷徨。路上遇见豪士东吴子，衣袖飘如霞彩，衣裳青如霓虹；面容宽阔，下颌丰满，倚着长剑，徒步直想窥见东皇。探寻虚空，抚临险境，意志仍不止息；慷慨激昂，仿佛恨不得让黄河有一条航路。惭愧我归来不能带您同行，只有光彩斑斓的剑佩和空疏的文章。另约定将来与您游历八荒，翩翩一同跨上丹色凤凰，沧海近在咫尺，回旋飞翔直上青天。拟行路难 您没看见车轮陷在车辕下，太行山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崎岖难行而发愁。您没看见鹰被缚在鞲上，仍能随云霄飞腾百里。大丈夫的穷困显达在于机遇，即使才华很高也还会感叹年华将晚。汉庭青紫官员常常比肩而立，扬雄却徒然献上《长杨赋》。您没看见堂前燕子翩翩飞舞，冬去春来仍然出现。您没看见海上鸥鸟纷纷，随波飞去又停留。大丈夫也有纵横四方的志向，十年辞别父母，做远方的游子。感情已经像风中落花一样纷乱，归乡的思念徒然悬在秋夜明月之下。都说龙沙一带兵气已清净，不要夸说燕颔之相便等待封侯。苦热行 六月暑气将要过去，烈日却还没有过去。车在险道上艰难行进，渴乌飞凌长空，横穿赤道；毒龙曲折吐出炎气，仿佛进入幽都。这样的郁热难道与南方州郡有什么不同？芝兰萎落，丛桂枯槁；天地紧缩闷热，如同大熔炉。火云团聚，光芒灼烁肌肤；桃竹凉席和纨扇也不能使气息恢复；冰盘堆叠，却疑心若有若无。一路吟咏却无心思，只能倚着枯桐；青袍逼窄，坐着便感到拘束。骑马出门，漫无目的地徘徊；想向东游蓬瀛，游览方壶，却山高谷深，疲倦得难以取道。何况近来听说许多人因暑热而倒下，我为什么偏偏一定要寻求清凉？唉，怎样才能让飞廉履行职责，使屏翳赶快行动，让和风及时雨遍布八方，使苍生震动大地，交相欢呼呢？石屋辞三章为彭通府作

译有一位美人啊，在山的曲隅。身佩光彩斑斓的玉佩，头戴高高的冠。气势凌驾衡山、泰山，情思奔驰如湘江之波。系结幽兰，久久伫立；抚着长剑，醒来高歌。小路幽深曲折，车辙稀少；树木繁茂成荫，禽鸟声调和。黄牛啊，白马啊；山岚光彩飞动，晴雨变化多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独自前往？既然独自前往，又将怎么办呢？有一位美人啊，在山的南面。穿芙蓉制成的衣服，以薜荔和女萝作裙裳。傍晚停下车驾，在蒙谷歇息；早晨望向初升的太阳和扶桑。泉水潺潺，飞泉倾泻；垂杨旖旎柔美。岩石高险参差，山峰峭立苍翠。湖水荡漾明亮，秋水碧绿；洞穴幽深闲静，春草芳香。采摘瑶花，满满握在手中；以石髓为食粮。访求隐士，走入绝涧；思慕奇异独立的人，登上高冈。您一去啊，只留下我独自一人。我想前往跟随您，但江水长远。有一位美人啊，在山脚下。架起辛夷木柱，结成蕙草小屋。披着修长小径，兰香袭人；倚着空旷屋檐，面对古木。平野辽阔，秋日庄稼成阴；长林幽远，芳树一片青绿。白天坐在水边捕鱼，与群鸥相伴；夜晚停止耕作，喂食黄牛。倚着空虚之境，叹息孤独离索；望着高峻山岩，姑且徘徊。徘徊啊，要往哪里去？招呼子真，前往东谷。愿您归来，愿苍生都能被您看见。良木篇 您没看见南山有杞梓，北山有松柏。抬头看它们高达十仞，浑然没有旁枝，直上云天达数千尺。横斜的枝干高峻，宛如蛇龙游走；盘曲的根系纠结，层层山崖仿佛被撑裂。白天昏暗如波涛翻涌，虎豹为之惊动；夜里摇撼星辰，罔两也在哭泣。长风吹过树林，百草都凋萎；它们哪里会和榆柳一样萧瑟？想当初刚长到两手合抱时，已经具有郁郁葱葱、直冲云霄的姿态。那时藜蒿茂密，路径断绝，深山大谷多么崎岖。天生的奇异栋梁，长久被遗弃。一天忽然蒙受君王知遇，阊阖宫门凌空而起，九重深宫震动。顷刻降下明诏，四处寻求良材。工师公输般手持斧斤，匠石也奔走而来。山神这才献出作为中梁的材料，才知道良木能够担当大用。折下的樗树和散材，只能徒然零乱披散。窦子雨索取寿诗，为乡人七十三岁、八月十日初度而作。琅琊山中的隐者们，灌溉园圃，编织草鞋，常常自得其乐。幸而出生在南阳附近，教养的儿子起初便游学于阊阖之都。阊阖上空虹光升起，百官在嵩山祝颂声中拜舞。山野之人喜欢谈论汉代衣冠，哪里想到偶然竟与尧的甲子相同？我生于甲子，已不知道究竟多少轮，只记得到如今已经超过四百四十五年。愿意学习华封人，击壤作歌，遥遥随从祝愿圣明君主。钓台行送姚掌教归桐庐 汉朝国运中衰，历经一百六十年，炎精失去光辉，群盗更加猖獗。可叹光武帝起兵于舂陵，司隶校尉的威仪重新光耀显赫；昆阳一战，旗鼓震天，虎豹般的敌军奔逃，猰■〈犭俞〉被斩首，欃枪之类的凶逆也被诛灭，桓桓诸将声威赫赫，二十八将驰骋而起，乘风云而奋飞。先生您当时独自做什么呢？身披蓬乱的羊裘，在空旷的水泽垂钓。神龙一旦奋起，海内宇宙便清平；鸿雁孤飞，江上雾色也显得空明洁白。您也知道天子就是旧日故人，却故意高傲自守，打算长久做个客人。穿轩裳的显贵和穿韦布的平民，各自都有同伴；狂奴哪里肯承担三公的责任？于是竟使意气撼动星辰，反而看出功名胜过竹帛。钓取奇才，哪里比得上龙伯国人？在天下渔取人才，也不像磻溪垂钓那样只守着一块磐石。千秋之后，山川之间仍可辨认其风采；仰望高峻的山岭，俯视空阔的碧空。青青的麦子。浓密的绿色带来清凉的树荫，高大的树木使人感到凉爽。田垄上的云绵延千里，凝聚着晴日的光辉。斑鸠声声鸣叫，飞来飞去，麦苗已经抽穗。南国的春意刚刚到来，花朵吐出芳香。老翁拿着镰刀，要收割新麦；老妇牵动织机，整理残存的织物。新麦还不能收割，残织又何必整理？夜里县吏急忙敲门呼喊：这些麦子要缴给官府，剩下的还能有多少？卖布换来的粮食，有一半还要拿去作秧种。哪堪连绵赤地直到天边！下等人家没有牛，只能亲自开垦。老翁老妇相对而望，愁得肝肠寸断。《具茨诗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具茨诗集》第四卷。（明）王立道撰。七言律诗。题张学士仰宸楼卷。仙阁高耸，逼近紫微宫墙；兰台是新近蒙君王恩赐的地方。江上的月光在夜里与青藜灯光相映，晴日里山色翠绿，正映照着锦绣书卷的翻动。藏书有三万卷这样的盛事尚且不必说，许多书还想请教《五千言》的义理。碧山啊，不要再兴起焚鱼弃仕的念头；如今紫诰黄麻接连降下，宠恩正盛。赠给北溪隐者。古藤和修长的竹子笼罩着一溪阴凉；寻找柴门的小径，越走越深。卖掉畚箕所得的一半，拿来供鹤食用；垂下钓丝却不为钓鱼，只羡慕鱼儿自在的心情。爱惜花木的清雅品格，闲来常常浇灌；喜欢写下新的诗题，即使有病也还吟咏。年老以后，旧日的情怀始终高傲不屈，哪里肯随乡里之人学着沉浮？歌咏淮南八公。彩云般的车驾远远离去，直到白云尽头；鸡犬纷纷跟随羽士飞升。丛生的桂树还不必挽留隐士；长衣飘飘，原本就含笑看轻王官。竟使楚国轻视千乘之国，哪里肯到秦关去试一试一丸丹药？茂陵为何徒然喜好贤士？金茎寂寞，承露的光辉也带着寒意。送人前往陵寝。天上的龙须已经无法攀援，只能独自看着仙人的陵寝寄托在人间。万里山川展开壮丽形势，帝王魂魄千秋以来自然往来其间。每年元旦奉上祭食，华省官吏迎接神灵；清晨在赤墀前按班歌唱。春深时雨露增多，更令人悲感，愿问候陵寝中的松楸，以慰藉帝王之颜。嘲笑王允宁丢失仆人。眷恋主人的心稍有动摇，中途便产生疑虑，掉头忽然离去，从此各在天涯。只说旧马还能熟悉道路，哪里可信苍鹰不受羁绊？为了汲水竟寻到水源，抛下旧日同伴；守门迎客时又遇到客人，结交了新知。您的才华莫非是惭愧不及萧颖？回头徒然吟诵《阿叚诗》。送人落第归返荆溪。向北赴试却徒然叹息，像卞和献玉而不被识；梦魂早已绕着故园飞回。长安晴日里苍龙阙巍峨，荆渚秋风中白板门寂寥。红树渐渐随着岔路消失，黄花仿佛陪伴远游归来的人。才华出众，不要惊讶于没有知己；且到江边抖一抖衣襟。听说何乔仲侍御因病移居野寺，作诗问候他。眷恋君主，再次回来，拂拭獬豸冠；寻访僧人，又向竹林中睡眠。百年人生大半是沧洲的客人，多病之身也能安于白骨般的禅境。闲来指点远山，孤枕之外一片幽寂；细听落叶，在一盏灯前独坐。什么时候才能再共同享受烟霞之赏，同礼维摩诘，结下清静的缘分？送吴王二位太史陪同祭祀诸陵。流水因山势而积成一片翠色；在鼎湖水边，分着衣冠的人们哭泣。暂时携带剑佩辞别青琐宫门，一同向着松楸，在白云之下拜谒。雪后天晴，千峰明亮；仪仗如星垂挂，五更时分看见龙纹。司马迁探访禹穴，后来还要凭借雄才记录圣人的功勋。【“探”一作“寻”】为袁御医题《芳洲》，和唐荆川韵二首。白鹤山头，绿树环绕的村庄，只剩猿鸟回应柴门。安期生卖药的传说，常听见舍长传书，世人都尊崇他。早已向皇帝辞去赤绂，想跟随方外之士学习玄妙之言。平生本来就没有机心，野水逢春增涨，正好帮助灌溉园圃。红尘充满道路，那里并不是故乡；从清禁的梦中醒来，仍然想起鹿门。早年就仰慕名山，厌弃婚嫁；偶尔遇到好客之人相邀，便以琴酒自娱来逃避声名，卖药也不抬高价格。寄托兴致于挥毫，所写多是五言诗。长久这样沉沦，足以自得终老；藏身何必一定要住在于陵的园圃？介翁给我看他因孙子出生而写的庆贺诗，我依韵作三首。

译六十岁才抱上孙子，应该还不算晚；裁成新诗，接续往日的欢乐。孙子的恩宠可与金日磾、张安世家相比，开启世代显贵的门第；文辞高妙可比屈原、宋玉，胜过一般的文官。宾客宴席胜过金钱会的盛况，宫禁之中也荣幸地分享了襁褓中的欢乐。台阁之间已经传承韦氏的事业，芝兰玉树频频在谢家庭院中可见。第二世悬弧，又增添了华丽文辞；九重宫中赐下果品，助添新欢。昴星的精气遥遥应合中台之位，德行聚集，顷刻间便预示着太史官的祥瑞。亲手调和酒醴，情意格外深厚；上天赐予麒麟般的孩子，福气最为完满。杰出的人物不必等到啼哭之后才会被认出，高门大族只管在帝京中等待着看他成长。本来就是宰相门第，多有成为宰相的后代，何况又逢清静的夜晚，激发了清雅的欢乐？还有谁这样好事而适合风雅之事？想来您的前身一定是宰官。双蒂含珍的瓜果远远成熟，九苞呈彩的凤凰羽毛完美无缺，瑶环玉珥般的美好孩子，实在足以令人欣慰。他日子孙满堂，满眼都可看见。哭悼郑碧河一首，和欧强斋韵。七哀诗吟罢，实在不忍再听。鹓鹭般的同僚零落，深深令人悲伤。仕宦的踪迹浮沉不定，从此长久隔绝于人世；朋友的情谊贯穿生死，唯独怜惜您。您修文地下，仍借螭头之笔；悬剑的旧约已空，只剩谷口的坟墓。魂魄来去，哪里才是归处？天涯日暮，愁云因之升起。寄赠唐荆川二首。我曾簪笔做汉署郎官，司马相如的辞赋早已登堂入室。自怜天性喜爱山林闲卧，恐怕穿上朝服会扰乱鸟儿的行列。晴日里在溪上看黄鹄远飞，傍晚在山中食用散发清香的绿莼。多惭愧昔日沧江上的伙伴，如今独自站在金门前迎着晓霜。知道您刚直不阿，和时俗疏远；不愿像汉代的疏广、疏受那样等功成之后才退隐。垂钓之溪连接着严子陵的严子濑，亲自耕作的居所人们比作葛公的草庐。因为窥探导气之术，常常追随仙鹤；似乎年年都在种植樗树。不要倚仗一丘之地便能自得终老，巨源昨日已有推荐贤才的书信。春尽时怀念故园。青春刚刚萌动，便想起故乡园林。春天将尽，哪里禁得住更加繁多的思念？新竹任其生长，渐渐侵入薜荔之间；落花不分彼此，掩盖了兰荪。林中清闲的鹿和野猪，常来寻求伴侣；傍晚溪边的渔夫樵夫，屡屡经过门前。不要责怪曼容仍然追求俸禄；十年佩戴簪绂，实在是眷恋君王的恩德。咏长陵，和王允宁的韵。北极星般的王气雄踞在第一高峰，崔嵬的陵阙俯视着高松。空寂的树林中风雨吹来，千骑归去；傍晚烟霞幽闭了六龙车驾。翠岭上云气聚集，蒸腾着帝王恩泽；苍苔点缀山石，记录着仙踪。这里是历经百战、兴起帝王的土地，再也没有秦关那样在黄昏传来烽火警报。上巳日宴饮聚会。游丝和飞絮在晴空中显得妩媚，绣车和银鞍追逐着清晨的春风。绿色郊野在双燕飞翔之外时阴时晴，黄土筑成的楼台亭榭掩映在百花之中。摆开宴席，共同选择流觞曲水的胜景；因怀古而夸说古人说剑的豪气。帝都的春光应当格外珍惜，酒杯之前暂且不要感叹自己像飘蓬一样漂泊。赠给舅氏。旧日保存的松菊，如今已半是荒芜（一作“卧”）。【外祖父衡阳令】远离声名利禄，寂然无事；刚刚白发满头，又抱病在身，穿上便利的居士服，喜爱吟诗，题遍了郊野僧舍。乡里送酒的禳田仪式结束后，几案上还留着为人看宅相地的书。笑我疏散，实在很像舅父；即使做了官，仍然喜爱闲居。送苏幼清都谏回广中奉养亲人。辅弼君王需要有济世之才，君王的恩光反而照耀着离别的酒杯。贪恋奔走于定省亲长，便辞去荣禄；怎敢把田园生活写成来去无定的赋？进谏的奏草还要编入《乌鸟疏》，舞衣将要裁成菱荷的样式。江云岭树之间频频回首，陇上的使者何时才能寄来一枝梅花？观看《兰亭修禊图》，用上巳韵。坐在曲折的水边，放眼晴空；酒器、食器、冠帽和衣裳，尽显江左风流。欣赏兰亭胜景，自觉超越山水之外；遗留下来的踪迹，仍可在画图中指出。春日观看天地，情怀都变得高远；醉后面对文辞，思绪更加雄健。祓除旧迹仍在这条水边举行，山阴的亭台楼榭如今已有几处长满蒿蓬。再次赠给唐荆川二首。厌倦观看城市，每每把家迁到城郭外的园庐。相隔十里，专为寻找钓竿；仍旧栽种竹子，恐怕妨碍瓜地，便停止种花。因病而烦劳别人送客，自己携着一只孤艇；亲手校订藏书，所读之书超过五车。草草写成《玄经》，谁来传授呢？知道您门下有弟子侯芭。草深门径，往来的人很少；泽国风霜，沾满了薜荔制成的衣裳。乐于以苦节吟咏贫士，长久以来以故山的蕨薇为食而不求荣华。春日邀请田父观看分社，夜里对着邻寺僧人谈论息机之道。只是奇怪鵕■〈义鸟〉冠还在，逢年过节姑且穿着它，在庭闱间嬉戏。送陆白庵同年出使周藩。锦帆下江色宁静，穿着芙蓉色彩服的身影翩翩。紫诰重新降下；久居异乡，令人怜惜时节变换，何况您此时又在秋天与我分别。您的才名天下皆知，朝廷中的硕彦和人物，吴中屈指可数的士龙。您到了周南，不要久留滞；彤扉琐闼之中，正等待您从容归来。送徐槐溪。遥遥的南边道路，望着归来的车轩。白马青袍，都是圣主恩典，也共同令人欣喜。伟长来到北海，哪里知道司马相如在文园抱病？远远回忆着佩玉的声响，仿佛正在趋入青琐宫门。面对春色，只愁看着绿樽。长安门外芳草满地，王孙何日才能到达长垣？送周进士出使淮地，顺便回乡省亲。长安三月，共同听见佩玉的声响；又看见使者的车驾，向着潞河而去。千村草色在梅雨中昏暗，两岸蝉声伴着和畅的麦风。倚门正好满足了清秋远望的心愿，背着弩再次看见故乡经过。听说江淮多有赤地，凭您代我问一问今年收成如何？清晨在都门送客远行，燕山和秦地的树木都牵动着情怀。三春时节故国悬在归梦之中，六月里您持使节旌旗顺长淮而下。燕子飞翔，山雨急骤；稻花细细，五风和畅。白云向南，值得回首；我并不羡慕司马相如入蜀时的荣耀。翁九日在邵园作诗和韵。秋来习园满是风景，今日登临共同举起金樽。黄花灿烂，在晴日的园苑中摇曳；彩树高低错落，映照着傍晚的村庄。野鸟仿佛知道迎接仙人仪仗，都城人喜爱看见相公的车轩。清明时代政务安宁而无多事，正应当作新诗记录圣上的恩德。早就听说邵陵园林美盛，恰逢重阳佳日仍在那里停留；北海的酒樽慷慨豪放，这里是千古风流之地，花雾郁郁葱葱，笼罩着万家村落。太行山的落日遥遥横映在席前，碣石的流云近近拂过轩窗。哪里要向平泉庄园夸耀游乐之事？只看将来把功名刻垂彝鼎，以报答君王的恩德。洛阳自古就有盛大的名园，仙人般的宾客共同来到重阳酒席。花下楼台在石谷之间展开，城中烟树隔着韦村。卷起帘子，杂乱的竹子低低围合；解开衣带，盘曲的罗帷密密映照着轩窗。银烛金绯照着归路已晚，圣君恩典使丝纶诏令也获得闲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托翁雨中住宿浣花草堂，和韵二首。昏暗的江云贴着地面升起，百花潭水在月光下微微明亮。忽然看见栖宿的鸟儿受惊，从枝头坠落；忽然听见流泉倒映着栏杆发出声响。人事与天时都没有固定的踪迹，江湖与廊庙却各自牵动人心。杜甫少陵寂寞，遗留下的诗篇还在；翠竹红荷之间，尽是雨声。自己羡慕能在茅堂中获得这样的生活，玺书徒然又从承明宫传下。打算像蛰伏的龙一样同样进退出处，何况还有文章可以应和凤凰的鸣叫。保傅正要看今日之事，咏怀之作终究可见古人的情怀。徘徊于禁河边，直到晚上才回朝；遥想溪桥之下流水的声音。送孙毅斋学士赴南京。早知您这位中允凭声名著称，哪里还需要乘仙槎前往石城？手执笏板，风云在天外归于宁静；禁林中的日月映照海边，更显清明。您的荣宠之光不异于登上三座仙岛，辞赋才华终究足以并称于两京。皇帝正等待前席召见名贤，青藜之光行将照亮石渠阁。未翁九日即事，和韵。如今谁还独自尊崇师道？两位元老都厚待我们这些后辈。忽因服药而违离青琐宫门，却欣喜看见佩戴茱萸、身穿紫袍的人。秋色已经深了，归院一片寂静；春风常在，仰望高墙也觉温暖。圣主正怀有将大任托付给您的心意，哪里肯容许白发之人老死于蓬蒿之间？

译迎恩寺二首，和韵。到野寺寻春，心情最为闲适。随意骑着缓慢的驴子，追逐苔痕斑驳的小径。鸟声仿佛懂得增添诗兴，花气尤其能够唤醒醉后的容颜。春色一来，景物都有主人；地处胜景之地，难道可以没有山？夕阳铺满树梢，烟光纷乱。归路明明在眼前，却忘了回去。在燕台吟咏，眺望远客，心情闲适。带露的叶子、含烟的花朵满眼斑斓。日月在东南运行，正好时时极目远望；西北风尘暂时使人展开笑颜。芳园的春天将尽，只有流水依旧；远山云气飘来，仿佛故乡的山。漫长道路上车骑翩翩，多是远行的骑者；疲倦的游子诗客，几时才能归还？和玉溪学士斋夕有感韵二首。星坛幽深曲折，敞开在清禁之中；雾气般的篆文香烟氤氲，直达上天。今日百神都来供职，正值春日，万乘之主亲自祈求丰年。更羡慕蓬瀛仙境距离天宫很近，还看见皇帝在宣室之前召见贤臣。我才疏浅薄，惭愧只做香案小吏；斋戒之心相对而坐，整夜不能入睡。斋舍清冷的夜里，庄严地相互来访。栖宿的鸟儿啾啾鸣叫，停留在昏暗的树枝间。玄殿正在举行庄严的春日祀青阳之礼，应该会使汉代的歌谣显得简陋。星辰回到帝座，抬头瞻望金色旌节；仙阶上香气满盈，依礼陈列玉器。自爱能够像司马相如一样献上辞赋，只是赋成之后无可奈何，鬓发先已斑白。和斋夕诗，又二首。仙署之中衣冠整肃，幽静的斋舍里点着灯火，坐着思考玄理。银河映照漫长的夜晚，窥见三殿；礼乐昌明的时代，正逢百年盛世。翻开书卷，仿佛雪色铺在春日栏杆之外；焚香之际，仙鹤引着晚风飞来。长夜漫漫，心中耿耿不寐，更加思念君主；天子亲自祭祀，直到清晨仍未入睡。携手斋戒沐浴，经过玉署和槐庭。雨露滋润着新枝，也让人因忧虑农业而共同仰望祈求春和的诏令。祭祀上帝仍传来乐府歌辞，文章制作足以让百年后的世人夸赞圣明时代。十年之间忝居贤科，明君在身旁侧席而坐，寻求像颇牧那样的贤将；只因想到冯郎，头发还没有斑白。和玉溪斋居对雪一首。千里浮云涌涨在碧空之中，瑶花般的雪花寂静地随回旋的风飞舞。词臣想写赋，却羞于与梁苑辞人相比；圣主正在汉宫斋戒。清晨惊讶殿外浮动着神光，夜里听见帷帐中传出仙人的话语。由此可见帝王恩泽与上天恩泽相和，年成丰收，四海共享如玉粒般的粮食。和《斋夕有感》。春天过了一半，闲庭中的兴致幽深寂寥。何况遇上斋戒的夜晚，思绪格外玄远。风烟渐渐飘过芳菲时节，日月屡屡惊动犬马般衰老的年华。夜气清寒，露水在仙掌旁凝结；天花般的雪落在御炉之前。琼楼高处仍有许多寒意，圣主连夜勤政，恍惚之间还未入眠。独自眺望云龙山寺，依照墙间原有诗韵作诗。盘曲的石阶伸向远方，视野由此开阔；旧日遗迹苍茫，大半已被荒草覆盖。兴废至今，只有两株树还在；自古登临此地，究竟有几人来过？僧人带着野果，作为清晨的供养；鸟儿啄食山花，飞上石台。车马纷纷行走在千里道路上，河流绵长如带，夕阳回照。清明日独坐，抒发感怀。清明时节，南北各有不同的风烟。柳色和莺声又迎来一年。身在客中登临，心情容易疲倦；亲人面前的笑语，却常常牵动梦魂。官务清闲，暂且寻找同伴题诗；俸禄微薄，反而可以依靠城郭外的田地。春天大半已经过去，究竟成就了什么事？悠然独自饮酒，遥望高远的天空。壬寅年上巳日，在黄少村宅中举行宴会，我还没有进京；癸卯年补作一首。风流之盛，谁能比得上晋代诸贤？城南灿烂地排列着修禊宴席。哪里还需要另外寻找曲水？您家本来就靠近清澈的河川。春天归来，芳草徒然迷蒙了远望的视线；客人散去，飞花勉强争妍。却惭愧右军没有留下著作，只好为您重新记下永和年间的雅事。挽悼吴白楼尚书。您已经驾着舟楫渡济盛明时代，更喜爱湖山，早早便拂衣归隐。百里之内都怀念绿野堂般的风流，两朝功业托付给黄扉宰相。闲来凭着独鹤观看棋局，欣喜有群鸥陪伴钓鱼的石矶。为什么忽然骑着箕尾星离去？千林落叶，带着寒冷的夕阳光辉。补作孙志高宅中端午宴集诗。宫内刚刚分发角黍盘，又摆开芳香的宴席，尽情享受余下的欢乐。已经知道仙侣惯于相互招邀寻访，何况将军礼数又宽厚。荆楚的岁时习俗留下千古遗恨，长安的风土又有几人亲眼见过？可怜今日仍与众人乖隔，只能独自在尘途上歌咏《考槃》。春尽时书写怀抱。官务清闲，天天写赋过着闲居生活；芳草年年陪伴着草庐。蓂荚的叶子没有随着飞絮一同凋尽，黄莺的叫声将断，夕阳刚刚升起。徒然簪着画省郎官的笔，却没有完成名山太史的著述。自己知道疏懒，来往的人很少，蓬蒿长满小径，也不让人来锄除。送春诗。闲来拿着手板独自支着下巴，目送东风不知归向何处。园中树木渐渐显得春后更加茂密，庭院花朵却早早察觉雨前已经稀少。酒席边照镜子，怜惜华发；骑马时观看山色，却辜负了青翠的山峦。寂静的故园春天容易晚去，苍苔大概已经遍布旧日的钓鱼石矶。赠给隐者。对高车大盖已经心意疏远，戴着鹖冠、穿着短褐，居住在城墙东边。晚饭后把丹经铺在案上研读，黄牛犊拴在门边，春耕之后暂得闲暇。在野店背柴换酒，向邻居老翁学习园圃之事，时常讨些蔬菜。愚公也住在北山附近，试问那条险路如今怎么样了？张太医六十寿诗。暂且系着官印，随在青琐宫门的朝班之中，不必到■〈山勾〉嵝去寻访名山。市朝自古也能容纳真正的隐士，如今服食丹药便可获得大还丹。亲手煮炼神丹，供奉于帝王之所；家中传下仙杏，施予人间。不要嫌弃叔夜没有仙缘，试着寻求一粒刀圭之药，学习驻颜之术。送沈二槐改任惠州。相逢之后为什么忽然离开同伴？相隔千里，欣喜地再次分掌铜符。重新看见您白发满头，却身穿锦服归来；凤凰之毛般的才华初次显露，已经接近青云。双槐的旧日声望从吴中兴起，五马太守的新歌谣将在海外传闻。更应和陶渊明的诗，总会使人知道您家世代本来就是休文那样的文士。郑都官曾作《代秋扇词》，我私下看它多有怨恨不平的意味，并非明白道理的人所说的话，于是作此篇来加以申说，并不是想在声律之间争论工拙。明月悠悠，掩映着蒙尘的素扇。不要因为流落而怨恨世人；千山大雪铺满，龙蛇正在蛰伏；一夜之间春天归来，草木焕然一新。雨后水车就可以自行废弃，祭祀后的刍狗又要向谁陈列？应当知道万物的规律有消有息，何必徒然像班姬那样作赋而损伤精神？听说朱从龙落第，作诗安慰他。面对秋风为你深深悲伤，谁能与你共同欣赏洛阳的春天？你曾以千金学习屠龙的技艺，五次应试仍只是额头被点中的鱼鳞。远远怜惜你这位身系绶带、出入青琐宫门的客人，徒然写字于空中，长久思念白发的双亲。会稽的乡人应当会推荐你，不要厌弃穷途，长久背着柴薪。得到秋试消息后寄给弟弟。静静阅读贤书，心意反而转为疑虑。感叹你年纪尚轻，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身在天涯，只能徒然观看鱼雁传书。春草常常使人寄托梦中的思念，三秋聚散如风前落叶，一着棋子的进退也如棋局的推移。丹桂分明是天上所种，来年你定能折取最高的一枝。题咏碧山。草堂远远依傍着翠微山色而建，松竹阴森，山涧曲折回环。偶然误入仕途，做了一官，离开了白社；可以预知三条小径必定长满青苔。幽静的情怀不愿被簪缨官场牵累，任凭浪迹天涯，叫猿鹤猜度。将来功成之后不会辜负你，且不要为了我发出移文。代作一首祝贺介溪生孙。重新摆开汤饼宴，今日宴饮并题写诗篇，还记得往年的欢乐。庆贺之余，常常见到贤良的后代；欢喜之极，完全胜过得到一位好官。孩子的精神如秋水般清明，青云般的头角已经显露无遗。不是等到啼哭之后才知道这是杰出人物，黄阁相门的声望将在世代相传中显现。寄诗祝沈毅庵七十寿。

译晚年才得到一项官命，随即便挂车归隐；华发插满簪子，已经六十多岁。懒散的性情不妨随田亩生活，闲暇的身体又喜爱同樵夫渔父相伴。独自寻找洞壑探求丹诀，频频向儿孙询问皇帝赐下的书信。我也早知阳羡美好，买田应当可以住在您的居所附近。王次川八十寿诗。解下官印，闲居至今已有八十年；戴着鹖冠，拄着鸠杖，神态飘然如仙。时常凭借野鹤观看棋局，独自引着江鸥经过钓鱼船。建业栽成的柳树如同彭泽之柳，童乌能够解说扬雄《太玄》的玄理。徒然听说王子被称作仙令，哪里比得上斑衣彩服的儿孙满膝？奉和数畴兄病愈后所作。雨过之后幽静的书斋里，草木清新。书签和药包相伴，年年如此。幸而身名都摆脱了朝廷簪缨的牵累，却仍为婚嫁之事忧虑，被尘世罗网牵绊。披散头发，在春水边行吟；抖动衣襟，独自站在晚风之前。自己嫌客人到来时常常来不及买酒，特意给空空的钱囊留下百钱。十里清溪旁只有一根钓竿，浮云本来就未曾放在心上。小小营造的茅屋仿佛蜗牛的国土，暂时脱下朝服，称作戴鹖冠的隐士。赋诗说养猴，自己也觉得可笑；叫牛作马，讥笑那些把做官看得过重的人。空船不懂得因遇见人而发怒，面对春风搔首，午梦已经醒残。奉和数畴兄对酒自叹之作。为了打通花径，砍去几丛茅草；漫长白日里的炎热暑气，也在幽静中消散。秋意惊动远处的树林，催促纺织娘鸣叫；月色和着清露，照在芭蕉上。洗濯冠缨，我惯常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寻找诗句时，便在湖上的桥间行走。不要因为天池中的斥鷃而感到羞惭，蓬蒿之中的小天地，也各自可以逍遥。回忆从前骑竹马，追逐一群孩子；忽然说自己年过四十。为了谋生，只身长久置身田亩之间，从田间起家；三代人总都是读书的儒者。对着青山饮酒，正合我的爱好；华丽的车毂倾动众人，我却笑着独自驱车。如今世路上险阻很多，愿和你一起试学北山愚公。时序令人惊心，又到了素秋。这样的心情，几时才应当休止？微小官职使我出入奔走，如庄生梦蝶；散开的书卷纵横交错，如王子筹算。外物的牵累只剩下琴和鹤；求道之心只与水云相谋。近年来苦于炎热，因为多病；又要到山中，停留半个月。数畴兄因为生病，不能赴看花之约，作诗赠给我；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答复。病卧了很久，觉得春天才刚刚到来，正欢喜名花迟迟为你开放。好客之情暂且虚设，因为满座先看到了新诗，便知道马卿的才华。渐渐惊觉飘落的柳絮侵入棋局，故意牵引游丝缠住酒杯。我也和文园令司马相如一样，是与你同病的伙伴；还要留下这些文章，等待你到来。芳园中花朵灿烂，今日春天才刚到。微风吹过的小径为你敞开；一枝花早早占尽倾城之色，我却为四韵诗惭愧自己没有倚马成文的才华。野外尽可频频划船；病后应当欢喜多饮几杯。刘郎本来就是多情之人，难道要等名花落尽才来吗？春深时容易沉入睡梦，醒来才接到你的诗筒，便在枕上打开。不要惊讶相如不是病客，须知太白本是仙才。洛阳的春日更长，名园的价值可比金谷园；如今徒然剩下罚酒的杯子。点缀春光本来不应吝惜，请你以一花相求，换来一首诗。秋日再次经过顾氏清溪别业，于是依照洞阳的韵脚唱和。秋水与蒹葭引发的思念难以抑制，我又把小船系在这溪水北岸。小牛卧在稀疏的草中，仍然使路径迷乱；白鹤在新松下哺食，仿佛要使松林充满生机。采药时常常怕惊动鹿的踪迹；在山中初次穿上隐士的衣服，才有了野人的心境。过去渔父常常相互嘲笑，一别江湖，霜已侵染双鬓。泛舟游览湖上的漆塘诸山，再次依照前面的韵脚作诗。湖上秋风吹来，病体还禁受得住。兴致一来，真想前往山阴。渔蓑杂乱地结在一起，铺满汀洲的草间；樵夫小径上香气分散，来自橘柚树林。到远谷采薇，随着鹿的踪迹行走；在幽闲的岩石间投果，仿佛看见猿猴的心性。放声歌唱还没有尽兴，便空自回船。落日使水波更加增多，忧思也随之侵袭。追赶着为陈澄江送行，依照章水东的韵脚作诗。两个月前相逢，转眼已经来到年末；你轻快飘动的征衣衣袖，忽然就离开了宴席。青春年少时佩剑佩玉，照亮秦岭；细雨中的桑麻，环绕着涑川。不要怨恨一麾出守外任，还须知道乘五马车出行也同样威严。傅岩正是今日经过的地方，再去访求当年版筑而起的贤者。在炉省追随陪侍，回忆往年留连不舍，何必还要面对芳美的宴席？封还陈奏也自当经过蒲阪，借寇恂之事还应当思念颍川。故国的春光难以忘却，清灯下的心事，和共同耕犁的情谊，都令人怀念。使君治理有方，屏风上还留有记载，何况当时还有能够荐举贤才的人。题写《龙江》。在江桥分别之后，不知相思如何排遣？楚水燕山之间，岁月多被云雾遮蔽。只疑那条龙已经化去，梦中魂魄却常随着归雁来往。江妃夜里出来收取遗失的佩玉；海商春天经过，还怜惜流逝的水波。好像当年题柱的司马相如，浮云徒然辜负了采菱之歌。《万梅庵诗》【庵在震泽之滨，群山之间】。结庐不依托桃李争春的场所，坐落在罗浮村旁、孤山南面。稀疏窗影映下一枝清瘦的梅花，空室中风吹来千斛梅香。烟雾笼罩的山谷纷纷染上暮色，湖面浩渺，摇动着晴日的光辉。江南应当很早就得到春意，折一枝梅寄来，也不妨路途遥远。元夕时思念诸位弟弟，依照沈原约的韵脚唱和。灯火映照楼台，明月圆满。客居之心究竟为何，偏偏忆起当年？鹡鸰飞翔的地方，情思纷繁；鸿雁到来时，几封书信能够传来？春夜的月亮像秋月一样，夜色寒冷，燕山的云与越山相连。谁家又吹奏思归曲？无奈愁肠万丈，被它牵引。秋日到郊外行走。冀北刚入秋，暑气已经消退。无端的风雨吹来，树木萧萧作响。田野农人结束午饭，还举起筥来饮食；商旅忧愁寒冷，半身夹带着貂皮。雁群被浮云阻碍，时而缓缓飞过；草迎着微露，比其他草木更早凋零。什么人站在那里四面眺望、犹豫不决？我多病，想来并不会因此有辱于圣朝。九日，和序翁在邵园赏菊，赴李蒲汀之约，依照旧韵作诗。几年来只听说邵家园林，今日终于面对黄花和绿色酒樽。水阁山亭斜斜仿佛城郭，柳树小径、松树土丘曲折得像村落。登高时径直倚靠在伸到林梢的栏杆上，傍晚仍打开竹林外的轩窗。不要说处理政务之余还有闲暇，太平时的箫鼓声还要借助您的恩德。和答与新见赠诗的韵脚一首。高阁层层，轩窗临着西边的野水。白云长久守护着这里的幽居；买田只是为了开辟三条小径，种药还须布满一百畦。春天过去，林中的花自会开放；客人到来，竹下的鸟先鸣叫。夜游有什么事情，竟频频带着蜡烛？明月纷纷随着藜杖而来。夏夜，和唐应德、王道思寻访顾与新在清溪的别业，主人追赶到来，设宴款待。枝叶疏落的佳树遮蔽清流，早就听说顾虎头曾在此择地筑居。乘兴而来，不必题写凤字；暂且逃离空寂，重新登上渔舟。忽然名流胜士在酒席前聚集，正好陪伴沉潜幽静的事外之游。湖上秋风吹来，芳草已晚；明月之下，令人想起仲宣楼。拜谒于肃愍的墓祠。整顿乾坤的大事已经结束，收敛心神面对东市，我还求什么呢？也知道圣主能够怜惜旧臣，无奈读书人还想拜受侯爵。一根木头徒然悲叹无法支撑大厦，两面旗帜仍仿佛看见渡过江流。岳飞祠与这里隔着湖南北相望，愿长久和忠魂在地下同游。送邹学士赴南京。摇山仙馆连接着瀛洲，稷下的名儒早已被收罗。新进的玉笋暂且随鹓鹭进入朝廷，到了金陵，还要重温凤凰台的游踪。为宫禁传经，蒙受的恩典仍然深厚；向鹅湖求道，心愿到此才算酬偿。不要贪恋江山而久留滞，静候明主任用你的谋略才猷。送鸿山殿读官归乡省亲。几年来和你一起佩带彤管，供职于仙人般的宫舍；羡慕你承受皇恩，下玉阶归去。春日白昼正适合穿新赐的衣服，山房中还可以检点旧日藏书。梦回北阙，陈述孝情之后；依倚南山歌唱，开始祝献长寿。我也久久凝望着高堂，只是无法忍受你独自在千里之外居住。冬至日思念诸位弟弟。

译冬至阳气开始萌生，春天将要回来。身在天涯，节令的推移使思念难以裁断。自怜身在北方，常常遇见南归的雁；为了遥望南方的云，独自登上高台。玄草之书已经甘愿伴我寂寞；你们还须穿着彩衣，共同来回嬉游。去年这一天，我还在思念你们；曾携手来到前溪，询问野梅。追忆往昔，赠给华鸿泉前往金陵。回忆当年在秦淮桥上游玩，绿槐低垂着穗子，正适合秋日。燕子飞过，却不记得乌衣巷；水面涨满，隐约分隔出白鹭洲。北阙上晴云常常缓缓浮动，东山的斜阳自自在在地悠悠。如今谁是风流的谢安石？我为苍生惆怅，独自倚楼。孟冬在戚畹的府第会见同年，有所吟述。高大的府第清晨开启，锦衣骏马簇拥而来；同日休假，皇帝的恩典宽厚。容貌没有改变，仍如当年登科时；酒席间又追忆赐宴的欢乐。姑且仿效《伐木》诗唱和新作，相逢于清明时代，欣喜得以重新做官。相召寻访哪里只是为了酬答良辰？更应共同珍惜芳美情谊，保持岁寒不改。吟咏紫薇花。在紫薇花开放的地方寻找蓬莱瀛洲，深院层轩在拂晓晴光中显得清丽。灿烂的花色只让人疑心春色尚在，枝叶繁茂，偏在日光下更加明亮。丝纶阁下有谁相伴？虚白堂中，诗韵还没有写成。只怕秋风不肯相助，便缓缓吟咏，深深饮酒，面对寒夜。元日试作诗文。阊阖门外的东风送来旧的门符，浓郁祥瑞之气环绕皇都。执掌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士，持千重仪仗如云拥簇；佩玉之声齐鸣，向着清晨趋行。春天的政令已经从今日发布，万物的景象应当和去年不同。侍臣从明光殿退朝，紫禁城中又传宣赐宴。花朝节触景生情。稀疏的春雨、轻柔的春风沾湿晓烟，曲江的春色更加值得怜爱。新生的蒲草和细柳在行宫之中，呢喃的燕子、啼叫的黄莺在御道旁。想在酒樽前消解客愁，又想在花下怜惜芳华年岁。清明时代并非没有可做的事业，扬子云为什么偏偏独自撰写《太玄》？院中的红杏。上天究竟为何把春阳归给了它？还留下繁盛的红花遮蔽宫殿；众芳汇聚的仙境，难道也应当依靠鼓声催发？淄林之中，时常又能见到琴张。朱红栏杆上露水很重，斜倚在晴光中的锦色花朵上；翠色帘箔间风很微弱，沾染着傍晚的香气。羡慕你倚傍云霄，确实占得佳地；野花却只能徒然落在东墙边。题咏郑泰陵。千林中的松树和桧树郁郁葱葱，枝干相互回环；漫漫长夜里风声生起，浣海也仿佛含悲。过去万国曾共同仰望帝王气象，如今五彩祥云徒然再次护卫着高峻的陵墓。自古以来凤凰总是难以飞来，天上的龙髯也注定不会再回。痛苦地忆起当年焚香、蒙赐府第的日子，想报答恩德，却实在惭愧自己没有济世之才。冬至日在长陵陪同祭祀。长陵西面连接黄花镇，白雪覆盖苍岩，夜色遥远而阴沉。殿上衮服和龙纹仿佛还在眼前，往日的松柏早已高耸入云。总听说当年一怒而起，风尘因此兴起，想来可以看见百官迁次入朝。极度惆怅两京兴废之事，小山究竟为何兴起渔樵之叹？题写文岩画的末端。远山近山，淡淡浮着空濛的青翠。高远的天风迢迢吹来，吹动薜荔。溪边有野外小桥，乱石斜倚其旁。林间柴门白天关闭，花落满地。主人独自归来，仿佛还有人迟迟未到。吃饱黄精饭，醉饮松醪酒。山林幽深，便不懂得名声与利禄为何物。穿着练袍、踏着芒鞋，终此一生的事务已经了结。西苑春日晴景。二月，明媚春光充满帝城。上林苑中鸟儿啼叫，报告雨后初晴。游丝依着空中袅袅飘动，静到了极点；放眼望去，芳草萋萋，微风平和而温暖。昭阳宫中翡翠鸟翻飞，太液池水波融融，鸂鶒在其中沐浴。回头看夹道的花朵一齐开放，似乎正在等待銮舆向这里行进。宫中的柳树。占尽芳菲的是暮春时节，昭阳宫的柳色格外惹人怜爱。千条柳枝在清晨被金茎上的露水打湿，几株柳树在晴日里低垂，笼罩在青琐门的烟霭中。幽暗的叶子藏着黄莺，娇声自语；飞花撞上燕子，燕子舞得又乱又颠。皇帝游幸到哪里，哪里便成为欢赏之地；又看见清晨柳枝三起三眠。拟作皇帝祭陵完毕，奉陪圣母泛舟西湖的应制诗。凤辇迂回行进，环绕着紫微宫。春日明丽，雨露滋润，触动了皇上的思绪。遍行修治祖先的祭祀，在桥山祭扫陵墓；又陪侍慈颜，来到太液池。回望原陵，衣冠仪仗布满道路；面对汾水，徒然惭愧于以箫鼓送别。圣明的君主如今兼具孝道，司马相如想作赋，却苦于才思来得迟。听见雁鸣。更漏转深，月光洒满楼台。雁飞向远方，送来一声秋意。清晨联翩起身，芙蓉苑中；三五之夜寒意迷漫，芦荻洲上。古塞远隔云层，常常一片漠漠；空山落木，与它共同显得悠悠。潇湘本来就盛产粱稻，雁应当随着阳气南北迁徙，飞向帝州。端午日皇帝驾临西苑，我侍从游览并有所吟述。和暖的南风舒缓荡漾，我在上阳楼向西眺望，昆明池的积雨已经收尽。艾叶和菖蒲迎接凤辇，兰木船、桂木桨划过龙舟。往年徒然羡慕明君贤臣相会，今日恭敬地陪伴皇上盛大游乐。皇帝的德泽如同上天，时值正午；微臣用什么来歌颂这盛大的恩德呢？戏赠陆节之。早就听说你在金闺中通籍，称病归来时还带着旧日的金印紫绶。年已七十却苦心喜爱吟诗，满卷新诗很像陆游。洞房中鼓瑟，奴婢歌唱；秋月春灯之下，欢乐更多。自羡名园常在城郭附近，不必在尘土街道上追逐鸣珂的贵人。我驾着小船，在暮色中追随使君而行；这时归帆已经航行一个月了。对于恩诏多惭愧自己才疏德薄，却独自欣喜能把风雅情怀寄托给才华卓异之人。江流回绕故国，春色迎着船桨；清夜星辰聚集，面对美酒倚着玉树般的栏杆。我也是天涯同病之客，反而怜惜司马相如滞留江城。抒发感怀。道路艰难，词客何时才能回来？我坐在荆扉前，亲手把门关上。深树间鸟声鸣叫，春日一片寂静；空墙边花朵凋落，清晨斑斑点点。向两都献赋，惭愧承受新的宠遇；五老峰中收藏书籍，令人想起旧日的山居。□□□□□□□子云，不要自惜才华浅薄。《具茨诗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具茨诗集》卷五。（明）王立道撰。五言绝句。《春雨二首》【馆试】。细雨蒙蒙初次洒落，润泽绵密，自然知道应时而来。上林苑中有千万棵树，每棵树都长出了新枝。云气蒙蒙从天边而来，水流津津，沿着苑墙滴落。它还汇成百川之水，一场雨遍及遥远的荒野。《郊原春望二首》【馆试】。一路走到偏远的田间小路尽头，香车缓缓驶过。没有赶上与王孙饮酒，姑且看看农父锄田。黄莺啼叫，燕子栖息的树木连成一片；水漫过沙洲，蒲草铺满水渚。新春归来，不必遗憾；教化之地自然常在春天之中。詹司训守贞《义训》卷。早年仰慕共姜守节，也夸赞孟母贤德。如今你讲授经书的地方，应当废弃《蓼莪》篇，不必再写哀痛父母之辞。吟咏园中的各种杂花。

译向日葵。卧病在床，不能入朝拜谒，但向着太阳的心意依然不改。不信你看清溪之上，满院的葵花开得深密。罂粟。乡野之人家中空空如洗，哪里能有千罂粟米？姑且共同采摘芳香的果实，不必惋惜飘落的花朵。鸡冠花。迎风好像要争斗，直到天明也不知道啼叫。过去得到尸佼的方术，栽种的花总像鸡冠。蝴蝶。本来只是百虫之身，却坠入百花的情趣中。有情与无情之物，常常都喜爱住在园中。金钱花。山中人卖卜归来，台阶上正是芳花满地；实在舍不得挂起竹杖离开，便留下来换取市上的荷衣。蔷薇。繁密的花蕊和茂盛的枝条高低错落，间杂在竹扉之间。红花虽然自有妩媚，绿色的刺却会缠住人的衣服。剪春罗。从前听说彩绸可以做成花，花朵却像春罗织成的一样；想寻找剪刀裁剪的痕迹，全都交给东风去处理。石竹。花叶丰茂，争逐着春色，枝叶多么柔美！柔弱的体质难以栖息凤凰，任凭香麝来此安眠吧。玉簪花。花梗挺出，仿佛美玉之花；攀折枝条，搅乱了洁白的双手。酣歌之时不能自我排遣，便用它帮助我搔一搔头。秋园中金气应当含有素洁之色，面对栏杆，不要把它比作早朝时所戴的簪子；只适合戴在竹笋壳制的冠上。长春花。长久伴随百花开放，却不和百花一起衰老。竟耽误了送春的诗，我还只疑心春天正好。碧树上的枝条几乎攀折尽了，黄鸟的啼声正好停歇。一朵花接着一朵花，常常如同二三月间一样。白芙蓉。怀抱素洁的本质，适宜在秋天开放，花朵像白槿。对着你正好谈论玄理，仿佛何郎刚刚傅上白粉。吟咏园中的各种杂草。兰。清幽的香气正合我幽静的情怀，我亲手把它种在林中；不必一定滋养九畹兰草，姑且在这里面对知心的同伴。萱草。芳草丛中夹杂着芝兰蕙草，正好衬托北堂的幽静。经营园圃本来就足以自得其乐，哪里一定要靠你来忘忧？书带草。这里的土地让人惭愧，不能与扬子云的宅第相比；草木却像郑公的故乡。近年来荒废了书卷，只空自翻书，白白消磨漫长日子。绣墩草。百花开放的春色之中，一条小径处在鸟声之间；尤其适合游人坐下，只是有谁来和我共同饮酒呢？千年运。朝菌不知道晦朔，这种草却自称千年。万物都有枯荣的规律，我凭栏远望，不禁慨然感叹。菖蒲。把根托付在长水之旁，石头正适合幽居之人；再看它长成九节，服食起来可与华芝相比。凤尾竹 紫色的纹理多么繁茂？采撷来时，露水的光华正滋润着它。它不生长在高高的山冈上，却常常依傍着白石台阶。寂寞地含着清露，枝叶繁茂，遮蔽着紫色的苔藓。竹尾虽长却没有羽翼，不能飞上仙台。咏菊 梅花菊 彭泽的高士陶渊明之乡，孤山处士林逋之家；清雅明净彼此映照，连草木也交相开花。万卷书 一生的事业不过万卷书，哪里比得上经营农圃？在晴日的屋檐下打开书卷，其中有各种花卉的谱录。御袍黄 上林苑的草木被霜染黄，天子将要更换衣服；六宫都整齐地盼望皇帝临幸，红花紫花徒然围成一片。金盏银台 常年只用老瓦盆来供养，珍重的是花神的心意。白衣人没有到来，只好对着你姑且喝醉。蜂房 秋日的香气刚刚绽放，花蕊间蜜蜂天天来来往往，还担心蝴蝶争相在花枝上筑巢。鹅毛菊 柔弱的羽毛点缀着芳香的枝条，披散着靠近水边。若要识别这种花的品格，只有王羲之才应当知道。楼子红 天工暗中构造，花朵一朵朵重叠着红色花英。因为它有登高助兴的意味，所以尤其适合叫作“楼子”。粉西施 哪里想到在东篱之下，忽然遇见了浣纱女；清露沾湿了铅华，她捧心而立，寂静无言。僧衣褐 远方的老师不染尘俗，持守本性，把这种花赠给陶公。三条小径虽然可以说很美，却终究明白色相本来就是空。双飞燕 花因成双同心而显得妩媚，参差的双燕飞翔。它们应当很有眷恋主人的心意，春社之后自然舍不得归去。蛙声 上林苑本来就多青蛙，你的叫声为什么这样喧闹？忽然感到其中自有所得，便把它写入《观物篇》。题《四老图》四位老人不知道姓什么，相逢时各自询问年岁。山林深处没有干支甲子，满头黄发却依旧如故。题何兰《幽谷卷》代作 不能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境界，姑且把自己寄托在空虚之中；叹息紫芝已经老去，千年之后只剩下寥寥踪迹。《澹庵诗》把世间的事情看得像浮云，把人与人的交情看得如流水。这种道理使人弃置不顾，悠然间想起太羹。题方塘 忽然不知何年凿开了这混沌的孔窍？谁知道方寸之间，云气与水光常常彼此映照。走笔柬数畴 案头放着五千言，幽居的情景仿佛鹿门。春光看起来将要消尽，董相公姑且窥看园子。南湖耕雨【武陵六景，为陈节推题】远近处春鸠鸣叫，一个村子争相从事田间劳作。老人抱着水瓮走来，费力地汲水又有什么意义呢？河洑渔梁 困顿的鱼群奔向湍急的水流，渔人争着连夜捕鱼。什么时候才能再拍手欢笑，在濠水之上观看儵鱼呢？西山烟寺 山野空旷，万籁寂静；钟声不时从林中传出。想去寻找入定僧人的话语，只见烟雾与藤萝交织在苍翠的山峰间。桃溪晴月 回转沿溪而行，月色明亮；溪水中有花木夹岸，像长镜般相逢。溪上的老翁掉过头去，不说自己的姓氏。竹湾雪艇 风雪中的渡口，紧依着孤城，天色将晚。来去都任凭天性自在，知道那是子猷的船。金霞夕照 千座山峰如同散开的锦绮，夕阳停留在山间。半山中的人想要归去，适意自得而忘却景色，安然迟暮。赠青乌家 客人手持一卷书，天地吐露出深奥的秘密；自古以来能识得它的人很少，唯有独自站在寒山的翠色之中。偶成 故乡在千里之外，只有梦魂能够经过。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携手，披散头发一同边走边唱？采莲曲【八首】采莲时折断了藕，藕虽折断，藕丝却不断。把船回转到水流中央，将藕丝绾成同心结。斜着眼望向芙蓉，转身摇动兰桨。不要等到傍晚潮水上涨，那时婉转的红妆就要被水打湿。采莲不要采花，花谢尽了才会结子。八月白露时节寒冷，惆怅地望着秋江的水。采莲啊又采莲，莲叶铺展开来一片青绿。小船轻快，风儿荡漾，一不小心抛失了圆圆的露珠。停下船桨采莲花，花开到一半，花落入清水；日夜之间水波映红，芬芳哪里还像从前那样？去时觉得横塘很近，回来却惊觉起初的路程遥远。于是听着《竹枝曲》，倒过来拿着木兰桨。荷叶经不起裁剪，藕丝也经不起缝合。彼此呼唤着早早出浦，游子怕被我窥见。水中央满是凫和鸥，试着数一数成双成对的鸟儿；赌输了碧玉簪，回到家不敢说。○七言绝句 画百花 春光全都从笔端回转而来，万紫千红依次开放。河阳县满城花木真像锦绣，只可惜潘郎已经离去又归来。自从燕支山归属汉家以来，上林苑的花草更加繁盛华美。却担心花色随着春光一同消尽，便剪取枝头的一片彩霞。又作《治征卷》【代作】海北湖南，相距万里路程。思念时便反复吟诵，番君以弦歌相和，难道只是为了经营三条小径？回头望向虞山，那里多的是白云。九月二日侍经筵有述 仙掌上的露珠光华进入三秋，翠色帷幕重重展开，拜见帝王的冕旒。论制定制度，诸位儒者实在使汉代相形见绌；向尚父请教，周代也未曾谈到。和唐应德《红梅诗》五首 娇嫩的嘴唇已经点染而成，有谁来顾盼？独自站在东风中，徒然自我忧愁。怎样才能借昭阳宫的恩宠给你？那时宫中的铅粉都将含羞。京城中春意萌发，富贵人家的美人裁剪锦缎，贴上新花。若把它放进金壶里，便像一派寒江上几点晚霞。主人旧日是谪仙人李白一类的人家，常常卷起帘帷，让自己进入绮丽的霞光。试问韩郎染红梅根的手艺，怎么才能染出树梢上的花？乡园进入梦中，思绪模糊；在京城相逢，还能认出彼此吗？惊讶于你的玉貌已经不同今日，清峻的风标却只像从前一样清瘦。罗浮山一别已经如梦，如今刚刚从燕支山下来。听说主人更加看重花的美色，便笑着不惜为你开放笑颜。送蒋医归江阴 远道来到金门本想献上药方，暂且因为采药而回到江乡。我要像蒋诩那样为你开辟小径，你不要像韩康那样避开名声。送吕别驾还毘陵二首

译绿树映着清江，清晨的涨水与岸相平。春帆远远指向六龙城，吴中的父老前来迎接，询问并请你说明新近放宽百万征税之事。东南的民力如今近来怎样？每天都看见云帆转入北河。考核政绩不必谈论优劣等级，自古以来的良吏都不善于催逼赋税。《钓台吟》送人前往桐庐 洛阳人争相观看汉代官员的仪容，只有他穿着羊裘整理钓丝。不要说狂奴还和从前一样，富春山水正是他的知己。高台高耸险峻，俯临江中急流；古木苍郁，山崖青黑，白昼也觉清寒。千年之后山川仍然显露着当年的气象，当时那些将领却白白登坛。赤符早已确定天下归属，长安只应该归来拿起钓竿。后人若不读《樊英传》，哪里肯相信人世间行路这样艰难？南巡歌八首次韵 丙夜时分，天门的金锁打开；珠旗和羽饰拂过仙台。身背櫜鞬、跃马而行的新都护，在车驾两旁前导，万乘天子到来。千名骑兵如云停驻在楚坡，楚人从此解下燕歌。诸位不要再唱思归的曲调，过不了多久銮舆还会渡过黄河。楚江从西面的岷山流来，春日里荆门的烟树敞开。襄阳千年以来留下许多古迹，君王想要一览强台。锦绣文字亲手裁成，龙凤旗帜飘扬；羽林军成对列立，拱卫着帝王的旒冕。楚人徒然把它比作司马相如的辞赋，天子本来并不是来游览云梦泽的。云车在清冷的夜色中经过千重宫门，雷鼓轰轰作响，仿佛银河翻腾。帝王暂时驾临南楚，分野中的前星正照耀着太微垣。苍梧山云雾深重，使人悲叹帝王之心。龙旗在春日向着湘江水边行进。太史一向能够知晓圣上的孝心，虞人为什么要进献官箴？南阳旧日是帝王之家，向西进入长安，遥望起来已经十分遥远。春风刚吹到龙飞殿，羽扇纷纷簇拥着皇帝的车驾。天子临御北极，宫阙高大巍峨。各国年年携带玉帛前来朝贡。君王在二月南巡，春水如同百川朝宗，江水和汉水回旋汇聚。彰义关候驾十首 遥望西山，紫气升腾。月光映在天边，显得更加分明。旌旗清清楚楚，穿过云间的树木；天子归来，返回白玉京。为等候皇帝车驾，连夜驱驰。彰义关的古桥已经不再有水潺潺流过，两岸却有春日人家。杨柳丛中，旧日这里是桑干河的第几道曲湾。近年来章奏充满公卿之间，车马总在道路上往来；远方地区的困苦还没有得到舒缓。君王一出行便怜悯百姓的隐忧，山东百姓扶杖听候诏书。玉戚金戈，显示出壮盛的国威。每到三五之夜，便在月中等候飞龙。真正具有守成保盈的心意，常常有光华护卫九重宫阙。南北山河共同属于一家，琼丘仙圃自然繁华。上阳宫更有残余的春光，成丛的红药花刚刚开放。燕山明月照耀着卢沟，胡笳声喧闹不止。水流湍急，行人全都唱起《千秋曲》，一夜欢声传达到帝州。穿朱衣的仪仗相对排列，清晨追随朝班。帝王在清都，虎豹关的钟鼓正传来。宫漏声止，侍臣端正地执笏拜见天子。城西灯火照耀着几万户人家，仪仗来到驰道，满是烟霞。顷刻之间，千官会合拜舞，在宝炬的光芒中停驻着皇帝的车驾。凤诏刚刚传来，从九天赐下减免租税的恩典，又看到了汉文帝那样的盛年。燕南楚北，车驾所经过的地方，君王的雨露恩泽本来并不偏私。九天之上晴日高照，六龙拉着车驾回转在绣饰的道路上，春风吹开锦绣屏障。忽然听见辘辘的香车驶向远方，又看见纷纷而来的后骑催促前行。王子裕《百花图》道路迷失了，谁还认得武陵源？往事徒然使人悲叹金谷园。喜爱你的丹青，格调尤其高妙；须知桃李本来默默无言。隋宫剪彩的旧事已经不再是从前，所剩的粉黛容貌依然芳美。不要把画卷展开在金色屏风里，否则沉睡的蝴蝶和游走的蜜蜂都仿佛要飞起来。传说王昭君昨日进入胡人的后宫，留下了这幅美人图。画中红妆翠袖彼此相对，只怕君王误将她一声呼唤。八月秋高，白露寒冷。浣花溪里，更令人叹息。不要说红颜多半命薄，写真之后仍能进入画图供人观看。《老将行》赠孙伯泉都督 当年参加射策，是第一名的人；秋风之中感叹两鬓新添白发。昨夜甘泉道传来军书，知道你封侯的骨相确实不凡【您是武举第一名】。早年跟随却縠学习《诗》《书》，二十年的功勋名声寄托在值宿的官舍中。怎敢说汉庭如今正以年少为贵？请看你腰下佩戴的紫金鱼符。投笔从戎，还要为《豹韬》作注；为了报恩，哪里还会留恋旌旗武职？五陵旧日的官职前来相问，指点着秋空中高悬的太白星。百万军队中传来巡夜击柝声，穿着华丽裘衣、戴着绣帽进入承明宫。霸亭的醉尉不要再盘问，皇帝特意派将军连夜出行【您所统领的部队，就是汉代所说的守卫宫禁的北军】。灯下纵情高歌，敲击唾壶；匣中的龙剑在夜里发出呜鸣。太平时代用不着黄石公的谋略，闲暇时只与儿孙谈说阵图。径直走下金门，佩剑而行；蕃族酋长和夷人使者全都远远惊惧。将军莫非就是当今的方叔？他们私下向旁人询问姓名。定远侯何必思归而受限于玉门关？何如出入紫霄之间，宽衣轻裘地修习羽猎，时时到南山射虎。百步穿杨的才能本来就是天生的，猿臂曾经传扬飞将军的名声。自称年岁虽长却格外健壮，张弓跃马，令万人倾倒。将军忠孝，出自旧日的儒家；忧虑国事、谈论军政，两鬓已经花白。大树无言，铃阁寂静，笑看燕子追逐飞花【您是忠烈公的长子】。休假时闲居庭院，满眼都是绿色杂草；姑且在宁静中借丹青自娱。少陵的诗句，我实在惭愧。戏作《将军画马图》【您很擅长绘画，我大概是想有所请求】。送陈沂前往南京卫的幕府。江水落下，寒冷的江面送着客船；雁鸣和云影一同悠然远去。晋陵的风物如今怎么样了？想来应当相信，司马相如从前仍是那样厌倦游历。在京城遇见你，没过多久便已生出霜天般的离愁；看着你归去的衣袖拂过送别的酒杯。此去秦淮三千里，水流入荆溪之处便是故乡。金陵幕府安静，鱼符排列，戟卫常常闲置。不要说百万士卒会因天下太平而完全忘记武备；国家的根本正应当首先壮大筹划。清秋将尽，送你归去。道路绕过铜门，远远失去了青翠的山色。杨柳经不起秋风，已经摇落；只有残菊还依依不舍地陪伴着人。三年间曾趋入青琐门的朝班，春风吹来时常常忆起你舞动的斑斓衣裳。大雁飞过江边，寒烟中断；仿佛船行之间又看见了旧日的山。惠山泉的品第逼近中泠泉。阳羡仍留下楚地的歌颂，亭中种着橘树；煮茶应当也不俗。我懒得看那些如浮萍般追逐不定的踪迹。送郑翁回广地。燕山的雨雪足足下了一个冬天，越地山岭的烟花却有三月之多。彩色的鹢船忽然随着春岸远去，东风斜照之下，水面增添了波浪。新近蒙受天子赐予的凤诰；从北阙驾着骊驹，远远渡海而来。南方浓艳的花、纤细的草催促着行色，一夜之间春帆已经驶过曲江。玉窖溪连接着清新的海色，罗浮山下另有一番春意。向南归去更要尽情享受登临的兴致，不要让清江白白长满白苹。城头的云向南飞，远城脚下的车子从北方出发。迟迟的日光将要落暮，千里红尘把彼此隔开；拂晓的寒星和冷雨，更让人承受不住思念。为嵇川南的母亲祝寿。

译春日温暖，瑶池的花草散发芳香，金鱼袋、珠履整齐地排列成行。举起一杯沆瀣酒，祝愿千年长寿；今夜尽情欢乐，实在还没有到尽头。翠色的栏杆、红色的楼阁在曙光中敞开，琼芝瑶蕊映照着金杯。方平远远向麻姑说道：“碧海变成桑田，如今已经有几回了？” 北堂白昼清幽，春光和煦；歌声绕过雕梁，燕子却飞走了。自有神仙携带凤箫前来吹奏，不必让儿子舞着莱衣来娱亲。二月里蟠桃也开了花，花枝绚烂，如同赤城的霞光。不一会儿已经结成千年之实，还要再寻找安期生的枣子，形状仿佛瓜一般。是谁赠给您家这幅县圃图？紫烟与白鹤排列在仙人之都。江妃弹瑟，湘娥起舞；你认得其中有没有西王母吗？庭前长春藤袅袅，堂上歌声钟声伴着华美衣饰。听说东邻有好客好事之人，便骑着金鞍之马、带着银烛，深夜前来。有谷堂。新建的高门宅第高耸入云。回想那位征君，风流了二十年。只有一只高洁的鹤独自亭亭而立，芳草悠闲；只有诗书的声音，日日夜夜都能听到。陶令归来可以看五棵柳树，魏公年老之后有三株槐树。朱轮翠盖交相覆盖，生出浓荫；应当相信当年并不是徒然栽种。夏夜在崇雩坛陪同祭祀。中天的星斗清澈明净，瑶坛两旁和台阶之间旌旗排列。四月里仍然寒冷，百官自行随从；千队仪仗下行，而六龙驾着的车仍在五彩祥云之上。城南传来击柝声，今夜是怎样的夜晚？清道禁卫刚刚传来，万乘车驾已经经过。御道曲折绵延，多半笼罩在暮色中；所以打开宫扇，遥望星河。野外的树木苍苍，夕阳的余晖四散。向西遥望天门，只见翠华旗飞动。微臣还不能领会风雩之乐，只能独自吟咏皇恩，骑马归去。远远望见两座宫阙和龙虎旗，金根车、羽盖自有一派繁盛华美。君王不肯让人预先整治道路，分明是要沾洒雨水，等待雨师降雨。太阳车像雷一般行进，经过紫都；蚩尤、太一全都在前面驱驰。圣明时代百神都能各司其职，雨师为何还要承受上天的责罚？君王今日在桑林祈祷，万家井邑沉沉寂静，羽林卫士森严排列。玉检泥封，藏着许多秘密的祝辞；祠官尤其明白君王爱护百姓的心意。龙星出现，举行雩祭自古就有。名义上是君王亲自出行，为苍生祈祷；炉烟已经凝结，氤氲的云气中雨水充足而森然，最终散布到凤城。王母歌。汉宫刚刚建起集灵台，绛色的符节飘摇，羽扇回旋。云锦般的书信传来，青鸟的消息从遥远之处送到：王母亲自从西方来了。芳春时节，瑶池花草遍地；忽然想起麻姑在海上的约期。想问蓬莱的海水深浅，便借着风遥遥寄去万年枝。瑶岛清清楚楚就在近日的天边，周王却始终没有学会求仙。八骏艰难行走在云外的道路上，只能空自疑惑，是不是山川把路程隔断了。云母屏风前吹奏玉笙，侍女中还有人认识董双成。她们笑我学那隐居金门的门客，实在太像当年的东方朔了。昨夜重新遨游于无边无际之境，归来时依然戴着胜发，头发像丝一样；三千年才校录一次仙人名籍，回头指着彭祖、老聃说，他们都是小孩子。玉洞桃花引路，通往渡口；鹤声依旧传来，仿佛隔着红尘。我只嫌王烈没有成仙的缘分，便求得素书，翻译给世人看。三月晦日，出城到郊外游玩，偶然吟诵唐人的诗句“三月正当三十日”，于是用它作为开头。三月，正好是三十日，我又骑着欵叚马出城南，想写一首送春诗，却没有写成。柳溪和花径，处处都去探看。三月正好是三十日，夕阳将尽，斑鸠纷纷啼叫。榆钱铺满地面应当数也数不清，能买得多少春光留下来呢？三月正好是三十日，举杯题诗，兴致并不吝惜。汀洲上的芳草让我不愿归去，留下来的春光总是如此闲适。三月，正好是三十日。黄莺的声音仿佛疲倦，又仿佛忧愁。绿杨拂着地面，落花如雪；春风把春天送走，也送老了白头之人。三月正好是三十日，残余的春光零落，进入风尘之中；闲闲地度过岁月，不知不觉已经老去，失去了莺鸟和春花，反而更加觉得贫乏。三月正好是三十日，又一个春天在客途中度过。薜荔藤萝已经辜负了归隐沧洲的约定，骁勇的騕褭马徒然可怜那白玉马勒。三月，正好是三十日，落花寂静，对着闲置的门户。不要说春天结束便全无事情可做，分种菊花、移栽葵苗，事情反而更加繁多。漫游南村时随意题写。绿色田野的风烟频频映入眼帘，柳溪和松林山坞另藏着一番春意。不要说还不知道通往南材的道路，遇到桃花时便试着问问渡口在哪里。题咏梅花。一株梅树独自奇异，带着残雪可供观赏。小窗边的景致应当绝胜；江岸上的竹床和纸帐，正好成为清幽的伴侣。寒冷的花蕊、稀疏的枝条，经历了多少年严寒。闻人氏五十寿诗。年纪已经半百，混迹于樵夫渔人之间；教导儿子，还看着他登上石渠阁。想要穿着绛衣起舞，恐怕还未能做到，却依靠丹凤早早衔来诏书。整日独对青山支颐而坐，白了头发仍然足以以一卷书为师。八十年来悠闲地击壤而歌，儿童们一同唱和《紫芝曲》。吟咏阁中的芍药【宣皇时移植】。芍药缭绕在朱红栏杆旁，依傍着太阳所在之处。红色芍药繁茂鲜丽，露水的光泽清新。蓬莱瀛洲本来就有许多奇异花卉，何况你又经过多年的栽培。晶莹的茎干旧日分自天上的种子，瑶花偏偏在初夏开放。侍臣起草完明光宫的诏书，独自靠着清凉的树荫走过碧苔。题咏怜惜花朵的美人图。满园芳花映照着晨起的妆容，折下一枝把春色带到高堂取悦亲人。一声鸟啼，姑且归去吧；只怕清晨的露水沾湿衣裳。为周弓冈中丞题《三穷图》。我的心究竟为了什么，要在深秋霜露中受苦？岂肯因为轻尘弱草般的事情而伤心？死了还可以复生，活着也不惭愧。悠悠千年之后，仍有两个共姜【青年守节】。忍死并不是因为贪爱自身，百年之间，两世的血脉由这个遗腹子延续。亲手缝制襁褓，和着未干的眼泪；抱到高堂之前，频频回首【遗腹传芳】。幼凤刚刚长成，试展羽翼；芳枝怎会料到，面对枯兰还没有开口便先流下眼泪。人世间确实有扶立孤儿的艰难【孤儿发科】。过去没有儿子，如今有了孙子。含着糖逗弄孙子，又帮助父母早晚奉养；庭院中的萱草含着露水，春风充满其间。三十年来，这是贞孝相传的家门【四世承欢】。夜行武林山中，赠给老僧。一盏清灯，一张蒙尘的床榻。山深之处，狐狸鬼怪都与我为邻。这些年来的伎俩，我已经全都看尽。即使是山精，也休想巧妙地试探人。昨夜从山前讲法回来，毒龙和驯虎都已忘却机心。客人来询问时，我还相视而笑；老鼠却啃咬着床头那件旧褐衣。题咏刘氏的雪竹图。早就听说杨氏传承清白之名，千年来您家又继续发扬这芳美的家声。竹子萧萧作响，带着残雪；粤南之地应当把它比作甘棠。为琴泉宗长六十岁祝寿。七尺长的焦桐琴，一脉清泉；高雅的情怀和美妙的契合，已经相伴多年。若能把这泉水直接酿成春酒，便可陪伴您百年调弄素弦。寄给高大用。老朋友忽然匆匆进入长安，骑着一匹马，穿着青色皮衣，冒着寒冷霜雪。酒杯还没有喝空，你却又要分别离去；我们隔着河桥相望，北斗已经横斜。十年来遥遥回忆洛阳的春天，春色徒然随着千里尘土而去。你应当只是还没有遇到杨得意；司马相如并不是生来就与后来不同的人。徐雷溪掌管罗山教务。起初跟随计吏进入秦关，暂且借助君王恩典，拖着组绶回到泮宫。春雨过后，水涨平桥；收藏的书籍仍让我想起敬亭山。千里长淮，属于古代的豫州。远处的树木参差，连接着芳草洲渚。伟长一去不返，令人怜惜王粲；明月之下，还有谁同我一起倚楼？送邹均敷。清秋将尽，归去的心情更加急切。海上太阳苍茫，清晨被树林隔断。回头望长安，想来还不算遥远；蓬莱宫阙深藏在五彩祥云之中。寿诗。整理衣襟想要上呈万言书，忽然想起高堂上的母亲独自倚门盼望。十月时江南已经仿佛春意将临，疲倦的游子应当不像司马相如那样。送周嘉遇前往景陵。

译燕山、楚泽都显得朦胧遥远，乘着细雨中的春帆渡过汉阳。好好向鳣堂整理吟诗的书卷，竟陵东边的水洲就是沧浪。送陆奎前往峄县。洙水、泗水回环萦绕，流入古城；宫墙依旧，那里仍是鲁国的诸生。圣朝的礼乐超过千年以前，不要像当时那样不肯实行。题咏石溪。白石累累，清溪幽深。柳絮花瓣漫天飞舞，时晴时阴。小船停下垂钓，任意来去；再也没有人懂得隐居水乡的心情。春闺。少妇看花，泪水沾满衣裳；一整天含情脉脉，连妆也无心梳理。裁好的春衣没有用处，因为书信中还说他在辽阳。送倪德符任郴州知州。楚地南方的山水更加奇异。你骑着五马，趁春深时缓缓越过山岭；问察民情，已经看尽千里景色，兴致来了应当不会废弃吟诗。郴州百姓今日全都杰出奇异，可以相信韩愈喜爱廖师；又有濂溪先生能够教化风俗，请你在郡中访求并栽种莲花池。春日杂兴。华丽的楼阁、瑶台高远地耸入碧空，春光全都在上林苑中。琼华岛上下着蔷薇花雨，太液池边吹拂着杨柳风。春色之中，城南更加可爱。卖花的人、种柳的人纷纷忙碌。半醉时夕阳西下，懒得骑马；独自整好衣襟，坐在水边。满院花开，像锦缎聚成一片；短墙的一角漏进春风。院门深深锁住，闲亭已晚；只有黄莺在绿树中啼叫。荒阶上草蔓丛生，白日也显得阴暗。高耸的塔影横卧在空寂的树林中。山僧不习惯迎接游人，只对着诸天独自诵念梵音。楼台在白日里寂静，芳林间一条小路长满苍苔。春树的浓阴下独自坐着，无心观看舞动的鹤。把石床移到别处，落花已经深深堆积。吴地的云、越地的树，只能在梦中看见。清晨起来，西窗外的月色寒冷。这番春风般的愁恨难以排解，飞花无数，飘落在栏杆上。野亭旁流水清澈，仍有余韵。新雨过后，浮萍一夜之间生长起来。整日独自吟咏，又独自饮酒；故园的花鸟，令人情意难以承受。海棠已经开遍，春天已深。带着酒再次经过，沿途有好几片树林。此地远离红尘，尘埃飞不到；萧然相对，便是禅心。回忆过去曾陪着骢马来到这里，高声歌唱，急促的管乐交替催促。斜阳下芳草迷失归路，于是又端起余下的酒，听落梅之曲。送刘志忠任定海司训。刚刚脱离风尘，便要游览海上山岭；何况还将跟随弟子，拜为儒学官。鳌山般的高峰、鲸鱼般的巨浪从天外涌来，真令人羡慕平生能够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送人任龙阳教职。从蓟门千里南下到荆门，离别之意和思乡之情共同寄托在这一杯酒中。好好趁春风种植桃李，等花开时正接近武陵源。赠周干诗。因为喜爱城南草木幽静，便随意带着童仆和马去春游。红尘迷蒙的斜阳道路上，却又想起扬州的十二楼。送许琥任六合教职。昨天因为进献策略，滞留在秦关；如今又要前往金陵，骑着一匹马归去。桃李树荫浓密，书阁闭门；春风常伴着这份清闲的官职。夜间观赏海棠，取用“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旧句为韵，作七首。乳燕低低飞翔，绿色窗户在暮色中打开；举杯共同怜惜美人的容颜。旧日的卓文君如此窈窕，夜里还当垆卖酒；百花全都失去颜色，仿佛在嫉妒她。绚烂的芳花，夜里仿佛燃烧。暮烟刚刚靠近，蜡泪渐渐消融。光影摇动翠色帷幕，微风吹起；不知何处有佳人舞动绛色薄绡。春色像新裁的蜀锦衣袍，看来婉转地避开了兰膏。她面对庭院想要说话，却只是徒然凝立；红露布满花枝，映着高悬的明月。仙人的姿态缓缓而来，娇艳的红色胜过烛光。杨贵妃春日沉醉，尚未睡足；谪仙人李白已经离去，玉颜徒然空对栏杆，仍在追忆《清平曲》。万朵花蕊妆点成一片，华屋里充满春意；一枝微微低垂，映照着金杯和世人。只遗憾没有杜陵的诗，不然这花真正能够以无言显示其妙处。一树胭脂般的海棠，红晕明丽，艳色凝聚着香气。清静的夜晚，谁能理解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花？它的根原本移自上阳宫。繁密的枝条婀娜多姿，重重红花芬芳；仿佛佳人临晚正在梳妆。寄语东风，请与我共同爱惜它，为它留住香艳，使它陪伴百花之王。代许氏作寿诗。清溪分出一脉，通向五湖。云影与波光相映，十里景色相同。老人洗涤骨髓，刚刚修成大道；这是来访当年河上公。题咏扫雪煎茶图。洁白的质地渐渐沉沦，浮起蟹眼般的水泡；绿色茶末刚开始煎煮，映照着蛾眉。一杯茶漱入枯槁的肠胃，仍然想起当年思成禅诏之时。说到底，论风味这里最为优胜，反而使穿羊羔裘、居锦帐的人感到羞惭。不如那些僵卧在蓬草屋中的人，他们自然是名臣中的第一流。《帝京歌》。自从文皇帝攻破胡虏、收复蓟门以来，凭借天险压制秦关，敌人的侦骑再也不敢窥视云中郡；屯田一直开辟到纥干山。帝王之座清楚地照临冀州，妖星从此坠落，旄头星也随之消失。皇帝的基业永远像西山一样坚固，圣上的恩泽如黄河之水万古长流。天子的兵威伸向漠北，使胡地的沙尘平静；帝都长安，通达狭斜。权贵们大多骑着大宛马，京城人都喜爱种植洛阳花。滹沱水、易水连接着卢沟，自古以来都说渔阳处在上游。圣王统一天下，开辟华夏，祥瑞之气常常朝向五鳯楼。《砺峯上元燕会巻和韵》。为了侍奉亲人而归去，隔着仙境般的灯火。回望长安，距离越来越远；社中的新诗想来应当寂寞。天涯相隔的人，共同沐浴在明月的光辉中。火树凝聚着光辉，玉漏缓缓滴落。最值得记住的游乐，偏偏是上元节的时候；不嫌自己身在蓬莱仙境之外，穿着彩衣、举起清酒，也自有一番适意。我因省觐亲人南归，一年多没有再陪诸位兄长饮酒作诗。最近再次进入馆中，砺峯拿出这卷诗索要唱和，原来是上元节宴会时所作的诗。我冒昧附上两首绝句，用来记下聚散的感慨。《长至日寄弟口号》。故乡的风土还没有完全改变，只是年长以后，和孩子们一起享受的乐事少了。还记得鸡鸣时互相呼唤起床，在父母膝前拜舞，试穿新衣。满路的清霜沾湿了客人的衣服，五更刚刚报时，退朝归来。才学微薄，知道自己如袜线般无补于事；心中像寒灰一样冷寂，不再与人共同飞扬。节日到了，亲朋好友常常坐满厅堂。整天举杯欢聚，面对酒壶酒杯尽情欢乐。若不是独自坐在长安的官舍里，哪里肯相信阳气已经回转、白昼也渐渐变长了呢？《挽钱母》。《狸首歌》唱完了，海边的树木已呈秋色；熊丸的故事徒然转入夜深，令人忧愁。板舆空寂零落，只有安仁的悼亡赋；瑶水幽渺无踪，阿母的游踪也不可寻。○词。《寿谈守教母六十》。熏风刚刚吹入帷幕，围绕着禁城回旋。朱红栏杆、彩绘楼阁之间，杨柳一枝枝柔弱。绿荫中远远映出满阶的红药花。萱草吐出花蕾，喜爱北堂的春光仍如往昔。白昼悠长，人仿佛身在瑶池深处，安排着春日的酒宴。恰有蓬莱瀛洲来的仙客，穿羽衣翩翩起舞，乘云车闪耀而来。玉壶中斟酒，丝竹声作响，玳瑁筵席前酒杯交错，芳香的尘影随舞步而动。正看见美妙的舞蹈、清亮的歌声，整日承欢侍奉，令人欢乐。想那莱子斑衣娱亲、潘岳驾车奉母的故事，这样的孝亲之事，古今都十分难得。《寿陈子宣父七十》。初升的太阳照上珠帘，乳燕成双飞翔，垂杨在柔风中摇曳，游丝被春风卷尽。黄莺娇声婉转，东城遍地浓绿，南边小路红花渐少，正适合人们游赏。花外有楼台，柳边传来歌声和管乐，芳宴刚刚开始。何况在晚年欣逢太平盛世，满眼都是美好春光；穿着莱衣承欢膝下，麻姑前来问候，说蓬莱的海水已经变浅。人生七十岁，自古以来确实十分稀少。愿沧海桑田从今以后再三变迁，而寿命之境无穷无尽，华美的筵席常常铺设。《寿姚申甫父》。陶渊明还没有老便辞官归来，赢得两袖清风；田园中的三条小路完全如旧，桂花子落满庭院，已经抽出了两枝秀美的新枝。长子以鸾诰受封，喜得荣华再次增重；穿着绣服，光彩照耀清朗的白昼。深秋黄花时节，斟起新酿的酒；愿您乘着驷马进入高门，享有千年长寿。

译《吴尚质寿母》。芙蓉上的露珠滴落，秋江寒冷，黄花将要开满东篱；雁阵历历可见，海上云彩低垂。想来内室中的明月下，正屈指计算归期。春风初来，欣喜兰芽茁壮；夫妻举案齐眉，和美温婉。芳香弥漫锦屏，银烛映照仙人般的酒杯。年年欢聚这样的宴会，应当不再羡慕瑶池。《题来雁词》。绛色宫阙在初冬时节，瑶阶上月色满地，仙宫正好新近落成。螭碑上有鸿篇巨笔，皇帝命春卿书写；石上丹书，郑重地赐给微臣，并刻上御名。穿着白衣的人从哪里来？恍惚之间，仿佛梦魂受惊。听斋宫的漏声滴尽，家童来回徘徊，特意传达声音。有翩翩鸣雁，夜里聚集在前廊，可以说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吗？皇恩深重，万物的征兆先来迎接。从今以后，禁苑宫墙清幽近御，每天都能看见自己承受光荣。又一首。沙塞上的风凄冷，潇湘的云温暖；雁群横过长空，多少只排成行，随着太阳向南飞去，等待春天再回旋翔集。为什么偏偏离开旧日同伴，含着声音、收拢双翼，降落在您的堂上？最可爱的是月到十五，烛影映着寒光。何况白衣雁影翩翩，清梦依依，忽然来到您的身旁。它们按群分类、聚集相处，这两句话说得清清楚楚。那时正承受多次恩宠，巨大的碑石将要书写姓名；香烟渐渐升起，再看今天的征兆，正要染翰书写，等待君王。《顾隆吉索寿周君六十》。杨柳在柔风中摇曳，燕子斜飞，江南春色正繁盛华美。画楼中传来弦歌管乐，是哪一家？悠扬的歌声迎着落日，轻盈的舞影扰乱流霞。千年之后又一次看见了碧桃花。《寿茹母七十词》。二月春光增添富贵之气，愿千秋岁月都与芳菲相伴。红润的脸色、乌黑的头发，在金尊中笑着说：“自古以来七十岁便很稀少。”柳树外传来歌声，金缕曲中花前舞蹈，映衬着斑衣。瑶池宴会正是承欢之处，今天正好报答春晖。《代寿陈乡人》。花开满江城，月光照满楼。举玉杯、唱金缕曲，彼此酬答。主人头发还没有全白，心境高远，不妨游走市井；身心闲适，完全可以傲视王侯。人世间哪里才是仙人居住的丹丘呢？《冯尹父母双寿词》。庆幸金鱼袋刚刚系上，玉节又得到颁赐，功名都已成就，于是归老田园，松菊依旧。往年中元节，正逢生日，又在小春时节；天降长庚星，星光照临宝婺星，一同享有长寿。真令人羡慕您家，满庭都是美玉般的子弟，几枝丹桂竞相开放，哪里还用谈论谢安、窦禹钧那样的家世？以小才试治理百里之地，贤能的声誉迅速传开。片片白云向东飘去，乡园遥远，频频回首；穿着彩衣远远拜谢，保持两袖清风，饮下一杯春日新酿。《具茨诗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具茨文集》卷一。（明）王立道撰。○赋。《大祀圜丘赋》。我皇帝继承大统、登上帝位以来，德泽流布天下，教化渐及海角；车轨、文字统一，疆域超过唐虞；天下百姓都安乐和悦，欢喜自在。树木不用刀斧砍伐，道路上没有持兵器的人；越裳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贡，在居胥山刻下丰功碑；北至穷发之地，南及雕题之国，无不叩首向内归附，奉献珍宝前来输纳。上达昊天，下安皇地祇，洪河白昼清澈，神灵之液夜间滋润，幽明两界都得到畅达，祥和之气充满道路。于是我皇帝坐临明堂，考察礼乐，稽考古典，庄严地有所创制：在国都南面测定规制，向阳的一面开始营建，依据旧有规制而向前拓展；压住鸿蒙大地以创建根基，包罗坤维而纵横延伸；效法天体的圆形，开采美石加以雕琢；陶工施展巧思，使苍苍之色符合正色；显出高峻的重重台阶，设置九级宽广的陛阶。佳气浮动而青翠葱茏，祥烟升起而浓郁；瑶宇空旷高远，碧色山峰耸立千尺；环绕延伸到赤道，森然罗列于紫微宫旁；祥云布满璇穹，日月闪耀着精华。于是天子经过长乐宫，走出建章宫，修举行大报之礼，迎接长日到来；乘坐雕饰文玉的车舆，驾驭驯服的骐骥四马。飞廉奔驰在前开路，羲和驱车御马；金戈与玉戚交错，鸾车与龙旗杂列；飞霞闪耀如电，腾起的波光错落如星。虎贲穿着饰有文犀的铠甲，力士垂下曼胡缨；前后队列纷纷飘动，色彩斑斓而充盈；排列着绣帷罗帐，华丽车毂交错车衡。行进时如风骤发，停止时如树林屯聚。斋宫开启，清晨肃穆；周围的守卫排列整齐，没有惊扰。毡案已经铺设，彩席刚刚摆好。天子于是戴上珠旒冠，捧着苍璧，供上节俭的太羹、粢食，洁净的玄酒和明水；有黍稷的馨香，有整头特牲的鲜美。玉饰的舞具摇曳，金支随着乐律移动。三献礼的三杯酒献完，百神皆欢。于是命令驾车者回转车驾，迎向扶桑初升的朝阳；开启阊阖门，驾临黄道；撞击洪钟，来到紫宸殿。百官排列在陛下，万国进献珍宝。道路太平通畅，日光普照；福泽如河川到来，如太阳升起。这足以看见仁人以礼享祀上帝，孝子以礼奉享父母。于是作颂说：只有我皇传至九代，光明的德行芬芳；圜丘坛庄严肃穆，祭祀礼仪明备；上天下地四方，神灵扬显威灵；赐福无边无际，恩泽宜及子孙；直到千万年，永远清平安宁。乱辞说：黄钟应合时律，迎来初升的阳气；礼成之后祭享上帝，回到明堂；远远望见阊阖门，黼帐已经张设；晨曦氤氲，晴光飞动；玉辇徘徊，龙驾飞翔；雕饰的戈、黄金的戚，森然寒冷如霜；孔雀扇展开，朝会尚未结束；百官济济，趋行如鹓鸟；圭璧成列，组绶交织，玉佩铿锵作响；钧天广乐响彻八方；琼玉般的筵席已经摆上，折俎陈列，雕盘排列；络绎而来的祭品都芬芳四溢。琉璃与琥珀杯中凝聚着美酒。饮酒欢乐，岂不是因为皇恩广大如海？九夷五狄从荒远之地前来，凤凰呈仪、百兽起舞，为什么如此蹁跹？群臣起身，举杯祝皇帝万寿。上下交泰，君臣共同歌咏明君良臣。愿君王的福泽炽盛昌隆，如天高地厚，永远没有边际。《观泉赋》。

译丙申年，正值春季的美好时日。皇帝深居宫中凝聚大道，感念雨露的芬芳降临。抚念开创基业的极端艰难，仰望在天的神灵。祭祀享献的时节已经到来，却还未能尽达诚意；想到黄帝衣冠遗留在鼎湖，便思亲自致以精诚的祭祀。于是早早告诫百工，卜问吉日然后出行。龙旗在天空中顺势而动，辅佐慈闱一同前往。金舆玉辇前后相随，光彩显赫；凤凰车盖与龙旗交相辉映。遥望天寿山停驻，周览长康等七陵。孝思庄严地上达天庭，仿佛先帝神灵洋洋然在这朝廷中升降。随后奉陪慈母周游览观，经过曲折的御道。指向玉泉的佳境，只见峰峦险峻高耸，时隐时现。山中含藏泽气而涌出精华，玉液般的泉水流淌四溢。宛如银河装饰天空，飞虹饮入山谷而垂下。晴雨交替洒落翠壁，电光迅疾地掠过。泉水清冷泠然，仿佛能洗濯毛笔；白色水流淙淙，如凝固的脂膏。蛟龙腾跃于水流，飞雨洒向四方；虎豹震慑，不敢窥视。即使吕梁的悬水，也无法涉足它的津涯；何况匡庐瀑布，又怎能与它争奇？百官欢欣地承受泉流，六宫共同汲取清澈的水波。使精神澄明，洗涤心灵，除去烦恼和污浊。瞻望天子的容颜，庄严纯粹；承受慈母之恩，和她一同欢怡。或者说，这是圣人以喜爱流水为乐，观看流水逝去，正如孔子所说“逝者如斯”。乱辞说：神京巍峨，四周环绕名山；山中藏有灵气、吐纳精华，激荡出洪大的泉水；飞流急湍，水沫汇成清涟；华美的翠华车盖，来自天上；于是奉陪寿母，迁移云车；整日游乐，承受慈母欢心；风中旌旗、日中车驾，如六龙回旋；愿多福永远、年寿绵长，如河川不断。《登城赋》。朱明之季到来，炎热酷暑忽然像火烧一样。我孤独地居处在幽深庭院，闷热之气郁结而不能舒展。穿着轻薄的细葛衣裙，想象大壑中层层的冰雪。让我的马走到城南，在曲折的城门处收住缰绳。经过高低不平的陡峭台阶，攀登高峻险峻的城墙垛口。高阁高耸入天，远远超出游尘。俯临平坦如砥石的大路，只见军队在左右纵横；骑兵连绵不绝、变换奔驰，车毂相撞，发出隆隆声。千重楼阁鳞次栉比，万户人家密集相连，仿佛直入云端。侯门和外戚居处纷纷排列，歌钟之声白天也喧闹可闻。遥望玄丘重坛，敬仰万灵降临。远眺黄金台的废墟，怀念古代贤人的遗风。寻访易水旁的旧宫，慷慨之气充满胸怀。忽然放眼纵览，天空显得格外清明。仰望太微紫宫，打开阊阖重门。层层宫殿巍峨高耸，难以一一说尽，吐出氤氲的佳气。土山郁郁葱葱，彰显万寿山的宏名。玉绳星明亮地下垂，横贯析木所在的长河。太行山向西回转而逝，直到幽陵北面的边界。依靠长城作为关塞，地势独具高屋建瓴之势。伟大的河山如衣襟腰带，秦国凭二百里险固自夸，也显得狭小。临风浩叹而更加抽泣，追想非熊辅佐周文王的旧日功勋。即使坚守正道而不改变，难道直到今天它不仍然存在吗？感慨贤者与不肖者交替出现，正如寒暑相继。为什么宋朝的德业不能振兴，竟让大禹的遗迹荒芜在荆棘之中？怜悯四百年间相继沉沦，于是我大明开启了帝王的基业。祖宗的事业广大如天，又怎么能够逐条陈述？即使千万年也不会迁移，□□□□□□。举起酒杯自斟自饮，仿佛吞食飞霞、吸饮玉英。熏风徐徐吹来，习习不断，仿佛凌空飞升，超越太清。忽然浮云涌起，太阳昏暗，白昼如同阴天。雨下足后在西边散去，丰隆神收敛雷声向东而行。远处崦嵫山一带的□□□□，四方荒远之地幽暗无边。不久云散雨停，返照映在东边树林。树木稀疏而相互掩映，草木茂盛而更加荣美。白鹄远去，成双飞翔；鸟儿争相飞入树林。叹息我离开那片故乡，依靠日月的光明。伟大的朋友有六七位，都是缙绅中的豪杰英才。承蒙休沐之余的闲暇，艰难地在美好时日中逍遥游赏。佩受圣恩的优厚，却不能稍稍帮助它的高深宏业。愿发誓尽心颂祷，每日勤勉戒惧，帮助成就盛业。那殷、周占卜国运的年数，实在是盛世不愿称道的事情。乱辞说：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层层城郭遥远深广；平原肥美广阔。夏日的气象浩荡，我观览圣人的疆域图。远远思考国运，希望依附于圣明时代。愿声名长久光耀；可叹啊，我的朋友们，但愿我们同心。《景云赋》。

译皇帝在位十七年，将在季秋之月于明堂祭享上帝，并奉献皇帝配享。辛夘日二十一日，有诏说：“这是吉祥之兆。”此前己丑日，太史奏报景云出现。皇上已经斋戒身心，明洁地祭祀，接受这份上天赐予的恩惠。臣等私下考察历代典籍，综合旧日见闻：天子孝顺，景云就会出现；又说景云是太平的征兆。臣以为皇上严肃奉祀先父，使其配享上帝，盛大彰明旷古大典；至高的德行、美好的行为通达神明，大概是《诗经》《尚书》也不能完全记载的，汉唐以来更没有可以相比的人。这确实是所谓天子之孝，古今只有一人。洪大的恩泽广博周遍，覆盖滋润万物；海内海外，没有不相互温暖而生长、相互安乐而安宁的。昆虫欢悦，草木畅茂，各种福祥之物本来都已经齐集。那么所谓太平的征兆，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臣充任史官，亲眼看见这样的盛美，忘却自己的愚昧浅陋，谨拜手稽首作赋说：我皇帝统治天下，体察至道的玄妙深远；掌握天地元化，积蓄精纯之气，与三皇五帝的淳厚风俗相等。恩泽遍施，德化浸润，如天旋转、如地包容。树木放下刀斧，兵革偃息；车轨文字统一，各地会同。远方殊异的边裔都被覆盖，经过重重翻译前来通好；仰望王道显赫，超越黄帝、虞舜而同样隆盛。于是发挥圣明谋略以考察德行，汇集古代遗留下来的踪迹；观察天人会通的纲领，使和乐之教遍及中原。按次祭祀神明，虔诚地前来致敬，早晚都敬慎恭谨；陈列完备祭品，以纯厚恭敬相待，百灵全都随从。郊祀社祭假借神灵降临，神灵洋洋在上；宗庙祭祀按时举行，神灵没有怨恨悲痛；祥瑞流布，福祉降临，开启圣人纯厚的孝心。周代的制度宏大完备，明堂礼制光明灿然；主张严奉父亲以配享上帝，希望尊敬亲人之礼两全。感慨大礼久已湮没，于是询问掌礼之人的失职；下诏广泛征求意见，群臣一齐承受圣意。于是诏令宗伯考订仪礼，召进太史询问吉时。季秋将至，百官恭敬谨慎地整饬准备。我皇帝端庄专心等待大典，神色肃穆，心志专一；恭敬地将黍稷献上，帝神在明德中享用。到了先前己丑日，苍穹显然降临，天空清朗明净，有云彩灿烂地承接阳光，□□□光彩闪耀、飘带舒展，纷纷盘旋而疏散。它像烟却不是烟，绚丽呈现五色奇彩；景云明亮闪耀，香气氤氲充塞四方；文采灿烂如玉，光华鲜明洁白。都城人欢喜地争相观看，一会儿便充满城郭和道路。保章氏捧着策书奔走，表明这是世所罕见的珍物，说：从前黄帝出现神异之瑞，才开始由师名记载；到了有虞氏呈现祥庆，便作歌反复传唱。这是超越古代的上等祥瑞，若不是德行盛大，怎么能够承受？敬仰我皇帝效法上天，精纯完美而文德昌明。光辉迅速普照而成就教化，犹如太阳照耀、云气运行。确实值得成就、值得期待，安然无为而达到至清。上天既然眷顾降命，十分坚定，又接连把嘉祥赐给人间。开始三次赐下宝露，河水清澈，又一次澄清。还有动植物呈现珍异祥符，含藏和气的精华。上通幽冥玄天，下又得到大地神灵的应允。美好祥瑞纷纷轰然显现，远远超过前代所闻。赞叹羡慕之情没有止息，于是迎接盥洗献祭，彰明祥瑞。仁德繁盛，福祉炽昌，太阳明亮，正从东方升起。把光明照耀四方，把丰厚恩泽施及八方边际。与高明的上天相配而无穷无尽，绵延千亿世的后代。欣喜亲自遇到这次嘉会，却惭愧自己执笔不能尽述。勉强陈词来宣扬美善，使盛世的颂歌流传下去。《喜雪赋》。司马相如在甘泉宫侍奉皇帝，枚皋谈笑不止，东方朔放纵地说笑讥嘲。角抵戏结束了，长乐宫停止朝会，皇帝澄清精神、淡泊心志，独自站立，逍遥自在。此时乌云四面密布，轻轻的霰粒从远处聚集；温气先退，寒气凝结，于是大雪降下。皇帝回头对相如说：“阳台的云，不过是荒淫的虚妄传说；楚襄王的风流，还要同士人百姓争强。何况楚国只是诸侯国，宋玉不过是陪臣，文辞浮夸而志趣浅薄，我不屑谈论他。如今上天没有遗弃我，赐给我这场及时大雪，灿烂地呈现祥瑞；年成大概会因此丰收，万物大概会因此成长。你可以不替我作一篇赋吗？”相如于是拜了两拜，拿着酒觚上前说道：“想到万物收敛，承受冬气而闭塞；天地之气不能交合，初生的阳气在下凝结；隐藏的雷声收敛，甘雨积聚在泽中；枯槁之物失去滋润，万物便不能生长。于是丰隆施展威能，滕六显示职掌，在四方覆上玄黑的阴云，使六出之雪显现奇功。起初纷纷飘落，渐渐增加；后来洁白一片，层层堆积。万籁潜藏于空寂之中，千里同为一色。美玉般的雪花纷纷，青色竹玉般的光泽层层相接。上林苑中琪树枝枝相连，御沟旁瑶草映照低洼之地。白鹤翩翩飞翔而迷失群伴，白鹭落下窥视却不进食。雪光灿烂如若木之花，明亮得仿佛通向不夜之国；遮过姑射仙人的肌肤，夺走素娥幽静的颜色。只见方形台阶如瑶玉般洁白疏朗，圆亭披着白绢般纯洁的雪色；朱红的楼阁排列在银光中，洁白的墙壁更添装饰。圭玉般的楼台直通天空，琼玉似的雪飞落在建章宫阙。攀登井干楼，仿佛就要上天；看得眼花目眩，心神震慑，恍惚间仿佛到了天上的玉楼，与清都相接。这场雪将使皇帝的居所全都变成雪宫，使黄山变成长白山，使吴门的匹练瀑布失去可比之物，也使荆山璞玉中隐藏的美玉黯然失色。”于是皇帝拍着栏柱徘徊，心情舒畅，思绪舒展，便歌唱道：“黄竹枝条美好，青鸟飞来远望；美人啊，隔在瑶池之外；骐骥奔驰啊，何时才到尽头？观看《祈招》之歌，我心中思念。”又歌唱道：“云气昏暗，雪花纷纷；流转的光辉显现，滋润的恩泽降下；土地膏腴湿润，元和之气凝聚；百谷因此成熟，使我的百姓安康。”于是相如再次拜手稽首，起身续歌说：“皇帝的德泽如云运行，纷纷布满四方；广大深厚、浸润无边，万物都得到美好；皇帝承受嘉祥，与神明共同谋议；皇帝歌咏白雪，又有谁能应和？”于是皇帝回顾景物徘徊，乘步辇进入宫中，果然留下祥瑞预兆于丰年，继承了宣尼记载祥瑞的特笔。《怜寒蝇赋》。

译秋日的景色凄清淡远，冬气忽然更加寒冽。清晨霜气凛冽凝结，夜里寒风飘忽吹起。大雁折断芦苇向南飞渡，寒蝉抱着树木不再鸣叫。萤火虫依依闪烁，光芒渐渐熄灭；蟋蟀唧唧低声吟叫。这里有营营飞舞的青蝇，身躯散乱，跌跌撞撞，低垂着头，孤零零地吞声屏息。翅膀想振动却又收拢，脚将要攀援却没有力气。碰到微风便突然坠落，依附日影成群聚集。有的低低落在儿童案上，被拍打得散乱；有的勉强爬上杯盂，被驱赶而沉没溺死。许多无缘无故便自行僵死，和粪土并排堆积。可叹你这虫子十分微小，为什么遭遇有失有得、变化不一？从前孟夏时节万物盛大，你们常常意气得志，成群聚集，狂乱飞舞，纵情贪婪而不知收敛。既在□□中纷扰，又污染衣服和食物。人人都怨恨你、憎恶你，和蚊虻一样令人厌恶。挥赶开又回来，聚集在儒衡的瓜上，穷尽办法也赶不走。触犯了王思的笔锋，距今不过几个月，便突然黯然失色、魂魄消散。幸亏跟随骏马而得以远行，如今苟且存留一息，难道是所处时令不对吗？还是因为罪过太多而招来灾祸？我曾询问蟪蛄的寿命，担忧蜉蝣的翅膀，难道这一切只是命数使然？人哪里有闲暇顾及喜悦和忧愁？万物随着时令变化，都有所得也有所失。即使蛟龙极其神异，有时也会失去形势而潜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何况你这种微小丑陋的东西，又哪里值得谈论善恶得失？只是天地造生了你，确实有害而没有益处。你们能把黑白颠倒，常常像谗人扰乱国家一样。姑且把你们作为细微之处的警戒，希望稍稍惩戒你们无穷的祸害。○颂。《拟皇史宬成儒臣献颂》。古代国家一定设有史官，左史记录事情，右史记录言语。所以即使朝廷宏大、宫禁森严、四海广阔、年代相距千百万年，当时君臣谋划政治、社会风俗，也都凭借史书而有据可考。这是用来考察得失、备作法度和警戒、对照古今而观察盛衰的。自唐虞三代以来，史制都灿然完备。古代史书修成后，一定封存在金匮，藏在石室，以此作为一代的重要典制，尊重而谨慎对待，不敢轻忽。我朝效法古代治理国家，自太祖直到毅皇，历经一百五十年，有《实录》用来完备记载，有《宝训》用来垂示规范，都由史官负责修纂、收藏，以留给后世。然而历代简册各异，个人笔录不同，不足以彰明大典，昭示长远。于是我皇上选命诸臣，重新加以记录、校订。又仿照古代石室建造收藏之所，题名为“皇史宬”。臣愚昧，恰逢它落成，由此知道皇上考察古代、崇尚文治的心意，以及尊祖敬宗的盛美，谨拜手稽首作颂说：古代设有史官，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记录；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执笔记录没有遗漏。赫赫的史官彤管，螭形的石墩列立；南史、董狐、司马迁、班固，各自专掌其职。我大明起自太祖，太宗、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以来，帝业辉煌，圣谋广大；超越古代典坟，充溢于翰墨。广泛记录，修订言论，搜罗散失的史料；各郡国上报的材料、太史修纂的记录，芸签缥帙，全部收入金匮。简册既然繁多，先后次序不一。我们皇上阅览前代典籍，于是取出这些材料，重新订正、编纂，抄录修缮没有差错，校勘极其精密。诸臣都勤勉办事，共同观看完成，于是慎重确定收藏之处。仿照古代石室，由司空主持营建；石室有翼然之势，不用栋梁和楹柱，不设节棱和椽端，经过砍削磨治，装饰得十分华美。玉阶美石，深广而幽静；开设琼玉般的窗户，装上朱红的门扉。从前把史书收藏在名山，在京师留下副本，制度崇高仿照兰台，严密程度超过四库。到了今天，才知道过去的收藏之所狭小；愿它经历百千万年，与国家同享长寿。《拟七庙成颂》。皇帝即位十三年，洪大的恩泽广布，天下安宁，没有战争的警报。恩泽施及百姓万物，没有不顺遂心愿的。当时众神都来应答，各种祥瑞全都降临，各州县以祥瑞进贡的使者接连不断。这可以说是太平盛治的极致了。想到国家依赖祖宗的功业和德泽，才开始光大、开启基业而有今天；然而宗庙制度不相称，不能彰明皇帝的孝思。而且考察典礼，也严重违背古制。于是因太庙旧址扩大增建，完备七庙制度。到某年某月告成。臣有幸观览盛大礼制，谨拜手稽首作颂说：我大明皇朝，开创于太祖；太宗、仁宗、宣宗、英宗、献宗、孝宗、武宗，百世千年。我皇帝承继其业，前后帝王遵循同一道统，承受天命都合宜。德行昭著而馨香远播，恩惠与百姓相同；和气四方充盈，礼乐可以兴盛。至于古代典制，郊祀、社祭、耕田、养蚕，全都依照古式，讲求而遵行。至于宗庙祭祀，过去违背经义、亵渎礼制，当时就被认为不够恭敬，神灵也不肯享用。于是皇帝忧劳于心，考察筹划；依循旧址，新宫开始建造。召来司空，准备材料、聚集工匠，在国都东面营建。又召宗伯起草图样、卜问吉日，不节俭失礼，也不过分僭越，只遵循古代法则。根基既已高大，环绕建成宗庙宫城；中间的正庙庄严肃穆，以太祖为始祖。南面安置昭位，北面排列穆位，左右依次安排，数目符合七庙。外墙、廊庑、门庭、堂寝、台阶和庭院都已完备；朱红门户辉煌，丹红楹柱光耀；高大的栋梁如云升起，层层屋檐如霞飞举。山形藻井含着光辉，金饰闪耀，碧色明亮。周代宗庙庄严清肃，鲁国宫室幽深严密；落成后作歌咏唱，诗篇十分宏大。何况这七庙，礼制已毁坏、规制已湮没，历经千百年，今天才重新兴建。祖先既亲近又尊贵，享用祭祀；神灵显然升降，具在此处依止。没有远近亲疏而有所遗忘，也没有亲疏厚薄而失当；聚集在同一宗庙中，神灵便没有怨恨悲痛。霜降之后露水滋润，后人迅速前来，恭敬祭祀；用思念表达成就，用福祉使神灵安宁。怎样祈求福祉？愿子孙千亿，直到万年，永远建立皇极。《拟祈谷礼成颂》。

译古代在春天祈求丰收，是为了整治农事、尊崇常典，以精诚之心祭享上帝，希望上帝明降恩赐，使庄稼丰收、百姓安康。《诗经》说：“祈求丰年很早就开始。”《月令》说：“孟春之月，天子就在元日向上帝祈谷。”这是古代的制度。历代有时松弛而不修行，有时举行却不合时令；太史不报告观测结果，瞽人也不报告风向；启蛰时龙出现，官职失守而礼制湮没，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了。只有我大明，议定礼制、制定制度，有该举行的礼就举行。皇上登极后，考察古制而勤恤百姓，凡天地百神的祭祀，礼文全都按次序完备。因此祈谷祭礼每年必举行一次。嘉靖丙申年春月，臣愚有幸观看礼成，于是拜手稽首作颂说：君王承受天命，主持百神；彰明这光明的德行，上帝一定怀念。美好的征兆极其繁多，百姓繁衍生息；丰年的记载，已经可以期待写入史册。上帝的眷顾越坚定，君王的心意越虔诚；三种礼仪都恭敬遵行，祭品馨香没有差错。仲春时节，举行祓除和祭祀，祈求这些美好的谷物，使百姓安康。并不是单凭香气，而是时令适宜；上帝早已明察，于是降下百福。用稷和黍播种栽植，时雨和顺风而来；耕耘培土不感劳苦，年年多次丰收；收获丰盛，仓廪全都充盈，百姓有饭可吃，君主有洁净的祭品。祭祀用的谷物既已洁净，士人和女子都得到福祉；嘉美的生物全都来到，天子因而顺遂。《老人星颂寿【陈处士】》。浩大的玄妙天象，日月星辰交错陈列，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成为经纬。只有南方有一颗星，光辉极其明亮。太史占验它，称作老人星。阴阳合成其形质，五行积聚其精华；太阳助长它的光彩，月亮滋养它的英华。两颗两颗地附着光影，便象征子孙。此星所照临之处，成为国家的福祥。妖星欃枪退伏，枉矢星沉没；百姓没有灾病，既长寿又安宁。从今以后它长久明亮，照临吴地；在扬州地域、五湖之滨，陈处士确实与这种祥瑞相合。隐退于盛明时代，孝顺友爱而日益深厚；品德美好，仪态端正，正宜享有高寿，保全安康无边，福禄永远纯正。《瑞麦颂》。皇帝登极十八年，仁厚敦实，义理兴起，天下纷纷同心同德，使列圣宏大的教化更加光明。至于兴修礼乐、制定制度，没有不考察古制来办理的，以此整饰政治、整顿风俗；百官卿士恭敬勤勉而不懈怠。戊戌年，开明堂祭享上帝。己亥年二月，命皇太子端正储君之位，开始巡视楚地。先后相继，又恭敬察看显陵。五月，特意命重臣奉皇太后举行祔祭礼。广施恩泽，勤劳施政，一切都合乎时宜；仁圣之事完备，慈爱孝顺之理也齐全了。宗庙祭祀、配享上帝，是尊亲的礼仪；预先确立太子，是保傅的制度；宽免租税、赈济借贷，是春和时节的恩泽；慎终追远、考订礼制，是阐明幽暗的训诫。当时馨香的政治上达下通，景云再次出现，郁郁然成为美好的祥兆。到了六月某日，某县进献瑞麦，有的一茎生七八穗。这实在是旷世罕见的珍物、盛世最高的祥瑞；天地之道、宝物祥征接连显现，应该列入乐府，配以弦歌，用来进献郊庙，调和天人。臣恭敬看见这种祥瑞，拜手稽首作颂说：光明的我皇，继承圣人、遵循祖业；专心纯一，天德已经广大，人伦纲纪再次协调。于是以古代训诫为法式、为常典，以此尊敬祖先、亲爱亲族，郊祀宗庙都合宜。因此在明堂祭享、配祀上帝，恭敬整肃地安置储宫，继而开启国家根本的建立。巡视楚地，江汉之民前来归附；龙旗明亮，装饰着玄室。玄室深沉繁盛，是先帝居处；我们继续遵循旧业，使慈母的神魂安妥。我皇再次来到这里，万物都亲眼看见。于是命令有关官员逐家逐户慰问，怎样慰问？就赐给他们免租的恩惠。百姓叩首拜谢，充满道路，传到帝都；和气大为融洽，上帝因此欢悦，于是赐下祥瑞。京畿附近不远处，孤独的麦子同一根茎上长出不同穗子，有的以七穗八穗呈现祥瑞。玉粒含着光彩，如同串联的明珠；金色芒刺润泽，翠绿叶片纷纷舒展。这些来牟之麦，是上帝命令普遍养育的；大地不吝惜珍宝，于是预示嘉谷，彰显神灵赐予的恩惠。它并非只是物产奇异，而是百姓将因此安康，用来告诫在位者。○表。《拟宗庙成群臣贺表》。伏惟宗庙制度完备而清肃，效法先王建立宗庙；诚意通达，神灵聚集降临，彰明孝子奉享亲人的礼仪。制度贯通古今，圣明兼备继承与创制；神人与人间共同庆贺，上下同样欢喜。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巍巍如尧顺应天道，恭谨如周文王奉事上帝；树立仁爱便使人伦有典，传授心法便有敬一的箴言。正值百年后兴修礼乐的朝代，凭一人建立中和的极致；郊祀分明丘坛泽宫，解决历代疑惑；礼文完备，举行耕田养蚕，恢复历朝旷废的典制。过去左祖之制，虽然在开始祭祀时已经能够完备；但同堂而祀的规制，还多少沿用前代旧制。孝思没有穷尽，古礼有时仍有越出，于是依据旧址经营建造，命令司空开始营作。卜筮呈献吉兆，虞衡官运入材料；梓人施展审察曲直的技能，大匠主持校准绳墨的工程。百工全都赶来办事，百姓没有被催逼而像子弟归来一样踊跃。世室都宫的制度，远远追仿周代宗庙；左昭右穆的成规，又独自不同于鲁宫。堂寝焕然一新，门庑翼然展开；确实使外部不失秩序，内部又各自伸张尊严。这正是圣人孝敬祖先完全尽到，皇帝内心独自契合古制的地方。伏愿祖宗的功业德泽，培植国家有道长久的基业；圣子神孙，永保社稷无疆的福分。宗庙寝殿建成，延续到百代；光辉流布，照耀万年。《拟宋王尧臣谢赐〈礼记·中庸〉篇表【天圣五年】》。

译伏惟在大廷赐给宅第，天子的宠爱独先于众多士人；在宫中秘府颁赐经书，圣人的学问与这篇文章精妙契合。义理重在表彰，道理存在典册；收入怀袖便生光辉，展示给缙绅便使他们动容。臣某叩首上言：六经都是承载道理的书，没有比《礼》更能辨明道理的；三位圣人都有传授心法的途径，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训诫严格辨明天理与人欲的两条道路，志趣贯通先后而归于一道。自从仲尼去世，精微的言论几乎断绝；到了子思出现，正统学问才重新明朗。他穷究天人之理，阐发德业，打开关隘、启发钥匙，思虑深远而忧患深重。他把这些内容附在《礼记》中作为经书，标举“中庸”作为篇名。幸而秦火余烬之后仍有残存，也还保存着汉代注疏的残篇。圣贤的话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但世间儒者习读它却不能察知其中深意。诚明的要旨，与《王制》《月令》一同收入；性命的真传，却和《内则》《少仪》杂处而未被考察。大概一定要学习古道，才会有所收获；确实要等待合适的人，之后才能实行。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由诚而明，以修道作为教化；善于继承周王的孝行，喜好询问而扩大虞帝的公正。既议定礼制又兼能考核文辞，所以广泛学习，极其劳心于明辨；恭敬、节俭、庄严、敬慎而不烦琐，文理缜密明察而有分别。于是从典籍之中，独自穷究精微的蕴含。恰好在清禁宫中传宣，便蒙受赐予这篇宏大的文章。能够贯通一部书的旨趣，其德行已经达到极高；能够剖析众说的混杂纷乱，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臣某从草野间起身，潜心玩味章句，知道修身要依循道理，却惭愧自己侍奉君主还没有做到。鱼跃鸢飞，长久承受圣明时代教养万物的快乐；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仰赖皇帝私厚的德泽培育。既蒙受甲榜及第的荣誉，不久又获得瑶编般的赐书。喜悦超过宣子，已经如同进入鲁国观看典籍；德行虽愧比仲尼，也不必再到周地学习礼制。臣哪里敢不诚心修身以求取皇上的知遇，得到善道便牢记奉行？即使身处富贵，也要实行德行，不曾忘记成就万物；恐怕片刻离开正道，平常行为必定顾及平常言语，更加怀抱戒惧之心，稍稍帮助治理国家的大业。伏愿陛下建立三重之礼而统治天下，修明九经而以国家为先；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长。无论小德还是大德，都如日月明亮、四时运行。愿福、禄、位、名、寿全备，治理达到博厚高明并长久不衰。《拟进重书八庙宝训实录表》。谨按：史官严肃执笔，使圣明的谋略完备地留给后世子孙；事关重大，考订文献，使君王的心意真正笃行尊法祖先之道。万年传世的典章已经编成，天子一人的孝心也由此体现，朝廷内外都欢腾，幽明两界的意愿也相合。臣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上言。臣私下认为，左史、右史记载国事，古代本有专职官员；大事小事的记录，国家都有固定的制度。尧的言语传播开来，仿佛亲眼可见；周代的礼制保存下来，足以作为征验；典章法则垂示一代的规范，谋略训诫俨然成为百世的戒鉴。自从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再出现，简册的积累徒然繁多，《实录》上于贞观年间，往往多有隐微不明的言辞；《宝训》起于明道年间，也不免有润饰文辞。只有我朝历代圣君所成的这些书，才真正是千载可信的信史。只是编纂整理分别专属于一位圣君，简册的篇帙又因时代不同而各异；抄写记录没有集中在同一时期，文字和书卷也各自分开，似乎时机一直等待着后人来续述。于是恭惟明恭惟皇帝陛下，以睿智促成中兴，以文明治理天下；学习有所收获，隆重举行郊祀、宗庙、耕田、养蚕等礼仪，以礼整齐百姓，曲尽衣冠章服的等级；凡事必先考察古制，奉事双亲尤其严肃。如今正值嘉靖末年，更加隆盛继承祖业的心意，圣心独自契合于把祖先的德业作为常法，于是取出金匮中的青缣书册，又发给御用的笔札，命多士缮写书册，由大臣专门负责办理，使馆阁中的英才聚集起来，各自竭力校勘异同。《宝训》灿然明白而彼此如一，《实录》昭彰清楚而又焕然更新；锦缎装帧、象牙书签焕发出如日月星辰般的光彩，玉匣金简映照着龙凤般的文字。由此可知，《易》的卦象、《春秋》的笔法，都不足以在东鲁夸耀；这将使西周的《河图》《大训》顿时失去珍贵。大概一百一十六年的书籍至此完备了，而亿万千世的历史著作再没有能够超过它的。臣等学问还未入门，对盘中燃烛般的微明尚且心存疑惑；才学不足以通晓古今，哪里敢纠正《竹书》的谬误？姑且竭尽愚陋的资质，仰承完成这一使命。伏愿陛下以此为鉴，并由此得到师法虞舜重华、体行周武王继承事业的途径，使盛德大业笃实地成就前人的功烈，使高山景行成为遵循祖先旧章的准则；宏大的基业保有于一统之中，辅佐后嗣的深谋永远留给万年。臣等如此云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六年〕 拟作皇史宬落成，儒臣进献贺表 谨按：瑶玉般的典籍光彩显赫，是八朝留下的成规；石室重新建成，严密地收藏一代的典籍，至此完备。圣明之君理应有所述作，制度和考订文献也兼备无遗；远近同样欢悦，古今都极为罕见。臣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臣私下认为，国家必定要有史书，所以分设左史、右史的官职；史书必定要有收藏之处，用来彰明长远的法则。把正本封藏在金匮中，与日月同放光明；副本存放在京师，与山川一同长久。周代设在外府，汉代收藏于殿中；东汉也聚藏于兰台。李唐则大致收集在四库之中。虽然历代旧制可以查考，但宏大的制度在圣朝还没有完备。恭惟皇帝陛下，禀承上天的聪明，效法祖先的典章制度。郊祀宗庙的仪式考察古制而不违背，耕田养蚕的礼仪如今独自举行。仁爱孝道流布四方，于是皇帝亲自祭享；礼乐明备，于是天地各得其职。只是《实录》按年编纂，确实是一代的信史；《宝训》记载要旨，更是先圣最卓异的神明谋略。编纂述作已有先后不同，文字也不免有工巧拙劣的差异，于是又加以誊录，重新大力校勘。取出东观的旧藏，聚集西昆的多士；办理之事刚刚由元辅勤力主持，营建之事已经命令司空负责。于是采伐名山的良材，一律仿照石室的制度；磨削砍斫竭尽公输般的技艺，雕刻镂饰显出匠石般的才能。它既不是土筑，也不是木建，却横跨厚重大地而盘曲奠基；既华美又高大，遮掩群星而争相发光。美玉砌成的台阶、精美的屋宇，仿佛彩虹从梁楣、■〈王戚〉柱间升起；玉饰的椽子上雕有龙凤，仿佛在门窗之间飞翔。这不只是光耀前代的举措，实在也是为后世谋划的宏图。臣等本是草野之人，却滥居侍从之列；所掌典籍已经有辱于柱史，叙事才华更远不如司马迁。忽然遇到这样的盛事，哪里能胜过亲眼看到的快慰？伏愿祖先的功业和德泽，能够培植开启福佑的吉祥；圣明的子孙，更加发扬继承祖业的孝心。如此便能以《斯干》预兆熊罴生子的吉祥，仰使前星增辉；瞻望《洛诰》所歌颂的邦家长久，安固如磐石。臣无任瞻仰上天、敬奉圣明，欣喜踊跃而惶恐不安之至，谨奉表称贺上闻。拟作皇上在重华殿等处各自设置经书以备阅览，并赐诗给辅臣的谢表

译谨按：帝王居处清静闲暇，天道运行的妙理使圣学纯粹；圣明的辞藻昭然垂示，晋代帝王的赐予使人仰见王言的宏大。于是盛德日益隆盛，实在是上天纵使陛下多才多能；臣等拭目而光彩顿生，铭记于心而佩戴恩宠。臣某诚心欢喜，叩头再拜。臣私下认为，伏羲时代以永不停息的运行作为万物的根始，虞舜歌咏时令而长久吟诵；从言辞中显现的是圣人的情性，不同于常人的正是明君的学问。大禹九功次第完成，充分彰显修治和谐；《说命》三篇，确实包含慎终如始的道理。向下观察后世，实在远远愧对古代的前闻。游观奢侈而学术荒废，很少有人知道打开书卷的益处；辞藻华丽而雅颂之声消歇，竟使删定《诗经》以后几乎没有诗作。石渠阁所藏六经，只是粗略陈列歌咏；至于柏梁台的七言诗，虽然辞藻华美，和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存道与游艺本来难以兼备，也或许是明圣之君的述作还等待时机。恭惟皇帝陛下，虚静明澈而洞察万物，平和安定以涵养心性；克制自己，超过颜回，表扬贤人，效法虞舜。德性已经从日常仪态中显现，志向尤其切于接近贤能。如今炎暑正盛，仍更加藏身修学而不懈怠。万机之中有许多闲暇，时常从禁殿出来；一刻游息也不肯存有，只怕心灵失去涵养。只是外史所掌管的书籍，和南宫相隔遥远；中秘府所藏书籍，道路又曲折迟远，位于西苑之外。因此征取简册，分别安置在宫墙之内，希望有助于光明兴盛的功业，确实便利于取阅。青白色的书囊、金色的书箱，群玉般的典籍错落陈列；紫殿朱门，九流之书都具备。每当皇帝乘翠华车顺势出行，丹府中的典籍便含藏光辉。只是门窗上的铭文，到这里才显得狭小了；即使在仓促片刻之间，也必定要来到这里。既然随处都能得到老师，又借诗歌来表达志向。铺陈龙章般华美的文采，裁制凤律般从容的诗篇。每句五言，全篇将近二十韵。日月星辰般光彩灿烂，并不是夸耀郁郁盛美的文章；金玉般温润纯厚，确实显现了深厚持久的本性。诚然，熏风中的雅咏可以与虞帝并传芳名；这样的炎暑短诗，也足以使唐宗的无所述作相形见绌。臣某有幸遭逢盛事，续作诗篇却无能为力；面对珠玑般的佳句眼花缭乱，回顾这些名言却无法全部表达。珍贵超过琬琰美玉，这些诗将传之后世，成为荣耀。对于坟典、索丘之书，臣不能阅读《尚书》而惭愧于倚相；对于梧桐凤凰之诗篇，愿遥想召康公而发出应和之声。伏愿学习必定探求本心，办事都务求实效；考察古制、效法祖先，使美名独出于历代帝王之上；德业日益昌盛，宏伟功烈上追贤圣。一统天下而建立最高准则，承受这宏大无比的基业；万年长久保全民众，永远成为光明圣明的后代。臣无任瞻仰上天、敬奉圣明，欣喜感戴之至，谨奉表称谢上闻。拟作进献上天帝尊号表 嘉靖十七年月日，嗣天子臣御名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太极分化为两仪，以无名作为开始；乾元凭借自身化生万物，最大的德性就是生养。日月星辰，仰赖光辉照耀千古；风雷雨露，在九重天上运行神妙的造化之道。这是百代帝王共同尊奉的对象，实在是一代最崇高的典礼。近来因在圜丘举行报答本源的祭祀，更加扩充了明堂祭祀先祖、尊飨上帝的仪式。至于昭明事奉上天的诚意，应当远远考察历代圣君；而尊号的建立，则应当斟酌今世制度。现恭敬地将尊号改为“皇天上帝”，进献于宝册，以合乎礼制文辞。敬仰宏大尊号焕然更新，百神全都顺遂；庄严的玄妙居所仿佛上帝亲临。万世极为安宁，合于一而清静，永远安定地降临福佑。上天的广大，没有什么言辞能够完全表达。臣有土地有人民，早已承受上天降下的命令；愿上天眷顾我、接受我的祭享，恭敬畏惧地求取吉祥的征兆。臣无任瞻仰承受恩德、感激戴奉之至，谨奉表上闻。又 嘉靖十七年月日，嗣天子臣御名叩头百拜上言：谨按，圜丘之祭，是隆重报答根本以事奉上天；明堂之仪，是严肃举行宗庙祭祀以尊飨上帝。综合百代帝王的常法，成就一代崇高的制度。面对无形的上帝，群臣迅速奔赴而有所主祭；诚意可以通达天地上下，也相信黍稷并非不芳香；道理契合幽明两界，只希望祝官没有愧怍。臣承继宗庙祭祀，掌管祭祀酒器，恰逢本朝一百七十年之时。考订制度和文献，于是采择三代以及《六经》中的记载。仰思旧有尊号尚未完全符合礼制文辞，谨慎确定尊称，恭敬陈列瑞应之册。伏惟皇天上帝，神妙的运行无为无形，在天地人三才之前建立最高准则；乾道运行刚健，以此鼓动万物流行成形。光明广大地施行普遍照临的仁德，浩荡地垂示悠久长远的教化。正因为具有最大的德性，才称不上有形的德；正因为难以命名，才不是寻常的名号。恭敬奉行精诚洁净的祭祀，恭谨修治昭明事奉上天的礼仪。万邦全都顺遂，敬重嘉美尊号的更新；亿万年极其安宁，凛然感到上天居处如同亲临。伏愿尊奉亲近之意确实通达上天，至和之气常常充满天地之间；子孙都得到吉祥，光明的天命永远绵延百世。臣无任瞻仰承受恩德、感激戴奉之至，谨奉表上闻。臣叩头百拜，谨言。拟作皇帝幸临无逸殿、命辅臣进讲，御临豳风亭、赐从官以上宴饮的谢表

译谨按：正义存在于鼎鼐般的建置之中，圣上游幸接连降临于清明盛世；道德融洽、上下交泰，天子的恩宠接连不断地承受于长久岁月，朝野欢腾，光彩充满士大夫。臣某等诚心欢喜，叩头再拜。臣私下认为，君主看待臣下和父亲看待子女，就像身体和手足、腹心一样，本来没有两种用途。臣下进献正直言论，君主便得到启发补益；君主以盛大宴饮养育臣下，便能沟通上下的情感。所以皋陶在君主勤政之时唱和，召公、周公在君主来游之日发言；《鹿鸣》《苹》诗所写的宴享，《鱼藻》诗所写的君臣欢聚，都足以保全至高的政治而无忧患，也足以彰显太平的征象。可叹正雅的乐声已经消歇，而朝廷君臣的等级隔阂更加严密。汉宣帝在宣室询问鬼神，又能有何补益？汉成帝在前殿讲学，不过勉强收敛臣下的骄气。汉武帝在未央宫因谶言诛杀臣下，唐玄宗在曲江宴饮又留下压抑直言的遗憾。宋代在延和殿讲夏书，还争论坐立的礼仪；内苑春游，也只是从事赏花观鱼的享乐。古昔的情形寥寥可数，而今日的盛事卓然突出。确实只有明圣的朝廷，才能见到天地交会般的君臣和谐。如今这都是由于皇帝陛下乾道刚健而统摄天下，像雷声初发般明察地登临帝位；在明伦的典章中广布孝思，在《敬一箴》中深究圣学。举行耕田养蚕的礼仪，恢复千年罕见的典章；分别在丘坛、泽宫祭祀，解决数代以来礼文上的疑问。衣冠制度已经确定，内心的感情尤其集中于农业生产。追想从前周公教导成王，没有什么比《豳风》和《无逸》更重要。诗书完备地记载下来，保存着治理天下的规范；亭台宫殿开始兴建，充分彰显命名的意义。近来趁着宫中清静的闲暇，于是沟通劳逸张弛的适宜安排。玉辂时常来到这里，使群臣肃然随从；翠华顺势出行，暂时放下日理万机的政务。看这宽敞华美的游观之处，更能看出圣学光明兴盛。先命令在殿上讲学，俯身听取辅臣的讲说；继而在亭中赐宴，普遍与列位臣僚同乐。盛德日新，与天地一同流行；深厚恩泽如湛露降临，庆贺君臣彼此喜悦。远远地使《征招》之作相形简陋，遥遥追慕镐京宴饮的欢乐。臣等学问本来如面墙而无所见，官职又有幸随从车驾；缺少嘉言善谋可以入告，空受俸禄而深感惭愧。职责上不能与人共同修治，拿什么来补缀仲山甫的衮服？志向在于共同扶助君主、顺成政事，还希望能够调和傅说所羹汤般的辅政之道。伏愿存有“无逸才是真逸”的心志，砥砺“即使功成也不要自满”的志向；忙碌得无暇顾及饮食，始终知道百姓的依靠；能够接受尽情的直言，时刻思考大圣人的训诫。愿圣明君主保全民众直到万年，承受宏大基业，建立最高准则，最终归于一统。臣等无任欣庆上天、感荷圣恩，感激惶恐之至，谨奉表称谢上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殿试策一道

译皇帝制书说：“朕思考，自三代开始直到宋朝灭亡，其间各代存在的时间虽有长有短，而各代君主在位的年数也有长有短。总的说来，都要看做君主的究竟怎么样罢了。只是《传》说：‘只有周代历世最多，国运长久。’然而周代之所以享有长久国祚，根本在于文王、武王长期积累的功德，也在于后代继承者能够保持它。上至夏、商，下及唐、宋，也都是这样：都建立在先王德泽浸润民心的基础上，又由后世君王继承，并且能够完全遵守持盈慎满的道理。追观后世，实在惭愧于古代的前闻。游观奢侈而学术荒废，很少有人知道读书的益处；文辞繁华而雅颂停止，于是使删定《诗经》以后几乎没有诗歌。石渠阁所陈列的六经，不过粗略地陈述歌咏；至于柏梁台的七言诗，虽然华美，和这里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存道与游艺难以兼备，或者也是明圣君主的著述还要等待时机。恭惟皇帝陛下，内心虚明而洞察万物，平和安定以养心；克制自己，超过颜回，表扬贤人，效法虞舜。德性已从日常仪态中显现，志向尤其切于亲近贤能。现在炎暑正盛，越发藏身修学而不懈怠。万机之中有很多闲暇，时常从禁殿出来；片刻游息也不肯存有，只怕心灵失去涵养。只是外史所掌书籍，和南宫相隔遥远；中秘所藏书籍，道路迂回，距离西苑很远。因此征取简册，分别安置在宫墙之内，希望有助于光明兴盛的功业，确实便利于取阅。敬慎啊！” 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本来以有好的开端为难，而尤其以能够保全结局为可贵。能够保全结局，那么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就是圣学，蕴含其中的就是天德，推行开来的就是王道，没有不尽善尽美、能够长久而且宏大的。保全事业稳固、享有长久国祚的道理，都在这里。不能保全结局，那么学问就荒废而不能继续，德行就毁坏而不能弘大，治道就松弛而不能振作，一时的治理也会因此衰败，更何况要延续千万年呢？所以说‘慎重对待结局，就像开始时一样’，又说‘慎重对待开端，才能有好的结局’。帝王治理天下的关键，臣私下认为没有超出这一点的。国家将要兴盛时，总认为自己还有不足；将要灭亡时，却好像什么都绰绰有余。臣本是草野书生，滥列于应诏赴试之中，仰承圣上明问，虽然不足以测量天地的高深，但反复阅读圣上制策，所拳拳关注的只是三代以来历世的久近、年数的长短，以及祖宗开创、列圣继承的事业，寻求使宗社永固、家国长传、人民得以安生、万物各得其所的方法。臣由此知道陛下的心意：大概正是战战兢兢，总觉得还有不足；而太平的根基、万世的治理，都可以从这里预先判断了。臣难道敢不撰写言辞来回答吗？恭惟陛下凭借明圣的资质，处在功业丰成的时运中；自登基以来，盛德大业与日俱新，志向坚定而事情成功，道德融洽而政治清明，众生和谐，万物顺遂，这个时代和这里的百姓都在和气熏蒸、德化洋溢之中欣欣然生活。这就是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因而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也是公孙弘所说的‘内心和顺，气就和顺；气和顺，形体就和顺；形体和顺，声音就和顺，于是天地的和气也会相应’。臣即使想有所进言，也纯粹没有什么可以议论的了。因此反复深入思考，认为对陛下万分之一的帮助，大概也只有保全结局罢了。实在是因为自三代直到宋朝，其间各代历世有久有近、历年有长有短，虽然纷杂而不整齐，但没有不是因为能够保全结局才长久，不能保全结局才短促的。就一代而言，后代艰难守成，下降而成为暴虐失德，后来汤因此兴起；耿命大为整治，后来又下降而成为元良丧失，武王因此兴起。就一位君主而言，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正是殷中宗享有长久国祚的原因。从那以后，君王一建立便贪图安逸，一生便安逸享乐，没有谁能够长寿。陛下所说的‘要看做君主的究竟怎么样’，臣认为，就是看他的君德能否保全结局罢了。周代的情形，文王、武王积累功德，后代加以保持，没有不是能够保全结局的。他们之所以预卜三十世、预卜七百年，最终还超过了预言的年数，难道是偶然的吗？上至夏、商，下及唐、宋，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我国家，太祖高皇帝创业，是因为能够保全结局而开创；太宗继承祖业，是因为能够保全结局而继承；列圣遵循承继，也是因为能够保全结局而遵循承继。陛下如果确实想到祖宗创造事业的艰难，想求得良法要道来使宗社长久、保全家国，使百姓得以安生、万物各得其所，臣私下认为，也没有超出保全结局罢了。虽然如此，慎重结局仍要从开端做起。陛下既然开端很好，仲舒勉励皇帝的话可以不必陈说，魏征所列的十条渐变之弊也可以不必再列；但臣微小的心意仍不能不说，也只是忧虑治世、危惧明主的一片心罢了。今天的事务中，关系到陛下保全结局的，臣虽不能全部说完，私下认为其中重大的有四项。” 四项是什么？第一是使下情完全上达。臣听说，君主能使下情完全上达，聪明才智就会得到开启。所以古代帝王即使德行达到极点、治理达到极盛，仍然设置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接受正直言论，广泛求取多闻，都是为了引导臣民发言，并且战战兢兢地每天寻求自己尚未做到的事情。这样，下情就没有隐藏，上面也没有遗漏的听闻；臣下没有隐藏的忠诚，君主没有被遮蔽的明察。有因臣下进言而赏赐他的，《传》说‘兴王赏谏臣’就是这样；有因臣下不进言而惩罚他的，《尚书》说‘臣下不能匡正君主，刑罚是墨刑’就是这样。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说赏赐过一位谏臣，反而因进言获罪的屡屡有之。陛下设置谏诤的官职，安置辅弼的大臣，难道都是要让他们成为仪仗中的木马，而不能提出不同意见吗？一开口就立即斥退。像这样，能够保全结局吗？这就是臣希望陛下优厚对待直臣的原因。公卿大臣，都是陛下所托付重任的人，能够依靠他们办事的当然不止三四人；然而陛下所召来咨询议论的，只有三四位大臣，而且片刻之间的召见应对、仓促之中的陈说，也未必能把他们应当说的和想说的都说出来。文学侍从之臣，本来就是要评论古今兴衰的大要，并不只是凑数参加讲论而已。

译而他们能够在陛下面前陈述的，不过是经筵讲章；讲章所涉及的，又多是陈说善道的言辞，并不全是责难君主的话。谈论古代很详尽，涉及当今却很简略，难道不是仍有所畏惧而没有全部说出吗？臣希望陛下广泛阅览、兼听各方，使所有公卿大臣以及文学侍从，都能够从容进献自己的见解。或者像司马光所请求的那样，每天轮流一人在资善堂值班，夜里住宿崇文院，以便随时修正政事，也可以。远方的卑微官吏、乡里的普通百姓，即使身份极其微贱，不足以劳烦陛下挂念，然而他们生活的安乐与忧患，本来就关系到国势的安危，也关系到国祚的长短。臣希望陛下打开他们自行进言的途径，使他们都能陈述自己想说的实情，可以吗？这些都是臣所谓使下情完全上达的主张。第二是节省费用。臣听说圣明的君王不耗尽民众的力量，不耗尽民众的财物。所以古代君主养护财力，用六府来整治，用八政来充实，用九式来经常管理，没有浮费。他养护民力，使百姓服役不过三日，征发劳役不超过一人；又使老年人承担老年人的事务，壮年人享用壮年人的食物，不让民力全部耗尽。这样财力和民力宽裕，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储积就丰厚；储积丰厚，国家就安定。即使最终发生水灾、旱灾、凶年荒年或盗贼之患，也都有余力来应付。如今陛下兴建土木工程一天比一天盛大，宫阙朝廷之外斧凿声不断；京畿之间车轮马蹄交错往来。臣也知道陛下所经营的各种工程，大都合乎法度，并不是为了满足耳目之娱。然而天下的事情不可能让每户人家都明白，大体上君子相信陛下，而小人却会疑惑。实在是朝廷花费一金，田野百姓就要供给百金；内府花费百金，民间就要供给万金。到了万金的数目，更可想而知了。况且这些钱财的来源，都是百姓卖妻、抵押田产所筹的费用，或是从刑具、枷锁、鞭打杖责中榨取的余财。用得越多，索取越急，百姓怎么能不穷困？又怎么能不疑惑？至于赋税和漕运不够供给，又不得不从内府拿出钱来接济，于是三年、九年储备的积蓄更加耗损。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君子也不能不疑惑了。像这样，难道是保全结局的办法吗？陛下希望百姓能够顺利生活、万物能够各得其所，那么这本来就是陛下应当首先考虑的事情。第三是端正风俗。臣听说，治理天下要靠端正风俗，而获得贤才是根本。上面实行、下面仿效，叫作风；众人的心安定，叫作俗。这是世道由盛转衰的原因，也是治道由升而降的根由。陛下行事持中居正，亲自勉励自己以厚待天下，但风俗仍有不完全善美的地方。有的人倚仗奢侈而灭弃义理，骄横淫逸，自高自夸，正如《书》中所说的殷商遗民；有的人竞相炫耀车马、衣裘、宫室，调和五味、杂用五色、调弄五声，向天下展示自己的欲望，正如严安向汉武帝所说的那类人；有的人以财物多为光荣，以能载入史书、取得官职为荣，以勇猛强悍而临官任职，正如贡禹所议论的那类人；有的人结交亲戚、倚仗权贵势力、奔走于高门、邀取显贵车驾，巧笑而说假话，卑屈而亲昵取悦，以一时的容貌姿态施展技能，正如柳宗元所讥刺的那类人。这些全是古人所说的坏风俗，如今却全都有。陛下左右的臣子，想来也有人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如果竟不加以纠正，弊病就会日益严重，成为陛下治理天下的拖累，实在不浅。这样能够保全结局吗？臣私下认为，端正风俗的道路，没有什么比纲纪更大，没有什么比教化更重要，没有什么比得到贤才更急迫。司马光说：‘希望先确定纲纪，以恢复淳厚美善的风俗。’这是说风俗取决于纲纪。胡寅说：‘朝廷有教化，士人就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天下就有风俗。’ 这是说风俗取决于教化。董仲舒说：‘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由此可见，风俗又取决于贤能的官吏。陛下有意端正风俗，是否应当在这三方面留意呢？第四是整治武备。臣听说，军队贵在精锐而不贵在数量多；数量多而不精锐，只是白白耗费粮饷，对应付紧急事务没有益处。如今军队不能说不多，却常有微弱不振的弊病，为什么呢？因为名义上是士兵，实际上却不知道作战。承担漕运搬运的，是士兵；从事工役的，是士兵；被将校占用来服役的，是士兵；衰老羸弱而坐享粮食的，也是士兵。这就是孙洙所说的‘分离成为六七种用途’。况且边疆士卒多强壮勇悍，京师军队反而微弱不振，这对于古人所谓‘内地兵力居重、以重驭轻’的意思，岂不是有所失误吗？臣曾私下寻求其中的原因，只是由于淘汰选择没有法度，简选训练没有实效罢了。所谓淘汰选择的方法是什么？军队中老弱者本来很多，而强壮者计算起来大概占三四成。如果确实能够按时选取强壮者训练，老弱者姑且供给粮饷，让他们承担其他杂役，既不滥费强壮士兵的力量，训练也不徒然耗费在老弱之徒身上，军队难道还会不精锐吗？所谓简选训练的实际做法是什么？臣听说，周官司马掌管军政时，把军队寄寓于农业之中，既让各家推选本家强壮者作为士兵，又一定在仲春训练振旅，仲夏训练军队驻营，仲秋训练整治军队；凡是旗帜、器物、号令、名称，以及钟鼓、镯铙的节奏，无不预先熟习，仿佛关节脉络彼此贯通而成为一体。而且仲春振旅时，周王亲执路鼓；仲秋治兵时，周王乘车载太常旗。这大概是一年四时都训练，而天子亲临两次。并不像如今所谓操练，只是用来崇尚虚名、应付旧例罢了。这样做，军队难道还会不精锐吗？这就是臣提出整治武备主张的原因。即使陛下保全结局的办法不止这四项，但从这四项推求，希望能够得到万分之一的帮助，臣个人过分忧虑、徒然筹划的心，也可以稍稍得到宽解了。不过，臣所谈论的是政事，是保卫国家的末端，也是享有治平的流衍。陛下何不再从它的根本源头上寻求呢？什么叫根本？就是礼。什么叫源头？就是仁。以礼为根本，以仁为源头，这正是三代享有长久国祚的道路；我朝祖宗建立国家、历代圣君守成，也从未超出这个道理。

译何况由此使下情完全上达，仁德足以包容直言，礼制足以感动臣下的诚意；由此节省费用，仁德便不忍心耗尽民力，礼制也不会浪费在不合制度的事情上；由此端正风俗，一人实行仁德，天下就会兴起仁德；一人谦让，天下就会兴起谦让；由此整治武备，仁德不会达到祸害百姓的地步，礼制也不会违背军政。天下的事情都可以由此推行。这样，哪里还会担心不能保全结局？哪里会有宗社不能长久、家国不能保全的事情？哪里会有百姓不能顺利生活、万物不能各得其所的事情？臣愚昧，是草野之人，不懂避忌，只希望陛下宽恕我的狂妄而始终读完这些话，那就非常幸运了。臣谨答。乡试、会试策论十道【甲午、乙未】第一问【甲午科】有建立天下的根本，有运用天下形势的凭借。什么叫建立天下的根本？功德盛大，足以经纬天地，成就大有作为的志向，就是它。什么叫运用天下的凭借？形势展开，足以居中控制、谋划宏大事业，树立大有作为的基础，就是它。以功德作为根本，再以形势作为凭借，那么行动没有不能成功的，事情没有不能办成的。凭借它创业，可以把无边无际的统绪传给亿万年；凭借它守成，可以保有无边无际的国祚亿万年。这就是臣私下考察圣祖的基业、太宗的定鼎时，之所以不局限于形势，而一定要寻求根本的原因。请允许臣说完：今天的建康，就是古代的建康。古代在这里建国的，如晋、宋、齐、梁、陈，都偏安一隅，不能凭借这里进取天下。到我朝圣祖，才从淮河以西渡江，在这里奠定基业。钟山如龙盘曲，石城如虎踞；从前诸葛亮曾认为这里是帝王的宅都，王导曾认为这里可以经营四方。这是它的根本，而他们的话在晋、宋朝廷没有应验，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功德来承载这种形势吗？如今的燕山，也是古代的燕山。古代在这里建都的，如金、元，都只是苟且治理，不能凭此居中谋划天下。到我朝太宗，才以江淮作为根本，在这里定鼎。对内有太行山自西而来，重重山冈、层叠丘阜；对外有浑源、蔚州等州，高山峻岭环绕。从前苏秦曾认为这里是富足的天府、拥有百二之险的国家，杜牧曾认为称王者不能不称王、称霸者不能不称霸；而他们的话在金、元没有应验，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功德来奠定基础吗？大概失去正道，形势即使强大，也不足以立国。这正是山河形势虽美，吴起却说‘在于德而不在于险’的道理。那六朝、金、元的功德究竟怎么样呢？得到正道，形势即使微弱，也足以兴起。丰沛之间，古代从未有兴起帝王的迹象，而汉高祖却从泗水之上起兵；南阳之间，古代也从未有兴起帝王的迹象，而光武帝却从舂陵起兵。这正是天时、地利不如人和，孟子所以有此说的道理。我朝祖宗的兴起，难道不就是汉高祖、光武帝一类吗？然而从当时看来，第一次出兵便使江汉清平，第二次出兵便使吴会平定，第三次征伐便使闽越归顺，第四次讨伐便使荆湖全都归服。进军中原，兵不血刃；太平的功绩，一怒之间便告成功。我朝祖宗取得天下，真是容易得如同翻掌。却一定把它延迟了十六年之久，难道是因为本来就超越汉高祖来创业，并给后世留下守成的基础吗？大概是不能容许急于求成罢了。后来群雄全被剪除，四方夷族全都宾服；对内百官各守其职，对外民心归于一统，纲纪有常，政务全部兴举。我朝太宗守护天下，本来应该也可以无为而治了。然而他向北讨伐强悍的胡族，六次乘舆出行，三次亲自驾临，不免像汉武帝那样经营边疆，难道是顾念不能达到文帝、景帝的境界吗？大概是因为守成同时兼有创业的功劳，不能安于自守。否则，即使有圣明的德行、神奇的功业，足以使天下建立亿万千年基业，而区区残余的戎狄，恐怕也免不了乘一日之间发动祸乱。若非太宗驱除他们，又凭什么奠定万世的根基呢？唉！天下的财赋在东南最盛，而金陵是它的汇聚之地；天下的军马在西北最盛，而金台是它的枢纽。用东南的财赋统摄西北的军马，便无敌于天下了。然而我朝祖宗建立国家，难道是凭这些而自我倚恃吗？以仁义取得民心，大概取法于周；规模宏远，大概取法于汉；制度完备，大概取法于唐；家法严肃，大概取法于宋；而历代的弊病，则一概扫除。这本来就是圣明子孙万世都应当效法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臣愿意歌颂这些道理，把它作为献礼。第二问

译天地之间的人才，有些可以被气运限制，有些不可以被气运限制。为什么呢？气运的运行有盛有衰，人才的产生也有盛有衰。如果一定认为人才不产生于气运，那么古人中有才能、有作为却不能成就功业的也很多，难道可以说这不是天意吗？如果一定认为人才完全产生于气运，那么古代的圣贤从来没有遇到不可作为的时势，这又难道可以说不是人的作用吗？因此我知道，不被气运拘束的，是非凡的人才；被气运拘束的，也只是普通人才罢了，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执事提出策问，说人才关系到气运，向学习者询问，请允许臣详细说明。气运之说从哪里开始呢？难道不是后世儒者看见天下有这样的人才却没有相应的时势，便认为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吗？不是这样。臣曾经有所验证。唐尧、虞舜之时，洪水泛滥，百姓没有粮食，他们给天下造成的祸患，无法一一计数，说这是气运兴盛，不可以；而皋陶、夔、禹、稷等人在那个时代出生，最终却能够成就天下和谐、风教感化的治理，这又是为什么呢？商、周初年，承受夏桀、商纣的暴虐，他们给百姓造成的祸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说这是气运衰败，可以；而伊尹、虺、周公、召公等人在那个时代出生，最终却能成就天下顺从、安定、公平的治理，这又是为什么呢？由此可知，人才的盛衰果然不能被气运限制，已经很明显了。然而从春秋时代说，齐国的鲍叔牙、管仲，晋国的舅犯、先轸、郄克、赵衰，宋国的华元，楚国的子文、蒍贾，秦国的百里奚，吴国的季札，郑国的子产，他们的才能不能说不杰出，但大的成就不过是辅佐君主主持诸侯盟会，次等的也只足以保全国内；议论者本来就说这是气运衰败造成的。从汉、唐说，像萧何、曹参，像丙吉、魏相，像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他们的才能大概不是管仲、鲍叔牙等人所能相比的，却能够辅佐君主建立一统天下的功业，成就一代的治理；议论者本来就说这是气运兴盛造成的。由此可知，人才的盛衰又不能不受到气运限制，也很明显了。总的说来，被气运限制的，是一方之才；不被气运限制的，是天下之才。士君子处在世上，将要做一方之才吗？还是将要做天下之才呢？如果做一方之才，那么管仲、鲍叔牙在春秋时代，萧何、曹参在汉唐时代的作为，臣是不屑于做的；如果做天下之才，那么皋陶、夔、禹、稷在唐尧、虞舜时代，伊尹、虺、周公、召公在商、周时代的作为，才是值得取法的。不然的话，鲁定公、鲁哀公时代的气运怎么样呢？孔子尚且说‘我要使周道在东方复兴’。齐宣王时代的气运又怎么样呢？孟子尚且说‘王业还可以像翻手一样容易实现’。确实，非凡的人才终究有不是气运所能限制的。至于诸葛亮、狄仁杰的事业，又哪里有闲暇去做那些局促琐细的事情呢？第三问 寻求帝王的治理，不可不依据道；寻求帝王的道，不可不以心为根本。心，是道的汇聚之处吗？道，是治理的根基吗？治理不以道为根本，就会疏略苟简，不足以成就宏大的事业；道不以心为根本，就会勉强仿袭，不足以成就长久的德业。这就是后世的治理总是不如古代，而贤臣面对君主时常常不能不以诚恳的态度责难君主的原因。请允许臣依照圣上的明问回答。有人说：‘古代治理天下，纯粹任用道；后世治理天下，纯粹任用法。’又说：‘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礼乐通行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出于两端，礼乐成了空文。’果真如此，三代的治理就再也不能在后世看到了吗？既然如此，那么我的心就是帝王的心，我的道就是帝王的道，把它们施行开来，也只在于用它的人罢了。然而自从圣学不明，不但在上位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来治理，在下位的人也很少有人能用这个道理来引导君主。汉代，我只得到一个董仲舒；我只得到一个王吉。董仲舒对汉武帝说：‘希望陛下在内心确立诚意，再把它实行开来，那么与三王又有什么不同呢？’ 然而考察他所谓“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使百官以及那些勉强行道、勉强求学问的人都如此”的话，那么他所说的达到施行的实际途径，本来就在这里。贾谊向汉文帝进言，希望思考建立万世长久的策略，推举像三代盛隆时期那样的明主。然而考察他所谓“朝廷不正，就难以谈论治理；左右近臣不正，就难以教化远方，以及君主独自在深宫中行事”的话，那么他所建立的长久策略，本来也就在这里。宋代有程伯子，我得以见到他；有邵康节，我也得以见到他。程伯子劝神宗实行王道，希望达到三代那样的盛治。然而考察他所谓“考察古代，端正正学，明白善恶的归宿，辨清忠臣与邪臣的区别”的话，那么他所谓达到治理的主张，难道还不可知吗？邵康节作《皇极经世》，说：“如果有能够担当一代重任的人，那么即使百姓像夷狄一样，经过三次变化，也可以实行帝王之道。”然而考察他把《易》《书》《诗》《春秋》以及皇、帝、王、伯都看作圣贤的事业，那么他所谓帝王之道，不也就可以知道了吗？可惜汉武帝有赞美唐尧虞舜、喜爱商汤周文的志向，却免不了在穷兵黩武上放纵懈怠；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却免不了沉溺于刑名之学；宋神宗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最终被王安石迷惑，以致新法纷纷杂乱。这就是董生的言论所以在汉代被废弃，而程氏、邵氏的学说所以在宋代不能实行的原因吗？然而用正道辅佐君主，最终还没有谁能像这四个人那样纯粹而简明切实。如今皇明在上，正在兴起正道、实现治理。如果有人能够得到并保存他们的学说，就会因端正内心来寻求正道，因正道来寻求治理。这样，将来必定会有所成就，德行可以长久，功业可以宏大。帝王的治理，今天可以重新看到了。至于整理条鼌、董仲舒的奏疏，以效法汲黯的忠诚；考订王安石的奏议，以继承苏子瞻的志向，那是执事您的责任。我又哪里懂得这些呢？第四问

译师道确立以后，才可以阐明天下的正学；君道确立以后，才可以抑制天下的异端。正道的推行有根本，异端的兴起有源头。假使师道不能确立，就不会致力于根本，那么所谓求学，也不过是口耳相传的末节罢了，又凭什么阐明天下的正学呢？假使君道不能确立，就不能堵塞源头，那么所谓辨析，也不过是烦琐的言辞罢了，又凭什么抑制天下的异端呢？从周礼依据乡学中六德、六行、六艺三类事来教育百姓，并通过宾礼选拔人才开始，朝廷对待士人的学业就是端正的。如今却只凭经义来取士，使人支离于章句文辞的末节，经学之术又怎么能够彰明呢？汉代以来，像董仲舒治学《春秋》，知道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的道理，似乎是明白的；可是张禹凭《论语》做皇帝的老师，却不能制止外戚势力的强盛，难道是对于侍奉君主必须忠诚的道理还没有思考吗？京房治学《易》，知道帝王应当依据功绩来举用贤才的方法，似乎是明白的；可是李固以大儒身份位居台辅，却不能端正清河王的地位，难道是对于《春秋》提纲挈领的方法还没有讲究吗？不过究其根本，董仲舒的学说虽然正，却有时失之迂阔；京房知道道理，却还没有真正见到道。他们对于所谓正学，大概都还有没有明白之处。《王制》说：“执持左道、扰乱百姓的人，要加以禁止。”它捍卫正道的意思是很严厉的。如今的佛教和老氏之学，正是所谓左道，却在天下蔓延，用来迷惑世人、欺诬百姓，异端又怎么能够止息呢？汉代以来，像汉文帝用黄老之术达到清静的治理，似乎是正确的；可是宋徽宗自称道君皇帝，却酿成靖康之乱，他受迷惑是多么深啊！晋简文帝因为懂得禅宗、明白生死之说，似乎是正确的；可是梁武帝舍身奉佛，自己招来了台城之祸，他的愚昧又是多么厉害啊！不过究其根本，清静之说失之荒诞，生死之说近于妄诞，对于我所说的异端，仍然不能彻底断绝。想要阐明正学，难道不是由于确立师道吗？想要抑制异端，难道不是由于确立君道吗？假如真能严格实行学校教育而不使它成为虚文，重视选拔考试的制度而务求实际效用，像周濂溪所说的“立志要有伊尹的志向，学习要学颜子的学问”，像吕与叔所说的“制定士人的规范来培养德行、磨砺行为，改革学校制度来衡量才能、进用技艺”，那么大概可以使研习经义的人兼具德行，使他们的才干都具有体用的实际内容。假如真能察知虚妄诞妄的奸邪，使它们不能得逞；禁止贩卖度牒的命令，使这种行为日益减少，像韩愈所说的“使人恢复人的身份，烧掉他们居住的寺庙，用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像欧阳修所说的“仁义之说胜过其他学说”，那么杨朱、墨子的学说就会废止；这样，或许可以使持守左道的人都知道应当禁止断绝，而不再有崇信异端的过错。否则，根本不端正，末流的弊病又哪里会有止境呢？第五问 长久治理的局面不能没有因循守旧的弊病；从事治理的人，不可以没有变通的适宜办法。制定法令之初，本来没有什么不好，但实行日久以后，它的弊病就有不能避免的。假使不能加以变通，那么法令会日益败坏，天下的事务也会日益毁坏。这样又凭什么改善后来的局面呢？请允许我就执事您所举屯田、盐法两件事直截了当地谈一谈。屯田的制度，是我祖宗用来使粮食充足、军队充足，为国家筹划的，利益非常大。如今却日益败坏。当初有卫所就一定有田地，如今有的卫所迁走了而田地还在；当初有田地就一定有屯军，如今有的田地还在而屯军管理机构却没有了。将领和校尉管理屯田，借机实行渔猎牟利的计划；监察官员清点屯田，只是徒然粉饰簿册文书。执事所谓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不正是这样吗？盐法的实行，也是我祖宗斟酌古制、适应今情，为边疆储备作打算的，利益非常广泛。如今也日益败坏。储存的盐，已经不足以供给支取；常额盐，又不足以满足产出。商人中谋求暴利的，急于取得盈余；而盐徒私自贩盐，横行于乡村。执事所谓利益日久而弊病滋长，不正是这样吗？如果要使它变通，也没有别的办法。屯田的实际虽已消亡，但名义还在，也不过是依据这个名义来责求实际罢了。如果实在不行，那么可以采用元代学士虞集的办法：想把海滨的土地全部作为田地，能用一百名农夫耕种的，就把一百名农夫所耕的土地给他；能用一万名农夫耕种的，就把一万名农夫所耕的土地给他，并授予他们世袭官职。这也是一种办法。盐法的弊病虽然滋长，但它的利益还没有完全丧失，只在于除去弊病、保存利益罢了。如果实在不行，那么可以采用我朝大学士丘浚的主张，让中纳的商人把粮食换成白银；但必须先实行宋人的转般法，以疏通从前的商人；接着实行汉人的官给牢盆法，以接纳后来的商人，并且把各项次序全部实行。这也是一种办法。然而关键在于，首先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假如屯田有合适的人主持，那么就可以达到枣祗在许下屯田，使魏国和韩国的兵备充足；重华在代北屯田，使唐代转运费用减少的效果。盐法有合适的人主持，那么就可以达到管仲在齐国凭借鱼盐使国家富强；刘晏在唐代凭借盐利来补助财政的效果。所以说：“有治理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之法。”难道只有这两件事是这样吗？请执事进一步指教我，实在是我的荣幸。第一问【乙未科】

译有敬畏上天的内心，还要有侍奉上天的道理。敬天之心存在，就能够取得天人感应的契机，上天没有不信从的；侍天之道尽到，就能够修明顺应时令法则的实际，上天没有不顺遂的。所以敬天并不难，而侍天很难；侍天并不难，而得到侍奉上天的方法更难。这就是古代圣王每天战战兢兢地考察天与人的交接，在君臣关系中寻求根据，不敢有放纵之志的原因，都是为了尽到我们侍奉上天的实际罢了，哪里敢用虚文来装饰、崇尚惯常的典礼来欺骗天下人的耳目呢？明白这一点，就可以谈我太祖高皇帝以及皇上敬畏上天的情况了。像《圣政纪》所记载的那样，我虽然不能仰望窥见其中万分之一，但考察当时宋濂的序文，一开始就把郊庙百神的祭祀、礼文都得到整治而祭祀之事得以举行作为首要内容，终究不能说他不知道根本。接着所说的根本端正、大义彰明、军政严肃、民心安定、风俗更新，凡这些都是侍奉上天的实际。其中尤其可以验证的，例如盛夏不下雨，就铺席藉草露天而坐；一颗星失去正常位置，就惊惧警戒而不能入睡。以至于《观心有亭》《衍义有庑》《精诚有录》《洪范有图》，它们在内心存有敬天之心，在外面修行侍天的实际，大概与尧的敬慎顺从、舜的顺时察机、禹的谨慎戒惧、文王的明白侍奉上天，是同一种道理。难道只是把这些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以告诫训谕臣下，作为虚文和惯常典礼罢了吗？我皇上明察圣道、顺应天意，励精图治，国家将要兴盛时，必定会有祥瑞，所以大的祥瑞有黄河变清、甘露降下，小的祥瑞有草木的瑞兆、鸟兽的祥兆，各种福瑞之物没有不全部到来的。这使亿万年无穷无尽的福庆得以延续，原因就在这里。可是为什么过去忽然有星象异常呢？那么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上天仁爱之心的表现呢？我皇上正亲自书写诏谕，凛然用数百字告诫臣僚，要求一同戒慎，这又是与我太祖在千年以前的心意暗中相合，于是敬天之心、侍天之道没有不到达的地方。然而上天没有偏私的愤怒，灾变不会无故发生，那么取得天人感应的契机、顺应时令法则的实际，又怎么可以忽略而不讲求呢？《易》说：“观察天上的文象，来考察时令的变化。”《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放纵。”星象的盈缩本来没有常态，而人事所招致的结果也不一样，试着从大略考察，古代有因小人而招致星变的。例如共工、驩兜居于朝廷，五辰不能安定；管叔、蔡叔列于朝廷，保章星发生变动，这是一个说法。那么今天有这种情况吗？古代有因夷狄而招致星变的。例如刘渊、刘聪放纵叛逆，陨星像肉一样坠落；遵、鉴相互残杀，岁星侵犯月亮。这也是一种说法。那么今天有这种情况吗？古代也有因政治失误而招致星变的，而今天也没有这种情况。那么长星横贯天空，难道是元朔那种弊病渗漏的朝廷所应当有的吗？孛星经过氐宿，难道是贞观已经取得成效的时代所应当听闻的吗？古代也有因君主的罪恶而招致星变的，而今天也没有这种情况。那么星星坠落而下雨，难道应该记载在宣尼孔子的笔下吗？而太白星横贯天空，难道应该出现在傅奕的奏疏中吗？这些情况都没有，那么作为世间感应实迹的星变，究竟应当从哪里用力求取呢？也只是在任用人才方面寻求罢了。上天的星象本来常常与君子相符合，而君子也常常与星象相感应。所以傅说死后化为骑箕星，萧何对应昴宿。我曾从传记中了解到，摄提星的位置对应列卿，钩钤星掌管出纳；我又曾从星家那里了解到这些。因此君臣和谐，三台星就整齐；君子众多，东壁星就明亮；贤士进用，少微星就光彩灿烂，道理就是这样。况且郎官出任地方长官，在天上对应列宿。荀氏、陈氏聚集在一起，尚且能使德星发生震动；何况朝廷这样广大、百官这样众多，共同拱卫北辰、依傍帝座呢？因此，在朝廷之中，有的人忠诚，有的人奸佞；同一个人，有时贤能，有时又不好；同一时期的事情，有成功，也有失败。凡此都是上天之心所表现的喜怒，也是星象发生顺逆的原因。由此寻求，就知道百官用来恭敬承受、仰望回应，从而向上减轻我皇上忧虑的方法，必定是有道理的。这样，钩陈、太微等星宿，星象运行全都顺遂；析木、天街等星宿，也会清明润泽。臣下所应当敬慎顺从的，也就是君上所应当遵循的时令法则。《尚书》说：“共同敬慎恭谨，协和心志吧！” 请允许我把这句话吟诵出来，作为今天在位者的忠告。第二问

译君主治理天下，不担心没有统摄天下的法度，却担心没有教化天下的根本。法度是什么？就是纲纪。它用来维系、联结天下，使天下的形势无不统一，也是王道得以施行的凭借。根本是什么？就是内心。它用来感动、倡导、率领天下，使天下人的情感无不统一，也是天德得以建立的凭借。所以内心不加以修养，纲纪就会松弛；天德纯正，王道就会完备。舍弃根本而局促地只在法度上求取，这是抓住末节了。纲纪的说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第一次见于《尚书》，就是《五子之歌》；第二次见于《诗经》，就是《棫朴》的歌咏。不过《尚书》所告诫的，是因为失去正道而使纲纪混乱；《诗经》所赞美的，是勤勉努力而使纲纪统摄四方。因此我知道，纲纪本来就是治乱兴亡的原因，而君主自身尤其是纲纪张弛的根本，这难道可以不加以注意吗？从前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时候，不用赏赐却能使人受到劝勉，不用刑罚却能得到治理，本来似乎没有所谓纲纪。然而它们表现在风俗声教、法度轨范之中，贯通于上下贵贱大小的关系之间，施行于朝会、朝廷表识、名位等级的差异之中，落实于朝廷、京畿以及众多百姓、遥远四海之中，虽然没有纲纪的名称，却有纲纪的实际。因此，天子统领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制约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与庶民。他们用来统摄天下的法度非常完备，而彰明崇高德行、推行仁义、颁布典章法则、修治人伦、建立皇极，作为教化天下的根本，也非常端正。这确实说明，王道的完备，没有不是由天德的纯正而来的。至于后世，却有令人感慨的地方。汉高祖兴起时，规模宏大、谋划深远，汉代并不是没有纲纪，但贾谊在汉文帝朝中长叹，并且有“手指粗大如大腿、小腿粗大如腰”的议论。唐太宗治理天下，差不多可以比拟成王、康王，唐代并不是没有纲纪，但司马光在宋代追论唐事，并且讥刺藩镇拥兵自重、士卒驱逐主帅。宋代的纲纪，宋太祖用仁厚建立，宋仁宗用恭谨节俭承继，也算很好。然而传了几代以后，竟出现元帅害怕偏将，偏将害怕将校，将校害怕士卒，以至有时只因一个人的道路流言便发生变乱，还要下令推恩。这是什么缘故呢？不也是因为根本没有树立，而单靠法令有不能自行施行的吗？其中像汉宣帝赏罚必信、刑罚必行，亲自实现中兴，曾经有意于汉代的治理；但他把刑名之学甘心杂取霸道，用这作为汉家的制度，难道可以吗？那么他的纲纪也不过是汉宣帝的纲纪罢了。宋神宗专意于王道，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曾经有意振兴宋朝；但实行新法被王安石误导，凭此而向往唐尧虞舜，难道可以吗？那么他的纲纪也不过是宋神宗的纲纪罢了。这两位君主，不只是根本没有树立，连同他们所实行的法度也一起失去了。那么，开启汉朝灭亡的祸端、造成宋朝南迁灾祸的，又能责怪谁呢？韩愈说得好：“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暂时的安危，而考察其纲纪是治理还是混乱。”深思我祖宗创制立法，足以万世实行，纲纪已经完备；它们以君心为本而推行于天下，也有其根本。但天下太平日久，人心玩忽苟安，有关部门奉行时，可能会有违背当初旨意的地方。我皇上具有刚健中正的资质，又有整治弊端根源的志向。执事认为这是千年难遇的时机，想让诸生分条陈述改革和因袭的适宜办法、补救弊端的策略，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我也曾从朱子的学说中有所领会。他说：“考核贤能与否，来明确上下名分；考定功劳与罪过，使赏罚施行公正，这就是纲纪中最重要的内容。”而纲纪之所以能够确立，又在于台谏官能够补察而不徇私，宰相执政能够秉持原则而不出差错。君主又以大公至正的内心，恭敬自持于上位，如此照临天下罢了。明白这一点，那么改革和因袭的适宜办法、补救弊端的策略，难道不就可以得到而加以讨论了吗？我所说的天德、王道，也就在其中了。至于仲长统所谓井田，于谨所谓赏罚，姚崇所谓官爵，杜黄裳所谓法制，都只是偏于一端的说法，我不取它们。执事不要认为我是在夸夸其谈。第三问

译圣人的道存在于经书之中，圣经的流传依靠人。因此，经书有显明和隐晦，要等待人来传授；道有断绝和延续，要依靠经书来保存。经书用来承载道，人用来辅助经书。这种关系，实在十分重大。然而如果局限于从文字的新旧来寻求，恐怕不是我们圣人作经的本意吧？六经之中，保存着帝王治理世事的经典。孔子为它们作赞、删定、审定、修订，其中用来传给后世、树立教化的内容，卓越到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可是为什么秦代焚书之后，汉代略有出土，而文字只勉强保存下来呢？从墙壁中发现的经书和口耳相传的经文，确实有上古、中古、下古的差别。执事提出这个问题来询问，不能说没有好古的志向。但我私下有一点看法。大概对文字的考察还没有穷尽，偏旁本来就是古人不取的东西；至于难写的奇字，有人又批评扬子云的文字艰深。因为不认识字而被讥笑，本来不值得说；但有人说他颇为认识难字，介甫却把这当成终身遗憾。我如今哪里敢以此推卸责任呢？不过是要寻求圣人作经的本意罢了。唉！从前仓颉创制文字时，曾出现白天降粟的瑞兆，也有鬼怪夜里哭泣的祥异。这确实是万世文字的祖先，也是六经赖以流传的基础。只是文字在创制之初，有象形、会意、指事、转注、假借、谐声等不同意义；到了后世，又有鸟迹、虫篆、悬针、薤叶、钟鼎、玉柱、八分、飞白等不同字体。总的说来，这些并不是求道者首先要做的事。考察文字最初创制的时候，每个字都有意义。姑且举一两个来说，例如“武”字之所以是“武”，取义于止戈；“乏”字之所以是“乏”，取义于“文”字的反正；“蛊”字之所以是“蛊”，取义于三只蛊虫在食器中；“亥”字之所以是“亥”，取义于二首六身。这些构意也很精妙。总的说来，这也不是论道者急于讨论的事情。为什么呢？圣人依据道来创作经书，后世儒者依据经书来寻求道。道如果保存着，经书可以略去；经书如果保存着，文字可以略去。所谓漆书、竹简，不过是糟粕留下的残余；科斗文、隶书，也不过是灰烬留下的末屑。圣经的存亡、汉儒保存经书的功劳，难道与这些有关吗？为什么呢？《易》借卜筮而保存，实质却已经亡失；看经书注解所引用的内容，正可见相差极小而谬误极大的道理。如今的《易》已经没有那些内容了，它之所以还能保存下来，不是依靠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费氏的努力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诗经》自从《春秋》产生以后就已经亡佚，考察左氏所引用的“翘翘车乘”，虽然现存《诗经》中有关于丝麻的篇章，但如今的《诗经》已经没有那一篇了。它之所以保存下来，不是依靠齐、鲁、毛、韩四家传《诗》的功劳吗？《酒诰》已经脱落，《武成》又脱落，《尚书》并不完整。由于伏生、孔安国相互传授，二帝三王的传承才没有坠失。已经失去《月令》，又失去《王制》，《礼经》也不完整。由于鲁地淹中孔氏相互辅翼，《大学》《中庸》的旨意才得以有所保存。孔子据获麟而作的笔已经断绝，策书也没有保存，《春秋》不完整。由于《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才得以显现。程子所以说，经文不能通晓就从传文中求取，传文不能通晓就从经文中求取。我由此深深感受到经书的存亡、道的断绝与延续，因此姑且认为文字的新旧可以略去。虽然如此，三豕渡河的错误，如果没有子夏就不能辨明；石鼓文字艰涩难懂，即使韩昌黎也有时难以通晓，那么文字学也是我们应当尽心研究的，只是若拿它来寻求圣经，就认为可以暂缓罢了。我私下曾说，文字的兴盛没有比秦代更好的，文字的废坏也由秦代造成。李斯所作的文字，君子不可以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它。为什么呢？秦始皇用石担作为计量单位来考核文书，所以文书一天比一天繁多，字形一天比一天趋于简便，于是隶书兴起。隶书之所以得名，本来就是因为它施用于徒隶书写罢了。李斯之后，汉代有一个蔡邕，唐代有一个李阳冰，宋初有一个徐铉。然而先儒曾说，宋代擅长书法的人多于唐代，唐代擅长书法的人又超过宋代，由此可知李阳冰的书学冠绝古今。如今朝廷的士人、民间的百姓，一定有喜爱李阳冰书学、追摹李斯笔迹的人。我认为，金匮石室中的文书、记载德行的碑刻、铭刻功勋的器物，用来传扬美盛光辉、照耀后世的，不可不恢复古文的旧体；至于刊布书史、记录簿册文书，则姑且沿用今天的习惯，只是为了传播文字统一的风气罢了。至于卑贱的隶书，我认为不可施用。执事将会怎么认为呢？第四问

译不能明白天道，就不足以建立政事；不能深入学习，就不足以认识天道。为什么呢？周而复始的运行，是天道；而它的迟速进退，从来都在星象上有所征验。悬挂于天空的形象彰明可见，是天的文象；而它们运行的度数、次舍，也从来都与星象相会合。这就是古代圣人承接天道、建立最高准则，君子观察天象、考察变化，必定加以用心而不敢忽略的原因。星官之学的渊源久远。从黄帝命车区占察星象，由容成总管开始，这就是它的起源。太史公说：“自从人类开始产生以来，历代君主哪一个不考察日月星辰？到了五帝、三代相继使它更加明白，于是巫咸、甘石、唐昧的书出现了。”姑且概略说来，二十八宿和众星为经，水、火、金、木、土五星为纬，这是星象的大致情况。中外诸官星中，常明的有一百二十颗，可以明见的有二千五百颗，微小的星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颗，这是数目的大致情况。有主星，有客星；有侵犯，有孛星；有迟行，有留止；有伏藏，有逆行；有表里盈缩；有含誉、昌光、格泽等星象，这是占验的大致情况。想要一一陈述，恐怕即使换人接替书写，也说不完。虽然如此，明白的问题不应当徒然使人受辱，请让我举出星官之学中最重要的功用，替执事试着说一说，可以吗？古今星官之学，作为书籍也很琐碎，但其中与建立政事有重大关系的功用，我认为有四项。四项是什么？一是取法星象来授予时令；二是综合星辰运行来制定历法；三是辨别星象方位来划分土地；四是观察星象变化来察看灾异和祥瑞。为什么呢？六经中提到星象，最早的莫过于《尧典》所说的“在玑衡上观测，以整齐政事”。掌管此事的官员有羲、和以及仲、叔；他们所居的地方有旸谷、南交、昧谷、幽都；百姓因此能够适应分解、周遍、平夷、隩曲等土地条件而从事生产，关键就在这里。然而用来确定时令的记载说：“白天中等长时，星象应在鸟宿；白昼最长时，星象应在火宿；昼夜均等时，星象应在虚宿；白昼最短时，星象应在昴宿。”尧的政务要点没有比这更早的，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说：取法星象来授予时令。《洪范》说：“协和使用五种纪法。”所谓五纪，就是年、日、月、星辰、历数。然而年根本于月，月根本于日，日根本于星辰，星辰贯通于历法，历数因此形成。从黄帝调历起于辛卯，颛顼采用乙卯，虞代采用戊午，夏代采用丙寅，殷代采用甲寅，周代采用丁巳，三统历采用庚戌，四分历采用庚辰，最终没有不是依靠外在星象来制定历法的。所以说，圣人制定历法，以天地为根本，以四时为权柄，以阴阳为开端，并且一定以日、星为纲纪，因此说“综合星辰运行来制定历法”。关于星土的书虽然没有可以考查的了，但十二国分野的记载，大多见于传记，可以推知。玄枵是齐国所属的分野星，青州的星土则从禆灶的话可以知道；星纪是越国所属的分野星，扬州的星土则从史墨的话可以知道；实沉是晋国所属的分野星，益州的星土则从子产的话可以知道；大火是宋国所属的分野星，豫州的星土则从子韦的话可以知道；至于鹑火是楚国所属的分野星，则从叔向的话可以知道；娵訾是卫国所属的分野星，则从申须的话可以知道；直到燕国的析木、周国的鹑尾、秦国的鹑首、赵国的大梁、鲁国的降娄，无不各有归属。因此说“辨别星象方位来划分土地”。《周礼》中有保章氏，掌管日月星辰的变动；又有冯相氏，掌管二十八宿的位置，用来观察妖异和祥瑞。从《春秋》以来直到今天，这些官职虽然已经不再设置，但星象所对应的妖祥，大多有可以验证的。《春秋》时期，岁星位于星纪而侵犯玄枵，梓慎认为宋国、郑国一定会饥荒，这是说明它所对应的分野；禆灶认为这是周国、楚国所憎恶的征兆，这是说明它所冲犯的方位。这不就是岁星运行失序的应验吗？吴国攻打越国时，有人认为越国得到岁星的福佑而吴国攻打它，不到二十年，越国一定会拥有吴国；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这是存亡的征验。这不就是岁星顺次运行的应验吗？至于后世，更不能一两件就举尽。寻求星象顺次运行的应验，有五星聚集在东井，汉高祖于是成为汉帝；四星聚集在牛宿、女宿，晋元帝于是称王于吴。寻求星象失序运行的应验，有彗星扫过东井，苻坚于是使秦国灭亡；岁星侵犯太白星，慕容氏于是使燕国灭亡。所谓“观察星象变化来察看灾异和祥瑞”，不也就在这里吗？唉！我因此知道，星官之学不可不讲，而执事的询问也不是徒然提出的。我因此说，不深入学习就不足以认识天道，不明白天道就不足以建立政事。执事如果愿意进一步研习，那么巫咸、甘石的书，钱乐、葛玄的术，我应当为执事全部讲明。第五问

译能够用于国家的，是在家中修养的结果；能够认识今天的，是通晓古代的结果。因此，观察一个人谈论古道时的谬误，就可以知道他处理当今事务时的疏漏，而他的学问不能充分发挥实际作用，实在是由于学识还不充足罢了。我确实不能免除这种毛病，又哪里敢提出供身居高位、享用禄俸者参考的意见呢？然而执事说，天下的事务，有的言论看似迂阔，实际却有益于治理；有的事情名义上像没有事情，实际却有大可忧虑之处。于是举出东南的财赋、西北的戎马，向后学询问。我私下认为，这两件事都是我国的大计。谈它们并不迂阔，说它们名义上没有事情，也是不可以的。因此不敢不陈述我的看法。天下的财赋，没有比东南更丰富的。浙东西、江广，本来都是财赋汇聚的地方。自从海运船停止以后，直沽的漕运常常充满排列在淮浦的仓库，到达的粮食日益积聚；转运兑运使用坐食的士兵，分列屯驻，授予分守方面的责任，运输者也日益到来。会通一河贯通南北，闸坝相连，驿亭传舍彼此相望，这难道不是我太宗的遗谋和恭襄的伟大功绩吗？为什么近年以来漕运河道淤塞，运输劳苦烦重，以至于派遣重臣督理，功效却仍未显著呢？莫非是疏通了支流，却没有疏导源头吗？天下的戎马，没有比西北更强盛的。宣府、大同，本来都是军马汇聚的地方；又有宁夏的守镇，创建于永乐初年；榆林的控制部署，创立于正统年间。长城一带，烽火台绵延遥远，藩篱和外障层层设置，这难道不是我太宗驱除敌患的功劳，也是历代圣明君主预先防备的谋略吗？为什么近年以来士卒触犯法纪，沿边不得安宁，甚至要勒令大军前往镇压，才开始屈服呢？莫非是只治理末端，却没有断绝根本吗？如果要使东南财赋畅通，它的主张本来没有比治理河道更重要的了。但如今治理河道的方法，已经不同于过去。过去治理河道，是想除去水患；如今治理河道，是想兴起水利。过去想让水泄出而流走，如今想疏浚使水流通。会通一河从淮河上下通达济北一带，它的水源全都依靠黄河。如今黄河改道，水流断绝了；假使不寻找黄河迁徙的踪迹，疏导它向北流来的源头，那么即使壮丁成林、屯集密集，挖土工具排列如鱼鳞，也会随着注入而随即干涸，不能作为长久的谋划。这就是我所说的疏导源头。否则，寻找元代海运的旧道，使它与河运并行，作为缓急时的备用通道，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这不是我的话，是丘文庄的话。如果要使西北的戎马安定，最重要的办法本来没有超过防备边疆；但如今防备边疆的方法，也不同于过去。过去治理边疆，是为了排斥外敌；如今治理边疆，是为了安定内部。过去想阻挡敌人来犯，如今想防止自己的人出走。大同这个镇，实际上扼守南北交界，它的城墙一面向北，过去曾经有人从那里偷偷出走。假使不预先寻求镇守防备的办法，断绝他们向北逃出的道路，那么即使铠甲兵器在前、金帛财物在后，也会屡次叛乱、屡次服从，始终没有安定的时期。这就是说，河套一带也应当预先经营谋划，以防止狄人出没，可以吗？这不是我的话，也是丘文庄的话。至于治理河道的主张，又有像古人所说的：筑堤来堵塞，开渠来疏导；有的想制造竹笼沉下石块，有的想迁徙居民，让河水流入海中；有的想寻找九河旧道，有的想腾空河流所注入的地方；有的想开凿水门来削弱水势。像贾让所提出的上、中、下三策，贾鲁关于疏浚、堵塞的三种方法，都是过去治理河道的方法，如今没有时间实行，执事可以详细考察。至于治理边疆的主张，又有如下办法：选择将帅来统领我们的军队，抚慰士卒来养成我们的锐气，修整城池来慎重守备，积储粮饷来使军粮充足，准备器械来蓄积威势，禁止侵扰掠夺来彰明我们的信用。像《春秋》所说的“防守的重点在西方夷狄”，朱子所说的“防备的根本在朝廷”，我还敢用来劝告今天。不知道执事是否愿意替我转达给皇上呢？《具茨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文集》卷二 （明）王立道撰 ○论 当今的政务，什么是最重要的论题【嘉靖乙未四月十六日御试文华殿】

译论说：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比保护百姓更急迫的事情。我们的百姓虽然地位卑微，但他们生活的安乐或困苦、意愿的向往或背离，本来就是国家形势安危的原因，也是上天之心顺逆的依据。因此古代的帝王，即使深居九重宫禁，尊居万国之上，保护百姓的念头也没有一天不存。他们用来使百姓休养生息的一切措施，真如同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正因为这样，国家形势安定，上天之心顺遂，雍和熙盛、长久安宁的盛况就在这里了。那么今天最重要的事务，又哪里有比保护百姓更急迫的呢？我曾经考察过这些：《尚书》说：“真正聪明的人才能成为大君，大君要成为百姓的父母。”又说：“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奉行上天的意旨。” 传文说：“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立下君主，使君主主管、牧养他们，不要使百姓失去本性。” 这些话都是为了说明百姓的重要，并把保护百姓的责任寄托给君主。从前尧懂得这一点，所以有像上天一样的仁德；舜懂得这一点，所以有爱护生命的德行；禹懂得这一点，所以有便利百姓生活、使百姓生活丰厚的功绩；商汤懂得这一点，所以有宽厚仁慈、彰明信用的方法；周文王、周武王懂得这一点，所以有使天下和谐安定的办法。这就是唐尧、虞舜和三代能够享有国运、得到上天佑助的原因，也是他们治理教化的盛况被古今认为无法企及的原因。汉、唐以后，不值得细论了；然而它们的安危、废兴，也没有不是由保护百姓与否造成的。只有我祖宗拥有天下，爱百姓如同爱子，像天空一样覆盖他们，像大地一样容纳他们，于是百姓都各自顺遂地生活、安定地保持本性，在尧舜三王的教化中安居乐业，却自己并不知道。然而今天讨论时政大事，仍然把保护百姓作为主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保护百姓并不难，而得到保护百姓的方法很难。所谓保护百姓的方法，也只是寻求百姓感到不便的地方，把它除去罢了。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是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人；如今郡守、县令屡次更换，有才和无才的人都不能长久任职，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一件事。财物，是百姓的心愿，也是圣王用来聚集人民、守住君位的东西。如今兴办工程的劳役日益繁多，但调度供给又接续不上，有时不能不从百姓那里加重征取，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二件事。古代天子以四夷为屏障，边境没有动荡；如今既不能不依靠内部力量防御外部，又由于抚慰和防御不得其人，沿边士卒有时倡乱，远近人心惊疑，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三件事。古代居于中枢而驾驭四方，现今京师军队微弱不振，而两直隶、河南、山东被征调上班操练备战的士卒，又多是羸弱衰老、只为充数之人，徒然使他们疲劳于道路奔波，不能安于本业，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四件事。国家从东南运输粮食来预先储备，积储全都依靠会通一河；如今黄河改道，漕运河渠干涸，这不仅关系到一年的财政计划，往来运输还要用车辆和人力陆运，疲惫困顿，实在难以承受，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五件事。盐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就是百姓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东西；但一定要价格平稳才容易流通，人人才能吃到，也就不会有囤积而卖不出去的情况。如今商贾等候时间很久而支取发放又困难，便不得不索取过高利息，结果徒然使私盐贩卖充斥民间，盐官反而横行于乡村，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六件事。马匹用来充实军备，国家有时向边地购买，有时由官府饲养，有时交给民间牧养，制度本来也很好。只是交给民间牧养的马匹，良马少而劣马多，反而用草料费用困扰百姓，又以追偿补偿的期限严厉约束他们，往往弄到破产也无法支撑，这是百姓感到不便的第七件事。七种弊病还没有革除，却想以此来保全百姓；百姓不能得到保全，却想办理今天最重要的政务，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行的道理。那么应当怎么办呢？也不过是说：延长守令任期，以责成其取得成效；放缓土木工程，以保养财力；慎重选择将帅，以安定边疆；精简轮换的军队，以加强内地；审察漕运运输的适宜办法，以使财用宽裕；疏通盐马政务，以使百姓得到便利。这样，保全百姓的方法就不必向外寻求而可以得到。虽然如此，皋陶说：‘在于了解人，在于安定百姓。’又说：‘了解人便有智慧，能够任用官员；安定百姓便是仁惠。’既然说安定百姓，就必须先从了解人开始。确实，从古到今治理国家，没有不得其人而能够安定百姓的。因此我曾私下提出这样的说法：‘今天政务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保全百姓；最急迫的事情，是任用贤才。’ 君子务实胜论【阁试】

译君子只致力于尽到自己的责任，而不计较别人如何，所以毁誉、得失全都不能动摇他的感情。为什么呢？行为出自自己，名声产生于别人。对于自己该做的事而我没有尽到，这是我的责任；至于名声产生于别人，我哪里知道呢？我连免除自身责任都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替别人忧虑呢？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的责任却很轻，这也实在是太不懂得事情的根本了。名声的产生，并不是凭空就加在某人身上的，而是先有实际作为作为根据。大概实际和名声在天下间的关系，就像形体、声音、影子和回声一样。最高的是没有名声，其次是名声与实际相称，再其次是名声有余而实际不足，最次则是实际已经不存在而名声还保留着。实际已不存在而名声还存在，就好比在没有形体的地方寻找影子，闭住声音却要求回声振动，怎么可能得到呢？古代君子，从困穷居处时便把道实行于天下；从幼年所学习的事情一直到终身都遵循它；从自己用来修养治理的方法推及治理别人。他们的修养不是没有预先准备，所具备的不是不宏大，功夫不是不勤苦，心意也不是不恳切。然而他们并不是有意造作后才去做，而本来就把这些当作分内之事。等到实际成就达到而名声产生时，他们的美好声誉自然会光辉灿烂地流露在外，无法掩藏。如今玉藏在山中，珍珠藏在深渊，本来不能喧哗地向人自我宣告。然而它们使山辉映、使水川增色，光彩灿烂，日益显明，人们无不认为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为什么呢？内心蕴藏着这样的实质，外部就必然显现这样的光华，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把燕石放在匣中，把鱼目装在袋里，却拿来向市人炫耀说：‘这是玉，这是珍珠。’拿出来给人一看，没有不张口大笑的。名声难道可以伪造吗？所以没有实际根据的名声可以暂时存在，却不能长久维持。实际成就已经达到，即使一个人不知道，天下自然有知道的人；一时没有人知道，后世自然有知道的人。从前孔子、孟子的德行和事业，实在卓然超越古今，他们的实际成就也已经达到极高境界。然而当时知道他们圣明贤德并为他们扬名的人没有几个；不只是没有人为他们的圣贤扬名，反而使他们处处不合而困穷。孔子、孟子却从未因此动摇心志，反而惶惶勤勉，每天都唯恐时间不够。正因为这样，他们的实际修养越深，名声流传得越远。后世之人实际远不及孔孟却求取名声，大多是不知自己的分量罢了。况且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却拿来占有，叫作盗；掩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叫作诬；若把一个路人说成盗贼和诬妄之人，很少有人不[疑字]然因此发怒。诬陷世人、盗取名声，唯独自己却甘心这样做吗？为什么呢？这就像偷窃别人的财物来建立自己的家，起初不是没有夸耀自得之意；一旦羡慕夸饰的事情败露，从前收藏的东西全都是别人的财物，又怎么还能占有它们呢？所以，赞誉大的人，毁谤也大；赞誉小的人，毁谤也小；最终没有人能够使自己的始终都完美，病根只在于没有实际罢了。孔子说：‘不要忧虑没有人知道自己，应当追求成为值得别人知道的人。’孟子告诫徐子也说：‘声望超过实际，是君子的耻辱。’圣贤正是忧虑那些喜好名声的人失去实际，于是反过来教导他们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可是世人仍然昏昧不明，为什么还要急切追逐名声呢？虽然如此，声誉和声望的高低，足以检验我的实际德行是荒废还是修养；别人信任和归向我的深浅，也足以观察我的学术是进步还是退步。因此君子虽然不致力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却可以借此考察自己；这样，他用来增进实际修养的努力自然不会停止。所以，明知有实际而忘记名声，是贤人以上的事情；知道有名声而反过来寻求实际，是贤人以下的事情。这样比起自暴自弃，不是相差得很远吗？所以说：‘在三代以前寻求士人，只怕他们喜好名声；在三代以后寻求士人，只怕他们不好名声。’谨作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上立德论

译论说：圣人的道，是取法于天的。为什么呢？天是万物的宗主，圣人是万民的宗主。天道生成万物、变化不息，庄严深远，从来好像没有在其中有所作为；然而万物都以天为宗主，最终没有什么能够脱离它的纲维和主宰，自外于它覆盖保护之下。所以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又说：‘天说过什么话吗？’为什么呢？最大的德并不自称为德，而这德正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根本。既然没有声音和气味，又有什么功劳和言语值得说呢？圣人取法于天，所以他从自身发出、施加于百姓，从一时开始而影响万世的作为，也清明纯粹、广大深厚，无不合乎自然之道和无为之体。因此，有不自称有功的施惠，有不以言语表达的教化，这就是天道。观察圣人，也就是观察天罢了。然而天的德充满万物而无所遗漏，圣人的德也贯彻于一切事务而无所不在。所以他能够以不自居的功劳作为功劳，以不言说作为言说，巍然高居首位，万民都以他为宗主。他使风俗全都和谐，政治顺应百姓愿望，不动而使人感化，无为而使事情成功，这就是德的最高境界。我曾考察尧，真是巍巍高大，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天。他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称说他的德行。因此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当时向朝廷外的官员询问，外朝官员不知道；向乡野中的人询问，乡野之人也不知道。帝王的力量有什么呢？不过是使人作息饮食罢了。百姓有知识却不必另有所事，只是顺从天道的法则罢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天。即使孔子也没有办法加以称述。然而孔子仍说：‘他的功业多么巍峨，他的礼乐制度多么光明灿烂。’这不就是所谓不自居的功劳和不言说的言语吗？从前舜问尧说：‘君王的德行怎样？’尧说：‘顺应天德而出治，就像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又像云行而雨施。’唉！从这里可以观察尧的德行了。孔子所以了解尧，正是尧所以自知的道理。可是为什么世道变迁一天比一天衰落，就像江河一天比一天流向大海，而圣人开始有不得不有所作为的情况了呢？风气所转移、习染所积累，使世道有污有隆、有升有降，这也是理数的常态；至于帝王之间的不同关键，不能说只是后世儒者过分加以区别。以前读《尚书》读到‘徂征’之师，已经不能不对德行有所不及感到奇怪；等到《昌言》把征讨苗民说成德行之举，又把迫使苗民归服说成勋绩。唉！难道尧的时代会有这些事情吗？从胤征以下，我更加感到隐晦难明。纪法的完备，浩大得像江河；公布告示的文辞，充满简册，这些也确实明白显著，可以作为百姓的准则。当时人们仰望它，万世传诵它；它的功劳和言语，不是不显明地与德一起并立于天地之间。然而圣人的心情，对此却很烦劳，太过分了。浸灌滋润的恩泽，哪里比得上及时雨？火炬的光明，哪里比得上日月？然而在枯槁昏暗的时代，浸灌施润和火炬照明的作用，确实是有很大的不得已。否则，汤惭愧于德行不足，难道会安心成为后世的口实吗？而武王之治所以没有达到尽善，难道只是没有乐于继承文王德行的极致吗？因此我知道，南巢、牧野的举动，本来就是汤、武王在功业方面不得已而为之；而《降衷之诰》、询问彝伦，也都是在言语方面有不得已之处。唉！尧、舜如同天，汤、武以下大概还属于人吧？虽然如此，韩昌黎有句话说：‘由周公以上，事情能够实行；由周公以下，学说流传久远。’以我们夫子这样的圣贤，对尧、舜尚且不能稍稍振兴东周的衰败，功业比不上汤、武，却仅仅凭借言语立身于后世，这是为什么呢？唉！大概不是这样的。我们夫子与太极合而为一，与神妙之道并行，所以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教化没有穷尽。这就是夫子的德，本来就是超越一世的德；夫子的功，也本来就是超越一世的功。所谓言语，只是其中可以看见的部分罢了。它大概也如同尧有功业和文章一样吧？孔子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天。’我也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仲尼能够取法于天。’谨作论。齐物论

译人们知道万物是物，却不知道天地也是一个大物。天地能够把我当作物，我也能够把天地当作物。因此，可以从物的角度观察物，可以从物的角度观察我，也可以从物的角度观察天地。既然如此，天地和我都是物，更何况其他万物呢？只有至人能够站立在形器之外，超越法则和形象的表面，不受耳朵拘限，不被眼睛役使，从精神上获得领会而忘掉具体事物，这样才有能力驾驭万物。天按照运行来齐一它周行的度数，三百六十五度，从古到今从未有所退却。使太阳运行到春夏，使月亮运行到秋冬；影子长时多寒，影子短时多暑；光明的出入、月魄的盈亏，形成昼夜和晦朔。我没有听说来年会不同于往年。大地上的物没有比水更大的。水这种东西，有汇聚的，有流动的，有回旋的，有潜伏的，有混浊的，有湍急的，有缓慢的，有茫茫无边的，有柔弱得不能承受一根芥草的；它们的流动本质相同，都没有不受到搏击激荡，也没有不向东流。合天地来观察，天地又是同一的，都是阴阳所造成的。天运行而显现神妙，地承载而表现神妙，气使天地都具有神妙，所以能够生我，也能够生万物。万物和我都同样得到天地的神妙，那么我又与万物为一，万物与万物也为一。况且你听说过尧、舜的圣明和桀、跖的凶恶吗？人能够成为尧、舜，桀、跖不能成为尧、舜，都是由于习染。颜回为什么短命呢？谁说老彭就比颜回长寿呢？周公通达而我们仲尼困穷困厄，一生周游十一国，连席子都没有坐暖。他不能开明堂、制定礼乐而成为东周的周公，是时运如此。假如处在不同的位置，大家都可能如此。原宪穿着破衣、鞋子破烂，却不以结驷为羞耻。曾子换上破衣出门，说：‘晋、楚的富有，我有什么不足呢？’北宫子穿粗布短衣却有狐貉皮衣的温暖，吃豆类和粟米却有膏粱的滋味；他醒来时能够自信，又哪里有什么智愚得失呢？为什么呢？贫富都是时运。正因为这样，我和人人、人人和我本来是一体。只有圣人能够贯通这种道理。他以精神沟通胡地、越地之人；两地风俗相差悬殊，有时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互相沟通，然而他们出生时发出的声音相同，天赋本性相同，何况不是胡越之人呢？万物也有这样的情形。靡草生长时，长不过一尺，根茎不能承受风吹，枯萎也不过一个时节；想拿它和冥灵比较寿命，能成立吗，不能成立吗？我说这也是一种荣枯，那也是一种荣枯。鲲在天池中游动，凭借水势运行几千里；它看吞舟之鱼，就像看醯鸡、蠛蠓一样，更何况鲵和鲕呢？然而它们从水中获得的自在，本质是一样的。蝉和学鸠不能盘旋上扶摇而升，却为什么要讥笑大鹏呢？这不是不明白大小的区别，而是它们各自得到的适意也是一样的。因此，得到甲壳的，有的将成为龟龙，有的将成为鱼鳖；得到毛的，有的将成为麟虞，有的将成为猿猴。你又难道没有看见鹪鹩吗？它的幼虫蜕变后成为雕，桑虫七天就变成蜾蠃。万物变化没有固定常态，都是天地的神妙。孔子说：‘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这个‘一’，就是神妙。正因为这样，才能尽知自己的本性，也能尽知人与万物的本性，这是圣人的事业。得到天地的神妙而穷尽人与万物的本性，大概到了我们夫子之后，才可以说真正善于齐物。后世没有达到我们夫子一贯之妙，却说什么‘齐物’，所谓齐物，只是妄说。唉，妄说已经很久了。洒扫应对是其然论 道与器本来是一致的，本与末的道理本来是一贯的。明白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学习；可以谈论学习，才可以和他谈论教化。为什么呢？形而上称为道，形而下称为器。道是精微的，器是粗显的；道是根本，器是末端。只谈道而遗弃器，那么所谓道就会成为虚无；只谈器而遗弃道，那么所谓器就会成为糟粕和灰烬。虚无之物一去不返，糟粕灰烬则只有物质而不能变化。因此道与器相分离，本与末一起丧失；拿这种态度来求学，君子不会走这条路，更何况用它来施教呢？君子更不能忍心这样做。太极的道理流行于天地之间，虽然无所不在，却并不是茫然无所归着。它大概就寄寓在那些形器的粗显事物之中。所以没有道就不能成就器，没有器就不能显现道。从天下万物来说，从一物到万物都是器；从我一个人来说，从一事到万事也都是器，而道实际运行在其中。因此，羽毛鳞甲，不可以说是万物中微小的；耳目鼻口，不可以说是形体中粗陋的；洒扫应对，不可以说是事务中末节的。大概器必定有道，物必定有法则，事必定有道理，末端必定有根本。所以，凭借人的具体行为来体察天道，从下层现象来探求上层根本，这就是学习的方法，也是教化的技巧。孔子说：‘从下学起而通达上理，不就是这样吗？’自从圣学不再明白，异端之流开始有了‘生命就是本性’的说法。把生命当作本性，就像把洒扫应对当作道一样。因此，先儒驳斥并排除这种说法：‘生命不是本性，生命所依据的道理才是本性。’既然如此，洒扫应对不是道，但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就是道。由它已经如此的现象去寻求它所以如此的道理，道难道很远吗？世上沉溺于高远、陷入寂静的人，又有的脱离形体、抛弃知识，谈论虚无寂灭。这种脱离形体、抛弃知识的做法，是舍弃洒扫应对而另求所谓的道，是只谈道而遗弃器。它对学习者的危害，哪里会有尽头呢？唉！这就是古今很少有人成材、道理也因此不能彰明实行的原因。大体说来，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多半流于愚昧不肖而有所不及，不能由末端探求根本；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又几乎犯了贤智者的过错，不免只致力于根本而遗弃末端，难道唯独一言偃是这样吗？虽然如此，我对于宋代的程氏还是有所取法。过去评论他们的学说，认为穷尽本性、达到天命，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神妙、认识变化，要从通晓礼乐开始。而他们用来教导人的方法，也没有超出这些范围。那么这里所论述的，当然不能说是我凭空臆想。唉！这就是真正知道道与器相一致、本与末道理相贯通了。后世有志于学习的人，请以程氏作为准则。安定国家的道理，先行戒备才是宝贵的道理

译论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能够认识天下的形势，并预先为此作好安排。天下的形势，其安危、治乱不会突然改变，但它的征兆无不先行发动。征兆发动时，仿佛隐约、细微、幽暗而沉默，难以彻底探知；但实际上它会显现在朝廷，清楚地反映在上下众人的耳目中。起初似乎不是有智慧的人所能预先看见并及时察觉的，等到它形成之后，即使愚人也知道忧虑。它的根源似乎还不足以妨害政事、败坏法纪，只能指出一些瑕疵污点，但它造成的祸患却常常达到倾覆荡涤、溃败决裂，再也无法支撑收拾的地步。这是谁造成的，又由谁负责呢？那时君臣上下安然和乐，确实以为国家已经治理且安定了，只有一两个有见识的士人独自警惕地忧虑危乱；有时他们直言说明，大家却只是因循旧习，不采取使局势逐渐改善的办法，终于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原因只在于没有预先戒备罢了。所以说：安定国家的方法，以预先戒备为最宝贵。《尚书》说：‘只有对每件事情都预先准备，才会有防备；有了防备就没有祸患，这就是戒备。’ 《易》中泰卦上六爻说‘城墙倾覆到城壕中’，到了否卦九五爻又说：‘它就要灭亡了，它就要灭亡了，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圣人也知道泰卦的安泰不可能长久，而否卦之时能否使国家休养保存，取决于人。假使在泰卦上六时就以牢固系在桑树上作为结局，那么城墙倾入城壕的忧患也可以避免了。古代君臣即使国家安定、政治清明到了极点，内心也常常战战兢兢，不能安心居于百姓之上。因此告诫他们事情艰难，怕他们安逸而放纵；告诫他们像驾驭朽烂的绳索一样谨慎，预料民众可能产生的怨恨；告诫他们慎重结束就要像慎重开始，怕他们自满自用；告诫他们彻底修治那桑树的根土，怕百姓轻慢我们。以这几位君主的明智圣德、百姓的和谐、政治的无弊，尚且还如此谨慎，为什么呢？明君能够防范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征兆还没有发动就预先作好安排；平庸的君主则相反，等到形势已经无可奈何了，仍不知道怎样妥善处理后果。况且玩弄政事、败坏风俗时，往往只有危险的征兆，还没有危险的形态；财力匮乏、百姓离散时，往往只有动乱的萌芽，还没有动乱的迹象。能够察觉细微征兆，消除动乱萌芽，危乱就会远去。从前我曾奇怪，七国和外戚对于汉朝，夷狄对于晋朝，起初都相安无事，轻率地把它们看得容易对付，不到几十年国家就化为乌有，甚至宗庙祭祀迁徙流离，百姓再也没有停止战争的日子。这些事情的征兆都先有所发动，却没有人预先采取措施，就像齐桓侯身怀将死的病症，直到感到疼痛之后才寻求治疗，这正是越国医生所害怕而退走的情形。假使汉、晋的君主能够预先看见这些征兆，在祸乱萌芽微弱的时候就加以戒备，那么如今即使只能做到安全保存也就足够了；即使贾生、刘向的言论不必实行，江统的议论又哪里还会有施展、见效的地方呢？所以，善于医治的人不会等到自己病重才治疗，善于治理的人不会等到自己发生动乱才挽救，因为他的见识和谋虑明察，预先准备已经具备。所以说：安定国家的方法，以预先戒备为最宝贵。吴起用这句话回答武侯，吴起确实说中了道理。如今千金之家的子弟想保全自己的家族，心中必定早晚思考这件事，战战兢兢、忧虑敬畏，远远地寻求并改正过错，然后才能庇护家族，传给子孙。何况承当一国的重任、天下的广大，难道可以轻率地忘记戒备吗？所以，审察德行、端正学术，是为了远离邪道；遏制欲望、谨慎行动，是为了顺应时势；约束自己、救济困穷，是为了使众人和谐；勤勉心志、敬慎到底，是为了先于万物采取行动；选拔贤能、贬斥奸佞，是为了明确任用之道；容纳正直、广泛询问，是为了充分听取下情；谋划长远、整饬法纪，是为了察知变化。这样做，所以法令确立而无人违犯，政事成功而不被轻易改变；在朝廷修治这些原则，就可以使百官安定、使百姓适宜。推行到天下和后世，就可以保全国家，造福后代。大概正因为忧劳、敬畏，不敢稍稍让自己闲暇安逸，才是真正消除安逸根源、妥善处理后果的方法。所以早作安排、事先谋虑，即使有外患，也不能使它危害国家；深思远虑、谨慎防备，即使有小人，也不能使其造成动乱。吴起这些话，大概是从用兵之道中得到的。军队见到可以进攻的机会，同时知道其中的困难；它的号令、赏罚、进退取舍，都预先有确定的计划，因此能够战胜攻克，使人不敢窥伺，关键就在于事先戒备。假使因志意怠惰、疑虑、玩忽而忘记防备，那么军队就可能被袭击俘虏，却还想凭战争取胜、攻克敌人，那必然不能如愿。唉！庸人只顺从眼前的心意，而兵家在尚未交战时就谋划制胜；这就是骄傲的将领常常使军队败亡、安逸的君主很少能治理好国家的原因。善于治理的人，也不过是审察这些征兆罢了。贾生曾经赞许管仲的话说：‘四种纲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又说：‘假使管仲是愚人，那还可以；假使管仲只是稍微懂得事体，难道怎么能不使人寒心呢？’我对于吴起的话也这样认为。有文事必定要有武备论

译治理天下有两条道路，二者都废弃就会灭亡，偏用其中一方就会发生动乱。因此圣王致力于兼修二者。这两者是什么？一是文，一是武。这两者所用的方法不同，作用也相反，似乎难免举起一个便废弃另一个；那么君子又为什么要把二者同等看重呢？唉！谁知道文是用来修饰武的，武是用来保卫文的呢？世上难道曾有舍弃其中一方而谈治理的吗？《周语》说：‘武力不可滥用，文德不可隐藏。滥用武力就没有威烈，隐藏文德就不能彰明。’所以善于治理的人总是蓄养武备而彰明文德。蓄养武备是为了树立威势，彰明文德是为了施行教化；用威势张大国力，用教化辅翼国政，百姓因此没有远离国家的志向，也没有苟且偷安之心。三代兴盛，大都遵循这条道路。末世不明白天下的大势，于是有人专任刑罚、争斗而忘记德义，这本来没有不因此招致动乱的。然而如果专用文治而忽略武备、不使武力振作，又凭什么威服天下、消除非分企图呢？蓄积财用来美盛文德，聚集军队和兵器以除戎备，戒备意外，用军队来容纳百姓、畜养民众，这是《易》的道理。《左传》说：‘上天生出五种材能，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废弃其中任何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够废弃兵力？兵力，是用来威慑不守法的人、彰明文德的。既然如此，没有武力，文德就不能彰明，所以说：‘教化和鞭笞在家庭中不可废弃，刑罚在国家中不可舍弃，征伐在天下不可停止。’只是运用有巧拙，施行有顺逆罢了。如果一定要说：‘这些都是违背德行的事，是凶险的武器；稍有安定、粗略治理，便以使用它们为耻，不愿说出口。’这样岂不是会不经过台阶便滋养兵戎、招致祸患吗？如今虎豹在山中，不是没有斑斓的文采；但如果没有锋利的爪牙，犬羊也能欺侮它。有国家却不知道武备，就像有斑斓外表而没有爪牙的虎豹。别人欺侮它，难道不会多出万倍吗？从前我曾读《周礼》，成王贤明、周公圣哲，又继承文王、武王之后，处在政治极盛的朝代；其中规划安排，从方位、国野的大事，到社稷、宗庙、朝廷、宫室、寝殿的规制；从治理、教化、礼仪、政事、刑法等事务的官职，到参伍、敦辅、陪台等役使；从圭、冕、车舆、服饰等重要制度，到米、盐、酒、醯以及[疑字]、梳栉等细小物品，无不秩序井然有法，灿然可观。这也可以说是文治达到极点了。然而司马所掌管、用来统率六师而平定邦国的制度，难道又曾不完备吗？有九伐之法，有四时的训练，有军旅的规制，有伍、两、卒、旅、军、师的编制。五礼中有军礼，六卿都兼任将领，这也可以说是懂得防备了。因此成王成为善于治理的君主，周公成为贤能的辅相，由此可知，文治不是末等的德行，而是由武备来彰明；武备也不是不祥之物，而是由文治来成就。否则，只知道收敛兵器固然足以自取焚毁，忘记防备而给兵戎以可乘之机，也不能算是善于守护国家。雍容的礼乐，与坐、作、进、退、击、刺等武事相比，当然不是不优美；矛、铤、戈、箭，与簠、簋、俎、豆等礼器相比，当然也不是不大为不同。然而如果只是把外表装饰得光彩灿烂，内里却松弛败坏、委靡软弱，那么君子难道会认为这样能够治理国家吗？这就像富人的儿子继承遗业，拥有千金财产，日夜忙碌，思考怎样使住宅华美，使衣服、车马漂亮，好在礼仪制度之间周旋，却任凭围墙松弛、屏障毁坏，正好足以成为盗贼的目标。所以说：有文事必定有武备，这是孔子的话。夹谷之会，如果没有我们夫子，鲁国将要成为齐国的藩属了，又怎么能使齐国明明白白地归还所侵占的疆土呢？所以我曾说：有文事又有武备，即使把鲁国的力量用尽也还有余裕；有文事而没有武备，即使把天下的力量用尽也仍然不足。谨作论。民心喜悦而天意获得论

译善于侍奉上天的人，不向上天寻求，而向百姓寻求；不向百姓寻求，而向自己寻求。如此而已。所谓不向上天寻求，并不是认为上天不值得敬畏；所谓不向百姓寻求，也不是认为百姓不值得怜恤。百姓的安乐忧患，关系到上天的喜怒；而君主自身，又是百姓安乐忧患所系托的对象。这种征兆相互贯通、道理相互感应，迅速如影随形，验证如符契相合。本来没有把百姓排除在外而寻求上天，却能够得到天意的；也没有把自身排除在外而寻求百姓，却能够得到民心的。善于侍奉上天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然而世上的议论者，大都认为上天如此尊贵，百姓如此卑下低贱；君主在上天那里如同儿子，百姓又在君主那里如同儿子。若是这样，天与民本来就遥远而互不相及；君主本来就是天下唯一的人，何必在意卑下低贱者的喜悦呢？唉！这也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从前善于谈论上天的人，我是听说过的。《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和畏惧。’又说：‘上天的视察和听闻，来自我们百姓的视察和听闻。’这是说天与民在本体上是一体的。又说：‘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这是说天与民的情感相通。《左传》说：‘上天生养百姓而为他们立君，使君主掌管牧养百姓，不要使百姓失去本性。’这是说上天爱护百姓到了极点。既然本体是一体、情感相通、爱护至深，却敢凭一人之意放纵自己凌驾百姓之上，纵情淫欲；这种不能像上天一样行事的情况，也太严重了。古代圣明的君主，即使平日无事之时，他们用来体恤百姓、竭尽侍奉上天诚意的做法，也不敢稍有懈怠。敬慎顺应天命而分派官员，并不是为了徒备官职；使百姓平和、使众人协同，是尧侍奉上天的诚意。按时观察征兆而作歌，并不是为了崇尚文辞；爱护生命的德行，是舜侍奉上天的诚意。能够谨慎行事而阐明训诫，并不是为了欺骗后世；使物资有利、使百姓生活厚实，是禹侍奉上天的诚意。小心敬慎而光明地奉事上天，并不是为了求取福报；施惠于少数、安怀保育百姓，是文王侍奉上天的诚意。他们之所以治理百姓，是因为百姓不只是我的百姓，也是上天的百姓；他们之所以获得天意，是因为上天不只是我的上天，也是百姓的上天。当时即使普通男女这样微小的人，也没有谁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这就是他们能够获得天心，而唐虞三代的治理被古今认为不可企及的原因。否则，他们所谓敬慎顺应天命、观察时机、谨慎行事、光明奉事，也不过是崇尚空洞文饰、修饰通常典章，对天下没有益处；这样尧、舜、禹、文王也就无法成就为尧、舜、禹、文王了。又怎么能够合乎天呢？又怎么能够合乎民呢？然而上天有可畏的征兆，却没有可畏的形迹；百姓有可畏的实际，却没有可畏的形态。它的道理微妙，它的情势隐约。那些昏昧无知的人，还把天看成茫然无际的东西。百姓喜悦不喜悦，又有什么关系呢？因此，有的君主以威势和福禄自尊自大，安坐高拱，心意不能下达百姓，把百姓看得非常卑贱而轻慢他们，这叫作亵渎。上天有怠惰荒废、安于自身，政令刑法都废弃，把百姓的安乐忧患看得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漠不相关，内心毫无喜怒，这叫作弃置。上天喜爱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爱的，借此满足自己一切偏袒党同、反复邪曲的私欲，放纵欲望、败坏法度，使百姓不能互相匡正而共同生活，这叫作逆天。天啊！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正是君主凭借它立于天下的根本。君主亵渎它、弃置它、违逆它，不只是作为天之赤子的百姓流离涣散、四散溃裂，再也无法收拾，天心也会极其震怒。这样又凭什么拥有人民、保全国家、享有尊荣呢？大体说来，君主对待百姓，不必担心没有严密的法制来维持，而应担心没有彼此诚信契合的情感；不必担心没有纲纪振肃的功效，而应担心没有浑然完整、坚固不破的局势。大概民心诚信相合，天心也就诚信相合；民众意志坚固，天心也更加坚固。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况且君主对待百姓，他的典章是上天所叙定的，他的礼制是上天所安排的，他的讨伐是上天的讨伐，他的命令是上天的命令。如果厚待百姓、任用百姓、命令百姓、讨伐不义，凡是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与上天相合，也就没有一件不与百姓相合；这样我就是天，天就是我，百姓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确实，善于侍奉上天的人，不可不知道天心，更不可不知道民心。我还要再说一点：上天立君，本来就是为了百姓；而君主设置臣下，又是为了共同承受天位、享用天禄，来治理上天的百姓。因此安定百姓的责任，臣下也同样承担。君主既以体恤百姓的实际行动侍奉上天，臣下又以侍奉上天的诚意侍奉君主，上下都战战兢兢、勤勉修治，那么大概民心就会常常喜悦，天意也会常常得到。皋陶说：‘共同敬慎，协力恭敬，和谐一心吧！’ 我冒昧把这些道理告诉那些侍奉上天的人。○议 黄钟考议

译礼乐施行于天地之间已经很久了。由天创造的是乐，由地制定的是礼。建立天道，说的是阴与阳，因此制定六律来表现它的声音。从黄帝直到夏、商、周，盛大完备，纪法都已具备。《周语》说：‘古代的神瞽考察中正的声调，以制度来衡量它；用律来调和钟，百官遵循规仪；用三来记载，用六来调平，完成于十二，这是天道。’六律之中，黄钟最为重要，它难道不就像《易》的太极吗？不依靠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不依靠黄钟，就不能形成六律。谈论音乐却废弃黄钟、不遵循其法，就像舍弃太极来创作《易》，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周代以前的事情太久远了。汉朝承接秦朝之后，掌管音乐的专家四散，只有一位制氏能够通晓铿锵鼓舞的节拍，却终于不能寻究旧制，形成一家之言，余绪更加隐晦。然而继承并阐明它的人，也一代代出现。汉代有司马迁、班固、京房、郑康成、刘歆；魏代有杜夔；晋代有荀朂、阮咸；梁代有梁武帝、沉重；隋代有郑绎、万宝常；唐代有祖孝孙、张文收；宋代有和岘、李照、阮逸、胡瑗、司马光、范镇；尤其都清楚可考。司马迁的学说完整保存在《律书》中，其中也有许多相互抵牾之处。例如说黄钟九寸，大概是以九分作为一寸；按九分为一寸来约算，应当得到八寸十分之一，可是他却说成七分之一。又如说钟丑三分之下有二，其实是按照音位生成的法则，却妄自议论余分，这些地方都令人无法理解。汉朝兴起时距离古代还很近，何况司马迁又世代担任太史，他尚且有这样的错误，那么其他各家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班固的记载与司马迁大体相互出入；不同之处是，司马迁所说的律到蕤宾时重上相生，而班固则认为依次向下相生，这就是大略差别。京房六十律相生的方法，向焦延寿学习；他说十二律的变化达到六十，就像八卦的变化达到六十四一样。宓羲创作《易》，记载阳气开始发生的情况，用来制定律法；确定冬至这一天的声音，以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征，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征。这是声气的根元、五音的正声。差不多可以说，他知道根本了。郑康成的学说载于《礼疏》。刘歆在王莽朝总领各项条奏，他制定的法则第一是备数，第二是和声，第三是审度，第四是嘉量，第五是权衡；然而没有一项不以黄钟为根本，哪里只是司马迁、班固如此呢？杜夔精妙绝伦，荀朂、阮咸足以称为神解；他们依据律来调声，没有听说舍弃法则。梁、隋之间，只得到一个万宝常，却被浮泛的议论所压制，最终未能施展。他大体认为，律有正声，有子声；有五声，有七声。采用正声的，是司马迁、班固、房玄龄、沈重，以及郑康成。像“如绎如孝孙”这样的，都是兼用子声的。又如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郑康成的《周礼》诸篇，都使用五声。至于房玄龄制定六十律，再加以扩充成为三百六十律；绎与孝孙制定八十四调，万宝常又扩充成为一百四十四律，这些都是使用七声了。这也正如《连山》以艮为首、《归藏》以坤为首、《周易》以乾为首，虽然作用不同，但它们开始于太极却是一样的。至于累黍定律的方法，黍粒的圆长和大小本来就取决于土地的肥瘠，而年成有丰有歉；纵向使用还是横向使用，又有许多不同说法。于是有人改用粟，有人用禾穗，有人用蚕丝、马尾，又有人想用人的手指。每讨论一次律法，往往就使满朝廷都争论起来。这难道只是君实、景仁才这样吗？我私下认为，律是用来调和声音的，声音是用来通达气的；气调和，声音就调和，声音调和，音乐就调和。所以说，音乐并不只是声音，还有无声的音乐。那么所谓无声的音乐，究竟是什么呢？从自己的内心去求取罢了。大禹以声音为律，以身体为度，史书所记不可诬蔑。又曾听晋人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这也是就近从自身取法。所谓音乐、音乐，难道只是钟鼓吗？况且古代律法都保存完备，按理说各种音调应当都正直、清廉、和谐、柔顺；至于因感受不同而产生的舒展、迟缓、粗厉、短促等差异，大概本来就存在，似乎不能专门凭靠律法来决定。如今郑、卫之音，未尝不是放荡淫靡，难道它只是与《韶》《武》使用了不同的律吗？所以在政治极为清明的时代，和气通达四方，即使拿着竹筐和木槌去敲击土鼓，也同样会有至高的音乐。否则，即使徒然让典乐之官依靠夔来审定音律，依靠师旷来辨音，依靠季札去观听钟、鼓、管、磬、羽、钥、干、戚，也不过都是空器罢了，又哪里有空闲去追求黄钟呢？从前我曾奇怪司马氏撰写《律书》，竟不谈律而谈兵；不谈用兵，却偏偏对汉文帝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的事情反复致意，这是什么缘故呢？伤害和气、招致灾异，没有比战争更毒的；战争之中，没有比残害志士更惨的。汉文帝已经懂得音乐的根本，却终于把它搁置了，来不及实行，实在可惜。总之，和气无处不在；一项政令没有纯正实施，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居之所，都属于战争一类，都是音乐的贼害。再论重视守令

译做官的人重视京官而轻视外任，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我看如今担任守令的人，一旦得到任命，有的人竟相互顾视、脸色变掉，好像受了斥责贬谪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当今出任州守或县令的人，仕进途径并不相同。我曾考察各地的州守：官秩相当于大夫，俸禄列入四品；大的府往往统辖几十个县，地域绵延几千里，其出入所受奉养和侍从，显赫得像一个大国的君主。我又考察各地的县令：他们对应列宿，治理百里之地；其中大的县有时又超过六七倍，把它们比作古代的次等小国，也都超过了。韩昌黎所说“心里高兴，那么一境之内的人都欢喜；心里不高兴，那么一境之内的人都恐惧”，我确实看到了这种情形。这样还可以说是轻视吗？如今守令中考核政绩最优的，往往升任藩司、臬司，升任台谏，或升任郎署；只要不是贪婪残暴等重大不法行为，就不会轻易受到贬斥责罚，多半等待任期考满。有些廉洁谨慎而没有其他才能的人，也往往按照资历逐步做到大官。既然如此，又不能说他们被轻视。议论的人看见当今出任守令的，有时毫无顾忌，便怀疑朝廷非常轻视他们，其实恐怕不是这样。一个毫无顾忌的人，难道会因为官职在内在外、轻重不同就改变自己的行为吗？到哪里都可以任意而为。各地与之同属一郡或一县的官员，看见有人因不合时宜而离任，便彼此观望、暗自叹息，说这是所处地位造成的。县统属于州或府，州或府又统属于藩司、臬司，而且各处还有监司；他们所施行的事情有时彼此牵制，以至于奔走承迎、察看上司脸色，更不能放开手脚做事，这就更加错误了。孔子担任委吏、乘田这样的职务时，也没有不尽到自己的职责；但他和上大夫说话时，必定诚恳正直，仿佛固守上下尊卑的体统。士人所以使自己受到重视，自有其道理，难道只是凭这种外在地位来互相计较荣辱吗？况且从一命官以上，哪一个不是君臣关系？领取君禄而承担君命，只求不辜负我们的天子罢了，哪里还用问内任外任？我又看见如今守宰频繁更换，有才和无才的人都不能长久任职；而士人轻视州县，也常常把升迁的快慢和任期的长短当作荣辱，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人的才能各有所宜。黄霸治理郡国很有能名，却不能做宰相；庞士元、蒋琬也都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既然这样，国家应当选择擅长治理百姓的人担任守令，又让他们长期任职，使政事稳定、百姓安宁；或者增加俸秩、赏赐金钱，这有什么不可以？然而人情未必因此就不再轻视州县。唉，这真是奇怪啊！官职的轻重取决于任用什么人，不取决于内任还是外任，也不取决于官职大小，至于任职时间长短更不必说。我读《汉史·列传》，看见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等人，确实都声名显著；这些人都是州县官吏。至于当时在未央宫侍奉、在承明殿供职，终身出入天子左右的近侍之臣，究竟有多少人？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称道他们了。所以我曾怀疑，朝廷从未不重视守令的任职，只是许多人自己把它看轻了。现在想再寻求使守令受到重视的办法，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特意说明它本来很重要，来告诫掌管百姓的人。防守边疆论

译天下就像人的身体：朝廷是心，中国是腹，边远地区是四肢；一定要把纲纪看作经脉，把百姓看作元气。元气充足而经脉没有疾病，心腹就安宁；心腹安宁，即使四肢有疾病，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因为根本牢固。如果心腹之间受到蛊虫侵蚀，逐渐深入而牢固，攻治来不及，药物也不能奏效，那么人的形貌、颜色、动作、安静虽然表面上没有改变平常状态，但越人、仓公也必定有望见便惊异的情况。所以善于调养身体的人先调理腹心，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治理朝廷，这个道理不可改变。自从有了中国，也就有了夷狄，这已经很久了。然而三代以前，防备疏略而祸害浅；秦汉以后，防备越来越严密，祸害却越来越深，为什么呢？并不是没有提出宏大议论、制定远大谋略的大臣，也不是没有善于坚守和进攻的将领；又不是没有调配兵粮、征发军队的适当办法，也不是没有安抚、调和、控制、驾驭的策略。可是边境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是因为三代以前的防备在内部，而秦汉以后的防备在外部。古代天子有道德，边界就在四夷；后世德行已经衰落，夷貊从身边兴起，羌胡遍布道路，何况远在异域万里之外的呢？数千百年得失的情形是一致的，大体说来，灾祸没有比喜好功名更严重的，祸衅没有比轻视敌寇更深的，忧患没有比内部衰弱更大的。从前汉武帝时期，对汉朝来说是强盛的时代，但他不能守住文帝、景帝的恭谨俭朴，却想掩盖唐尧、虞舜的功业，在天下树立威势，最终步了亡秦的后尘，这是喜好功名的过错。唐朝的治理在唐明皇时最为兴盛，然而他沉溺于沉香亭、梨园之乐，正纵情于安逸享乐之时，胡人少年乘隙发动叛乱，导致再次播迁，这是轻视敌寇的祸患。宋神宗的治理也还算好，然而新法施行，最终被大臣误导，使天下萧条、百姓疲惫困敝，而靖康之祸实际上由此奠定根基，这是内部衰弱的弊病。假如这三位君主能够立即回头，整顿纲纪，养育百姓，使根本树立而强固、内部安定，即使有夷狄，又能怎么样呢？这就好比人的身体，蚊虻叮咬皮肤，手足生疥癣，哪里足以成为一天的灾害？内部不谋求治理，却到外部寻求办法，内部防备已经疏忽；而用来防备外部的措施又不完善。秦汉以来，战车还要等游车裂坏，士兵还要等陈妾的剩余供给；宫室苑囿一天比一天奢侈，而屯田却荒废；对宠幸之人的赏赐没有限度，边地百姓却有挨饿受冻的。这样还想依靠它来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军籍、伍符一动便彼此牵制，文吏拘守法令，司农拘守钱粮，使将领不能临机便宜行事，士卒也不乐意为他们效命。这样还想依靠它来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将领突然频繁调动，过了几代，竟把帅府看得像传舍一样，所以上下情志不相通，兵将也彼此不熟悉。正如苏轼所说：“更换器物却要拿来操作，还想依靠它来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太平时期，将门子弟多是穿绸着缎、食用膏粱的纨绔子弟，有的贪婪、淫逸、残酷、刻薄，失去士卒的心，却还想依靠他们来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诗书礼乐的教化不施行，士卒粗野强悍、蜂拥暴乱，不明白君臣大义，往往发展到杀害主帅、拥兵专镇，却还想依靠他们来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主帅害怕祸变，于是姑息求得暂时安稳，恩威都废弃了，士卒更加骄纵，稍有不如意就会环视四周而起事，想依靠他们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临敌使用军队，功劳和罪过不能分明；战败的将领不一定诛杀，斩获首级俘虏的人也不一定赏赐；有的人屡次作战却得不到一项功名，想依靠这种办法防守边疆，是不可能的。所以，把防备设置在外部，尚且只是下策；有了防备却失去使它成为防备的根本，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朱子所说“防备不在边境而在朝廷”，确实是万世防守边疆的关键原则。至于夷狄的出没、山川的险易，以及攻守的利害、用兵的奇正，古今情况不同，片刻之间也会发生变化，不能预先断定。谨慎地陈述这些意见。足食足兵论

译我曾说，唐尧、虞舜和三代初年，君臣拱手商议天下大事，而兵粮常常有余；后世却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地筹划，仍然忧虑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先王时代，百姓平时是比、闾、族、党中的成员，出征时便成为伍、两、卒、旅、军、师中的士卒；无事时拿着茅蒲、蓑衣、耒耜耕田，有事时背着武器、带着干粮奔赴战阵。他们用来供给干粮、马草的物资，就是耕种收获、装满仓箱的粮食。因此，古代兵和粮合为一体，后世才开始把它分成两件事。然而用粮食来养兵，这是古今形势所必然达到的；今天之所以特别不足，也确实有原因。天下的事情，与其不断搜求增加，不如先除去危害；要变通改变，必须先顺应适宜。如今粮食不足，就无法养兵；兵力不足，就无法守国。两者的弊病正相等，而且实际上相互造成。关键只在于怎样除去危害、顺应时宜。因此，足食的要点有六条，足兵的要点有四条。六条是什么？就是节省用度、使收入稳定、禁止奢侈、抑制末业、去除冗员、预先储备。先王从宫室、车舆、服饰、器用，一直到嫔妃、苑囿、游乐、赏赐的费用，没有一项不规定限度，这是节省用度。如今难道没有稍稍超过制度而没有加以节制的事情吗？古代量入为出，按照年成丰歉来制定国家用度，所以年成不好时，便有减少膳食、放松兵役的典章，这是使收入稳定。如今难道没有遇到收入短缺时仍举债支出，花费反而超过收入的事情吗？先王从君主、大夫直到士人和平民，都有等级和节制，这是禁止奢侈。如今难道没有富民穿着帝王服饰、市井小儿吃着鼎中盛食，却没有加以禁止的吗？古代士人出身于农民，工商之人不敢与士人并列，这是抑制末业。所以从倡优地位的升降，可以推测楚国的强弱；从绛地商人韦藩、木楗等人的情形，可以看出晋国的风俗。如今难道没有兼并土地的人、行商坐贾，把金钱装袋、把粮食藏入窖中，专门谋利而使百姓困苦的吗？先王即使允许人口略多于粮食，内廷也没有幸进的官位，外部也没有游手好闲的人，这是去除冗余。如今难道没有卑劣之徒盗取俸禄、末业消耗粮食、异端事业蛀蚀本业，务农的人只有一家而依靠他们生活的人却有十家吗？古代有百亩的固定产业，又有三年的储蓄，所以即使遇到水灾、旱灾和荒年，百姓也没有面有菜色，这是预先储备。如今难道没有随取随用、只救眼前急难，救荒政令没有预先准备，义仓没有隔夜储粮，因而没有办法应付意外灾害的吗？这六件事不去谋划，却想使粮食充足，是不可能的。四条是什么？就是按时训练、蓄养力量、准备要害、选择统帅。兵力多而不精，不过白白耗费大农的收入，不能用来应敌。如今一定要按照振旅、茇舍、治兵、大阅的制度，对坐、作、进、退以及击、刺的方法，直到旗帜、标志、号令、鼓、铎、镯、铙的节度，都务求简明精练，不能把它们看作空文。或者像《周官》所说大司马四时训练那样，天子一年两次亲临来考核实际效果，可以吗？军队分散为六七种用途，从宋代孙洙起就已经论述过这种弊病。为什么呢？负责战斗的是兵，巡逻侦察的是兵，运输漕粮的是兵，服劳役的是兵，衰弱年老而坐食俸粮的是兵，被将校占用驱使的也是兵。如今一定要按照军籍把他们收拢起来，使他们除了操练备战之外不再从事杂役；除了弓、箭、戈、铤等兵器之外，不再拿其他器物；让他们能够蓄养精气、专一力量，可以吗？古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说法，用很少的兵力控制广大的地方，是因为先守住要害。如今有时舍弃近处而劳苦远处，士卒分散，守卫分割；京畿的重要之地却用老弱充数，要害之处队伍松弛残缺。请把冗余者淘汰而集中精锐，扼守要害咽喉之处，可以吗？军队就像树木，爱护培育它便会滋长，所以古代将领没有不把士卒看作婴儿、爱子的。如今任职于边疆之外的人，大多取多给少，刻薄对待士卒，使士卒陷入困苦，所以有逃亡、溃散、死亡的祸患。如今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任命他们，使士卒各得其所，乐意为之效命，可以吗？这四件事都是使兵力充足的办法。虽然如此，它们都不过是除去危害，并不是另行搜求增加；不过是顺应适宜，并不是强行变法改制。至于得到适当人才的主张，更是这两方面的关键，不必再说了。谨慎地陈述这些意见。使财富增长论 唐尧、虞舜时代，用来管理财物的制度，没有收入支出的经常账目，没有多少的规定，没有繁琐的会计，也没有设置官职、划分职责的烦扰，看起来似乎不够周备，但上下的用度却常常宽裕有余。自从夏代制定九州土地的赋税，殷代实行什一助法，周代司徒的职掌更加详备以来，田赋有上、中、下三等，用度有八政，次序有九功；任用百姓、征收赋税而均衡使用，则有九职、九赋、九贡、九式的制度；官职则有大司徒、小司徒及其属官。这些都是先王使国家富裕、使百姓丰足的办法。后世沿用这些制度，本来不应有不足，却往往废弃而不遵行，专门实行毒害百姓的搜刮苛取，以至于使百姓贫瘠、使国家空虚，为什么呢？唐尧、虞舜的君主之心，没有一天不在百姓身上，也没有一个念头不是为了百姓。当他们弹琴歌唱时，也不过是借此调和心情、舒畅志意，在处理万机之余自我娱乐罢了，但他们所唱的歌还说：“南风适时吹来啊，可以增加我的百姓的财富啊。”由此推想，舜的心是什么样的心呢？他的精神、志意大概也足以涵养和气、招来顺治了。那么“德只是善政”的话，便是禹用来告诫舜的，甚至都成了多余的话。后世那些放纵奢侈、背离正道的君王，心思不在百姓身上，只是一味顺从欲望；国家已经空虚，费用却越来越多，百姓走向穷困，征敛却越来越急。像这样，即使把《禹贡》《周官》的制度全部取来推行，也只足以包庇奸邪、文饰奢侈，何况连这些制度也一并荡然无存呢？唉！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让一个人放纵地处在百姓之上、任其奢侈，并不是上天的意志。所以有志于增加财富的人，应当怎么办？也不过是用舜的心，来实行《禹贡》《周官》的法度罢了。拟定处置辽东乱兵的意见

译嘉靖乙未年春，辽阳士卒共同侮辱主帅，困辱守臣，触犯了我国的纲纪。当时在朝廷任职的人，没有不对此愤怒痛恨的，都在商议适当处置的办法。有人说，天下的祸患多起于因循姑息；过去大同的变乱刚刚平定，宁可彻底消灭蠢动之徒，如今辽东士卒又这样做了，如果不大加剪除，像锄除禾苗、梳理头发那样彻底整治，不仅百姓会轻慢政令，恐怕还会产生反叛之心，这种苗头不能滋长。又有人认为，天下的事情多因激烈而起，过于激烈，祸乱就由此产生。如今大同虽然已经无事，但在再次发生变乱之后，士卒知道自己对国家负罪深重，惶恐不安，只怕不能善始善终。军队一兴动就会引起疑惧，疑惧之中将领又会产生其他心思，这等于把东北百姓合在一起驱使他们作乱。我曾参考、考察各种意见，详细寻求其中的中道，私下认为，前一种说法抓住了事情的形势，后一种说法抓住了事情的道理。仁义不能各自单独施用，却可以互相资助；威严与恩惠不能使用同一种方法，却可以交相补济。为今天计，应该严明王法来正其罪，诚恳地下诏命令来解除他们的疑惑，然后选择将帅来安定他们的心。天子派去镇守一方的人，竟被士卒困辱，这还凭什么号令天下？他们不可赦免，已经很明显了。然而消灭首领，胁从者不加治罪，这是古代圣王对待盗贼的法则，大体都是这样。如今他们名义上虽是反叛，却没有听说他们放肆地劫掠府库、抢夺州县，那么他们的意图也就可以知道了。总的说来，首先作乱的不过几十个凶恶之人，其余的人也多是一时被牵连误入；否则，他们又怎么肯轻易把父母、妻子、儿女所依赖的生活，突然交给盗贼呢？所以今天征讨的法令不能不严明，但应当简选精兵，搜索乘隙而进，击鼓向东进发。到达后要谨慎约束士卒，不要轻易行动，以观察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果真捆送首谋、开门迎接官军，那么就可以释放其余的人，不再追究；绝不可制造事端、贪图功劳，以加重我们百姓的苦难。所谓诚恳地下诏来解除他们的疑惑，是说军队出发之初，就应当立即宣布诏令，告诉他们朝廷待士卒非常优厚。像先前大同发生变乱时，只诛杀首恶，其余士卒都给予更新改过的机会，如今能够重新彼此休息以求生存、相互约束以求安宁，不失为良民，朝廷所赐给他们的已经很多了，难道他们还没有听说吗？这样既足以招抚他们，又足以安定此地心怀疑惧的人，这难道只是招来山东扶杖而观望的人，使淄青地区的人产生放下武器归顺的念头吗？然而人情只顾眼前而忘记长远，事情平定以后，往往又因为安抚防御不得其人，或者怨恨他们前日的桀骜，便过分严厉催逼；或者害怕他们像前日那样再次造成变乱，便安于委靡姑息。所以又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来任用，对他们宽厚而不放纵；对他们施加威严而不苛刻。他的才德、声望和名望，平素又足以使边地之人心悦诚服，先挫抑他们的锐气，然后才可以长久安定而没有祸患。从前我曾奇怪韩魏公镇守陕西时，士卒有人诉说发下的陈米不合标准、不能支用，韩公便杀了其中几十名为首的人，事情就安定了。今天看来，这似乎也太过暴烈；但韩公这样做，最终能够无事，说明他之所以使人服从，本来就有平素积累的威望。张忠定主管益州，恰逢叛乱平定之后，有一天出郊，士卒忽然成群呼喊万岁，张公也下马，三次呼喊万岁。他应付突发事变的谋略，即使韩魏公也认为比不上他。所以，如果有韩魏公那样平素的威望，再辅以张忠定那样的谋略，又何必担心边地不能安定呢？如今或许还有这样的人，也未可知；也只需试着访求罢了。因此我特意说，选择将帅是今天的要务。《具茨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具茨文集》卷三 （明）王立道撰 传 《郭索传》郭索是轵地人。他的父亲郭解，凭借侠义在当时横行，因一点小怨便杀了很多人。皇帝震怒，诛灭郭解全族。郭解有个妾叫琐姞，当时怀着孕，因为身份低贱而住在外舍，因此终于没有遭到祸患，逃到山中，披露奔走，夜以继日，叹息说：“上天啊！假如让郭家有后代，即使把我锁在市集上示众，我到死也没有遗憾了。”她在路上遇到一个异人，异人为她占卜、改变卦象。占完后高兴地说：“这个卦内柔外刚，遇到后缗归于有仍，是吉利的征兆。它在凶险中显示有子，因而能够渡过难关；其宗族得到匡正，身体内充满黄中之德，适宜拜见大人，没有灾咎。”不久她生下一个男孩，便更加深深地隐藏自己，十分谨慎地保护照料孩子。几年后，郭解的门客有人知道她的住处，急忙前去寻找。母子当时贫困饥饿，正在田间拾取遗落的谷穗，看见门客踉跄着退行，却无法躲避。门客于是把母子带回去，并告诉卫将军。将军说：“赶快让我见他；除了我，还有谁会为郭家扶立这个遗孤呢？”他让孩子的衣食和住所都与府中其他孩子相同，问他的名字，门客说：“这个孩子是寻索而得到的，应该给他取名叫索。”将军同意了。有人说：“索大概是他母亲的姓。”将军赞许他保存遗孤的行为，便以“索”为名，表示不忘此事。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郭索长到壮年，早晚侍奉卫将军。即使在休假时，遇到将军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军务文簿，也总是望见灯光便出门，匍匐前去办事。将军常常倚重他，把他当作爪牙。郭索偶尔曾对他说：“你的父亲是侠客，朋友很多，怨恨他的人也很多。如今只是因为我的缘故，别人没有动你；将来或许会把你当作鱼肉来处置，那怎么办？你不要轻易出门，出门一定要带着武器。”郭索流泪接受教诲。从此每年只出门一次，常在七八月间往来于江湖之间，没有一次不带武器。郭索身材矮小，面色青黑，很像他的父亲，但精悍超过父亲；他又天性喜欢争斗，稍不称心便盛气勃然发怒，两眼凶光逼人，唾沫不断喷流。各家的少年互相告诫不要招惹郭索，说：“这个人肚子里有锋芒，不要自己招来祸患。”了解郭索的人便替他解说：“郭索没有内在的肠肚，只是外表气势汹汹罢了。”各家少年却又相继亲近郭索，称他为“无肠公子”。然而郭索本来就是侠客的种子，又依仗卫将军的势力，横行得厉害。他曾经过吴地，吴人没有给他准备食物，于是他率领党徒把吴地的田地稻谷全部践踏，连一粒种子也没有留下。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将军，将军不相信。卫青的舍人中有个姓苏的人，苏氏是郭索的宗族，父亲从前与苏氏友善。有人憎恨郭索，苏氏总是从中替他调解。郭索也像敬畏将军一样敬畏苏氏。后来卫青逐渐失势，门下士人多半离去而投奔卫去病，只有郭索和任安不肯离开。卫青为躲避仇家而死，不知葬在何处。他的子孙也于是散居在江湖之间，有的迁徙到海上。其中最著名的族类有蝤蛑氏、彭蚏氏、拥剑氏，往往并不都同姓，也常常以侠义闻名。太史公说：“郭解以任侠著称，放纵不羁；一个平民的权势竟能震动卿相。他始终凭借卫将军的保护，想来也是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仍免不了全族被诛，留下孤儿孤苦伶仃，真可悲啊！郭解多次残害虐待别人，区区一点义气信用并不能掩盖他的罪恶，上天的报应难道还不够明显吗！然而我行经关中时，关中人竟不知道还有郭家的后代，难道是当年迁徙的人已经因为灭族而断绝，后来郭索又辗转迁徙了吗？” 《孔方传》

译孔方是泉地人，小名叫阿堵。他的祖先在虞、夏之间立有功劳，辅佐大禹治水，救济百姓的生命，开始被封在泉地。夏桀、商纣之末，家族两次断绝，又两次延续。周成王时，太公制定九府圜法，周王命泉侯与东伯等人乘驿车周游天下。复命以后，土地增加，爵位提高，国家开始壮大。他的旁支子孙入朝担任王官，世代掌管泉府。到周景王时，朝廷记录他的功劳，想要重用他。单穆公担心他的权力太重，将会大量聚敛钱财，使百姓失去日常使用的财物来充实王府，便竭力劝谏景王，景王不听。几年后，百姓果然极度困苦贫穷。经历战国和秦代的动乱，子孙失去爵位，于是散居民间，只有泉地的势力兴盛。汉高后二年，孔方出生。孔方的父亲先前为躲避战乱，冒用孔姓，所以孔方也称为孔方。孔方性情圆滑机变，善于调和世俗关系，处理轻重缓急总能恰逢时宜。天下安定，上下都奉行法令而谨慎守法。孔方虽然不能凭功名显扬自己，但从朝廷、公卿、贵人，下至富民、商贾，没有不想同孔方结交的。见到孔方便握手不放，不论新交旧识都是如此。孔方又有许多技能，能与各种人物讨价还价；有人把事情交给他，他马上就能办成。即使宫禁和官府，他也能像出入自家一样自由。各家人一旦遇到患难，或者甲乙双方互相仇杀，孔方从中调解，往往就能化解。四方前来求取仕进的人，也多依附孔方。孔方都替他们奔走办事，没有不称心满意的。孔方一旦离开，往往就会困顿无成。列侯、公卿有人求取车马、宫室、子女以及各种玩赏之物，孔方前往办理，没有得不到的。孔方所到之处，粮食、丝帛充足有余，财物聚集，各地珍奇异物以及山海中的藏物，只要动一动下巴示意，立即就能备办。因此众人怀疑孔方有秘密法术，能够役使鬼神。孔方笑着说：“我没有什么法术，难道连鬼神也自然喜欢我吗？”像申屠嘉、张释之、贾谊这些著名公卿，也常常从孔方那里取得供应。然而他们始终害怕被孔方玷污名声，遇到孔方便冷淡疏远；孔方有时以不合礼仪的方式求见，他们便神色严肃地谢绝。因此贤人豪杰大多不亲近依附孔方。孔方渐渐失意，又一向患有身体气味难闻的毛病。邓通刚刚得到皇帝宠幸，相面的人说按照邓通的命相，他应当饿死，皇帝为此忧虑，召邓通来商议如何使他长久富贵。邓通叩头哭泣说：“陛下如果确实怜悯臣，就让臣能够和孔方居住在一起，臣便没有忧患了。”孔方当时在蜀地，皇帝催促召回并尊贵地任用孔方，让他继承祖先的官职，担任严道使，入朝奉行朝请礼。任命之后，皇帝嘱咐孔方说：“你是废族之后，依靠邓通的陶铸扶助才有今天；你不可忘记邓通，要虚心和他共同办事。”孔方叩头谢恩，从此更加昼夜磨炼自己，完全收敛锋芒。邓通所使唤的人不再爱惜自己。有人嫉妒孔方，便向邓通进谗说：“孔方反复无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说与孔方亲近的都是龌龊小人。然而邓通知道孔方并没有别的好处，仍然喜爱并任用孔方。恰逢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因为怨恨孔方曾给他齰痈，下诏禁锢孔方，使他不能再为邓通效力，最终使邓通饿死。后来七国反叛，又因为孔方的家族曾经帮助吴王，便把孔方囚禁在京师，尽数逮捕拘系孔方的族人，直到贯索腐朽断绝，也没有得到释放。孔方死后，皇帝才怜悯他并非有罪，逐渐恢复了他的族籍。太史公说：“邓通凭姿色得到宠幸，借用皇帝的符信，穿皇帝赐予的衣服，放下船桨而不用，佩带绅绂，却没有丝毫辅佐君主的益处；他乘坐负载过重的车而招来寇盗，他的失败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孔方竟然替这样的人效力，实在卑鄙。然而孔方善于圆转周旋，能够使邓通生死荣辱，人人都像水向下流一样趋附他。到了晚年却不能保全一个邓通，终于辜负皇帝的托付，这是为什么呢？人们大多责怪孔方，我私下认为，太子既然已经立定，本来就是邓通命运终结的时候了。孔方哪里能够左右邓通呢？即使皇帝没有驾崩、太子没有册立，邓通也没有饿死的命相，假如有一天疾病先来，像犬马一样填入沟壑，皇帝即使让孔方陪着邓通殉死，又能把邓通怎样呢？然而糊涂的人还惋惜孔方服侍邓通不能始终如一，说孔方如果不离开，邓通就不会饿死，却不知道究竟是邓通把命运交给上天，还是孔方能够支配邓通的命运呢？可悲啊！” 记 《养知斋记》

译我曾读程氏的著作，读到所谓“致知在于所养，涵养知识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时，心里私下很喜爱这句话。人的心灵，没有不具备认知能力的；万物都涵容其中，众多道理都汇聚其中，各种事情也都由它来应对，这些都存在于心中。这本来就是我心中固有的天性，并不是从外部假借来的。古代圣人的知识无所不至，他们思考所通达的地方、感应所达到的事情，都像水势充沛一样通达，像冰雪消融一样明白，怡然和顺，起初并没有内外、精粗的差别。他们的心，并不是单独与普通人不同；他们的认知也同样是我们所具有的。然而圣人能够充分发挥它，众人却昏昧不明，这是为什么呢？比如水的湿、火的热、美色值得喜爱、恶臭令人厌恶，这些事情每个人都能认识。如果人的认知都能像认识水、火、美色、恶臭那样，那么他的认知也就达到极致了。为什么对于那些事情明白，却偏偏对这些事情昏暗不明呢？圣人对于天下的事情和万物，就像普通人对于水、火、美色、恶臭一样，认识得极其透彻。认识得极其透彻，大概只是由于他能够涵养自己的心罢了。况且幼童还有不经思虑便能知道的事情，如今整个天下的人却茫然无知地在胶着纷乱、复杂混沌之中盲目行走，一生都像坐在墙屋之中，难道他们的心唯独不如幼童吗？幼童的认知纯出于天性，众人的认知却被人为的欲望遮蔽。所以说：“大人，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的人。”圣人的认知，是从幼童时期开始加以涵养的；众人的认知，则是从幼童时期开始受到损害的。涵养它，它就充实；损害它，它就败坏；其中的变化是逐渐形成的。《礼记》说：“外物感动人的情况无穷无尽，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这是外物一到来，人就被外物同化了。”人被外物同化，就是灭除天理而穷尽人欲。圣人与愚人的区别，难道不在这里吗？然而圣人是没有私欲的人，贤人是减少私欲的人，众人则是顺从欲望的人。没有私欲，所以能够无所不知；少有私欲，所以能从自己已知的事物推达自己未知的事物；顺从欲望，就只是被遮蔽罢了。然而人未必都是圣人，也就未必都能没有欲望。由少欲开始，继续减少而又减少，以至于达到无欲，那么在认知方面也就接近圣人了。况且人的一颗心，最为虚灵，最为明察，同时也最不可测。虚，所以能够容纳万物；明，所以能够照察万物。因此心胸广大，百物都能贯通；心胸狭小，百物都成为病害。心难道真的有大小吗？欲望攻击它，虚灵便被阻塞，明察便变得昏暗，心也就狭小了。这正是它不可测的原因。譬如水和镜子一样，对于万物的形状，没有不接受的，没有不照见的。然而把泥土扬入水中，把污垢聚在镜面上，便茫然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是失去了它本来的性质。所以水变清澈以后，水的作用才能发挥；遮蔽除去以后，镜子的本体才能明亮；欲望完全消尽以后，心的认知才能清澈。因此圣人有闭塞邪念的方法，有克制自己的功夫，有制约事物、制约内心的办法，有战胜懈怠、战胜欲望的戒律。他用来涵养心性的办法极为完备。正因为这样，天下的道理没有不能穷究的，人的本性没有不能尽知的，天命没有不能通达的，于是天下真正的知识便存在于此了。这难道是凭借听闻、观察和推测做到的吗？《易经》说：“寂静而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那么圣人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事理，正是因为他不以思虑妄为，而能够涵养自己寂静不动的本体。我既然从程子的学说中有所领会，恰好有人用这个意思来命名书斋，于是写下这句话，作为记文。《洗心亭记》亭子以“洗心”为名，是从水取得什么意义呢？古代圣人因内心宁静来观察事物的运动，因寂静来驾驭外物的感应，因内在来制约外在。正因为这样，他们神妙而明察，就能通达天地的规律，了解古今的变化；把这些道理推行开来，他们的德行日益更新，功业富盛广博，而道统流传于万世。这是为什么呢？圣人的心，就像水一样。水能映照万物的形状，圣人能体察万物的情实，都是因为他们极其明察。圣人的心极其明察，纯粹出于天性；而我们的心却不能不夹杂人为的因素。所以被情感和虚伪所污染，被物欲所熏染，被得失利害所蒙蔽，那么心本来虚明的性质将要沉没在混浊尘滓之中，不能自行拔出，又凭什么成就自身、应对天下事务呢？这就像舀取污浊的积水、舀取道路上的积水来照看形貌一样，很少能够看清。这不是水的本性如此，而是它受到遮蔽。所以君子想要成就自身、应对天下事务，就一定要善于治理自己的内心。善于治理内心，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是像圣人退藏自守那样，以静观察动，以寂静驾驭感应，以内在制约外在罢了。唉！这就是建造洗心亭的原因。攻取外物、应付烦扰过多，便会使清湛专一的天性混乱；思虑消退，便能获得一以贯之的道理。如今正当各种感受交相汇集、众多欲望纷乱争逐的时候，试着退下来在这座亭中休息，那么深沉而汇聚的，是志意的安定；清冷而有声的，是气息的清澄；明亮而通彻的，是精神的存守。于是受到的污染全都洗净，被熏染的全都洁净，被尘垢蒙蔽的全都脱落除去，而我的心中天空便澄明清湛，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也就可以看见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本性恢复了。所以江水、汉水所洗涤的，没有不洁白明净的；日日更新的事物，没有不明亮清楚的。由此来观察运动，运动也就是静；由此来驾驭感应，感应也就是寂静；由此来制约外在，又合乎内外统一的道理。洗心的意义，真是广大啊！然而世上的人对于外物的一点污秽，必定回头厌恶它，感到不安；何况自身呢？可是对于内心的污秽却安然处之。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知道衡量。外物有一点污秽，人一定会抛弃它；如今竟然使自己的心污秽，难道不会被天地所抛弃吗？那么，内心这个东西，有的人凭它成为圣人，有的人却凭它成为天地所弃的人，这是可怕的。它也正如江河海洋、沟渠小水，水流虽然不同，源头却相同，为什么不也返还到根本呢？所以我借着论述洗心的意义，同时写下这些话，作为这篇记。拟《三畏斋记》

译书斋以“畏”为名，是表示敬意。所谓三畏是什么？是取自孔夫子所说君子有三种敬畏，因而命名的。人的内心有敬畏，就会戒慎；有戒慎，善念便由此产生；轻慢玩忽，就会懈怠；懈怠就会苟且；苟且之后，不善之心便会乘机而起。于是邪僻放纵的行为、淫逸乖张虚妄的志向，全都产生于无所敬畏罢了。俗语说：“险峻的小路反而少有毁败，平坦的大道却常有车轮跌陷的痕迹。”为什么呢？有无敬畏之间，所引起的结果不同。所谓敬畏，圣人保存它来保全生命，贤人奉行它来弥补过失，中等资质的人守持它来保养自身。《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能够保全自己。”说的是保全生命。《易经》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像面临危险那样警惕，就没有灾咎。”说的是弥补过失。《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站在深渊边，如同踩在薄冰上。”说的是保全自身。大概从不敬畏进入敬畏，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允许自己懈怠，更何况在圣人之下的人呢？这确实是善恶转化的关键，也是君子与小人分道的起点。然而为什么一定说有三种敬畏呢？因为这三种敬畏最为重大。三畏具备，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天命的重大、大人的通达尊贵、圣人的言语广大而极其彰明，是天下可敬畏的事物中最重要的三项。然而，没有人不畏惧天命，也知道大人圣人的言语是可畏的；知道其可畏，却还放纵傲慢地违抗天命，这正是天下没有“理在心外”之学的原因。话虽如此，简要说来，不过在于一个“敬”字罢了。既然心外没有另外的理，那么君子能够敬，就没有什么不畏惧；没有什么不畏惧，行动就无一不是合乎天道；行动无一不合乎天道，就能尽其本性、达到天命，成为大人、圣人，这一切都在自己身上了。还说什么畏惧与不畏惧呢？所以说：“斋”以畏惧命名，是为了表示敬意。拟修浚漕河记 如今的京师，是天子的都城，是百官治理政务的地方，是六军和百姓聚集的地方，是戎、夷、蛮、狄从四面会集的地方，是礼乐所尊奉、声名制度所发出的地方。然而，它巨大的财赋，无不仰赖东南供给。从太宗以来，到现在大概已有一百几十年了。可是海运久已废弃，财赋的来源只依靠会通河一条水道，所以议论者说，这就像人的咽喉一样，一天粮食不能下咽，几天之内就可以知道死亡的灾祸，确实是很好的比喻。然而近年以来，河道常常有堵塞，有时泥淤浅得连小腿都不能浸湿，浮尘堆积得像陆地一样；河官、闸吏只是倚立旁观，不知道怎么办，船桅丛集、船舰相连，绵延阻塞岸边数十里，不能前进一尺，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漕运原本依赖黄河，黄河一旦改道流向别处，原来的水流就干涸了，这是第一种情况；又有时洪水冲荡激流过后，淤泥沙土堆积到与河岸相平，水便失去河道，这是第二种情况。不过这两种灾患，有的发生得久，有的终于可以解决；解决它们有难有易。像今天这样，确实是既突然又艰难的情形，这就是我惶惶不安、忧虑此事的原因。不久，有从东南来的人说：“河道就要恢复了！”我又喜又惊，怀疑不可能这样迅速。不久，运粮的人到了，负责兑粮的人也到了，经营贸易的商人也到了；粮食储积如山，货物聚集如渊，凡是公家和私人的需求无不供应到位，这才相信河道确实很快就恢复了。然而计算工程所用的时间，不过如同干日；计算所用的人力，也不过如同干役，难道不是因为采取了容易治理的办法来解决困难，从而成为古人所说的善于成事者吗？问是谁主持此事，回答说：“如今由少司空刘公总督此事，水部某公、某公等协助他。”于是写下这篇记。孝思堂记 从前圣王制定礼制，一定从亲爱亲人开始，尤其重视死生变化之际。从亲爱亲人开始，是为了不忘根本；重视死生变化，是为了顺应人情而给它规定节制。孔子对于亲人，深厚的爱本来出于天性，更何况到了侍奉死者的时候，那么他的感情应当无所不尽。感情无所不尽，就可能危害生命、损伤本性而不能自我克制。礼就是顺应这种感情而为它设置节制。因此为丧亲者规定袒衣、括发、穿衰麻、扶杖、着丧屦，以节制外在仪容；规定擗踊、哭泣，以节制悲痛；规定墓地、棺椁、衣衾、墙翣、绋旐，以节制丧葬用品；规定含、奠、禫、虞，以节制馈奠祭祀；规定三日、三月、小祥、大祥，以节制时间。用无穷的感情，以礼来约束它，于是过分的有所裁制，不足的也得到勉励而达到适当程度。所以废弃素冠，风人便认为是可讥刺的；拿琴来哀悼，仲尼因此称许子骞能够守礼。话虽如此，丧事毕竟是为了使死者远离尘世；又说把死者当作真正死去的人来对待是不仁，因此不可这样做。可是以不仁的方式求得与亲人疏远，这是背叛亲人的心，而孝子所不能忍受。礼制规定，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所以居丧时不从阼阶上下，出入不正对门中通道，大概仍然存有为人子女的礼道。那么，有人在亲人已经入殡之后，仍建堂来奉祀亲人，早晚献祭并拜礼，不也是不忍把亲人当作已经死去之人的意思吗？这是礼义中精微的地方，也是礼所允许的。如今作揖谦让、盘旋退避、俯仰行礼的仪容，一定要在俎豆祭器前施行；登上明堂、进入清庙，敬畏肃穆之心便会警然生起。为什么呢？因为有相应的事物，所以行动不会失去仪节；事物呈现在眼前，感情就会被触发。因此还没有施加敬意，百姓便已经敬畏了！孝子执持亲丧，对于陈设器物、引导哀情，理应一定有方法。陈设器物以引导哀情，就会产生思念；有思念，就能使亲人的形象长存；长存便能长久不忘；长久不忘，是孝的根本。歙上舍吴君某，字某，遭逢母丧，还未能立即安葬，于是建堂奉祀母亲，早晚献祭并拜礼，有人给堂题名为“孝思”，便通过侍御舒于乔君请我写记。我赞赏吴君的孝，能够不忍把亲人当作死者，又忧虑他未能用礼来节制这种感情，于是推述圣王制定礼制的用意，写下这篇记。游宜兴二洞日月记

译嘉靖辛丑九月十四日，我陪同家父游览宜兴两洞。此前约唐应德同去。十五日到常州，唐应德因有事未能成行。十六日到宜兴。十七日买两只小船向西行，到了善权寺。寺前松柏都粗大到需要合抱，殿前景物很有些不同于别处。古碑不下十多块。殿前有一株柏树倒卧在池中，半空处像被火烧过。僧人说：“这是雷火造成的。”树干大约十围，长数丈，枝条向旁边生长，后来形成四株小树，非常奇特。古俗传说殿柱上有雷篆，当时偶然忘了，没能观看。山中有三个洞，其中一个是小水洞，在寺后左方；水从洞中流出，经过石涧流入河中，灌溉田地总有数顷。绕山走了一里左右，才到一个大水洞，水从群山流来，汇入洞中。洞前有方池，旧传可以浮船，如今乱石交错分布，宽广也不过几步罢了。洞右壁有几十块石田，水满在其中；石田上面便是干洞。洞中有一根石柱贯通，好像把洞分成两半。进入几步，地势渐渐升高，左右的石头都奇丽。这天晚上回寺中住宿，下了一整夜雨。十八日雨渐渐停了，于是乘肩舆到张公洞，约行三四十里。洞口在山上，洞外只是土块堆积，没有什么可观赏的。进入洞中，稍在石台上休息，便让人捆束柴草在前面引路，攀登了数百步，边休息边行走，从后洞出来。里面有名叫石床、石灶、米堆、盐堆的石头，还有名叫张公驴迹的石头，天然形成，像驴蹄印下的足迹。有的像人拱手，有的像璎珞、旛幢和华盖。抬头看，有石头从崖壁间流出，蜿蜒如龙蛇，即使人工雕刻也不能像它这样。下山后住在道观中，道观十分荒败，四周都是荆棘丛草遮蔽。墙间有“玉泉”二字，于是便用它作为道观的名字。我从道观后面散步，才看见类似石柱的东西立在草中；离石柱不远有废殿遗址，支承柱子的石础还在，方圆数尺，大概常常毁于火灾，如今所谓道观其实只是它的廊屋罢了。山下也有石洞，洞壁直立，水在下面汇成方池，池上建有亭子。十九日又乘肩舆到玉女潭，那座山距离张公洞约七八里。沿史氏所开道路盘曲而上，小路两旁都是大石，林立如虎、如象、如蟠桃，形状无法一一描述。还未到潭上，有两个洞，俯视可以看见潭中，名叫金液、玉液。下山后沿长涧行走，涧中有许多奇石，石梁横在上面，水声潺潺，从石梁下面流泻出来。稍作休息便继续赶路，又走了五十里才进入城中。距离城还有十里时下起雨来，衣服全都被淋湿。同游的是刘君宠、蔡仲鲁。二十二日才回到家，往返总共九日。日记说：“ 游西湖日月记 嘉靖辛丑十月四日，熊叔易、唐应德从常州来，准备前往绍兴吊祭亡友。我早已有游西湖的约定，于是搭乘他们的船同行。初五日早晨到苏州，当晚到吴江。初六日到嘉兴，初七日到崇德，初八日到钱塘，初九日到昭庆寺，在方丈中稍作休息，方丈就是戒坛左边的僧房。当时杨汝成、佑先已经约好先到，于是一起游览大佛寺。寺中有一尊金身佛像半露出地面，大概是凿山雕成的，民间传说就是秦王系船的石头。拜谒岳武穆墓祠，又从他的第十六世孙那里求看武穆画像：画像眼睛修长，夹着书观看，很不像武将。又看到一通赐敕，是高宗亲笔；还有一通岳珂的诰书，已经残缺，只剩下官资等内容。到集庆寺观看宋理宗画像，另有一轴很小，像是今人所画的行乐图。理宗在前面，其次是度宗，最后是年幼的帝昺；有两个妃子，一个是阎妃，另一个不知道是谁；两名宦官在旁边夹侍，共有七个画像。画工很差，但纸张非常古老。于是到下天竺观看三生石，坐在飞来峰，进入飞来洞。洞前就是灵隐寺，冷泉亭在那里。洞内外都凿石雕成各种菩萨、天王像。回来后住在保叔塔左边的僧房。张子文瀚因为与我是同年，茅私献瓒因为与我是同官，都来相会，在小阁上饮酒，加上杨君共六人。小阁名叫天然图画，俯视湖面；每夜凭栏观看，渔火遍满湖面，点点相互映照。这夜大风微雨，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塔四周的铃声铿锵作响，响了一整夜。初十日从北山下乘船泛湖到孤山，登上林和靖的放鹤亭，亭后就是他的墓。旁边是四贤祠，祭祀李邺侯、白居易、苏子瞻和林和靖，共有四尊塑像。又登船拜谒于肃愍墓，墓旁有几间祠屋，形制十分壮丽。晚上才到藕花居，也是一座小寺。寺前都是荷花池，所以得名。当夜住在净慈寺，寺中有五间大楼，在佛殿左边，佛殿也很壮丽，与灵隐寺相当。佛殿左边又有屋舍四十八间，塑有五百尊应真像，每尊都很高大，形貌各不相同。十一日早饭后，熊君、唐君告别离去，渡过钱塘江；杨君、茅君也各自返回，我独自和张子租一只小船到昭庆寺，这才分别。这天我独自在方丈中，戒门的人没有泄露我的行踪，我便准备返回。不久，陈太守仕贤来了，寺僧害怕，不敢隐瞒，我不得已与他相见。十二日，我又乘小竹兜进城，拉着张子登上吴山。山上有十座庙，我只进入伍公祠和城隍祠。城隍祠前可以远望大江，后面可以远望西湖，湖山环绕、相互掩映，也是一处佳景。左边有一处屋舍，是官员到任时斋宿的地方。于是到了紫阳庵，登上蓬莱阁，进入野鹤亭，观看仙人丁野鹤的真身。有一洞名叫瑞石古洞，这座山上的石头，没有一块不合人意。又有真武阁，架在深崖之上。我和张子一同在洞中吃饭，又乘舆到云居寺。然而紫阳山间有一条路，可以直接通到云居寺，步行很近。还没到寺，便看见一块门匾写着“翠涛”。进入门内，有许多大松树和怪石，错落堆叠，很是可爱。寺院依着城墙，城墙上的白色雉堞高低错落，数得清楚，都是顺着山势建成的。进入寺中时雨下得很大，不能停留，于是到张子维岳那里，前往西井寺吊祭并留宿。寺中有邺侯井，因此得名。井口圆形，直径七八尺，用石块砌成，水深约二丈。居民来往汲水，有时还在里面养金鱼。井上有石栏，可以凭栏数清。十三日，我便回到船上。船停靠在德胜坝，我担心被好事者追踪，便稍稍移开一里左右，等待两位同伴。又过了七日才到那里，到二十四日才回到家中。说 敬义说

译道本来只有一个罢了，却有“敬”和“义”的分别，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敬和义是使内外相合的道。《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敬义确立，德就不会孤立；那么敬义废弃，德就孤立了，又凭什么成其为道呢？所以敬不能单独成就，义也不能徒然施行，这是体和用的关系。从前尧、舜、禹、汤、文、武相互传授的都是同一个道，所谓“以义裁制事务，以礼裁制内心”，正是商汤从三位圣王那里得到的道理。敬义的说法，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因此，《易》所说的“使内心正直”，是约束内心的方法；所说的“使外在方正”，是处理事务的方法。人从五性受到感动，善恶由此分开，万事由此产生，于是吉、凶、悔、吝开始纷乱，出现了种种忧虑而道路各异的情况。因此内心不是敬，就无法遏制念头的萌发；外在不是义，就无法使行动端正，内心和事务都无从约束。这样一来，便有情欲利害的私心，乖谬放纵的行为，德因此走入邪路，道因此受到损害。这就是《易》和《书》所以产生的缘由。然而说敬在内、义在外，并不是把它们分成两个东西。敬是体，义是用，合起来说就是道。所以内心不正直，灵明本性就会被遮蔽，外在便没有主宰；外在不方正，事物交相侵扰而被遮蔽，内心便没有守持。这正是内外所以合一，也是敬义所以相互发生作用的地方。不然，敬凭什么能够贯穿始终、成就一切？孟子对于告子所说的“义在外”，也就不必深加驳斥了。古代圣人一瞬之间存养本心，一呼一吸之间涵养本性，哪一样敬不是义？出入起居，哪一样义不是敬？从内心发出而施行于事务，大概体就是敬，用就是义罢了，又哪里可以说什么内外呢？况且《诗》《书》称说尧、舜、商汤、周文王，有“钦明”、有“温恭”、有“圣敬日跻”、有“缉熙敬止”，这难道是认为义可以省略吗？大概一个敬确立，义便在其中运行；内心既受到约束，天下的事务也就尽在其中了。所以我曾私下作这样的解释：“体用合一，关键在于存心；内外合一，关键在于敬；敬义合一，关键在于圣。” 夜气说 人的一身，没有一样不是天地之气。天地之气是一个整体，所以夜与旦形成昼夜循环。天地之气之所以能够不断生长、变化并成就万物，正是因为如此。天地之气有夜有旦，人的气也有夜有旦，这都是动静造成的。它运动时，纷杂混合，往来交错，聚合起来成为万物，分散开来成为百般思虑，整个天下仿佛喧闹的市场，这种气怎么能不耗损呢？等到它安静下来，就寂然无声；因此运动到了极点便转为静，耗损到了极点便得到恢复。昼夜相交，正体现了气的聚散出入。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清湛纯一，是气的本体；攻取争夺，是气的欲望。人的心，起初无不具有仁义，这是从天得到的本然之性。自从耳目接触外物，受到真情假象的感动，被利欲攻逼，被知识诱导而随物变化，它同原本存有的仁义还剩多少呢？然而从天得到的本性终究没有消失，只是被遮蔽罢了。到了气息安定的时候，听闻见识有所不及，思虑也还没有经营，外来的感触既然消除，先前被遮蔽的本性没有不豁然开朗的。所以善于养心的人，要趁着它暂时开明的机会，恢复本来的状态。而不善于养心的人，便会一味陷于遮蔽，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们有的成为圣贤，有的成为禽兽，都是由人自己造成的。有人却认为这是上天降生时资质不同，这种说法是残害人的。确实，气刚生成时非常微弱，积累需要逐渐进行；损害它很容易，培育它却很困难。这就是普通人自我毁灭天性的原因，也是君子善于返回本根的原因。想要养心的人，寻求孟子的学说，反复体会它，那么即使有不能存养本心的地方，也会很少了。节用爱人说 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仁义。做君主却不知道仁义之道，一定会有奢侈放纵、骄横怠惰的行为；做臣子却不知道仁义之道，一定会有迎合君主、助长恶行的罪过。仁必然体现为义，义用来成就仁，二者相互作用已经很久了。什么叫仁？爱人，这是它的最大表现。什么叫义？节省用度，这是它的根本。古代君主亲爱百姓，就像亲爱初生的婴儿一样，用天来覆盖他们，用地来容纳他们。如果有什么事情违背百姓的情感却满足君主自己的欲望，他怎么忍心呢？因此施行赋役一定取其厚薄适中的，征敛一定从轻，办事一定取中，用度一定依照礼制，使百姓都能够舒缓自己的劳力、积蓄自己的财产，在奉养父母、抚育子女之间各遂其愿，这就是义的极致，也是仁的最高表现。所以有土台阶、茅草屋顶之后，尧才能成就如天一般的仁；禹如果不穿破旧衣服、住低矮房屋，那么他在外面劳苦奔波、手脚生茧、身心焦劳，恐怕也无法真正给下民以实惠。因此仁君没有奢侈之心，淫乱邪僻往往导致暴虐的政令，其原因就在这里。可是世上的谄媚之徒、阿谀之臣，往往认为君主富有天下，享有威权、福禄和珍美饮食，这是上天供奉君主的，所以应当穷尽各方所有的财物来供养一人，不能说是浪费；只要我的政治能够使天下获利，我心里不忘百姓就行了。唉！这就是残害自己君主的人。政事没有财物便无法推行，财物又不能离开百姓而凭空取得。天地所生的财物，不在官府，就在百姓手中。所以百姓贫乏，是因为财物集中在官府。百姓贫乏，政事就无从做好，恩惠也无从施行，却还说我能够爱人，那么爱人又能给他什么呢？何况君主有奢侈的费用，必然有奢侈的心。一旦奢侈之心萌发，就会使百姓屈从自己的欲望，败坏制度、败坏礼法，没有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哪里还会有百姓的念头呢？从前汉文帝想建露台，后来停止了，说：“需要百金，这相当于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假如汉文帝心里不想着百姓，计算时不考虑费用，那么露台建成，十户人家的财产就会倾覆。使他们家产倾覆，却还说我能够爱他们，有这样的道理吗？有这样的道理吗！至于千金、万金，那就更可想而知了。所以汉文帝之所以成为仁君，是因为他使用财物合乎义，掌握了仁的根本。况且我听说，《易》说：“凭什么守住君位？靠人民。凭什么聚集人民？靠财物。”所以用度不节制，财物就不足；财物不足，人民就无法聚集；人民无法聚集，君位就无法守住。由此可知，节省用度本来就是爱人，而爱人实际上就是爱护国家。唉！君主如果知道爱护自己的国家，难道不应该把节省用度看作头等大事吗！弭盗说

译乙未年，盗贼在湖湘一带偷偷兴起，地方守土官害怕他们滋蔓，急忙组织力量捕捉。有一位某城尉独自没有行动，他的上级长官发公文责问他说：“你难道要和盗贼一起做事吗？为什么只是这样懈怠拖延？”城尉连声答应退下，并且说：“这是我的职责，我还要借此取得功劳呢。”但心里却觉得不对。这就像烧开水再添柴火，却只让我一个人去扬水搅动，那水沸腾得会有多厉害呢？盗贼并不是异族，也不是不同地域、边徼之外的夷人，他们被驱使而起，本来就是如此。传记说：“上面所做的事情，就是百姓归附仿效的事情。” 如果上面不做，百姓却有人去做，便因此施加刑罚，使人不敢不畏惧。如今上面所做的事情，百姓也去做，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做的事情，又为什么要责罚呢？盗贼犯罪应当处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说他们全都愚昧无知，是错误的。既然如此，难道他们是故意去做吗？俗语说：“偷窃带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做诸侯，何其不公平啊！”正是因为觉得不公平而轻视犯法，事情才会这样。这里也有另一种原因。国家安定，内外没有刀兵警报，武官坐享俸禄，按惯例把要害之地交给巡逻侦察的官吏。他们的子弟却多无赖，常常同坊市中的恶少来往，在高大的楸树和宽广的道路间纵马奔驰，到没有人的地方，试着呼喊一声便能抢得别人怀中的财物，于是终身昏乱，衣食也有了。父兄知道这些事，大多不忍举报，有的甚至从中获利。他们所管辖的人员又同盗贼互通消息。我一见有人丧失钱财，每次询问老校，往往都能查出主犯姓名，他们说：“是某某，是某某。”却只是黯然叹息罢了。这种事在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尤其严重；在京畿各县，白天抢夺财物的，大都也是这类人。像这样，等于公然张起盗贼的旗帜，给他们设置聚集之地。唉！这与巡逻士卒、掌文书的小吏触犯法律而同盗贼一起作盗，实在很不相同。巡逻士卒、掌文书的小吏与盗贼同流合污，抓到就可以依法处置，偏偏对这类人又怎么办呢？郡守县吏，是天子派来治理一方的人，古今都称他们为百姓的父母。然而贪官污吏却只是忙忙碌碌地巧取豪夺，白天出来坐堂处理政事，退堂后暗中商议，计算怎样增加自己的盈余，一天天、一月月削减百姓的财产，剥削得深入肌肤。柳宗元所说的：“难道只是怠慢百姓，还要进一步盗取他们吗？”有的人幸而败露，罪名也不过是罢官；他们甚至甘心认为这点代价足以交换所得。至于侥幸不败露，又凭借丰厚财资捐纳其中十分之一来买取显赫官位的人，为什么竟如此多呢？这就是公开的盗贼。这样如何止息我们这里的盗贼？对这种事不加忧虑，又还要求什么呢？所以说：“上面所做的，百姓也会照着做。”话虽如此，诛除盗贼并不难，难的是使盗贼停止。开始使他们停止并不难，难的是使他们最终停止；这类小事本来可以呵斥几声便解决。只是后来还有忧患。有人说：“太平之世没有盗贼，丰足之世也没有盗贼。”这两种说法其实十分相近。大道行于世间，谋害和盗窃不兴，盗窃、作乱、反叛、杀人都不发生，所以外门不用关闭。难道太平丰足之世就没有水灾、旱灾、凶年和荒年吗？只是因为防备措施完备，所以百姓常常富足。如今蓄水、泄水的水利措施废弛而不修，郡县上书报告水旱灾害的文牍几乎堆满，公车机关也忙于接收这些奏报。年年发生大灾，而司空程作费常常以数万计，这些费用究竟从哪里取得呢？贫民倒空瓦罐、搜遍箱箧，没有一粒粮食、一文钱的储备，官吏却催逼不止，因此流转迁徙、流离失所的人接连不断。而有关官员却因考核优等受到奖赏，征收和索取又同时从各处纷纷而来。时势困窘却举措奢侈，是古人所告诫的；如今还想广泛使用而希望少征取，这是不可能的。广泛征取却希望百姓没有穷困，也是不可能的。百姓穷困却希望他们不去做盗贼，更是万万不可能的。因此我始终对此忧虑。古代的盗贼没有不是从小群体发展成大群体的，起初被看作鼠窃狗偷，忽然之间占据州郡、扰乱天下，这样的事情并不少。即使张敞、虞诩的策略也来不及施行，龚遂的教化又哪里还用得上呢？这也不能只责怪臣下。王子听到这些话，认为说得好，便写了《弭盗说》。师说【代奚世卿作】政事有善有恶，教化有兴有衰，君子由此辨别得失，考察治乱。百姓的品德没有恒定不变的，全在于上位者如何引导。古代治理出于一体，所以确立常法训典，公布纲纪法令，制定行为规范，以声教发布命令，使之形成风俗习惯。百姓同向趋行，不产生放纵之心，也不作邪僻行为。教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政事便加以整治；政事有所疏漏，刑罚便加以防范。上位者不把百姓分割开来而施以教化，百姓也不改变本性而听从。后世治理百姓的人，不能专一用德教化，政务又多得无法治理，于是设置辅佐官员，专门负责教化。从此郡县有了博士官，治理开始分成两条。然而古代的党庠、术序，想来也是王官，只不过以身份尊贵、品德贤能、通晓道术、善于治理为标准。他们作为长吏和师儒，虽然职务不同，在取得民心这一点上却相同。汉、唐以来，官制没有固定的典章，有时因各地情况而定，有时取决于臣下的建议。到了我朝，崇尚教化、引导百姓，考虑周全，制度详备，于是兴建学校、设置教师，推行到天下各地。各郡各县，即使在海边、山岭边远地区，即使没有十雉之城、没有百户聚落，也全部设置学校，并不虚设员额。登记教师的职数，使之与郡县官相等，责任也同样重大。然而资品、品秩和升迁次序比郡县官稍低，得到这一职位的人又不都是才华卓异、学问渊博高雅、胸有大志、具有远见的人，其中一半只是想建功扬名、直到老年仍求取俸禄罢了。责任虽然专一，反而职务更加不能举其职。因而教化没有兴盛起来，政务却日益衰败。那些手持残缺经书、倚着讲席、左右排列弟子来修饰旧有故事的人，我走过好几个城才遇到一个。何况真正以自身作为师表、敦厚质朴的品行、树立良好声誉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少见吗？某字杨君到我乡任教时，品行文雅端正，没有超越他的本色；志向勤勉不懈，也没有因身居此官而改变。各位弟子既然乐于有所考究学业、接受道理，尤其能够不忘先人的训诫，每天进退起居都怀念、依恋先人。他们有时心有所感，便肃然如同亲人仍在身边，悲怆得仿佛一天也不能终了。难道不能说他们勤勉于孝，并且能够长久保持这种思念，从而不忘自己的亲人吗？文章教化，就是孝；孝，是德行的根本。没有这个根本，教化就不能建立，也就会被遗忘。孝如果不能落实在自身，仍然只是空话。《小宛》说忧思善良，以螟蛉作比，是取其相似；又说：“早起晚睡，不辱没自己的先人”，是取其思念。如今杨君有早起勤勉的思念，并用它来引导学生，即使不求他们相似，不能相似的人也很少了。难道不能说他懂得教化的根本，而不是说空话的人吗？我大概知道，这对政事是有帮助的。古代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那么杨君一定会因此大有功劳。我既赞赏他没有辜负朝廷设置教师的用意，便写下这些话来为他作证。鸮羮说

译五月五日，煮鸮鸟肉羹赐给百官。这件事记载在前代史书中，解说者认为鸮是恶鸟，所以想吃掉它，使它不能留下后代。然而一定在五月五日食用，那么只吃一次，它的种类又能灭绝多少呢？或许是因为应合适宜的食物：仲夏之月味苦，食用豆类、鸡和雏鸟，像尝新黍一类的时令食物吧？这样说来，鸮又不是正当的食物，不能登上祭祀的俎器。况且如果认为其中寓有除去恶物的意义，那么百官安静、政事没有刑罚，本来就是《月令》的内容；至于惩罚鸟类，也只是末节罢了。我私下认为，先王谨慎对待阴阳消长的关节点，凡是可以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做的。这个月份，虽然五阳正盛，但一阴已经在地下萌生，其势将会一天天增长，而鸮属于阴类。把鸮煮成羹来食用，大概正是为了表达抑制阴气的意思。一定要把它赐给臣下，是表示相互警戒。《易》说：“童牛之牿”，又说：“豮豕之牙”，抑制阴气的方法，大抵都是这样。那么煮鸮成羹，本来就是“童牛”“豮豕”的意义吗？杂说 人的五官，叫作耳、目、口、鼻、心。圣人聪明睿智，是因为五官各自发挥了职能。所以能够超出万物之上，树立德行，扩大事业。然而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不至于五官完全失去作用。耳朵有听不到的，眼睛有看不见的，心有不能思考的，若蠢然无知，和木石禽兽没有区别，可是嘴却从未停止进食。为什么呢？因为生命的维系就在于此。这是上天使圣人与愚人平等、兼容并育的道理。所以耳聋、眼瞎、狂妄、欺罔等疾病，都不能直接使人死亡；人如果不进食，就必然死亡。这是天道。孟子说：“只知道饮食的人，人们就会鄙视他。为什么鄙视他呢？大概是因为他和木石禽兽相类似；而世上那些贪恋饮食如王何一类的人，他们的心似乎并不愚蠢，却偏偏和愚人相距不远。这是什么原因呢？” 具茨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文集卷四 （明）王立道撰 序 送某御史提学校序 嘉靖丙申年，御史某君奉天子的命令到某地督学，经过我这里，告诉我将要出发，我于是留住他为他设宴。不久，我感慨地对他说：“古代用来治理国家的有四项，叫作井田、学校、封建、肉刑。如今都没有了，只有学校还勉强存在。古代设置学校有三项目的，叫作养老、用师、兴贤能。如今也没有了，只剩下兴举贤能。因此，贤能人才的盛衰，是学校兴废所由；而贤能人才的盛衰，取决于教化；教化的兴盛或衰败，取决于主持教化的人。国家考察古制建立学校，专门设置师儒官，守令有提调之职，又特意选派御史来负督学之责，这些安排都是为了此事。然而职位低的人不受尊重，兼任多事的人不能建功，那么御史的责任在这里就更为重大，因为他的品秩高而职权专一。凭着高贵的品秩和专门的职务，本应足以教化一方，选拔异材，彰明教化，取得成绩，从而不辜负圣天子培养人才、任用官员的心意。然而御史中有的却不是这样。自从我还是诸生时，历数各位御史，他们还没有到任时，诸生往往聚在一起称说：‘这是某某，是某藩的名士，是朝廷的贤御史。’我们确实已经心悦诚服了。等到他们到任，真正贤能而值得称道的只有两三人；至于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吃美食、安坐，只凭呼喝声震动街市、炫耀自己的人，却比比皆是。他们口头上说教，实际上用威势恐吓，把诸生管束得像捆扎湿布一样，使豪杰之士感到压抑，使有志之士丧失志气；即使有人有特殊才能，也不能自行表现出来，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发现特殊人才呢？如此一来，学校虽然名义上存在，不就等于废弃了吗？”如今您被选任为御史，是名士；又被选任来督学，是贤御史。将来诸生称您为贤能而值得师法的人，您确实就是这样的人。然而我私下还有一些话：“御史督学校，责任确实重大，但所从事的事业是文章，所交往共事的是诸位儒生，没有文书簿册的劳苦，没有钱粮、军队、刑狱、市场事务的纷扰，所以治理本来是顺利的。责任重大的人教化容易，治理顺利的形势也容易施行；而担任此职的人仍有时感到困难，大概只是没有用心罢了。大体上，端正自身以树立榜样，所以士人没有邪僻的内心；审慎辨别所爱好之处以确定趋向，所以士人没有诡诈的习气；精细考核以衡量才华，所以士人没有懒惰的修业；尊崇礼仪以培养气节，所以士人没有卑下的操守。做到这些，再用宽厚来尊重他们，用从容来对待他们，那么用来成就一方贤能、供日后任用的功效，难道不是很伟大吗？” 某君说：“对，这是忠诚的劝告。”我说可以写下来，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拟九卿会饯少司马刘公总制三边序。

译少司马刘公，是文武才能杰出的人。他奉天子的命令，出京总理边疆事务。各位公卿为他设宴饯行。有位客人对刘公说：“中国与外国治理方式不同，内地与边外所负职责不同，百姓与军队的驾驭方式不同。用治理百姓的方法驾驭军队，就没有威势；以内地官员的任用方式处理边外事务，就不能建功；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治理外国，就会发生混乱。政令用来统一，刑罚用来防范，礼制用来约束，安抚善良者，杀戮不顺从者，这才是治理中国的方法。想把它施用于外国，行得通吗？所以治理方法不同。”上古的将领，国君亲自推车送行，分授专门辖区和权柄给他。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正因为这样，才能相机处置而责成他取得成功。如今却战战兢兢地害怕文官吏员的约束，后来见到有利时机也不谋划行动，发现利益也不乘机利用，只求相安无事便算了，这样的功劳有多少呢？这就是以治理内地的方式任用边将的弊病。百姓柔顺而容易驯服，发布命令便不违犯，所以可以像爱抚婴儿一样温和地养育他们。军队骄横便不能收束，威势应当像流水一样推行，所以说：“威势胜过溺爱，才确实能够成功。”这是驾驭军队的方法。我听了这番话，心中疑惑地说：“客人的说法，难道只是古代有、如今没有吗？或者只是有所守持而没有推扩开来吗？古代天子把四方夷狄作为守卫边界的屏障，认为天地所覆盖承载的地方都是自己的，不因土地遥远便区别对待，使天下遵循同一道理、同一种风俗，即使鸟兽也无不顺从，何况外国呢？所以用山川划定界限、严格边疆，这是政事；外国人来犯便抵御，这是刑罚；外国人仰慕义理而来朝，就安抚接纳、以宾客礼相待，这是礼制。哪里在于不能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治理它们呢？”仁人的军队，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就像子弟保卫父兄一样。为什么呢？因为感情能够相互感通。古语说：“把士卒看作爱子，就可以同他们共生死。”所以威严有必须施行之处，恩惠也有必须使用之时；体察他们的感情，顾恤他们的私情，放宽绳墨尺度而略过小过。因此水太清就没有大鱼，考察政事过于严密就不能得到下情和谐。这就是班固对任尚所说的话，也就是统率将领应当体察下情。何况近来狂妄的士卒煽动祸乱，变乱接连发生两次，虽然刚刚安定下来，上下之间的感情却还没有真正相互信任；漏网的鱼、逃逸的野兽，仍然在军伍之中使人牵挂、侧目。这种情形如果不以宽和来崇尚，不以恩惠爱护来安抚，只是一味用威势镇压，那么依我看，不能使局势安定。所以驾驭军队如同驾驭百姓，治理外国如同治理中国，我认为并没有不同。不过，客人所说内外任职不同的道理，却是正确的。” 这就是李牧能够在雁门取得成功，而魏尚不能长久任职于云中的原因。不过，当今圣明天子在上，您大概不必忧虑了。刘公听了认为说得对，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赠言。送王延亨知道州序 我曾私下疑惑，如今世上官吏治理很少有成绩，而循良教化却环绕数千里，未曾见到一两处。难道果真所有治理百姓的官长都不是合适的人吗？我想，大概是贤哲之人的典范日益远去，没有什么可以使人感动仰慕、奋发起来加以效法的缘故吧。何况喜怒和操纵任凭自己的感情，玩好和财贿牵动自己的欲望；不然就是被期限、会期和繁多的簿书束缚，被迎送奔走的劳苦折磨困顿，这些都足以扰乱心志、懈怠精神吧？治理因此不能振兴，也就不足为怪了。衰败的风气和流俗，在因循苟且之后，即使贤者有时也难以自我反省；但受到声誉风尚的激发、名教礼法的裁制，即使普通人也知道努力行善。《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大概游览曲阜乡里的时候，看见那里揖让的礼仪，听到金石丝竹的和声，就一定不敢做谗邪、奸恶、诡诈、琐碎的行为。做武城宰、单父宰的官吏，就一定会警惕地怀念言偃、子贱留下的恩泽，暗中抑制自己不肖的念头。像这样的前代贤人，他们遗留下的光辉美德，本来都足以启发后人仰慕，激发他们朝夕思念。为什么呢？古代圣贤的美善德业，刻在箴言铭文中，流传在图画史册里，尚且足以垂示法则，成为修养道德、宣扬教化的助力，更何况进入他们生活过的乡里、抚恤他们遗留下的百姓，每天亲眼看见他们的遗迹，想象他们的风采功烈呢？”}], 假设张弓革靶来招人射击，即使技艺有巧拙、力量有强弱，但总不会有背对着靶子而把箭射出去的人，这就是目标确立的道理。我同年王君延亨任太学录，任期考满后，冢宰上报他的最优政绩，于是升任道州知州。道州是濂溪周子的故里，又是唐代阳公曾经治理过的地方。进入那里，仿佛可以瞻望曲阜；抚慰那里的百姓，宛如还能看到武城、单父遗留下来的风气。那些百姓所仰望、用来比作高山而景仰其德行，并因此奋发起来效法的人，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他治理政事，是有榜样可循的。将来听说有把百姓如同家人一样治理、虽不善于催征赋税却勤于抚养教化百姓的人，一定就是道州的治理成效。推行自己所学来使世道改善，使百姓得到深厚恩惠、孤苦之人都受到恩泽的，也一定就是道州的治理成效。王君文雅而通达，才干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又有坚定谨慎的操守；他在芜湖任教谕、在太学任教，都声名显著。他此去继承两位贤人的美德，已经不远了。况且阳公担任刺史，是从太学出发；王君这次也从太学出发，两人的经历又很相似。可惜我任职史局，不能跟随他一同在濂溪之上徜徉，吟咏那里的风月。因此在他告别之时，不能不说这些话。拟诸公卿在郊外为少司空林公赴辽东勘察事务饯行序。

译嘉靖乙未年，辽阳、广宁的士卒相继遭受困辱，巡抚大臣扰乱了我天子的边防事务。事情传到朝廷，天子说：“这些人一定不全都作乱，作乱也必有原因。我难道还怕用兵吗？只是不能因为几个强悍的士卒，横加伤害我无辜的百姓。古代对于夷、蛮、戎、狄，尚且不轻易动用斧钺，何况这些守边的士卒，哪一个不是我的赤子？不经过审讯便把他们一伙杀掉，我也不忍心。”于是对身边的大臣说：“暂且替我前去察看当时的情况。”大臣们上疏，四三人请求前往。天子说：“我所任命的人，就是少司空小泉林公。”林公出发，诸位公卿都到东上门外设祖帐饯行。酒还没有喝到一半，有人举杯说：“古代军队没有专门的官职；蛮夷扰乱华夏、盗贼作奸犯科时，才全都把事情交给士师处理。唐虞时代，皋陶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命辞说：‘只有明察才能使人信服。’天子想恢复唐虞时代的教化，把皋陶所负责的事情交给您，您可要恭敬对待啊！”有人说：“这还没有说尽。司空在汉、唐时是三公之一。唐宪宗讨伐淮蔡，正是裴度以司空身份前往督察军队；蔡州平定后，他才入镇抚治当地百姓，免除德行方面的责罚、洗涤罪过，废除蔡州的苛法，使蔡人一同获得新生，百姓都感念他，所以昌黎撰写碑文时极力称道他的功劳。” 您本来就是司空，天子大概是要把晋公裴度所承担的责任交给您，使您广泛延请、周密咨询，选择合宜的办法，安抚这辽东土地，使一切都得到安定，以此来成就并光大晋公的美德。又有人举杯说：“如今皇上考订礼制、确定制度，一概弘扬前代的典范；五材汇集，百工整治兴作，这正是您所掌管的事务。”有人说：“天子不把这些事交给您，却把境外的事务交给您，这是天子知道您能够择取能人而任用他们。您可要努力啊！”又有人说：“这也还没有说尽。您知道司空的职责吗？大的方面，在于使四民各得其时、使地利得到利用；小的方面，在于督察绳墨规矩，使合乎法度的得到维护，奇邪的受到禁止，使人不违背常道，惩罚游惰，均平俸禄，使人安分守职，辨明贵贱以及有能无能，使有才能的人不被埋没。这样看来，就知道天子任命您的原因了。难道天子是要您把这些施行于辽东百姓吗？”这次出行，宣布命令、宣扬教化，使耕作、居处、出入都恢复常态，那么四民不就能各安其居了吗？整治疆界田亩，调和阴阳以适合当地风俗，那么地利不就能得到适时利用了吗？申明国家的法令，犯上者诛杀，首倡祸乱者灭族，法令既有常规便不赦免。这样难道不就是用规矩绳墨来整治他们吗？从前那些喧嚣跋扈的人，全都屏息接受约束，再也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难道不就是禁止奇邪行为吗？审理案件一定依据实情，诛罚一定与罪行相当；对于有意作恶者依法惩处，对于轻微过失则予以宽宥；歼灭首恶，不牵连无辜。若能使黑白一清二楚，截然分明，难道不就是辨别人的贤良与卑贱、能干与不能干吗？兴修屯田的利益，驱使士卒归入农籍；冬夏衣粮供给都不失时，难道不就是惩治游惰、均平俸禄吗？这样看来，就知道天子任命您的原因了。林公于是起身回答说：“是的，我怎敢不敬慎地奉行天子的命令？至于皋陶、裴度所做的事，私下认为不是我所能及的。”请我把这些写下来，于是写成此文作为赠言。贺邑侯万枫潭奖劝序 史书是用来劝人为善、使人畏惧淫邪的。古代各诸侯国都有史官，像左丘明、倚相这一类人，真是卓越而久远。汉代以来，独独称道司马氏。当时各郡国上报计簿，先上交太史，因此能够网罗散佚的史料，参照石室、金匮所藏的文献，以阐明天人之间的统绪，考察治乱得失的原因，窥见兴盛衰亡的端倪，综合礼乐的作用，编成一部史书，传给后世作为法则。这并不只是因为子长善于修史，也因为他有所考察，证据广博而且能够征验。我朝仿照古制设置官职，分工十分详细。每年台臣上疏列举属官，朝廷派遣他们出去，代替皇帝巡行各地。事情办完后，他们便把所受的使命复命，一方治理的缓急、官员的升降，以及藩司、按察司、郡县官吏的贤愚能否，都核查事实后上报天子。这样看来，如今的太史每天在天子身边执笔，对于四方的事情，不必等到郡国上计也能知道。而内台的属官，职掌又常常同太史相通。因此，赞誉形成，便由番君使他的美名长存；诋毁流传，便由屠伯使他的恶名传播。荣辱只系于自身，善恶淫邪流传千年。这正是国家驾驭世道的大权，也是端正百官行为准则的办法。我私下感到奇怪，子长所作的史书，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而《循吏传》却偏偏写得十分吝惜。难道是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吗？还是郡国上报时遗漏了有遗德的人呢？一个小小的计吏，他的好恶取舍本来就未必恰当，却想把这些记载下来流传后世，这是司马迁慎重而不敢轻易这样做的原因。否则，计簿不过是完备的文书，怎么会偏偏在孝宣帝时代独有弊病呢？如今的内台，是天子任用来充当耳目之臣的机构，职权亲近而权力重大，所以他们对实情一定有所不忍辜负；出外有宣谕告示，入朝有纠察命令，所以他们的心志一定有所畏惧。以有所畏惧的心志，怀抱不忍辜负天子的情感，那么他们行事一向正直，说话也可信。这正是他们所评判的贤愚、能否，太史氏应当考察验证并记载下来，用来劝勉天下、使天下有所畏惧的东西。枫潭万侯于庚子年任职来治理吾锡，清廉、仁惠、和厚，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一年多后，百姓安于他的政令，士人服从他的教化。侍御历城赵君因此表彰他的贤能，以激励属邑。而我恰好蒙恩回乡省亲，又深知万侯大概是庆幸侍御得到了贤能之人，也能够帮助史官记录事实。用郡国官吏采集来的材料，既不如内台的可信；内台的材料可信，又不如亲自从所见所闻中取得的可靠。这就是我对于万侯不能不说话的原因。将来我再次回去执笔，记录一代循吏，除了万侯还能有谁值得记录呢？我没有子长那样的文章，却担心这件事不能流传。赵君曾经在中秘府储备英才，具有馆阁文臣的雅望，他一定会再把这件事告诉各位同道。拟六卿为衍圣公礼成庆贺、东归饯行序。

译我从童年起就诵读效法夫子的道理，私下庆幸我们夫子的道得以推行；虽然不能在他生前赶上他，最终却足以使万世受到教化。后来得以广泛阅览典籍，更加庆幸我们夫子的道不只是教化众人，也因而泽及他的子孙。古今称为世家大族的，大都推尊孔氏；孔氏也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没有毁弃我们夫子的教诲。从子思以后，能够数得出来。战国时，有齐国宰相白；有魏国宰相子顺；有秦国博士鲋，这些难道不是我们夫子的后裔吗？汉代有大将军延年、太常臧、大夫安国、僖、褒、融等，也都是我们夫子的后裔。唐代有昌【缺字】、振、巢父、戣、戡、温裕、温业等，也都是我们夫子的后裔。我所知道的还不如孔氏家谱记载得详细，但也已经盛大而光明了。凡是他们的德业、声誉、经历始末，如今都记载在史官的书中，称某人为孔子的第几代孙，没有一项是虚妄的。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我又考察历代用来表彰贤者后代的典制，到宋代更加兴盛；可是孔氏子孙在宋代受到的期望，有的并没有增加，甚至还不如从前，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这大概是气数恰好如此吧。然而仍有道辅、傅、端这样的人，也不能说是人才匮乏。我朝考察古制、尊崇文教，太祖高皇帝在阙里举行一次祭祀，把它作为万代的首要典礼，正是儒道在当今兴盛的表现。后来又封建你们为上公，使这种尊荣永无穷尽。至于历代圣主对孔氏的尊崇，都远远超过宋代；然而孔氏往往又不能像道辅那样有两三个人，以正直的道义和坚贞的节操出仕，成为朝廷的光彩，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观察当今世人，即使十分强横暴戾、没有道义，进入我们夫子的庙宇看见他的遗像，也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士人只要听到邹鲁的风气，即使愚昧无知，也总会欣然向往。为什么呢？因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天下之人，无论海内海外，窃取我们夫子的道统教诲来显扬自身、为朝廷所任用的，哪里能数得清？而孔氏子孙反而默默无闻，难道全都遵循夫子的道来修养自己吗？难道是只想保全自身和名声、涵养高尚品德，而不愿参与当世事务吗？还是见到当今做官的人只会迎合世俗、求取俸禄、谋求自身及家族利益，因而以同他们为伍为耻？抑或是时机尚未成熟？遗弃世事而独自求善，大概并不是夫子的本意。否则，也完全可以出仕做官。何况今天子更改政治、善于治理，正大有作为，即使平庸低微的人也都知道奋发自强，而孔氏子孙却偏偏看不到一个人出来，这难道又是夫子的本意吗？如今公从京师归来，已经有所见闻了。回去以后，也应当把这些话告诉孔氏的子弟。孔氏子孙中应当有奋发而被朝廷任用的人；与汉、唐相比，这次只怕实在太少了。我本来就要庆贺孔氏有人，又要借此庆贺国家政治昌盛。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送李大夫升任松江通判序 我有空经过全子汝礼那里，同他谈论政事。全子说：“如今的郡县仍同古代一样，而州却不是古代的州。为什么一定要兼设州呢？”我说：“这是为了设置一道难关。州地处险要，百姓成分复杂，有的人夸奇逞强。设置为县，权力太轻，下属会轻视它；设置为郡，赋税又不足以供给郡的费用。所以在郡、县之间设置州，是为了给这种地方增加一道约束。州的长官品秩必须为五品，爵为大夫，拥有郡的权力，但供养上级和办公的费用又不会比县大得过分，这样或许能使风俗安定、财赋容易供给。”全子说：“如今考核成绩优异而升任贤能的人，大都从州长史升为郡通判，地位更加尊崇，却失去了专门负责通达事务的职责。专门通达事务的人能够因事制宜，而受到牵制就会妨碍政务。地位尊崇，难道也有尊崇的任用吗？这是优待他吗？”我说：“是优待他。郡和州相同。凡钱粮、诉讼、祭祀、军旅，以及文书往来、宾客使者往来等事，都必须由长官亲自负责；通判所做的，只是参与办理已经办成的事务。遇到疑难便咨询他，有繁杂事务便分给他，但真正能裁决的事情很少；毁誉和成败也不由通判负责。这样一来，劳逸难易相差十倍百倍。譬如辅佐斗争的人不需要像孟贲那样亲自战斗，却能取得夹击之势，岂不是容易吗？辅佐厨师的人不必像易牙那样亲自调味烹饪，却能协助完成烹调，岂不是容易吗？怎么能说这不是优待呢？” 所以任职不在于职位大小，而在于是否得到适合自己的职责；施政不在于彼此高下，而在于是否有利于百姓。全子说：“既然如此，我们鄞县有一位李大夫，做官时曾治理过易州和易州的剧县。他从那里升任松江通判，难度很大而且距离很近。松江是大郡，这算优待他吗？”我说：“是的。古今人们说形势和道理相距极远，必定会说燕、越。为什么呢？因为道路遥远，风气不同，嗜好欲望也不同，像参星和商星一样彼此不相见。即使如今的易州已经不同于古代的易州，难道不仍有荆轲遗留下来的风气吗？那里慷慨悲歌，难道不仍有燕丹遗留下来的教化吗？况且松江是京畿以内的州吗？京畿以内的州，钱粮、诉讼、祭祀、军旅以及文书和宾使往来，如风骤至、如雨骤集，毁誉成败早晨发生，晚上就上报天子，它显然不同于其他州。李大夫又是鄞县人，却要让越人治理吴地，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全子说：“松江难道不是京畿以内的郡吗？”我说：“不是这样。南北差异由来已久。出生在同一方言区域，成长于同一风俗之中，能够通晓语言、共同饮食的，只有吴、越才是这样。所以让越人治理吴地，就好比用水来治理水。即使是京畿以内的郡，也本来就习惯于这种情况。何况又有通判辅佐。如果不是李大夫这样有才而贤能的人，我还认为这项任命是合宜的。” 如今让李大夫前往，不就像让孟贲辅佐斗争、让易牙辅佐烹饪吗？这真是极大的优待了。”全子又说：“李大夫老成而敏捷，只是他在易州时，施行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政务：平反冤狱，修筑堤坝堵塞决口；尊崇儒术，三年之内被表彰、彰明其事的人接连不断。这可以说是能够改变易州难治局面的人了。如今让他到松江任通判，难道连李大夫自己也不相信这是优待吗？他此行难道会不高兴吗？他的同僚陆君正替他向我请求赠言，我因病还没有答复。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可以吗？”我说：“可以。” 《玉河小稿》序

译《玉河小稿》，是我同年吴水部子诚所作的诗文。吴子居住在玉河岸边，离我很近，所以用玉河给稿子命名。我皇上统治天下，开始整修典礼，无不考察古制，宏大的规章、美善的法度，大大振兴了百代传统。各位臣工也无不竭尽心思和力量，奔走奉行职务。大的工程是郊庙，其次是宫馆、池苑，巍然都在此时翻新。冬官所属部门，比百司更为难办，选任官员也更加重要，必须选择精强能干、明敏而有心计的人，才能胜任职务。子诚又长期历练政务，于是升任水部主事。接受任命后，各位官吏鱼贯站在庭下，拿着纸张请求签署。货物有专门的机构，材料有专门的场所，商贾运输贩卖，车辆装载堆积以等待使用。当时事务艰苦，杂役趁机勾连作奸，有的依仗权贵，请托无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不能只凭耳目查理，也不能只按规章裁断。又有百工同时忙碌，每月汇集、每日供应，收取有定额而发放没有固定期限；伐木工等待砍削，设色工等待彩绘，一旦供应不能接续，主管就认为是玩忽怠慢、不履行职责。间或有被纠察贬谪的，用来警戒和激励其他人。吴子因此更加恭谨勤勉地任职，出入总没有安闲的时候。然而他天性独爱写文章，恳切勤奋，从不懈怠。文章以志向为主，以气为辅；志向坚定而气势充足，那么思绪不会枯竭，文辞就会从容不迫，繁盛而有章法，纯粹而不违背正道。如今却要在纷杂匆忙之中求得文章，能够写成的很少。我私下观察世上的求学者，起初深探奥妙、搜求奇异，惶惶然每天都嫌时间不够；他们驰骋精力、游放心神，采摘精华、铺陈文采，希望凭文章成为名家，追踪古代作者。一旦出身做官，便把原来的学业全部抛弃，不只是视同弃置冠帽发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志气和思虑确实受到扰乱和摧折。况且做官的人大都崇尚吏务、厌恶文学；有的人在文书簿册之间挥笔写作，以文辞技艺显露自己，众人便都指指点点。如今子诚既已进入仕途，在繁忙的官署任职，却没有受到扰乱和摧折，也没有抛弃原来的学业；他的文章繁盛纯粹、值得观赏，都是在纷杂匆忙之中取得的。这正是人们从容闲适地追求也未必能够达到的境界。唉，这难道不能说是好学、文章笃实、志向坚定而有所建树吗？当时子诚的门人某人将把他的文章刊刻流传，听到我的话，请我写一篇序。《玉堂丽藻》序 《玉堂丽藻》，是沈君德夫的同馆诸君子为他作的赠行诗，因此用这个名称命名。诗的创作，是用来咏唱、歌咏、感叹，抒发胸中不平的；如果不是这样，诗便没有创作的理由。如今国家清平，宰辅的职务没有缺失，而德夫作为谏臣任职已久，升任大理寺丞，任职于南寺；按品秩说，相当于卿的副职，对于谏官来说已经很尊崇；按事务说，请求复审案件，封还驳正，也算清简。这是天子用来表彰负有进谏责任的臣子、优待其仕历的办法。可是同馆诸君子心中仍有不平，不能不说出来，这是为什么呢？皇上即位十四年，乙未年已经在朝廷策试多士、赐予进士名次；又亲自在文华殿考试，选拔其中十分之一，打开宫中秘藏的书籍，聚集四方才俊，使他们增长见闻、磨炼德业。他们交游相处从未有过早晚间隔，彼此十分投契。第二年，才分别授予官职；前后任职于谏垣的共有七人，德夫也在其中。然而不到三几年，五人已经相继调任外地，仍能以正直的言论、刚直的气节同我们这些每天在天子左右执简记录的史官相处的，只有德夫和任君登之两个人罢了。因此诸君子对于德夫此去，虽然知道他的品秩尊崇、事务清简，也知道天子将由此而更加重用他；但想到聚散、盛衰的关键，难道能不再次感慨于心，慨然替他感到不平吗？因此这些诗的言辞平和而不亲昵，含有怨意却没有诽谤，具有悠长深远的思绪。它们所抒发的是真情。况且金陵是我皇祖经营之地，长江环绕如同衣带，钟山、石城高峻盘踞，俯临清澈的秦淮；浏览当地风土，六朝的遗墟就在这里。向前看牛首山，高耸如天阙；在东山徘徊，不禁怅然生出谢安石的遐想；停憩凤台，登临鹭洲，又惆怅李太白那样的雄才不再出现。那么所谓江山的美景、游览的乐趣，又有谁能比得上金陵呢？我是江左人，从前曾多次向诸位君子谈起那里，没有人不是跃跃欲往；而德夫却又独自先去了。大理寺丞在诸卿佐官中，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事务，而所处之地又足以寄托耳目、消遣闲暇，这尤其是诸位君子深深羡慕的。古语说：藏在心中叫作志，发于言语叫作诗。诸君子日夜想着金陵的胜景却不能前往，所以借着心中的不平一同抒发出来；对于江山的美景和游览的乐趣，无不再三表达心意。这就是诗所表达的志向。德夫却说，是我启发了诸君子的志向。他把诗卷交给我，请我为卷首作序。送同邑张掾序

译文中子说：“由吏员升任官职，不合古制。”我私下认为不对。古代任用官员，只求有才，不问他的出身类别。即使到了春秋战国衰败之时，这种意思仍然存在。因此管夷吾从盗贼中选取两个人，赵文子在晋国士人中举荐了七十多家，他们都曾是主管仓库的吏员。由吏员升任官职，难道不仍然是好事吗？后世设有廉、孝、明、茂等科目，后来又按中正品评人才，以策试选拔，以生徒、进士取士并加以尊崇。大概任用越重要，选取就越严格，所以不是这一类出身的人，往往被排斥在仕途品流之外。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而不是这一类出身的人，也往往认为清贵的资历、重要的职位，终身都不可能得到；他们大多不自我珍重，反而借助士人旧有的尊贵地位来取得职位、获得任用。于是法令更加严峻，意旨更加严格，杂流不能同士人并列，难道只有吏员如此吗？这样看来，由吏员升任官职，仍然合乎古制；排斥他们而不加叙用，才不合古制。国家效法古制治理天下，任用官员只看才能，非士人出身者也多能得到任用，所以吏员做官的道路逐渐宽广了。”我观察今天天下广大，像藩司、按察司，以及州、府、县，其中州府县下，又有学校、仓库、驿传、狱讼等细小部门，全都有吏员。他们任满考核没有过错的，都能够到京师。在京师，像馆阁以及各部、府、寺、监，凡是设置官职的地方，也都有吏员。他们再次任满而没有过错的，便可以取得官职，带着冠带回到乡里，按日计算而终于获得官位。大概这些人未必个个才智出众、明达博学，只要达到中等人的水平，将来都能得到一个官职。然而我观察如今的吏员，从藩司、按察司、府州县、学校、仓狱、驿传等处升到京师的，通常只有十分之一；从京师的馆阁、部、府、寺、监等设置官职的地方取得冠带、回到乡里的，通常有十分之九。为什么呢？譬如堆土成山，功夫已经完成一半，就一定不肯舍弃多年积累的劳苦，却在最后一天草率放弃。等到已经取得冠带回到乡里，仍然没有得到官职的人，应该就更少了。这就像土筐还差一筐没有完成，便把前功抛弃。可是有人仍然这样做；积累多年的劳苦，只差一筐就完成却放弃，其愚蠢或聪明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勉励吏员，使他们不要因为自己不是士人出身而自我嫌弃，不要因为差一筐土就放弃成功。《老子炼丹图》序。为陈翁志槐六十寿作志。老氏的学说同我们儒家不同，指望借此达到长生久视的人，大多以老氏为宗祖。然而古代所谓长生久视，只是修养自身而已。后世才有吹气、呼吸的法术，用来吐出旧气、吸纳新气。再后来又发展为炼黄冶金、变化物质，更加浅陋了。所谓黄冶变化，就是今天所说的炼丹。我乡陈翁志槐年满六十，恰好从江南来到京师，看望任户部官的儿子。户部君谋划为父亲祝寿的办法，于是得到一幅所谓《老子炼丹图》。老子确实是古代得道而仁厚、长生久视的人。然而我看老聃所论《道德经》五千言，以及《庄子》《列子》等诸子所称述的内容，全都是修身的学说。如今这幅图上，一位老人额头高耸而面色像孩童，凝神盘曲而坐，目光内敛，呼吸深沉，仿佛有所等待；他身旁又具备了药物、水火烹炼等种种形状。若说这是在炼丹，恐怕与老子的本意不相类吧？把世俗术法中浅陋的东西取来，附会到古代真人身上，这是方外之士神化自己的说法来炫惑天下，不值得谈论。然而画图者的意思，难道也没有可以推求的吗？老子所说的“丹”，难道就是炼黄冶金、变化物质吗？专一持守，使精、气、神彼此调和，这种丹并不借助药石。以节俭来治理人事、侍奉上天，以慈爱和俭约为宝，不敢争先于天下，这种作用并不凭借水火。以虚静来观察万物复归，以雌柔、处于黑暗和受辱的状态作为守持，以无为作为施为，这种功效也不是靠烹炼的程序和法度实现的。由此达到道德的极致、玄妙的境界，返归婴儿般的状态，老子的丹就在这里了。这就是能够长生久视的原因。然而道德这一类东西不能画出来，于是把所谓药物、水火、烹炼的形象画出来作为象征，那么其中颂祝祈祷的意义也就有所表现了吧？我曾见世人所画的彭祖观井图：既把木头放在井上，横七竖八仿佛堆积起来，又把彭祖的身体系在旁边的大树上，这难道是真实情况吗？只是表明彭祖如此珍爱、保重自身罢了。老聃和彭祖都是养生家所尊奉的人，如今这幅图也很像以丹来求取老聃、以井来求取彭祖，二者都错了。观看此图的人，只要从形象之外领会它的意义就够了。我又看陈翁相貌古朴而气色平和，厚道而仁慈，心意谦逊，不同世人争竞；容色寂静，不为欲望扰动。年过六十，视力、听力和步履一天天更加聪敏便利，大概已经近于能够修养自身的人了；我又把图中的意思向他申说。老人将会内心豁然，觉得很有契合，于是更加寻求老子的丹而服食，那么对于长生久视还有什么困难呢？这也是户部君的意思。我与户部君同年，又是亲戚，所以推演这些意思为他作序，并且把它拿来质问那些作歌咏诗文的人。《萱节图》序

译俞君汝成考中进士后，准备在这一年夏季六月请假，方便回乡探望母亲；他的友人绘制了萱草、竹子的图，配上诗歌，让他带回去为母亲祝寿，并把事情告诉我。我说：“善于颂扬的人一定要取譬类比，取譬类比一定要依据相似之处。颂扬如果不能合乎义理，君子就认为是谄媚而且欺骗。从前屈平作《离骚》，所称颂的多是荃、蕙、蘅、兰、辛夷、杜若；南国的诗歌则取苹、蘩。凡有光明诚信的志向，一定要用洁净之物来象征；山谷涧溪间芳香浓烈的植物，适合比拟幽人的贞固。如今这幅图，却以萱草和竹子祝寿，离取譬类比的原则很远。”有人说：“不是这样。汝成兄弟幼年丧父，母亲杨氏幽闭居住在一间屋子里，孤苦寒贫，没有宗族亲戚可以依靠；上面还要奉养舅姑，每天依靠自己共同供养他们，带着五七岁的孩子，一同承担家内家外的事务。人生的忧患没有比这更惨的了。然而母亲凭借贞信的操守坚持了二十多年，没有二心；活着有供养，死了有安葬，宾客婚姻的一切需要，靠十指都能供给；抚养两个儿子并教育他们说：‘一定不要毁坏你们父亲的教诲。’即使男子的节操，也没有比这更刚烈的了。如今汝成考中进士回乡，驾车进入乡里，声名光彩灿烂，震动人的耳目；身着冠带、佩带舄履，登堂举酒祝寿，母子相互欢悦。回看二十多年所经历的一切，已经恍如隔世之事。她孤苦无依、忧患重重的生活，难道还有不能完全释然的吗？乡人相互谈论说：‘这是某人的遗孤。’而母亲的节操也更加显著于当时。世上说忘忧一定用萱草，说节操一定用竹子，那么这幅图所取的譬喻，除了这两种植物还能用什么呢？况且竹子挺直却不傲慢，外表润泽而内里空虚，形状合乎规矩，声音合乎律吕，古代诗人曾经用它来比拟君子的德行。母亲一向善于教育子女，既然已经凭节操成就了自身，她又将进一步充实这种品类，使汝成成就君子的德行，最终成全他的美好名声；否则，仍然会成为母亲的忧虑，又怎么能够忘掉呢？”我已经听到了这幅图的意义，恰逢汝成请我作序，于是依次整理这些话写了下来。赵东浦及吴安人双寿序 上海赵翁在嘉靖戊戌年满七十岁，他的妻子安人吴氏比他还大二岁。在此之前，儿子赵成将要回乡，在父母诞辰时祝寿，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同年王子。王子说：啊！礼行于朝廷，百姓便感受到德化；礼行于乡里，百姓便肃然恭敬；礼行于家庭，百姓便兴起孝行。黄帝、唐尧养老的政教，已经遥远得无法考见了。《礼记》记载礼制，大都详细叙述虞、夏、商、周，而开头说的是有虞氏。有虞氏，是四代礼制的起端。先王用来统一各种政务、繁衍万民、教化四方、造福百世的根本，都从这里建立。因此它的教化流传深远，它的恩泽绵延无穷，养老的礼制也就隆盛了。礼制失落，政治便衰败，所以天下有被遗弃的老人；想借此期望百姓孝敬、感受德化，不也很难吗？四代在上庠更换养老的政令，后世已经无法考察，幸而还有保存下来的，只有乡饮酒礼。然而如今的乡饮并不是古代的乡饮，它把众人聚合起来而以年龄为尊，大概还依稀仿佛有先王的意思。因此贤者修行它，用来作为治理众庶的法式，百姓以此效法而形成教化，仁爱孝顺兴盛流行；从乡里开始，推及天下，其训诫就是由此而来。孔子说：我从乡饮礼中观察，就知道王道实行是很容易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如今郡县不全都有贤良的大夫，所以乡里的推举往往让年老而愿意参加的人作为宾客，给他们行礼献爵；有的穿着儒士衣冠在闾巷市井行走，却偏偏神气轩昂地居于西北尊位，依据德行和年龄接受礼敬。这样的人难道不想参与其中的揖让礼节吗？最终也不过成为一场虚文罢了。老人得不到朝廷的奉养，年长者也不能在乡里饮酒受礼，于是孝子想亲爱自己的父母、奉养老人，开始各自寻找时机给父母祝寿，同乡邻里便借此聚会饮酒，来加重对老人年岁的尊重。大概是朝廷的礼制失落了，便到乡里寻求；乡里的礼制又失落了，便在家庭中完成；事物流传就是这样。何况今天子亲自教化引导百姓，每次颁下明诏，总是寻访天下老人，赐给他们肉帛；主管官员又时常在乡里举行饮礼，以敬奉皇上的德意，颁布常行的法令。所谓朝廷和乡里的礼制失落，大概已经考察四代养老政治而逐渐恢复了，又哪里值得说到在家中祝寿呢？何况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都任满考核或尚未任满，天子便下达推恩令，按例都能封赐他们的父母。赵成既然已经有官位，而父母的年岁又正好相遇。他或许希望早晚得到封典，使父母荣耀，彰显天子的宠命；那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仅仅看作私人祝寿呢？或许也是为了使乡里有所仰慕、邑中有所渐染，让每个家庭因此亲爱自己的父母，使人因此不冒犯长者，这难道不只是饮食宴会的意义吗？” 啊！这里面寄寓着教化。能够不忘记君主的恩宠，是忠；把恩宠用来使父母荣耀，是孝；其中有亲爱亲人的教化，是仁。一件事成就了三种德行，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于是赵子请求我作序，我便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勅封孺人茹母杨氏七十寿序

译我观察天地之气，一屈一伸、一消一息，如同循环没有终点；所以它散布在万物之中，厚薄、盛衰、迟速、强弱也交错出现，并不整齐。难道只是气本身不齐？还是造物者也有所吝惜，不轻易把完整的禀赋给予人？抑或是要使人有无法测知的事情？因此有的本来厚却变薄，有的本来衰却变盛，迟速强弱也是如此。有得失的机遇，有终始的变化。古语说：“松柏之下，草木不能繁殖。”这就是得失的机遇。《易经》有泰卦和否卦，有剥卦和复卦，这就是终始的变化。寒暑昼夜，即使天地也不能永远保持常态，何况人呢？所以有智慧的人观察万物而知道细微的变化，贤者保持盈满而考虑长远；不强求那些无法整齐的事情，也不对无法测知的事情妄加猜想，而是修养自己、树立德行，等待它自然实现。这样，造物者对于我，也将帮助我所不能做到的，增补我所欠缺的，使我的结局更加厚重，使我所得更加宏大。唉，这究竟是造物者有意如此吗？还是事理本来就是这样？我的乡人茹君节庵，过去凭借杰出的才华和宏大的志向，在学校中很有声望；不久考中甲科，成为有名的进士，初次做官便是良吏，却长期滞留在州县官职和藩臬佐贰职位上，若干年不能尽行他的抱负和施设。观察他的心意，常常好像有受到阻碍、诋毁、挫折的忧疑，也有厌恶世俗的愤懑；人们也屡屡替他感到不平。然而到了今天，茹家的声望日益光大：有孺人长寿，有三个儿子承担家业，有许多孙子绵延不断。这样看来，过去使他长期滞留、屡遭阻碍的原因，原来正是造物者将要使他的晚年更加厚重、所得更加宏大，所以故意不把完整的福分一下子给他，向人显示其中不可测知的道理。凭着他的才力，如果稍微自我矜饰，或者依附权势、钻营关系，像如今世上的人那样，那么他的仕途未必不会立即通达；等到归来休息，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若仓促地拿自己的才能同造物者争衡，那么所谓“天定胜人”的说法，必定会在他身上留下不能顾及的地方，又怎么能把余泽留给身后，为后世开启无穷的福祉呢？确实，气所聚集之处，必定先郁积而后兴盛；事物有所亏缺，必定有所等待而后完满。以我观察茹氏，大概正是郁积而有所等待的一家，他们的恩泽还没有止息。辛丑年，三个儿子民泽、民望、民瞻，为孺人七十寿辰征求我的文章来祝寿。我听说孺人出身于官宦之家，侍奉节庵君，早年便有妇德；又慈爱惠和、善于教导，诸子孙都和顺地以她为榜样。她能够获得长寿，大概也不是偶然，所以写下这番话交还给他们，使人知道节庵君善于遗留德泽，也知道孺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事情还没有完。拟重刊《文章正宗》序 自从孔子去世以后，斯文便沉沦了；六经的道理熄灭，精微的言论也断绝了。数千百年之间，所谓巨人、宗师，以文章著名的人大概层出不穷。然而兴衰取决于时运，醇厚与瑕疵取决于道，精深与粗浅取决于功力；这样看来，它们的高下取舍，大概不能逃脱后世评论者权衡裁判。如今三代都是文人，六经都是文章的法则，君子却认为不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至高的文章不在华丽，德行树立了，言辞便能完备吗？因此内在纯粹而和谐，外在灿烂而光明；并不刻意追求文采，天下后世却没有人能再凭文章争雄。从今天看来，有的用诏告来畅达旨意，有的用铺陈来分析义理，有的用记载来概括往事，有的用歌咏来抒发感情。旨意畅达，百姓就能明白；义理分析清楚，事变就能穷尽；往事概括完备，旧事就能核实；感情得到抒发，志向就能彰明。然而难道是有意这样做的吗？正如日月的光辉，星辰的经纬；繁盛美丽如云霞，早晚之间奇异灿烂、转眼呈现万般形态，没有不是自然而然的。所以圣人的文章，就是天的文章。至于后世所谓的文章，我就疑惑了：不是铺陈文采、雕饰辞藻，以悦人耳目作为佳作；就是剽窃陈旧言辞，熟烂得令人厌倦；不是穷尽幽深、搜罗玄奥，写成荒唐而不合经典的言语；就是鄙俗浅陋，没有什么值得观赏。即使不是这样，又有的钩连章句、雕琢字句，奇异艰涩、读来拗口，险怪得惊动鬼神，故意抬高自己以媲美皇坟，务求刺痛眼目、刻入心灵，惊骇眩惑愚俗；实际上只是借艰深的文辞掩饰浅近的内容。于是言辞越工巧，道理反而越偏离；写得越多，越不能称为文章的正宗。难道六经之外、三代以下就独独没有文章了吗？还是气运造成如此，人力无法参与其中呢？即便如此，河海深广，汲取流水的人也不只从一个源头取水；日月照耀，仰承光辉的人，无论大小都能得到光明。圣人的道理，就像河海和日月。因此治学的人、擅长辞章的人，凭借明敏的资质、广博的见识、宏大的才能、雅正的思考，执笔作文，往往也有所收获。虽然醇厚与瑕疵各不相同，精深与粗浅没有一致的标准，但只要选取其中的精华、采撷其中的醇厚，总的来说不违背六经罢了。这对于河海来说是正源，对于日月来说是正光明，是明白而且圣人不会抛弃的东西。然而各代都有著述，家家都有书册，拉牛运书、充塞屋宇，实在浩繁众多，担心阅览的人会被其中的繁杂蒙蔽。到了宋代儒者真德秀，才独独在这件事上用心考究。于是把古人的文章全部搜取，从春秋时代一直到汉、唐，选取采撷其中精华。至于诗歌，则又上溯到《顺则之谣》《解阜之歌》，因为这些都是《诗经》《尚书》所遗漏、而保存于古代的作品。全书按时代先后编排，按体裁分类，总括其凡例，大致分为四类来说明。辞命类不可废止，所以列在首位。议论类可以看出天下人的心意，所以列在第二。古代记事另有史书，所以叙事类列在第三。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所以以诗赋结束。这样，辞命可以彰明民众所遵循的法则，议论可以充分说明变革和效验，叙事可以考核往事和模式，诗赋可以彰显志向。四种体裁齐备，天下文章便没有其他法则了。同时又都依据古代，不违背先王，合于六经，才差不多可以称为承载大道的作品。因此，不同朝代的作品都能并称美好，不同作者也能同样精工；华丽却不浮靡，浅近却意旨深远，高妙却不陷于虚幻奇诡，不过分越出法度，简约却内容完备，丰富却不显多余。打开一卷，诸子思想的精髓、语言的精华，都在其中了。间或又在篇末加以说明，借此表明取舍的用意，并将全书总名定为《文章正宗》。唉，这就可以看出西山的用心了。称为“宗”，是为了表明它如同日月的光明、江河大海的源头；称为“正”，是为了表明它不是旁流和残余的光芒，天下后世想要作文，没有不从这里出发的。难道不是把这些都包括了吗？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称为“宗”。所以直到今天，从事文章写作的人都以它为宗法，它的功用是很广大的。只是这部书的版本年久失修，漫漶残缺、讹误错乱，也就不便于阅读观览了，于是重新刊刻，并把这些说明写下来作为序言。《拟金台八景诗》序

译金台，是古代幽州、冀州的地域。我太宗凭借神武继承大业，奠定了都城。这实在是居高临下的形胜之地，也是天下的首要所在。这里山川绵延曲折，山势盘绕高峙，内可作为屏障，外可形成拱卫，风气凝聚。进入这里加以守卫，足以使各方来朝，壮大皇居；出兵利用这里，足以震慑远近，安抚戎狄。这大概是上天特意设置它来留给我国，使我国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扩展千万世基业的地方。凭借百二山河之险，地势就坚固；乘着高屋建瓴之势，形势就便利。地势坚固、形势便利，正是王者用来控制天下、威服不守法者的条件。《周诗》说：“看那洛水，水势浩荡。”《商颂》说：“商邑整齐盛大，是四方的极点。”正因为这样，才能巩固家国、保全后代，难道不是地理形势造成的吗？我初到京师，看到所谓《金台八景诗》，私下里奇怪它不能发扬国家的威灵、歌颂皇帝的功业，却局限于云山雪月的景物，以及游览眺望的乐趣，吟咏歌唱它们。这恐怕不是商、周诗人的本意吧？唉！这就可以明白了。致力于德行的人会忘记险要，守持大道的人会忘记武力。所以太平盛世多有闲适的情怀，危乱之时没有轻易说出的话。从前召康公在成王时期作诗，开头说：“有曲折的山冈，南方吹来飘荡的风。” 这首诗当然没有听说有夸耀奢侈的情怀，也没有铺张盛大的言辞。可是如今没有谁不把成王看作贤明的君主、把康公看作贤能的大臣，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时代不同罢了。我国国家德业隆盛、政治显明，正要远远赶上唐虞、成周的治理，歌咏这样的功业似乎还不值得我们屑意。然而保存这首诗以备采择，也算稍稍接续《卷阿》的歌辞吧。《拟重刊〈大学衍义〉》序 六经，是众位圣人所作的。后世谈论学习和治理的人，都必须考察它。学问虽有不同的门路，却能协调归于一统；治理虽有不同的途径，也同样归于一个目的。虽然其中有内外、本末之分，实际上却彼此构成始终、体用、出入的关系。没有谈治理而不以学问为根基的，也没有谈学问而不涉及治理的。然而不遵循它的次序，便会散乱而没有纲纪；不掌握它的要领，便会杂乱而容易荒废。孔氏的《大学》一书，就是为此排列次序并揭示要领的。我们夫子的道，就是众位圣人的道；我们夫子的言说，也就是众位圣人的言说。自曾子传述十章以后，已经不能超出六经，却又为六经作了解说。其中说“克明峻德”、说“作新民”、说“于缉熙敬止”、说“宜其家人”、说“于戏前王不忘”，全都是六经的说法。这也足以看出，圣人没有不同的道，道也没有不同的说法。《大学》是六经的总汇，而我们的夫子大概是众圣人的集大成者。只是夫子的经文既宏大又简约，曾氏的传文又更加详尽完备。自从宋儒真德秀作《衍义》以后，六经和众圣人的道，《大学》中孔氏、曾氏的心学，治理为什么必须以学问为根本，以及施行治理的先后次序和要领，到这时都更加清楚、明白而完备了。把这些道理施行起来，确实足以作为君临天下者的规范。当时真德秀因为与君主关系逐渐疏远，终于不能完成对它的全面研究和施行。直到今天，谈论宋代治理的人，仍然为此扼腕叹息。只有我圣祖承受天命、建立最高准则时，正值战争匆忙、每日都无暇顾及其他，却唯独喜爱这部书，并加以表彰。内殿落成之际，正好下令让侍臣把它书写在廊壁上，以便随时观览。这对于上承历代圣人的统绪、开启我国千万年的治理事业，终究不能说没有帮助。如今皇上不断研习圣学，日有所进、月有所成，正要以明德的蕴涵大大更新百姓。对于《大学》的道理，皇上本来已经亲身实行并从中获得心得了。只是旧版刻本漫漶不清，不足以供皇上阅览，于是下令重新刊刻，以留给后世。总之，这一举措使我皇上考察古代的学问、效法祖先的心意、造福后代的规划以及纯正王道的治理，都集中体现于此。因此记下这些，用来稍稍发扬皇上的德业。至于全书的纲有二条，目有十二条，其中各目详分为十四条，原书都已具备，这里不再重复抄录。《拟送太宰汪公致政南还》序 所谓大臣，是把天下看作公家的事，不因毁誉、荣辱、进退、喜忧而动心，而是内心常怀忧惧。大臣观察众官能否履行职责，以此测知国家治乱的关键，并把它作为自己的荣辱和喜忧。众官的职务虽各不相同，但总不外乎官守和言责两方面。至于履行言责而使自己的意见得到采纳，这尤其是国家大治的关键，也是以天下为公者最希望看到的。为什么呢？君主可以施福、施威，可以授予爵位俸禄，可以废置官职，可以杀人或使人活命，给予或夺取一切权力，大概都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而天下人都奉行他的命令，不敢违逆。可是谏官却想夺回君主所给予的权力，废除君主所任用的人，使万乘之尊屈从于一个普通官员，这难道不是具有扭转乾坤的困难吗？古代昏庸的时代和无能的君主，保护偏爱奸邪之人；他们所尊崇、提拔、信任、任用的人，即使是受过刀锯之刑的余人、地位卑贱的优伶、地位卑微的保姆乳母，他们的臣下尚且不敢进言，有人进言反而因此获罪，更何况是君主身边一向信任的大臣呢？如今太宰是大臣，是天子所信任的人，虽然有重大过失，也不应当由别人废黜他，理应出自天子之意；可是现在却因为四三位谏臣的进言，立即到了致仕离职的地步，这正说明谏官能够尽到言责，也是国家大治的关键。我想太宰具有以天下为公的心胸，而且将要把这件事看作大可庆贺的事，不再把自己的毁誉、进退放在心上。况且君子只能保证自己没有愧疚，却不能保证天下人不议论自己，所以有时承受背负世俗非议的牵累，安然接受不正确的名声，处之若无其事，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是因为他内心有足以自信的依据，也知道天下终究会有人理解自己。《传》说：“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又何必忧虑没有家呢？” 晋王昶说过：“如果自己有可以毁谤的行为，那么别人说的就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没有可以毁谤的行为，那么别人说的就是妄言。说得正确，就不应怨恨自己；是妄言，就不会伤害自身。”王昶还不是得道之人，尚且能这样说，我因此更加知道太宰能够自信，而不忧虑天下人是否议论自己。古代爱护君主的人，如果杀死自己对君主有益，就会去做，何况牺牲自己的仕途来成全君主呢？太宰大概已经看明白这一点了。不然，一个大臣离职，本来不可能没有怏怏不平之意，而太宰却不是这样，因为他所厌恶的事情比离职更加严重。太宰将要启程，我去为他送行，于是推究他的心意写下这篇序。《具茨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文集》卷五 （明）王立道撰 ○书 《与友人论文书》

译您不因为我没有才德，却希望在文章方面同我相交，更让我觉得您如果不是有意于我，便不会这样做。所以我忘却自己的浅陋鄙俗，为您讲述我所听到的道理：自三代以来，能写文章的人不止一个，评论文章的士人也不止一家。总的说来，能写的人未必能评论，能评论的人又未必能写。文章高下的标准，人人都能说出一二，然而作者往往偏离这些标准。所以，深远探求、幽冥搜寻的文章，容易流于空虚；雕琢修饰、绣绘华美的文章，容易流于艳丽；文辞艰深曲折、读来聱牙的文章，容易流于奇诡。其中以奇诡造成的弊病最严重。文章从哪里开始的呢？是效法天地。《易经》说：“观察天上的文采，来考察时令的变化。”日月星辰，是天所形成的文采。它们的光明有恒常的规律，运行有恒常的度数，经纬和次舍有固定的位置。因此能够广泛覆盖、照临四方，经历四时，成就万物，使天下古今都仰望它们。偶尔有日月受到侵蚀，便失去正常的光明；出现朓朒，便运行失常；盈亏、隐现不安于原来的位置。严重时彗星飞行、流星出现，超出人们耳目所曾见过的范围，人们没有不指着它们认为奇异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不是天文的正常状态。如今如果写出幽隐的词语、怪异的言辞，安排钩曲的篇章、棘手的句子，险僻艰涩，使人无法识别揣测，却想拿来给天下人看、流传到后世，难道会没有人指着它认为奇异吗？所以，奇特诡谲的文章，也不过是天上的彗星、孛星一类的东西，不是太平盛世所应当有的。古人说过：“文章不是能够刻意写出来才算工巧，而是到了不能不写的地步才算工巧。”六经的境界最高，古代的文章都是不能不写而写成的。如今喜好奇诡的士人，却只把能够刻意写得奇诡看作工巧。因此，写作的文章越来越多，流传下来的却越来越少。写出来而不能流传，正是周子所说的“车轮和车辕装饰得很漂亮，却没有人使用”。这样说来，文章又有什么用呢？大体说，懂得德行的人不会说诡异的话，对大道理解浅薄的人多有艰深的言说。古代君子内在充实而外在显明，德行达到极高境界，言辞自然成立，无不平易正直、通达明白，温厚纯正、典雅有致；不刻意雕绘却自然巧妙，不深挖搜求却意境深远，没有艰曲之态却自有奇异之处。他们并不期望成为文章家，然而天下后世能写文章的人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后世之人的德行达不到，却到文辞中去搜求，仿佛在道路上刻画龙蛇鬼神；如果不能使形状怪诞奇异、气势变幻迷惑，就不足以惊动观者、眩惑愚俗。然而有见识的人一看便会超过它，知道那不过是土木雕刻罢了。这样的奇诡究竟有什么用呢？所以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三代以前所谓文章家，就是有道德的人。自从把道德与文章分成两件事以后，后世才开始没有真正的文章了。从前魏氏的《典论》以善于评论文章著称，大概说：“奏议应当雅正，书信和论说应当合乎义理，铭文和诔文崇尚真实，辞赋追求华丽。”又说：“文章以气势为主。”这些话都只是辨析末节，没有探究根本。内心没有所得，却空写言辞，我不赞同这种做法。况且文章如同军队，写文章的人就像将领。将领贤能而预先谋划周密，就能调度左右、进退出入，随事应变而没有穷尽。所以队伍编制严整，纪律分明，作战方法便能确立；威势蓄积而锋芒锐利，像风起、河决一样，气势便充足，可以攻也可以守，可以进也可以退，片刻之间用途不同，机变奇妙多端，变化便完备。总之，必须以正为主，然后用奇来辅助，这是良将的做法。如果废弃正道而一味追求奇诡，那么他的军队很少有不败坏的，而世人也一定会认为他是无能的将领。所以军队没有固定的阵形，以正道取胜的占十分之九；文章没有固定的体裁，以奇巧取胜的只占十分之一。《盘庚》《诰命》一类文章，不过是六经中十分之一的体制。即使仿效它们而写得相似，也还不能把它作为常法，何况那些万分不像的文章呢？您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不能说没有志于文章；但我担心您沉溺于奇诡，不遵循正道，所以不敢默默不说。不过我本来也只是能够评论而不能写好文章，您不要认为我这些话是在徒费辞说。《与王樗庵书》只有您以严肃的神色直言进谏，卓然成为留都所倚重的人，我私下也与有荣焉。然而分别以来没有写过一封信，问候起居的寒暄和私人情意，对修养进学的要旨、治理事务的公义都没有益处，不值得拿来烦扰您的记室。如今却有一件事不能隐瞒，只是可惜已经因此招致寒蝉的讥讽了。我是常州的普通人。常州本来是繁剧的郡，锡县也是繁剧的县，几十年来都被称为难以治理。近来得到张某任太守、万某任县令，我私心曾为一方百姓庆幸。然而我自从进入京城以来，听到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合众人的议论，难道是我不善于识别人吗？还是人们对于个人的好恶、毁誉，本来就不完全公平呢？外间的议论纷纷，都不是事实。常州离留都尤其近，想来您也曾有所听闻，所以想替它说明一番。我昨天因为回家省亲而居家，也已经一年多了；家父因病请假在家，则已经超过七年。他如何自处，以及郡县诸公如何对待他，您应当自己知道。用粉饰的赞誉来酬答私交，结交小人来欺骗知己，相信不是我们父子所能做的。过去应守子才，只因一两个人的私愤，便互相诋毁排斥，使守土官至今把常州看作畏惧之地，议论者还说郡中再没有能够独自坚持公论的人，使我们这些人蒙受这种讥刺，所以姑且再写信请您为此谋划。然而子才如今究竟怎样了？那些诋毁排斥他的人如今又究竟怎样了？如今万县令已经被举荐调任，希望公道还没有昏暗。至于张某是否贤能、众人的议论是否正确，还希望您慢慢考察，明辨是非，使将来不再有人说郡中没有一条公论，这就是我的私下愿望。其他情意不能一一细说。《答王汝中书》跟随您数日，充分承受了您的教诲。分别以后惘然若失。忽然拜读您的亲笔信，您用紫阳的宗旨规劝我，又以“着察”的道理加以申说，实在非常欣慰，实在非常欣慰。我一向资质薄弱，对于求道懵懂无知，私下认为自己平生所诵习的以及从师友那里听来的，全都支离漫漶，只是徒然追求口头耳闻，所以专一地自行用功，已经谨慎地从独处时下功夫，希望能够找到简明直接、容易守持的途径。虽然稍稍觉得有所收获，但还不敢保证最终不会堕落，难道也是因为对“着察”的说法还没有思考透彻吗？恭敬地听到您的教诲了，恭敬地听到了。游览杭州的约定，等岳父经过这里，就应当随他同行，以求实现向您请教的私愿；至于看病，那又是第二等的事。请替我删去草率之辞，附上这封信以表达我深切的敬意，容当见面时一并致谢，不再详述。《与傅虚岩书》

译去年春天经过钱塘，既得以尽情观览湖山的胜景，又每天跟随有道之人交游，连床而谈，饱听清正的议论，自己觉得同兄长确实有旧日的缘分，实在欢喜庆幸，实在欢喜庆幸！临行等候告别时，兄长恰好另有聚会，于是我惘然解缆离去。回家以后，又收到您的手教，更加感激仰慕。今年春天我的小病稍微平复，匆忙收拾行装北上，到五月初才进入京城。像我这样的凡夫俗骨，只适合在风尘中奔走，恐怕西湖、孤山的神灵正要移山勒石来阻绝我了。弟虽对闻道懵懂，却也不能说已经沉溺其中，方便时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镇佛老僧近来好吗？因为久未致敬，特意托贵乡高南宇那里附上这封信，表达我的心意。其余请您明察。《与张静思书》我在家居住数年，承蒙您多次厚爱，临行时又屡次承受您的礼意，感激惭愧之情无以言表。我是多病之身，又习惯于疏懒，一进入尘世仕途，便觉得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在山中每天面对黄莺、花朵、泉水、山石，竟不再觉得特别美好。近来奔走于车马之间，才知道坐在茂密的树下、听鸟鸣、从容饮酒赋诗，正如古人所说的一天抵得两天，确实不是虚话。这难道是我们这些浅薄之人能够承受的福分吗？因为您了解我，才姑且对您说这些；换作别人听见，必定会笑我，说我没有真情。《与华鸿山书》我的住处离文府才一二舍路程，但一年之间只能得到三四次拜见您。每次展开您的来信，吟诵高雅的声音，心中总是十分感动。我的疏懒已经成了习惯，又常常抱病，本来不能奔波；但朝廷的惯例以三年为限，于是勉强又来到这里。由于行装纷乱，来不及登门告别，作为门下后学，我实在罪过惭愧。近日伏闻您道业和履途平安顺遂。令尊老先生承受丰厚的寿福，您孝养日益隆盛，实在敬佩羡慕。因有人顺路，草草写信问候，不尽。《与华补庵书》我出行时匆忙，恰好您的旌节也将向西出行，所以来不及同您畅叙，如今仍然怅恨。使者到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又赐给我美好的诗章，感激欣慰，感激欣慰。我五月初已经进入京城，但多病的身体又长期处于安静闲居状态，实在被人事所苦，至于笔墨也似乎同我相互为敌。您说自己因为忙碌而荒废吟诗，却还能得到许多好句；我则因为病中荒废吟诗，真是再没有一个字可以说了。听说庐山、彭蠡湖的景致，便飘然生出超脱尘俗的想法。将来如果您尽情观览那里的胜景，可不要吝惜为我倾诉一番。《寄有怀翁第三书》到了京城以后，因为生病和事务繁杂，长期没有修书问候。直到头华山回来，才写了一封短札托人附上，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盛使到来，询问得知您身体安和，大舅和尊嫂也都康健吉祥，我实在欣喜慰藉。承蒙您寄来恳切的书信，又以预先保养身体、图谋报效来教诲我；若不是亲情深厚到骨肉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教导呢？不肖我恭敬地接受教诲，努力周旋，只是恐怕病弱的身体终究辜负皇上的恩典。近来收到老父的信，说：“四月初，因为张静思年叔相携，游览了一番姑苏诸山和荆溪二洞。老伯曾经有过这个约定，如果秋凉时没有事情，不妨实现这次约会，也算山林中的一件胜事。怎么样？”我的身体近来已经稍稍平复，但痰嗽还没有消除，大概是被郁积的火气所侵袭了。《与沈原约第三书》昨天经过沧州，偶然遇到您的属官胡大尹，匆忙托他问候您的起居。十年离别的情怀，实在没有表达出其中一二。本想进入京城以后继续修书问候，然而久处安静状态的身体，苦于奔波，疾病绵延不止，不久又过了几个月。大概您以前知道我已经告老还乡，却不知道我妻子去世的变故。如今您只高兴我回到京城，却不知道旧病还在。我的命运困厄、资质浅薄，不值得留恋俸禄，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您什么时候经过钱塘？我的故交武进吕君，您曾经拜访过吗？吕君名朋，和家父是同乡，曾经参加科举，又有会文之雅。他一生谦恭端谨，清廉操守超过常人，但仕途不得志。从宝庆推官升为辽东太仆丞，约有七年居住在苦寒之地，如今升任也只得到市舶提举，幸好托庇于您的属下。倘若因事见到他，只请稍加礼遇。不尽。《与张湖村书》弟从前在羁旅、疾病、忧愁困苦之中，只有兄长特别加以抚恤，简直不亚于骨肉亲人，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在家居住，已经度过三个冬春，每天只是闭门从事医药之事，对亲密的朋友和至亲大多缺少问候。又因为您的文书和车马日益向北，更加缺少可以寄信的使者，正打算登门致谢。使者到来，又承蒙您寄来恳切的手教，并加赠丰厚的礼物，使我更加感激惭愧。我进入京城以后，也曾抱病，大概是我这样困厄浅薄的人，不值得留恋俸禄。怎奈使者返回，便托他附上问候，并致谢您的厚意。其余只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以等待上天的恩宠，这就是我所承受的恩惠。《答程松溪书》自从在毘陵西郭分别，已经满一年了。虽然因为卧病而缺少问候，却没有一天不向您寄托思念。去年夏天遇到罗念庵年伯，详细知道您道业和履途平安，且坚定地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我恭敬地感到欣慰，也恭敬地钦仰您。当时就打算到白下访医，并且能够拜访您一次，亲眼在山川都城之间见到您的风教盛况，最终却因懒惰没有成行，平日的愿望实在惆怅。今年春天恐怕超过朝廷规定的期限，于是装束北上进入京城，几个月来病情也没有改变，旧日的学业荒废，实在没有可以向您请教的地方，所以借此机会先写信问候。八月承蒙寄来佳刻，谨此致谢。《与唐荆川书》进入京城四个月，中间没有生病的日子只有几天罢了。大概像我这样身体孱弱、资质浅薄的人，不能承受俸禄所驱遣的奔波，本来就应当如此。况且长期处于安静闲居之中，一旦涉足尘世仕途，便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好比您多年吃素，满桌摆上腥荤肥肉，便会产生呕吐恶心，这种感受大概很难向不了解的人说清楚。久未通信，您一定能够体谅我。大体说来，寒暄的常套话不值得拿来烦扰记室，而我身心所得又没有什么可以请教您的；案头的书不是医药书就是道书，每次展开书卷，也不能读完几行。怎么办，怎么办！所幸对于毁誉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悠然度日，饮食而已。知道您因为尊嫂的缘故，心情也不太好，但还希望您预先保养，自我排遣。《寄罗念庵第二书》

译我北上经过京口，曾写过一封短札，烦请何主政代为寄上。当时说文石应当不出十天半月就能完成，后来很久到了京城，仍然杳无消息。我日夜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我这样的小事不能替人有始有终，将来又凭什么承受知己的重托呢？近来收到家父的信，才知道还没有完工，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冬天以寒冷推辞，夏天以炎热推辞，想来世上以一种技艺闻名的人，懒散拖延大概就是这样吧？深秋伏闻您道业和履途安康宁静，读书、看庄稼，想来当时世事完全没有进入您的耳目。我也能羡慕老叔的快乐，却不能跟随。仙界与凡间的隔绝，难道一定要到尘世之外去寻找吗？洞山兄明年能来这里吗？幸望写信告知，以满足我的鄙怀。我自进入京城以来，没有几天不服药，大概就是往年所患的病，一接触尘世劳苦，便又交相发作。每每思量，自己不是享用肉食的人，却又勉强牵挂留恋仕途，实在可笑。恰好遇到曾司厅先生，说有贵乡人入境的便利，便草草托人附上这封抱病的信，不能尽述想说的话，请您谅察。《寄袁芳洲书》多次拜读您的亲笔信，又承蒙惠赠鹿角，后来送到的尤其好。因为行期匆促，来不及制作，已经托给舍弟了。饮食中享受到的调和与美味，全都饱受您的恩德，感激佩服之情哪里有尽头！我在家居住数年，颇能从清静中得到趣味。一接触尘世仕途，便觉得不能承受。加上生死、聚散等种种感触，虽然时时想起您的教诲，想把一切都割舍掉，但学道还没有达到境界，终究难以洒脱，也不能彻底做到。像您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朝夕相处，您从前约我游竹林的约定，我本以为丙午年一定可以实现，却因俗世缘分牵累，竟成了虚话。如今返回头看金陵，已经好像在十洲三岛之外，而您也终于如洪厓、子晋一样，再也无法攀附了。《与艾居麓书》弟一向承蒙您的教诲和厚爱，但没有问候您的起居，已经有好几年了。大概因为多病，加上懒惰的性情养成习惯，所以对故人缺少敬意。弟自甲辰年获准告假回家，去年春天因为寻访医生，顺便到了一趟杭州。因为游客不能妨碍您清明的政务，最终不敢向您通报，只在湖山之间徜徉半月便返回。远远怀念您的道德风采，日夜寄托思情。如今因为我的小病稍稍平复，勉强又来到这里。恰好我的同乡吴忞前来，要替您的属官深泽县丞附带问候。《与懋及弟书二通》科场文章，关键在于气势充足、文辞流畅、平正丰润。必须在六七月间写成一百篇，这样自然下笔有帮助。不过文辞的繁简也要适中，切忌支离艰涩、滞塞不通。写论、表等文章，必须先在胸中建立结构框架，然后安排文辞，也不能落入陈旧腐套。策论考试偶尔引用旧材料，也要有所转换，恐怕写得雷同。大体最应当留意的，全在经书义理；论、表、策是其次。最不能错失的，是先后缓急的次序。我前两次科举，正是因为有这个弊病。然而这也只是就考场上的事情来说，至于大的功业，本来另有所在。努力吧，努力吧。收到来信，又听说我的小侄不幸去世，知道是因为痧■〈疒轸〉的缘故。捧着信只能省察感叹，难道是我们父子的福分过盛而灾祸降临吗？我又想到自己入仕以来，凡是损害别人、肥厚自家，利己而妨害他人，像做官人家的旧习一样的事情，只怕有一丝一毫与它相似。我实在想稍稍树立自己的事业，为子孙打下根基。我的父母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却只有一个男孙，害怕无法共同承受膝下承欢的快乐，如今又失去了他。天啊，为什么竟到了这种极点！然而应当端正自己来安于命运，保养身体以等待时机，天长久之后也会自然安定。我平日同弟弟相处，从不急切希望他以科举及第来求取仕进，只是用德义相互规劝教诲，正因为把功名利禄看作浮华的荣耀，而把身心修养看作真实的根基。富贵有来有去，而子孙只须把善行留给他们罢了。弟弟幸望为将来谋划，不要过分使自己痛苦。不过我先前死去的女儿，心里也十分悲痛，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土梗劝木梗。回乡的打算要等考满以后，只是恐怕会妨碍叔叔参加会试，必须预先谋划。荇洲死后留下的孤儿寡妇很可怜，责任在弟弟身上，这就是学问的实践。先前让出田地，既没有占有别人的产业，也只是听任它归于哪里罢了。附《荆翁书》一通 舅父荆川写信给外甥王某说：我一生最难开口求人，不是别人央求就能使我开口，也不是为了亲戚而做人情。如果您的祖父、父亲两代人有一人不是清苦行善，我便不好开口；如果您家的房屋没有遭倭寇烧毁，您没有经历奔波苦楚，我便不好开口；如果没有遇到默林公的高尚情谊，我也不好开口。正因为这三件事凑在一起，所以我才公道地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亲戚私情。我每每想到您的祖父、父亲两代人小心谨慎，一丝一毫都没有倚仗官势追逐钱财，也一丝一毫没有仗势欺人。江阴巷内老佛所说的话，直到今天乡里的评价仍然存在，这不是亲戚私下的说法。如果他们身后便同其他人家一样，一丝一毫也得不到优厚的抚恤，那么善人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勉了。但默林公的高尚情谊，正所谓生死之间才能看见交情，是今世所没有的，确实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外甥应当更加感激，不仅要努力读书求取进步，尤其应当立志做人。从小就必须懂得义利是非的分别，努力向上，以免坠失祖父、父亲一脉相承的志向，这也是成全默林公扶植后辈的深厚心意。努力吧，努力吧，不要懈怠，不要懈怠。○疏 《明职守疏》

译臣某谨奏：为明确职守、严明记载，以激励众官、垂范万世之事。臣听说古代的君主，一定设置左右史官来记录自己的言语和行动，所以说“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即使春秋时期那些微小的诸侯国，也没有废弃这一职务，它的意义十分重大。汉代以来，各朝都有史官。诸葛孔明治理蜀国时没有设立史官，君子便认为这是对他的讥讽，说他失去了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我太祖开创大业之初，立即设立国史院，并设置起居注、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后来国史院、起居注的官职不再设置，而把史官并入翰林院，虽然官制沿革前后略有不同，但要把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员的责任归于史事，本来就是祖宗的意思。臣读《大明会典》所记载的朝仪，记事官位于文官第一班之后稍靠前的位置。史官中品秩最高的不过六品，却让他们位于第一班之后稍靠前，难道只是为了宠信他们吗？是为了使他们便于听察，从而记录君主的言行。根据事务设置官职，所以官职不会滥设；根据官名追求实际，所以实际事务不会违背官名。臣子的职分，不过是官守、言责两方面而已。如今给事中、御史，是负有言责的官员；内而府、部、寺、监，外而藩、臬、郡、邑各有司的官吏，都是负有官守的人。府、部、寺、监、藩、臬、郡、邑各有司的官吏不守职，给事中、御史不能尽到言责，依法都可以纠察，并加以贬黜惩罚。如今史官对于史事，唯独无所事事，却又能够逃脱不履行官职的罪责，这是因为当初本来只是具备官名而没有实际职掌，有官职却不把事务交给他们办理，不像户部掌管钱粮、刑部掌管狱讼，各有专门主管的事务。汉代时，郡国上报年度计簿，先送给太史，所以司马氏父子得以有所纂集叙述，完成一代的典籍。如今臣等在史局修撰史书，已经多年了，除了上朝参见以外，往往散班回到私人宅第，问起史事，竟茫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使神圣的谋略功业受到阻塞而不能彰明，使贤士大夫的事业湮没而没有记载，使国家各种兴办的事情都在繁多的文书、奏报和回复中讹误残缺、杂乱无章，无从考察取信。这样看来，担任这一官职的人，怎么还能安然享受每年发放的俸禄、每天接受大官的供给，却不感到惭愧和畏惧呢？臣愚昧，想请求陛下斟酌古今设立史官的意义，以及国家设置官职的制度，振兴史职废弛、偷惰的风气，使我们这些人都有机会效力，不辜负陛下选拔任用我们的本意。左顺门是章奏出入的地方，史馆就在那里。臣愚昧，想请求给两名史臣配备笔墨纸札；同时，让他们在各章疏下面记录，命令各司逐一缮写记录，每月月底封存并交内阁收藏。若有遗漏或错误，就立即把责任归给当天执掌记录的官吏。这样大概可以使职守不被废弃，使我们这些人稍稍逃脱旷废官职的讥评，使记载明白完备，也使国家能够建立一代的大典。臣冒死奏闻。《定贡法疏》

译谨奏：为确定贡士法，以振作士人的风气、光大圣明的治理之事。臣私下认为，国家任用人才，途径虽然很多，但出自科举、贡举的常常占十分之八九。科试用来选拔才俊，岁贡用来救济困滞之士。祖宗所立的法令已经十分详备而且完善了。然而法令实行久了便被轻慢，逐渐失去了最初的本意。臣忝居修史之职，每逢考试岁贡生，得以参与阅卷，往往看到他们学识空疏、文辞陈腐，语气衰弱。即使考列上等的人，也只是舍弃短处、取用长处，实在没有明白、博大、纯正、典雅的文章可以上达圣览。这些人如果进入附选行列，今天各自承担的就是师儒的职责；如果仍然进入国子监，将来各自承担的就是治理百姓的责任。那些年老衰白的士人，长期困顿于科场，他们的英姿锐气全都磨损殆尽，年老而前途遥远，志向没有寄托，却要把民社之任、师儒之职交给他们，他们不倒行逆施的实在很少。何况如今的名儒硕辅，没有一个不是从学校中起身的，却让这类人充当他们的模范，而且对他们一味顺从唯诺，像子弟侍奉父兄一样，难道能不面红耳赤、内心惭愧吗？过去选贡法行于天下，应贡的士人一时都被称为得人。然而那些年老衰白、困顿失意的人，无不饮泣叹息，为自己几十年积累的艰苦最终只落得枯槁的面容、苍黄的脸色，再也没有获得一官半职的希望而伤感。臣当时又听说提学官害怕躲避罪责和贬谪，有的便不按照廪生、增生、附生的次序选拔充贡，这又不是祖宗的本意。才俊之士难道不能凭借科举自己奋发进取吗？却又让他们同困顿滞留的人一起在仕途上争逐，那么为什么不全部举荐、废除科贡，而只实行科试制度呢？显然不能这样做。陛下推行仁德，恩及下层，一切依照旧章，又实行补贡的命令，使困滞之士都能自行舒展，天下没有向隅而泣的人，您的德泽实在深厚。臣愚昧，认为科举、贡举两条道路固然应当并行推进，但天下学校按照次序确定先后、充作贡士的办法，恐怕还没有完全妥善。为什么呢？如今所谓廪膳生员，只凭提学官一次考核便确定下来。一旦进入领取粮饷的等级，将来充贡就一律按照先后次序；在十多年间，每逢考试，只要文章义理不是非常平庸荒谬，便免于停发粮饷、降级和黜退。如果没有达到停发粮饷、降级和黜退的程度，他们便私下互相庆幸，以为侥幸，于是进取之心日益消磨。这就是应贡者大多成为庸才，而年少敏锐出众的人后来不能不扼腕侧目叹息的原因。臣私下认为，国家建立学校、培养人才，已经制定了固定的制度：每府学廪生四十名，州三十名，县二十名。至于一旦进入领取粮饷的等级，将来便一定充作贡士，恐怕不是当初立法的本意。有志向的士人常常少，没有志向的士人常常多。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只求自认为可以不受责备也不求声誉，苟且延续岁月，侥幸获得一官半职的荣耀；还想让他们受到激发、奋发努力，专心从事学问，不也是很困难吗？臣愚昧，想稍微改变、确定这项法令，使廪膳生员有固定的名额，却没有固定的人选。贡士虽然按照年资排列先后，但实际应以才与不才来决定迟速。请敕令天下，提学官都以嘉靖二十二年为开始，严格考核各地学生。每府取四十人为优等，不论廪生、增生、附生，都可以列入领取粮饷的名额；州取三十人，县取二十人。名额确定以后，其中即使有人中式、丁忧或发生事故等情况，也不再递补，将这份粮饷留在当地，用来供给那些贫困无告的诸生。到第二年重新考试，也照此办理；直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考试，也都照此办理。如果某人第一次考试列入四十人之中，第二次考试却名列下等，便不再给他粮饷；如果第二次考试名列下等，第三次考试又列入四十人之中，便重新给他粮饷。每次考试都列入四十人之中的人，便一直领取粮饷，不必再说。这样使给予和剥夺各有一套标准，有才能的人不会因为不能递补而遗憾，也不会拘泥于固定的格套，因此有才的人更加努力于学业。考核标准一经确定，就不再有请求增补名额的烦扰，主持学务的官吏也不能借此牟利了。然而偏僻的地方和狭小的区域，生员中享受廪食的未必都能完全达到原定数额，有的不足数额，有的只有一半，甚至有的不到一半，那又应当怎么办呢？各学实际补充廪食的名额，都有确定的簿籍，现在必须一律以嘉靖二十年为准。府学生原来实际补充三十人的，现在只以三十人为优等；原来补充二十五人的，也只以二十五人为优等。至于州、县学，都可以照此类推。到了应当贡举的日期，提学官不必再行考试，只计算谁享受廪食的年数较多，便起送他们赴京。如果享受廪食的年数相同，不论是两人还是四五人，都由府、州、县一并送交提学官再试，选取其中成绩更优的一人充任贡生。既然以享受廪食年数多者作为贡生，那么必定都是每次考核中的优等生。贡生既然都是每次考核的优等生，哪里还会有庸才混在其中，玷污国家授予爵命的荣耀，像今天这样呢？有人认为这项办法不能立即实行，臣请求先实行按廪食年数取贡的办法，眼下起送贡生姑且仍依旧例，限定五六年以后，原来享受廪食的人逐渐开始起送，然后再实行此法，也自然会有一个渐进的过程，百姓不会惊扰。如果蒙受皇上允准，请下令让有关部院详细议论是否可行；其中如有尚未完备的事项，也一并斟酌后具奏，赐予施行。这样或许能使才智出众的人进取时有所奋发，不再有蹉跎岁月的顾虑；退处时又能得到应有的师法，不会有使人惭愧的坏榜样。对于陛下圣明的治理，或许也能略有补益。天下若能因此大幸，臣也将不胜荣幸。这原是制定贡举办法、振兴士人风气、光大圣明政治的事情，事理重大，不敢擅自决定，谨此具奏，恭候圣旨。请求回家省亲疏

译谨奏为恳请天恩准假回乡省亲事：臣私下看到《大明会典》中有一条规定，两京文职官员离家已经六年之久的，准予给假省亲；查明没有妨碍的，允许回乡探望。这是因为我朝以孝道治理天下，所以制定这样的法令，用来体恤群臣，也怜悯他们的私情。臣原籍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臣父王表由进士出身，历任南京礼部客清吏司主事，署理郎中事务。臣于嘉靖十三年侥幸考中应天府乡试，当时臣父正以本部祠祭司主事的身份任职，臣便在这一年九月间辞别父母，带着文书前往礼部。嘉靖十四年参加会试，蒙恩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到嘉靖十五年十一月初三日，臣父具本奏请放回原籍养病，并托人带信给臣，详细说明所患疾病。臣当时思念父亲十分深切，立即想请求回乡省亲侍奉，但臣蒙受皇上培养造就的恩德，还没有稍尽微薄之力，不敢谈及私事。十六年正月，又蒙圣恩授予现任官职。十八年十二月，服满一考，办理给由手续。今年五月十一日，臣父又因久病未愈，奏请再次准许回原籍调养，命义子王泰携带文书进京，并将奏稿原文交给臣。臣读到这封信，忧思更加深重，日夜不得安宁；加上旧有的怔忡病暂时停止后又复发，睡眠饮食全都废弃，因此才敢援引先例，冒死陈述私情。恳请下诏给吏部，查照近年翰林院侍读等官华察的事例，准许臣回籍省亲。倘若臣父有幸痊愈，筋力尚未衰退，臣父子自然会按期限前来供职，发誓竭尽犬马之劳，以报答圣恩于万一。臣不胜战栗恳切，至诚祈望。请假回乡养病第一疏 谨奏为患病不能供职，恳请天恩，准许回原籍调养，以求将来补报圣恩事。臣原籍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除授现职。臣领取俸禄已经十年，惭愧没有丝毫补益。由于臣体质虚弱，平素疾病很多。本年二月初，偶然感染风邪，咳嗽不止；又加上痰火上升，中气郁塞，卧病在床超过时日，服药也少有效果。延至六月十七日，忽然收到家信，得知臣妻唐氏于五月二十一日在原籍病故。臣正在病中惊闻这一变故，痰火更加旺盛，心悸不安。况且臣父母年老将近白发，知道臣久病未愈，时时忧虑思念。近来又因妻子去世，悲伤劳顿百般交集，臣从早到晚心中悬念。臣妻还留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尚在幼年，孤苦无所依靠。恳望皇上怜悯臣疾病缠绵，情势极其悲苦急迫，下诏给吏部，查照近年翰林院检讨王维桢等人的事例，准许臣暂时回原籍调养，使臣得以稍稍延续残余生命。倘若臣这蝼蚁般的微贱身体没有立即死亡，自当奔走回来供职，发誓竭尽犬马之劳，仰报皇上天地般再造的大恩。臣不胜惶恐悲哀恳求之至，因此具本，命义子王绍携带，谨此具奏，恭候圣旨。第二疏 谨奏为患病不能供职，恳请天恩，准许回原籍调养，以求补报圣恩事。臣原籍是直隶常州府无锡县人，嘉靖十四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除授现职。臣是南方出身的下等士人，水土尚未习惯，自从领取俸禄以来，长期不善调养身体；加上体质虚弱，疾病容易侵袭。本年六月间，偶因冒犯暑雨，饮食没有按时，导致中气受伤；又误用补虚滋阴的药物，反而使实阳之气受到损伤，于是邪火上攻，突然咳嗽，痰涎上涌壅塞，日夜不得安宁，卧床多时，渐渐瘦弱。询问医生，都说病在肺胃，受伤已经很深，不是短时间能够医治的。何况臣父母都已年老，家中又多灾难，臣怕他们听到后忧虑思念，所以每次写信问候，只说自己平安无事。然而疾病疼痛时便思念父母，这是人子的常情，也正是臣反复萦怀、不能自我排解，因而病情日益加重的原因。恳望皇上怜悯臣疾病缠绵、私情郁结，下诏给吏部，查照近年翰林院编修骆文盛等人的事例，准许臣暂时回原籍调养。倘若臣这蝼蚁般的身体没有立即死亡，自当奔走回来供职，发誓竭尽犬马之劳，仰报皇上天地般再造的大恩。臣不胜惶恐悲哀恳求，至诚祈望，因此具本，命义子王绍携带，谨此具奏。第三疏 谨奏为病势危急，再次乞求天恩，早日准许回原籍调养，以保全性命事。本年闰九月初八日，臣曾奏请因患病不能供职，恳求天恩准许回籍调养，以求补报圣恩。奉圣旨：有关部院知道了。钦此。臣认为臣的病在肺胃之间，医生从肺胃治疗，多次用药都没有取得效果，因此此病已经不是药物所能奏效的了。臣刚开始患病时，想到双亲年老将白发，害怕让他们知道；但独自羁旅，病久不愈，骨肉远离，苦苦想要回去依偎在父母身边，臣心中又是如此。如今臣卧在床褥上，已经经历数月，节令渐渐深入，疾病和忧愁也逐渐加重，无法驱除，想离开又不能获准。严冬漫漫长夜，臣闭不上眼；咳嗽连续十多次仍不能停止，精神虚弱，魂魄摇荡，躺着看床和屋子，仿佛随着水波上下浮动。臣的形体本来就瘦弱，又长期疾病缠身，终于瘦得只剩骨架，食物往往两天还吃不完一器。乡里亲友怜悯而来探问的，看见臣就无不悲伤。臣的性命已经危急得如同堆叠的棋子，若能立即离去，回去依靠父母、寻访医药，深重的忧虑既然解除，再进行调养，臣的病或许可以痊愈；如果拖延而不能离开，恐怕病邪盘踞膏肓，最终成为臣的祸患，臣的病就难以痊愈了。恳望皇上怜悯臣病势危急、病中忧思痛切，下诏给吏部，查照前次奏请中翰林院编修骆文盛等人的事例，早日准许臣回乡。倘若枯木重新发荣，罗雀重新振翅飞翔，这就是皇上天地般使臣再生的恩德了。臣不胜惶恐悲哀恳求之至，因此具本，命义子王绍携带，谨此具奏。○碑 拟奉敕撰写新建历代帝王庙碑

译臣认为，功德树立以后，才可以享受百世的祭祀；圣明修养以后，才可以确定百世的礼制。因此祭祀没有不是同族的，是为了彰明典章；礼仪不能徒然施行，是为了留给后人法则。祭祀是多么伟大啊！它是礼制所尊崇的，是义理所由产生的，也是历代帝王共同推崇的。不是天下最为明圣的人，谁能够参与其中呢？天下万民产生已经很久了，远远考察最初的情形，人和禽兽的差别几乎没有多少；不仅不像禽兽，而且还没有办法胜过禽兽爪牙角毒的凶猛。洪水泛滥冲击，百姓没有被淹死而成为鱼鳖的也没有多少。如今能够安居闲食，悠然自得，终享天年而不早夭受伤；而在他们之上的君主，也能够戴冠着礼服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这是谁造成的呢？所以从羲农、黄帝开始创立治理，金天、高辛、高阳扩大教化，到尧、舜、禹、汤、武王共同完成，其功德哪里能够尽数记载？此后存亡治乱接连不断，而百姓的祸患更加惨烈。这样说来，汉代的高祖、光武，唐代的太宗，宋代的太祖，元代的世祖，虽然还不能与上古帝王相比，但他们平定乱事、消除祸患、挽救时世、安定百姓，也不能说他们的功德微薄。施法惠及百姓的，就应当祭祀；为国事尽力而死的，就应当祭祀；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就应当祭祀；以及能够抵御大灾、能够捍卫大患的人，都列入祭祀典礼，这就是圣王制定祭祀制度的原则。因此从伏羲以下，都建庙奉祀、陈列俎豆，礼制是合宜的。然而自汉代以来，虽各朝都没有废止祭祀，但在京师建庙并合祀历代帝王，则始于唐代天宝年间，宋代也沿袭了这一制度。我太祖在鸡鸣山南面建庙，所祭祀的帝王从伏羲到元世祖，共十六位；配享的从风后以下三十七人，分列左右，这是取法古制。然而自文皇帝在这里定都以来，像郊社、宗庙等，都已经为之改建，唯独帝王庙的祭祀还沿用金陵旧制，恐怕还不足以彰明常典，符合隆重祭祀的意义。我皇上正以合乎天道的原则和考察古代的学问，全面更新制度，对各种类别的祭祀、望祭和等级礼典，没有不详加考定的，礼制完备，音乐和谐，典章形式光明显著。于是选择京师阜城门旁的空地，绘制图样，聚集工匠，开始建造帝王庙。凡是外墙、门廊、堂屋、寝殿、庭院台阶，以及厨房、仓库、井亭等细小之处，没有不加以修整的，建筑翼然高耸，灿然明丽；俭朴而不简陋，华美而不过分，确实足以安妥神灵，彰明崇敬报答之意。礼书说：“创制礼法的称为圣，继承阐述的称为明。”所谓明圣，就是能够继承并创制。我皇上修整太祖的祭祀等级，是继承；在京师建庙，是创制；二者合乎义理，而且能够合乎义理，便可以流传久远。这样祭祀其中的帝王，难道不是适度而不过分吗？所谓明圣，大概就在这里吧？庙宇落成，应当把这件事记载在丽牲碑上。臣愚昧，恰好奉承完成使命，于是拜手稽首，谨慎地写下这篇碑文。○箴 克己箴 上天生育众民，只赋予他们形体和本性；外物不断感发，人便顺着它而变化。古代圣人反复思考，于是通达天理中危微难察的关键，这就是舜、禹所传授的道理。谁没有人心？顺应天理便成为德；谁没有道心？欲望胜过天理便成为祸害。人心和道心并不是两种心，天理与欲望却彼此争夺，于是万般感受纷乱，百种思虑纷纷涌动。既然由我产生，也应由我克制；君子制伏它，就像面对强敌。我心志专一，鼓舞它便无往不胜；我意志果断坚毅，使欲望降旗溃逃。清除那些污浊的气氛和尘垢，使我的心恢复澄澈虚明；解除心灵的枷锁，恢复本性的常态。口中没有过失之言，身体不做可挑剔的行为；看得远才能明察，听取道德才能聪明。凡是视、听、言、动，不合礼的都不要做。从前颜子曾经专心实行这些功夫，他的功夫已经达到极高程度；不重复犯错，不因迁怒而牵连别人，颜回好学，孔子曾称许他。他是大贤尚且如此，回头看看自己是什么人，怎么能忘记自己还有修养克己的事情呢？应当以明察来辨析，以刚健来决断；希望达到颜子的境界，也努力成为颜子。谨以此告诫后来的贤哲。大司马箴 《尚书》赞美出兵征伐，《易经》称统率军队；威势显赫的九次征伐，使奸邪盗贼受到威慑。古人说兵器是美好的东西，但兵器是不祥之物；正直之人兴起，祸乱便因此消亡。周穆王征伐犬戎，祭公谋父进谏，是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彰显，因此使百姓远行劳苦。秦国任用三位将帅，在崤山覆灭军队；违背那些贤良之士，却听从勇夫的谋划。先王有道，守卫国家的力量在四方夷族。汉代失去这一策略，反而残害我们的百姓。兵器不能废弃，但武力不可滥用。威武堂堂的六军，开辟荆棘之路；如同火焰会自行焚烧，不可不加以收敛。禁约掌管军队的大臣，谨以此告诫执戟的武官。光禄箴 圣人祭祀上帝，君主享用精美食物。烹煮、进膳，都要按时并且整治妥当，用来供应祭祀用的黍稷牲畜，也用来陈示珍贵食物。不要说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冢宰正是负责此职的。从前的圣王，吃的是簋中的饭，喝的是鼎中的羹，并不把天下的财富供奉给一个人。周文王即使成就功业，仍从早到晚忧劳不安。酒池肉林的奢侈，使殷商因此灭亡。纣王肋骨并列、肌肤细嫩，却使国家百姓大多贫瘠。孟子大概就是厌恶厨房里有肥肉，而百姓面有饥色。禄臣掌管膳食，谨以此告诫负责洗涤器皿的人。太史箴 古今时代茫茫无际，上下往事凭什么考察？只有太史掌管简册。红色史笔光明灿烂，左边记录言语，右边记录事情；用来劝勉善人，使放纵的人恐惧。周公旦和召公同心同德，成就了没有邪恶的德政。董狐秉笔直书，被称为良史正直；南史氏直言不讳，使齐国没有失去弑君之贼的记载。孔子修订《春秋》，成为万世确实遵循的准则。从前的圣王，始终小心谨慎，无论出入起居，没有不敬畏的。不要因为身处深宫，也不要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中，就认为记载下来而不必遵守法度；否则我们拿什么给后人看呢？史官掌管文书，谨以此告诫执掌典籍的人。鸿胪箴 圣明庄严的君王垂衣而治，听理政事、修明法令，使礼仪规范彰明于世，于是百官卿士都恭敬谨慎。朝会已经满集，群臣步履有序、仪态整齐，各自都有职分。鸡鸣时便等待朝见。从前周王，夜里警醒，直到天还没有大亮；庭院中的火炬，光亮闪耀。一天、两天，没有人敢错失常规。也有荒淫邪僻的人，使白天变成黑夜，蔑视那些典章法则，以此放纵自己；又使百工无暇效法正道，于是天下的治理因而毁坏。鸿胪官掌管礼仪，谨以此告诫站在殿阶之下的官员。太常箴 圣明的天子，确实使三礼各得其序，于是设立奉常官，专掌鬼神之事；守职不可懈怠，祭祀不可过度，用来调和天人，使各种福泽完备而至。真正重要的是德行馨香，不在于用稷黍堆积祭品。圣禹尽孝，穿破衣，吃粗食。殷人崇尚鬼神，风俗因此鄙陋败坏。齐景公虚妄矫饰，把过错推给祝史。楚国声称尊奉先王，祭祀也不越过望祭的范围。唉！使国家兴盛的在于听从百姓，使国家灭亡的在于听从神灵。所谓祭祀不过度，只有斋戒清明、中正无私，才能求得上帝享用祭品。太常官掌管礼仪，谨以此告诫执掌笾豆的人。廷尉箴

译百姓有欲望，不可任其被欲望割裂；希望达到无刑的境地，于是才不得不使用刑狱。虞舜、周文王都兢兢业业，甚至愿意为救一个人而改变刑罚。必须敬慎而持中，害怕把法律滥用于无罪之人。到了衰乱的末世，三种刑法兴起，百姓看不到德政，只争夺像锥尖刀刃般的微利。周朝的监狱因此空了，秦朝却血流漂杵。刑威难道不严酷吗？但秦二世即位两年国家便灭亡；晏婴一句话，使齐国百姓因庆幸而跳跃，刑具也无人购买。汉文帝放宽刑罚，白骨才重新有了血肉。上天怜悯百姓，德性在于好生，若不能效法上天的准则，就会违背这一德性。应当以秦为鉴。廷尉掌管刑狱，谨以此告诫守门之人。司空箴 君王建立国家，于是设置司空，以分掌六类职务，统领百工；计算劳力，顺应时令，兴建经营各种工程。不要说有了百姓，就可以只看宫室的规模；不要说有了财富，就可以妨碍农事。从前尧、禹居住土阶茅屋，宫室低矮；到了癸、辛，奢侈穷尽九重宫阙，建造瑶台琼室，于是出卖了宗族。虒祁宫使晋国衰弱，章华台使楚国疲敝；阿房宫还没有建成，咸阳已经被火焚烧。崇尚高大、雕刻装饰，使亿万百姓都诅咒。古人说：“松柏生长在瘠土中，用来祭鬼便显得神异；用人力去营造，便使百姓劳苦。”未央宫壮丽宏大，汉高祖因此发怒。司空掌管土木，谨以此告诫守门之人。○铭 求放心斋铭（并序） 人的心能够统御万物，统摄各种运动，与天地并列，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心的本体极其微妙，作用却极其广大；其中的奥妙，又有许多不可测知之处。所以有时只在短短一步之间，心思便出入不同境域；同一个胸腔之内，所存所亡竟处在不同时间。它忽然离去，忽然回来；人的身体还在这里，心却飞扬奔驰，茫然不知已经到了几千里之外。心确实容易放纵，而约束它实在困难。本来没有不需要操持便能长存，也没有舍弃它而不会遗忘的。古代圣贤的心虽然未曾不存，但仍然每天战战兢兢，所以约束它，不让它有时放失，仍要靠自己的努力。因此有“危”“微”来辨别心念，有礼来加以制约，有敬与怠、义与欲来作为警戒，有格物、致知、诚意作为循序渐进的功夫。这样，志向确定而不动摇；有时夜晚仍然警惕，有时天将亮时便使德性大为彰明；有时独处暗室也不感到惭愧，有时在盘盂、几案、坐席、酒器上刻写铭文作为警戒。这样功夫就能精密而不松弛。志向坚定，所以各种来往的思虑不能动摇它；功夫精密，所以即使仓促困顿，也必然依循此道。圣贤能够经常存养本心而不使它放失，用来统御万物、统摄群动、与天地并列并树立人的最高准则，确实是有道理在其中的。然而从中等资质的人以下，只顾放纵自己而不知道检束，这正是圣人更加成为圣人、愚人更加成为愚人，也是孟轲深深忧虑的事情。一个人丢失了鸡狗，还知道去寻找；心灵放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找，难道是爱护自己的心还不如爱护鸡狗吗？只是因为不肯思考得太严重了。所以说：“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那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它大概是要使天下迷惑的人觉醒，并向他们指示要领吧？我读到这段话时，没有一次不警醒反省、惴惴恐惧的。因此就以自己所居住的书斋命名为“求放心”，用来仿效古人以韦带和弦带警戒自己的意思。铭文说：上天降下中正之性，于是把人造得同样平等。为什么有人成为圣人贤人，为什么有人沦为禽兽？并不是人的形体有所不同，而是心有所不同。这颗方寸之心，最为神妙灵明，时而出去，时而进入，有谁能够迎送它呢？它一旦出去，或远至千里，并不是凭形体可以寻找到的；它返回而进入内心时，我的身心便泰然安定。心的存亡之间，是天地般悬殊的分别。古代君子的心中，总是清醒明察，白天所为，夜晚也能保存；一息之间都在涵养，片刻之间也不使它失存。谁说一个念头也有时不能敬慎？谁说仓促之间也有时不能自持？持续保存而不停止，内心澄湛虚明。好比军队有统帅，百姓有君主。各种行为和万般感受，都由正道感通而应对。由此才知道我的内心，所系实在不是轻微的；由此才知道圣贤也不是天生就能成为圣贤，舍弃它就不能成就，操持它便可以成就。想要努力达到圣人的境界，应当永远以这篇铭文为鉴。《进斋铭》《易》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以勤勉不懈的诚心，从早晨直到太阳过中，若只是自暴自弃，便会成为下等的愚人。人与圣人本来同类，最终归宿却有差别。百川水势沸腾奔流，深潭水静止，湖泽水汇聚，水流永不停息，终于流入四海。平地上堆土，一筐土还没有装满，每天往前而不懈怠，高丘大山也能积成。难道可以说劣马不如骏马吗？只要连续驾车十天也不停止，千里的路程又怎么会到不了？秦国和越国相隔遥远，即使不断登上那高处，内心却不奋发，真理并不遥远，那还说我是什么人呢？颜回确实仰慕舜，孔子大概说过：“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而我仰慕颜回，跟着他亦步亦趋。”谁说今天不能成为颜回一类的人呢？我的姻亲长辈沈君，是一位谦退的士人，却把书斋命名为“进”，大概是有崇尚德行的志向。近来他因在国子监任职时间较久，前往吏部参加选授，只得到南鸿胪寺署丞的职位。我因此更加知道他并不是热衷于追求官位的人。只是因为每天都嫌时间不够，吉凶虽不同，人的心情却相同；无论行善还是逐利，那种孜孜不倦的劲头也只有一个罢了。我赞许沈君的志向，就在于此而不在于彼。他将要赴任之际，我写下这篇铭送给他，希望多少有古人临别赠言的意义，也用来作为将来的帮助。《具茨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具茨文集》卷六 （明）王立道撰 ○杂著 原政

译升降变化，是道；善恶好坏，是政；治绩兴衰，是治理。治理由政事产生，政事由道确立。道衰落了而政事却能完善，政事完善了而治理却会败坏，这种情况古今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代的帝王，寻求道而不只寻求政，所以道得到确立，政事也随之完善；后世只寻求政而不寻求道，因此政不是正当的政，治理也不是正当的治理。如今的天下，似乎与古代的天下不同罢了。从前大禹把“六府三事”告诉他的君主，说：“德行在于善于治理政事。”《洪范》中说：“农事要用八政”，却一定又说“建立皇极”，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全都是道。所以德行施行了，六府之事就会有条理；皇极建立了，八政就会兴举。孔子所说的“有贤人在，政事就能兴举；依循道来修养自身”，说的都是这个道理。然而政事存在于天下，必须以道为根本，以时势为作用，所以脱离道就不是政，违背时势也不是政。《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困倦；神妙地推行教化，使百姓都适宜于它。”从前夏、商、周三代兴起时，夏以崇尚忠实为政，商以崇尚质朴为政，周以崇尚文饰为政。政事这样不同，却都同样归于治理，这是为什么呢？就在于道罢了。因此，殷承袭夏的礼制，周承袭殷的礼制；所谓“礼啊礼啊”，说的就是道。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用不变的道，来增删不得不改变的法制，所以继承大禹事业的人，并不是拘泥于常规而反对变化；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商代的政事一定是喜欢标新立异。否则，违背时势的治理，同那只注重法令而造成的弊病相比，恐怕也没有多大差别了。所以说：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可不统一；法，是用来适应治理的，不必完全相同。由此可知，保存道就叫作政；建立天下共同遵循的准则就叫作政；通达变化就叫作政；使政事适合百姓就叫作政。这是圣人的德行和王者的事业，也是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汉、唐以后，它们的政事是可以谈论的。封建制度被削弱了，于是以郡县来分治百姓；井田制度破裂了，于是以租庸来征收赋税；肉刑废除了，于是以杖责和鞭笞来禁止暴行。它们同三代政事中最重要的部分相比，都已经荡然无存了。然而谈论治理的人，仍有时把后世放在前面，认为如果抛弃三代之道而不实行，那么法制即使保存下来也没有益处。因此，遵循那一道，即使沿用汉、唐的法制，也可以达到治理；不遵循那一道，即使完全采用三代的政事，仍不免只是徒具形式的法令。欧阳先生说得好：“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礼乐通行于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出于两端，礼乐成为空洞的文饰。”所谓出于一端，就是道就是政，政就是道。后世把政同道分离开来，只用空洞的文饰来作为治理，那么即使说它没有政事也可以了。因此我说：“升降变化，是道；善恶好坏，是政；治绩兴衰，是治理。”推究其根本而写成这篇文章，题为《原政》。巧与拙辨 有位客人问我说：“我听说圣人轻视机巧而看重笨拙，是真的吗？”我说：“不是这样。观察变化并加以裁制，是圣人的才能；顺应时势而守持法则，是士人的修养。什么叫巧，什么叫拙？我听说古代伏羲氏画卦，舜役使百姓，大禹治理洪水，安排天地而没有穷尽，使万物各得其所，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机巧吗？但也有最大的笨拙。像龙逢、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奴、夷、齐挨饿，屈原沉入湘水，世人本来没有不认为他们忠贞而且正义的。所以说：圣人有通达的时候，时势也有困穷的时候；没有绝对的巧，也没有绝对的拙，只看变化所适应的情形。况且你难道没有观察过天地化育万物的功用吗？万物各自曲折成就，几乎没有雕刻的痕迹；这样看来，这也就是天地最大的机巧。然而人们仍然有所遗憾，难道这不是笨拙吗？仲尼既是圣人又多才多能，有上天纵予的机巧，却处处抵牾、困顿坎坷，终身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即使说他笨拙也可以。我听说羿的射箭、纪昌的弹丸技艺、造父和王良的驾车、轮扁斫轮、庖丁解牛、和与缓的医术、梓庆制作鐻、匠石挥斧，都凭一项技艺的精巧而在当时无与伦比，并名传后世，更何况天下最大的机巧呢？” “为什么竟然要轻视机巧呢？”客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巧和拙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吗？”我回答说：“不是这样。机巧有时运用得好，有时运用得不好。运用得好，就成为通达变化、神妙化育、德行智慧和仁爱之术；运用得不好，就只是害人的东西。这就是汉阴老人废弃辘轳的原因，也是孟子以机变为可耻的原因。笨拙也是这样。曾参在鲁国，颜回的愚朴，我知道都不是宋人拾券置田、田父藏石那一类情况。”客人说：“那么我该跟从机巧吗？”我说：“人生下来时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笨拙难道是出于本性吗？机巧难道是出于欲望吗？所以笨拙的作用，过失较少；机巧的作用，过失较多，这是天性与人欲的差别。笨拙，古今只有一种；而世人所说的机巧，我却无法穷尽。巧于言辞的，喔咿谄笑、滑稽逢迎；巧于容色的，妩媚嬉怡；巧于仪态的，轻便敏捷；巧于文章的，淫靡浮夸、炫耀才华；巧于谋略的，阴险诡诈、狡猾险恶，千姿百态，若隐若现。你将要跟从这些，我还担心你未必做得到。况且世上也有凭借笨拙而成为机巧的，也有凭借机巧而成为笨拙的。我听说老聃守持幽暗而得以长生，商丘开穷困衰老，而子华却把他当作上等宾客；宁武子显得愚笨，却使卫国得到依赖；绛侯周勃木讷寡言，最终平定了刘氏的后代。这不就是所谓凭借笨拙而成为机巧吗？我又听说丰舒凭三项出众的才能而招致杀身之祸，智瑶凭五项贤能而使宗族灭亡，晁错凭智谋而死于东市，里克因为采取中立态度而给晋国带来祸患，仪、秦二人被并处戮刑，李斯遭受五刑。这不就是所谓凭借机巧而成为笨拙吗？你难道没有见过鼯鼠吗？它身怀五种技艺，却免不了成为鸱鸢的食物，只是所长并不是它所适合使用的。你又难道没有见过楚国的猕猴吗？它炫耀自己的机巧，想要搏取大王的箭，却不知道养由基随后就会拉弓鸣弦。因此说：木讷近于仁，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颜子好像愚笨却并不是真愚笨，扬雄著《太玄》而崇尚质朴纯白。归复真实，返还朴素，以道作为根本。别人认为笨拙的，正是我的德行。道学、俗学、曲学、伪学辨

译古代人求学只有一种，今天人求学却有四种。四种是什么？一是道学，二是俗学，三是曲学，四是伪学。百姓生来懵懂蒙昧，不学习就会愚昧。然而道，正是学习所要达到的事情。所以《礼记》说：“人不学习，就不知道道。”古代的圣贤，从年轻时所学习的内容，一直到终身所遵循的原则；从名称、事物、制度、数度，一直到义理、性命的精微；从自身用来修治的方法，推及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从一件事、一件物，推及包容天地的广大境界，这些全都是学习；全都是学习，也就全都是道。因此说到道，就有专一持守中道、广泛听闻以建立事业、以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来积蓄德行、通过穷究事物而获得知识来使意念真诚、内心端正并修养自身，这些无不从学习中获得。说到学习，就有乐于询问、认真考察的诚意，有接受正直言论时的恭敬，有贯穿始终的规范，有治理事务、制约内心的功夫，有敬慎和怠惰、正义和欲望之间的戒惧；其方法十分完备，也无不以道为根本。既然如此，那么什么道不是学习，什么学习又不是道呢？道学之名就是由此而来的。自从功利之说有用来炫耀于百姓耳目的内容，使天下人心沉沦以后，世人所称的学习才开始不出于道，只把章句记诵当作功业，把辞藻文采当作玩物，把耳闻口传当作习惯，只期望用来应对策问、考取科举，使自身荣耀、家庭富足，再没有别的事情了。这就叫作俗学。还有一种人，志向不足以坚定守持，才术不足以成就事务，却只是一味苟且取容、求取宠幸，对上媚惑君主，对下取悦当世，借此登上高位、窃取厚禄，却还自以为有所收获。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拿道去迎合别人”，也是贾山所说的“在家中修养它，却在天子朝廷上毁坏它”。这就叫作曲学。末世伪诈滋长，还有一种人，穿着儒者的衣冠，说话必称圣贤，但考察他的平日作为，却有许多连普通百姓都不屑做的事情。他们所谓穷究天理、穷尽本性，全都不是自己内心真正体会到的说法；人心、天命，不过是欺骗世人的言辞。德行不足以修身正俗，才术却足以鼓动后辈；才能不足以经世济物，辩说却足以颠倒迷惑是非；清廉不足以扶立懦弱、使贪顽者廉洁，欺诈却足以盗取名声、窃居官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名声同实际相反、内心同踪迹相违，最终也不足以欺骗天下后世。这就叫作伪学。唉！古人的学问只有一种。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这个；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是因为这个；帝王之所以成为帝王、君王之所以成为君王，也都是因为这个。哪里曾有在道之外另立一种学问呢？今天之所以把学问分成四种，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大概自从夏侯氏凭明经取得青紫官服，桓荣以车马、印绶夸耀稽古的功劳，俗学就由此兴起了。叔孙通当面谄媚而得到尊贵宠幸，公孙弘本来学习《春秋》，却委曲自己、阿附世俗，靠徒步入仕而取得宰相之位、封侯，曲学就由此兴起了。至于伪学的兴起，就不知道始于何处了。我听说《王制》所说的“行为虚伪而又坚决，言语虚伪而又善辩，学问不合正道却很博杂，顺从错误而又加以文饰，以此迷惑众人”，以及我的老师孔子之所以诛杀少正卯，也是因为这个；这样看来，伪学从先王时代就已经有了，只是不像后世那样成为社会风俗罢了。这四种学问的邪正是非，本来已经非常明显，为什么仍然需要加以辨析呢？程氏说过：“从前感动人的，是趁着人的迷惑昏暗；如今进入人的内心，是凭借人的高明。”这话本来是明道先生专门用来论述异端危害的，却不知道伪学的危害也很相似，而且更深。因此，俗学、曲学，人人都知道它们不对；而有才智高明的人却有时沉溺于伪学而不自知，只是被相似的表象迷惑罢了。伪学对于道学，岂不正像莠草对于禾苗、朱色对于紫色一样吗？这就是孔子厌恶邪说、辨明正道的原因，也是求学者不可不尽力辨析的原因。唉！学问以道命名，本来已经说明求学的人未必都在求道，也成为圣贤之学的一种弊病。然而圣贤之学本身仍然没有改变。如今却有人借助它以文章文饰奸邪，假借它来满足私欲，惶惶然奔走驰逐于天下，把人笼罩在虚假的名声之中，用实际利益将人纠结起来，使人加入他们的同党而自己还不觉察，却仍然急切地互相夸耀说：“我的学问就是道，我是贤人，我是圣人。”唉！圣贤的学问竟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吗？从前唐代韩愈论述佛、老二教的危害，想使人们还原为普通人，焚烧他们的书，拆毁他们居住的房舍，阐明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我认为要消除伪学，也必须这样做才可以。尧、汤遭遇水旱灾害解

译关于灾异祥瑞的说法，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五行家这一流派，推究国家隐微难明的征兆；凡是发生重大灾害的，一定要说明它的过失。天与人的交感，好像符契和回声形影相随一样，明明白白，不能诬妄。然而尧有什么过失，汤有什么过失，为什么却因他们而发生水灾、旱灾，所以古今都把这看作大惑。解释这件事的人说：事理有其常态，气数有适逢的时候。只谈天而遗漏人的作用，是损害君主；一味顺从人的意愿而求合于天，是固执。灾祸和福庆的验证，见于《易》；吉祥和凶咎的征兆，发端于《书》。祥瑞产生于和谐，异常显现于乖戾，这些都是事理的常态，不可忽视。因此拥有国家的人，每天都战战兢兢地敬畏上天并保全这种和谐，还担心自己或许会有所违逆。有的人却认为这还不完全如此，那只是损害他的君主罢了。然而也有偶然相会的气数，只系于上天而不是人的行为，尧时的水灾、汤时的旱灾就是这样。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即使是极其无道的君主，其应验也不应当如此猛烈；若说是尧、汤招致的，这种说法确实有不能贯通之处。我曾考察《春秋》所记载的灾害，从某月不下雨一直记到某月，都是把它当作大灾来记载，但通常不过几个月。旱灾、水灾竟按年计算，难道不是古今从未有过的灾害吗？尧、汤是古今未有的圣人，却遭遇古今未有的灾害，所以可以用天数来说明，而不能用人的行为来论定。那洪荒时代，是从混沌一气中剖分出来的，震荡冲击，即使天地也不能自行安定其形体。尧的时代，距离洪荒还不久；汤的时代，距离尧也还不久。因此雨水和阳光不能按时而来，水灾、旱灾不能保持常态，本来都是尚未稳定的天时，而两位圣人恰好遭逢了这种时机。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舜、禹兴起而除去洪水泛滥，桑林祈祷而大雨于是覆盖数千里，又是为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人的作为完全发挥出来，灾害便消除了吗？正因为灾害能够消除是有原因的，知道灾害所以形成，并不是没有来由。唉！这又可以用来观察上天了。圣人不因偶然遭逢的气数，就废弃事理的常态；而天时一旦稳定下来，也没有不恢复正常的。因此，尧时的水灾、汤时的旱灾，开始虽然由于气数，最终却还是归于事理。知道气数没有常态，而事理有常态，那么君主用来事奉上天的事情，难道有可以忽视的吗？书写《孔明出师表》后 唉！孔明始终诚心诚意地把讨伐贼寇、兴复汉室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写下这篇表章来坚定后主的意志；这也只是量度自己的才力，认为尚且能够胜任罢了。孔明死后，姜维最终因多次出兵而失败，可悲啊！如果中途车舆倾覆、车轴折断，那么即使骏马不能日行千里，也不是骏马的罪过。用劣马驾驭腐朽的缰绳，乘坐破旧的车子，却希望日行千里，往往正是因为不知道估量自己。况且亲近贤臣、疏远小人，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孔明两篇表章的要旨，正在这里。以后主的庸碌懦弱，又有黄皓在左右辅佐，这就是东京后汉的前车之鉴。事情即使孔明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姜维呢？曹参回答属吏的话说得好：“陛下同高帝相比怎么样？我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这可以说是能够自知，也能够知道君主。当时只有蒋琬能够领会这个意思，可惜他在位的时间不长。凭借整个蜀国的资力，让孔明辅佐后主，如果善于守成，便可以把事业留给后人。诗中所说的“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说的就是姜维。我读这两篇表章，感叹孔明的忠诚，也惋惜后人不能善于任用他。我把这些写下来，用作鉴戒。《跋叶母还金传》我每次读《史记·货殖传》，读到巴郡寡妇清时，没有一次不感叹司马迁偏爱这个人物，同时又讥刺他的荒谬。为货殖之人作传，本来就不是用来作为训诫的。清只是一个妇人，竟也因此得以寄托姓名而流传不朽。贪婪而贫陋的人，将会每天惶惶然地积聚财物，以不如一个妇人为耻。假使天下人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道义，那就是司马迁的罪过了。唉！像叶母这样的人，她的事迹是可以流传的。贪婪而贫陋的人，又怎么能不听闻她的风范，因而更加惭愧呢？他们既以不如一个妇人为耻，就不敢侥幸取得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我是史官，对于这件事，一句话可以说是知道了，一句话也可以说是不知道。大概我正是从这里产生了深切的感慨。泉水论

译有一位东吴主人，乘船经过扬州、徐州的渡口，走遍齐、鲁的郊野，倚着车轼停下马车，来到燕地游览，不知有多少年了。燕国的大夫怀疑他的身份，便前去拜访他，问道：“显达和隐退各有不同的方向，山林和城市的趣味彼此相反，所以士人不兼营两种事业，圣人也不同时救济天下。如今您把志趣寄托在冲淡寂泊的地方，把心凝聚在虚静寂寥的境界中，佩戴官印缨组却不扰乱自己的贞操，交游于公卿之间却不沾染他们的光彩。您若隐若显，随时势翱翔，谨慎自持，退然自守，然而声名却四处传播。您究竟凭什么能做到这样呢？我们这些人沉溺于优游闲适，就很少有簪绂仕进的荣耀；喜欢进取，就少有山林野外的适意。若柔顺偷安、唯唯诺诺，内心便不能自得；若傲慢不羁、睥睨一切，外部又会违逆事物的意愿。您一定有奇特的道理和高明的方法，难道可以不秘而不宣吗？”主人听了，惊讶地站起来说：“有这样的事吗？有这样的事吗？我听说夸耀于世的人追逐名声，保全自身的人反而留下踪迹；磨砺品行的人声誉得以建立，而内在充实的人却不显露。如今您不嫌弃我的浅陋，幸而屈尊光临，却不以广博宏大的言论来针砭我的顽愚，医治我的昏乱，反而大力推许我吗？这使我茫然失去可以回答自己的话，又到哪里去取得什么道术呢？不过，我平日曾经对泉水有一种快乐，仿佛终身都可以如此。” 至于外物，我看得很淡。愿意借您的话来加以说明。” 大夫说：“那些超脱世俗的士人，住在山林岩穴之中，萧然无所营求，以观赏泉水自娱。他们曾经观看泉水涌出：经过高峻险绝的山峰，越过崎岖的山岭，历经幽深的山谷，悬挂在崔嵬的高崖，迫近深谷，注入层层溪流。不一会儿，千岩喷涌飞流，万壑倾斜奔泻。看那百仞高的飞瀑，仿佛从天边垂落；水势雄壮绵延，远远超过银河的曲折缓行。泉水冲击迅疾，飞散纷披；沸腾激荡，像闪电奔驰、狂风疾驰。水花聚集如暴雨，水雾弥漫如浓云。飞鸟振翅也不敢下降，猿猴腾跃甩足也不敢窥探。吕梁因此失去了险峻，匡庐也因此失去了奇特。静下来听它，声音轰轰隆隆、铿锵铮铮、隆隆绵延、淙淙泠泠；似沸腾，似吟咏，有金石、丝竹的声音，主唱和声合乎音律，清音浊音相互协调。就像听洞庭湖上宏大的乐曲，又像听苏门山隐士的仙人长啸。您难道对这种景象有意吗？”主人说：“您说得很好，但我正被城市仕途牵累，贪恋俸禄而求取官位，哪里敢假装隐居在金门，留下北山之讥呢？您幸而了解我，请再说些别的吧。” 大夫说：“泉水流出后，泛滥于林麓，横溢在溪涧，风吹水面形成波纹，春水漫无边际。于是河柳沿堤而生，海棕遮蔽河岸，珍奇花卉纷纷披拂，芳香树林葱郁茂盛；菱花刚刚开放，芙蓉灿烂照耀，紫色的荇菜、白色的浮萍，姿态摇曳，纷杂交错。锦鸡、彩鸳鸯、䴔䴖、野鸭和大雁，啄食浮萍水藻，随着波浪时隐时现。于是又有吴地女子、燕地姬妾，拖着纤细的白绢走出内室，穿着白纻衣，披着罗裙，外罩齐地纨绮制成的轻薄短衣，悬挂隋珠制成的鸣珰；驾着兰木船桨，桂木船棹纵横划动。她们舒展洁白的手腕，扬起蛾眉，挽起白色衣袖，散发芬芳，唱起采莲的美妙歌曲，逆着回旋的水波来往游荡。歌中唱道：‘在清绿的水边采摘芙蓉啊，青春易逝，不要为芳菲将尽而忧愁；望着空明的水面啊，露水沾湿了衣裳；所思念的人不来啊，我将要归向哪里？’这真是艳丽奢华的景观。您难道对这种景象有意吗？”主人说：“艳丽的容貌会诱导淫乱，五色会使眼睛迷乱，这是容易衰老的人所应反复警戒的事，也应当让我们反复思考。请换一个题目来说吧。” 大夫说：“泉水流得清澈激越，形成池塘，池边环绕着曲折的栏杆，朱红栏板高低错落。土山石林，奇形怪状。于是有层层楼阁、排列的馆舍，飞檐时隐时现，彩虹般的横梁高高架在其上；华美的椽木光彩夺目，映照着水涯。夜间月光浮动，早晨云彩如镜般闪耀。鱼儿悠然游出，鸟儿顾影翻飞。正是阳春时节，太阳运行到上巳日，于是邀请嘉宾，延请名士。翠色屏障横向展开，流动的厨房交错设置。翠色旌旗、朱轮车驾，两车并行接踵而来，仿佛华林苑的盛会，追寻洛水之滨的旧事。面对流水摆下筵席，洗涤彩霞般的酒樽来举行祓禊。提笔长吟，倚栏四面眺望。行酒筹时，金谷园的豪奢也要推许这里；挥笔作文时，兰亭的华美也要让步。洗濯冠缨后说笑归去，姑且用来娱悦心志。您如果确实厌恶郑、卫之乐的妖冶，屏弃男女宴饮的繁华艳丽，那么这种景象似乎还不足以劳累您吧。”主人说：“台池游乐，也不过是贵族游冶奢侈放纵的习气罢了。我们这些人，哪里可以谈论这些呢？” 大夫说：“嘉宾和美好的宴会，没有酒便不能交欢。于是斟取清流的芳美水波，汲取深涧的春日涛水，用黍米和曲酿成醇酒，以清澄的缥酒祭祀仪狄，以芳醇的酒祭祀杜康；滤去酒糟，则有宜城竹叶酒、中山松醪酒、河东桑落酒、西域葡萄酒，滋味可与神瀵相比，香气超过玉膏。于是铺设玉石般的席子，拿起鸾鸟形的刀，割取鲜肉，挑选肥美的部分，有的冷食，有的炮烤，穷尽天下的物产，搜罗各地的土产，水陆珍味多种多样，甘甜辛辣调和，芬芳浓郁。煮羹、烹煎不停，装酒的车一辆接一辆，烤肉的马匹首尾相连。举起酒爵如星光摇动，倾酒祭祀如闪电交错。于是与郑朝、髠刘伶一类的人，连饮大杯，纵情狂饮，裸身欢叫以自夸；有的奋袖低头仰首，有的扯断帽缨逃走。一次饮酒昼夜不停，欢乐陶陶。于是唱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酒已斟满酒樽？欢乐容易终结啊，惆怅独自怜惜这美好的时辰。内心长久怀念啊，谁能同我陈说这真正游宴的极乐呢？’您也对这种情形有意吗？”主人说：“酒是用来成全礼仪的，不应达到混乱的程度；荒唐酗酒、沉溺酒色，是君子所反对的。” 大夫说：“乌程所产的御用荈茶、蒙顶真茶，在春旗时采摘，在冬牙时焙制，用有花纹的竹篚盛装，以金沙水冲泡。龙团茶、雀舌茶，隐约如蒸腾的云霞。于是舀取石缝中的清泉，收集山谷中的精华。汤鼎旋转煮茶，瓷碗细细倾注，香气浮在白色泡沫上，光泽在绿色茶末间流转。可以解除滞塞，可以使精神通达。于是有江湖隐逸之士、缙绅先生，彼此谈论《庄子》《老子》的浮泛言论，驾驭孔子、墨子的遗说。左手挥动拂尘，右手拿着酒罂，扬眉握腕，张口辩说，言语如风而生。九流杂陈，百家纵横，曲折诡谲、幽微渺茫，夸耀辩说，纷纭不已。谈论《齐谐》《夷坚志》，讲述岐阳、邹峄的文章，探求奇异，搜猎古事，谈论怪异，探究神灵；谈天说地，言辞超过东方朔，放纵铺陈胜过王衍。东方朔听了也要卷舌，王夷甫感慨得说不出话来。这真是谈论的乐趣。您难道对这种事有所取吗？”主人说：“清谈成为风气，晋朝因此日渐衰微；若还责怪别人却仿效他们，我不这样做。请再说些其他的吧。”

译大夫说：“在那大江以南，田地上等肥沃，田间纵横交错，土地肥沃，淤积丰厚，陆地如海一般广大肥腴。正当及时雨降下、溪流浩荡之时，便命童仆，戴上斗笠，驾着柴车，准备好锄、镈、耒、耜，察看新开垦的田地，疏通淤塞，引导积水，扒开田埂分成畦垄。远远望去，水流清深、回旋、明澈，漫长铺展，浩大盛满，奔涌流动，水波滚滚，茫茫无际；仿佛早晚池水泛滥，又仿佛郑国、白公所开渠道纵横交错。农人穿着蓑衣，在风中奔走；成群结队地在田界间往来，纷纷扰扰，践踏田埂，往来于柴篱水塘之间。于是百谷已经播种，便耕作锄草；黍、麦以及早熟晚熟的作物，庄稼茂盛如云，纷披繁茂，绿叶翠茎。于是和风吹遍远处的田野，白日照耀原野低湿之地；野鸡成群鸣叫，天鸡拍打翅膀。田野浩大丰盛，田亩收割，谷物堆满场地，屋室也装得满满的。这真是丰收富足的乐趣，您难道对这种情形有意吗？”主人说：“从事根本事业、努力耕种，确实不同于奢侈放纵的行为。不过仲尼说过，自己还不如老农，请暂且不要说这个了。” 大夫说：“上池之水，源头无法测知，清澈明净、纯厚平和，舀取它却不会枯竭。于是参照岐伯、黄帝的秘法，综合仓公、扁鹊的医术，察看阴阳，诊断虚实，审察四时，观察五色，辨别轻重刚柔，调和而不偏差。它可以洗涤胸中的邪滞，清除肌理间的病结，灌溉五脏六腑的沉重疾病，洗涤膏肓中的顽疾。功效全在一勺之中，水势浑厚幽深，渐渐浸润广大宅院，使衰败者振作，使倾危者得到扶持，医术巧妙胜过俞跗，功效可与巫彭相比。即使大旱烧灼金属，也不会使水减少；百川灌入黄河，也不会使水增加。山中有雄黄、空青、丹砂、矾礜、石英以及各种金属和百般材料。鸟兽有鹿、麋、熊、野猪、犀牛、豹子在其中游走；孔雀、燕子、大雁、鸲鹆、啄木鸟、蝙蝠在其中栖息。树木有松、桂、椿、柏、槐、蘖、枳、橘、枣、木、女贞、布实、垂荣。草木有昌阳、人参、茯苓、藁本、辛夷、黄芩、艾、葵、藿、芎藭、芍药、茺蔚、庵闾兰、芷、杜若。又有美玉、夜光珠、灵草，冬天也开花，洒下润泽，于是千林都如同春天；饮用了这种滋养之水，万物都能长寿。譬如居住在菊潭旁的人，一定能享有高寿；服食石髓的人，一定能登上仙圣的境界。如今您守着这里便感到满足，安然无求，而王公贵人无不想探测它的边际，汲取它的水流。剩下的水沫流落土地，无人收取；偏远乡里和遥远境地，也不断受到滋润。那么您的快乐，大概就在这里了。”这时主人悠然片刻后说：“大隐士不离开城市，良医不改变自己的本色；百姓各有自己的心志，也各自崇尚所爱。您却用耳目之娱来迷惑我，用荒唐的景观来夸耀我，这是甘心玩弄外物的旧日错误，也是暗中毁掉多年实践的事业。您沉溺于美食炙肉的鸩毒，却忘记苦口之药有益于自身。幸而听到您最后的议论，请让我终身诵记。” 控诉雨师文 皇天创造万物啊，用雨水来滋润它们。连绵积水成为灾害啊，这究竟是谁在主管？雷声轰轰啊，连续震响；电光闪闪啊，仿佛接连燃烧。天空昏暗啊，乌云密布。羲和失职啊，丰隆得意。细雨霏霏、雨丝蒙蒙啊，忽然变成这样滂沱的大雨。水波奔流汩汩啊，陆地全都变成河流。百川向上泛滥啊，浩渺得看不见洲渚边际。鱼龙纷纷游动啊，使河伯只能望着嬉戏。夜里淋漓不停啊，白天又接着下。有锅悬着不能煮饭啊，青蛙却进了屋。我家的黍子茂盛啊，全被冲荡得连穗子也不剩；我家的禾苗油润啊，却成了鱼的食物。我想斩断那雨脚啊，可苔藓锈蚀了宝剑，已经没有锋刃；我想射下那丰隆啊，可弓弦解脱，已经无法张开。我驾御六条虬龙啊，升上天空；呼喊天帝的守门人啊，请他打开天门。放出望舒啊，驱逐毕宿；在虞泉洗净太阳；让飞廉飞快驱赶，捉住那屏翳；在高唐追逐蓐收，用刑械拘束阳台的妖女。山岳收敛云气啊，河流恢复安静；蛟龙藏伏啊，不再远游。相信光明昭昭啊，事情已经平定；使我的心啊，解除忧愁。” 《跋柳宗元〈乞巧文〉》士人不得志于当时，所写文章多有愤激而超出常情之处，往往怀有怨尤之心。我看柳州所作的文章，常常自称自己愚笨拙劣；至于山水，也想用“愚”来蒙蔽它。他作《乞巧文》本来就是如此，然而我知道柳州并不愚笨。王叔文掌权时，进入他门下的人，大多不是斤斤计较、迟钝蠢拙的人；而斤斤计较、迟钝蠢拙的人，也一定不是王叔文一类人所能容纳的。因此我知道柳州并不愚笨，他写《乞巧文》，或许只是用来解嘲罢了。柳子所乞求的，其中一件事是文章；读了《乞巧文》，那就是文章中最巧妙的，哪里还需要再增加什么呢？况且愚笨的人大多不能自知。柴愚、武子愚，只有孔子知道，而这两个人自己并不知道。因此，只有不知道自己愚笨的人，才是真正的愚笨；知道自己愚笨的人，一定不愚笨，这也是观察人的方法。我因为读这篇文章而产生疑问，于是私下记下这些话，使人知道柳州的巧，并不需要等待祈求才有。昭穆递迁考

译考察昭穆的制度，它的说法在经典中并不常见。只有《尚书》中伊尹说：“七世之庙，可以观察德行。”可见商代的礼制，到孔子时已经不足以考证。不过即使从这句话来推求，也可以知道：有国家就有宗庙，有宗庙就有昭穆，有昭穆就有祧、祔。不会迁移的，只有太祖之庙。《礼记》说：“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就是七座。”德行深厚的人，流传的光辉长久，所以太祖之庙百世不迁。所谓盛德必享百世祭祀，既是礼，也是义。从昭穆来说，左边为昭，右边为穆。昭的一庙，供奉第二世的君主；昭的二庙，供奉第四世的君主；昭的三庙，供奉第六世的君主。穆也是如此：穆的一庙，供奉第三世的君主；穆的二庙，供奉第五世的君主；穆的三庙，供奉第七世的君主。取其向着光明，所以称为昭；取其深远幽暗，所以称为穆。这是南北位置的不同。到了第八世以下，就有祧迁。例如第二世祧迁，那么第四世迁入昭的一庙，第六世迁入昭的二庙，第八世就祔入昭的三庙了。第三世祧迁，那么第五世迁入穆的一庙；第七世迁入穆的二庙，第九世就祔入穆的三庙了。这些都是刘歆的说法，朱子也有采纳之处。不过我曾经疑惑：“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如今昭位的先祖祔入，穆位的先祖便不迁；穆位的先祖祔入，昭位的先祖便不动。若是这样，那么昭位第八世升入祔庙，就会排列在第七世穆位之上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宗庙的次序，只以左右确定昭穆，而不以昭穆确定尊卑。因此朱子说，五座庙同在一个都宫中时，昭总在左，穆总在右，外部可以不失次序；一世各自一庙时，昭看不见穆，穆看不见昭，内部又可以各自伸张尊位。因为每座庙都有门、堂、寝室，四周又有墙宇，这哪里会有先于父亲受祭的嫌疑呢？否则在左右之间纷纷迁动，到最后连一个安定的神主也没有。比如第七世的穆位应当迁移，那么迁一次成为昭，再迁一次成为穆，又再迁一次成为昭；一代祔入而六位神主都不得安宁，这果真是礼吗？只是关于世室的说法仍有可疑。刘歆说，七是宗庙的正规数目，宗庙不包括在这个数目中。宗是变化的，有功德才尊为宗，不能预先规定数目。因此周朝有文世室、武世室，商朝则有三宗，并没有固定数目。如果按照各位儒者的说法，那么文王、武王的庙就已经在七庙之中，天子也只剩五庙，这同诸侯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商朝有三宗，就应当再修建八庙了。我私下认为，礼制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也没有比周代更恰当的。然而在秦代典籍散失、书籍焚毁之后，到汉代时，儒者的说法已经同刘歆不同，却始终不如刘歆的说法恰当，所以朱子采纳了它。不过朱子并没有直接以天子的宗庙来说明，而仍借用诸侯五庙来说明，似乎也是存疑而不强作判断的意思。礼制应当因时制宜，《易经》说：“观察事物会合贯通之处，以实行典章礼制。”礼就是道理。孟子论述爵禄等级、丧礼和经界时，都不拘泥于古代旧迹，后世也没有非难他，只是因为看重其中的道理罢了。真正懂礼的人，大概应当认识礼的大原则。拟作端午日西海泛龙舟并宴请两宫的致语。恭敬地想，端午这个天中佳节，在苍茫大海上漂浮着彩绘的龙舟；在蓬莱仙岛般的胜游之地，金色车舆簇拥在瑶玉般的宴席旁。锦绣彩标映照着阳光，竞赛争夺一鼓作气的胜利；华美帷幕环绕着春色，奉上八珍美味的享受。礼仪超越千古，喜悦充满九州。恭敬地想，明圣康惠慈寿皇太后陛下，以柔顺之道承受天命，以美善声誉继承先世，主持后宫教化来治理内廷，为天下择得贤才。章圣慈仁皇太后陛下，天性窈窕端庄，仁惠温和早已显著，是君子的美好配偶，是天下人的母亲。近来又承受上天福佑而同享长寿，接受圣上的奉养而共同尊贵。于是张设西海的奇观，谨慎安排东朝的仪仗。紫鸾并驾而行，金色华盖、翠色旌旗多么旖旎；青鸟成双飞翔，龙辀凤盖多么缥缈。望见龙津便停下车驾，整理翟衣衣袖登上宴席。这一切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乾健之德，继承虞舜之盛德，像日光一样接续照耀；治理已经比肩遵法的祖先，孝敬尤其深厚，用来奉养亲人。适逢这昌盛的时辰，显扬这盛大的举动。扬州铸造百炼之镜，后宫用五色丝线缠绕装饰。九重宫门，桃符已经缠上金线；昆明池水面千顷，楼船共同载着华美旗帜。桂木船棹、兰木桨划过汾水曲折之处，水波闪耀；菖蒲花和艾叶在清绿水边繁茂。欢呼声震动水面，海若收起神色；技艺一经呈现，冯夷也仿佛驾着彩霞起舞。举杯祝颂万寿，续唱周穆王遗留下的歌辞；仙乐奏起九韶，压倒葛天氏时代宏大的歌唱。这样做是为了使两位太后极尽欢娱，并不是为了满足皇帝游乐。臣等一向冒充伶官，幸而能在天子乐舞中执掌技艺，冒昧陈说俚俗之语，奉献给圣上的面容。歌词说：神池水波澹荡，银河与宝舆相通；车驾一同降临，紫云回旋于中天。祥凤飞越黄道，水波震动，飞龙从翠色天空中腾起。玳瑁筵席铺开，适宜整日宴饮；水晶帘卷起，自有熏风吹来。还要到哪里去寻找玄圃？西王母年年都在这里相逢。帐词 恭敬地想，郎官出任县令，承宣皇命的寄托由此更加隆重；循吏树立声誉，激励褒扬的职责正在这里。国家的良法，御史台的微小权力，即墨县令没有毁誉之言，并不是求助于左右近臣；中牟县令政绩优良，只是取信于儿童。恭敬地听说邑侯枫潭万先生阁下，学问上溯渊源，品行成为规范；举步进退都窥见道的极致，文采修饰而成为道德的光华。先生生来应合地方灵秀，登上陈蕃之榻而继承其事业；出仕成为国家珍宝，令人惊叹雷焕宝剑重新发光。您在礼闱考试中拔擢而显露英才，来到夏官任职而试行政治；刚列入金闺的名籍，不久又获得佩墨绶任县令的荣耀。初任一命，光彩辉煌，令人欣喜您刚开始制作美锦；百里之地事务盘错，知道您处理它们必定游刃有余。您像武城县以学道爱人的子游，又像太丘令以平和之心率领万物的陈寔；刚正耿介的操守，独自坚持而有凛然风裁；精明的才干，仿佛水镜般明察而毫无差错。探丸捕盗，众人都称说县邑有神明；佩剑归农，这才叫百姓的父母官。把憎恶罪恶看作自己的疾病，清廉得唯恐别人知道；邻近境地借用您的威势，于是平息了击鼓报警的忧患。属吏受到约束，因而消除了刻木为奸的行为。卓越的声名，使九华山更加高峻；雍容的文采礼制，成为百座城邑的表率。于是写下短词，奉扬您的美好教化。歌词说：桃李盛开的三春风光，弦歌声遍布百里人家。琴声将要奏完，太阳刚刚西斜；一任清廉如水，无事便早早退堂。天边的船横在野外渡口，雨后人们种植桑麻。使君的美好政绩总值得夸赞，恰如春天长了脚，走到哪里，满城便开满鲜花。右调《临江仙》。《具茨文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具茨文集》卷七。（明）王立道撰。祭文。代外父作《祭周濂溪文》。

译想这篇文章之道的兴衰，实在同世道的盛衰相连。感慨微妙的言论已经断绝，纷纷蒙尘于千年之中。料想圣道的开启必定有先驱，于是可以从群星聚集般的人才中得到征验。周夫子挺然而生，大概早已成就德业，默契于圣道。深究精微义理的沉郁之处，于是从图书典籍中开启秘奥。有些言语虽达到极致却不能尽说，心意却独自领会而有余韵。好像大明初升，黑暗的长夜重新变成白昼；好像道路众多而迷失方向，他指示大路，使众人共同归向。过去仲尼真正的快乐，只有颜氏差不多能够体会；周夫子光明清朗的德行，虽然相隔时代，却与颜氏同归于道。我早年就接受圣人教诲，幸而代理守职于此乡。看见河洛，便追思周公、程氏等人的功业；进入鲁地山阜，登堂拜见先贤。感叹庭院里的草已经长久无人修剪，观览风月而感慨万千。姑且把辞章寄托在一次祭奠中，遥遥追慕前贤的高尚行迹。祭陆白庵文。呜呼！往年壬寅，兄从京师奉太夫人回乡，我在吕梁水边遇见兄，握手站着交谈。想到那次分别竟然如此匆促，却没有料到这次分别竟会这样长久。如今兄又从粤南奉太夫人回乡，已经抵达钱塘，住在武林。武林离家不过几站驿路，我还以为可以早晚见到兄，一抒离别的感情，却没有料到兄竟已经到了这里。呜呼，悲哉！《易经》称赞‘谦谦君子’，《诗经》赞美‘温温恭人’。兄有崇高的名位，却以淡泊来守持；有深厚的才识，却以质朴来涵养；有美善的学问，却以谦逊来承受。这不就是所谓君子和恭人吗？仁爱的鸟看见光辉，却没有攫取搏击的意图；太阿宝剑收藏锋芒，并不是为了击刺。因此，兄的忠诚足以感动万物，和乐宽厚足以使百姓安适。对内，闺门和三族亲属都得到兄的和睦；对外，藩司、臬司以及同僚朋友都称许兄的诚信。兄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侍奉父亲又如同侍奉君主，所以无论东西南北，都顺从诏令，多次跋涉数千里的险途也不说劳苦。兄任官如同治家，治家又如同任官，所以图书、衣被都约束自己守分，积累十余年的俸禄却没有厚积财产。呜呼！谁能料到旅途的劳苦竟成为致死的疾病，而五品官的俸禄竟伴随您终身呢？悲哉！悲哉！回想我年方二十，陪同您在艺苑中翱翔，跟随骏马般的杰出步伐，开始在命乡寄托身迹；与同一座主门下的人一同登第，联袂列在鸣玉般的末行。每次在清静的夜晚宴饮交谈，那些往事即使到白头也不能忘怀。正当因聚散而兴起感慨时，忽然在生死之间永远隔绝；听说芝兰焚毁，便为之叹息；怜悯遗孤惶惶无依，望着寂寞的灵帐，眼泪纵横沾满胸前。斟下桂花酒，亲自祭奠，把悲哀寄托在这篇短文中。祭谈安人文。四时依次更替啊，秋气已经分明。白露降下啊，凄清而寒凉。树木瑟瑟作响啊，枝节开始凋解。草木芬芳啊，花朵却已陨落。可叹蒿艾啊，仍然繁茂；芝草蕙草啊，却先行凋零。难道造物主啊，忌妒美好之物？为什么芳华啊，容易倾覆？银河漫长啊，月色皎洁。佳人一去啊，重重闺门从此关闭。织机上的丝线断了啊，支机石也冷落了。绮罗衣裳寂静啊，尘埃昏暗。佩饰散乱啊，玉耳饰也黯淡。兰膏弃置啊，只剩华灯徒然燃烧。唉！清冷的秋天啊，又变成漫长的夜晚。魂魄飘荡啊，将凭依在哪里？比目鱼相伴游动啊，一朝之间便分离。鸾鸟飞逝啊，幼雏还没有长成。故乡遥远啊，遥遥无尽。丹色灵旌举起啊，愁云凝聚。流水曲折回环啊，仿佛在呜咽。黄芦覆盖水洲啊，白色浮萍很多。我想招魂啊，却已经不能做到。美酒甘美啊，祭品芳香。愿魂魄不要向东啊，稍作停留。愿你恍惚之间啊，前来享用祭品。祭奚赉卿文（世卿同年弟）。呜呼！古道丧失，百姓的常性被湮灭，亲人之间还有谁彼此挂念？同胞兄弟却分裂并争斗，藏匿贿赂成为祸患的阶梯，妇人的言语足以毁誉如同熔化金石。荆棘刺伤肌肤，惨烈的兵器充满庭院；肥美酒食和歌舞宴乐，沉醉于权势荣耀；轻视同父兄弟，遥远得如同参星与商星。培植断木残根，枝叶却被剪削倾覆，还不如葛藤，尚且知道依附本根。呜呼！谁说这个世道还有奚卿？您的兄长，确实忠厚诚实，捶胸诉说平素情谊，泪流纵横。他说您自幼便与他友爱相亲，天性形成了分甘让暖的美德，亲密和谐如同清晨的阳光。辛甲年间，你们一同赴计，远远往来于燕地、吴地之间，依依相伴经历冬春。您偶然乘车随行左右，美名如同两只鸿雁，比翼北征。一只鸿雁渐渐丰满羽翼，在帝京翱翔；为什么您的身影却孤独地远离？它向南哀鸣，悲伤地陷入虞罗，在水边的网罟中受困；鸿雁聚集发出和鸣，不久却变得孤苦伶仃。呜呼！谁说这是命数异常的遭遇，却偏偏独自降临在您身上？我们与您有通家之谊，爱您如同兄长，仰慕您的品德而引起追思；听到讣告，衣带都被泪水沾湿。我们备下酒食前来遥祭，远远慰藉您的魂灵。祭序庵阁老文。上天保佑我大明，山河降下神灵，顺应时运辅佐世道，因此生出这样一位哲人。仪态端庄持重，品德恭谨美好，虽不显耀却声名远播。金玉般的相貌和资质，是美德的征验；内含华彩而流露英气，写成文章，扬名于帝廷。于是开启中秘之职，把国史交给您掌管；金匮中的收藏，由您负责记录整理。又参与经筵讲席，辅佐时政，担负重任；出入青坊紫署之间，周旋任职。于是朝廷咨询宗伯之职，神人都认为您确实合宜；正直而恭敬，比美伯夷。您谨慎小心，早晚不懈。皇帝因此嘉奖您，说：‘您辅佐我，只有光明正大；圣朝礼乐刚刚兴起，我的公卿应当承受并完成它。’您以一德辅弼依凭，垂下衣带，端正手板，密切赞助教化，天下于是安定。您不动声色，有好的谋略便入朝报告。皇帝说：‘您忠诚而在外顺从我，我将让您随从。’百官瞻仰您，像山岳耸立，坚定不可动摇。宏大的谋略确实成为法式，像河流湖泽容纳污垢，像日月收藏光明。您的气度就是这样，谁能比得上兼容并包？从前我见到您时，您的面貌忽然消瘦。有人说：‘您为什么使我忧虑？国家之事为什么忽然遭遇祸患？’如今您作为典范陨落，呜呼，真正凋败了。国家有谁不怀念您的荣耀？不朽的事业已经建立，史书的记载不会泯灭，何况朝廷还将赐给您典礼，使光辉远照泉台。我们晚年才得以托身门下，恭敬承受您的美好教诲。听到讣告，悲伤刺心，流泪叹息。铺陈祭辞，陈设祭品，明白表达这悲悼的内心。幽冥之中的鉴察不会昏昧，也请体察我内心的悲痛忧伤。祭外祖母朱孺人文。

译您的性情端正而诚实，品德勤劳而节俭；作为妇人、母亲，都足以成为宗族姻亲的典范，成为乡里的风范。我的先外祖父按照道义进退，实在得到您的辅佐，所以出任县令时有鸣琴而治的美名；退居家中经营三径时，有悬车养老的快乐。每年到了农忙、养蚕的时节，您督促田地和桑树，了解农事早晚、收成丰歉以及劳动者的懒惰勤劳，专心忧劳，忘记自己已经显贵；亲自烧火做饭，亲手纺织，早晚不知疲倦。凡是有不是劳力能够得到、却不能用来供给衣食的东西，您都怡然处之，忘记自己已经年老耄耋。您一生尤其喜好施舍，即使自己不足，也一定分给别人，所以家中常常没有多余财产。您又不偏私爱憎，即使非常生某人的气，最终也不把怨意藏在心里，因此无论疏远或亲近、卑下或年幼的人，常常都欢然相处而没有怨恨。呜呼！您本来应当凭借将近九十岁的年纪而精神完足、气力强健，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聪敏，不知道世上还有衰老迟钝、疾病疼痛的忧患。这确实符合古人所说的‘仁者长寿，爱好德行便康宁’啊！呜呼！谁料造物主竟吝惜不给人百岁寿命，竟使您止步于此呢？我们这些不肖兄弟从襁褓直到长大成人，都蒙受您像抚育亲孙一样的哺育保养之恩。每逢岁时，跟随父母在堂下向您拜见，分食糖果，嬉戏玩耍，即使家人也不认为我们是外姓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因为微薄官职的缘故，不能瞻望您的容颜，至今已经五六年了，而如今竟永远不能再见。呜呼，痛哉！讣告传来的那天，距离下葬已经将近两个月；入殓时我没能赶上凭棺哀哭，安葬时又没能赶到墓穴旁。这就是我报答您大恩之处，却偏偏不能像您的孙辈那样。呜呼，痛哉！我带着一瓣心香远在千里之外，姑且寄托敬意，同时叙述悲痛不能自已的感情，来告诉您的灵魂，希望您能够鉴察，希望您能够鉴察。祭吴封君文。呜呼！您在世时隐迹埋光，并不喜好簪笏官服；而您的令郎确实以甲科中的英才身份，列名金闺，执掌简册于石室，于是承受皇帝的宠爱嘉奖，穿着彰显荣耀的章服，光彩照耀而震动一方。这是那些隐逸高士想兼得却不能得到的事情。您去世时得以正终考寿，并没有儿女依恋的牵挂；而您的令郎早早奉送太夫人归还桑梓，依依守护庭闱，因此共同照料汤药，亲自参与含殓。这是孝子慈孙深深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事情。大概您的教诲端正而有先见，所以燕翼之谋的效果，由儿子一直延及自身；您的福分丰盛而完备，所以遇到事情，借助人的努力而与天意相合。呜呼！只凭这两件事，就知道您生死始终都可以没有遗憾，而我们也可以借此稍稍安慰令郎孤独悲痛的心。只是我们各自守职，相隔千里，不能亲自一展私情，只能谨备束帛遥远祭奠，封缄辞章寄托哀思罢了。您的灵魂若有知觉，希望能够享用祭品。祭李封君文。您的灵魂有敏捷通达的才器，有瑰伟不凡的姿态；天性至为敦厚，孝顺友爱而和乐，遵循礼法没有过失，喜好德行而不知疲倦。您像介之推那样坚守节操、反而留下黄金，也像隐士那样施惠而免除他人债券。大江以西之地，您的家族郁然成为名门，世代相继佩簪着组绶，振兴家族光华。抚循这些行迹，义理教诲早已弘扬。您的儿子才华显著，登上瀛洲仙境般的仕途。想起过去来到这里时，皇恩正盛，您亲自接受赐予的典礼，面对丹陛称扬皇恩，章服显赫荣耀，接受俸禄供养而欣然自得。移孝作忠的教诲，早晚更加勤勉。谁知没有多少时候，竟遭遇末疾；想到桑梓，向南遥望而叹息。等到今年夏末，出行已有日期，却又病入膏肓，临终之际含着悲哀。我们情谊深切，了解您的生平，义理上仰慕您的德行，于是陈设祭品、焚烧祭文，来告慰您的灵魂。呜呼，哀哉！蓟门的阳光惨淡，潞水之滨的风声凄凉；您的灵魂请快快归去，依归故乡丘墓。呜呼，哀哉！祭董母陈孺人文。想陈氏贤淑的女子啊，怀抱着善良品德的光辉。妇德美好而幽静贞洁啊，顺从妇道而没有亏缺。早晚谨慎勤劳而忧勤啊，考察平素家业的盈虚。辅佐家中孝敬奉养啊，按时供给饮食。既在养蚕纺织上取得成效啊，又慈爱抚育孤儿寡妇。母亲的教诲严厉而深厚啊，希望儿子成就美好的前程。正当岁在阉茂之年啊，果然奋飞于天路。高堂之上满面喜色啊，为什么忽然掩袖流泪？难道吉凶总是相互依伏啊，还是命运竟然如此？想到游子远在千里啊，双目将要昏暗却已经先悲伤。曾经的荣耀有多久啊，忽然就永远辞别了人世。叹我在通家之谊上有所忝辱啊，听到悲哀的声音便悲悼叹息。惆怅灵帐空寂啊，姑且陈列薄酒写下祭辞。魂灵明亮而有知觉啊，或许会在恍惚之间来到这里。祭俞母文。您的灵魂禀受美质，出自兴盛家族而温婉和顺；早年接受母师的教诲，极其贤淑柔顺，守持贞节。于是出嫁为妇，使家庭和谐美满。可叹正当人生中途，上天夺去您的仪范；您独守空闺，发誓至死不改。确实践行纲常，虽为女子却如同士人。那可怜的遗孤，孤单无依，您抚养他，教训他。您既是母亲又是父亲；孝敬奉养舅姑，恭敬供奉祭祀，终始勤劳。您既是妇人又如同儿子，孤独自立，经历将近三十年；后来儿子登上显达官位，终于报偿了您的艰辛。县邑儒生和朝廷士大夫共同上表申述您的事迹。皇帝说：‘准许！’于是表彰您的宅第乡里，明白彰显美好的典章，使四方受到教化；您的大节光烈，足以同古代共姜相比。到了这一年，您随儿子到京师领取俸禄，彩绘船向北航行，言笑和乐。席子还没有坐暖，疾病突然造成祸患；早晨醒来便悲伤怀想，向南遥望而气息断绝。呜呼，哀哉！我们与令郎有交往，平素敬仰您的美好声名，原以为您应当享受善报，多福长寿。谁知过去某天早晨，忽然听到讣告；陈列辞章，献上薄酒，略微用来表达诚意。祭王孺人文。您的灵魂英秀明慧，如兰花般秀美而温和；资质如玉，聪敏而宽裕，婉顺而有法度。按理应当履行和顺之道，长享恒久福祉，高寿而成为众贤的典范，却忽然陨落，这样的报应施与为何如此失常？况且患病时，子嗣尚未成立，没有人照看汤药；去世时，丈夫又正守官于京城，没有人亲自看顾含殓。这是路人都共同掩泣的事情，何况我同您的丈夫结交，又曾与他一起在馆阁任职，怎么能不悲伤呢？然而您的纯厚恩惠辅佐丈夫，最终使他登名仕籍、共享荣耀，具有古代贤良妻子的风范；您勤劳服侍，甘受辛苦，孝敬奉养而不懈，使丈夫心安，并且推及姑母，具有古代贤妇的品德。对于姑母，您是贤妇；对于丈夫，您是美妻。这就是古人所说虽身死而精神不灭；您的芳名美德和善行，可以昭示于无穷无尽的后世。如此大概可以得到安慰吧，如此大概可以得到安慰吧！呜呼，秋气惨烈，凉风悲鸣，长夜正开始，飘荡的魂魄将归向哪里？于是追念您的美善，惆怅地望着灵帐，略备祭品表达诚意，再用祭辞申述哀思。祭李太君文。

译您的灵魂禀受大地般柔顺而贞洁的品性啊，含有窈窕淑美的资质；发扬美德的光华啊，确实彰明于闺门法则。早晚谨慎勤恭啊，担心家庭事业还未建立；既恭敬奉行采蘩采苹的妇职啊，又在养蚕纺织上取得成绩。效法鸤鸠平均公正啊，慈爱教诲一视同仁。终于使仲子奋发显扬芳名啊，振动朝阳般的彩翼；渐渐进入金门，成为朝廷仪表啊，在石室中大力宣扬功业。皇帝再次下达厚重恩命啊，嘉许有这样一位儿子成为国家栋梁。到了高龄仍安闲自得啊，接受彰显身份的华美服饰；每天含着糖逗弄孙儿啊，承受众多福禄而绵延不绝。理应永远康宁啊，为什么善终却这样突然到来？我们同令郎一起入朝啊，平素敬仰您的美德行迹；通家之谊早已深厚啊，听到哀音便一同悲戚。跪下以一杯酒献上诚意啊，面对秋风恍惚长叹。愿魂魄明亮而有知觉啊，或许会仿佛前来享用祭品。祭郑碧河文。您有忠诚、诚信、敏捷、通达的才质，又以恬淡乐道的志趣来成就它；有温润纯厚、尔雅的文章，又以宽博温厚的器度来持守它。然而才器还没有在所任职位上得到施展，志向还没有达到应有的境界，正如价值连城的珍宝，刚剖开璞石便又被埋藏；又如日行千里的骏马，还未走到中途便先跌倒。难道良骥不是世间常能养育的，名宝也是造物主所忌妒的吗？我们有幸在甲科中联列美名，得以一同游处于中秘；时常考察德行、询问学业，情谊相合如兰芷同气。曾发誓白头到老永远相好，相信虽非同姓却情同兄弟。想起往昔分别，遥望岭海相隔的远方；魂梦幽远而彼此相依，醒来后念及交谈却不能放下。惆怅音书长久断绝，还以为只是道路遥远。忽然悲哀的讣告从东方传来，惊惶徘徊而泪流不止。叹息良朋离我而去，悲伤仁人贤者早早辞世。姑且封缄祭辞寄托祭奠，悲怆惶惑之情在心中炽烈。呜呼！谁能料到城门内外的分别，竟在当年就成为永诀；而馆阁中同趋同陪的往事，如今只能隔着生死时代徒然悲怀了。祭闵宪副文。公凭借卓异豪迈的才华，早年便在文艺领域翱翔；享有二龙般的英名美誉，登上仕途，与贤者并驾齐驱。起初在秋官任职，怀着敬慎体恤之心，寻求使人得以生存；审理刑狱文书，主持平反，皇帝赞赏他的明察清廉。于是赐给符节，让他出任地方长官；前代遗留下来的恩爱声誉，在他身上重新得到验证；美好的教化遍及千里，西方百姓歌咏他在任期将满时仍然爱民。后来把守关隘钥匙的重任交给他，安抚披甲之士于三关；使皇帝的威灵畅达北方边陲，以威势和谋略平息奸邪。很快解下官印归来，尚未到晚年；寄情松菊之间徘徊，把浮华的荣宠和高官显爵都遗弃了。忽然间，凤凰雏鸟高飞，余下的芳名在桂枝上发扬。正当享受福禄、安享长寿之时，却忽然永远离开了人世。我们与您的令郎一同前来致祭，早已仰慕您的高尚行迹；听到讣告而惊惶流泪，哀伤哲人竟然没有福禄。谨以微薄的祭品献上诚意，在短短的祭文中抒发哀情。若神灵明亮有知，请降临灵座前鉴察我们的心意。祭奠陈封君的祭文 神灵一生远遁避世，玩味世事，清高的品格超出流俗；内含美玉般的才德而不炫耀，是德高望重之人的典范。居住在五湖之滨、姑胥山麓，以捕鱼垂钓为乐，选择与樵夫牧人做邻居。入室便倚着枯桐，出门就以麋鹿为友。在巢父洗濯的溪流中洗涤，在郑谷之间长啸高歌。隐居却没有违背亲意，行事只求知足守分。趋庭接受教诲，儿子也成就了美善的品德。取得仕籍，进入金闺，光耀了我邦国和家族。出使楚地归来时，穿着锦衣，乘坐华车。早晚供养父母，即使自己有俸禄，仍能及时奉养。忽然催促车马赶赴朝廷，王命的行程十分严肃。皇帝嘉奖您的功绩，恩光远播；龙章凤藻般的诏书下来，命服光辉灿烂。为什么竟被二竖小人构成这样的疾病祸患？像乌鸟反哺一样陈述孝情，归途上徘徊不进。还没有等到天下太平，便只能来唱挽歌、往哭灵柩。凡是与您家世代通好的亲友，早已仰慕您的德行；听到讣告后惊惧哀悼，只能缄封文字遥寄祝祷。奉上束帛和瓣香，请鉴察这片真心。○铭 邓时行墓志铭 君名用，字时行，号思斋。他的祖先从本县兴道乡蟇塘桥迁居到城南锺英街。家族开始分支时，有一位名思义的人，是君的曾祖父。思义生文信，文信生钺，钺字惟威，正是他生了君。城南各房邓氏世代以经营盐铁为业，财富雄厚于乡里，所以子弟大多染上奢侈放诞的习气。惟威尤其落魄，纵情饮酒，意气凌驾于当时同辈之上，家计却日渐窘缩。君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谢氏正值壮年便苦守节操，依靠君养老。君幼年也聪慧秀异，懂得求学，母子朝夕相互磨砺。参加科举学习却没有成就，便放弃了，做学生的老师。生活虽然俸养微薄，却共同安乐，始终怡然自得。惟威去世时，遗留下来的金钱还有一斤多，君全数交给亲近的人，让他们经营生息，用作日常柴水费用。过了很久，因空头券据受人欺骗，君虽然非常悔恨，最终也没有告诉别人。他性情整洁，几席上的书籍、宝剑、衣服、鞋履，都有固定的规矩。他恬淡谦和柔顺，表面上好像随顺世俗，不轻易表示可否，但内心辨别是非，丝毫不差。他所交往的人，即使身份卑微，也一定尽情尽意地相待。早年擅长沈度的书法，晚年也喜欢写押韵的诗文。有空便往来于仙居、佛寺之间，整天相互唱和，洒脱而无所经营。七十三岁时，于嘉靖庚子三月二十八日去世。他出生于成化戊子八月十日。铭文说：元侯的功绩，应当享受百代祭祀。与王室缔结婚姻，汉、宋以来都承袭这一轨迹。到了锺英一支，遗留下来的芳名又得以继承。聚敛太多财物，往往导致厚重的丧亡，于是把这些事传给后世作为警戒。愿你扶植子孙，使他们如罗山一般永远挺立。大明故王孺人东氏墓志铭

译嘉靖乙未年，关中的王子允宁和我一同考中进士，又一同被选入中秘读书。学业相近，在馆试时并席而坐，彼此一向敬慕看重。允宁时时向我称说孺人的贤德。后来他的母亲太孺人到京城来接受奉养，孺人从丁酉年冬天随行；允宁以册使身份出发，便顺道奉送太孺人回关中，孺人也随行，于是留下来奉养她。允宁在己亥年春天独自乘车入京复命，过了两年，便传来了孺人的讣告。允宁又详细整理她的家世和品行，嘱托我写墓志铭，并且说请我不要推辞。考察孺人姓东，祖父思忠，任四川按察副使；父亲鲁，任兵部车驾郎中。东氏世代为官，以诗书礼义教导家族，孺人从小受到这种教育。她又天性端庄安静，不喜欢跟随女子们嬉戏。祖母某姓恭人怜爱并抚养她，说：“这孩子有享受俸禄的相貌，将来一定能嫁得佳婿。”后来在焦硕人家认识了允宁，孺人于是嫁入王氏。焦硕人是允宁的祖母，所以与某姓恭人交好，年节时常常往来。允宁小时候也曾随她前往。等到嫁入王家，家业已经稍有衰落，太孺人也惭愧而自我怀疑：“我的新媳妇会不会不满意？”孺人却极尽顺承，和她一同穿粗衣、吃粗粮，从没有丝毫不满意。她对各种职分和事务更加谨慎而共同承担，太孺人因此不断感叹自己遇到了好媳妇。内外亲戚相处久了，关系更加敦厚和睦；即使在闺门之内相处，也始终严肃有礼。车驾君去世不久，孺人的兄弟们商议分割家产，母亲柳宜人想替孺人分取一份，派人召她，她没有前往，只拿着一件朱衣来送还，说这是宜人的命令。孺人看着衣服笑道：“朱衣吗？秀才怎么用得着这个？难道以后还不能自己穿衣吗？”最终因此封存退还，恢复了她的顾义，不肯妄取财物。又如赠检讨君去世时，允宁当时还是弟子员，志向卓异，不肯向时俗低头，也没有询问丧葬费用，于是过了一年仍不能下葬，只能日夜深深思念，忧伤不已。孺人知道后，便收集平时所佩戴的簪珥交给他作为费用；又亲手把它们剖裂、投入火中熔化，表示并不吝惜，借此丧葬才有了日期。允宁经历艰难很久，志向更加远大，每天致力于读书、写古文，有时勤奋不止，夜以继日。孺人常常坐在旁边做女红，帮助他，并且谈说其中的甘苦，反复告诫他不要懈怠。这样过了十多年，王子终于成就功名，难道没有孺人的大力帮助吗？我又听说孺人知书明理，有见识和器度，她说话往往合乎事情的道理，允宁也无法驳倒她。平时生活质朴节约，对于世俗的繁华丝毫没有羡慕之心；即使后来享有贵人的服饰、饮食和仆从，也和往常一样。人们都说孺人应当享有长久的福寿，谁知最终竟止于此，实在可悲。孺人生于正德丙寅九月二十一日，于嘉靖己亥五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三十四岁。某年某月某日下葬。生有两个男孩，逢春、长春，都没有养大。铭文说：山石平凡粗陋，容易毁坏；只有美玉，即使行走在羊肠小道的车子驶上平坦道路，车辐也会断裂，艰难和劳苦仍然一同承受。为什么唯独你像兰芽一样茁壮？刚刚萌发便又遭摧折，霜露之中夏日也凋零。本来就是被命运束缚，有贤德的人却没有福分，始终在养育和摧折中度过。如今墓穴已经择定，便让你恢复原有的美质。我这篇铭文没有华美文辞，只愿安慰你的美善之魂。王介妇华氏圹铭 我的二弟重道娶了华氏。华氏妇于嘉靖庚子五月六日去世，六月二十三日讣告才传到京城。我的妻子听说后又惊又哭，说：“她怎么会遭遇这种事？她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我的叔嫂性情婉静端庄稳重，应当长寿，为什么竟不能长寿呢？”在她尚未出嫁时，曾有从华氏家来的人，大致谈过她的事情。她孝敬谨慎，父母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非常疼爱弟弟，学习女工，双脚从不越过内室门限。嫁来以后，和我们朝夕相处，在公婆身边侍奉，询问衣物饮食，每次见面都更加恭敬。有时公婆稍有不安适，她便局促不安地陪着说话，心中惶恐，不能自我解脱。平时遇到可以或不可以的事情，不随意发言，也不大声斥责。她早早起床洗脸梳头，还没完毕就督促众女奴排列坐下纺织麻丝，抽丝织布，每天都有规定的长度，即使寒暑也没有稍微懈怠。冬天不是极冷时，炉子不生火；服饰也不肯花费过多。每天黄昏从公婆那里退下，便让人看看叔嫂在做什么，刚喊人点灯就催促取出筐箧，剪裁缝纫，制作绦带和彩组，有时直到半夜还在做。她的勤劳节俭也是天性。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四年，从没有丝毫彼此有方圆、意见不同之处；有话便各自说尽真情，忧患疾病相互体恤，遇到喜事相互庆贺。族里来往的人，都不认为我们两人不是同一姓氏。近来我到了京城，还时时思念她，从未稍稍放下。听说她已经生病，还多次询问伯嫂什么时候回来，希望也许能见上一面。谁知她去世后竟终究没能相见。我听说后十分悲伤。恰逢二弟拿着事状来请我写墓铭，其中八九成与我所知相符，并且说：“妇人姓华，系出南齐孝子华宝；祖父颐，父亲性传，是县学的生员，居住在兴道乡已有若干世代，是有声望的家族。母亲是江阴陈氏，也同样是世家。她生于正德丙子十一月初一，去世时二十五岁，做王氏妇八年，共生五胎，三个儿子都没有养大，只有两个女儿。此前她多病，每次生产便生病，曾多次请求为弟弟置妾，弟弟犹豫未能办成。这次终于在怀孕未满月时生产，产后八日便去世了。”我读完这些话，更加悲伤。听说将于去世次年二月二十一日暂时葬在慧山祖坟旁边，这是父亲所安排的。于是叙述这些事情并为她作铭。铭文说：妇人的德行从哪里考察？看她所聚集和团结的人，便知她使家人同心，使异姓也志趣相同。这样的福分究竟是丰厚还是微薄？为什么你归去得这样匆忙？二十五年，确实是命运所定；让你的魂魄回到这里，幽暗的墓室就是你的居处，永远安息于此，但愿不要忘记你的后代。大明顾氏介妇墓志铭

译介妇姓顾，是本县胶山人，封刑部员外郎盛章的孙女，承事郎可贤的长女，母亲姓缪。她生于正德辛巳四月三日，十六岁时嫁给我的小弟、县学的生员望道。生有一男一女，都夭折。她于嘉靖庚子六月六日去世，距离我二弟妇华氏去世恰好一个月。当时我正在京城，二弟请我为弟妇作铭，我悲伤而答应了。到了这时，我从京城回来，小弟又拿着事状请我作铭，我更加悲痛而不忍下笔，但也无法推辞。根据事状：妇人天性俭朴勤谨。她在父亲家富盛时，宅第车马相互夸耀，纷华灿烂，吃鼎食、穿绮衣，满眼都是筹算财利，她却好像全然没有看见，只每日从事刺绣、纺织，必定亲自带头，衣服和日常用度不喜欢华美奢侈。嫁到我家后，统理家务更加勤勉，闺门内的事务安排严密，尤其能遵守妇道，与妯娌和睦相处。即使奴仆聚集起来有数百人，也没有谁敢有烦言。承事君被卷入诉讼时，仇家人多势众，像鸱鸟张翼、猛虎窥伺；当时又没有遇到贤良的司法官，进退艰难，我弟弟早晚奔走应付，渐渐荒废学业。妇人忧愁不安，多次慰劳他说：“我不能像缇萦那样救父，如果连累了您，该怎么办？” 后来承事君终于因愤懑成疾而去世，妇人痛哭哀号，身体因悲伤而消瘦，见到的人都感叹说：“谁说承事君没有儿子呢？”承事君临终遗言把一所别宅和某乡一千畆田地给她，妇人并不放在心上。她偶有机会回到我父亲那里，父亲对她说：“你公公因为你没有儿子，所以把这些分给你，确实合宜；但你公公正遭遇不幸，难道可以趁机把它当成自己的利益吗？”妇人流泪答应，退下后便把田宅全部退还给母亲，没有一点吝惜。唉！妇人生长于华贵家族，却没有奢侈骄盈的习气；恭敬顺从长辈的命令，面对数千金的财产也不留恋。这些都是妇德中很难做到的，难道还不能称为贤德吗？她活到二十岁竟夭折，实在可悲！父亲安排在去世次年二月二十一日，和二弟妇一同葬在慧山的新墓地，另立墓穴，暂时安葬。铭文说：财物一旦聚集，便会显出争夺；天下纷纷扰扰，人们都为利益奔走。可叹你这位妇人，德行足以成为典范。一句千金的话，也视同破鞋般轻弃；活着没有享受福禄，死后才得到永久安宁。大明故顾孺人墓志铭 孺人是太医院御医钱君春林的妻子。钱君从嘉靖壬午年凭借名医声誉起家，到甲午年升任御医，进入圣济殿当值。孺人在京城居住了很久。钱君因节庵翁的丧事离职回去，辛丑年服丧期满，才重新来京。第二年壬寅，孺人也再次来到京城，抵达不久便去世，日期是七月二十六日。过去我曾与钱君同住一乡，孺人去世时，我前往吊唁。钱君已经命令儿子玄龄护送灵柩回吴地，选定杜宇山的新墓地。到了癸卯年某月某日吉日之前，他亲自拿着翰林吉士严君所写的事状，哭泣着请我作铭，大概仍是因为同乡之情，我不能推辞。根据事状，孺人是长洲的名门女子，家族世代有德；父亲伯和，母亲陆氏，她早年接受美善的教诲，性情柔顺安和而有仪态。御医君的原配去世后，选择她为妻。起初钱君的父亲世庵因为弟弟节庵没有儿子，便让钱君承继节庵。节庵翁一向严厉刚毅，他的妻子郑孺人性情也专一诚谨。孺人辅佐钱君周旋应对，恭敬服事而不懈怠，内外都安于她的安排。等到钱君能够用俸禄奉养节庵翁，孺人更加早晚勤谨地履行妇道；公公有病，必定亲自侍奉汤药，甚至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替。钱君医术精明，声名倾动士大夫，间或有人求医，门前鞋履交错。孺人常常对钱君说：“行医是你的道，不要因为病情缓急而区别，也不要因为酬报厚薄而区别，一定要尽你的心，使病人不留下遗憾。”因此钱君的声名更加日益显著，孺人也参与了其中的帮助。孺人天性朴素节俭，不作华丽奢侈的装饰；管理闺门以内的事务，都有固定的尺度。她常常用礼义教导儿子玄龄等，对待女儿和儿媳尤其周到而慈爱。此前玄龄的妻子去世，孺人哭得非常悲痛，过了两个月竟一病不起，众人都哀悼她的慈爱。据说孺人生于弘治己酉四月初三，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玄龄，是顺天府学生，娶河南布政使沈杰的孙女；次子昌龄，是太医院医士，娶太医院判张承宗的女儿；次子永龄，娶苏州卫指挥使张瑀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苏州卫镇抚徐沾，次女嫁太医院医士张子贯。孙子一人好礼，是玄龄所生。孙女四人，都还年幼。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不必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只看她丈夫谦恭有礼的举止，便知道她足以成为表率；她仁惠而温和，对妇女、婆母都尽到了责任，顺从地走完一生；如今归葬吴地故乡，墓石刻在幽深的宫室中，你的善德将永远得到信实的传扬。○表 封文林郎、萧山县知县东涯张翁墓表。

译唉！自从先王的政治不能施行，百姓才开始有不能得到安身之处的人：活着没有供养，死了没有安葬；再加上水灾、旱灾、瘟疫的灾害，于是呼号跌倒，僵硬腐烂在沟壑之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狗、狐狸、野猪在白天争食人的尸骸，乌鸦和老鹰在水面上飞翔，与河中的鱼争着饱食。人即使有怜悯之心，第一次经过时还会惊恐悲哀，第二次看见便习以为常而忘记了。那些极其不仁的人，即使是亲戚宗族，明知死者姓名和住处，也没有人替他们收葬救济，本来就认为那不是自己的责任。有人推托说：“我的力量不够。”我为此悲哀很久了。近几年来，水旱和瘟疫不时发生，百姓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宽政来求生，蒙着衣袖在市上乞讨的人，鞋履大小前后相接。然而我在县城中行走，却始终没有见到死在道路上的人；如果说他们都迁徙到四邻，那也不合情理。后来听县里人说：“唉呀！这是张翁的德行造成的。”张翁，是司谏张君的父亲。司谏君曾任萧山县令，有惠民的政绩，萧山百姓歌颂他。天子嘉奖他的政绩为最优，任命他为司谏。过了几个月，他因直言进谏被罢官归乡。司谏君回家时，张翁迎上去对他说：“以死进谏，是你的职责。然而我们夫妻已经老了，天子把我余下的生命交给你，这是极大的恩德。后来又说：‘我曾经到过萧山，知道你对萧山百姓有恩。读书人如果能够惠泽万物，不一定非要有俸禄官位；虽然不能使死者复生，却还可以使他们有归宿而不留下遗憾。你应当把治理萧山的余力推广到惠及我们乡里的人，始终不要懈怠。’于是拿出一张图交给司谏君，在图上用墨画了几千个圆圈，说：‘从今以后，凡是死了而没有归宿的人，一定要由我负责备办棺材。每埋葬一个人，就在图中记下日期；图上的圆圈记满后，再换一张图。若来不及备办棺材，就雇用贫苦人把尸体完整收殓埋葬，并且优厚计算他们的工钱。’从此贫苦人每天在县中察看死了却尚未安葬的人，拿着铁锹奔到张翁那里，不论远近，都一定按照张翁的指示办理。时间久了，方圆数百里之间，即使遇到极其凶险的年景，水中没有漂流的饿死者，田野没有遗弃的尸骨，这都是张翁所做的。唉！张翁难道不能称为古代的仁人吗？有一天我拜访司谏君，问起前后收葬的人数，已经有几千几百人了。把人从鱼、乌鸦、狐狸、狗的腹中夺回，给他们以安葬的庇护，使游魂残魄各自得到安息，这种德行的深厚，不只是能够使死人复生而已；可是世上偏偏没有人能够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枯骨没有知觉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即使有俸禄官位、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难道还会有人对此感到为难吗？我因此多次叹息并仰慕张翁，认为他是仁人。司谏君又常常对我说，张翁年轻时贫困，求学稍稍落后于时人，但有奇异的志向，锐意进取，想凭功名显扬自己；日夜诵读，直到医卜、星历、堪舆以及佛家、老氏诸家的著作，没有不涉猎的。他性情勤劳诚实，乡里人常常乐于请张翁做子弟的老师。张翁也乐于把自己曾经学到的知识以及教导子弟的方法教给乡人的子弟，所以学生中有许多人彬彬有礼并成就才能。他一生外表温和、内心刚正，明察义利轻重的区别；无论对方贫富贵贱，都能不失其本意。他收养外家亲属的孤儿，供给他们衣食；有人借贷无法偿还，就召来给他们借据。喜欢施舍、体恤穷困，大概也是他一向的志愿。司谏君任萧山县令时，张翁奉诏前往他的官署封赠之地。但他始终低调自持，出门不乘车马。晚年患痔疮，行动起居十分艰难。司谏君曾亲自抱扶他。后来又患咳嗽气逆，每次发作，昼夜有声，持续十日；稍有缓解，也一定过十日才再次发作。这样持续了三年，最终于乙巳闰二月癸未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去世前几天出现吉祥征兆，入殓后四肢仍然柔软。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张翁乐于行德所得到的报应。张翁名献可，字廷谏，别号东涯。妻子孺人周氏，与张翁一同受封。儿子一人，就是司谏君。先娶顾氏，续娶华氏、鄷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朱仲武、惠绣。孙子一人应科，娶尤氏。孙女七人，许配给县学生宋儒的女儿夭亡；其次许配郑邦系、华孟珍、黄学宪、吴申钖；又其次许配喻永龄，也已夭亡；再其次许配我的小弟信道。司谏君与我父亲同登己丑榜进士，向来彼此契合敬重。因此张翁下葬时，司谏君想得到我的文章，刻在墓道旁。我正因疾病推辞撰文，但从道义上不能拒绝，便把我一向敬慕张翁以及从司谏君那里听到的事情写下来交还给他。至于他的世系、姻亲、族属以及生卒年月的详细情况，另有墓志记载，这里不再书写。○状 唐氏行状

译孺人姓唐，是常州武进人，户科给事中曾可先生贵的孙女，永州府太守有怀翁的第三女。母亲是赠宜人、宜兴任氏。有怀翁与我父亲一同参加会试，一见面便相互投合，早已有婚姻约定，所以孺人嫁给了我。我们家一向是重礼法的名门，任宜人尤其善于整治内务，既疼爱孩子又善于教育，子女都聪敏早熟。孺人五六岁时，已经懂得缀绣、制作绦带彩组等女工。她的兄长应德君入学以后，她又仿效他诵读学习，练习书法。应德君喜欢她聪敏机警，常说：“可惜女儿不是男儿，若是男儿，一定能使我家宗族显扬。”长大后，她更加通晓经书、了解古今，而且天性孝顺谨慎，行动必定先询问乳母和师傅的教诲。自我父母以及妯娌、内外亲族，没有不安于她的。刚进门时，还赶得上侍奉我的祖父、赠户部主事约斋府君。祖父高兴地说：“得到这样的媳妇，足以慰藉我的老眼了。”我当时还没有儿子，孺人正值盛年，却多次为此忧虑。一天她从娘家归宁，带着一个女子一同回来，回头对我说：“您是大宗的后代，不能不赶快设法解决这件事。”她认为占卜相面都说这个女子适合生子，所以我替您聘娶了她。此后她还常常替她整理头发、梳洗、涂香、修饰仪容，唯恐她不能得到我的满意。庚子年，我的两个弟弟相继丧妻，孺人正好随我在京城，哭泣着请求说：“我们这次来京，原本就是因为叔嫂早晚侍奉公婆；如今怎么能够长久留在这里呢？”我于是就在这一年上疏陈情，回乡省亲。第二年，两个弟弟各自续娶妻室，孺人又随我回到京城。临行时，父母抚着我说：“我们两人的年齿和头发已经这样了，这次分别，不要超过三年。”孺人听了十分感动。到了京城，她便多次询问我归期。我拖延不行，她总是请求提前出发，说：“这样可以坚定您的志向。”最终在甲辰三月回去。回去时船上的人接连患寒热病，孺人忧虑憔悴，所以到家还不到一个月便生病，病了将近二十天，终于不起。唉，真令人悲痛！孺人回来后，我父亲因为旧居喧闹狭窄，想让她住在另一所宅子里。孺人辞谢说：“我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侍奉我的父母。若稍稍远离他们身边，怎么能共同承担妇人的职责？况且这也不是我丈夫的心意。”孺人侍奉我十七年，随我做官十年，但服饰用度一点没有改变平日的朴素。由于我的俸禄收入微薄，除了年节和宴客之外，饭食从不摆设两种肉。有时我偶然在别处吃饭，孺人便准备蔬菜询问我，只说：“我只是恰好不喜欢吃肉罢了。” 至于我所饮用和食用的味道，她一定亲手调理；有时一顿饭要起身数次，听说我生病后神志昏乱，还索要杯羹亲自尝过，认为味道合适。即使让女奴送进来、替我盖被，也仍像平日侍奉我一样。唉，真令人悲痛！她曾说：“人的衣食，各有命中定数；超过自己的分际，便容易耗尽。我想让家中常常有余，所以不敢浪费。”唉，她怎么又终于没有享到禄命呢？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却承受了过厚的福报，所以才使孺人如此吝惜吗？我一向简静沉默，家中没有外间闲话；然而世道人情的好坏，或人事的隐显得失，亲友往来的礼节疏密，以及我进退取舍的合宜与否，我时常从一两件事中观察孺人。孺人所说的话，没有一次不切中要害。平时她不说轻佻的话，不露懒散的神态，即使对待童仆，也不随意流露喜怒。我有一点小过失，她便整天心中不安；有一件事稍有可取之处，她从没有不在其中加以鼓励。孺人对于我，实在尽到了朋友之道。她一生早起晚思，细密地管理家务，使我不必再过问内宅事务；但她一定先向我请示，以表示仍然服从。唉，谁说上天竟夺走了我的良友？孺人生于正德壬申五月初一，于嘉靖甲辰五月二十一日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儿子一人，化弘，聘娶太学生安子介的女儿；女儿二人，都还年幼。其中一人是陆氏所生，陆氏是孺人从前为他聘定的妻子。唉，我被微薄的俸禄牵制，不能和孺人一同回去，只能让她带着几个孩子远行数千里，跋涉险阻。孺人去世后，我又不能亲口与她诀别。讣告传来后，我被滞留数月，才得以回去；这时灵帐已经落满尘土，寒暑节令也已变换。抚摸棺木放声痛哭，又哪里来得及呢？又哪里来得及呢！我只能谋划请闻名之人为她作铭，以求不朽，或许可以稍稍安慰她幽泉之下尚未闭合的双眼。现不敢等到下葬日期，先向执事请求。希望执事怜悯并答应我的请求。《具茨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具茨文集》卷八 （明）王立道撰 充国不愿把功劳归给两位将领

译天下的事情，有必然如此的，有理当如此的。必然如此，是理；理当如此，是情。情可以顺从理，而理不可以迁就情。因此，君子可以被尊贵、被卑贱，可以生、可以死，但他的言论终究不能被夺去，关键只在合乎理罢了。理本来就有必定只能从这里出发、必定不能从那里出发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就能成功，即使不幸失败，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从那里出发就不能成功，即使侥幸不败，也没有什么可取。何况已经造成的结果，明明是从这里出发而成功的，功效也已经清楚可见，却反而为了躲避一时的嫌疑，把功劳推开以远离自己，姑且违背常理来猎取名声，顺从人情而贬低理义，难道只是诬蔑别人，其实也是自我欺骗罢了。我对于汉代的赵充国，正是取法于此。当他诛灭先零，平定罕开，撤兵整军，策马进入京城时，他的功名本来已经声名显赫、充满朝廷了。在这种时候修养退让的节操，做古人所做的事，难道不是士人所珍贵、世俗所谓长者的行为吗？所以当时爱护充国的人，希望称赞武贤、赞誉延寿，把功劳全部归给他们而不归于充国。这也是一种说法。《传》中说：天下太平时，君子把才能让给别人，也让给下属；小人勤力做事来侍奉上级，所以谗邪之人被贬斥远逐，正是因为人们不争功。我曾考察晋国的三位卿大夫，他们从攻克楚国归来，谦让功劳的话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不是说“这是国君的教导，士卒用命”，就是说“只是庚的命令，燮的谋划”。君子因此称许栾氏、郄氏和范文子不夸耀功劳。艾会、浑、浚之间争功，古今都认为是极大的耻辱。所以说：“功劳盖过天下，要用谦让来守住；劳苦而不自夸，有功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难道不是身处功名之中的一条重要法则吗？然而我听说：君子不因变化而改变常理，不因自身而先置国家，不因眼前而忘掉长远，不因小事而遗弃大局。浩星赐的话，说他爱护充国还可以，说他了解充国却不行。为什么呢？当时西羌叛乱，对中原来说不过像皮肤上的疥癣一样，而那些滋事喜功的人却总想一举把他们割除消灭，唉，也真是痛快！哪里知道用兵的道理，本来应以使对方归服、安定、聚集为目标；杀人逞强、侥幸求取一时功劳，本来就是仁人所隐忍不为的事，难道认为我们的充国会这样做吗？屯田的奏疏，前后上了四三次，反对的意见才稍稍止息，却始终不能阻止。破羌、强弩两军的出动，是充国的功劳；他不被这两位将领的主张所动摇，几乎就要失败了。即使不幸军队困顿于田地之间，敌人迟迟不能诛灭，妨碍农业生产，耗损士气，坐吃粮食而疲敝，却最终一无所成；如果没有破羌、强弩两军，确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成功。然而他放弃怀柔，专务战攻，抛弃良策，听从少数人的计谋，这只能靠侥幸取胜，不能求得万全。我即使因此没有功劳，仍然想替天子明白说出这番话，使后来出兵的人不至于拿辛许作为借口。即使天子不能察知，反而因为嫉妒功劳而怀疑我，我也甘心如此。如今先零已经被击破离散，而罕开一类也终于不必动用军队便归服了；天子也已经相信老臣的话并非虚妄，知道军事行动不可不谋求万全。可是他竟为了躲避夸耀功劳的小小嫌疑，忘记经营国家的长远谋略，舍弃必然如此的常理，沽取谦让美名的虚誉；这样谋求自身名声也算得到了，又怎样替汉家谋划长久的大计呢？从前我读《秦史记》，读到秦穆公出兵崤山的故事：穆公贪图郑国的管钥，带着三位将领秘密赶赴那里。当时只有蹇叔入朝劝谏，出城又哭着送他们到郊外，说：“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他们回来。”后来晋国凭借先轸的力量，终于在崤山困住并歼灭秦军。墓上的树还没有长到两手合抱，蹇叔的话就应验了。《秦誓》的写作，大多是因为违背贤士、任用勇夫、相信巧言而深深悔恨。那么替蹇叔谋划的人，难道也会始终认为孟明的出兵是正确策略吗？理本来有不能改变的地方，功劳也本来有不必谦让的地方。老成谋国的人，心中各有确定的见解。蹇叔因为意见不被采用而失败，充国因为意见被采用而成功。他们所主张可行或不可行，都各有必然的道理，哪里有空闲去迁就人情以求取名声呢？浩星赐不了解充国，实在太厉害了！做人臣的，如果牺牲自身对君主有益，就应当去做；如果只想借谦让取得名声，却使国家蒙受无穷祸患，那种得失，即使不等聪明人也能计算出来。汉宣帝即位时，距离汉武帝还不太远，百姓的呻吟声、身负创伤而疲病的士卒，刚刚还在耳目之间。假使卫青、霍去病、公孙弘一类的人中能有一个充国，难道不能稍稍抑制武帝的锋锐、触动他的天性吗？又怎么忍心让数百万军队成为胡人的鬼魂？而轮台诏书又何至于到晚年才下达呢？所以我说，充国作为汉朝将领，有几项长处：用恩德和信用招抚羌人，不轻易杀戮，这是仁；休兵屯田，不动刀兵便使罕开归服，这是谋略；料定羌人必然被击破，这是智慧；考虑国家而不为自身谋划，这是忠诚。汉代一朝老成持重的将领，确实没有超过充国的。《易经》说：“军队正义，统帅是长者，吉祥。”充国正符合这一点。这才是真正伏身守节、以死成全道义的行为

译君子消除祸乱，是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治理它，而认识人才，是在事情刚开始时认识他，而不是等到事情结束后才认识。确实，祸患的机兆潜伏时，通常没有固定形态；但忠义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从来不是没有预定。明智的君主知道这一点，所以常常任用人们一向具备的忠义，来制止尚未发生的祸乱。这是保全国家的谋略，关键在于明察地任用俊杰；并不需要等祸乱发生后才防备，也不应等忠义已经形成后，才认识到那个人对国家有益。所以说：“开始时不谋划，最后后悔也来不及。”唐玄宗的事情实在值得感叹。从前我常常奇怪，唐虞盛世时，外有百官，内有卿士，无不人才济济、互相效法，彼此安处于无事之中，却没有一个节义之士挺身而出。难道那些人的才德不如后世吗？大概到了夏商末年，龙逢、比干、伯夷、叔齐一类人才出现。言辞激切而危险，志向贞正而坚定，他们用来安定自身、献身国家，以便不负当时、不愧天下后世，起初就不敢有丝毫爱惜自身。君子因此感伤世道的不幸。忠义的产生，根源在天，体现于人，成就于人的本性，并不因生死存亡而改变，也不因古今有无而改变。把它用在太平时代，就成为美善的谋略和政教，使正道直行；自身与忠义一同长存的，唐虞的臣子就是这样。把它用在乱世，就成为危险的言论、危险的行为，成为精纯的忠诚和刚劲的节操；自身以忠义殉难的，便是夏商以后那些臣子。然而君子并不认为这就是死于忠义者的不幸，却深深替当时的国家感到可惜，为什么呢？宋代范景仁说过：“古代的君子在祸乱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既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我偏偏不能这样做，使天下承受祸害，而我却享有名声，我于心何忍！”因此我知道，忠义的不幸在于国家，而不在于臣子。然而世上的君主思虑浅薄、方法疏漏，正当国家太平安闲时，无不放纵心志和欲望，沉溺于声色犬马，安然自以为天下没有人敢谋反。当时身居高位、享厚禄的人，若不是私人亲近宠幸，便是外戚和少年佞臣；凡有才能谋略之士、忠贞不二之臣，一概不得录用。有人若直言公开争辩，便立即被斥退不用。等到危险的机兆潜伏、祸乱已经形成，那些偏远地方和下等州县中，平日从未见过天子、也没有受过天子恩施的人，才开始承担危难、献身于国。这正是韩非所说的“所养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养的”，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国家呢？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制止，形势顺利而容易；在事情已经失败后进行挽救，形势逆转而困难。顺利容易时，忠义没有明显的形迹，却暗中成为国家的益处；逆转困难时，臣子身上的忠义虽足以使自身建立声誉，国家所受的损害却已经很深。从前有人说：“蹇叔、宫之奇不被采用，烛之武、张孟谈却受到厚赏。”唐玄宗的事，实在可叹！天宝年间，他沉溺于安逸，安禄山首先作乱，河北竟没有一个义士。幸亏有张巡、许远、颜杲卿，上天赋予他们忠义；他们守着孤城至死不退，凛然成为国家的重臣。然而考察他们的名位爵禄，不过是一个县守、一个县令那样的微小官职罢了。作为受命办事的人，他们的职责确实艰难而重大；即使鲁国背着杖的老人，也不会把为国而死看作难事。几个人的名位虽然低下，终究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享用君主俸禄而死，他们的牺牲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惋惜唐明皇没有早些任用他们。当时安禄山必然反叛，张九龄曾经争辩过，皇帝本来就不认为他正确。九龄的忠义，与张巡、许远、颜杲卿是同一类。假使他没有先于安禄山之乱去世，怎么知道后来死于安禄山之手的不会又有一个张九龄呢？曲江祭祀张九龄，正是他对颜真卿等人的叹息。唉，也已经太晚了！这就是先儒把唐明皇的祸乱追究到不在安禄山反叛之日，而在罢免张九龄宰相、任用李林甫那一年。假使张九龄一直在朝，怎么知道张巡、许远、颜杲卿一类的人不会由他荐举而共同被征用，从而使开元之治重新恢复呢？即使如此，唐明皇也曾任用姚崇、宋璟，曾任用韩休、张九龄。他任用君子却不能坚持到底，任用小人而造成大乱，实在是因为在位日久，受到蒙蔽和蛊惑才这样。所以说：“治理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以尊重贤人为重。尊重贤人有四件事，以除去谗言、远离女色为先。”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作为万世治理天下的法则

译古今议论宰相之道的人，见解并不一致。从道德方面说，有人认为：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思想上的错误；君主一旦端正，国家便安定。这是孟轲的说法，而傅说等人确实实行了这一点。从气节操守方面说，有人认为：树立天下的大节，然后才能办理天下的大事。这是苏氏的说法，而伊尹确实实行了这一点。从才能方面说，有人认为：宰相是否称职，要看天下能否安定。这是董晋的说法，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确实实行了这一点。从把握大体方面说，有人认为：不炫耀才能，不夸示名声，不亲自去做细小劳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而只专心考察和治理国家的大纲大法。这是柳氏的说法，而曹参、丙吉等人确实实行了这一点。用道德辅助他，用气节使他坚定，用把握大体来宏扩他，再用才干加以经纬安排；这样，对于治理天下的宰相之道，也就接近完备了。然而议论者仍然取法于孔明的四句话，认为那是万世治理天下的宰相之道，为什么呢？我明白了。荀子说：臣下对于君主，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不能不奉行君命，在天地之间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世上的臣子大多怀有这种心情来侍奉君主。所以他们奔走效劳、勤勉办事，归根到底不过是彼此以名分相维系，以俸禄利益相羁绊，并没有所谓情意缱绻到不能自已的真情。于是便有了曲解学术以迎合世俗、越级窃取高位，再借经术来文饰奸恶的人；于是便有了尸位素餐、优游度日、靠陪食来苟且自容，再借镇定世俗来掩饰愚昧的人；于是便有了外表稳重可任用、实际上不学无术，却凭借粗浅才能成就功业的人；于是便有了刚愎自用、嫉妒贤能，却蒙蔽君主心意来实行私欲的人。像这样，却还想用所谓的四句话来要求他们，岂不是如同拿着方形柄去插入圆形孔吗？所以我尤其叹息宰相之道没有确立，这未必全是那些人的过错，而是君子不能阐明这一训诫、启发他们的内心。那四句话是什么呢？就是：敞开心胸，布施公道，汇集众人的思想，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这确实是治理宰相之道，一般人不能明白，而孔明明白了。唉！这足以昭示万世，作为后世的准则了。如今所谓宰相，上承天子所仰赖而成事，下为百官所承受和效法；在内，是万民赖以判断安危的人；在外，则是四夷八方观察其顺逆的人。取舍进退之间，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实在重大。传中说：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使君主主管并养育百姓；有了君主，又设置辅佐者来教导保卫他，大臣就是君主的辅佐者。怎么可以让奸邪自私而且愚昧的人担任宰相呢？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也就应该取法孔明罢了。孔明当初在昭烈帝屈尊驾临来访时，便慨然以奔走效命自许，历经二十一年而不改变志向和谋虑。他说：“我竭尽四肢百骸的力量，事情若不能成功，就用死亡来继承它。”他的忠诚精纯，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因此，他取得益州，天下人不认为他贪婪；兄弟各自拥立一个君主，百姓也不认为他怀有二心。昭烈帝临死时说过可以让他自取帝位的话，亮也不因此感到嫌疑，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的真诚。孔明辅佐昭烈帝父子，在巴蜀建立国家，内外事务没有一件不加以经营谋划，却从不为自身和家族打算一分一毫。因此，他容纳法正，任用庞统，人们不认为他结党；废黜李严、廖立，杀死马谡，人们不认为他专断，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的公心。至于他在给后主的奏表中，常常称说攸之、祎、允等人；写教令给属下时，又恳切称许徐元直、董幼宰勤劳尽职，说：“反复审察意见而取得适中结论，就像丢弃破草鞋而获得珠玉一样。”主簿杨颙进谏时，他活着向他道谢，死后又为他哭泣；他的存心究竟如何呢？所谓汇集众人的思想、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孔明又确实做到了。治理天下的宰相，不取法孔明还取法谁呢？虽然如此，既然要尽到大臣的职责，就应当建立大臣的功业；可是孔明仍然不能辅佐昭烈帝称王，这是为什么呢？这正是世人按照成败来评论人物而更加迷惑的原因。总而言之，孔明值得取法的是宰相之道；而他不能成就霸业，实在是时代和形势造成的。君子只取法他的道罢了，又何必把时代和形势放在心上呢？孟子对滕国君主说：“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里。”这就是说，滕国可以成为王者的老师。由此可知，滕国虽然不能称王，但王者之道本来就存在于滕国；孔明虽然不能辅佐他的君主称王，但辅佐君主称王的方法本来就存在于孔明身上。君子不要用成败来评论人物啊！管仲因鲍叔而极度悲痛

译君子用一个人必定能够做到的事情来要求自己，而不用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去要求别人，所以无论屈伸得失，都不能动摇他的感情。人的内心本来就难以了解；别人对于我如此，我对于别人也一样。我无法要求别人一定了解我，却想要求别人必须了解我，这也只是平常人的见识罢了。孔子说：“不要担心没有人了解自己，要追求成为值得别人了解的人。”追求成为值得了解的人，正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我忙于要求自己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去计较别人是否了解我呢？然而，要求自己的人，世上百不见一二；而把知己之说当作古今常谈的人，却很多，这是为什么呢？唉，也是有原因的。一个普通士人，出生在穷巷，成长于贫寒之家，起初无不窘迫坎坷、困顿忧苦，有的甚至不能使自己免于寒冷和饥饿。有一天遇到有气节、有力量而又身居高位的知己，受到提携，于是解脱束缚，卸下负担，做到卿相。那时他回看困穷困厄之际，简直如同处在另一个世界。若不是见识极其高远的人，怎么能不因此动心呢？把士人当作国士来对待，这就是豫让为智伯而死的原因。早先不能任用，到了危急时才求助于他，这就是烛之武向他的君主发出怨言的原因。士人本来就厌薄不了解自己的人，而厚待了解自己的人，所以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 哪里只是管仲和鲍叔呢？不过，古代真正的圣贤并不是这样；这种风气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士人，他们奔走于权势之间，足迹遍及公卿贵人的门庭，希望托身于人而推销自己。得到任用便洋洋得意，一旦不被赏识便萎靡憔悴、忧郁怨恨罢了。我听说善于譬喻的辩士说过：“千里马年齿已老，套着盐车登太行山，蹄子伸展不开，膝盖折断，尾巴沾湿，皮肤溃烂，拖着脚步背负荆棘而不能上山。伯乐一见，便给它披上苎麻衣；它这才低头喷气，抬头嘶鸣，声音直达云天，仿佛发自金石。”这大概是因为它心中确实把伯乐当作知己来盼望，却没有估量自己并不是千里马。所以郢人死后，匠石便停止挥斧，不再砍削；伯牙的琴弦断了、琴轸破了便不再弹奏，是因为世上不再有子期罢了。唉！这就是士人重视知己的原因。难道他们知道圣贤自处的方式本来就不是这样吗？从前舜本来只是历山的一个野人，尧举荐他，让他担任司徒，又授予他掌管百官的职务，后来还年老而把天下禅让给他。后世士人若得到这样的待遇，应当感动到什么程度；可是舜却完全没有因此动摇感情，他实在有极高的见识。孔子在春秋时期，周游齐、鲁、宋、卫、楚、蔡之间，车轮所到几乎遍及天下，却始终没有在当时得到一次大的知遇。真正了解孔子的人，鲁国有孟僖，卫国有蘧伯玉，孔子也只是听任如此罢了。上天生育圣贤，各自有其责任所在，难道能把它局限为某一个人的私意吗？因此我知道舜和孔子并不是悖逆地施展才华。所以说：培养他的才能，天下就没有穷困不得志的士人；成就他的德行，古今就没有被遗弃的贤者。即使一个人不了解他，天下自然还有了解他的人；天下都不了解他，后世也自然会有人了解他。通达还是困塞，是时机；屈曲还是伸展，是形势；遇合还是不遇，是命运。怎么能舍弃自己所以自信的东西，去急切地求取别人的信任，使自己被喜怒哀乐牵累呢？管仲、鲍叔的事情，世人多有称道。看管仲自己所说鲍叔了解他的地方，他说：“我贪财，鲍叔知道我是因为贫穷；我怯于作战，鲍叔知道我是因为要奉养亲人；我三次做官都被驱逐，鲍叔知道我是没有遇到时机；我抛弃子纠而不能为他死，鲍叔知道我是不会拘守小节；”鲍叔了解夷吾，实在太深了！当初管仲射中桓公衣带钩的仇恨尚在，桓公本有杀死管仲的心。鲍叔逐一说明管仲五件看似不贤而实有原因的事情，并向鲁国请求释放他。于是管仲解去束缚，沐浴整治，不久便被任命为卿，尊称为仲父，齐国上下全听从管仲。凡是他显扬功业、尊贵显达的一切，细微之处都是鲍叔的力量。管仲难道敢忘记这些吗？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古代的圣贤，他们的心志和作为可以昭示于日月，其平素行为可以对质鬼神，明白无疑，正大而足以使天下万世信服。因此，任用他们处理财物，他们便廉洁；任用他们作战，他们便勇敢；任用他们侍奉君主，他们便合宜；让他们面对生死，他们便审慎。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总可以使天下人共同了解，又哪里需要借助一个鲍叔呢？否则，鲍叔虽然能知道他贪财是因为贫穷、怯战是因为亲人等不得已的原因，但他的贪婪、怯懦、忘君事仇，直到今天仍清清楚楚地在人们眼前，并不会因为鲍叔一个人的了解就使天下人完全相信他。由此我知道，圣贤要求自己很严格，而对别人期望很少。世上的人往往认为，名声一定要有所依托才会兴起，功业一定要找到主人才能成就。苍蝇飞行，远不过一丈便停下；千里马依附马尾，却能一天奔驰千里，正是因为有所依附。所以司马迁说：“砥砺品行、树立名声的人，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就不能流传于后世。”唉，这种见识也太浅薄，太不像大丈夫了！我只知道自己凭什么立身，又何必管别人呢？虽然如此，孔子毕竟又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要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管仲因鲍叔而悲痛，魏国的游雅则因为曾经错失了解高允而自我责备，说的就是这件事。当时崔浩曾说，高允才华丰厚、学问广博，为一代人所推重；所欠缺的只是刚强卓异的风节，游雅心里也这样认为。然而崔浩获罪时，游雅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高允却独自分析是非，终于使君主心意醒悟，救活了几百人的家族，由此可知他的刚强卓异。高允在王公们趋走拜见之中向宗爱作揖，显得挺然不屈、不被威势压倒，由此可知他的风节。何况他忠诚而不欺骗君主，坚贞而不迎合太子，仗义而不辜负翟黑，忘却崔浩的旧怨；难道还有谁了解他而未能完全了解的吗？这就是游雅因自己识人不明而悔恨的原因。因此我曾说，知己的赞许在鲍叔，而不在管仲；不了解人的过错，游雅可以责备自己，却不可以责备高允。谨作此论。流传后世、树立教化的大典

译论说：读了《大学》这部书，才知道圣贤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只有从四代的学校教育来看，考察经书便可以明白。它所用来引导人、树立榜样的原则，陈述为恒常之道，并用法制加以约束，使人不丧失本有的品德，大都已经明白灿然、卓然确定了。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幼年便学习它，终身努力践行它，不被异端事物诱惑而改变，还需要等待诏令用言语教导他们吗？圣王不再出现，学校也废弃了，从前用来维持天下纲纪的东西，到这时荡然无存了。唉！君子因此哀悼周朝的衰败。大道沉没，邪说便兴起；正统教化松弛，异端学说便流行，于是人心的败坏达到极点。在这个时候，孔子虽然地位不居君位，但道存在于他身上；那么他进取时教化人，退处时阐明道理，本来就无法逃避自己对于天下后世的责任。韩愈说：“居上而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施行；居下而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能够流传。”唉！孔子的学说并不是他自己愿意如此，而是担忧教化不能树立，担心天下后世将有人无法找到入门之径；将有人用荒唐的言辞溺惑人而使人自己不能察觉；将有人把学说说得艰难险阻，阻碍人们前进。将有人做事不循序渐进，不从根本开端入手，却终身忙乱不安地追求它吗？孔子的忧虑因此更加深重了。唉！这正是《大学》这部书所以写成的原因。这正是朱子所说的“流传后世、树立教化的大典”。从今天看来，先从彰明德性开始，于是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和修身；把它推广到使人民更新，于是有齐家、治国、平天下。将它叙述为经，解释为传，孔子和曾子共同阐明的功绩，于是就大了。考察《学记》等篇，大多叙述施教的规矩和学习的益处；至于进入德性的途径、树立教化的方法，除了《大学》一篇便无从考察。先提出纲领，是为了使人容易明白；再列举条目详加说明，是为了引导人容易遵循。进修有次序，施行时就不会违背；做事有根本，求取时就不会背离。因此，用它要求自己，便顺畅而吉祥；用它对待别人，便仁爱而公正；用它治理天下国家，便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恰当。古代圣王的教化，虽然未必一直存在于天下，但有志之士据此考察，也差不多可以不遗漏古代的教法了吧？我夫子忧虑天下的心，到这里大概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有人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像孔子这样的人，难道果真只是止于立言吗？因为忧虑而产生思考，因为思考而树立意旨，因为意旨而形成言论，因为言论而建立典籍，因为典籍而树立教化。教化一旦建立，天下后世便没有不得其所的人了。唉！万世以后，人们将仰望而敬慕说：“这是我夫子的德行啊！”受到他的恩泽鼓舞而追思说：“这是我夫子的功业啊！”难道他果真只是止于立言吗？我还曾说，《中庸》所谓修道，是为了探究树立教化的根本；《论语》所谓“富而教之”，是为了确定树立教化的时机；《孟子》所谓庠序学校，是为了设置树立教化的场所。得到根本，得到时机，得到场所，然后施行方法，树立教化的途径才算完备。《大学》用来提挈纲领，《论语》《孟子》用来穷尽精微，《中庸》用来达到最终归宿。先学习《大学》，参照《论语》《孟子》，再在《中庸》中会通其最高旨趣，那么进入教化的次第就完备了。我冒昧把树立教化的方法告诉居上位的人，把进入教化的次第告诉求学的人。廉远堂高

译臣下想引导君主以尊礼他的臣子，必须先设法伸张君主自身的尊严，然后这种说法才行得通。为什么呢？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自我尊大的人；何况登上天子之位、居于天下之上的君主，他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他心里认为，朝廷之上奔走趋事的臣下，都是依靠我、求取利益的。压低他们，使他们卑下地服从，他们也未必不甘心如此对待我。臣下的地位越卑下，君主的尊位就越显赫，而我安然居于上位，确实成了天下唯一尊贵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想引导他尊重臣下，他当然不能不怀疑这是要使他屈下而使臣下伸张；而我想尊重臣下的做法，反倒像是要使君主卑下。必须先伸张君主的尊严，然后把尊重臣下的道理引入其中，这样君主乐于自尊，我的说法或许才可以打动他的听闻。贾谊在汉文帝朝廷上长叹，说道：“台阶低矮，堂屋才能显得高大。”唉！这可以说是善于譬喻，也可以说是善于引导君主。为什么呢？君主对待臣下，不只是凭身份差等来驱使，也要凭权势彼此维系。记载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之身。”又说：“大臣不可不敬。”因为大臣是百姓的表率。古代君主之所以一定要隆重礼遇臣下，难道是要过分卑下自己来降低臣下吗？天下人仰望的地方，远方人观察期待的地方，蛮夷四面朝向中原的原因，正是君主能够屈己礼待臣下。说君主是头、臣下是四肢，是说彼此相互需要；说手足、腹心，是说彼此同为一体。所以臣下的势位一旦降低，君主的势位也会随之降低；势位降低，威严便被夺；威严被夺，君命就会受到冒犯；君命受犯，政令便会松弛。于是便有悖逆无上的人，便有僭越作乱、不守法度的事情，都是从降低臣下开始的。所以君主想降低臣下而求得自己尊贵，实在是极其不加思考。拆低台阶却想使堂屋高大，世上哪有这样的礼制呢？扬雄说：“周朝的士人尊贵，秦朝的士人卑贱。”降低臣下的说法，是从秦人开了先例。秦朝实行它，叔孙通这个浅陋的儒生又承袭了它。当时汉高祖正为自己做天子的尊贵而得意，哪里知道像骑在项王身上的姿态，反而更足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所以臣下卑贱，君主也就卑贱了。汉文帝时期，沿袭汉初而没有改变。朝廷之上，本来就有早晨还是朝廷缙绅，晚上便被戴上枷锁；身体尚未离开君主身边，已经被揪去关进监狱的人。区区狱吏，难道本来就比诸侯尊贵吗？可是他们使人面对文书低头屏息、卑躬屈膝，正是因为把这种做法视为当然，也就把人羞辱得太深了。唉！这就是贾谊愤懑叹息的原因。然而正当尊崇君主、卑下臣子的时代，他却首先倡导尊重臣子的说法，难道文帝不会惊骇而不相信吗？所以他用昌言之拜来启发文帝，文帝便怀疑这是迂阔；用敬畏宰相的事情来告诫他，文帝便怀疑这是妄言；用伯父、叔父这样的称呼来说明，文帝便怀疑这是僭越。贾谊的学说，确实很难推行。那些织薄席的人、吹箫的人，本来并不值得特别尊重；然而既然已经选拔他们并置于高位，他们自然就是百姓希望寄托的人。圣人制定礼制，难道是为某一个人吝惜吗？“廉远堂高”这个说法，我因此认为贾谊善于譬喻；我因此认为他善于引导君主。名义上是尊重臣下，实际上是使君主自己尊贵。即使不是文帝，也确实有一定会听从的人。虽然如此，我仍惋惜贾谊出生得太晚。观察汉代风俗，大多承袭秦朝旧习，而贾谊也多次把祸乱的根源推到秦朝。例如按照法令教导太子，刑罚严酷而面露得意之色，言语尖刻的鄙薄风气，这类事不胜枚举。假使贾谊的学说能在秦始皇时代被听见，或许可以深深断绝祸患的源头，不至于败坏到极点。到了文帝时期，才想办法挽救，所以他所能劝导的不过是一个文帝罢了。不久，张释之又因为名臣获罪而死，淮南王刘长、鼌错又因接近君主而被斩于东市，亚父也因拿筷子的愚蠢举动而被杀了。那景帝，难道也是习惯看惯了秦朝风俗的常态，因而不能近守文帝的家法吗？唉！所以我深深惋惜贾谊没有生在秦朝，也深深惋惜贾谊的学说没有在秦朝被听见。谨作此论。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

译士人之所以能够上承古人，必定是因为他能树立天下的大节，端正天下的大本，以享有天下的完整名望，而不是只凭一种行为获得称誉。大节是什么？就是君臣之间的义。大本是什么？就是君主的心。完整的名望是什么？就是德行功业和声誉威望在当时昭著、在后世流传，天下人仰望敬慕他，而不能用一两个名目概括。具备大节，才能使天下服从；端正大本，才能教化天下；至于天下完整的名望归于我、由我享有，这样才可以进入古代君子的行列。既然如此，他就不是后世普通的臣子，而是三代的臣子了。唉！魏征没有完全达到这些要求，却只以一种正直的行为著名，这就是我对魏文贞不满意的地方。这就是所谓只给予他一种行为的称誉，却没有完全给予他应有的评价。从前子产去世，孔子认为他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后世评论孔明，也把他称为三代遗留下来的贤才。征被称为遗直，也不过如此罢了，那么君子为什么要把过错看得这么重呢？唉！君子评论人物，并不是喜欢评论人物，而是评论古人来训诫今人。我担心世人只追求正直，却忘记应当树立大节；只赞美直言，却忘记应当端正大本，难道还需要为魏征的一项正直行为吝惜吗？我曾考察魏征对唐太宗的侍奉，他纠正过错、约束违失，几乎没有一天不进谏。赞颂唐朝的人很多，太宗赐给他金帛来表彰忠诚，把他的谏言列在屏风上以作记录，用铜镜、韦弦来比拟自己，等待他的补益。不只是魏征以正直自许，太宗本来也以正直称许魏征。当时的臣子中，本有侍奉太宗三十年却从未说过劝善改过之言的人；魏征难道不就是唐室的杰出人物吗？称他为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难道有什么可议论的吗？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至死不改其志，改变志向便是邪僻。魏征的名分属于太子建成，已经有好几年了。古人说过：“竭尽四肢百骸的力量，再加上忠贞；事情不能成功，就以死来继承。”这样之后，才不愧于天下的大节。玄武门之变时，难道魏征只是苟且求生吗？太子建成活着时奉他为臣，太子死后却背弃他；反而卑躬屈膝地替仇人效命，魏征难道不感到羞惭吗？田舍翁被杀、碑被推倒，魏征本来就因此受到太宗的轻视。所以伊川说：“宁可没有魏公的忠贞明亮，也不能没有君臣之间的大义。”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大节没有树立，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正直？至于贞观之治，仅仅达到米价每斗三钱、外门不用关闭的程度，不能列入三代盛治；甚至后来还免不了内乱的耻辱、外族的欺侮，受到后人的讥笑，魏征本来也负有责任。君主之心没有端正，却只在施行政令、任用人物之间做些琐碎事情，这只是末节。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魏征曾经讲过这句话吗？君主的心尚未端正，就是大本没有端正，又凭什么称许他的正直呢？否则，人们将会说：“这是三代的臣子，是伊尹、傅说一类的人，是周公、召公、毕公的同伴。”这样又何必只用一种正直来称呼他呢？魏征只以一种正直著名，正是我所说的只给予一种行为的称誉，却没有完全给予他应有的评价。唉！用三代的标准衡量魏征，他确实还不能算纯粹的臣子；但从后世的标准来看，也不可以过分苛责他。像魏征这样坚持直道、善于议论天下事务、坦荡直言而受到后世尊敬信任的人，汉唐以来确实不多见。观察人物，本来就应当从这里取其节操。所以说：从大的方面评论魏征，并要求他具备完整的德行，他只能算作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要求他具备完整德行，却忘记他的正直，我也难免留下错误的评论。愿意做良臣

译古人有爱护君主之心，是因为知道希望同君主一起安处于无事之境，而不愿意自我制造功劳来求取天下的名声。臣子侍奉君主，所做的事情并不相同，内心也不相同。那些在君主安定时共同享受荣华、国家危急时却不分担忧患的人，如同鄙陋小人，本来不值得过多责骂；但竟有人幸灾乐祸地希望天下发生事情，好让自己以此标榜忠诚并留名后世，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古人爱护君主的心意，从这里便可以看出。魏文贞回答唐太宗说：“希望让我做良臣，不要做忠臣。”唉！这难道是轻视龙逢、以比干为羞，暗自把自己列入皋陶、稷、契一类，用来向君主夸耀吗？考察魏征这句话，不应拘泥于他把忠臣与良臣截然分开的过失；其中温厚的忠诚爱护之意，当然应当从言外之意中体会出来。君子侍奉君主，政治清明时便同君主相安，政治混乱时便献身担当，只看时势而已。武子不在有道的朝廷中主动制造事端，却在卫成公末年独自周旋，那么今天的良臣，也就是日后的忠臣。臣子给自己定位时，本来不得不舍弃那一种而选择这一种。魏征的话，是有见识的吧？离开国家以远离祸害，确实清白；如果不是爱护我的君主，就不会忍心委身于他而献出生命，这确实很难；如果对国家没有益处，就不去选择并争取那些事情。君子的立身之道就在这里。魏征如果不做良臣，还能有谁做呢？上下相安，不动声色，使天下暗中受到恩惠，而自己不参与功劳。魏征的愿望，在这里就实现了。折断栏杆、牵拉衣襟，都属于下策，更何况剖心而死的事情呢？声名归于自己，祸患落在君主身上，魏征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臣子对君主，难的不只是敢于强硬进谏，而是用尧舜之道诱导他，使他不断喜爱这种道德，并且能够长久保持治世；这才是可贵的。这样就有稷、契、皋陶这样的臣子，而不至于发生龙逢、比干那样的事情。假如臣子先有意于死后同他们交游，却把自己不能做到言语合于稷、谋略合于皋陶归咎于时势，那么到了事变末期，我恐怕就免不了亡羊补牢的悔恨，而自身与国家也会一同灭亡。魏征的话，是有见识的吧？他确实有爱护君主的心啊！太宗初年的政治也还稍可观，但晚年志意懈怠，未能善始善终。像魏征这样纠正过错、匡正违失，把进谏争辩视为自己的职责，辅佐政治而得到贤能之人，赞美唐朝的人很多。把他比作韦弦、把他的谏言列在屏风上，希望太宗能够听取言论、采纳劝谏，最终用仁义学说使天下达到安定，魏征尤其大有力量。唉！魏征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志愿了吧！当时像刘洎以坚贞著名，褚亮以鲠直明亮著称，马周的议论和陈列政事又在当时非常突出，他们都不能说没有心意报效太宗；但忠臣良臣的说法没有人达到魏征的程度，那么魏征又独自有所心得了。虽然如此，魏征有稷、契、皋陶的心，却没有听闻他们所遵循的道。关于纠正君心的学问，魏征曾经讲过吗？所以当时的治理虽然达到小康，但内乱的耻辱、外族的欺侮，最终仍免不了被后人讥笑，魏征也负有责任。何况剪须的用意虽美，田舍翁被杀的念头却始终积存在太宗心中，所以铜镜被毁，碑也很快被推倒了。他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又怎么能使君主身后得到善终呢？因此，想做稷、契、皋陶那样的臣子，尤其不能不知道稷、契、皋陶之道。元行冲诸人作为药物的末品

译论说：寻求士人，是以彼此成就为贤能；懂得道理的人，是以彼此补济为要务。所以，下属对于上级，不迎合他的长处，而要辅助他的短处。有志于天下的大人君子，也往往寻找自己所不足的地方，而不安于自己已有的长处，因为他们确实懂得自我约束。所以说：言语不求顺耳或逆耳，只求有利于实行；味道不求甘甜或苦涩，只求有益于养生。否则，那个人把柔顺逢迎当作优秀士人，这个人把含糊圆滑当作得计，彼此补济、彼此成就的道理就消失了；这样还要士人做什么呢？评论行为而结交朋友，是早有见识的士人；虚心以成就功业，是忠正辅臣的作为。然而世上的大臣，谄媚逢迎、随声附和的士人常常有余，而刚正敢谏的士人常常不足。成侯的美貌本来不如城北徐公，但当时在他门下做客的人，没有不认为他超过徐公的。为什么呢？因为被求取美誉的心蒙蔽了。元行冲对狄仁杰却独不如此。他对梁公说：“明公门下珍美的食物很多，请让我充当药物中的末品。”这难道不是能以彼此补济为要务，辅助对方的短处而不迎合对方的长处吗？像狄仁杰这样的大臣，似乎已经可以不用药了；但行冲之所以恳切不已，大概还不能说是过度忧虑。美味的疾病不如难吃的药石，这就是臧大夫为孟孙而极度悲痛的原因。如果只顾顺从对方爱听好话的心意，却不知道那会造成伤害，那么纥的眼泪就无从停止了。行冲难道会对此毫无用意吗？如今居上位的人看重士人，并不只是希望他们传播杨令的美名和声誉，讲说功德，习惯说依附逢迎、柔媚顺美的话；也不只是俯仰、战栗、胁肩，摆出谐婉的姿态，只求取悦于眼前；更不是只会鼓唇弄笔、修饰仪表、追逐班次，畏缩窥伺，上面说进便进，上面说退便退。这样的士人，难道是明白道理的人愿意在其门下安心侍奉的吗？然而穿羊皮衣的人肩并着肩，穿狐腋裘的人却不止一两个。下属一天比一天谄媚上级，上级一天比一天骄纵，天下的事情也一天比一天败坏。他们平日用来尊重自己、使自己快意的东西，恰恰只是养成今日祸患罢了。我曾见过富裕之家，大肆供养，穷尽美味，煎熬燔炙，只求满足口腹；不是牲畜肉不摆上来，不是远方奇异之物便不食用。他们看待人参、茯苓、白芷、苍术，真像看待弃置的马尾和泥土木偶，认为毫无用处。一旦气机失去平衡，疾病侵入内里，平日摆满一丈见方席面的珍馐、九鼎烹制的食物，没有一样能够救治；反而牛溲、马勃却比熊掌、豹胎更为珍贵。为什么呢？万物各有适用之处，各有相宜之处。身体平和时便滋养，患病时便攻治，这是调养身体的常理；君子用来砥砺品行、建立功业，也不过如此。从前有个桓侯，疾病刚在皮肤纹理、肠胃之间时却不医治，认为医生只是贪图利益、故意欺骗他。等到疾病深入而感到疼痛，越国医生已经离开很久了，难道还能够救治吗？由此我知道，元行冲对狄仁杰不能没有用意。当时上有女主肆意专横，下有酷吏罗织罪名，虐害的烈焰熏灼天下士人，仿佛准备以钳、斧、刀、锯来对付他们。士人中无罪被捕杀的无法计数，英才和有重大声望的人陷入似是而非的罪名、全族被杀的接连不断。狄仁杰只是唐室旧臣，身处其中也很危险。他孝顺，表现在侍奉父母的行为上；廉洁，表现在约束自身上；仗义，表现在代替同僚朋友承担祸患上；仁慈，表现在为无罪者昭雪上；正直，表现在恳切进谏不要滥刑、不要尊奉粉饰异端上；明察，表现在举荐亲属上；至于精诚忠贞和重大气节，更有无法用一两句话说尽的地方。这些事情，未必是元行冲心里认为狄仁杰没有需要药物之处，狄仁杰自己也明白。只是元行冲考虑到，真正有见识的人不应做会迅速招来祸患的事情，忠臣也不应危及自身来图求功名。唐朝的统绪没有断绝，正是依赖狄仁杰。如果他不能深深地收敛隐藏自己，秘密保存时机，放缓行动，却凭借虚名使君主产生疑心，凭借危急言论招来杀戮，那么功业不能建立，社稷和家族首先就会断绝炊烟。这正是元行冲深深忧虑的事情吧？这正是元行冲想暗中用药、预先防治的事情吧？最终，他恢复了母子天性的言论，反复陈说而不厌烦；正直却不攻击，委婉却不谄媚，柔和却不畏惧，于是唐朝的正朔终于恢复了生气。虽然授予五龙、洗刷光明的功劳本来有其应归之处，我认为元行冲也确实出了力量。不过，行冲是药，储藏这些药物的人是仁杰。药笼中的药物，仁杰储备得非常丰富，他用来医治自身的药已经足够。所以一旦把它们拿出来医治国家，武氏的顽固防守便被攻破，庐陵的废疾便恢复，李氏社稷的沉疴便得到针治。一脉既然复活，国家的大命也就恢复了。然后才知道柬之、彦范等人确实是强效药剂，而仁杰所储藏的药物也确实有所依赖。因此我曾为此说：行冲的药在攻治仁杰的时候没有显效，却在恢复唐朝国运的日子显效；仁杰的药在恢复唐朝国运的日子没有显效，却在授予五龙的时候显效。谨作此论。拟作宋代范祖禹进呈《三经要语》的奏表

译臣闻，学习经典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比考察古代更重要；大道存于精纯专一之中，没有什么义理比编纂言论更切近。借此勤勉地时时学习，或许可以扩大日新月异的收益；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君主的德行，臣邻也为之欢喜融洽。臣祖禹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上言。臣私下认为，记录君主言论专属于右史；六经之中没有比《尚书》更古老的；树立教化开始于素王孔子；四部经典中唯独《论语》最受尊崇。及至《孝经》垂训千古，是曾参在一时向孔子请教所得；诵读其中的言论，无不是洋洋盛大的圣人谋议；借助其中的道理，足以成就广大无边的王道。这些卓然的经世典籍，确实都是承载大道的文章。自尧、舜以来，治国之法具备于其中；从周公以后，对它的阐说更加流传。只是王政分布在典册之间，而圣学并不专在章句末节；要谋求长久而宏大的事业，不如选择容易知晓、容易遵行的道理。现在恭逢皇帝陛下以圣神建立极则，以睿智先知先觉；一定能成为历世长久的王者，实行仁德；顺着本心扩充天子的孝道。百姓已经富裕，教化也已经施行；既然达到了无为而治，又能做到知道、喜爱、乐于实行，学习更会有所收获。现在正值陛下听讲的闲暇，特意寻求持守简约的办法。三经的深奥精微，打开书卷便有益处；但百篇繁多详尽，即使更换仆役传递，也难以读完。于是陛下下诏命愚臣编纂成要语。若把它看作朴实的学问，又何必取法汉武帝的表章而托于空言；若只是鄙薄唐玄宗的序制，以及本朝命人讲读的成例，也不应当再进呈这三部书。到了先臣奋发建功之时，事业也曾两次凭借半部书而成；现在时势将有所等待，大道并非不能实行。臣祖禹学问本来浅陋，如同面墙而立，却侥幸得以随从车辇；开启自己的心意来充实陛下的职守，还没有完全做到与陛下相互修治；凭借父亲来侍奉君主，臣的忠心又怎敢忘记顺从而匡正的道理？因此勤勉地搜集编纂，希望竭尽愚诚：有时从一篇之中选取二三册的内容，有时从数章之内得到一两句话。先王的正言和德行，记录没有遗漏；圣人的安抚归附、感化和谐之道，规矩法式都在这里。借此供尘陛下的睿览，仰助皇帝的宏图。伏愿陛下学习日有所新，做人常求古训；恭敬自持，如同帝舜的治理；遵循祖先，体察殷王的心意。成为君主，成为老师，使亿万百姓依赖一人的福泽，长久守有尊贵，长久守有富裕，万年趋向五福完备。臣无任瞻望天颜、仰戴圣德而激切惶恐至极，谨将《三经要语》若干卷随表进呈，谨此上闻。拟作进呈《燕享九奏乐章》的奏表【洪武四年】洪武四年某月某日，吏部尚书臣詹同、礼部尚书臣陶凯，谨将所撰《燕享九奏乐章》进呈。臣等恭敬地认为，礼仪融洽而达到泰和，显示出君臣彼此喜悦；音乐由欢乐而奋发，与天地同样和谐。借此彰明至德的光辉，用来辅助盛大宴享的供养。九章乐曲全部奏成，百官都很欢喜。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奏。臣私下认为，按尊卑排列，正是贵贱的等级；举行宴享，正可以沟通上下的情意。自从周官具备六典以来，宾礼便由宗伯掌管。折牲陈俎、荐献牲体，于是保存了名分义理的差别；《鹿鸣》《鱼丽》等诗篇，也充分显示了琴瑟笙箫和谐配合的情状。恩惠优厚如《湛露》，恩泽充沛如《需》卦之云，令人感慨《小雅》宴享之诗已经亡佚，而绵蕞残存的礼仪只是徒然存在。汉代因袭秦代旧制，唐代承袭隋代而有所乖谬；击柱争功，使功臣的骄横不能止息；奢侈地赐给功臣佩刀，使君主的好意最终没有完结。即使宋代宴饮之年，行列次序和诗章也日益轻亵，难道不是因为有一人建立了中和的极致，谁又能开创百年礼乐的兴盛呢？这大概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聪明齐圣、深沉睿智而温厚恭敬，一怒而止息战争，使纲常恢复于万古；在两阶之间舞羽，向九陔之地广布文德。只是功业确实适宜用《象》乐来成就，而音乐仍然沿袭前代。淫靡的歌声扰乱先王的雅正之乐，夷狄的韎乐混杂中国的声音。将要依据音律来调和声音，于是命令官员整治音乐。圣德已经与天地覆载相同，乐节也必定贯穿始终。于是分定九奏乐章，希望穷尽一成之乐的妙处。皇帝传下严肃的诏命，也俯身顾及我们这些愚陋的儒者。臣等才疏学浅，仿佛鲁国儒生，耳力又比不上师旷，勉强缀辑和平之声，所作歌词却多有芜杂浅陋之处。第一奏作《本太初》之章，第二奏作《仰大明》之曲。歌咏百姓开始诞生、万物亨通、驾御六龙，这些内容本来都平淡而不伤情；又说泰阶平、君德成、圣道成，也都欢乐而不会使人厌倦。总而言之，九奏全部完成，音乐清和安宁，气势宏大，未敢惊动季札的感叹；声音洋洋盈耳，希望可以接近师摰当初的境界。体裁不过与民间俗乐稍有区别，美善之处还没有彰显上承圣德。把它配入律吕，姑且宣扬镐京宴饮的欢乐；间以笙和镛，希望可以接续《征招》一类的乐章。伏愿陛下听到乐声而思考臣等的德行，不只是取其铿锵声响；喜爱音乐而与众人共同享有，使大家都愿意听到管籥之声。金声玉振，内心的和谐时时从气息的和谐中表现出来，便会有百兽起舞、凤凰来仪。这样，今天的音乐就能同古代的音乐一样了。臣等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到了极点，谨将所撰九奏乐章随表进呈，恭请陛下知悉。问：张良为韩国报仇，情况如何？

译观察古人的忠义，本来应当在显明的事迹上体察他们的志向，更应当在隐微之处察知他们的机心。忠义专一之心，根本出于天地，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哪里没有它存在呢？它表现在具体事情上而明显的，本来不可能自己隐瞒于众人；而寄托在谋划细节中的，却有不能立即推测得到的。因此，显明的方面人人都能知道；隐微的方面，如果没有超凡的见识和卓越的识力，就有不能知道的。张良始终为韩国着想，姑且借这个明确的问题来回答。大概韩非怀着被排斥的愤恨，暗中给韩王安一族造成祸患；吕政放纵吞并诸国的谋略，首先占领了颍川郡一带。张良因为五代都担任韩国的相，耻于韩国在一朝之间被灭亡，想要效法臣靡兴复夏朝，却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凭借；或者想要像田单那样复兴齐国，却没有只剩两座城池未被攻下的条件。因此弟弟死了也不埋葬，急切地谋求向秦始皇报仇；不惜拿出万金，迫切地寻求刺客。虽然他的举事不是出于万全之计，有些像刺客的习气；但他的忠心和愤懑根植于一念之中，真是卓越的国士风范。从今天看来，博浪沙的铁椎，表现出与秦不共戴天；在邳地藏匿，几乎陷入死地。这种忠心仍然没有熄灭。幸亏始皇死去，秦国失去了天下；祠狐施展奸谋，罾鱼倡导作乱。张良乘着豪杰起事的时机，奋发施展义士弯弓报仇的志愿，游说项梁，希望寻求韩国后裔，并立横阳君韩成为王，为他伸张名分。徒卒在望夷宫诛杀秦二世的事情，早已在咬骖之虎的征兆中显示出来；霸上受降的符命，秦国的国运也在当道之蛇的征兆中断绝。报仇之心到这里于是实现了。正要辅佐韩成驰骋天下，依靠他来实现韩国复兴，哪里料到上天不保佑韩国，韩成又被楚国杀害？于是他仇秦的心又转移到楚国，但思念韩国的意愿并没有改变初衷。因此鸿沟划界刚刚停战，他从楚汉相争中立即领悟到养虎遗患的道理，明白了沛公的意图，终于使项羽在垓下悲歌、在乌江授首。张良的心愿到此才算完成。最初灭亡韩国的是秦，所以他从未有一天忘记秦；后来杀死韩成的是楚，所以他从未有一念放下楚。他向项氏进言，并不是替项氏谋划；委身于沛公，也不是替沛公筹谋。区区楚汉之争，他哪里是乐意做他们的臣子呢？否则，为什么黄石公的《太公兵法》刚刚试学，就突然萌生了追随赤松子的念头呢？假使韩成还在，那么天下应当不属于汉而属于韩国。因此，邵康节说他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并称许他焚烧栈道的谋划。伊川称许他具有儒者的气象，却唯独惋惜他提出养虎的说法。我认为，焚烧栈道的谋划固然是为了韩国；而养虎的说法也同样是为了韩国：开始是想阻止沛公进入蜀地，使自己归来成为韩氏的臣子；后来又想促使沛公迅速诛杀项羽，最终报答韩氏的怨仇。唉！留侯真是人中豪杰啊！拟作汉代命令郡国荐举孝廉的诏书【元光元年】朕认为，周官用六行来教导万民，用六计来考核群吏，其中实在以孝和廉最为重要；这本来就是风俗教化的根源，也是治理之道所依赖的基础。近来，矜夸德色、出言谩骂的风俗稍有改变，秦代遗留下来的旧习中，越是大小臣僚，也多有在祭器饮食方面自我修饰、矫饰清廉的。侍奉父母能够孝顺，就可以把这种忠心移用于君主，也能够施行于政事。孟公绰如果不愿担任大夫，差不多可以成为一个完人了。命令各郡国各荐举一名孝廉，朕将予以显著提拔，用来劝勉后来的人。《具茨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具茨遗稿》目录 论 表 策 ●钦定《四库全书》《具茨遗稿》（明）王立道 撰 ○论 圣王看重以礼让治理国家 制定经常之法，是为了确定名分；守持志节，是为了彰明操守；表彰德行，是为了激励风俗；考核异行，是为了抑制诡诈。经常之法不确立，争夺名分就无法确定；志节不能守持，操守就无法彰明；德行不加表彰，仰慕的人就会懈怠，风俗也无法得到激励；异行不加考核，巧诈的人就会粉饰诡行，无法得到抑制。然而，制定经常之法在于古代，表彰德行在于当时，考核异行在于后世，而守持志节以彰明操守，固然在于当事者本人。汉代韦贤去世时，按理说封国应当授予他的长子弘。韦弘认为封国关系到家族，于是便假托韦贤的命令，把封国交给玄成。玄成拒绝而不接受，是守持志节、彰明操守的人。他的朋友侍郎章说：‘圣王看重以礼让治理国家，应当优厚地供养玄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这本来就是表彰德行、激励风俗的道理，君子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但是，从玄成谦让这件事说，可以让人学习；如果玄成的谦让并不合乎中正，不是出于真诚，只是用诡诈之道来教导天下，那么又怎么能不考察并抑制这种异常行为呢？把封国传给儿子的说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传授封国一定要传给嫡子和长子，这个法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古代圣人本来有把天下交给平素没有预料到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传给自己的儿子呢？然而仍然担心天下后世不能出现舜、禹那样的人，争端将从自己开始，所以不得已而确定传给儿子。韩非子说：‘传给贤人，争夺就没有预先确定；

译传给儿子，争夺就预先确定不会发生。’ 而且这种制度又一定要传给嫡子和长子：以长子来彰明宗族，以嫡子来尊贵其出身。父亲死了，儿子就即位；儿子死了，孙子就即位。因此微子虽然贤能，也不能取代纣王；公仪仲子舍弃自己的孙子而立公仪衍，这是《檀弓》称许他得以免于非议的原因。圣人把它垂示下来作为法则，天下万世遵守它作为常经，最终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这样一来，以私爱夺取嫡位的人就会害怕，侥幸觊觎的人就会止息，有强力和智谋而想窃取君位的人也会放弃。所以说：‘制定经常之法，是为了确定名分。’然而法所规定的是常态，人不能完全遵守的却是变化，所以有时因爱而取舍，因贤能而授予或剥夺，因功劳而定贵贱，因势力而决定废置；有时不发生在本人身上，却发生在本人死后，于是嫡庶、长幼的名分便大乱了。然而有侠义之士谋求改变它，有贪婪之人从中取利，有安静的人安然接受，有贤德的人守持它；伯夷、叔齐兄弟甚至终身饿死，也不接受孤竹国的封爵，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内心有所不安，而志节不可夺取吗？稍次一等的，则有曹国的子臧、吴国的季札。子臧说：‘圣人通达时势而建立节义，次一等的人守持节义，再次一等的人……’失去节义而做君主，不是我的节义。季札的贤德，则到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三次把国位让给他，他最终仍不接受的地步。这两人与伯夷、叔齐相比，不也是各有先后、相互接近吗？我曾考察扶阳侯生病时的情况，他本来就因为韦弘被拘系而挂念他。到了下令立玄成为继承人时，贤德的考虑却最初并不在其中。这件事与伯夷、叔齐、季札在父亲生前接受父命，又大不相同。玄成怎么能够拥有这个封国呢？况且哥哥因罪被废黜，弟弟按次序即位，那么有仁心的人难道忍心这样做吗？世上那些僭越窃取、窥伺觊觎的人，又有谁不会侥幸盼望哥哥被废黜而由自己取代呢？更严重的，又有谁不会设计诈谋，把哥哥陷于罪行而由自己取代呢？玄成的即位，大体上与子臧相同；而他拒绝接受，也差不多可以说是能够守持节义的人。所以说：守持志节，是为了彰明操守。然而我听说汉代的法令规定，列侯没有后嗣就废除他的封国，这是为了彰明常典、重视继嗣、制止盗窃。韦弘既然不能立为继承人，玄成又不愿意承袭，那么扶阳侯的封国，汉朝大概要使它断绝了。然而玄成假装发狂而离去，本来并不是不知道封国应当断绝。他的意思原是想让人知道韦贤的贤德不能没有后嗣；既然有贤人的儿子韦弘在，也许可以宽免他的拘系而把封国授给他。否则，也或许可以酌量他的功过，减薄他的封爵，却不抹去他的后嗣。为什么当时的人不能体察他的用意呢？御史因为实际上并没有生病而弹劾玄成，于是玄成的希望又断绝了。这就是章侍郎所说‘以礼让治理国家’的含义。唉！分别表彰善恶，表彰住宅乡里，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把它树立为风俗声望，难道圣人是把这些当作粉饰民众的工具吗？正是为了感化天下，使那些不能发起仰慕之心的人改变污浊的习俗。所以君主喜好仁德，百姓就会兴起仁德；君主喜好谦让，百姓就会兴起谦让。崇尚廉洁退让，志士就更加修养自己；尊重名节，君子就争相进取。古人说，朝廷有教化，士人就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天下就有风俗。这种关键在于上位者所赞许的是什么。因此，玄成的谦让，本来想完全按照法令来处理，正是把继嗣的常法用废置的法令加以约束。否则，司宪就可以弹劾他；再不然，司封也可以断绝他的封国。假使玄成不合乎义，不彰明自己的节义，安然承袭封爵，那么汉朝本来就会最终让他继续为侯。既然有封侯的法令，又凭什么激励天下呢？所以，若违背一个玄成的志向，后世那些想做玄成的人就会懈怠。因此说：表彰德行，是为了激励风俗。彼此吹嘘便形成风气，彼此沾染便形成习俗。一个人倡导，百个人应和，逐渐就会变成这样。然而人情多有欺诈，又常常夹杂虚伪。虚假的行为成为习惯，所以有开始时假装这样做、最终却并不如此的人。他内心想要利益，表面上却装作退让；因此，求取声誉的人知道自己可以获得退让的名声，最终又不失去实际利益，于是这样做的人越多，天下的风俗反而因此变得浅薄。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把千乘之国让出去；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即使只是一箪饭、一豆羹，也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来。’由此可知，有些人在面对一箪饭、一豆羹时就存有介意之心，却用让出国家的节义来求取名声，并非没有这种人。否则，也可能是他的气节受到激发，感情有所坚持，因而不免沉溺于某一节义的偏执和要强，也不能认为合乎我们的中道。所以许由一让，卞随、务光便相继出现，申徒狄投河而死，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这难道不是近于受到激发而偏执吗？因此玄成既然谦让，丁鸿、刘恺也相继出现。这两人的谦让，苏轼、苏辙都曾经评论过。我认为，玄成的谦让，是有所作为而谦让；丁鸿、刘恺的谦让，则是无所作为而谦让。哥哥有所作为而谦让，是真诚；弟弟顺从哥哥而谦让，是合乎义理；无所作为而谦让，是虚伪；哥哥反而拒绝，是违背义理。我想把谦让看作高尚之举，为什么要使弟弟的义行成为不合名分的收获呢？弟弟如果又像我这样谦让，那么就会无缘无故地使先人的封国突然断绝，难道还要说孝子忍心这样做吗？这样看来，所谓看重礼让，恰好只是把天下率引到虚伪罢了。所以说：‘考核异行，是为了抑制诡诈。’即使如此，天下的人从一个平民以上，都忙碌地追求名利，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利益呢？然而竟然有人在一旦之间放弃它而离去，脸上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这也很难得。他那清高的风操，直到今天仍足以使贪婪的人羞惭，使他们额头出汗，何况是在当时呢？即使他的气节有所激发，感情有所矫饰，又怎么能要求所有人都做到这样呢？汉代以后，这样的人寥寥只有两三人罢了。先儒说：‘在三代以前寻求士人，只怕他们喜好名声；在三代以后寻求士人，只怕他们不好名声。’唉！这话确实有见识啊。一元文明之会

译君子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偶然的时运上，而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本然的道理上。所以天下有时太平、有时混乱，都归因于人，而不归因于上天。世上谈论治乱的人，没有不说是人事的，也没有不说是气化的。气化属于天，人事属于人。属于天的气化与属于人的人事相互感应、相互遭遇，于是产生治乱。天下太平，是气化旺盛和人事得当的结果；不是这样，就相反。如果如此，天下太平不能单独归责于人，而确实是由上天造成的吗？不是。气化是偶然的条件，人事是应然的道理。因此君子不把必然性寄托在气化上，而寄托在人事上；不向上天寻求，而向人自身寻求。古今谈论天下治理最盛的，没有超过尧的。论者说尧正好处于一元文明会合的时运，意思是说上天本来有条件辅助尧的治理，而尧也有条件获得上天的时机吗？元会的学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自邵康节用数来推究天地始终，于是《皇极经世》一书才产生。有元统摄会，有会统摄运，有运统摄世。元起于子，终于亥，中点在午。尧的兴起正好处在午会，所以说尧得到天地的中数；这就是他的治理盛大、古今认为无法企及的原因。邵子的数理，我无法知道；尧的兴起果真在午会，我也无法知道。我曾观察太阳：早晨从东方升起，傍晚向西倾斜，唯独在中天时最为盛大。我曾观察月亮：初一开始显出光明，月末光魄消失，唯独在十五满月时光辉最完整。我又曾观察一年的时令：春天生发，秋冬收藏，唯独夏天生长养育。 《易经》说：‘万物在离卦中相见。’离是南方之卦，万物都在这里相见。谈尧的时代，说他的德行，就广大无边，与天同样广大，无法用语言命名；说他的功业，就巍巍然有伟大成就，灿然有光明文采。当时即使朝廷内外有些事情没有人参与知晓，史官也有来不及记载的地方，但他的治理教化之盛，大概也是天地之间一时的极致。它的上面只是黄帝、神农、伏羲；再往上就是洪荒太古的时代罢了。它的下面是虞、夏、商、周；再往下是汉、唐，也就更加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尧以前没有谁能达到这种程度，尧以后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这不就像太阳正处中天、月亮正当望日、时令正值夏季，以及《易经》所说的离卦吗？这就是尧独自得到气化盛时的原因，而一元文明会合的时机，正是在这里。我认为，天道遥远而难以知晓，人道切近而可以看见；六经谈论治理，相关言论虽不能全部列举，却没有听说有一句把责任推给气化的。难道不是因为人事已经尽到，即使气化衰微，也不能使天下混乱；人事已经失误，即使气化旺盛，也不能使天下太平吗？时势啊，时势啊，也只在于人罢了。人们只知道尧的治理在古今一时无比，却不知道作为君主的尧，本来就是古今仅有一人。善于谈论治理的人，难道可以到上天那里去寻求吗？《易经》说：‘圣人先于天时行动，天不会违背他；后于天时行动，就奉行天时。’上天尚且不会违背圣人，何况人呢？因此我知道所谓文明会合，大概是上天不能违背尧，而不是尧必定得到了上天的帮助。否则，就是上天的时运与人的作为，有时并没有相互约定，却恰好相遇罢了。所以，如果有尧这样的君主，那么即使像周代衰弱、秦晋以及隋代末年那样的乱世，也可以使文明会合重新出现，使天时恢复；否则，即使有唐虞的治理，也将会衰败。那又能把时势怎么样呢？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在尧的时代，洪水仍然泛滥，百姓住在巢穴中的仍未安定，五谷尚未播种，百姓因阻塞和饥饿而受苦的状况仍然如故；百姓安逸居住却没有教化，距离禽兽也没有多少差别。假使尧只是默然无为、呆然不动，什么心思也不操劳，只坐等天下太平，说：‘我已经得到上天的时机了。’那么我不知道洪水由谁治理，五谷由谁播种，五教由谁施行；天下达到和谐、逐渐变化的治理，又由谁来施行并完成呢？难道文明会合本来就会自行形成于天地之间吗？所以说：‘运势不会独自亨通，时机不会独自成就。’有舜，一元的会合就在虞；有禹，一元的会合就在夏；有汤，一元的会合就在商；有文王、武王，一元的会合就在周。天没有固定不变的，人却有确定的作为。这就像太阳必定有正午，月亮必定有望日，一年必定有夏季一样，为什么到了元会就要怀疑呢？假使一定要说只有尧才得到天地的中数，那么我恐怕天地的会合不可能永远处在午，而后世的治理不如古代，也只是因为上天造成的罢了。所以说：‘先尽人事，然后才可以谈论天。’我担心后世的君主被偶然的气数迷惑，从而忘记应当尽到的人事，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识，重则赶快扭转。

译论说：保全天下的治理，取决于形势；掌握天下的形势，取决于变化；察知天下的变化，取决于征兆。征兆，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小迹象，也是变化会合的关键；形势之所以有轻重，以及天下之所以有治乱，都由它决定。不知道征兆，就无法通达变化；不知道变化，就无法控制形势。形势不能控制，它的发展趋势就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天下的事情将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它的根源不过是开始时不知道征兆罢了。因此，在征兆出现之前预先察知并防范，即使普通人也容易做到；等到形势已经形成以后再去挽救，即使圣贤竭尽力量也来不及了。征兆一发动，多么可怕啊！《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造成的，它由来已久，只是逐渐发展起来的。’又说：‘能够察知征兆，大概就是神明吧！君子看见征兆就行动，不等待一天终了。’所谓不等待一天终了，正是说要及早辨识，迅速防止它逐渐发展。周敦颐说：‘天下，不过是形势罢了。形势就是轻重。极其沉重的形势不可扭转，要察知它的沉重而迅速扭转。’唉，他真懂得这个道理啊！过去我曾经奇怪，拥有天下的人，开始时无不安然自得、严肃整齐，把一切统摄于操纵、给予和剥夺之中，没有人敢于离异或阻遏。可是后来竟至于涣散决裂，溃败从四面发生，再也不能收拾，难道是上天要使人灭亡吗？国家的祸患固然有出乎意料、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情况吗？树木生长有萌芽，水流奔涌有源头，形势形成也有征兆。松柏生长在山林中，长到千寻高，大到百围粗；在它尚未长成时，一只手一只脚就可以拔起、折断。洪水到来时，可以漂浮山岳、冲荡丘陵，但它的源流本来也是涓涓细流。善于谋划治理的人，也只是审察它的征兆罢了。征兆审察清楚，就能通达变化；通达变化，形势就会缓解；形势缓解，原来沉重的权力仍掌握在我手中，别人就不能乘虚而入。否则，手持太阿剑却把剑柄交给别人，怎么能不反过来砍伤自己呢？所以说：‘权力所在，即使关系疏远也很重要；形势离去，即使关系亲近也会变得轻微。’这就是控制形势。又说：‘施行政令而不能推行，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并革新它；革新之后就可以善于治理，这就是通达变化。’又说：‘明智的人在事物尚未萌发时就看得长远，智慧的人在危险尚未成形时就避开它，这就是审察征兆。’所以天下的形势，即使圣人也不能使它永远平衡；使它不至于过分沉重，不过是审察征兆并迅速改变它罢了。过去周朝拥有天下时，同时封立亲族和贤人，作为屏障来护卫王室，本来似乎可以长久安定、长期治理，却最终并入秦国，是因为秦国取得了天下的形势。然而犬戎造成祸难时，秦人全部夺取了岐山、丰邑一带八百里的土地，这就是形势形成的征兆所在，而周人似乎全然不知道；周朝灭亡，不必等到赧王入秦才决定。秦拥有天下后，把一切重要权力都收归自己，形势与周朝大不相同，却反而在二世时灭亡，是因为它的权力过分集中于宫廷内部。然而指鹿为马时，灭亡的征兆已经形成，而胡亥不能看见自己的灭亡，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汉朝兴起，纠正周代的弊病，鉴戒秦代的弊端，重要权力通常掌握在朝廷，所以吕氏不能危害汉室，七国也不能作乱。然而这种权力最终转移到外戚手中，大概从武帝让霍子孟接受遗诏开始；从此大将军的权力加重，赤凤年间五侯轮流居于高位、更替执掌权力，于是汉朝就失去了形势。这一征兆难道没有来由吗？光武中兴，又是鉴戒西汉而加以改变的。然而桓帝、灵帝时期，形势归于宦官，最终因此倾覆国家。其间李固、杜乔等贤人想要收回权力，却连一件事也无法着手，反而不能保全自身。这一征兆始于不任用三公，郑众又因诛杀窦宪有功而受到封赏，这尤其是权力轻重变化的分界。假使这几个朝代当时知道征兆所在而迅速改变，那么即使延续到今天也还可以存在。因此说：封建制度并不能削弱周朝，是周朝自己削弱了自己；宦官并不能使汉朝灭亡，是汉朝自己灭亡了自己。《周书》说：‘罪恶蔓延很容易，就像大火在原野上燃烧，不能靠近它，但还可以扑灭。’秦汉以来，本来都是等到形势像大火燎原之后才去挽救，哪里还来得及呢？善于掌握形势的人，也只是审察征兆罢了。即使如此，君主不能胜过形势，形势也不能胜过正道；所以权势沉重不能危害明君，而昏庸的君主即使掌握天下全部权力，也无法挽救混乱和灭亡。因此，诸侯的祸患不是发生在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而发生在周平王、赧王时；外戚、宦官的祸患不是发生在汉文帝、景帝、明帝、章帝时，而发生在哀帝、平帝、桓帝、灵帝时。这一点显然可见。所以想要控制天下形势的人，虽然应当把审察征兆放在首位，更应当把自我治理作为急务。圣人至公至神的教化【会试】

译圣人掌握着鼓舞人心的关键，用来巧妙地感化天下。这就是天下人每天进入善道却不自知的原因，也是治理功业盛大、古今认为无法企及的原因。天下的道理有两端，不过善与恶罢了。天下的百姓也有两类，不过善人与恶人罢了。圣人不能使天下绝无恶人，却总有办法消除恶行；不能使天下人人都是善人，却总有办法使善行兴起。这就是关键所在：不疾行却能迅速见效，不推动却能到达目的，而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并且这也不是排斥百姓、在百姓之外强行做成的。圣人不能离开百姓来制造感化的关键，百姓也不能离开圣人的关键来产生感应。这种通过统一好恶、统一赏罚而形成的作用，正显示圣人至公至神的教化，说明天下的盛治已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曾经论述过，天地的常道，是以自己的心普遍对待万物却没有私心；圣人的常道，是顺应万事的实情却没有私情。这样看来，圣人是无情的。又说，天地无心却成就教化，圣人有心却不直接作为。这样看来，圣人是无为的。如今如果明确表示好恶，就有了感情；施行赏罚，就有了作为。以此来谈至公至神的教化，难道不会使圣人的教化近于轻亵吗？唉，这样正是不足以认识圣人，也不足以认识上天。上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它们的材质而厚待它们，所以栽培的就培育它，倾倒的就覆灭它。因此，观察天地的栽培和覆灭，就可以认识圣人的教化。难道能说栽培和覆灭不是天地的教化吗？如今天下人的差异各不相同，这是古今共同的情况。山谷宽广、河流巨大，各有不同的制度；刚柔、缓急、强弱、轻重，各有不同的风俗；衣服、饮食、器械，也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然而究其归宿，不过是善与恶两端。圣人出现，树立风俗声望，区分事物品类，陈列艺能极则，树立表率仪范，给予法制，告示训典，明确律度，宣示言语。因此有朝会时表识、行列周旋等等级；有参伍、殷辅、陪台等职役；有乡射、乡饮食飨、井田、学校、军队的制度；有亲疏、贵贱、长幼的礼节。凡是用来为百姓筹虑的心意十分周详，用来治理百姓的方法也十分完备。假使天下人都符合圣人的心意，那么只要依照这些制度守持，就可以不赏而使人受到劝勉，不发怒而使人畏服，圣人也就可以无为而治了。然而天下人不可能都符合圣人的心意，所以他们的善恶最终总有不能约束到同一归宿的地方；虽然总的原则可以一致，圣人的内心因此却十分忧伤。唉，这种好恶之情、赏罚之制之所以不得不施行于天下，也并不是离开上天而凭空制定的。为什么呢？上天有生殖、成长、养育，圣人仿效它而制定赏赐，于是有车服的功勋等级，有住宅乡里的表彰，有名位和章物的旌表，善行因此大受鼓励。上天有震动、照耀，圣人仿效它而制定刑罚，于是有甲兵的威势，有斧钺刀锯的杀戮，有桎梏、手械、鞭打、杖责、流放的惨苦，罪恶因此大受惩罚。所以《尚书》说：‘上天任用有德的人，赐给五种服饰、五种章纹；上天讨伐有罪的人，施用五种刑罚、五种惩治。’诏命和讨伐虽然出自天子，却都用上天来说明；因此我知道圣人用来鼓舞万民的方式，就是上天用来鼓舞万物的方式，而造化的奥妙不是人力所能测知的；但这又何曾离开百姓来制造感化的关键呢？所以关键一发动，迅速得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关键所指向的地方，又顺利得像风吹草倒。喜爱一个人，赏赐一个人，百姓没有不说：‘我只要不行善，善行如果得到上面的喜爱，赏赐就会来到。’厌恶一个人，惩罚一个人，百姓没有不说：‘我只要不作恶，恶行如果为上面所厌恶，惩罚就会来到。’所以不必人人都被喜爱、人人都被厌恶，也不必人人都得到赏赐、人人都受到惩罚；关键在这里发动，真诚就会在那里受到感动。怯懦的人振作起来，懒怠的人奋发起来，乖戾的人欣然进入大和，久被污染而污浊的人也一致焕然更新。由此可以建立皇极，整顿大政，使上天降下的中正本性人人都能恢复。推而达到极致，还将有人顺从法则却不知道自己在顺从，每天迁向善道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样做；关键所产生的感应，真是奇妙啊！圣人至公至神的教化，真是盛大啊！所以尧运用这一关键，百姓就昭然明白，万国就协和；舜运用这一关键，顺从百姓的愿望而天下得到治理，四方都像风吹草动一样响应；禹运用这一关键，政事于是得到治理，百姓敏于修德；成汤运用这一关键，商邑因此和谐，四方因此大大表现出对德行的尊崇；文王、武王运用这一关键，有德行、有成就，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这一关键，公正而广大，微小却显著，寂静却能够感通。什么叫公正而广大？程子说：‘心胸廓然广大而至公，事物来到就顺应它。’什么叫微小却显著？周子说：‘征兆微小所以幽微，神明感应所以奇妙。’什么叫寂静却能够感通？张子说：‘去除自我而把端正自己做到极致，保存诚意而奇妙地感应外物。’这一关键的妙用，可以成就变化，可以运行鬼神；用于天地，可以包容规范万物；用于万物，可以曲尽其性而无所遗漏。它发动时细微得不可看见，充满周遍而不可穷尽。从远处说，它没有什么可以抵御；从近处说，它安静而端正。这正是皇之所以为皇、帝之所以为帝、王之所以为王的原因。假使圣人安于无情、乐于无为，不运用这个关键来鼓舞天下，那么我恐怕善行将无从受到劝勉而日益消减，恶行将无从受到惩罚而日益放纵，天下的治理也将毁坏。这样又凭什么成就至公至神的教化呢？不过我又有一种说法。董仲舒说：‘上天任用德而不专任刑，所以阳气常处在盛夏，负责生育和成长；阴气常处在隆冬，积聚在空虚而不用的地方。’因此古代圣人虽然好恶不偏，赏罚并用，但喜爱善人的心意总是长久，厌恶恶人的心意总是短暂。所以《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左传》说：‘与其错失善人，宁可使奸邪得利。’这就是圣帝明王培植忠厚德性、凝聚和平福气，从而享有雍和熙盛而长久的盛治的原因。这又有什么妨碍于至公至神的教化呢？我也冒昧一并提及。谨作此论。帝王应对天下事务

译论说：天下的变化无穷无尽。君主想凭一人之身来处理它们，使每一件都得到恰当处理，本来就不能离开明白道理的功夫。天下的事情，变化虽然无穷，但归根结底各有其应然的道理。所谓学习，本来就是要明白道理来治理内心，以穷尽天下的变化并妥善处理它们。既然如此，做君主的怎能不把致力于学习当作急务，而他的学习又怎能不把明理作为首要之事呢？君主以一人之身居于天下之上，说他的土地，就是万邦；说他的人口，就是万民；说他所处理的事情，就是万机。土地如此广阔、人口如此众多、事务如此繁杂，却都交付给一人处理，那么即使圣明睿智，每天也一定感到时间不足。因此，一天之内事情纷纷到来，精神必定有所限度，不能全部处理；贤与不肖各是不同的人，常态与变故各是不同的时机，可行与不可行各是不同的形势，心思必定有所遗漏，不能全部了解；奸邪之人用来迷惑，谗佞之人用来逢迎，聪明必定有所蒙蔽，不能通达。如果这样，天下事务就无从应对，治理也将毁坏，又凭什么君临天下呢？学习，是用来扩大聪明、开启心思、扶持精神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古代君主用来学习，情况是怎样的呢？从孩童刚有知觉开始，三公、三少就用孝、仁、礼、义来明确教导并使他习惯，这样教导就预先进行；用精诚专一来传授心法，用广博见闻来建立事功，用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来积累德性，这样学习的工具就广大；有贯穿始终的典章，有不断光明增益的功夫，这样学习的功效就勤勉不懈；盘、盂、几、杖、刀剑、门窗，没有一样不刻有铭文，这样防范就严密；侍从、御者、仆役全是正直之人，旅贲、官师、瞽史都能提出规劝和戒告，这样辅佐就周全。因此，教导预先进行而逐渐长久，学习工具广大而守持端正，功夫勤勉而所得深厚，防范严密而习惯持久，辅佐周全而德性得到培养。这样一来，万物没有不能感通的，知识没有不能达到的，意念没有不能真诚的，内心没有不能端正的，天下事务没有不能由我应对的，处理起来宽裕而有余力。尧、舜能够成为帝的原因，就是这个；禹、汤、文王、武王能够成为王的原因，也是这个；商代太甲、高宗、周成王能够守成、达到盛治，以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能够成就他们君主的原因，也同样是这个。帝王用来应对天下事务的办法，难道果真有在学习之外的吗？帝王的学习，难道果真有在明理以治理内心之外的吗？然而世上的君主，哪个没有天下事务呢？而能够善于穷尽天下变化并妥善处理它们的，又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呢？唉！我明白了。大体说来，不学习的弊端有三种，学习的弊端也有三种，是什么呢？平庸的君主不知道有所谓学习；明智的君主自以为有超人的资质，又认为没有什么需要学习；资质中等、性情可以引导、可以使之进退上下的君主，却又沉溺于声色、田猎游玩的娱乐，热衷于营造宫室、求神仙、讲武备，而不能学习。这三种，就是不学习的弊端。有的人已经知道喜爱学习了，本来应该就能应对天下的事务。然而学习黄老之术，容易被异端迷惑；学习词章技艺，近似文士；学习记诵博览，接近儒生。这些对于义理有什么关系？对内心有什么收获？对于天下事务又有什么帮助呢？所以有时不得要领，学习的弊端正和不学习相同。这就是唐、虞、三代的盛治不能在后世重见的原因。虽然如此，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过是《大学》的道理没有在天下彰明罢了。为什么呢？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是《大学》中修身的事情；而天下的事务，又没有超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范围。这是勉斋氏有意于劝导君主，体会孔子的意思而作的说明。那么，君主想要应对天下事务，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明白《大学》的道理罢了。君主接受谏言的根本

译君主想要收纳天下人的言论，必须先有可以接受言论的地方，然后天下人的言论才有进入的渠道。君主以一人之尊，居于天下之上，势位严峻，威望重大。不仅别人看见他会感到凛然不可侵犯，他自己看待自己也十分不同。自视不同，内心常常骄傲自满，却还要要求他人提出难以做到的意见，用自己不愿意听的言论来挽救自己；那么，臣下不把进谏看作毁谤自己、卖弄正直，已经很少了。唉！这就是天下人的言论不来的原因，也是君主孤立在上面的原因。然而，要造成接受言论的场所，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关键只在于使自己虚心。《尚书》中，益赞美禹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所谓谦虚，就是使自己虚心；自满本来就是虚心的反面。《易经》益卦的彖辞说：“由上而能谦下，其道就会大放光明。” 《传》说：“益，是德行充裕。” 正因为使自己虚心，所以能够谦下待人；能够谦下待人，道路就会大放光明，所谓充裕也就在这里了。“增益”和“充裕”，本来就是君主德行进步、治国有所凭借的根本，而这一切都以虚心为根本。可见，接受谏言的根本确实在这里；自鸣得意、自我满足的人，没有不把别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大海不是不广大，它的东边没有更东，西边没有更西，南边没有更南，北边没有更北；它震荡天地，吞吐日月，却不知道渡口、边际和岸在哪里。然而它之所以能成就广大，只是因为空虚。因为空虚，所以能容纳一切；天下的水，小如田间沟渠，大如江、淮、河、汉，或从河流而来，或汇聚成泽，来源各不相同，大海却全部收容，没有遗漏一勺。它的容量是确定的。因此，知道大海广大的人，可以由此知道君主的广大；知道大海能够容纳的人，可以由此知道君主的容纳。虚心的道理，真是美好啊！天下人的言论并不相同，就像水一样。道理有显有隐，言辞有顺有逆，情势有缓有急，而说话的人又有亲疏、贵贱之别。只有不以威势震慑，不以权势拒绝，不以诘辩使人困窘，不堵塞他们的道路，而一概以虚心来接受。这样以后，下情就没有隐瞒，上情也没有遗漏；君主不会被蒙蔽聪明，臣下也不会隐藏忠诚。凡是天下国家的大事、万机的烦杂、民情物理等纷纷出现而无穷无尽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明辨处理得当的，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所以说：“治理河流的人，要把水流决开使它通畅；治理百姓的人，要宣泄他们的意见使他们能够发言。不宣泄，就无法使来水畅通；不虚心，就无法扩大容纳。容纳得不广，不过是内心还没有虚空罢了。”这就像沟渠一样，雨水突然集中而来，沟渠自然会迅速盈满其容量，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接受谏言的根本，难道有在虚心之外的吗？尧、舜、禹、汤，都是古代所说的大圣人，后世无人能够比及。后人称颂他们，本来就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而舍弃自己的成见，从众人那里取善；听到善言就行礼；听从谏言而不违逆。”唉！从这里可以看出圣人的虚心，也可以知道唐、虞、夏、商盛治的原因了。所以我说：“大海之所以广大，是众多水流造成的；圣人之所以伟大，是众多言论造成的。”拒绝众人的言论而想成为圣人，不就像堵塞众多河流而想成为大海吗？何况臣下与君主，本来是因道义结合的；如果不是天性忠义、真心为国的人，很少有不因君主的意向而逢迎的。古代的君主用赏赐来鼓励臣下，用刑罚来激励臣下，还担心他们不肯发言。如今不进谏的反而受赏，进谏的却受罚，他们又怎么肯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呢？可见，接受谏言的根本确实在于虚心。不过，虚心固然没有不能接受的意见，但接受之后未必全都正确，难道要全部施行吗？回答说：“不是。虚心就能明察，明察就能选择；选择后加以施行，于是是非本来就有取舍。”这就是舜掌握两端而采用中道的原因。那么，虚心是接受谏言的根本，明察是实行谏言的作用吗？李斯谏阻驱逐客卿

译辩巧欺诈颠覆国家，真是厉害啊！假借忠诚和益处来装饰自己，谋求功名利益来迷惑人，也真是危险啊！只顾眼前的功效而忘记长远的祸害。所以，巧言游说之士可以欺骗贪婪的君主，却不能欺骗明智的君主。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从来不会不排斥一时的利益，而谋划千万年长久伟大的事业。如果只看见功效而看不见祸害，喜欢他有为国谋划的忠心，却不察觉他其实是在为自己谋利，那么他的说法就会实行，他的欺诈就会得逞；一时之间君臣双方没有不自以为得计的，却不知道酿成最大忧患的根源正在这里。难道可以不戒惧吗？从前秦始皇时，他的臣子有人乘国家的机会提出驱逐客卿的主张。始皇听了李斯的谏言，史官便郑重记录他的文章，把功劳归给他，说秦国最终采用他的谋略，兼并天下，意思仿佛庆幸李斯没有被驱逐，并且相信他的言论得到了回报。唉！真是糊涂啊！善于观察人的人，不先辨别言论的是非，而先考察他的意图是向着什么、背着什么。李斯的意图，果真是在为秦国谋划吗？不是。李斯本来就是客卿，他反复说明任用客卿的功效，全都不过是为自己谋求立足之地，对于秦国有什么关系呢？我曾看蔡归生在楚国，木备谈论晋国大夫的贤能，析公、雍子、巫臣、苗贲皇等人离开楚国而为晋国谋划的事情。他的话虽然像是在为楚国忠心谋划，实际上却是在替伍举说话。所以，声子借别人的祸患来使楚国恐惧，李斯则借客卿的功劳来诱使秦国。李斯因此得以留在秦国，正如伍举因此得以复出一样。然而，以秦始皇的智慧，仍免不了被李斯欺骗，是因为功利的言论能够打动他的内心，使他受到迷惑。对内继承四位君主的功业，对外彰明王道的德行，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这些正是秦始皇急于听到的，哪里会想到其中竟有极大的谬误呢？从今天看来，秦国的兴盛从缪公开始，在孝公时再次扩张，在惠公、昭公时继续强盛，到始皇时统一天下。它逐渐昌盛、逐渐壮大的原因，正是客卿的功劳。因此，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等人建立基础；商鞅、张仪、范睢等人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后来李斯促成大功，又有谁不相信客卿确实没有辜负秦国呢？但我认为，秦国的衰败也从缪公开始，在孝公、惠公、昭公时逐渐积累，到始皇时代终于灭亡。为什么呢？上天要灭亡一个国家，不一定要等到它贫弱、狭小、不值得担忧时；凡是扩大它的疆域、增加它的凭借、助长它的声势，都是在滋长它的毒害、降下对它的惩罚。因此，积累仁爱叫作富有；德行胜过别人叫作强大；施行正义叫作威严；大道兴隆叫作盛治。古代之所以世世扩大功业，并且长久拥有天下，靠的就是这种道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所谓一时强大的国家，其根本元气早已被斩断，只是灭亡还延迟了很久，又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从前我曾感叹吴国建立国家，偏僻地处荆蛮，已经经历数百年。到了末世，因巫臣来到吴国，教吴人乘车，又让吴国的儿子担任行人，使吴国同晋国交往。后来又得到楚国人伍员，吴国在阖闾、夫差时期任用他，不能说不显赫强盛。它主持黄池之盟，还同晋国争夺执牛耳的地位；然而盟誓的血还没有入口，越国已经攻破吴国，杀死吴国太子。不久吴国就灭亡了。越国本来是夏代的后裔，其封国存在得比吴国还久。到勾践时，有泄庸、大夫种、范蠡、计然等人教导他，繁殖人口、积聚财物、教练民众，筹集军队、搜集车辆，在夫椒、檇李之间同吴国争强，最终兼并吴国而拥有它。整顿朝见聘问，奔驰兵车，进入中原文明的诸侯会盟；还没有传到一两代，就被楚国灭为县了。假使夫差、勾践没有受到伍员、种、蠡的教导，只是划定疆界而守护它，那么泰伯、夫余等君主，或许还可以在殷代之后延续祭祀，哪里至于这么快就饿死呢？秦国的建国，尤其不能与吴、越相提并论。秦起初只是建立城邑控制西戎，保卫西部边疆；后来趁犬戎作乱，奋力作战取得丰、镐，完全占有成周的旧地。传到缪公、献公时，已经多次同晋国争衡，总之并不需要等到孝公、惠公以后才强盛。假使这几位君主能够屏退游士，拒绝纵横之客的言论，修养仁义、致力道德，凭借雍州的土地，守住殽山、函谷关的险固，那么天下一定不能同秦争衡，秦国世世代代也会没有祸患。我曾听汉人谈论建都的利处，说山东即使混乱，秦地仍可以保全并占有；由此可知秦国所处的形势确实便利，守卫国家确实牢固。即使不能拥有天下，仍然可以在千百年后祭祀柏翳。何况它的形势又不是终究只做诸侯呢？秦国不知道采用这条道路，却听信客卿的言论，迷惑于功利之说，用刑法争逐末节，任由他们把一时见效的计策当作最高谋略，好像十分值得高兴。谁知道国家越大，灭亡得越急；势力越强，祭祀反而越不能长久呢？其中像百里奚、由余颇为贤能，然而详细考察他们的作为，也不过是兼并国家、图谋称霸，完全没有一两件涉及仁义道德的事情。卫鞅以下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凭卫鞅的凶暴残酷、张仪的狡猾险诈、范睢的阴险狠毒，只要得到其中一人，就足以毁灭秦国的种族，哪里还需要代代都有这样的人？他们加强兵力，就坑杀、屠灭、掩埋敌人，直到杀死十万人也不认为惨酷；他们聚敛财富，就开拓土地、增加赋税，按户征收、按人摊派，直到完全破坏先王的法制也不认为是暴虐。他们施行严刑，就像曹国诛灭族人、铲除膏血使其流尽，刑罚残酷到道路上血流成河；给师傅施加刑黥也不认为忍心。他们为自己谋利，就欺骗、拘捕、诱骗、杀戮，直到俘虏公子、杀害国君、离间亲族、废黜太后。何况他们放纵、狡诈、暴虐、严酷，还有许多不能一一说尽的事情呢？孟子说：“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说的人民盗贼。像这几个人，哪里只是人民的盗贼？称作国家的盗贼就够了。”李斯如果是在为秦国忠心谋划，反而不明说任用客卿的祸害，却还说“凭借客卿的功劳”，难道不是又替秦国制造了一个商鞅吗？烹灭诸侯，焚烧六经，破坏井田制，归根结底所做的不过是沿袭商鞅的旧路，而且更加严重。当时的形势，正像重病之人元气将尽，又给他套上木枷绳索，用鞭杖棰打；他不立即断气，已经很少见了！天下承受不了这种毒害，一旦起兵乘势而起，戍卒的力量超过五霸，乡里百姓受逼迫如同遭受戎狄，响应比谤议更惨烈，挥臂而起的威势超过兵甲。没有几年，秦国就没有留下后代，李斯的罪难道不大吗？统一天下的快乐，不足以抵偿灭绝生民的惨祸；君临天下的荣耀，不足以洗刷被缚住脖子的耻辱。

译如果死后有知，这几位君主也会在地下悔恨，想到当初没有早些驱逐客卿。可是，秦国任用客卿固然足以败坏自己的宗族；客卿被秦国任用，也没有一个不反过来伤害自身、覆灭家族姓氏的。范睢能够免祸，还依赖蔡泽；张仪被杀死；商鞅遭车裂；李斯受尽五刑，罪恶最重，遭受的灾祸也最惨酷。因此秦国从此直到后来再没有声名显著的世家，这些人的后代也都断绝了。古人说吕不韦是用人换取货物，扬子云说：“用国家换取宗族。”所以我认为李斯这些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否则，这几个人辅佐秦国的功劳，应该可以同伊尹、吕尚在殷、周的功业相比，并且同国家一起享有长久的荣誉；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保全自身呢？所以我一并谈到这些事情，使后世做臣子的不要效法李斯。隽不疑引用经义判决案件 善于决定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先借助一种说法使人心服，使他们不敢提出异议，然后才可以从容而审慎地追究事情，查得实情；至于这种做法是否合乎义理，往往来不及详细考察。天下的事情，未有不是因狐疑而失败、因果断而成功的。何况事情突然发生、众人心意难以揣测的时候，不能预先防备，也不能详细晓谕；如果没有一种说法可以援引大义来使人心服，那么奸邪一有萌芽，天下未必没有异议，造成的祸患就不可胜言了。我曾考察经书，其中说：“积蓄疑虑会败坏谋划。”又说：“只有能够果断，才不会留下后患。”这是说办事贵在果断。《左传》说：“没有凭证就不能使人相信；不相信，百姓就不会服从。”这是说取信在于凭证。子产说：“处理政务，有时要反过来采用通常做法；说明事理、使百姓明白，必须有权宜之计来解除他们的疑惑，不能拘泥地遵循旧常。”迅速果断地处理，用凭证使人相信，以权宜之计改变常法；隽不疑的做法，大概就在《春秋》的精神中。难道像那些经生之流吗？陈列文书，拿着笔墨，依据时事，从头到尾考察经义，精心从同类事例中取证，然后在从容闲暇、几席之间议论，这自然谁都能做到；难道可以拿这个要求仓促应变的时候吗？当时朝廷上的臣子左右顾望、惊愕不已，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隽不疑首先提出这个说法来消除暗中谋划，那么他所引用的经义，也不过是借此来应对事变罢了，难道还要斤斤计较经义是否完全相合，然后才建立说辞吗？戾太子的事情，《汉书》记载得很详细，可以查考，我不再多说。只是奇怪，昭帝时，男子成方遂因为舍人所说相貌相似，便策划欺诈，乘坐犊车来到宫阙，自称太子。他心里本来只是侥幸求取一时的富贵，并没有深谋远虑、想要成就大事业的打算。从今天事情已经平定之后看，谁不会说这只需烦劳一个狱吏审判就够了？然而蒯聩结盟孔悝以求取国君之位，陈涉借扶苏的名义来鼓动众人，卫国、秦国的祸乱，实际上都由此开端。昭帝当时正处在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疑惧，大臣尚未归附，百姓尚未信服”的时期。乘犊车入朝时，野外人心变色，天子下诏让朝臣一同辨认察看，来者却都噤声不敢开口；那么，怎么知道他是真太子呢？即使知道他不是真太子，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沿袭秦人的旧计而利用他呢？即使他是真太子，又怎么知道身边大臣不会暗中为他羽翼呢？关键只在于天子如何处置，是否因此给祸乱铺路。又怎么知道没有东宫旧人一向知道太子仁厚，害怕少帝严明，所以把他召来，入宫后想要谋划废立之事呢？这些情况只要有一种发生，汉朝还能成为怎样的汉朝，尚且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步，哪里还有闲暇替昭帝谋划呢？从前晋国立耳为君，吕郄焚烧宫室；郑国子仪、亹忽的乱事，傅瑕实际上在外面进行交易。假使汉朝有像这两三个臣子一样的人，也足以令人寒心。太子死去已经数十年，朝廷大臣有所怀疑并不奇怪。若怀疑他是真太子，即使是智者也不知道怎样处理；若怀疑他不是，又不能使他心服而无话可说地退下。如今不斥责他为假，而直接用大义作出裁断，于是天子的心意得到释然，大将军以下臣子的疑虑得到解决，乘犊车男子的奸计被堵住，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交给廷尉。既然确实不是真太子，本来就不必等待他辩说，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几句话之间，案件就立即辨明了。隽不疑善于果断处理大事，确实就是这样啊！有人或许责怪这种做法拒绝蒯聩，违背《春秋》的旨意。唉！这在《春秋》的旨意上确实是违背的；但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哪里有空闲从容裁度考据呢？一呼一吸之间，事情的形势立即发生变化；如果还可以从容缓慢地谋划，那么真假是非自然可以详细说明，又何必引用《春秋》呢？为什么呢？方遂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确实被舍人相貌相似的说法打动了，这就说明当时认识太子的人并不是没有。假如天子发布一篇明确的诏书，使宫内从掖庭、太子宫，宫外从朝廷，再扩展到京城百姓，凡是见过太子的人都到场；到场后便要求他们辨认相貌，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一起，事情的真相就无法隐藏了，他还能用什么话来辩解？这是第一种说法。否则就责问他说：‘泉鸠藏匿之事、拒户经过之事，都已明确证明太子死了，你又在做什么？’这是第二种说法。再否则，就责问他说：‘阙下之战时，三公亲自统兵，先帝震怒，已经下诏斩杀反叛者。后来壶关三老上疏，田千秋进言，皇上心中悔悟，于是灭了江充一族，焚烧了苏文，并筑起归来望思之台。皇上想赦免太子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难道你没有听说吗？当时为什么不束身归罪，如今却来亲自投案？现在叹息又有什么用！’这是第三种说法。再否则，就拿当时宫禁中的事情责问他，比如皇后怎样教导，卫融怎样诬陷控诉，执掌刑法的大臣为什么不满，以及太子年幼时经历的事情、阿保乳母，太子长大后交往的宾客，直到江充的奸谋、石德的计策、阙下之战，以及任安、暴胜之死亡的详细情形；如果他就是太子，周必然能够说出来；如果他不是太子，那么即使他非常狡猾，也一定不能把这些事情一一记住。何况宫禁中的事情隐秘，还有许多事情是他没有经历过、无法知道的。只要找出其中一两处矛盾，也就足以形成罪案，这又是一种说法。拿这几种说法去责问太子，不是从这里问起，就必然从那里问起，似乎没有能够逃脱真情的地方；但要反复曲折地盘问清楚，不用成千上万句话是无法裁决的。这样处理事情，我恐怕话还没有说完，身边就会发生变故，议论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国家已经被别人夺去了，难道能不深思吗？假如这场议论已经裁决，太子果然不是真太子，那么我前面所说的情况就更难处理；如果不是真太子，又不能使他心服口服、无话可说，这难道也能不深思吗？所以我说，不疑有能够裁断大事的才干。把事情拿经义来裁断，是用来验证圣人的道理；按照罪名责问，是用来端正法令。至于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一概不预先计较，因此能够不耽误时间、不费许多言辞，罪案就裁决了。所以我说，不疑有能够裁断大事的才干，难道还可以拿他经术不精来指责他吗？虽然如此，经术本来是用来治理世务的，而《春秋》尤其是圣人治理世务的大法所在。我听董生说过：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处理常规事务却不知道适宜的方法，遭遇变故却不知道权宜之计，那尤其不能不尽心研究，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译然而，古代真正精通经术的人，并不是到了事情发生时才明白如何处理，而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已经明白了。因为他们心中对各种事情都有确定的见解，一旦遇到事情而触发思考，口中所说就像心中所想，心中所想就像经义，经义又与事情相合，事情又符合义理，因此每次行动都不会失当。适宜的方法和权宜的办法，都由我自行处理，哪里曾有牵强附会的说法？难道要把不是的说成是，把是的说成不是，来欺骗一时还不了解情况的人吗？既然如此，评论不疑时，应当只取他应对变故的权宜办法，对于他所引用的经义不必深究，这样就可以了。谨此论述。陈平、周勃 天下的事情，不可能靠侥幸成功；靠侥幸成功的，也会因不幸而失败。古人所说的大臣，本来不应当这样。时机可以预先谋划，形势可以事先控制，却只是一味依附、迎合，柔弱怯懦，只顾苟安眼前，靠侥幸来求得自身安稳，而后人还跟着称赞说‘这是某人的功劳，这是某人的功劳’，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道理。我曾考察汉代的陈平、周勃：他们从平民起身，在高祖兴起时奋身追随，或在朝廷内部参与谋议，或在外部响应征伐和代替；天下没有安定时，便设置奇谋、应付变故，攻城夺地，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天下安定以后，又诛除叛乱、制止暴虐，扶持危局、挽救倾覆，艰难也到了这种程度。吕氏之乱时，如果没有这两个人，谁不会替汉朝感到危险？高祖所说‘安定刘氏必定要靠周勃’，至今仍被认为是知人之明；陈平、周勃所谓‘安定社稷，安定刘氏’，后来也无不认为他们能够实践自己的话。然而我听说，大臣之所以能够承担天下大事，并不只是因为一时使用权诈小术来蒙蔽敌人的耳目，也不是因为他们愚笨朴拙、鄙陋无能，只靠窃取长者的名声罢了。要用声望来镇定局势，以忠诚为根本，以义理来守持，预先谋划，再用才干来筹划安排，这样以后才可以折断奸邪的萌芽，堵住祸乱的源头，行动无不成功，施行没有过失，使天下国家的事情在我手中得到成就。这当然不是靠偶然的侥幸才做到的。现在看陈平当时的表现，他曾经侍奉魏王、投奔楚王，最后逃亡到汉；在几个君主之间反复改变立场和行事方式，受到接受金钱的污点，却还厚着脸皮任职而不惭愧。周勃本来就是织薄席、吹箫谋生一类的人。他们平素的声望显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等到高祖、惠帝相继去世，吕雉专擅政权，想抬高自己的亲族，却还不敢公开说出来。天下的大事，难道是一个小孩子所能明白的吗？陈平、周勃却只因刘辟疆的话，便立即推举吕氏诸人为王。他们的心意，不过是因为太后哭泣不能停止，害怕她有图谋自己的心思，姑且这样做来顺从她的欲望，却不知道这样一来周氏、陈氏得以安稳，而刘氏就危险了。忠于谋划国家大事的人，难道竟会这样吗？所以有人说，当时如果用义理去争辩，周勃不行，陈平不行，周勃也不行，那么吕氏一定会有所顾忌而不敢行动。可是他们为什么既不能劝谏，反而还顺从并引导着谄媚她呢？总而言之，陈平、周勃在汉初同处草野之间，不过是以强弱确定君臣名分，用权势压制对方，用禄爵笼络对方，起初并不是真有替汉朝效命的心。一旦形势不同、事情变化，他们都涣然离散了。想用守节死义来要求他们，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既然不能在事变发生以前纠正局面，仍然应当深入观察变化，预先做好安排。当时掌握兵权、主管宿卫的人，全都是吕氏兄弟。他们不可能让这些人在下面安分服从，这是必然的；可是陈平、周勃却悠闲度日，直到年岁过去，寂静无声，一条计谋也没有。他们平日所谓的秘密策略、奇谋妙计，一点也没有见到，只是闲居在家深思。至于陆贾直接进来，他们坐在那里却毫无察觉，也实在可笑。陈平的才能不过是权诈小术，周勃则只是一个愚笨朴拙的人罢了，哪里值得同他们谈社稷的大计？所以吕氏诸人发动叛乱时，如果没有朱虚侯刘章，他们的阴谋就没有人能够察觉；如果没有灌婴和齐王刘襄在外面联合出兵，吕氏诸人的内心就没有顾忌；如果没有平阳侯曹窋，贾寿的话就没有机会被听到；如果没有郦寄的欺骗游说、纪通的假传符节，太尉周勃就不能进入北军，汉家的大事也就会因此失败。等到刘章等人已经安排妥当，周勃仍不敢公开说要诛杀吕氏，还要通过询问左右袒露哪一边来试探人心，可见他当时仍然十分恐惧。这样看来，陈平、周勃本来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哪里真有安定汉室的才干呢？所以我曾说，两人成功实际上有四种幸运：高后已经去世，这是第一种；人心归向汉朝，这是第二种；樊哙早死，这是第三种；吕氏诸人都是愚蠢的人，这是第四种。为什么呢？假如高后还在世，即使他们的罪恶非常明显、奸谋全部暴露，凭借她的权势和根基也决不可能动摇。我还担心事情尚未成功，他们就先被置于剁成肉酱的刑场了。那位太后对陈平、周勃又有什么情分呢？沛公取得天下以后，革除繁重苛细的政令，与百姓重新开始；他的恩德长久留在人心之中。只传了一两代，吕氏就想窃取刘氏的天下，这本来就是天下人郁愤不平的事。因此绛侯周勃凭一张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卒便都袒露左臂，难道真是周勃有能力使他们这样做的吗？樊哙之死，苏氏曾经认为是幸运。假如樊哙晚于太后去世，那么吕氏就会凭借僭越窃取的权势，再凭借樊哙的雄杰气概，即使他的妻子吕嬃的智谋也高出吕氏诸人几等，最终也不能成就大事、取代刘氏称帝吗？那样汉朝已经会深受其害了，樊哙难道肯安然接受诸将之手的刀刃吗？吕氏诸人都是庸碌的奴仆和俗鄙之人，不过是借助太后的势力侥幸享受一时富贵，并没有足以与人谋划子孙大计的雄才大略和深远见识。因此郦寄一番欺骗游说，他们就立即想解下官印离开，正如司马懿料定曹爽一样，所谓劣马贪恋马槽中的豆子，竟没有想到自己掌握兵权；他们有什么功劳，竟能享有汉氏的禄爵呢？他们凭什么能够使当时的将相大臣服从自己？又怎么能只依仗一个太后，等太后一死便束手无策，却还想回到封国享受富贵，把它当作吕氏不可动摇的基业呢？唉，也太愚蠢了！况且吕氏诸位老人也曾有人说过这样做不利。假使吕产、吕禄当时只有普通人的见识，只要占据南北二军不离开，那么即使有十个周勃、上百个郦寄，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怎样下手。所以说，陈平、周勃的成功也不过是幸运罢了。总的说来，陈平的机诈有余，忠正不足；到了吕氏之难时，连他的机诈也一并丧失了。谚语所说‘老将到来而昏聩也随之而来’，说的就是陈平。事情平定以后，在雍容和乐的文帝朝廷中，钱谷、审判等事务都不参与过问，只用来维持宰相的体面，那有什么困难呢？周勃则木讷刚强有余，才识不足。看他到封国以后，拿着兵器去拜见守尉，处理事情仍然如此惊慌失措，更何况在突发变故之中呢？文帝在渭桥迎接他时，他仓促地请求单独谈话，所谓‘召他不来，挥手让他走也不去’，一个人的器度本来不应如此。总而言之，陈平、周勃对于大臣之道，都没有真正研究过。他们的优劣在于：周勃的稳重厚道还可以依靠；陈平却不过是一个巧诈的小人罢了。他的智慧在哪里？他的智慧在哪里？

译○表 拟作辅臣谢皇帝赐夏日同游诗的表文 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臣等恭敬地承蒙圣恩，蒙赐夏日同游诗若干首。正值文治昌明之时，鸾凤般的文臣陪同在皇帝车驾旁等待观览；君臣志趣相同，上下相合，奎章记录了圣上巡游的盛事。臣等刚刚惊喜地读到华美的文章，便立即拜受这美好的赐予；捧着封缄，知道恩赐珍重，拭目而观，仿佛眼中生辉。臣等实在欢喜，叩首再拜，上表说道：臣私下认为，圣人的情怀显现在言辞中，正如大自然造化的神妙显现在万物之中。圣心存有使天下安定富足的理想，虞舜琴弦上的徽音，足以令人遥想；又以戒止荒淫为切要，夏禹的训诫明确显示了治家之法。六府三事修治和谐的政绩，可以歌咏《天保》；采薇之诗所表现的经略治理功业，也都保存在那里。可叹圣人不再出现，于是孔子删定之后便没有诗篇了；汉高祖《大风歌》只表达对猛士的思念，劲草则充分显现谏臣的美德；芝房、天马所记载的祥瑞，还不能与真正的美好征兆相比；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引导人沉溺欲望，只徒然彰显其否德。只有先王没有流连游乐，才会有明圣的创作资质。现恭逢皇帝陛下，乾健统御天下，威严英明登临帝位；在明伦之典中发扬孝思，在《敬一箴》中阐明圣学；举行亲耕亲桑的礼仪，恢复千年以来废弃的盛典；分别祭祀丘陵川泽，解决数代以来的疑义。文治已经切合当今时势，处理政务尤其能够通达张弛之道。初夏刚到，圣上暂时放下一日万机；玉辂降临，百官恭敬地随从。君臣彼此欢悦，尽情游乐。像我们这些身居鼎覆之位的臣子，也得以参与君臣交泰的盛会。圣上的仁德普施于美好的应答之作，总是先顺应天时；圣学光明昌盛，又因声音而形成音律。景物随着心情而畅快，欢乐与众人共同分享。圣上挥洒睿思，如春日容光；写出的云章文采华丽，仿佛经纬天地的运行，光彩照耀如日月星辰。光辉照耀宝奎，香气浮动于锦轴。这确实足以使唐太宗苦于炎热的诗句相形见绌而不能争胜，也足以同圣祖宴饮时命学士所作的歌辞媲美。臣某等才能浅薄，却有幸得到圣上知遇；翠华仪仗出行，臣等已经有幸随从，参与具茨之游；丛云升起，皇帝作歌，臣等共同惊叹其如洞庭之乐。臣岂敢不铺陈辞语，遵奉圣训，使之流传后世而成为荣耀？捧读御诗，已经被其中珠玉般的文采耀花了眼；珍重收藏，实在可以同琬琰美玉一样。臣等忠诚有愧于召公、周公，想作诗歌颂却未能达到《卷阿》的境界；心志愿效法袁丝，讽谏之言却还悬挂在高峻的山坂之上，未能进献。伏愿陛下大力承继祖宗的典则，时时以圣明谋略警戒怠惰荒疏；以武功文德成为天下之君，永远使尧的言教得到施行，使出游游乐成为诸侯效法的规范，重新兴起夏代歌谣所称颂的美好；承受宏大的基业、建立天下的准则，最终归于一统。愿英明的君主保有历数，长久达到万年。臣等无法承受仰望上天、敬仰圣德、欢欣拥戴而惶恐不安的至诚之情，谨奉上表章称谢，以此上闻。拟作皇帝赐给衍圣公孔彦缙京师住宅的谢表【永乐二十二年】臣听说，道德崇高的人如栋梁，朝廷于是推加覆盖庇护的恩典；恩眷延及我这样的无用之材，哪里能报答万分之一？儒林因此有了喜庆，我所奉行的道统也增添了光辉。臣私下认为，尼山孕育了将成为圣人的英才，洙水、泗水流衍着斯文的道统。仰望宫墙，便能看见圣人的门庭；瞻仰圣人，犹如日月在眼前而令人畅快。招徕远方、使人行动和谐，可以在顷刻之间完成神化的功效；道德仁义足以成为万年尊奉的宗主。恩秩福禄施给后人，特殊宠遇屡次颁赐于前代。汉代褒成侯获得赐号，显示汉朝尊崇孔霸；宋代追封文宣，又降诏封赐孔宜。因爱屋而及乌，自古就有这种说法；但像今日这样使孔氏后人得到安居的恩泽，却是到现在才见到。现恭逢皇帝陛下，深沉的谋虑能够预见万物，英明决断如神。以文治使天下焕然，而不必动用武力；武功显赫，却以不杀人为原则。圣明洞察一切，谦恭节俭以守成。抑制祥瑞之说，以远离谄媚；搜购遗书，以备省览阅读。想到百姓流离，便反躬自责；天有灾变，便归咎于自身。接受北狄投降，志在安抚远方；停止西域进贡，心中恐怕烦扰百姓并给后世留下祸患。必定严令宫臣做好辅导之职，崇尚儒术，又谨慎举行先师释奠之礼；还推恩赏赐给先师后代，于是过分地施恩庇护我这样的卑微之人。催促司徒考核后裔，命缮部聚集工匠。这样经办营造，终于使臣得到安慰并安居。使臣能够在虞廷接受朝见，不必烦劳借住邹馆而久留。原来环堵之室是我本分所应居之处，如今却远远超过了本分；夏屋高堂的安居，实在已经过于优厚。一旦获得这样的盛典，世人都会羡慕其荣耀；千载难逢的奇遇，人们都会夸赞其美好。汉哀帝赐给董贤宅第，只不过显示偏爱的私恩；唐玄宗奢侈地赐给安禄山住宅，也只是徒然留下讥讽。赐新宅使人迁居，晏子和景公尚且不明白选择邻里的道理；赐给殿堂材料，魏征和唐太宗也没有始终保持旧日的交情。尊崇有德者，表彰贤人，使光荣传给前人、恩泽裕及后世，没有比今日这道诏命更盛大的了。臣孔彦缙蒙受圣后恩典，忝列儒者之流。承受过庭训诫虽已听闻，但入室深造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承袭爵位，错误地沿用世代相传的命令，惭愧恐惧已经很深。赐给住宅忽然出自新的恩典，感激思报哪里有尽头？臣岂敢不努力谋求报答，期望不辜负皇帝的眷顾；更加勉励学习修养，求使家声不至坠落。愿道统同时昌盛，个人与国家都得到福祉。伏愿陛下治理天下而不必离开朝堂，四海都沐浴文明昌盛；亲身率先建立天下准则，使普天之下都归于仰望。使天下成为一家，永远显示建瓴而下、势不可挡的形势；使《春秋》所说的大一统长久存在，永远巩固居中的根基。臣无法承受仰望天颜、感荷圣恩而激切惶恐的至诚之情，谨奉上表章称谢，以此上闻。拟作文华殿新建九五斋、恭默室落成，廷臣进贺的表文【会试】

译臣听说，圣学日新，彰显龙德的中正；宸居在天下中央兴建，仰望圣明哲人所树立的法则。大人之德已经足以使天下信服，贤良辅弼希望能够共同参与广泛访求；臣民欢乐融洽，光辉照耀四海。臣等实在欢喜，叩首再拜。臣私下认为，营建宫室，实在关系国家的重大事务。《诗经》歌咏筑室，《尚书》赞美肯堂；《礼记》谨慎记载按照《月令》居处变易之礼，这是栋梁高大、吉祥将至的征兆。夏禹建造低矮宫室而百姓喜悦，周文王营造灵台而百姓纷纷前来。只是后世君王的奢侈没有止境，离宫别馆的营建越来越多。未央宫如此壮丽，对彰明节俭的德行有什么帮助？仁寿宫如此繁华，只是使奢侈之心在无用之处更加滋长。唯有君主建立天下的准则，把四海当作一家，行动必有成效，所书之言都可以作为法则。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德行盛大如重华，道德崇高如峻极；在明伦之典中阐发孝思，在《敬一箴》中深究帝王之学。举行亲耕亲蚕的礼仪，恢复千年以来废弃的盛典；分祭丘陵川泽，解决数代以来的疑难礼制。于是观察土木工程的兴建，每每都能看到对时势和政务的警戒。建有无逸殿，心中存有对农事艰难的体察；建有豳风亭，明确显示教化风俗的根本。不久前，文华殿又重新营造斋室。轩辕氏绘制草图，羲和氏推算日时；耗尽陇阪的玉石，取空潇湘的珍贵木材。梓人施展审察曲直的本领，司空主管墨绳取直的工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宫室宏美壮丽，门户分列于西南，不只是为了谋求居住安定，还是为了寄托藏书修业的益处。彩绘的栋梁如虹，云气环绕，以“九五”命名斋室；螭龙雕柱如星罗列，取“恭默”二字题作室名。内心对于上承君主的治理从不安逸，志向常常专注于彼此修治，希望及时增进道德、修习学业，求取广博见闻，建立功业以传于后世。平常说话要守信，平常行事要谨慎，这些已经从天道运行中得到验证。你们是国家的舟楫，也是调和君臣的盐梅，将会看到自己的忠思通达于皇帝所赐。臣等身居禁省，学问愧不能通达儒术，不能有效启发君主，常常怀着夕惕之忧。幸逢盛世，每每倾心仰望，希望如云之从龙。如今看到宫室鼎建完成，更加欣喜于否极泰来的时会。恭愿陛下勤勉学习商宗有所收获的学问，体察周文王尚未见到贤才时的心情。龙飞九天，普遍施展震卦出而奋发的功业，两仪都彰显德化；虎变威严，协同离卦相继照临，三极呈现祥瑞。梦兆熊罴，延续生育众多男儿的大庆；教化推行如麟趾，遗留万世安乐的谋划。臣无比瞻望上天、仰戴圣明，欣喜踊跃而惶恐不安至极，谨奉表称贺，谨此上闻。拟定重修《大明会典》进呈表 伏惟，竭尽人伦、完备制度，宏大的谋略远取法于历代帝王；记录言论、撰述典章，使大典在光明的当代继续彰显。有人则政治得当、君主有所举措便必加以记载；这样的撰述，确实彰明圣德，也体现臣工编纂典籍的职责。政事随着风俗而改革，治理则以大道相同。我私下认为，尧的言论保存在《舜典》中，九功的次序足以歌咏；武王的功烈继承文王的谋略，六典的文章完备地保存着。自太祖登极以及列圣承继宗统以来，政治安定、功业告成，已经显现千年难遇的盛治；议定礼制、保存制度，于是《大明会典》一书得以编纂完成。此事始于敬皇，后来又在武庙时再加润色，前自洪武戊申之岁，后至弘治壬戌之秋；法制开始时正家之道，向下显得简陋，超过了仙源的讲论；恩典终于施及远方，向下看来又超过了《王会图》。夏代典章明白可考，周文王的制度文理灿然、完备无缺。只是自此书成之日算起，已经过了几十年；其间法制的变化，何止二三册所能记载？以前的规制虽然存在，近来的事情却没有记载。如今实在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孝道如舜般深厚，文德之心恭敬谨慎；效法天道而同具大德，与太阳一同日日更新。诫勉守持敬一之道，远远妙合于传心之法；明辨人伦而有典章，大大彰明继承帝位的心意。陛下认为这部《会典》的完成，实出于先朝的遗志；如离卦光明相继照临，远大的继承述作从陛下内心发出；又以巽风般的命令重申续纂之事，承接先朝，并由亲笔手札下达。臣等本是草野出身的卑贱之质，如樗栎般的庸散之材，学问不足以知晓当今，文章也不擅长记载事情，只能勉力勤于笔墨，错误地校正典籍。特别是反复书写、反复考订，使事情的曲折在当代得到详尽记载；辨识大事，也辨识小事，但道理哪里是凭个人才力所能承担的呢？于是献出终年的功用，供陛下在乙夜阅览。恭愿陛下答扬光明的训诫，近守祖宗法度，遵循旧章，举动都必从典册中求取依据；使从一家到一国再到天下，永远享有和平的福祉；愿寿、福以及多男之庆，都长久承受国家福祚后代绵延的盛况。臣无比瞻望上天、仰戴圣明，激切惶恐不安至极，谨随表奉上《重修大明会典》，谨此上闻。○策 问：汉成帝罢免中书宦官，唐高宗遣天竺方士回国，这两件事怎么样？

译有值得效法的善行，君子不能抹去它的痕迹；没有行善诚意的人，君子不能掩盖他的过错。大概政令所施行，本来就有善与不善的不同；而事情的动机，更有真诚与不真诚的区别。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才是真诚，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不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就不是真诚，即使是良政也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这就是汉成帝罢黜宦官、唐高宗遣方士回国，君子因此保存其事迹而彰明其过错的原因吧？请借着明确的提问回答此事。古今评论小人祸害国家，必定说到宦官、方士。宦官凭借阴柔之性侵蚀国政，方士凭借旁门邪道动摇君心；手段虽不同，结果都归于祸乱。古今评论君主的善政，必定说不任用宦官、不信任方士。因此君主的身体由此强固，君主的德性由此清明；善处虽不同，结果都归于治理。君子因此称善于汉成帝、唐高宗的举动。宦官的设置，开始于周公。看《周官》分掌职事，太宰、司徒、宗伯等属官，都有所谓奄人；然而当时他们的事务微小、势力也极其有限，实在是不得已。逐渐蔓延到春秋，到了秦代祸害达到极点。伊戾利用坎盟杀死宋痤，寺人柳用炽炭蛊惑宋元公，阍人的情状，以及戴吴、赵高杀害二世的事情，都是这类宦官所为。从汉代来说，即使汉武帝英明，弘恭、石显仍能窃取他的权力。所以宋人评论宦官之祸，说它如同毒药、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唉，也真是可怕啊！那汉成帝竟能在一旦之间罢免并驱逐他们，这就是《纲目》记载“罢中书宦官”的原因。方士的说法，开始于周穆王。看今天流传的传记所载，周穆王得到八匹龙马，骑着向西游行，并在瑶池之上与王母宴饮；然而他年老昏乱，国家也几乎丧失。秦始皇崇信方士，到了汉武帝时这种迷惑更加严重。新垣平说太阳曾两次出现，少君在夜间祭祀以招来鬼神，五利将军以方术赌棋，公孙卿谈论仙人的遗迹，都是这类方士的事情。从唐代来说，即使唐太宗神武英明，娑婆昧者仍能售卖他的方术。所以汉人评论神怪之说，说听他们的话时洋洋盈耳，好像可以遇见神仙；等到寻求时却空空荡荡，如同系风捕影，终于不可得到，唉，这话说得很有见识。那唐高宗竟能在一旦之间遣送方士回国，这就是《纲目》记载“遣天竺方士归国”的原因。然而以这两位君主的政治来说，本来没有一件值得书写，唯独这一举动如此伟大，远不是汉武帝、唐太宗所能做到的，君子因此对其中的原因感到疑惑。为什么呢？中官与外戚彼此相互消长，这一方势力强盛，那一方势力就衰弱。当时，赤凤掌握枢机，五侯僭越干预政事；汉成帝不能有所作为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因此，驱逐宦官，正是担心宦官同自己分权；事情在于元舅，而不在于天子。罢免一个宦官，任用另一个宦官，君子说二者造成的混乱相同罢了。汉朝国运转移到王氏手中，其祸根难道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吗？追求长生与沉溺淫欲，彼此相互进出。去掉那种念头，这种念头就会专一。当时才人长发出入尼寺，昭仪在宫闱中煽动艳情；唐高宗迷恋情欲，实在太深了。遣送方士，正是担心他们妨碍淫欲；事情在于女后，而不在于天子。遣送一个方士，反而迷惑一个方士，君子说这样的危害尤其严重。唐朝国运转移到武氏手中，其征兆难道不是在这里萌发的吗？唉！不接纳叛臣，这个道理并非不正，但莒仆贬黜季文，实际上正借此掌握了鲁国权柄。不任用外戚，这件事并非不好，但穰侯罢免范雎，实际上正借此取得了秦国权力。这两件事也非常相似。善于观察君主政治的人，先观察它的动机就可以了。问：王安石、苏轼的道德学问怎么样？君子按照道来评判人，按照人的长处来取用人。按照道来评判人，言辞就不能不严厉；凡是一言一行不合于圣贤的，都必定加以排斥。按照长处来取用人，评论就不能不宽厚；凡是一言一行能够在天下后世自立的，都必定加以肯定。为什么呢？大道固然不能稍有假借，但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这正是先王把忠厚之道存于天下的方法。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王安石、苏轼二公的道德学问。事情的成败，没有不是已经有明显迹象的；但善于探究根本的人，不会遗漏开始而只追随结果。人的是非，也没有不是已有定论的；但善于推究实情的人，不只看显露之处而放过隐藏之处。所以世人评论二公，我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说法：祸害天下的事情，没有比新法更严重的了，而荆公相信新法可以施行，于是青苗法、均输法纷纷改变祖宗旧制，熙宁、元丰年间的政治因此混乱。败坏国家的，没有比小人更严重的了，而荆公认为小人可以任用，于是吕惠卿、李、邓绾等显然分布在执政之位，绍圣年间的祸乱由此奠基。任用王韶开拓边疆，使百万生灵死于兵刃；驱逐韩琦、富弼以独揽国政，使三朝旧臣被置于外藩。荆公蒙蔽君主、侵害百姓的事情，大概还不能一两件数清；而苏氏却没有这些。因此，就这些已经显现的成败是非而言，当然没有不归罪王氏而宽释苏氏的。但殊不知二公的内心和实际用意并没有很大差别，他们的谋略和议论也本来彼此相通。关于生财的主张，苏氏也曾经说过；如果不是荆公先提出，那么新法的祸害就会归在苏氏而不在王氏。关于用兵的主张，苏氏也曾经说过；由于荆公首先倡导，所以熙河的失败归在王氏而不在苏氏。亲近苏轼、秦少游一类的人，所交往的都是浮薄之士；诋毁程氏一党，所推崇的也不是正学。他们之所以没有给天下造成祸害，大概也只是因为当时没有被重用罢了。这样看来，那些隐藏的成败是非，又不能宽释苏氏而归罪王氏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二公对于圣贤之道都没有认真讲求，所以即使所作所为有的可以看清，有的尚不可知，也都不能逃脱君子的讥评。然而一个人在那方面有所失，未必在这里没有所得；有短处也不能因此就掩盖他的长处。君子因此常常分别取其节操。为什么呢？拿荆公的操行来说，他不贪恋官爵，本来远远超过追逐富贵利达的人；而且不沉溺声色，也确实可以算作清正修洁之士。所以先儒曾说，荆公平素的操守大略与司马温公相同；假使他的政事没有大的错误，实在也是不容易得到的人才。拿坡公的文章来说，他自己说文章如同千里马，交给王良驾驭；又如万斛泉水，随处都能涌出，这大概确实如此。因此当时他的父子二人声名暗中震动京师，得以与欧阳氏并称于世；假使他们的学术稍微端正一些，实在也是很少见的才俊。可惜功利和辞章使二人的心志受到蒙蔽沉溺，最终也没有醒悟。唉！

译问：陈蕃推荐五位处士，诏令征召他们却都没有到来。这五个人的操行，果真有值得称道的吗？他们没有到来，难道各自都有自己的见解吗？见到贤才便举荐，是大臣为国而行的公心；察觉时机将变便采取行动，是君子保全自身的智慧。为什么呢？妨害贤才、危害国家，免不了会徇私意而忘公道；进入乱局、处于危境，将要踏入险地、触及祸机。从前一方面说，这是不忠；从后一方面说，这是不智。不忠，不是大臣；不智，也不是忠臣。我因此知道，见贤而举，是大臣用来报效国家的方式；见几而作，是君子用来保全自身的方式。请借明确的提问回答此事：东汉自光武帝再兴，迁都东洛，传了九代到桓帝时，国运将要衰败。幸而有陈蕃这样的豪杰，确实在困厄中维持国家、使艰难时局获得通达，是国家的柱石。他扩大喜好善人的心意，拓宽进用贤才的道路，推举士人，连隐僻之士也一并得到显扬。当时承受他推荐的人，在豫章的是徐穉，在彭城的是姜肱，在汝南的是袁闳，在京兆的是韦著，在颍川的是李昙。然而这五位处士都以隐遁自守为高尚，前往征召之处却不再回来，崇尚廉洁安静的真正操守和退让的志向；如皎皎白驹，怀有空谷高远之心，即使有安车玄纁的征召，也傲然不顾，完全不肯为汉朝屈身，却愿意为陈蕃出仕一次。无知推荐陈平常，是因为陈平有可用的才能；何武推荐马周，也是因为马周有可用的才能；山涛的启事、王旦的疏名，都是因为被推荐者有值得取用的实际才干。由此可知，推荐人应当看他的操行，而不能借推荐善人的美名来沽名钓誉。陈蕃推荐五个人，而这五个人的操行果然足以推荐吗？例如广汉杨厚前来，便成为陈述汉朝三百年困厄的人；江夏黄琼到来，便有明习政事的声誉；李固因直言而被举荐，又曾以尚书任用非人的问题作为回答。由此可知，作为士人，应当实行自己的志向，也不能辜负被人举荐的美意。五个人没有到来，他们的见识究竟在哪里呢？现在考察五人：徐穉勤于耕种，自食其力，恭敬俭朴、重义谦让，人人都佩服他的德行，这是多么美好啊！姜肱博通五经，又兼通星纬之学，友爱几个弟弟，甚至感动并使盗贼悔悟，他的操行多么良善啊！袁闳身居土室，以耕作和求学为业，他的操行足以称道；韦著隐居教授，却成为三辅地区的冠族，他的操行值得取法；至于李昙，自幼遭逢父母早亡，家贫仍努力求学，继母严酷，他侍奉继母始终谨慎，他的优异操行也由此可见。陈蕃的推荐，确实能够推荐那些应该被推荐的人；如果不是有为国之心，能够这样做吗？从当时的形势来说，国运艰难，根本已经动摇；四海动荡，即使砥柱也无法阻挡；三纲将要坠落，难道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吗？党锢之祸的杀戮惨状，到了这时已经可以看见其征兆；中官专横放肆的罪恶，到了这时也已经可以窥见其端倪。因此郭有道既明智又通达，能够保全自身；申屠蟠察觉时机便行动，没有等待一天。看魏桓回答乡人时所说“活着就出行，死了就归来，这对诸位有什么关系”的话，就知道当时不可以有所作为；五人不来，也各自有自己的见识，都是在应该退处时退处，并没有失去处身的道理。我不才，冒昧把这些作为献答，惟愿执事您予以采纳并进呈。问：程氏、朱氏门人很多，希望详细说明他们的操行义理，并推举其中善于学习的人。

译向先贤正学传道的人，有的只得到其中一端，有的得到它的全体。君子不能不考察实际而辨别他们的优劣。因为不考察实际，就无从知道他们操行义理的详情；不辨别高下，善于学习的人又从哪里显现呢？所以有的得到一端，有的得到全体，传承道统虽相同，而德性成就各不相同。君子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执事出题询问，拿程氏、朱氏的门人来发问，是想详细考察他们的操行义理并推举善学者。我请允许摘取一二事来回答。自从五星聚于奎宿，宋朝开启文明之运，诸位儒者相继出现，亲身承担道统传承，教诲他人具有不知疲倦的诚意，立教又能依据人的才质而施行。在洛阳，有二程夫子：明道的德性宽厚，规模宏大开阔；伊川的气质刚正，文理精密明察。这是他们在道上有所所得之处。门外积雪一尺，显示师道尊严；座上如春风，意象浑厚。当时的门人，难道没有值得称说的吗？因此，纯粹宏深而又简易平淡，被老师和俗儒共同推为首要的，是杨时。求学日益精进，政事才能超群而被公卿大夫尊敬信任的，是游酢。才思见识颖悟的，有李端伯；竭力排斥异端的，有朱光庭、苏季明。德性纯厚美善、勤学而意志坚定的，吕与叔修养自身、喜好学习，操行如同古人；范淳夫资质平正；谢显道的操行和学问足以为人师；吕和叔担当道义，风骨力量非常强劲，但深沉潜心、周密细致不如吕与叔；张思叔穷究事理、达到精微之境，很少有人能及，但持守功夫不如和靖。周恭叔持身严厉刻苦，独居一室，娶了瞽女，爱护她超过常人。侯师圣安于羁旅困苦，守节不改，精通经术，凡时事的细微处无不洞察；志在推行大道，如马伸一样，虽勇于行义，却以沽名钓誉为耻。资质鲁钝如尹焞，虽然持守有余，但在穷究事物、推明道理方面尚未达到。程子的门人中，他们可见的操行义理就是这样。在闽地，则有朱子：具有豪杰之才，足以折服百家群疑；格物致知之学，足以在诸子之中集大成。这是他在道上有所所得之处。广信鹅湖寺，从游者很多；长沙敬简堂，归依请学的人众多。当时的门人，又难道没有值得称说的吗？因此，学业进步令人敬畏、处事不苟且的，有李燔；道义所应做的事，勇气不可动摇的，有张洽、黄直卿。明智通达而端庄，学问造诣纯正笃实的，有■〈日上爰下〉亚夫；求学意气颇为激昂的，有陈才卿；居室萧然，却能自得其乐、功夫日益精进，尤其值得欣喜。蔡季通有精深造诣的见识、卓绝的才华、不可屈服的志向和不可穷尽的辩才。陈安卿论颜子“卓尔”之说非常好，论“大本达道”的意义也很完备。郑可上解说《易》和《中庸》，十分细密；论人心、道心，更加精密。方宾王见解亲切恰当，没有失去求学的次序。蔡仲默注释经书，明白而有规范，不辜负父亲和老师的托付。有学问根基，治理政事又能举用先王典章，使无所告贷的百姓得到生存的，是廖德明。身在都城，却能体会众人所不能体会的道理，直到最终穷究大义的，是辅汉卿。朱子的门人中，操行义理可以看见的，又有这些。然而登堂入室、人才济济的，无不是一时俊彦；谈论道理侃侃而谈的，大多都是天下英才。如果要推举其中善于学习的人并加以表彰，那么我就可以根据当时同列之人的称许来加以判断。为什么呢？和靖尹氏曾说：“河南二程夫子以孔孟失传已久的学问倡导天下，而能够登堂并窥见深奥之处的有三个人，就是广平游定夫、上蔡谢显道、龟山杨中立。” 由此可知，这三个人对于程子来说，可以称为善于学习的人。勉斋黄氏曾说：“季通在先生门人中，可以说是杰出的人物。”由此可知，季通对于朱子来说，可以称为善于学习的人。所谓操行义理，是概括地评论众人；所谓善于学习，是举出其中最突出的人。操行义理有的只得到一端，未能完全领会程朱之学的精妙；善于学习，则得到它的全体，可以继续传承道统。至于各位门人的学问深浅、品位高下，我哪里敢轻率议论呢？谨以此回答明确的提问。《具茨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