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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兼济堂文集二

兼济堂文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64 段

上传阐扬明季之遗忠,振发幽冥之生气,尤为化导之先资,敦励之大典。方之周武王、明太祖,葢不约而同符矣。以【臣】所闻,当年寇破都城,殉难而死者,阁部卿寺则有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仆寺丞申佳▯;词林台省则有翰林院左谕德周凤翔,右谕德刘理顺,宫允马世奇,检讨汪伟,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徴,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监察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部属新进则有吏部贠外许直,兵部郎中成德,户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金▯,中书舍人宋天显,进士孟章明,顺天府推官刘有澜;勋戚中则有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衞时春,驸马都尉巩永固,东宫侍衞周镜,司礼监内臣王之心。斯皆一时死难之臣,彰明较著者也。伏乞皇上将【臣】所奏发下该衙门,再行查访实迹,或质诸故老之见闻,或考诸同乡之公揭,讹者去之,遗者补之,倘体访既明,即行题请宣付史馆,浩气常留于汗靑祀诸乡贤,芳声永荐于俎豆,庶精灵未冺将宣力于兴朝顽懦,可风亦仪型乎?来叶矣。顺治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奉圣防着详访确察,具奏礼部,知道。敬抒管见疏吏科右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圣主虚怀下询,微【臣】敬抒管见,仰佐。睿虑万一事【臣】昨捧读圣谕令【臣】等直谏无▯谆谆恳恳【臣】跪诵之余,喜惧交集。喜则喜生逢尧舜立见太平,惧则惧迂陋无知,▯糜莫报,敢不尽竭向日之诚,稍补衮衣之阙,顾我。皇上道髙德厚,顺天合人,仁心仁政,洋溢海宇。昨岁六月以前,尚有北水南旱;九月内星变迭作。而入冬以后,太白退舍,瑞雪三降,臣民胥庆,逺迩如一。天意人心,如桴鼓响应,效可覩矣。顾安所得?皇上之过失而规切之哉虽然皇上既侧席虚已有置鼔立木之求【臣】安敢缄口,辜恩违怀仁负义之戒?谨将条议数事,开列于左。伏冀皇上矜宥愚蒙,俯赐省览,择可行者采之,其不可行者置之。爝火之光,谅无补于日月;防埃之末,当不拒于崇深矣。一节俭之制宜先也【臣】观唐史所载▯宗号为英主,尔时以风俗奢靡,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天下更无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罢两京织锦坊。今天下物力匮乏,恐更甚于唐▯宗之时,而风俗奢靡日甚一日【臣】愿皇上以身率先天下,苏杭织造虽未能尽罢,宜减去其半,以所省者发付军前充饷。而金银器玩,除见在足用外,以后不必打造。若珠玉锦绣之饰,除有职文武许用外,严禁士民不许滥用。一圣学之功宜要也【臣】观《尚书》所载,殷髙宗学于甘盘,训于傅说,故曰:“学于古训,乃有获;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葢帝王之学,与士子寻章摘句者不同,要在详求古今所以治乱,人才所以得失,政事所以修废之故,斟酌损益,行之以协于大中至正,今我皇上天纵好学,手不释卷,而【臣】谓政事之暇,尤宜详玩。讲求者,莫如朱熹之《通鉴纲目》,真德秀之《大学衍义》,丘濬之《大学衍义补》,唐太宗之《贞观政要》。以上诸书,反覆防绎,见于设施,以致太平之治,无难。一用兵之算宜定也【臣】闻开创之君无不欲六合一家,卧榻之间岂容他人鼾睡?然而帝王之兵,务出万全,兼弱攻昧,一劳而永逸。昔光武闭玉门之闗,孝元罢珠厓之郡,岂不欲夸王会之圗,施逺驭之畧?良以中国虚耗,不遑穷讨,先内而后外也。今川湖用兵连年不已,不患兵不精,而患饷不足,乞皇上与诸王大臣折冲樽俎勅下:行间将帅,原系从前已得地方为贼窃据者,宜速恢复;其先未得地方,宜量力而行。兵足以取,粮足以守,则速取之;兵虽足取,而粮不足守,则姑且置之。令督抚大帅储粮饬备,俟吾挽输不匮,一举而滇蜀可定,则不至于反覆变乱,劳圣天子南顾之忧一省刑之典宜复也【臣】闻狱者天下之大命故帝尧之命臯陶曰刑期于无刑而臯陶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唐太宗语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明朝会典则大狱有审录之例行于霜降以后若有词不服并情罪有可矜疑另行奏请热审之例行于小满后十余日洪武元年令处决重囚须从秋后无得非时以伤生意三年令臣民有罪法当死者三覆五奏毋辄行刑其事例开载极详若决不待时者必系极恶重犯然亦必经大理寺详允部科覆奏凡以人命至重示朝廷矜恤之意也今我皇上泣车解网,在外者尚循监候再审之例,而在内者未见举行。凡罪犯死者,一槩立行处决,万一其中有情可矜疑,则死者不可复生,未免有干。天地之和仰乞皇上体上帝好生之心

译皇上传旨,要阐扬明季遗留下来的忠臣,振发幽冥中的生气,这尤其是教化引导的先导、敦厚勉励的大典。把它同周武王、明太祖相比,大概是不约而同地相合了。根据臣所听闻的情况,当年流寇攻破都城,殉难而死的人中,阁部、卿寺官员有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仆寺丞申佳胤;翰林院和台省官员有翰林院左谕德周凤翔、右谕德刘理顺、宫允马世奇、检讨汪伟、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监察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各部属官和新进士人有吏部员外许直、兵部郎中成德、户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金鉉【疑字】、中书舍人宋天显、进士孟章明、顺天府推官刘有澜;勋戚中有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驸马都尉巩永固、东宫侍卫周镜、司礼监内臣王之心。这些都是当时死难、事迹明显著称的臣子。伏乞 皇上将臣所奏报的内容 发交有关衙门,再行查访实际事迹,或者向故老考证所听所见,或者查考同乡的公同揭帖;错误的删除,遗漏的补上。倘若实地访查已经清楚,就立即题奏 请求宣付史馆,使浩然正气长存于史册,在各乡贤祠中祭祀,使美好的声名永远享受俎豆祭祀;这样或许死者的精魂还没有泯灭,就将为 新兴的朝廷出力,使顽固怯懦的人受到感化,也成为后世的典范吧。顺治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奉到 圣旨:着令详细访问、确实查察,具奏礼部,知道了。恭敬陈述管见疏 吏科右给事中臣魏裔介谨此 题为:圣明的君主虚心下问,微臣恭敬地陈述管见,仰求以此稍助 圣上的深思,哪怕万分之一。臣昨天捧读 圣谕,命令臣等直言进谏,不得隐瞒,语气谆谆恳切。臣跪诵之后,喜悦和恐惧交集。喜的是有幸生逢 尧舜之世,眼见太平将至;怕的是自己迂腐浅陋、无知无能,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岂敢不竭尽平日的诚心,稍稍弥补君王衮衣上的缺失?只是我 皇上道德高尚深厚,顺应天意、符合人心,仁心仁政洋溢于天下。去年六月以前,北方还有水灾、南方还有旱灾;九月内星象异常接连发生。入冬以后,太白星退舍,瑞雪降了三次,臣民都庆贺,远近完全一样。天意和人心,如同鼓槌击鼓一样相互响应,成效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到哪里去找到 皇上的过失而规劝切责他呢?虽然 皇上既然侧身虚心等待,又设置求言的鼓和木牌,臣怎敢闭口不言,辜负恩德,违背怀仁负义的告诫?谨将几件条议列在下面。伏愿皇上怜悯宽宥我的愚昧,俯赐阅览,可行的选择采纳,不可行的置之不论。微弱如火星的光亮,料想不能补益日月;尘埃般微小的末端,也不应被高深之处拒绝。一、节俭的制度应当首先实行。臣考察《唐史》所载,玄宗号称英主,当时因为风俗奢侈,便限制车舆、服饰御用品、金银器物和玩好之物,命有关官署销毁,用来供应军国之用;珠玉锦绣在殿前焚烧,后妃以下都不得穿用珠玉锦绣,天下也不得再采珠玉、织锦绣等物,停止两京织锦坊。如今天下物力匮乏,恐怕比唐玄宗时更加严重,而风俗奢侈一天比一天厉害。臣愿 皇上以身作则率先天下。苏杭织造虽然不能全部停止,也应当减去一半,把节省下来的物资发往军前充作军饷。金银器物和玩好之物,除了现有的足够使用之外,以后不必再打造。至于珠玉锦绣的装饰,除有职的文武官员准许使用外,严禁士民滥用。一、圣学的功夫应当重视。臣考察《尚书》所载,殷高宗向甘盘学习,接受傅说的教导,所以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收获;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错。”帝王的学习同士子寻章摘句不同,关键在于详细探求古今治乱的原因、人才得失的缘故、政事兴废的道理,斟酌增减损益,施行时合于大中至正。如今我 皇上天性好学,手不释卷;臣认为在政事之余,尤其应当详细研读。所应当讲求的,没有比朱熹《通鉴纲目》、真德秀《大学衍义》、丘濬《大学衍义补》、唐太宗《贞观政要》更合适的了。把以上各书反复研读考察,并落实到施政之中,以达到太平之治,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一、用兵的谋划应当确定。臣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无不希望六合统一,卧榻之旁哪里容得别人鼾睡?然而帝王用兵,务求万全;削弱强国、攻取昏乱之国,争取一劳永逸。从前光武帝关闭玉门关,孝元帝罢去珠厓郡,难道不想夸耀朝会诸侯的图景、施行远方驾驭的谋略吗?实在是因为中原空虚耗损,来不及穷追远讨,所以先安定内部而后经营外部。如今川、湖用兵多年不止,不担心军队不精锐,只担心军饷不足,请 皇上同诸王大臣在酒席之间谋划退敌 下令说:行军中的将帅,对于原先已经取得、后来被贼寇窃据的地方,应当迅速收复;原先尚未取得的地方,应当量力而行。军队足以攻取、粮食足以防守,就迅速攻取;军队虽足以攻取、粮食却不足以防守,就暂且放置不取。命令督抚、大帅储备粮食、整治军备,等到我们的运输不再匮乏,一举平定滇、蜀,这样就不至于反复变乱,劳烦 圣天子南顾的忧虑。一、减省刑罚的制度应当恢复。臣听说,刑狱关系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所以帝尧告诫皋陶说,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皋陶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就从重;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唐太宗对侍臣说:“我认为死刑最为重大,所以命令死刑案件三次复奏。”明朝《会典》规定,大案在霜降以后实行审录;如果犯人不服罪供,或者情节罪行有值得怜悯、值得怀疑之处,另行奏请。热审的制度在小满后十多天实行。洪武元年下令,处决重犯必须在秋后,不得在不合时令的时候杀人,以免伤害生生之意;洪武三年下令,臣民有罪依法应当处死的,须三次复奏、五次奏请,不得擅自执行刑罚。这些事例记载得极其详细。若有不等候时令就处决的,必定是极恶重犯;但也必须经过大理寺详细审查同意,部、科复奏,都是因为人命极其重要,以表示 朝廷怜悯体恤的心意。如今我 皇上如汉文帝泣车、解开捕兽网那样仁慈,在外地的案件尚且遵循监候再审的制度,而京内还没有见到实行。凡是判处死刑的罪犯,一概立即处决;万一其中有情节值得怜悯、案情有所疑问的,死者也不能复生,未免有损 天地的和气。伏乞 皇上体察 上帝爱惜生命的心意,

勅下刑部详查,自古以来覆奏矜恤旧例,即赐施行。仁德如天,刑措可致矣。以上四欵不过平常之论,然于圣躬稍有闗切,故敢冒昧妄陈,仰冀天鉴俯采因系条对圣谕字数逾格并乞寛宥【臣】无任悚息待命之至顺治十年正月十四日奉圣防这所奏有可采处,该部确议具奏。士习隳靡已久疏工科左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士习隳靡已久圣明鼔励方新仰祈端风尚崇古学,以养一代之人才。事【臣】闻:为治以人才为本,人才以敎化为先。师道立,则善人多。朝廷正而天下治。古之享国长久者,用此道也。我皇上重道崇儒,十年以来,济济得人。昨者痛念夙弊难清,思与丕变。天语谆谆,告示天下官吏师生,恪奉遵行,又命词林近臣督学直省,部属卓品秉宪,分铎海内,谁不喁喁向风?而臣以章句小儒,夙昔有慨于中者,敢因上传而推广言之,伏冀省览采择谨逐欵开列于左一、《孝经》为先师孔子手定之书,至德要道,百行之首。自天子至于庶人,孰不以孝为根本?在昔有汉之世,下至虎贲,犹能诵习。乃明代不以取士,实为缺典。今请勅下礼部,行各督学、院、道,颁行士子肄习。凡科、岁两考及乡、会场,俱命题一道,以见我朝敦笃实行得为治之大原一教官阘茸已久,良以岁贡多系日暮途穷,无志劝勉,而举人之就此途者,不过以寒氊为借径,故克自振拔者亦少。又近例以岁贡之无荐者陞佐贰官,恐其后愈趋愈下,今宜稍仿明朝初制,举人敎官训导有方,解额中多者为上上考,每省超拔一二人,与有司一体考选。而训导之年深无荐者,力足有为,则升以经歴,年过六旬,则竟准致仕,凡以作其鼓舞之气,而养其廉耻之心。一朝廷悬功令以取士,程墨尽可观,法原期穷理致用,岂欲勦袭陈言?乃习俗相沿,坊刻充栋,士子不务实学,专以记诵誊录,苟取科第。国家安得真儒之用?故【臣】常谓:明初人才所以盛者,以其务实学;而其后衰者,滥时文误之也。今请勅下礼部,将坊刻时文严行禁止。每岁乡会试后,礼部选墨卷清真典雅者,咨行江南学臣发刻,以为程式。除经书墨卷、古文讲义外,书贾私刻时文,士子私选时文者,听部科督学等官。题叅防治其学臣考取优巻刻者不在禁例。一学宫倾圮,况连岁多雨,损坏必多。有司俗吏不知敎化为为治之本,徒以征收鞭朴为能,坐视不问。今请勅部转行各督学院道督催有司,将脩学银两照数给发,取学官收支文巻查考。其额银不足,则益之以学田、师生空缺等银。学宫脩废,即以定提调官与学官优劣之一班。一廪膳生贠朝廷作养,优于増附选之不严,则岁贡多不得人。往时每以一等无人,二等亦得幇补。自今以后,宜请严加申饬,非考居一等者不得顶补。其岁考试巻定为书艺一篇,经艺一篇,论一篇。科考试巻定为书艺一篇,经艺一篇,策一道。论策题目只在通鉴、性理兼以时务,俱不得场外补写。如系场外补写者,部科访知,将提学官紏叅。一、忠臣孝子节妇乡贤之事实,为敎化之纲领。旧分隶于学按两院,今按差止息。前项应归学臣,事系小节者待复。命举行,其有纲常攸闗,足为万世瞻仰者,不妨特疏入告。学道无自题之例,即转详抚院题请。一无志生贠既入黉序,置书史于髙阁,考居六等,希圗发社,仍然荒废。下次告病补考,钻营平等,不过影占差徭。今后考居六等者,黜落之后,不许仍借发社名色。两次五等者,亦行黜退。年未四十以上,非真疾病者,不许告衣巾以圗优免,庶有合于上传严为降黜勿得姑留之防果能读书自新者,听其另考,岂患不进?一学臣考试,每岁旌奬德行生贠,其实虽难称,然亦须择其稍相近者。往岁惟凭学师开报,岂尽得人?今宜令廪膳公举,若不系公举者,不在旌别之列。其妄举匪类者,日后查出,听学臣究处。至不肖滥进,总由保结不严。今后倘有奸恶之徒,廪生保结进学,日后被人告发,事在未入学以前者,一体黜革。以上诸欵,于意虽迂,于时则切,倘从实举行,勿为文具,其于圣朝兴学育士之化,未必无小补也。如果【臣】言不谬,伏乞勅下该部再加酌定施行顺治十年七月初八日奉圣防这本重孝经禁坊刻有裨学政,并各欵俱有可采,都着详议具奏。该部知道。流民死伤堪悯疏工科左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流民死伤堪悯乞勅督抚,责成有司,速加拯救,并恳。

译下令刑部详细查考自古以来复奏、怜恤罪犯的旧例,立即赐予施行。这样仁德就如同上天,便可以达到刑罚废置的境界了。以上四条不过是平常的议论,但对圣上的自身略有关切,所以冒昧妄自陈述,仰望 上天明鉴,俯察采纳。因这篇奏疏是逐条回答 圣谕,字数超过格式,特此请求 宽宥。臣惶恐战栗,等待 命令,至为惶惧。顺治十年正月十四日奉到 圣旨:这份奏疏有可以采纳的地方,交有关部门确实议定后具奏。士人风气败坏萎靡已久疏 工科左给事中臣魏裔介谨此 题为:士人风气败坏萎靡已久,圣明的君主正在振作鼓励、革新风气,仰请 端正风尚,尊崇古学,以培养一代人才的事。臣听说,治理国家以人才为根本,培养人才以教化为先。师道确立,善人就多。朝廷端正,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古代享有国祚长久的君主,都是采用这条道路。我国皇上重视圣道、尊崇儒学,十年以来人才济济。近来皇上痛切地想到早年的弊病难以清除,决心大为改变。圣上的话谆谆告诫天下官吏、教师和学生,恭敬奉行遵守,又 命令翰林院近臣督察各省学政,部属中的高品官员秉持法纪,分赴海内传播教化,谁不纷纷仰慕响应?而臣只是研究章句的小儒,过去内心对此早有感慨,敢借着皇上传达的圣意推广说明,伏愿 皇上省察阅览、择善采纳。谨逐条开列如下。一、《孝经》是先师孔子亲自审定的书,是至高的德行、重要的道理,是百种德行的首要。从天子到平民,谁不把孝作为根本?从前汉代,即使下至虎贲,也还能诵读学习。到了明代却不把它作为取士内容,实在是制度上的缺失。现在请求下令礼部,转令各督学、学院、道员,颁发给士子诵习。凡科试、岁试以及乡试、会试,都命题一道,以显示我 朝廷敦厚笃实行道、作为治理国家根本的原则。一、教官懦弱无能已经很久了,实在是因为岁贡生多是年老困顿、前途已尽之人,没有志气去劝勉自己,而举人走这条路的,不过把它当作取得低微职位的捷径,所以能够自我振作、脱颖而出的也很少。近来的惯例又是,岁贡中没有被荐举的人升任佐贰官,恐怕以后会越来越差。如今应当稍微仿照明朝初年的制度:举人教官、训导如果教导有方,解额中取中的人数多,评为上上考;每省破格提拔一二人,同有司官员一样考选。至于任训导年深而没有被荐举的人,如果能力足以有所作为,就升任经历;年过六十,就准许退休。都是为了振作他们奋发的气概,培养他们知廉耻的心。一、朝廷悬定功令来选取士人,程式文章本来完全可以写得好;科举制度原本期望士人穷究义理、学以致用,难道是想抄袭陈旧言论吗?然而习俗沿袭,坊刻书籍堆满屋子,士子不从事实学,专门凭记诵、誊录,苟且求取科第。国家怎么能得到真正的儒者来任用?所以臣常说:明初人才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当时致力于实学;后来衰败,是滥用时文把他们误导了。现在请求 下令礼部,严格禁止坊刻时文。每年乡试、会试结束后,礼部选取墨卷中清正真实、典雅的文章,咨行江南学臣刊刻,作为文章程式。除经书墨卷、古文讲义以外,书商私自刊刻时文、士子私自选编时文的,听凭部、科、督学等官员 题奏弹劾并防范治理;学臣考取的优秀试卷,刊刻者不在禁止之列。一、学校宫舍倾塌破败,何况连年多雨,损坏必然更多。有司中的庸俗官吏不知道教化是治理的根本,只把征收赋税、鞭打刑罚当作能事,坐视不管。现在请求下令有关部门转令各督学、学院、道员督促有司,把修缮学校的钱款按数发放,取学校官员收支的文书查考。如果额定银两不足,就用学田、师生空缺等项银两补足。学校修缮与废坏的情况,就以此评定提调官和学官优劣的等级。一、廪膳生员 朝廷培养他们,本来优厚于增生、附生;选拔制度如果不严格,岁贡生多半不能得到合适的人选。从前常常一等无人,二等也可以补助选取。今后应当请求 严格加以申令告诫,不是考试列为一等的,不得顶补。岁试的试卷规定为书艺一篇、经艺一篇、论一篇;科试的试卷规定为书艺一篇、经艺一篇、策一道。论、策的题目只限于《资治通鉴》、性理之学,并兼及时务;都不得在考场外补写。如果属于考场外补写,部、科访查得知后,就提调学官加以纠参。一、忠臣、孝子、节妇和乡贤的事迹,是教化的纲领。过去分别隶属于学政、按察两院,如今按察差事已经停止。前面所说的事项应归学臣办理;属于小节的事情,等待另行答复。命令举行;其中凡是关系纲常、足以供万世瞻仰的人,不妨特别上疏报告。学道没有自行题请的旧例,就转报巡抚衙门题请。一、没有志向的生员进入学校以后,把书史放在高阁之上,考核列在第六等,只希望谋求发给社学名额,仍然荒废学业。下一次借口生病补考,钻营取得平等名次,不过是想冒占差徭。今后考核列为第六等的,黜落以后,不许再借用发社的名目。两次列为第五等的,也要黜退。年龄未满四十岁,不是真有疾病的,不许告退衣巾以图求优免,这样才大致符合 上报之后严加降黜、不得姑息留用的要求。如果果真能够读书自新,就听任他另行考试,难道还怕他不能进取吗?一、学臣考试,每年表彰奖励品德高尚的生员;其实际品德虽难以完全名副其实,但也必须选择稍微相近的人。往年只凭学师开列申报,难道能全部选得其人吗?如今应命廪膳生员公开推举;不是公开推举的,不列入表彰甄别之中。那些妄自举荐不应当举荐之人的,日后查出,听凭学臣追究处理。至于不肖之人泛滥进入学校,完全由于保结不严。今后倘有奸恶之徒,由廪生保结进入学校,日后被人告发,而事情发生在入学以前的,一律黜革。以上各项,按道理看似迂阔,按时势却很切要;倘若能够如实举行,不要把它做成徒具形式的文书,那么对于 圣朝兴办学校、培养士人的教化,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如果我的话没有错误,伏乞 敕令有关部门再加斟酌确定后施行。顺治十年七月初八日奉 圣旨:这本奏疏重视《孝经》,禁止坊间刻印,对于学政有所帮助;各项意见也都有可取之处,都着令详细议论后具奏。有关部门知道。《流民死伤堪悯疏》。工科左给事中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流民死伤令人怜悯,请求 敕令督抚,责成有关官员,迅速加以救济,并恳请

圣恩大发,赈济事,自连岁以来,水灾频仍,直隶、河北、山东被患尤甚。葢直隶北四府,当圏占之余,民已无田、无家,不过佣作旗下,苟延衣食。今水患之后,不惟地土漂没,并庐舍亦随流而去。旗下有地者,且嗷嗷待哺,是以穷民益无以为命。顷有人自畿南来者【臣】细加询问,云流民南窜,有父母、夫妻同日缢死者,有先投儿女于河而后自投者,有得钱数百卖其子女者,有刮树皮、抉草根而食者。至于僵仆路傍,为乌鸢、豺狼食者,又不知其几何矣。且京城内外,鹄面鸠形,比肩接踵,虽皇上有粥场赈济尚且不能周徧,何况直隶、山东、河朔之闲,既无粥场赈济,或因稽查东人不肯收留,有羵首之哀,无中泽之集,兴言及此,真可为流涕太息也【臣】昨见直隶总督马光辉安置流民一疏,内题元城知县姜希辙等存活多人,使有司尽若希辙等,岂非实心为国、循良恺悌?然而流民所至,宁止大名四县之外?岂其独非令长而为民父母者乎?彼其申报原无外来人民者,恐尚未尽子惠之道也,仰乞皇上勅下督抚,严饬有司,凡流民所至,不行收恤,饿死其地方者,即系不肖之官。题叅斥革,若设法安置如姜希辙等者,一体飞章奏闻,造册报部,分别安置多寡,准作优荐、正荐两等。其所安置流民,万一有投充东人混入,后日事发,查报册有名,免治居民以▯匿之罪;如册上无名者,则照旧论罪。皇上天语一申之闲,劝惩昭然,有司将鼓舞劳来之不暇矣。抑【臣】更有请焉,昨秋皇太后发银八万两,赈济京城内外满汉军民。皇太后之鸿恩即皇上之鸿恩然天下感皇太后与皇上之鸿恩尤望我皇上体皇太后之心,而再施此鸿恩也。仰祈天慈曲加矜悯,或发内帑,或动太仆马价银两,或借工部修葢银两,大沛。皇恩特遣满汉风力官贠,东西二路沿途接济。谕以朝廷德意,务使流民得全性命,随地安挿入籍。或愿赴河南、山东兴屯道垦田者,即给以信票路费,差人送至道防官,编附屯丁在。皇上▯数万之金,可活数十万人之命。民既得生,为皇上垦地纳粮,元气充固,实国家富强之本其报皇上岂止数万金而已耶伏望垂念饥寒,赤子流离泥涂,死在旦夕,即涣大号,济此遗黎庶。德泽布,而愁怨息;阴阳顺,而风雨和。普天率土,共效三多之祝。不止小臣簪笔,以纪盛事而已也。仰希天鉴施行顺治十一年二月十二日题,十六日奉。圣防饥荒,流徙民不聊生,朕深切悯念。这本沿途赈济,随地安插,并劝惩鼓舞事宜,俱属急务,著作速详议具奏。该部知道。庶常散馆在即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庶常散馆在即仰乞严加考试,分别授职,以重清华之选。事窃照国家仿明朝旧制,改进士为庶吉士,设官敎习,给以廪饩。非徒虚糜岁月,而博养士之名也,将使之博学多通,练达时务,以真学问为真文章,以真文章为真事功,庶朝廷得食其报,可共佐太平耳。然欲得真才而用之,必先严其分别。分别既严,虽未必人人皆大受之器,庶几拔十得五。以编检用者,他日可望以房杜之业;以台谏用者,他日可望以韩范之绩矣。不然,学业未就,虽居词林而无启沃之助,居台谏而无经济之猷,恐左右侍从之班,非滥竽藏拙之地也。故【臣】以为,欲得真才,不如慎之于始。谨按防典所载,明朝旧制,每科考选庶吉士,不过二十人,散馆之日,留不过三五人。逮其后而所留渐多,非旧制矣。今壬辰科庶吉士敎习已久,散馆在即【臣】请皇上勅下内院诸臣,酌量人数,严加分别。其学问优长、品行谨慎者,授以编检、科道官;其品行谨慎而学问微不及者,授以部属等官。间有学问品行俱无足取者,是则有负。朝廷之作养矣,即宜罢去。不叙至丁忧,未经敎习,给假久旷学业者,难与现在读书诸人一体陞除,应作何分别除授,并乞皇上勅下院臣议,为定制以垂永久者也。顺治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题,二十六日奉。圣防着详确议奏该衙门知道请定督抚举劾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请定督抚举劾之例以清吏治以安民生事【臣】窃见我皇上迩来留意吏治凡防用督抚等官,必再三详审而后用之。葢知人之明,虽古之帝尧不能过也。然皇上之所以慎用督抚者,以其为直省民命所系,得其人则百姓安,不得其人则百姓不安,故不厌其谘询耳。然而督抚安民之大务,莫过于举贤劾不肖。乃年来止息巡方御史,凡一切事务归并督抚,而举劾之典例未经奏明,则督抚不便于遵行,将吏治何日清,民生何日泰乎【臣】考吏部职掌开载,抚按官贠凡在地方未及半年有丁忧养病者,俱不许一槩举劾。有陞迁者所属地方,恐巡歴未周,除贪酷异常查访得实者,许不时论劾奏请。此外如果知见未真,亦不必循例举行。葢举劾之典,苦是其慎也,岂我

译圣恩大加施行赈济。自从接连多年发生水灾以来,直隶、河北、山东受灾尤其严重。直隶北部四府,在圈占土地之后,百姓已经没有田地、没有家园,不过替旗人佣作,勉强延续衣食。如今水灾过后,不仅土地被冲没,连房屋也随水漂流而去。旗人中拥有土地的,尚且嗷嗷待哺,因此穷民更加无法活命。最近有人从畿南来,臣详细询问,说流民向南逃窜,有父母、夫妻在同一天上吊而死的,有先把儿女投入河中然后自己投河的,有得到几百钱便卖掉子女的,有刮树皮、挖草根充饥的。至于倒毙在路旁,被乌鸦、老鹰、豺狼吃掉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了。况且京城内外,面容像鹄、形体像鸠的饥民,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即使 皇上设有粥场赈济,尚且不能周遍救助,何况直隶、山东、河朔之间,既没有粥场赈济,有的又因为稽查东来之人而不肯收留他们,只有露头哭泣的悲哀,却没有聚集到水边得到救济的机会。一想到这里,真令人流泪长叹。臣昨天看到直隶总督马光辉安置流民的一份奏疏,其中说元城知县姜希辙等人使许多人得以存活。假如有关官员都能像姜希辙等人这样,岂不是实心为国、循良仁厚吗?然而流民所到之处,难道仅限于大名四县之外吗?难道其他地方的官员就不是令长、不是百姓的父母官吗?他们上报说原本没有外来百姓,恐怕还没有完全尽到爱民惠民的责任。仰乞 皇上下敕给督抚,严厉告诫有关官员:凡流民到达的地方,不予收留救济,以致有人饿死在当地的,就是不肖官员。题请参劾革职。若能设法安置流民,像姜希辙等人一样,一律迅速上章奏报,并造册报送有关部门,分别记明安置人数的多少,准许作为优荐、正荐两等。所安置的流民中,万一有投充东来旗人的人混入,日后事情败露,而查报册上有其姓名,就免治当地居民隐匿之罪;如果册上没有姓名,就照旧定罪。皇上只要下一道圣谕,奖惩就会十分明白,有关官员将忙于鼓舞人心、慰劳招徕流民,尚且来不及了。可是臣还有请求。去年秋天 皇太后发放银八万两,赈济京城内外满汉军民。皇太后的洪大恩德,就是 皇上的洪大恩德;然而天下人感戴 皇太后和 皇上的洪大恩德,尤其希望我 皇上体察 皇太后的心意,再施行一次这样的洪恩。仰祈 上天慈悲,曲加怜悯;或者发放内库银两,或者动用太仆寺马价银两,或者借用工部修缮房屋的银两,大加施恩。皇上特意派遣满汉有才干的官员,沿东西两路在沿途接济流民。向他们说明朝廷的恩德和意旨,务必使流民保全性命,随地安置并编入户籍。有人愿意前往河南、山东兴办屯田、开垦土地的,就发给凭证和路费,派人送到道员、防守官那里,编入屯丁之中。皇上拿出数万两金银,就可以救活数十万人的性命。百姓既然得以生存,又替皇上开垦土地、缴纳钱粮,国家元气充实稳固,实在是 国家富强的根本;这样报答 皇上,难道只是数万两金银所能相比的吗?伏望 垂念饥寒中的百姓,以及流离在泥涂中的赤子,他们转眼就要死亡;立即 发布重大诏令,救济这些遗民。恩德布施开来,愁怨就会平息;阴阳调顺,风雨就会和畅。天下四方共同祝愿国家多福多寿多男子。那就不只是小臣手持簪笔,来记载这件盛事而已了。仰望 上天鉴察并施行。顺治十一年二月十二日题奏,十六日奉。圣旨:饥荒发生,流徙的百姓无法生活,朕深切怜悯。此奏关于沿途赈济、随地安置以及劝奖惩罚、鼓舞人心的各项事宜,都属于急务,着令迅速详细议论具奏。有关部门知道。《庶常散馆在即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庶常散馆日期将近,仰乞 严格加以考试,分别授予职务,以便慎重选拔清华之职。臣私下考察到 国家仿照明朝旧制,把进士改为庶吉士,设置官员教习,供给廪饩,并不是白白耗费年岁、博取培养士人的名声,而是要使他们博学多通,通晓时务,以真正的学问写成真正的文章,以真正的文章建立真正的功业,使朝廷能够享有培养他们的成果,可以共同辅佐太平。然而想要得到真正的人才并加以任用,必须先严格进行甄别。甄别严格,即使未必人人都是大受任用的材料,也差不多可以选拔十人得到五人。将来用作编修、检讨的,可以期望他们建立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功业;用作台谏官的,可以期望他们取得韩琦、范仲淹那样的政绩。否则,学业尚未成就,即使身处翰林词林,也不能提出有益的劝谏;身处台谏,也没有经国济世的谋略,恐怕左右侍从的行列,不是让人滥竽充数、藏拙混日子的地方。所以臣认为,想得到真正的人才,不如在最初就谨慎选择。臣谨按《会典》所载,明朝旧制,每科考选庶吉士不过二十人,散馆时留下的不过三五人。到了后来,留下的人逐渐增多,已经不是旧制了。如今壬辰科庶吉士已经教习很久,散馆日期将近,臣请求 皇上下敕给内院诸臣,酌量确定人数,严格加以分别。学问优长、品行谨慎的,授予编修、检讨、科道官;品行谨慎而学问稍微不足的,授予各部属官等职。偶有学问、品行都没有可取之处的,就是辜负了 朝廷培育造就人才的恩意,就应当罢免。不要等到遇上丁忧才停止;至于没有经过教习、因请假而长期荒废学业的人,难以和现在正在读书的人一律升除,应当如何分别授职,也请求 皇上下敕给内院诸臣议论,以制定制度,传之后世永久实行。顺治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题奏,二十六日奉。圣旨:着令详细确实地议论后具奏。该衙门知道。《请定督抚举劾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请求制定督抚举荐和弹劾的条例,以澄清吏治、安定民生之事。臣私下看到我 皇上近来留意吏治,凡是 任用督抚等官,必定再三详审以后才任用。能够识人的明察,即使古代的帝尧也不能超过。然而 皇上之所以慎重任用督抚,是因为他们关系直省百姓的性命;得到其人,百姓就安定;不得其人,百姓就不得安定,所以不厌其烦地询问。然而督抚安定百姓的大事,没有比举荐贤能、弹劾不肖更重要的。近年以来,巡方御史停止设置,所有事务都归并督抚办理,而举劾的典章条例尚未奏明,督抚就不便遵行;那么吏治何时才能清明,民生何时才能安泰呢?臣考察吏部职掌,其中规定:抚按官员在地方任职未满半年而遇丁忧、养病的,都不许一概举劾。有升迁的,所属地方恐怕巡历尚未周全,除非贪污残酷特别严重、查访属实,才许随时论劾奏请。此外,如果尚未真正知晓、看清,也不必拘泥旧例举行。可见举劾的典例,正是因为如此才谨慎,难道我

皇上锐意图治之时,而可不着为一定之例乎【臣】请自今以后,凡督抚官贠除境内贪酷不肖文武官贠不时纠劾无定期外,若督抚丁忧养病者,应照职掌所载,不许举劾;督抚降处休致者,不许举劾。惟是到任后满一年者,举劾文武一次;满二年者,举劾文武二次。凡文官遇朝觐年,武职遇军政年,既有举劾,则不必另行。葢督抚在地方既久,方能知有司之贤否,且一年一次,以督抚而兼当日巡方之事。规条既定,庶几留心采访,于以察吏安民,激浊扬清,实为至便。至于吏治不清,全由衙蠧作奸,侵渔小民。旧例巡方所到,必行访拿,今其事归并督抚,岂可不力除民害?但此么麽之辈,例不足以汚辱简牍,请乞天语勅下,督抚照旧,一年严拏一次,年终造册,将蠧犯罪名、▯银分报部院该科,以凭稽核。如有狥庇,无所拏惩者,该道府防即以罢软不及,注其考语,甚者立行题叅。如是而人心警惕,清吏治而安民生,或不负我皇上慎用督抚之意也。如果【臣】言不谬,伏冀圣鉴勅下部院确议覆奏施行顺治十一年十月十七日奉圣防该部议奏兴敎化正风俗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兴敎化以正风俗事【臣】闻刑禁于已然之后,礼禁于未然之先。今自明季以来,风俗頽靡,僭越无度,浮屠盛行,礼乐崩壊【臣】数年来在都门,见隶卒倡优之徒,服色艳丽;负贩市侩之伍,舆马赫奕;庶人之妻,珠玉炫燿。虽经禁约,全不遵行。丧事之家,尽耗资财以供焚毁。生不为善,死希冥福。斋僧念懴,婆娑跳神,不厌数四。创寺建塔,聚众号呼,皆以无益之事害有用之财。而各直省府州县簿书敲朴,视乡约六谕之敎为虚文,千百中无一人举行者。欲民之不困于财而兴于礼譲也,得乎?今宜将侈靡蛊耗之事,一切再行严禁。凡违者必治其罪。僧之无度牒而私剃者,勒令归农。以后私度者,必治其罪。昔洪武明君也,尝榜示天下,寺观僧道俱不许奔走于外交构。有司所至,僧寺必揭周知册,验实不许民间儿童私自剃发为僧,违者治罪。凡以一道同风,使民务于孝弟力田而国家收富强之用,至于乡约六谕敎民,旌善惩恶之事,春秋修举,勿视为故事,则民皆有淳朴向化之思矣。顺治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题,二月二十一日奉防,礼部知道。殉难事同一例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题为殉难,事同一例,▯臣独未蒙褒仰,祈勅部再察准与卹典以录遗忠以助风化事【臣】闻忠臣孝子乃日星河岳之间气所生也,有忠臣孝子,则有人伦;有人伦,则天地赖以不壊。故事闗道义名节,善无微而不扬。明主褒之,史官纪之,言官陈之,凡以激劝一代之士气人心,非徒使既没之幽魂凛凛生色于九原也。我皇上于顺治九年十一月内,特发上传着礼部会同院部等衙门详访确察,明末死节职名,如范景文等十五贠,孟兆祥等八贠,先后俱蒙褒卹,于以扶植纲常,真昭示万古之懿典哉!诸臣为不死矣。惟是死难情真而未经褒录者,独遗太仆寺寺丞申佳▯一人【臣】窃伤之。夫佳▯之死也,在甲申三月十九日,而其投井也,则于京师之王公厰,昭昭在人耳目闲,岂可假哉?查礼部覆疏,原因太仆寺顺天府保送投井身死,而侍读学士王崇简之疏,大理寺之保俱称缢死,互相参差,是以置之无容再议。然佳▯系太仆之官,而顺天府有地方之任,则其察核最真最确无疑,未可以自缢之参差,遂使忠魂烈节郁郁于寒泉之下也。伏乞皇上勅下该部再加察访,一体褒卹。如以太仆寺顺天府与【臣】所保俱为未确,则宜行之直隶督抚学院处再加察访。然广平礼义之乡,其士大夫相与尸祝而赞诔之者,则已久矣【臣】见皇上昨谕内院纂修《顺治大训》,凡忠臣、孝子、贤人、烈女,俱命殚思博采,故敢补牍再陈。倘▯臣姓字,不致湮没无闻,邀一视之旷典,列法戒之新编,于以表忠励俗,亦裨益风化之一端也。顺治十二年二月十四日奉防礼部知道善世化俗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请颁赐御制诸书以善世化俗事【臣】闻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者?有忠信诚慤以涖之也。故礼敎治于未犯之先,刑罚治于已犯之后。刑罚犹药石也,礼敎犹粱肉也。药石偶一投之,粱肉则一日不可缺,此善养生者也。治天下何以异是?三代以后治术之近古者,葢亦鲜矣。若汉文帝、唐太宗,庶几帝王之道然。考其施设,汉文帝专务以德化民,将相旧臣论议务在寛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兴于礼义。唐太宗贞观之初,人皆异论,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徴劝行仁义,不数载,华夏安宁,夜户不闭。后太宗谓羣臣曰:「此徴劝我行仁义既效矣。」尧舜汤武之后,若此二君者,诚知治道之先务,得体元之大法也。况我

译皇上正锐意图治的时候,反而可以不制定为一定的条例吗?臣请求从今以后,凡督抚官员,除对境内贪酷不肖的文武官员随时纠察弹劾、不限日期以外,督抚遇丁忧、养病,应照职掌所载,不许举劾;督抚被降职处分或令其休致的,也不许举劾。只有到任满一年者,举劾文武官员各一次;满二年者,举劾文武官员各二次。凡文官遇朝觐年、武职遇军政年,既然已有举劾,就不必另行举行。督抚在地方任职既久,才能知道有司的贤能或不肖;而且一年一次,等于让督抚兼行当日巡方的事务。规条确定以后,差不多就会留心访察,借此考察官吏、安定百姓,激浊扬清,实在十分便利。至于吏治不清,完全由于衙门中的蠹虫作奸,侵害剥削小民。旧例规定巡方到达之处,必定访拿;如今这件事归并督抚,岂能不竭力铲除民害?但这些小人,按例不足以污辱公文,所以请求 皇上下达圣谕,命督抚照旧每年严拿一次;年终造册,将蠹虫的罪名、赃银分别报送部、院及该科,以便考核。如果有徇私庇护、不予捉拿惩治的,该道、府、厅、县官就以罢软无能、不称职,记入考语;情节严重的,立即题请参劾。这样一来,人心自然警惕,既清明吏治又安定民生,或许就没有辜负我皇上慎重任用督抚的本意。如果臣的话没有错误,伏乞 圣上明察,敕令部院确实议论后复奏施行。顺治十一年十月十七日奉 圣旨:该部议论具奏。《兴教化正风俗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兴办教化、端正风俗之事。臣听说,刑罚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加以禁止,礼教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加以禁止。如今自明朝末年以来,风俗衰败,僭越没有限度,佛教盛行,礼乐崩坏。臣这些年来在京城,看见隶卒、倡优一类的人,服色艳丽;挑担贩卖、做市侩生意的人,车马显赫;平民的妻子,佩戴珠玉,光彩炫耀。即使经过禁令约束,也完全不遵行。办丧事的人家,把全部资财耗费在焚烧纸物上;活着时不做善事,死后却希望得到阴间的福报。斋僧、念忏,跳舞作法、跳神,一连举行数次也不嫌多。修造寺庙、建造佛塔,聚集众人喧呼,都是用无益的事情耗费有用的财物。而各直省府州县,只顾办理文书、施行笞打,把乡约六谕的教化看作空文,千百处中没有一处举行。想让百姓不困于财物而兴起礼让之风,能够做到吗?如今应当把奢侈靡费、蛊惑耗财的事情,一概再次严加禁止。凡是违犯的,必须治罪。僧人没有度牒而私自剃度的,勒令还俗务农。以后私自剃度的,必须治罪。从前洪武帝是英明的君主,曾经把告示张榜天下,寺观中的僧道都不许奔走于外,与人交结。有关官员所到之处,寺院必须悬挂周知册,查验属实后,不许民间儿童私自剃发为僧;违犯的治罪。凡是使全国同一道路、同一风气,让百姓致力于孝敬兄长、努力耕田,从而 使国家获得富强所需的条件;至于用乡约六谕教导百姓、表彰善行惩罚恶行的事情,春秋两季都要修明举行,不要把它看作旧例虚应故事,那么百姓都会产生淳朴向善、归依教化的思想。顺治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题奏,二月二十一日奉旨,礼部知道。《殉难事同一例疏》。兵科都给事中臣魏裔介谨 题奏:殉难之事应当同样办理,孤臣申佳胤却独自没有得到褒奖,仰祈 敕令有关部门再次查察,准许一并给予恤典,以记录被遗漏的忠诚,来助成风化之事。臣听说,忠臣孝子是天地日月山河之间正气所生。有忠臣孝子,才有人伦;有人伦,天地才能依赖它而不致毁坏。因此凡是关系道义名节的事情,善行即使细小,也没有不加以宣扬的。明主表彰他们,史官记录他们,言官陈奏他们,都是为了激励一个时代的士气和人心,并不只是使已经死去的幽魂在九泉之下仍然凛然生色。我国皇上在顺治九年十一月间,特意下发 上谕,命礼部会同院部等衙门详细访查核实,明末死节的官员姓名,如范景文等十五员、孟兆祥等八员,先后都蒙受褒扬和抚恤;这正是扶植纲常、昭示万古的美好典章啊!这些诸臣也就如同没有死去。只是死难情形确实而尚未受到褒录的,唯独遗漏了太仆寺寺丞申佳胤一人,臣私下为此感到悲伤。佳胤死去,是在甲申三月十九日;他投井,则是在京师的王公厂,事情明明白白地在人们耳目之间,难道可以假造吗?查考礼部的复疏,起因是太仆寺、顺天府保送的材料说他投井身死,而侍读学士王崇简的奏疏、大理寺的保结都说是上吊而死,彼此互有差异,因此把这件事搁置,没有再议。然而佳胤是太仆寺的官员,顺天府负有地方职责,那么他们的查核最为真实准确,毫无疑问;不能因为“自缢”的说法有差异,就使忠魂烈节郁结在寒泉之下。伏乞皇上敕令有关部门再次查访,一体褒扬抚恤。如果认为太仆寺、顺天府以及臣所作的保结都不确实,就应当命直隶督抚、学院衙门再次查访。然而广平是礼义之乡,当地士大夫相互祭祀并为他作赞诔,已经很久了。臣看见 皇上昨天谕令内院编纂《顺治大训》,凡是忠臣、孝子、贤人、烈女,都命令竭尽心思广泛采集事迹,所以臣才敢补充奏牍再次陈述。倘若不使申佳胤的姓名湮没无闻,能够蒙受一次宽广的褒典,列入作为法则和警戒的新编之中,用来表彰忠节、激励风俗,也算是有益于风化的一项措施。顺治十二年二月十四日奉 旨:礼部知道。《善世化俗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 题奏:请求 颁赐 御制诸书,以善化世人、改变风俗。臣听说,有虞氏还没有向百姓施行诚信,百姓却信任他;夏后氏还没有向百姓施行敬意,百姓却敬爱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以忠信诚笃的态度治理百姓。所以礼教是在百姓尚未犯法以前进行治理,刑罚是在已经犯法以后进行治理。刑罚好比药石,礼教好比精美饭食;药石偶尔服用一次,精美饭食却一天也不能缺少,这就是善于养生的人。治理天下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三代以后,治理方法接近古代的,大概也很少了。像汉文帝、唐太宗,差不多可以说合乎帝王之道。考察他们的施政设施,汉文帝专心用德教化百姓,将相旧臣议论政事,致力于宽厚,耻于谈论别人的过失,因此教化通行天下,礼义由此兴盛。唐太宗贞观初年,人人都发表异议,认为帝道、王道一定不可实行,只有魏征劝他实行仁义;没有几年,华夏安宁,夜间也不用关闭门户。后来太宗对群臣说:“魏征劝我实行仁义,已经见效了。”尧、舜、汤、武以后,像这两位君主,确实懂得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掌握了顺应天地根本的大法。何况我

皇上平日事事欲以尧舜为法,不屑屑于二君者。自受命御极以来,十三载于兹矣。薄海内外,莫不戴之如天地,而亲之若父母。然而风雨未时,盗贼未息,刑狱未措,礼义未兴,又且灾异迭见。皇上昼夜皇皇,以三过自责,思所以致太平,而欲求其效【臣】以为用力少而成功多者,尤莫先于以敎化为急,深恩厚泽以结天下之心也。葢固结人心者,所以祈天永命而祈天永命所以报答祖宗今刑狱日繁,而礼敎或缺,士乏廉退,民过嚣凌,非谆谆训迪,又乌能风移而俗易乎【臣】昨面蒙皇上赐读《戒杀彚钞》,欲印施三万本,以化导俗氓。夫岂不知律有明禁,而复假书以为劝戒者?诚以法之及人者浅,敎之及人者深也。然则天下臣民,皇上欲敎养而生全之,又不知如何矣【臣】闻皇上御制《有人臣儆心录》《资政要览》《顺治大训》《劝善要言》《范行恒言》《孝经衍义》等书,所以遏恶扬善,阐明圣道者,甚至伏望。仁恩广暨,遍赐羣臣。其《顺治大训》《劝善要言》等书,仍恳颁发直省学宫,每学一部,俾诵读讲解,使天下之人孜孜然共砥砺于自新之路,而潜消黙转其不肖之心,将见风俗淳美,刑罚止息。逺追尧舜,近迈汉唐,好生之德,同符。天地鸿号丰功,书之史册,垂庥万世无穷也。虽然【臣】更有请焉。《孝经》一书【臣】往岁曽具疏上闻,欲于科举头▯出题,礼部覆疏于后▯出题,然未见实实遵行,再请。勅照前议,庶《孝经》大行于世,而士子之学术有本。杨继盛之忠业,蒙皇上殊褒刻表忠录,以励言官。若御制序文,似宜镌碑祠前,宠慰幽魂,且以风动后来节义之士,统惟睿照施行顺治十三年四月初七日题,十一日奉。防知道了礼部知道请立久任知府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请立久任知府良法以佐太平事【臣】观三代以后惟汉之吏治近古而汉之吏治所以近古者以其能重刺史守相久任而考其成功也昔宣帝尝曰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防乃服从其敎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励増秩赐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则选用之此汉世良吏所以盛也明初犹仿此意迨其后兵备繁多陞迁数易而太守之权益轻体益损治效亦遂不可覩矣今我皇上遵古之道,爱养元元,行保举之法,重知府之选,吏治自当改观。然久任之法不行,即有贤守,轻于变更,百姓犹未蒙治安之福也【臣】以为自今以后,知府俸深有荐应陞副使者,即加副使职衔服色,仍管府事。督抚按监司等官,即以副使礼遇之。若俸深有荐应陞之时,与各副使一体论俸,加参政职衔服色。其应陞时,亦与参政论俸。自此而按察、布政,皆可以渐而加。若遇京堂有缺加衔者,得与同衔司道一体推陞。如是而知府之职任得久,庶尽心民事,吏畏其法,民安其业,逺追汉代之盛,不难也。虽然,知府为表帅之寄,捕盗分之同知,刑狱分之司李,知府皆得以兼之而有司贤否,尤为▯要。自今督抚按荐劾开列贤否,自下而上,尤必先责之知府,庶事权一而职掌明,于久任之良法愈有裨益也。如果【臣】言不谬,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十八日具题,二十二日奉防吏部议奏清学校培真才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严清学校以培真才事【臣】窃惟古今人才全视学校之作养,故经学重而两汉治,清谈盛而晋业衰,元有太极书院之建,明有性理大全之修,所以人才辈出,治登于古也。然敎之之法固贵详明,而又在司铎者之得其人,讲求实学,使士子理明业治,处则为醇儒,出则为名世,庶可望长久之治矣。今自明季以来,学校大坏,为之师长者,率皆学问疎浅,日暮途穷之人,又志趣龌龊,行止卑鄙,不知德行为根本,其稍课以文词者,便可谓勤于业矣,甚非国家崇励学宫之意也【臣】闻岁贡考中敎职者尚有二千余人,▯选无日而廷试之巻,吏部诸臣云有不通之极者,以此敎士,徒为士子之蠧而已【臣】请勅下督学将见在敎官每年严考一次,文艺上等者,再察其德行,开送备荐;文艺中等者,如德行不亏,准照旧其;文艺下等而德行无称者,送抚按题请罢斥回籍,庶敎职稍为澄清乎?进学童生名数虽经题定,尚觉太多,大县四十人,再请减去十人;中县二十五人,减去五人;小县十二人,减去二人。总期收取真才,不致冒滥。至于坊刻时文,屡经禁止,刋卖如故,请勅在京巡城御史及江浙抚按,再加严禁,如有刻卖者,定行究治。前代大儒,如河津薛瑄、余姚王守仁,阐明良知复性之学,实为孔孟嫡传,宜令礼部取其全书,删繁就约,发学臣刋布各学,观览讲究,我朝作人之雅化,行且比隆古昔,又何至临事有乏才之叹也?如果【臣】言不谬,伏祈睿鉴施行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十八日具题,二十二日奉防礼部知道

译皇上平日里事事都想以尧、舜为法,并不满足于仅仅效法这两位君主。自从受命登极以来,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四海之内外,没有不把皇上像天地一样戴仰、像父母一样亲近的。然而风雨还没有按时而来,盗贼还没有平息,刑狱还没有停止,礼义还没有兴盛,而且灾异接连出现。皇上日夜忧惧不安,以三件过失自我责备,思考使天下太平的办法,希望取得成效。臣认为,用力少而成功多的办法,尤其没有比把教化作为急务更重要的,以深厚的恩德来结聚天下人的心。因为牢固结聚人心,是用来祈求上天延长 国命,并且祈求 上天延长 国命,也是用来报答 祖宗的。如今刑狱日益繁多,而礼教有时缺失,士人缺少廉洁退让,百姓过于喧嚣凌犯;如果不反复诚恳地训导启发,又怎么能够使风气转移、习俗改变呢?臣昨天当面承蒙 皇上赐读《戒杀汇钞》,想要印行三万本,用来教化引导民间百姓。皇上难道不知道法律中已经有明文禁令,却还要借书籍来劝戒吗?实在是因为法律所能达到的人浅,教化所能达到的人深。既然如此,那么天下臣民受到 皇上的教养而得以保全生命,又不知道会达到怎样的程度了。臣听说 皇上亲自撰写《有人臣儆心录》《资政要览》《顺治大训》《劝善要言》《范行恒言》《孝经衍义》等书,用来遏制邪恶、褒扬善行、阐明圣人之道,意义极其重大。因此伏望 皇上的仁恩广泛施及天下,把这些书遍赐群臣。其中《顺治大训》《劝善要言》等书,还恳请颁发给各直省的学校,每所学校一部,使人诵读讲解,让天下人都勤勉不懈地共同在自我更新的道路上磨炼自己,暗中消除、默默转变那些不肖的心念。这样就会看到风俗淳厚美好,刑罚停止。远则追比尧舜,近则超过汉唐,爱惜生命的德行也将与天地相合。天地 的宏大名号和丰功伟业,载入史册,恩泽万世而无穷。虽然如此,臣还有请求。《孝经》一书,臣往年曾经具疏上奏,想在科举第一场出题;礼部复疏说在后场出题,但一直没有看到切实遵行,因此再次请求。敕令照前面的议议施行,使《孝经》广泛流行于世,士子的学术也有根本。杨继盛的忠诚事业,蒙 皇上特别褒奖,刻印《表忠录》,以激励言官。如果 御制的序文,似乎应当刻在祠堂前的碑上,以宠慰幽魂,并且用来感化激励后来有节义的士人,一切恭候 圣上明察施行。顺治十三年四月初七日题奏,十一日奉。旨:知道了。礼部知道。《请立久任知府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请求确立知府长期任职的良法,以辅佐太平之事。臣观察三代以后,只有汉代的吏治接近古代;汉代吏治之所以接近古代,是因为能够重视刺史、郡守长期任职,并考察他们的政绩。从前汉宣帝曾说: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下面就不得安宁;百姓知道太守将长期任职,就不敢欺骗,最终服从他的教化。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的,汉帝常常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秩,赏赐金钱,或者赐爵至关内侯;公卿职位有空缺,就从他们中选用。这就是汉代良吏兴盛的原因。明朝初年还仿效这种意思,到了后来军务繁多,升迁调动屡次改变,太守的权力于是日益减轻,地位也日益受损,治理的成效也就无法看到了。如今我 皇上遵循古代的道理,爱护养育百姓,实行保举的制度,重视知府的选任,吏治自然应当改观。然而长期任职的制度不实行,即使有贤能的知府,也轻易改变他的任期,百姓仍然不能享受到治理安定的好处。臣认为从今以后,知府任职时间较久、有人推荐应当升任副使的,就加授副使的职衔和服色,仍然管理府事;督抚、按察、监司等官员,就以副使的礼节对待他。如果任职时间较久,已有推荐、应当升迁的时候,就和各副使一样议定俸禄,并加授参政的职衔和服色;到了应当升迁的时候,也和参政一起议定俸禄。这样以后逐步升为按察、布政官,也都可以逐渐加升。如果遇到京堂有缺额而需要加衔的,得以和同衔的司道官一同推升。这样,知府的职任就能长期保持,他便可以尽心办理民事,官吏畏惧法令,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远远追比汉代的盛况,并不困难。虽说如此,知府承担着表率统帅之责,捕盗事务分给同知,刑狱事务分给司理,知府都可以兼管;而有司官员是否贤能,尤其重要。从今以后,督抚按察官员在举荐、弹劾时开列贤能与否,应当由下而上,尤其必须先责成知府;这样事务权力统一,职责掌握明确,对于长期任职的良法更加有益。如果臣的话没有错误,伏乞 皇上明察施行。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十八日具题,二十二日奉 旨:吏部议论具奏。《清学校培真才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严格整顿学校、培养真正人才之事。臣私下认为,古今人才完全取决于学校的培育,所以经学受到重视,两汉的政治就得到治理;清谈盛行,晋朝的事业就衰败;元代建立太极书院,明代修订《性理大全》,因此人才成批出现,治理达到古代的水平。然而教育的方法固然贵在详明,又在于掌管教化的人选得其人,讲求实学,使士子明白义理、学业有成,在家则成为淳厚的儒者,出仕则成为名闻一世的人才,如此才可以希望实现长久的治理。如今自明朝末年以来,学校极其败坏,担任师长的人,大多是学问疏浅、仕途困顿的人,又志趣狭隘卑劣、操行鄙陋,不知道德行是根本,只要稍微教授一些文辞,便认为是勤于学业了,这实在不是 国家尊崇鼓励学校的本意。臣听说,岁贡考中而担任教职的尚有二千多人,选拔任用遥遥无期,而 廷试的试卷,吏部诸臣说其中有极其不通的;用这样的人来教育士子,只不过成为士子的祸害罢了。臣请求 敕令督学官,对现有教官每年严格考核一次;文艺列上等的,再考察他的德行,开列名单送上,以备推荐;文艺列中等的,如果德行没有亏损,准许照旧任用;文艺列下等而德行没有可称道之处的,送交抚按官题请罢斥回籍。这样,教职或许可以稍微得到澄清。进学童生的名额虽已经题定,仍然觉得太多:大县四十人,请求再减去十人;中县二十五人,减去五人;小县十二人,减去二人。总的目的在于收取真正的人才,不致冒滥。至于坊间刻印的时文,屡经禁止,仍照样刊刻出售,请求 敕令在京巡城御史以及江浙抚按官,再加严禁;如果有刊刻出售的,一定依法追究惩治。前代大儒,如河津薛瑄、余姚王守仁,阐明良知、复性之学,实在是孔子、孟子的嫡传;应当命礼部取来他们的全部著作,删去繁琐、编成简约本,发给学臣刊印,分发各学校,供人阅读研究。如此一来,我 朝代造就人才的雅正教化,将要和古代相媲美,又怎么会到了遇事时还叹息缺少人才呢?如果臣的话没有错误,伏乞 圣上明察施行。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十八日具题,二十二日奉 旨:礼部知道。

请立限田之法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请立限田之法并察荒土计口分授以重农功以复王道事【臣】闻汉臣王吉有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圗治之时不常有。公卿大夫幸得遭遇其时,未有举明王于三代之盛者也。岂三代不可复乎?」夫三代治天下,以养民为根本之圗,故其丁宁告语,惟重农功。其所以养之者,至纎至悉而有法也。后之君臣,苟师其意而不泥其迹,何治之不古若今?皇上秉聪明睿智之资,心与天应,动为民谋,念天下甫离明季兵戈荒燹之虐,疮痍未息,多方拯救,日无宁晷,进循良,除贪墨,蠲赋税,问疾苦,协气既应,风雨以时,民无阽危之忧,有室家之乐矣。然而财用匮乏,未有长逺之计,补偏救弊,终是苟且之术。若欲定一代养民之制,使其各有本业,务于田里树畜,而无兼并之害,则莫如立限田之制。自秦并天下,坏井田,其后富者田连阡陌,或至百顷,或至千顷,贫者乃无立锥之地,富者日富,贫者日贫,贫者无田代耕,富者之田,终身胼胝,甘为厮役,田减者役反重,田増者役反轻,农民重困,天下之乱每由此生。夫井田决不可复,是以汉之大儒董仲舒斟酌古今之宜,说武帝限民名田,以为更化善治之本,何武、师丹并申其说。其后西晋限王公之田,北魏起均田之制,时行时止,然古今之英儒硕士留心治道者,未尝不愤惋叹息,以为斯民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也。今本朝八旗之制,分田授禄,既已合于成周之法,连岁以来,天下初定,田亩新辟,土旷人稀,豪强之兼并者尚少,举千年之美政,行之一旦,在皇上一振,举耳【臣】以为汉人名田,宜酌定其制。凡公卿大夫士庶人及庶人之在官者,以爵位为等,杀地有限数,不得逾额。如庶人农工商贾,不得过五顷;举贡生贠,不得过十顷;九品至七品,不得过三十顷;六品至四品,不得过四十顷;三品至一品,不得过六十顷。其制前所买,勿论。自颁制之后,有不遵禁令、逾制者,罪之。富民占田既少,则余地多;余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于以均贫富,杜侵渔,除衰世苟且之政,复古先圣王之法,诚无以易此也【臣】又稽之于古,唐初定天下,计口授田,谓之世业,即是限田之法,最为善制。而今游民末作,甘于惰窳,不务农业,各直省荒田过半。若待其自垦,则成熟无日。宜令各道监司督所在有司,察所管地方无地之民若干户口贫而无资者,自二十亩以至五十亩,或百亩;富而末作者,自五十亩以至百亩,或二三百亩,授之开垦,永为世业。不过二年,天下荒地尽行开垦,民富而赋足,定滇黔,取川蜀,可鞭挞而服也。然后兴礼义,起敎化,渐致刑措祈。天永命以追唐虞三代之盛,不亦休乎【臣】闻一代善制,定于开创之君,限田授业,所以重农务富元元,乃古圣治天下相传之要法,致天下之第一事也,惟皇上明断于中勅下诸臣详议施行,即书之史册,传之后世,知。大圣人之所为,髙出于古人万万也,为此具。题顺治十四年正月十八日奉防户部议奏兼济堂文集巻一

译《请立限田之法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魏裔介谨 题奏:为请求建立限制田地占有的制度,并查察荒地,按人口分配授予,以重视农业功业、恢复王道之事。臣听说,汉臣王吉曾说:“希望治理好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一世都能出现;谋求治理的时机,也不是经常都有。公卿大夫有幸遇到这样的时机,却没有能够举荐明王,使国家达到三代的盛况。难道三代的盛治不能恢复吗?”三代治理天下,把养育百姓作为根本的谋划,所以反复告诫,只重视农业功业。他们养育百姓的方法,细致周全到极点,而且有明确的制度。后来的君臣,如果能够学习他们的本意而不拘泥于旧迹,怎样的治理不能达到古代的水平呢?皇上禀有聪明睿智的天资,心意与上天相应,举动都替百姓谋划;想到天下刚刚脱离明朝末年的兵戈、荒灾之苦,创伤还没有平复,便采取多种办法拯救,日夜不得安宁;进用循良,铲除贪墨,减免赋税,询问疾苦。和气既然相应,风雨便按时而来,百姓没有面临危险的忧虑,有了家庭安乐的生活。然而财用匮乏,尚没有长远的计划,弥补偏失、救治弊端,终究只是苟且应付的办法。如果想制定一代养育百姓的制度,使他们各有本业,专心于田地、种树、畜牧,而没有土地兼并的祸害,那么没有比建立限田制度更好的了。自从秦朝兼并天下、破坏井田以后,后来富人的田地连绵阡陌,有的达到百顷,有的达到千顷;贫民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富人日益富裕,贫民日益贫困;贫民没有田地,只好替人耕作,富人田地里的农民终身辛劳,甘愿做仆役;田地减少的人,差役反而更重,田地增加的人,差役反而更轻,农民陷于重重困苦,天下的动乱常常由此产生。井田制实在不可能恢复,所以汉代大儒董仲舒斟酌古今情势,向汉武帝建议限制百姓占有名田,认为这是改变制度、实现善治的根本;何武、师丹也一再申述他的主张。后来西晋限制王公占田,北魏开始实行均田制,有时实行、有时停止;然而古今那些留心治道的英才硕士,没有不为此愤懑叹息,认为百姓不幸,不能得到至善治理的恩泽。如今本朝实行八旗制度,分配田地、授给俸禄,已经符合成周的法制。近年来天下刚刚平定,新开垦的田地很多,土地空旷、人口稀少,豪强兼并土地的还很少;把千年以来的美好政治一举在一天之内实行,就在于 皇上振兴一番、全部推行。臣认为,汉人占有名田,应当酌情确定制度。凡公卿大夫、士人、庶人以及在官的庶人,都以爵位为等级,按等级限定土地数量,不得超过额数:如庶人中的农民、工匠、商贾,不得超过五顷;举人、贡生,不得超过十顷;九品至七品官,不得超过三十顷;六品至四品官,不得超过四十顷;三品至一品官,不得超过六十顷。制度颁行以前所购买的,不追究。自颁布制度以后,有不遵守禁令、超过规定的,治罪。富民占田减少,剩下的土地就多;剩下的土地多,贫民就容易取得土地作为产业。这样可以调均贫富,杜绝侵夺剥削,革除衰世苟且的政治,恢复古代圣王的法制,实在没有什么能替代它。臣又考察古代,唐朝初年平定天下后,按人口授田,称作世业,这就是限田的制度,是最好的制度。然而如今游民从事末业,甘于懒惰,不致力农业,各直省的荒田超过一半。如果等待他们自行开垦,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应当命令各道监司督促当地有关官员,查明所管地方没有土地的百姓中有多少户口;对贫穷而没有资本的,从二十亩到五十亩,或一百亩;富裕而从事末业的人,从五十亩到一百亩,或二三百亩,授给他们开垦,永远作为世业。不到两年,天下荒地就可以全部开垦,百姓富裕而赋税充足;平定滇、黔,攻取川、蜀,就可以像挥鞭驱赶一样使其归服。然后兴起礼义,推行教化,逐渐达到刑罚废置的境界。上天永远赐予国运,使其追及唐、虞、三代的盛况,岂不是大好事吗?臣听说,一个朝代的良好制度,都是由开创之君制定的。限制土地占有、授予产业,是为了重视农业、使百姓富足,这是古代圣人治理天下相传的重要方法,也是治理天下的第一要务。只是 皇上在心中明断 下诏让各位大臣详细议定并施行,把这件事写入史册,流传后世,使人知道 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过古人万万倍。因此谨具题 题请 顺治十四年正月十八日奉 批示:户部议奏 《兼济堂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二大学士魏裔介撰奏疏因变陈言修省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因变陈言预请皇上申饬内外羣臣,实图修省,以祈天祐治事【臣】闻之,天道与人事非有二理也,感应之际甚微,休咎之徴不爽。故天心仁爱,人主必屡出灾异以警之。人主敬谨天戒,则亟修仁政以囘之。惟德格天,至諴感神,从古然矣。兹者自春及夏,雨泽未降,业轸宸虑,俾令羣臣斋心祈祷。又阅邸报,见陜西巡抚题报异常火灾,三日之内连焚二堡。臣思火灾皆系旱徴,伏察礼部移文内钦天监具题推算,于顺治十四年五月初一日癸夘朔日食,又于本年五月十四日夜十五日丁巳望月食【臣】备台端览之,不胜悚惧。谨按经传,月食者,日光过望,遥夺月光,是为阳胜隂也。日食者,日月同会,月掩日精,是为阳不胜隂也。今五月朔日食,在易卦为姤,隂微而即抗阳,其变非细。于五月望后月食,为日月交食,况月食至既,亦属灾变。此在汉、唐、宋令主尚能遇灾恐惧,因变禳救,况我皇上无事,无念,不敬天,勤民,尚德,缓刑者,修省之实,可弗讲乎?昔汉文帝癸亥日食,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今皇上虚懐求言,言路未尝壅闭。但累年以来,岂无敢言之士?縁事降斥,沈滞下僚,屡逢。恩诏未见前洗所宜勅下该衙门速为察奏取自上裁,广辟言路者也。昔汉明帝十月日食,诏以轻用民力缮修宫宇,自戒今。皇上创建内殿尊祖奉先孝思不匮,其工难缓。至于此外,凡系土木之工,不论大小,请勅谕所司,一切报罢,于以省财足用,专意养兵防民。昔汉光武七年三月晦,日食,大中大夫郑兴上疏曰:「国无善政,谪见日月,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范之法。今官司贪墨,立法不赦。」功令森严,人知惩惧。然自古相传,律有枉法不枉法,似宜稍加分别。若钱粮考成叅罚太急,降调日多,循吏不免,似宜勅下吏户二部,采取众议,量从寛减。地方守令,果系贤能,如因钱粮镌谪,仍听抚按保留,务从民望。昔汉明帝十三年十月,日食,诏刺史太守详刑理寃,存恤鳏▯。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二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奏疏 因灾变陈述意见、请求修省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题请:因灾变陈述意见,预先请求 皇上告诫内外群臣,切实修身省察,以祈求 上天保佑国家治理。臣听说,天道与人事并不是两种道理;感应发生之际极其微妙,吉凶的征兆却不会有差错。因此,上天出于仁爱,人主必定会屡次遇到灾异来警戒他。人主敬畏谨慎地对待上天的警告,就应当赶快修行仁政来回应它。只有德行能够感通上天,至诚能够感动神明,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从春天到夏天,雨水还没有降下,已经使皇上的忧虑受到震动,于是命令群臣斋戒诚心祈祷。又看到邸报,陕西巡抚题报发生异常火灾,三天之内连续烧毁两个堡。臣想到,火灾都是旱灾的征兆,又恭敬查阅礼部移文,钦天监据此具题推算:顺治十四年五月初一日癸卯朔发生日食,又在本年五月十四日夜至十五日丁巳望发生月食。臣详细阅览台端所报,不胜恐惧。谨按经传所说,月食是太阳的光在望日之后远远夺取月光,这是阳胜于阴;日食是日月相会,月亮遮蔽太阳的光芒,这是阳不能胜阴。如今五月朔日发生日食,在《易》卦中属于姤卦,阴气微弱却立即抗拒阳气,这种变化并不小。五月望日之后又发生月食,是日月交相亏食,况且月食达到既,更属于灾变。在汉、唐、宋,即使贤明的君主遇到灾异尚且能够恐惧戒惧,因灾变而禳解救治,何况我国 皇上平时没有荒怠政事、没有杂念,不轻慢上天,勤于抚恤百姓,崇尚德行,宽缓刑罚,修身省察的实际措施,难道可以不讲求吗?从前汉文帝遇到癸亥日食,下诏荐举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士。如今 皇上虚心求取意见,言路从未闭塞。但是多年以来,难道没有敢于进言的人吗?只是他们因事获罪而被降职斥退,长期沉滞于下级官位,屡屡遇到 恩诏,却还没有得到从前处分的洗雪,这正是应当 下诏命令有关衙门迅速查明具奏,听候 皇上裁决,以便广泛开通进言之路。从前汉明帝十月发生日食,下诏说不要轻易耗用民力修缮宫室,以此自我警戒。如今 皇上正在兴建内殿,尊奉 祖先,奉行 先人的孝思没有穷尽,这项工程确实难以停止。至于除此之外,凡属土木工程,无论大小,请 下诏告谕主管部门,一律报告停止,借此节省财力、满足用度,专心用来养兵和防卫百姓。从前汉光武帝建武七年三月晦日发生日食,大中大夫郑兴上疏说:国家没有良好政事,灾异便显现在日月上,关键在于顺应民心,选择合适的人任职,留意柔顺克制的政治,重视《洪范》的法则。如今官吏贪污,法令不加宽赦。法令严密,人人知道畏惧惩罚。然而自古相传,法律中有枉法与不枉法之别,似乎应当略加区别。如果钱粮考核的处罚过于急迫,降职调任的日益增多,连奉公守法的官吏也难免受牵连,似乎应当 下诏命令吏部、户部,采纳众议,酌情从宽减免。地方守令如果确实贤能,即使因钱粮问题被降级贬谪,仍听凭巡抚、巡按保留任用,务必依从百姓的意愿。从前汉明帝永平十三年十月发生日食,下诏让刺史、太守审理刑狱、平反冤屈,抚恤鳏寡孤独。

今恤刑已毕,又屡经恩赦,岂尚有刑之未详,寃之未理?所虑有司奉行不实,蠧役上下其手。皇华之使逍遥驿路德意稽迟今宜请勅下该部将应赦事宜马上飞传各省直督抚按,速为清理,仍将开释过寃滞姓名件数覆报部院,以凭稽察。若夫鳏寡▯独,王政所先,裁减议及所省甚微,五品以下俸禄更薄,似宜一并照旧支给。昔汉章帝永平十一月晦日食,于是避正殿,寝兵诏有司各上封事。今连年征戍寇盗未靖,将欲进取,必须足饷,然天行亢旱,饥馑可虞。庙堂胜算,宜令南方专意招抚,固防险隘,旗下戍兵减其二三,省数千里往来之劳,节数百万供应之费,待嵗稔财丰,方可决意大举。以上各欵,臣不敢为无稽之説,考诸往古,验之当今,俯竭愚忱,仰凟。睿听伏冀皇上深思逺虑,救之于未变之前,修德缓刑,持之于既变之后。念海宇之初平,则以寛大为务;恐骄盈之易至,则以节俭为先。民力将竭,用一缓二抚,字宜图。疆场靡宁,招擕懐逺,文德是尚,仍。严饬内外大小臣工,改过洗心,勉尽厥职,以国为家,视民若子。勿徒袭自劾之虚文,勿止修救防之故事。庶可以转祸而为福,变灾而成祥。将甘雨遍浃于郊原,而三光亦为之改色矣。顺治十四年四月初八日奉防这奏事闗朕躬的,知道了。余着详确议奏,内外大小臣工,务各洗心尽职,实图修省。该部知道。举荐宜有实政疏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题为:举荐宜有实政,贪酷难以姑容,并陈提荐、纪録等法。请着定例,以昭宪纪,以重铨政。事【臣】窃惟遏恶扬善,帝王所以奉天之休命也,陟廉黜贪,人臣所以肃。君之法度也。故赏罚得其道,则贤者进而不肖者退。贤者进而不肖者退,则能为。朝廷兴利除▯以捍衞社稷而福庇苍生,是治天下之大纲领也。然天下之大,有司之众人主不能尽知,故以稽察之权责之于抚按。葢自布政司及知府以下,皆古方岳五等之职也。抚按以天子之近臣为之,故曰廵抚、巡按。其实皆以代天子巡狩之职,而欲其赏善罚恶以肃朝廷之法度也。然抚按之所重者,固莫如举劾有司矣。举劾当,则贤否明;举劾不当,则贤否混。故举劾不可不明,不可不公,不可不严。所以奔走天下之有司,使之为善而去恶也。自明季以来,吏治混淆,我皇上严法痛惩大小臣工,凛凛然皆有奉公匪懈之心,吏治较前已觉改观。然而举荐之浮文未去,则真才未必尽登啓事,而滥竽赝鼎或以骤躐华膴矣。即如从来相沿荐举,俱用四六繁文,不曰惊雷掣电之才,则曰雕龙绣虎之手,如此等语不可胜数。究其实政一无可据,勿怪乎荐剡时闻。御屏日注,而真才真能未尽得其人也【臣】以为叅劾皆列事欵,举荐岂尚虚文?自今着为定例,凢抚按荐举,如各官廉能勤敏,俱要将所行事实,如农桑、学校、城池、仓库之类,开列本内,多者六七件,少者二三件,如大计举荐卓异之例,方许注册陞转,如有仍袭从前陋套虚文者,该部院科道纠叅议处【臣】所谓荐举宜有实政者,此也。又如贪酷官吏,或从巡歴告发,或以府道开报,该抚按会同本道从公诘察,如果真实,即宜一面具题,一面羁候。迩来因仍旧习,虽系贪酷官员奉防之后,部院文到,方始羁候。彼不肖官吏,已知身被叅论,必且极力浚剥。况川湖闽粤逺省地方,自具疏赴京,及奉防文到之日,动经数月,贪官乗机肆虐,宁不为地方之害【臣】请如会典所载,凢贪酷官员五品以上叅题,六品以下先拿后题,则贪酷之吏震耸丧魄,有以更变其志虑矣【臣】所谓贪酷难以姑容者,此也。举荐不尚虚文,而又蚤惩贪酷,举劾之大纲领得矣。然提荐之滥不革,与纪録考满年限之法不明,则吏治终不可清【臣】以为正荐六七人者,提荐只许六七人;正荐四五人者,提荐只许四五人。其提荐过两次者,似应准一正荐。纪録事体各有不同,如捐助银百两即得纪録,此可与他事纪録及正荐者并论乎?合无将捐银纪録者另行改议,不准抵荐,或两次抵一荐,犹可少协众心。若夫考满之官,必政事钱粮皆得清楚,然后给由,乃不得邀陞擢之典,甚可惜也。自今以后,合无将考满官员或遇行取,或遇陞转,与荐多者一体并论,则旧典庶存其意。若府州县官到任未及半年之上,而抚按荐举者,一槩不许注册,仍行罚治。以上清提荐,覈纪録,重考满,定年限,此四事者,又皆所以严举劾而明赏罚之大端,总以澄清流品,鼓舞吏治,使海内有司专务实政,而不为粉饰奔竞之行,以共趋于为善之路也。如果【臣】言不谬,伏祈宸鉴勅议,着为定例。将见循良接踵于世,而佥壬亦蒸蒸丕变矣【臣】未敢擅便,为此具本,谨题请。防顺治十五年二月二十日奉防吏部议奏明藩臬之职掌疏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译如今恤刑的工作已经结束,又多次经历 恩赦,难道还有刑罚没有审理清楚、冤屈没有得到昭雪的吗?所担心的是有关官吏奉行不实,奸吏上下其手。宣达皇帝恩德的使者却在驿路上逍遥往来 使皇帝的恩德意旨迟滞不行。如今应当请求 下诏命令有关部门,把应当 赦免的事项立即飞马传达给各省、直隶的督抚按察使,迅速清理,并把已经释放的冤屈、滞狱案件的姓名和件数回复报告部院,以便查核。至于鳏、寡、孤、独,是王政首先应当顾及的人;裁减议论中涉及的节省很少,五品以下官员的俸禄又更为微薄,似乎应当一并照旧发给。从前汉章帝永平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于是避居正殿,停止用兵,并下诏让有关部门各自上密封奏事。如今连年征战,盗寇还没有平定,将要进取,必须有充足粮饷;然而天时大旱,饥荒值得忧虑。朝廷的长远谋划,应当让南方专心招抚,牢固防守险要;旗下戍兵减少二三成,节省数千里往来的劳苦,节省数百万供应费用,等到年成丰收、财力充足时,再决意大举进攻。以上各项,臣不敢说是没有根据的言论,而是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竭尽愚诚,仰冒犯 皇上的圣明听察。臣恭敬祈望 皇上深思远虑,在变化尚未发生之前加以挽救,在变化已经发生之后修德宽刑、坚持治理。想到天下刚刚平定,就应以宽大为务;担心骄傲自满容易产生,就应以节俭为先。民力将要耗尽,应当采取用一分、缓二分、抚恤百姓的办法,妥善安置。疆场不得安宁,就应招抚携贰、怀柔远方,崇尚文德,仍然 严厉告诫内外大小臣工,改过自新,努力尽到各自的职责,把 国家当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不要只是沿袭官员自劾的空文,不要只停留在修治补救、防患未然的旧例。这样或许可以转祸为福,变灾为祥。到那时,甘雨将遍洒郊野,日、月、星三光也会因此改变光彩。顺治十四年四月初八日奉 批示:这份奏疏所说的事情关系到朕自身,知道了。其余事项着令详细确议具奏。内外大小臣工,都务必洗心革面、尽心尽职,切实修身省察。有关部门知道。举荐应当有实际政绩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题请:举荐应当有实际政绩,贪污残酷的官吏难以姑息容忍,并陈述提荐、纪録等办法。请制定固定条例,以彰明法纪,以重视选拔任用官员的政务。臣私下认为,遏制邪恶、表彰善行,是帝王奉行 上天美好命令的方式;提升廉洁者、黜退贪污者,是臣下肃整 君主法度的方式。因此赏罚得当,贤能者就会升进而不肖者就会退却;贤能者升进、不肖者退却,就能够使 朝廷兴利除弊,以保卫 国家并福佑百姓,这是治理天下的大纲领。然而天下广大,主管部门众多,君主不能全部了解,所以把考察的权力交给巡抚、巡按。大概从布政司到知府以下,都是古代方岳之臣五等官职的职分。巡抚、巡按由天子的近臣担任,所以称为巡抚、巡按。其实都是代天子巡狩,期望他们赏善罚恶,以整肃 朝廷的法度。然而巡抚、巡按最为重要的职责,当然没有比举荐和弹劾主管官吏更重要的了。举荐、弹劾得当,贤能与否就分明;举荐、弹劾不当,贤能与否就混淆。因此举荐、弹劾不能不明察,不能不公正,不能不严格。这是为了使天下各级官吏奔走效力,使他们行善去恶。自明朝末年以来,吏治混乱,我 皇上严明法令,严厉惩治大小臣工,使他们都战战兢兢地怀有奉公不懈的心,吏治比以前已经明显改观。然而举荐中的浮夸文辞没有革除,真正的人才未必都能登上荐举名单,滥竽充数、冒充名器的人却可能突然越级跻身显贵。比如历来沿袭的荐举,全都使用骈四六对的繁文,不是说有惊雷掣电般的才华,就是说有雕龙绣虎般的文笔,这类话多得数不完。究其实,实际政绩一点依据也没有,难怪荐举文书时常出现 皇帝屏风上每天记着荐举事项,却始终没有完全得到真正有才干、能办事的人。臣认为,弹劾都列出具体事由,举荐难道还可以只有空文吗?从今以后制定固定条例,凡是巡抚、巡按举荐官员,如果各官廉洁能干、勤勉敏捷,都要把所做的实际事情,如农桑、学校、城池、仓库之类,逐项列入奏本,多的列六七件,少的列二三件,如同 大计中举荐卓异官员的条例一样,才允许登记、升迁调转。如果仍旧沿袭从前的陋习和空文,就由有关部院、科道官纠举弹劾议处。臣所谓举荐应当有实际政绩,就是这个意思。又如贪污残酷的官吏,有的是巡历时告发,有的是府、道开报,巡抚、巡按会同本道公开审讯查察,如果确实属实,就应一面具题,一面拘押候审。近来沿袭旧习,即使是贪酷官员,奉到 批示以后,也要等部院公文到达,才开始拘押候审。那些不肖官吏已经知道自己被弹劾论罪,必然会竭力搜刮剥削。何况四川、湖广、福建、广东等远省,从自行具疏赴京到奉到 批示文书之日,往往要经过数月,贪官乘机肆虐,岂不是地方的祸害?臣请求按照《会典》所载:凡贪酷官员,五品以上具题弹劾,六品以下先行拿获后再具题。这样贪酷官吏就会震惊丧胆,或许能够改变他们的心志。臣所谓贪酷难以姑息容忍,就是这个意思。举荐不崇尚空文,又及早惩治贪酷,举荐、弹劾的大纲领就具备了。然而提荐泛滥的问题不革除,纪録和考满年限的办法不明确,吏治终究不能清明。臣认为,正荐六七人的,提荐只许六七人;正荐四五人的,提荐只许四五人。提荐超过两次的,似乎应当折算为一次正荐。纪録的事情各不相同,比如捐助银百两就可以得到纪録,这能同其他事情所得的纪録以及正荐相提并论吗?应当把捐银所得纪録另行改议,不准抵充荐举;或者两次抵一次荐举,也还可以稍微符合众人的心意。至于考满的官员,必须政事、钱粮都清楚明白,然后发给赴任凭证,才不得不到邀取升迁的恩典,实在可惜。从今以后,应当把考满官员无论遇到行取,还是遇到升迁调转,都与荐举较多者同样论处,这样旧有制度或许还能保存其本意。如果府、州、县官到任还没有满半年,而巡抚、巡按就加以荐举,一概不许登记,仍要施行处罚。以上清理提荐、核实纪録、重视考满、规定年限这四件事,都是用来严格举荐弹劾、明确赏罚大原则的办法,总的目的在于澄清官员品流,振兴吏治,使天下各级官吏专心办理实际政务,而不从事粉饰、奔竞之行,共同走上行善的道路。如果臣所说不谬,恭请 皇上明察,下令议定,制定为固定条例。这样将会看到循良之臣接踵而出,而奸邪小人也会逐渐大为改变。臣不敢擅自决定,因此具本谨慎题请。批示 顺治十五年二月二十日奉 批示:吏部议奏 明确藩司、臬司职掌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题为明藩臬之职掌以行察吏安民之实政事【臣】前疏言举劾之纲领既已责成抚按以旌善黜恶之实政矣然而藩臬之职掌未明则因循度日诸事丛脞将是非多乖贤否以溷故必正藩臬之职掌然后抚按之耳目灵通手足振举实政得以修立也臣查旧典布政司职在保厘为诸司领袖凡一省官吏臧否军民利病政治得失风教盛衰无不由之其各项钱粮自会计徴收攴解靡不督覈周详此外如课农桑均户口清冗滥禁奢靡简狱讼恤孤穷正士风通商贩品评僚属厘剔蠧▯宣达德意稽察册籍或径自施行或呈详抚按期于事事合宜庶不负承宣之职乃【臣】观近日藩司自催办钱粮开报贤否而外其余职掌所载多不修举尤可异者官分左右职掌则一不知起自何时左布政使登堂独坐右布政使退避私寓竟为旷闲无事之人设官初意岂是如此夫一人之心思何如二人之心思更为详密一人之精力何如二人之精力更为周到【臣】以为掌印自当归左布政使而一切料理事务必二人同之自今以后如左布政揽权自便俾右布政不得登堂理事者题叅重治其余农桑户口等事逐件从实举行登报抚按【臣】所谓藩司之职掌宜明者此也又察得旧典臬司职司风纪肃清庶务故死刑皆由按察司转京详者盖必该司以为可杀而后以闻诚重之也若可矜可疑及军徒杖笞情可原宥者该司皆得批驳覆覈呈详抚按会疏题请至于郡县官邪吏蠧土豪势恶邪教一切不公不法事情俱得叅呈拿究【臣】观近日臬司数月即陞藩司,故以官为传舍,而尽心者少。即如【臣】忝厠宪院以来,会同刑部蕃理恤刑、京详等事,不下数千余件,其中多有自元年以来陈积旧案,则知从前臬司全未料理。况各道兵备皆系按察分司,若不立法稽察,何由申寃理滞,俾政简刑清【臣】以为各府州县狱中罪人因何事故,自何年縁事,何官审理,因何未结?各府州县毎季俱要造册一本,申报本道,本道呈送按察总司,总司呈报抚按。若有无故系狱及淹滞困毙者,将府州县职官察叅,从重治罪。其按察司既将每嵗府州县狱犯呈报抚按,抚按仍嵗报刑部及【臣】衙门,以凭察考。如此则刑狱得清,不致淹滞,以伤天地之和,其余官邪吏蠧等事,逐件从实举行登报。抚按【臣】所谓臬司之职掌宜明者,此也。藩臬之职掌明,抚按之考察藩臬也。惟视其职掌之修废,以为举劾,则其余道府州县,谁不各尽其职掌者?所谓贞度肃宪,激浊扬清之规矩凖绳也。自明季以来,愦愦已乆。当今皇上求治若渴,责成抚按以澄清吏治,必先自澄清藩臬始【臣】谨胪列其职掌之所宜明,为抚按澄清大吏之法,以革积习相沿之▯。如果【臣】言不谬,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五年三月初八日奉防该部议奏兴利除▯之大疏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题为兴利除▯之大,莫若裁并衞所丁田,归之州县,以足财用,以苏民生。事【臣】察得明朝初设衞所,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故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钱。其后法废而兵政乱,尽用招募之兵。是衞所之军,在明正统后已无用矣。其相因不变者,盖以设立衞所系其祖制,而指挥、千百户管军之官,又皆开国从征有功者子孙世袭,难以革除。故因衞所而屯田,其实屯田亦系纸上空言。盖衞所田地自明正统以后,大半卖与豪强有力之家,不过量收籽粒而已。然明制以衞军不可战守,江南诸省有漕运之役,直▯、河南诸省有修边之役,虽役轻于民,尚有用其力之处也。今江南诸省固有运粮之役,而大江以北各省直军丁,既不漕运,又不修边,不知所司何事。乃旧日千百户等官,犹假借名色,滥免差徭。军丁除正赋外,其余一无所事。赋又轻于民间,民间供应兵马、徴粮、运草、驿递、夫马、城池、道路、佥解物料、马价钱粮、里甲现役一切杂泛差徭,繁难百倍于军。军皆不与【臣】生长真定,亦系有衞所地方,如唐山、千言等屯,相去真定一二百里,其衞所掌印官未尝身歴屯地,不过委官徴收籽粒,备文报数而已。而近屯居民无不被弁军鱼肉,以军富而民贫,以军刁而民懦,积习既乆,莫敢与抗也。又如鸡泽县,军民地各居其半,其赋役亦大相悬絶。推此而言,天下可知。窃以为民困未苏,古今偏枯不平之事,未有大于此者。议者皆知衞所可裁,但以漕运之故,以为或累于民【臣】窃思漕运衞所有限,其非漕运衞所者甚多。若将不运粮衞所归并附近州县管理,则有四大利:省官吏衙役俸薪,一也;均民间差徭,除三百年夙弊,二也;有司督率权胜武弁,荒芜可垦,户口可添,三也;

译题请:明确藩司、臬司的职掌,以实行考察官吏、安定百姓的实际政务。臣前一疏说,举荐、弹劾的大纲领既然已经责成巡抚、巡按办理,以实行褒奖善者、黜退恶者的实际政务;但是,如果藩司、臬司的职掌不明确,就会因循度日、百事紊乱,是非多有违背,贤能与否也会混淆。因此必须端正藩司、臬司的职掌,然后巡抚、巡按才能耳目灵通、手足振作,实际政务才能建立。臣查考旧典,布政司的职责在于保安治理,是各司的首领;一省官吏的贤奸、军民的利弊、政事的得失、风俗教化的盛衰,无不由此掌握。各项钱粮,从核算、征收、支取、解送,没有不督促审核周详的。此外,如督课农桑、均平户口、清理冗员滥役、禁止奢侈、简理狱讼、抚恤孤穷、端正士风、疏通商贩、评定属官、整治弊害、宣达皇帝恩德、稽查册籍,有的亲自施行,有的呈报巡抚、巡按,务求件件合宜,才不辜负承宣布政之职。然而臣观察近来的藩司,除了催办钱粮、开报官员贤否以外,其余职掌所载大多没有办理。尤其奇怪的是,官分左右,职掌却相同,不知从何时开始,左布政使登堂独坐,右布政使退居私宅,竟成了闲散无事之人。设置官职的本意难道是这样吗?一个人的思虑,哪里比得上两个人的思虑更为周密;一个人的精力,哪里比得上两个人的精力更为周全。臣认为,掌印本应归左布政使,而一切事务的办理必须由二人共同参与。从今以后,如果左布政使揽权自便,使右布政使不能登堂办事,就应具题弹劾,严加惩治。其余农桑、户口等事务,也要逐件如实办理,登记报告巡抚、巡按。臣所谓藩司职掌应当明确,就是这个意思。又查得旧典,臬司主管风纪,肃清各项事务,所以死刑案件都由按察司转送京城详审,是因为必须由该司认为应当处死后才上报,实在是慎重。至于可以怜悯、可疑,以及军徒杖笞等情节可以宽宥的案件,该司都可以批驳、复核,呈报巡抚、巡按会同具疏题 请。至于郡县官员的奸邪、吏役的弊害、土豪势恶、邪教,以及一切不公不法之事,都可以弹劾呈报并拘拿查究。臣观察近来的臬司,任职几个月就升任藩司,所以把官职当作旅舍,尽心办事的人很少。就如臣忝居宪院以来,会同刑部办理审理、恤刑、京城详审等事,不下数千余件,其中有许多是自元年以来陈积的旧案,由此可知从前的臬司完全没有办理。况且各道兵备都是按察分司,如果不设立法令加以稽查,怎么能够申理冤屈、清理滞案,使政务简明、刑罚清平?臣认为,各府、州、县监狱中的罪犯,因为什么事情、从哪一年因何事入狱、由哪位官员审理、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结案,各府、州、县每季度都要造册一本,申报本道;本道呈送按察总司,总司呈报巡抚、巡按。如果有无故关押、滞留困苦而死的,就把府、州、县职官查察弹劾,从重治罪。按察司既然把每年府、州、县的狱犯呈报巡抚、巡按,巡抚、巡按还要每年报告刑部和臣的衙门,以便考察。这样刑狱就能清理,不至于滞留,损伤 天地间的和气。其余官员奸邪、吏役弊害等事情,也要逐件如实办理、登记报告巡抚、巡按。臣所谓臬司职掌应当明确,就是这个意思。藩司、臬司的职掌明确之后,巡抚、巡按就可以考察藩司、臬司了。只要看他们职掌是得到修举还是废弛来决定举荐、弹劾,那么其余道、府、州、县的官员,谁还不各自尽到职掌呢?这就是端正法度、整肃宪纲、激浊扬清的规矩准绳。自明朝末年以来,混乱已经很久了。当今皇上求治若渴,责成巡抚、巡按澄清吏治,就必须先从澄清藩司、臬司开始。臣谨将其职掌中应当明确的事项逐一列出,作为巡抚、巡按澄清大吏的方法,以革除积习相沿的弊端。如果臣所说不谬,恭请 皇上明察施行 顺治十五年三月初八日奉 批示:有关部门议奏 兴利除弊的大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题请:兴利除弊的大事,没有比裁并卫所的军丁、田地,归并州县管理更好的办法,可以充足财用,使百姓得到休养。臣查考得知,明朝初年设置卫所,有战事就作战,没有战事就耕种,所以养兵百万,不耗费民间一文钱。后来法令废弛、军政混乱,全都改用招募来的军队。因此卫所军队在明正统以后已经没有用处了。之所以沿袭不变,大概是因为设置卫所属于祖制;而指挥、千百户等统领军队的官员,又都是开国时随军出征有功者的子孙世袭,难以革除。因此因卫所而设置屯田,其实屯田也只是纸上空谈。卫所的田地自明正统以后,大半卖给豪强有势力的人家,不过按数量收取粮食罢了。然而明朝制度认为卫军不能作战守边,江南各省有漕运的差役,直隶、河南各省有修筑边防的差役;虽然比百姓的差役轻些,尚且还有使用他们劳力的地方。如今江南各省固然还有运粮的差役,但大江以北各省、直隶的军丁,既不漕运,也不修边,不知他们主管什么事务。可是旧日的千户、百户等官,仍借用名目,滥免差徭。军丁除了缴纳正赋之外,其余什么事也不做。他们所缴赋税又比民间轻;民间供应兵马、征收粮食、运输草料、驿递、夫马、城池、道路、佥解物料、马价钱粮、里甲现役等一切杂泛差徭,繁重困难是军丁的百倍。军丁全都不承担。臣在真定长大,也有设卫所的地方,如唐山、千言等屯,距离真定一二百里;卫所掌印官从未亲自到过屯地,不过委派官员征收粮食,准备文书报告数目而已。可是附近屯地的居民无不受到军官军人的鱼肉,形成军人富裕而百姓贫困、军人强横而百姓懦弱的局面;积习已久,没有人敢于抗拒。又如鸡泽县,军田、民田各占一半,赋役也相差悬殊。由此推论,全国的情况就可知道了。臣私下认为,百姓困苦尚未复苏,古今偏枯不平之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议论者都知道卫所可以裁撤,只因为漕运的缘故,认为裁撤或许会加重百姓负担。臣私下思考,负责漕运的卫所数量有限,不负责漕运的卫所很多。如果把不运粮的卫所归并到附近州县管理,就有四项大利:省去官吏、衙役的俸薪,是第一项;均平民间差徭,革除三百年来的积弊,是第二项;主管官吏督促统率的权力胜过武官,荒地可以开垦,户口可以增加,是第三项;

销明季世袭不肖之心,四也。若因循不变,则有四大害:都司守备经歴等官俸薪所费不赀,一也;军乐民苦,徭役不得均平,三百年之夙▯不除,二也;地方旷逺,官法不及,隐藏熟地,脱漏丁银,三也;世袭豪霸,雄长其地,侵渔▯弱,四也。故【臣】以为,除运粮衞所及边方衞所不裁外,其余尽行归并相隣州县,官有司管理,仰祈勅下该部详察明朝一代衞所兴废始末及本朝时势不同之故详议以闻此兴利除▯之大政,而亦富国安民之第一着也。如果臣言不谬,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五年五月十一日奉防该部议奏请▯抚残冦疏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题为滇黔已归圣化朝廷抚恤必周,并请▯抚残寇以乂民生事【臣】昨于天安门外会推,即闻云南之捷,九卿科道等官莫不举首加额,庆。皇上仁威之逺播也。十三日晩接邸报,见信郡王、平西王、征南大将军开复云南诸疏奉。防览王等奏,进取云南,击败贼众,三路大兵俱抵省城,沿途招降伪将、伪官并马步兵丁甚多,具见王等悉心调度有方,将士奋勇効力,克奏肤功,有功人员通着察明议叙,兵部知道,钦此【臣】窃惟皇上德嫓尧舜功过汉唐履信思顺以尚贤顺天应人而合道,是以当揆文奋武之际,兴吊民伐罪之师,遂使蚕丛鱼鳬之区,金齿绣面之地,咸角崩而恐后,并革面以来王。诚所谓兵不血刃,有征无战者也。但李定国逃遁永昌,其势已迫。若果悔罪来归,不妨许以侯封之爵;倘怙恶不悛,便当穷兵追讨。井底游魂,其何能久是在。皇上之折冲樽俎,决胜千里也。成都千里,号称沃野,云南风土,亦近中华,非得重镇,莫能弹压【臣】闻兵家之法,守门户,不守堂奥。平西与靖南、平南三王,应否仍居故地,或应移镇险要,是在皇上之长虑却顾,计图乆逺也。若夫捐无名赋税,以慰新附之氓;荐地方人才,以收岩穴之士;用楚粤科贡,以任守土之官;恤投诚文武,以来肤敏之彦。寛一切法网,以安溪洞之蛮【臣】于顺治十五年正月,有密陈进取事宜一疏,尚未详尽。此其事闗各部,宜若拯溺救焚,为皇上恤此残黎也。南方既已敉宁,惟有逆寇郑成功流毒浙闽,沿海骚然以天道人事,观之皆其殄灭之时矣。向来督抚镇将,优防玩愒,未见奏捷。岂控御之无能耶?抑心力之未尽耶?况台州之役已过,邀皇恩,而桑榆不効,诛讨无功,悉索敝赋,疲于奔命【臣】窃为诸臣耻之,更祈天语严加申饬,责令督臣会同抚镇详议方畧,具奏必如何而后郑贼可灭,海波可清,効则膺破格之封赏,不効则治督抚镇以无能之罪,庶行间鼔励积惰之气,为之一振,而浙闽粤东之民有出水火而登袵席之日也。其余旷逺地方,凢有遗寇,并责成各督抚镇▯抚兼施,则民生均沾太平之乐,而国家永奠,无疆之休矣【臣】无任犬马区区之诚,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具题,本月二十日奉防该部议奏请停察荒之差疏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题为请停察荒之差以休东省之民以免无益之举事【臣】窃惟藏富于民者,宁▯之要道;搜利无遗者,聚敛之小术。昔汉文帝捐除田税,化行天下;唐用宇文融之言,检括天下户口田赋,百姓苦之。明定鼎之初,天下土田八百五十万顷,至万歴之初,已及二百余年,▯伪百出。阁臣张居正始建清丈之议,不减额亦不溢赋,期于利民,然不过责成各抚按督率道府州县设法丈量。彼时天下田畆有熟无荒,犹且数嵗而役毕,非一嵗可竟之事也。今天下初定,民之疮痍未平,呻吟未息,譬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初植之木,不可摇其根也。而况东省之民,困于修河,困于拉船,困于驿站,困于防海,渔网之利亦无所获。目今大兵征滇云者自南而北,▯海寇者自北而南,其间供应夫役,转输粮草,徴发日需数千,收获未免失时,官吏奔走,胥蠧侵尅,民之困苦已极,尚堪复扰之耶?然使前此未经开报,则专官往丈,或可増益田赋,乃原任巡抚耿焞开报已尽言者,犹以为中多虚数,百姓莫之控告也。东省之田,即再加勾考搜括,亦无几矣。今专官往察,虽有贤者,亦不能无扰民之事。何者?调官吏,集耆老,督里保,较尺寸,道里辽濶,差役纷纭,饮食供应,风雨迍邅,果能倕般之巧而鬼神之运乎?不能也。国赋未増,而民力已困矣。上无益于国下无利于民,皇皇者华,遵周道而驰驱,岂所谓询民疾苦之意耶?故【臣】愚议,以为察荒御史宜停止,不必复差,仍责成山东抚按官督率道府州县设法丈量,报缴为便。但能抚恤多方,生聚日繁,荒何患不垦,赋何患不足哉【臣】因

译消除明朝末年世袭官员中不肖者的私心,是第四项。如果因循不变,就有四项大害:都司、守备、经历等官员的俸薪费用极其巨大,是第一项;军人安乐而百姓困苦,徭役不能均平,三百年来的积弊不能革除,是第二项;地方偏远辽阔,官法不能到达,隐匿熟田,漏报丁银,是第三项;世袭的豪强霸占一方,成为当地首领,侵害剥削孤弱百姓,是第四项。因此臣认为,除运粮卫所和边地卫所不裁撤之外,其余卫所全部归并邻近州县,由主管官员管理,恭敬请求 下诏命有关部门详细查考明朝一代卫所兴废的始末,以及 本朝时势不同的缘故,详细议定后把结果 上报。这是兴利除弊的大政,也是富国安民的第一要务。如果臣所说不谬,恭请 皇上明察施行 顺治十五年五月十一日奉 批示:有关部门议奏 请求剿灭、安抚残余盗寇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 题请:云南、贵州已经归入 圣人的教化 朝廷的抚恤必须周全,并请求剿灭、安抚残余盗寇,以使百姓安定。臣昨天在天安门外会同推举时,就听说云南获胜,九卿、科道等官无不抬头加额,庆贺 皇上的仁德威势远播。十三日晚上接到邸报,看到信郡王、平西王、征南大将军开复云南的几道奏疏,奉 批示阅览信郡王等人的奏报:进取云南,击败贼众,三路大军都抵达省城,沿途招降伪将、伪官以及马步兵丁很多,完全可以看出王等悉心调度、安排有方,将士奋勇效力,成功建立大功。所有有功人员一律查明,议定叙功,兵部知道。钦此。臣私下认为 皇上的德行比得上尧、舜,功业超过汉、唐 践履信用、思考顺理,以崇尚贤能 顺应天意、符合人心而合乎正道,所以正当整顿文治、奋发武功之际,兴起吊民伐罪的军队,于是使蚕丛、鱼凫地区和金齿、绣面之地的人,都像墙倒一般争先恐后地归附,改变面貌前来称臣。真可说是军队没有沾染鲜血,只有征讨而没有交战。但李定国逃往永昌,形势已经危急。如果他果真悔罪归顺,不妨许给侯爵;倘若执迷作恶不改,就应当用尽军力追讨。他不过是井底游魂,哪里能够长久存在?这正是 皇上在酒宴之间折冲樽俎、决胜千里的谋略。成都相距千里,号称沃野;云南的风土也接近中原,若没有重镇,不能镇压控制。臣听说兵家的方法是守卫门户,而不是守卫内室。平西王与靖南王、平南王三王,应当仍居原地,还是应当移镇险要之地,这要看 皇上长远的思虑和反复的筹划。至于免除没有名目的赋税,以慰藉新近归附的百姓;荐举地方人才,以招致隐居山林的贤士;任用楚、粤的科举贡士,来担任守土官员;抚恤投诚的文武人员,以招徕才智敏捷的人才;宽免一切法网,以安定溪洞蛮民。臣在顺治十五年正月曾有一道秘密陈述进取事宜的奏疏,尚未详尽。这件事关系各部,理应像抢救溺水、救援火灾一样,为皇上抚恤这些残存的百姓。南方既已安定,只有逆寇郑成功在浙、闽一带流毒,沿海骚动不安,直到 从天道人事来看,都到了他灭亡的时候。向来督抚、镇将,过于防守而玩忽苟安,从未见到报捷。难道是控制御敌的能力不足吗?还是心力没有尽到吗?何况台州之战已经过去,承受了 皇恩,却没有取得晚年成效;征讨没有功绩,耗尽疲敝的赋税,疲于奔命。臣私下为诸位大臣感到羞耻,还祈请 皇上用圣旨严加告诫,责令督臣会同抚臣、镇臣详细议定方略,具奏说明究竟怎样才能消灭郑贼、肃清海疆;有成效的,给予破格封赏;没有成效的,就以无能之罪惩治督、抚、镇臣。这样或许可以振奋军中的士气,使积久的懈怠风气为之一振,使浙、闽、粤东的百姓有脱离水火、登上安乐之地的一天。其余偏远地方,凡有残余盗寇,也都责成各督、抚、镇剿抚并用,那么百姓都能享受太平的欢乐,而 国家永远奠定无边的福祉。臣承受着犬马般微薄而诚挚的忠心,恭请皇上明察施行。顺治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具题,本月二十日奉 批示:有关部门议奏 请求停止察荒差事疏 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臣魏裔介谨题请:请求停止察荒的差事,使东省百姓得到休养,避免无益的举动。臣私下认为,把财富藏于百姓之中,是安定国家的重要方法;搜刮利益、务求不留余地,只是聚敛的小术。从前汉文帝免除田税,教化推行天下;唐朝采用宇文融的建议,清查天下户口和田赋,百姓因此受苦。明朝定都之初,全国田地八百五十万顷;到了万历初年,已经过了二百多年,弊端虚伪百出。阁臣张居正才开始提出清丈田地的建议,既不减少原定数额,也不增加赋税,期望有利于百姓;然而不过是责成各巡抚、巡按督促道、府、州、县设法丈量。那时全国田地有熟田而没有荒田,尚且要几年才能完成,绝不是一年能够办完的事。如今天下刚刚平定,百姓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呻吟还没有停止,好比刚刚起飞的鸟,不能拔掉它的羽毛;好比刚刚栽下的树,不能摇动它的根。何况东省百姓困于修河,困于拉船,困于驿站,困于防海,连渔网所得的利益也没有了。眼下大军征讨滇、云,从南向北;剿灭海寇,从北向南;其间供应夫役、转运粮草,每天征发就需数千人,收获难免错过时令,官吏奔走,胥吏侵吞克扣,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哪里还承受得起再次骚扰呢?然而,假如以前没有开报过,那么派专门官员前往丈量,或许可以增加田赋;可是原任巡抚耿焞已经把能够开报的都说尽了,仍然有人认为其中有许多虚数,百姓却没有办法控告。东省的田地,即使再加以查考搜括,也没有多少了。如今派专官前往察看,即使是贤能之人,也不可能没有扰民之事。为什么呢?调集官吏,集合乡老,督促里长、保长,核对尺寸;道路遥远,差役纷繁,饮食供应,风雨阻滞,难道真能有倕般的技巧、鬼神般的运送吗?不能。国家赋税没有增加,百姓的力量却已经困乏了。上不能有益于 国家,下不能有利于百姓。皇帝的使者驾着车,遵循周道奔驰,难道是所谓询问百姓疾苦的本意吗?所以臣愚昧地建议,认为察荒御史应当停止,不必再派,仍责成山东巡抚、巡按官督促道、府、州、县设法丈量,报告缴纳即可。只要能够从多方面抚恤百姓,使人口日益繁衍,荒地哪里还怕不能开垦,赋税哪里还怕不足?臣因为

国用殷繁,前此犹兾多増赋额以济,仰屋故未及言。今既知其増赋无几,徒多纷扰,而且见目下山东之民困苦至极也。窃以为多事不如省事,爱国必先爱民,敢不仰体。皇上嘉惠元元之意,敷陈区区之愚,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奉防户部议奏指陈畿辅盗贼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指陈畿辅盗贼充斥之根源,总由满洲庄屯防范之疎纵,请防严饬责成实行保甲讥察之法以靖地方事【臣】惟古今弭盗安民之方无如力行保甲之法然近日止通行于汉民村庄而满洲庄屯则格格不行矣于法固非画一且畿内房地既经圏占民多赁居满屯房屋佣工偿值遂为保甲所不能讥察之人此中藏奸影射引诱旗下之人济恶为盗挟矢张弓成羣驰骤出入无忌何所不至是以畿甸近地失事极多向使满洲庄屯防范周密汉民保甲设诚力行何至有此公行盗贼耶地方官隐忍含糊畏首畏尾絶不敢申报奏闻及失事之后,畨役躧缉,明知其为真盗,而惧势不敢轻拿,养痈致溃,匪一日矣。顷阅邸报,见科臣蔺挺达《畿辅近地等事》一疏,奉防据奏:房山、定兴盗贼入城刦官,该地方官所司何事?着严察议奏,该部知道。钦此【臣】益不胜骇异。夫近京县治,有城有池,自非窎逺村落、荒凉无备者比。贼既入城劫官库,狱已不可问,抚按未见奏。闻不知道府曽否申报抚按也?镇将有无缉捕也?欺朦情▯,习为故常,致使狡贼窥破官司底里,愈肆横行,复何所顾忌哉!去年永清县南闗失事,羣盗拒敌,伤兵犹曰城外闗厢;今房山、定兴竟阑入城内,则城外村疃之被劫杀者不知几何家、几何命矣!若不严行振饬,拔本塞源,盗风何日得息?民生何日获安?即满洲庄屯旗下人之被汉民引诱为盗,以死于西市者,何日而止【臣】日同刑部、大理寺核拟强盗诸案,每案之中多至十余人,每日之中多至二三十起。既赃真证确,欲生之则无由也。染毫画题,又不禁双泪欲下矣!因念旗下旧人多精壮,惯经战阵,攻城掠地,曽为国家出力;或粮饷用度不足,自给断不能埒荼茹苦,与农夫菜佣同甘淡薄也;或耕种水旱无收,或嫖赌浪荡无聊,而汉民诱之,饵以财力,未有不相从为盗者。为盗则必杀,杀一人则壮健者少一人,虽可恨,亦甚可悯也!如无汉民通线引诱,则旗下不知失主虚实,不敢行劫;而今防闲无法,弭止无术,岂非臣下之咎哉!为今之计,惟有仰乞天语严加申饬直▯抚按转行各该地方道府州县衞所文武各官及满洲庄屯旗下人等将杂居满屯汉民家家编排保甲不拘与旗下伙居散居务要十家凑成一牌旗下人另为一牌若不足十家者四五家亦可立为一牌其汉人有地方保长旗下则责成本管荘头及拨什库等务要朝夕约束互相讥察不许无故挟带弓箭▯马出屯若有公事上京或往某处所干何事须向荘头拨什库説明仍计其往来路程依期归屯其汉人擕带弓矢出屯者则向牌头地保説明依期归屯敢有成羣结伙满汉混杂仍前出入无忌有为盗贼之迹者如系旗下人许庄头拨什库拿送刑部究审如系汉民许本甲牌头隣佑拿送该管地方官究审正罪倘庄头拨什库牌头隣佑知情不举事发一并按律究治其近京三百里内各村屯内出入杂路尽行打墙堵塞只留应行道路安设栅栏昼夜啓闭以拨什库等掌之彼其白昼欲做贼则畏伏路官兵夜欲做贼则栅栏严闭不得飞越而又讥察如此其严家自为守人自为防自然盗息民安汉民之奸狡者不敢勾引满人而安心于务农业满人之精壮者亦不至为汉人勾引而养鋭以待调发又何至犯法被戮救援无路使壮兵虚耗而田业荒芜以伤朝廷好生之仁耶【臣】极知皇上如天大德,垂念兵民,最为笃至。畿辅根本之地,所闗尤为不小,敢不切实具奏防范之法以为国家足兵足食之逺虑,以絶盗贼充斥之根源。如果臣言不谬,伏兾睿鉴采择施行顺治十七年四月十四日奉防该部严察议奏遵例据实条奏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等。题为遵谕据实条奏事【臣】等跪聆上谕引咎自责虚懐求言切念上天示儆,亢旱厉疫,灾▯迭见,寇盗未宁,皆臣子不职所致,惟有实图省改,可以仰副。皇上焦劳之意,苟有所见,何敢隐讳?但狂瞽之见,无当治理,惟皇上俯赐采择一律者国家之大法,臣子所宜共守。或出或入,皆为有咎。然律文所载,失入者甚于失出,失出者减五等,失入者减三等,凢以惩酷吏也。今失出者获罪固宜,而失入者反邀执法之虚名,是以官吏务为严刻。请自今以后,内外问刑衙门只以律文为主,庶无失出失入之咎。一、治道首尚节俭。天地生财有限,惟凢事节省,则不至于穷困。今皇上衣服不好华丽,光禄钱粮又无多费,大禹之勤俭不能过之,惟是递年营造之工似犹未息。夫工有必不可已者,亦有可已者,合无

译国用繁多,先前还希望多增加赋额来补济,仰面靠着屋梁叹息,所以没有来得及进言。如今既然知道增加赋税没有多少,只会造成更多纷扰,又看到眼下山东百姓困苦到了极点,臣私下认为,多做事不如少做事;爱国必须先爱民,岂敢不体察皇上 嘉惠百姓的心意,陈述臣微薄的愚见,恭请 皇上明察施行 顺治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奉 批示:户部议奏 指陈京畿盗贼充斥根源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 题请:指出京畿盗贼充斥的根源,总是由于满洲庄屯防范疏忽放纵,请求下令严加告诫,责成实际实行保甲巡察之法,以安定地方。臣认为,古今平息盗贼、安定百姓的方法,没有比切实力行保甲法更好的;然而近来只在汉民村庄通行,满洲庄屯却处处阻隔、不能实行。这在法令上固然不是一视同仁,而且京畿内的房屋土地既已圈占,百姓多租住满洲庄屯的房屋、受雇做工并偿付租值,于是成为保甲无法巡察的人。这些人中藏有奸徒,互相遮掩,诱引旗下人作恶为盗,带箭张弓,成群奔驰出入,毫无顾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因此京畿附近发生的案件极多。假使满洲庄屯防范严密,汉民保甲又确实努力施行,怎么会有这样公然作盗的事情?地方官隐忍含糊,畏首畏尾,完全不敢申报上奏 听闻;案件发生后,番役四处跟踪缉捕,明知他们是真正的盗贼,却害怕其势力而不敢轻易捉拿,养痈成患已经不是一天了。近来阅读邸报,看到科臣蔺挺达关于《畿辅近地等事》的一疏,奉 批示说:房山、定兴的盗贼入城劫掠官府,难道地方官所管的就是这些吗?着令严加察查议奏,该部知道。钦此。臣更加不胜惊异。京城附近的县治,有城有壕,当然不同于遥远的村落和荒凉无备之处。盗贼既然入城劫掠官库,案件已经无可追问,而巡抚、巡按却没有见到奏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知道府、道是否曾经向巡抚、巡按申报?镇将有没有缉捕?欺瞒蒙蔽的弊端,已经习以为常,致使狡猾的盗贼看透官府的底细,越发肆意横行,还有什么顾忌呢!去年永清县南关发生案件,群盗抗拒官兵,伤兵还说那只是城外关厢;如今房山、定兴竟然闯入城内,那么城外村庄被劫掠杀害的,不知有多少家、多少条人命了!如果不严格振作整顿,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盗风哪一天才能止息?百姓哪一天才能安宁?即使满洲庄屯中被汉民诱导为盗、最后死在西市的旗下人,又哪一天才能停止?臣每日同刑部、大理寺审定强盗案件,每案之中多至十余人,每天多至二三十起。既然赃物真实、证据确凿,想让他们活命也没有理由。蘸笔判题时,又禁不住双泪将要落下!臣因而想到,旗下旧人中很多身强力壮、惯经战阵,攻城略地,曾经为国家出过力;有的粮饷用度不足,靠自己谋生,实在不能同那些受尽艰苦、与农夫菜佣一同甘受淡薄的人相比;有的耕种因水旱而没有收成,有的嫖娼赌博、放荡无聊,而汉民又诱引他们,以财物利诱,没有不跟从作盗的。一旦作盗就必定被杀,杀掉一个人,强健之人就少一个;虽然可恨,也实在可怜!如果没有汉民从中联络引诱,旗下人不知道盗主的虚实,也不敢去抢劫;如今防范没有办法,平息也没有方术,难道不是臣下的过错吗?现在的办法,只有仰求 做盗贼就一定会被杀;每杀一个人,壮健之人便少一个。虽然可恨,也实在可怜啊!如果没有汉民暗中牵线引诱,那么旗下人不知道失主的虚实,不敢抢劫;如今防范没有办法,平息制止也没有策略,难道不是臣下的过错吗!现在的计策,只有恭敬地请求…… 皇帝严厉地下令申饬直隶巡抚、巡按,转行各有关地方的道、府、州、县、卫、所文武官员以及满洲庄屯的旗下人等:把杂居于满屯中的汉民,家家编排保甲,不论是与旗下人合住还是分住,都务必十家编成一牌;旗下人另编一牌,不足十家的,四五家也可以编成一牌。汉人由地方保长负责,旗下人则责成所属庄头、拨什库等,务必早晚约束,互相查察。不许无故携带弓箭、骑马出屯;若因公事进京,或前往某处,须说明所办何事,向庄头、拨什库报告,并计算往返路程,按期返回屯中。汉人携带弓箭出屯的,要向牌头、地保说明,按期回屯。若有人敢结群成伙,满汉混杂,仍像以前那样出入无所顾忌,有盗贼行迹的,如果是旗下人,准许庄头、拨什库拿送刑部审究;如果是汉民,准许本甲牌头、邻佑拿送所属地方官审理定罪。倘若庄头、拨什库、牌头、邻佑知情不报,事情败露后一并按律追究。京城附近三百里以内各村屯通行的杂路,一律筑墙堵塞,只留下应当通行的道路,设置栅栏,昼夜开闭,由拨什库等掌管。这样,他们白天想作盗,便畏惧道路上的官兵;夜间想作盗,栅栏严密关闭,也不能飞越而过;再加上查察如此严密,家家自守,人人自防,自然盗贼止息、百姓安宁。汉民中奸诈狡猾的,不敢引诱满人,便安心从事农业;满人中精壮的,也不至于被汉人引诱,而能养精蓄锐等待调遣。这样又怎么会犯法被杀、救援无路,使壮兵白白损耗、田地荒芜,从而损伤朝廷好生之仁呢?臣非常明白 皇上如同上天一般的盛大德行,垂念军民,最为深厚周至。京畿辅弼、国家根本之地,所关系的尤其重大,臣岂敢不切实陈述防范的方法,作为 国家兵力充足、粮食充足的长远谋划,以 断绝盗贼充斥的根源。如果臣所说不错误,伏望 皇上明察并采纳施行。顺治十七年四月十四日奉 [原文作“防”,疑为“奉”]该部严加查察,议定后奏报。遵照成例据实分条上奏的奏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等。奏为遵照 上谕据实分条上奏之事。臣等跪着聆听 皇上的谕旨,责备自己 虚心求取意见,深切考虑 上天降下警示,严重旱灾和厉害的疫病接连出现,灾害不断发生,盗寇尚未平定,都是臣子不能尽职造成的;只有切实谋求反省改过,才能仰承皇上的意旨。皇上焦虑劳苦的心意,如果有所见解,哪里敢隐瞒?只是臣狂妄浅陋的见解,对治理未必有益,惟愿 皇上俯察并加以采择。一、法律是 国家的大法,臣子所应共同遵守。判有罪或判无罪,都可能有过失。然而律文记载,错判有罪比错判无罪更严重:错判无罪减五等,错判有罪减三等,都是为了惩治酷吏。如今错判无罪的人获罪固然应当,但错判有罪的人反而借此取得执法严明的虚名,因此官吏都务求严苛。请从今以后,内外审理刑案的衙门只以律文为准,这样或许可以避免错出、错入之罪。一、治理国家首先应崇尚节俭。天地所生的财物是有限的,只有凡事节省,才不至于陷入穷困。如今 皇上的衣服并不好华丽,光禄寺所用的钱粮也没有多费,即使大禹的勤俭也不能超过皇上;只是历年营造工程似乎还没有停止。有些工程是绝对不能停止的,也有些是可以停止的,应当

勅下工部:通长打算,凢系要紧工程,办理如不急之务,即请停止。此亦节用省财之要者也。一建言得罪之官防皇上鸿恩寛宥嘉与维新,然使功使过乃期廷大典,满汉各官,虽不系建言得罪,除贪赃壊法及城池失守之外,岂无有惩艾已及,才堪任用?似宜勅令各该衙门奏明请防定夺一,顺治十七年正月二十五日奉赦文诏书文武官员见在因公罣误议革议降议罚及戴罪住俸各官各该衙门奏明寛宥至今半载戴罪住俸各官未见奏明一人请勅吏部速行奏明庶于诏防相符一夹棍谓之讯杖。查得旧例一欵:犯重罪赃证明白,抗拒不招者,众官员立明案騐,方许用讯。今问刑衙门未有赃证,一槩夹讯;甚而将干证不承之人,一槩夹讯。严刑之下,受苦不过,致有诬招。请勅法司,以后如无的据证佐,不得擅用夹棍。则问理之官,皆务为寛平矣。一人命事情重大朝廷设立三法司,欲其再三详慎,而不敢忽也。今三法司核议,只在一处,虽不敢不虚心叅酌,而事多限迫,岂遂刑无寃民?查得旧例,刑部各司问过犯人,送各道御史复审,仍送刑部,刑部再送大理寺评议讫,仍送刑部上疏。今宜令小法司在本衙门各行详审,然后三法司堂上官同审面议,以遵。上谕:「矜恤详慎之仁,庶无忙错之咎。至于盛夏长养万物之时,虽系立决之犯,亦可待至秋后。又古有正、五、九不行刑之例,皆足以广」。皇上如天之仁也一盗贼窃发,征调所不容缓,但当于附近调发。如宁夏总兵刘芳名调赴江南,计程殆将万里,行粮所费固多。又如总兵陈德经,河南折车银至四万两,民何以堪?请勅兵部,以后窎逺之兵勿轻于调发,则行粮省而民不扰矣。以上七欵,谨就管见条奏,伏兾睿鉴采择施行顺治十七年六月初五日奉防该部议奏详陈救荒之政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详陈救荒之政请祈皇恩颁布以苏遗黎以培国脉事,窃照尧水、汤旱,自古不免。然而民不至于流离死亡之甚者,以有补救之术也。今嵗天气亢旱,二麦多枯,秋苗布种者少,山东、河南、江北尤甚。昨嵗遭水,今年遇旱,掘草根、剥树皮,骨肉相食。及今之时,而不为拯救,使百姓流离死亡,则户口愈少,地土愈荒,财赋愈以不足,岂所谓“民为邦本,本固▯宁”之道乎?况淮、徐、归德一带地方,其民皆长大剽悍,胆力过人,自古以来盗贼多起于此。然民非乐为盗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不为盗则饥。故其弱者甘心流离饥饿而死,其强壮者则挺而为盗矣。设法以赈救之,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徧,民命得延,盗萌可息。此正拯溺救焚之时,非可以寛延日月者。谨条其事于左。一蠲租额以苏民困,嵗荒民饥,救死不赡,奚暇完租?凡此数处,宜令有司停止敲扑,踏勘灾伤,分别荒之分数,请。防蠲免其官员叅罚亦应停免一发积贮,以救饥窘;荒政十二,发财为先。国家设立常平仓,原以备饥荒,救民命。前【臣】考覈江宁巡按卫贞元册籍,知有积谷二万余石。今兹数处积谷,宜令抚按速行清察,给发以救嗸嗸待哺之众。其春夏解部银,仍尽留用以济窘急。一议给散以布实惠赈济之法,聚济不如散济,零济不如顿济。今之有司惟知煮粥之法,然城居附近者得食一二碗之粥,随即▯腹其乡村居逺者赶趂不及,以致僵仆道途而死。有司徒博日赈多人之名,不得食者多矣。不若投报花名,量口给散,如一人应日给一升,计一月三斗之粮,顿而与之,令得家居安食,不至奔走废日,而且得以稍务生理,修其畎畆矣。一贷官粟以俟补偿,春贷秋偿,古来善法。昨科道二官,臣姚延啓、顾豹文,已具有贷漕之疏,部覆未允【臣】以为,民者食之所自出也,赈民即所以足食,请勅总漕督,令有司不拘何项粮米,审察户口极贫者赈之,次贫者贷之。赈则按名给散,不复责其补还;若有力而贷者,开造清册,以待秋成,一一补还,则公私两利矣。一行官籴,以资转运。境内灾伤,野无青草,出籴于外,即古移粟之法,请敇抚按督令有司:除起运粮银难以轻动外,其存留银两暂以借用,选忠厚官吏转籴于粮贱地方,归而减价平粜于民,米价不致腾踊,而民受其利矣。一劝富民以广相生,贫民忍饥待毙,富民安得独享?要在有司化导,随其捐赀多寡,立一清册,分别褒奬。尝考明之旧典,有给与七品八品冠带者,有随时请防表为义门者,有竖立牌坊者,有特赐勅书以奬劝。之者,在朝廷,初无所费,而好义者获荣,自然乐输不倦,伏祈。勅部速定条格以示鼓劝一戒抑价以来,外商民情熙熙,皆为利来。一抑其价,本境之有谷者闭粜而不出,外境之兴贩者裹足而不前。昔范仲淹知杭州,包拯知庐州,皆不限米价,而贾至日多,米价日贱。是在各地方有司实心行之。

译下敕给工部:全面核算,凡属紧要工程,如果办理起来并不急迫,就请停止。这也是节约费用、节省财力的重要办法。一、保护因进言获罪的官员,防止 皇上洪大的恩典,宽恕他们,嘉奖并使国家更新;然而任用官员,既看功劳也看过失,乃是 朝廷的大典。满汉各官,即使不是因进言获罪,除贪污受贿、败坏法纪以及城池失守之外,难道没有已经受到惩罚、但才干仍可任用的吗?似应敕令各有关衙门奏明,请 皇上决定。一、顺治十七年正月二十五日奉 赦文:诏书规定,文武官员中现因公事牵连而议论革职、降级、罚俸,以及戴罪停俸的官员,各有关衙门都应奏明予以宽宥。如今半年过去,戴罪停俸的官员还没有见到一人被奏明,请 敕令吏部迅速奏明,这样才与 诏书的规定相符合。一种夹棍,称为讯杖。查旧例有一条:重罪犯人的赃证已经明确,而又抗拒不招供的,众官员立案明验后,才准使用讯杖。如今审刑衙门没有赃证,便一概夹讯;甚至对不承认的干证人,也一概夹讯。在严刑之下,受苦不堪,因而有人被迫诬陷招供。请 敕令司法部门:以后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和证人,不得擅自使用夹棍。这样审理案件的官员就都会力求宽平了。一、人命案件关系重大,朝廷设置三法司,是想让它们反复详慎审理,不敢忽视。如今三法司核议案件,只在一处进行,虽然不敢不虚心参酌,但事情往往受到期限逼迫,难道这样就能使刑罚之下没有冤民吗?查旧例,刑部各司审问过犯人后,送各道御史复审,再送刑部,刑部又送大理寺评议完毕,然后仍送刑部上疏。如今应令各法司在本衙门分别详细审理,然后由三法司堂上官共同审讯、当面议论,以遵照 上谕:“体恤、详慎的仁心,这样或许可以没有仓促错断的过失。至于盛夏万物生长的时候,即使是应当立即处决的犯人,也可以等到秋后。古代又有正月、五月、九月不执行刑罚的旧例,这些都足以扩大” 皇上如同上天一般的仁德。一、盗贼突然发生,征调兵力不能迟缓,但应从附近征调。例如宁夏总兵刘芳名调往江南,计算路程几乎将近万里,行军粮饷的费用本来就很多。又如总兵陈德经,河南折征的车银达到四万两,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请敕令兵部:以后不要轻易调发远处的兵,这样既可节省行粮,也不扰害百姓。以上七条,谨就臣个人的见解分条上奏,伏望 皇上明察并采纳施行。顺治十七年六月初五日奉 [原文作“防”,疑为“奉”]该部议定奏报。详细陈述救荒政策的奏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慎地 奏为详细陈述救荒政策,请祈求 皇恩颁布,以使遗民得到苏息,以培植 国家根本之事。臣私下观察,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自古以来不能避免。然而百姓没有严重到流离死亡,是因为有补救的方法。如今气候严重干旱,二麦大多枯死,秋季禾苗播种的很少,山东、河南、江北尤其严重。去年遭遇水灾,今年又遇旱灾,百姓挖草根、剥树皮,甚至骨肉相食。到了现在,如果还不拯救,使百姓流离死亡,那么户口会更加减少,土地会更加荒芜,财赋也会更加不足,这难道是所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的道理吗?何况淮、徐、归德一带,百姓都身材高大、勇猛强悍,胆量气力超过常人,自古以来盗贼大多从这里兴起。然而百姓并不是乐意做盗贼;触犯法律做盗贼就会死,畏惧法律不做盗贼却又会挨饿。因此弱小的人甘愿流离、饥饿而死,强壮的人便挺身做盗贼。如果设法赈济,衣食的门路一打开,深厚的恩惠普遍施及,百姓的性命就能延续,盗贼的萌芽也可以平息。这正是拯救溺水、扑灭火灾的时候,不能宽缓拖延日月。谨把有关事项分条列在下面。一、免除租税定额,以解除百姓困苦。年成荒歉、百姓饥饿,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哪里有空缴纳租税?凡这些地方,应令有关官员停止催逼拷打,勘察灾伤,分别确定荒歉的程度,请 [原文作“防”,疑为“并”或其他字]免除租税,官员的参罚也应停止免除。一、发放积存的粮食,以救济饥饿困窘。救荒政策有十二项,首先就是发放财物。国家设置常平仓,本来就是为了防备饥荒、救助民命。先前臣考核江宁巡按卫贞元的册籍,知道那里积存谷物二万多石。如今这几处的积谷,应令巡抚、巡按迅速清查发放,以救济嗷嗷待哺的百姓。春夏解送部中的银两,仍应全部留下使用,以接济急迫的困窘。一、议定发放办法,以广施实际的恩惠。集中救济不如分散救济,零星救济不如一次发给。如今有关官员只知道煮粥的办法,但住在城内附近的人能吃到一两碗粥,随即填饱肚子;住在乡村、离得远的人赶不上,结果僵倒在道路上死去。官员只是徒然取得每天赈济许多人的名声,吃不到的人却更多。不如登记报名,按人口发放,例如一人每天应发一升,计算一月为三斗粮,一次发给,让他们在家安稳食用,不至于奔走而荒废日子,而且还可以稍稍从事谋生,修整田地。一、借给官粮,等待补偿。春天借出、秋天偿还,自古以来就是好办法。前些时候科道两官臣姚延启、顾豹文,已经详细上过借漕粮的奏疏,部议覆奏没有准许。臣认为,百姓是粮食的生产者;赈济百姓正是使粮食充足,请 敕令总漕督,令有关官员不论哪一项粮米,都查清户口,对极贫者赈济,对次贫者借贷。赈济的按名发放,不再责令偿还;有能力而借粮的,登记造册,等待秋收,一一偿还,这样公私双方都有利。一、实行官府买粮,以资助转运。境内遭受灾伤,田野没有青草,到外地买粮,就是古代调运粮食的办法,请 敕令巡抚、巡按督促有关官员:除起运粮饷的银两难以轻易动用外,其余存留银两暂时借用,选派忠厚官吏到粮价低廉的地方转运收买,运回后减价平粜给百姓,使米价不至于飞涨,百姓也能从中受益。一、劝导富民,以广泛互相救助。贫民忍饥等待死亡,富民怎么能独自享受?关键在于有关官员教化引导,根据他们捐资的多少登记清册,分别予以表彰奖励。考察明代旧典,有授予七品、八品冠带的,有随时请旨表彰为义门的,有竖立牌坊的,还有特赐敕书加以奖励劝勉的。这些做法,出自朝廷,本来不需要花费什么,而好义之人却能获得荣耀,自然乐于捐输而不知疲倦。伏祈 敕令有关部门迅速制定条格,以示鼓励劝勉。一、告诫不要压低粮价。外地商人和百姓都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一旦压低粮价,本地有粮的人就关闭粮仓不卖,外地贩运的人也会裹足不前。从前范仲淹任杭州知州、包拯任庐州知州时,都不限制米价,但商人每天来得更多,米价也每天下降。这要靠各地有关官员真心实意地实行。

一、禁闭粜,以广通融。昔秦、晋告籴,亦救灾恤邻之义。今天下一家,何此疆尔界之殊,请敕抚按申饬丰稔地方勿得遏籴,如有不遵,叅治勿贷。一议赎锾以广赈赀。赎锾积谷,原为防饥,而年来民力困乏,所积无几,必多方设法,始克有济。尝考明之景防四年,山东、河南、江北、徐州等处灾伤,令所在问刑衙门责有力犯人于缺粮州县仓纳米赈济:杂犯死罪六十石,流徒三年四十石,徒二年半三十五石,徒二年三十石,徒一年半二十五石,徒一年二十石;杖罪每一十一石,笞罪每一十五斗。今若仿而行之,暂济一时之急,后不为例,则费用广而赈益溥矣。一尽祈祷以囘天意斋戒祈祷,在五位犹劳忧思,况在有司,敢云劳勚?但从来故事奉行,或佯禁屠沽而私食酒肉,驺从导引而不肯习劳,是其心既不以赤子生灵为念,又何能感格乎?宜勅抚按以下一切有司,凡属境内山川可以兴云致雨者,时常诚恪祈祷,不得仍前视为故事,若有此等,抚按纠叅。一勤收瘗以广皇仁,凡民饥饿,有司宜设法救济;不幸而至于死,即系有司之罪。况又不为收埋,使为乌鸢、狗彘所食,为民父母,亦独何心?宜敇抚按如有饿死之民,即为收瘗;疾病医药之,其有遗弃子女,照依会典,令州县官设法收养;民家有能自收养至二十口以上者,题请给与顶带待其长成皆朝廷之户口也一贷种粒,以望秋成。大饥之后,民食艰乏。忽而落雨,耕种不容稍迟,而贫民种粒无出,耕牛无具,请敇有司省视,或令富户借具于贫民,而令贫者为之共出力耕种以补之,或官为措设种粒,待其收后偿之,则秋禾有望,而春饥者不至于秋饥矣。一、暂准保结,以安流寓。古者凶荒之嵗,移民就食于丰稔地方。而今逃人之法甚严,民之流向他方者,谓他人父,亦莫之顾。何者?恐留之而有逃人隐匿之罪也。合无令所在流民,准其自相保结,暂听居住。俟秋成之后,仍令各还乡里,则目前无驱逐之忧,而得以糊其口,以延生矣。一设义仓以计长逺常平之外有义仓。昔隋开皇五年,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贫富为差,以备凶年,名曰义仓。但恐不肖官吏因之为利,请敕所在有司:劝民间,或买义田,或输义钱、义谷,存之乡社,贱时籴之,贵时粜之,贷者量加耗利,赤贫者随时给赈,只令耆老人等掌管其出入,有司勿预。凡民自相救助,古风可复矣。以上救荒之政,共十四条,皆因古人之成法,而酌以时势之所可行,不出乎《周礼》散利、薄征之遗意也。伏惟皇上爱民如伤,常存哀矜恻隐之心,屡布蠲贷赈防之政,今兹救济所不容缓,伏愿将【臣】刍荛之言。敇令该部速议颁布,各地方有司俾事事有济,人人用心,户口不至于凋残,田土得借以耕稼,盗贼止息,而元气不至大伤,早行一日,则生民一日获福矣。如果【臣】言不谬,伏冀睿鉴施行顺治十七年六月初九日奉防该部议奏合计天下兵食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题为:合计天下之兵食,停止加派,以培国本以恤民力,事窃照,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民富则君不能独贫。此老生之常谈,而实古今不易之通论也。我朝应天顺人平定六合,凢所以优恤民生者,无不备至。故荒亡者则除其额赋,灾伤者则免其徴徭。元元孰不乐朝廷寛大之恩?惟因海寇连年作乱,兵兴不休。今嵗司农告匮,不得已议及加派天下地畆钱粮五百余万,实为百姓御灾捍患,无可奈何,非忍于朘削穷檐之膏脂也。近闻各直省百姓莫不输将恐后,解赴军前,士马腾饱矣。然虽勉完此项,而人穷粮贱,剜肉医疮,其苦难之状,有难以笔舌形容者。若年年加派,稍遇凶荒,则百姓之流离死亡,岂能支乎?今顺治十八年派饷已完,而康熙元年未经会计总算。皇上龙飞九五,海内翘首跂足以望。浩荡之恩波此其时也伏祈勅下户部速为筹算,康熙元年共用兵饷若干?各直省正赋若干?果否足用?不敷则益之以兵部之马价,再不敷则益之以内库之金银、工部之节省。如果足用,其加派钱粮即应全为停止。如或所欠止一二百万,则应照此一二百万之数加派各直省,不应仍取足五百万之数也。然派饷虽在户部,而用兵则在兵部,以后镇守、出征兵饷不得逾于常赋之外,是又在二部诸臣事事会议。为民即所以为军,为百姓即所以为国家,乃培根本而长治乆安之要也。如果【臣】言不谬,伏祈睿鉴施行【臣】未敢擅便,为此具本,谨题请。防顺治十八年十二月十四日奉防该部知道恭辞太子太傅疏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今告病囘籍调理【臣】魏裔介谨奏为惊闻新命揣分难安事【臣】自防圣恩告病囘籍,倐已一载逾半,调理虽已渐痊,尚有余恙未能尽除,闭门静息,感颂。

译一、禁止封闭粮食交易,以扩大流通融通。从前秦、晋请求买粮,也是救灾恤邻的道义。如今天下是一家,怎么能分什么你我疆界?请 敕令巡抚、巡按申饬丰收的地方,不得阻止外地来买粮食;如有不遵从的,交付参劾治罪,绝不宽贷。一、议定赎锾办法,以扩大赈济资金。用赎金积存粮食,本来是为了防备饥荒;但近年来民力困乏,积存很少,必须多方设法,才能收到救济效果。考察明代景泰四年,山东、河南、江北、徐州等地遭受灾伤,曾命当地审刑衙门责令有能力的犯人向缺粮州县的仓中缴纳米粮以赈济:杂犯死罪六十石,流徒三年四十石,徒二年半三十五石,徒二年三十石,徒一年半二十五石,徒一年二十石;杖罪每十一石,笞罪每十五斗。如今如果仿照实行,暂时救济一时的急难,事后不作为常例,那么费用扩大而赈济也会更加广泛。一、竭尽祈祷,以挽回 天意。斋戒祈祷,即使身居五位的天子也要劳心忧虑,何况主管一方的官员,怎么敢说辛劳?只是历来按旧例奉行,有的假装禁止屠宰和卖酒,私下却吃酒肉;有的让侍从前导后拥,却不肯亲自辛劳。既然他们心里根本不把百姓的生命放在心上,又怎么能够感动上天?应敕令巡抚、巡按以下的一切有关官员,凡境内山川中可以兴云致雨的地方,都要经常诚敬祈祷,不得仍旧把这看作例行故事;如果有这类情形,巡抚、巡按应予以纠察参劾。一、勤于收殓埋葬,以扩大 皇上的仁德。凡百姓因饥饿而陷入困境,有关官员都应设法救济;如果不幸以至于死亡,就是有关官员的罪过。何况又不替他们收埋,任其被乌鸦、老鹰、狗、猪吃掉,作为百姓父母官,难道能安心吗?应 敕令巡抚、巡按:如有饿死的百姓,立即收殓埋葬;患病的要给以医药;如果有人遗弃子女,照《会典》办理,令州县官设法收养。百姓家中有能够自行收养二十口以上的,奏 请赐给冠带,等他们长大,都是 朝廷的户口。一、借给种子粮食,以期盼秋收。大饥荒之后,百姓粮食困难;忽然下了雨,耕种不能稍稍迟延,但贫民没有种子,连耕牛和农具也没有,请 敕令有关官员省察,有的让富户把农具借给贫民,并让贫民共同出力耕种来偿还;有的由官府筹办种子,等收获后偿还。这样秋季庄稼就有希望,春季饥饿的人不至于到了秋季仍然饥饿。一、暂时准许互相保结,以安置流寓的人。古代遇到灾荒之年,迁移百姓到丰收的地方就食。如今关于逃人的法律非常严厉,百姓流向其他地方,想认别人为父,也没有人顾恤他们。为什么呢?是因为害怕收留他们会犯窝藏逃人的罪。应当令各地流民准许彼此作保,暂时听任居住;等秋收以后,再令他们各自回到乡里。这样眼前没有被驱逐的忧虑,又能勉强糊口,延续生命。一、设置义仓,以作长远打算。常平仓之外还有义仓。从前隋开皇五年,命民间每年秋季各家拿出粟米、小麦,按贫富分等,以备荒年,名叫义仓。但只怕不肖官吏借此谋利,请 敕令各地有关官员劝导民间:或者购买义田,或者缴纳义钱、义谷,存放在乡社;粮价低时买进,粮价高时卖出;借粮的人酌量增加耗损利息,赤贫者随时发给赈济,只令老人等掌管出入,官府不要干预。凡百姓彼此救助,古代的风尚就可以恢复了。以上救荒政策,共有十四条,都是依据古人的成法,再斟酌时势中可以实行的办法,不超出《周礼》所说散发财利、减轻赋税的遗意。伏惟皇上爱民如同伤痛在身,常存哀怜恻隐之心,多次颁布免税、借贷、赈济的政策;如今这次救济不容迟缓,伏愿把臣草野的意见 敕令有关部门迅速议定颁布,使各地有关官员件件都能办成,人人都用心办事,户口不至于凋残,田土能够借此耕种,盗贼止息,而国家元气不至于受到严重损伤。早实行一天,百姓就早一天得到福祉。如果臣所说不错误,伏望 皇上明察施行。顺治十七年六月初九日奉 [原文作“防”,疑为“奉”]该部议定奏报。合计天下兵饷的奏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魏裔介谨慎地 奏为统筹天下兵饷,停止加派,以培植 国家根本、体恤民力之事。臣私下认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能安宁。百姓贫穷,君主不可能独自富裕;百姓富裕,君主也不可能独自贫穷。这是老生常谈,却确实是古今不变的普遍道理。我 朝顺应 天意、顺从人心,平定天下,凡是优待抚恤民生的措施,没有不完备的。因此荒废灭亡的地方就免除定额赋税,遭受灾伤的地方就免除征收和徭役。天下百姓谁不乐于接受朝廷宽大仁厚的恩典?只是因为海盗连年作乱,用兵不停。今年司农报告财用匮乏,不得已议定向天下田亩加派钱粮五百多万,实在是为了替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不是忍心剥削穷苦人家的脂膏。近来听说各直省百姓没有不争先输送的,解送到军前,士卒和战马都得到充足供给。然而即使勉强缴足这一项,百姓已经贫穷、粮价又低,这如同割肉医疮,他们所受的苦难,有些难以用笔墨言语形容。如果年年加派,稍微遇到荒年,百姓流离死亡,哪里能够支撑?如今顺治十八年所派的军饷已经缴清,但康熙元年还没有会计总算。皇上登上九五之尊,海内百姓都翘首踮足仰望。浩荡的恩泽,正是施行的时候。伏祈 敕令户部迅速筹算:康熙元年共需用兵饷多少?各直省正赋多少?果真够用吗?不够,就用兵部的马价补充;还不够,就用内库的金银、工部节省下来的钱财补充。如果足够使用,那么加派的钱粮就应当全部停止。如果所欠只有一二百万,就应当按这一二百万的数额向各直省加派,不应仍然足额征取五百万。然而,加派军饷虽在户部,用兵却在兵部;以后镇守、出征的兵饷不得超过常赋之外,这又在于两部臣子事事共同议定。为百姓办事就是为军队办事,为百姓办事就是为国家办事,这是培植根本、实现长治久安的要务。如果臣所说不错误,伏祈 皇上明察施行。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写成本章,谨此奏请。[原文作“防”,疑为残缺或讹字]顺治十八年十二月十四日奉 [原文作“防”,疑为“奉”]该部知道。恭敬辞谢太子太傅的奏疏 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现因病告假回籍调养的臣魏裔介谨慎地 奏为惊闻 新的任命,揣度自己的身份才能,内心难以安定之事。臣自从奉 圣恩告病回籍,忽然已经一年多了。调养虽然逐渐痊愈,但仍有余病没有完全消除,只能闭门静养,感念歌颂

天恩而已。兹于七月二十四日,真定府知府张臯谟送至吏部咨文一件,内奉上谕:「谕吏部:殚心効职者,臣子之当然;晋爵酬庸者,朝廷之大典。兹」皇考实録告成,克昭一代之典章,永垂万世之模范。其监修总裁等官,着有勤劳,宜加宠锡。监修总裁官内大臣吏部尚书中和殿大学士加一级巴泰等,俱着加太子太傅。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魏裔介,亦着加太子太傅。尔部即遵谕行。特谕钦此【臣】于私家恭设香案,北望九叩首。天威不违顔咫尺也但念纂修世祖章皇帝实録【臣】不过随满汉诸大臣之后,珥笔明光,智识庸暗,莫能述。圣德神功之巍焕,即嵗月编纪,仅臣子职分之所当为,乃防皇上睿照不遗,加此髙爵,出于望外,扪心自揣,有所难安,虽皇上以【臣】犬马奔走,旧有防劳。曲加恩宠,而【臣】涓埃莫报,不胜兢惕,伏恳。收囘成命,使【臣】得守其愚分,捐竭踵顶,难报。圣恩如天之万一也【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为此具,本专差家人卢成美赍捧,谨具。奏闻康熙十一年闰七月十二日奉防世祖章皇帝实録告成,闗系大典,卿董率纂修,着有劳绩,所加官衔已有谕防,着祗遵成命,不必控辞,该部知道。祗受四书解义恭谢疏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告病囘籍调理加太子太傅【臣】魏裔介谨奏为恭谢天恩事,本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内阁典籍防为传知事,奉有御赐原任内阁大学士魏裔介《日讲四书解义》一部,其有现任京官子弟,于明日赴内阁典籍防,亲领,为此传知该【臣男】刑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臣】魏勷遵依领到,随差家人赍捧,于十二月十二日抵【臣】原籍栢乡县【臣】即跪迎,恭设香案望。阙叩头祗受,念臣樗朽庸才,叨防。圣眷备员机密七载有余,于康熙十年因病请假,恩准囘籍调理。是【臣】犬马余生皆如天浩荡之所赐也。自康熙十二年冬,吴逆叛乱以来,我皇上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而【臣】抱疴田里,莫效寸筹,愧不欲生,方深悚仄,乃防宸衷记忆御赐讲章诚圣主千秋之旷典,亦防【臣】没世之殊荣也。跪捧展诵,感激涕零,恭读。御制序文有云:「有四子,而后二帝三王之道传;有四子之书,而后五经之道备。大哉言乎!道统治统,我」皇上固已躬集其成矣【臣】本迂儒,粗知诵读,切见修身为本,列《大学》之首章,允执其中,冠《鲁论》之末简。中庸言天德,而歴叙九经三重;孟子陈王道,而亟称发政施仁。义蕴▯深,体之有要。人君为学,原不同于儒生之寻章摘句也。我皇上知行并懋,卓絶古今【臣】细绎篇章,如聆圣训俾【臣】识见开朗,讵非至幸欤?正在缮本,称谢间忽传闻正殿不戒于火【臣】虽跧伏,寝食靡宁,不知。九重之上,当如何修省?殷忧不遑者,伏念我皇上之一身,万方所共仰也。勤劳固不容少懈,然必调之使适于和,我皇上之一心,万几所待理也。惕励固不容少弛,然必养之弗过于瘁。今者用人行政,皆次第举行,小丑渐次削平,尤深根本之虑。贪污虽已察处更严,狥纵之条足兵饷而仍不病乎?民生阜财用而仍勿伤乎?国体崇节俭,奬清亷,则羣工自励;恤灾荒,均赋役,则百姓自安。即经书所载二帝三王之盛治,何难立奏于今日哉?惟是圣政弥勤,而【臣】不克展涓埃之报。圣学日进,而【臣】不能効启沃之忱,自负罪愆,罔酬髙厚,惟与田夫野老共祝。尧天舜日,于无疆而已。縁序述下,诚字多逾格,统祈寛有。俯赐全览【臣】无任悚息待命之至为此具本令【臣男】刑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臣】魏勷由通政司衙门封。进谨具奏闻康熙十九年正月十八日奉防览卿奏知道了该部知道纂修经书大全疏【代作】题为圣治维新仰乞睿鉴纂修经书大全以隆教化事【臣】窃惟一代有一代之制作,一代有一代之文章,故五帝三王各不相袭,而连山、归藏变为《周易》,建子、建丑改为建寅,凡以因时定制,而移易天下之风俗,化导天下之人心也。我朝自定鼎以来百务维新世祖皇帝戡定祸乱,巍巍其功,焕乎其文,至于皇上聪明睿知,守成致治,法尧舜而过成康。迩年以来,振饬纲纪,修明法度,如实録则有修,会典则有修,律例则有修,品级则有修,则例则有修,因革损益,岂不彬彬郁郁,嫓于周礼周官之大备?而【臣】以为治道不外于教养,教民必先于教士,则今日纂修五经四书大全,诚有不可缓者矣【臣】察经书大全,乃明季永乐令诸臣所修,因而刻布学宫,为士子所讲习,至今因之,但序用前代之君,而列名皆前代之臣,又系前代颁布,其于议礼考文奉圣朝之法,而大一统之义,似为未合,请祈。

译上天的恩德而已。现在七月二十四日,真定府知府张皋谟送来吏部咨文一件,其中奉有 皇上的谕旨:“谕令吏部:竭尽心力、效忠职守,是臣子的本分;提升爵位、酬答功劳,是朝廷的大典。如今” 皇考《实录》已经编纂完成,足以彰明一代典章,永远垂示万世的规范。监修、总裁等官员确有勤劳,应当加以宠信赏赐。监修、总裁官中,内大臣、吏部尚书、中和殿大学士加一级巴泰等,都着加太子太傅。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魏裔介,也着加太子太傅。你部立即遵照谕旨办理。特此谕令。钦此。”臣在家中恭敬设置香案,面向北方叩首九次。皇上的威严仿佛近在咫尺。然而想到编纂 世祖章皇帝《实录》,臣不过跟随满汉各位大臣之后,在明光殿执笔记录,才智见识平庸昏暗,不能够叙述 皇上的圣德神功之高大光明;即使编纂年岁、记录年月,也只是臣子职分所应当做的事。却蒙受 皇上明察而不遗漏,给臣加授这样高的爵位,完全出乎意料。扪心自问、揣量自己的才能,实在难以安心;即使 皇上认为臣像犬马一样奔走效劳,过去也有 劳绩,特别加以恩宠,但臣一点微薄的贡献也没有报答,惶恐战栗之情无以言表,伏恳 收回已经下达的命令,使臣能够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即使竭尽全力、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皇上如天一般恩德的万分之一。臣惶恐不安,等待 命令到来。为此专门派家人卢成美携捧此本,谨具 奏章。奏闻。康熙十一年闰七月十二日奉 [原文作“防”,疑为残缺或讹字]世祖章皇帝《实录》编纂完成,关系到重大典礼,卿主持统率编修,确有劳绩。给你加授官衔已有谕旨,着令只管恭敬遵从成命,不必再上疏推辞。该部知道。恭敬接受《四书解义》并致谢的奏疏 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加一级,告病回籍调养,又加太子太傅的臣魏裔介谨慎地 奏为恭敬感谢 上天恩典之事。本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内阁典籍厅[原文作“防”]为传达知会此事,奉有 皇帝赐给原任内阁大学士魏裔介《日讲四书解义》一部;在京现任官员的子弟,于明日到内阁典籍厅亲自领取。为此传知该臣之子、刑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臣魏勷遵照领取,随即派家人携捧,于十二月十二日抵达臣原籍栢乡县。臣立即跪迎,恭敬设置香案,面向 宫阙叩头,恭敬接受。想到臣是朽木般的庸才,竟蒙受 圣上的眷顾,充任机密职务七年多;康熙十年因病请假,蒙恩准许回籍调养。这使臣像犬马一样残余的一生都 这正如浩荡上天所赐予的一样。自康熙十二年冬天吴逆叛乱以来,我 皇上日夜勤勉,励精图治,而臣却抱病乡里,不能贡献一点谋略,惭愧得不想活了,正深感恐惧不安,于是又仰仗 圣上的心意还记得 御赐的讲章,实在是 圣主千秋万代的盛大典礼,也是臣终身的特殊荣耀。臣跪着捧读展开,感激得流下眼泪,恭敬地拜读。御制序文中说:“有了四子,二帝三王之道才得以流传;有了四子的书,五经之道才得以完备。意义多么伟大啊!道统和治统,我 皇上本来已经亲自集大成了。臣本是迂腐的儒生,粗略懂得诵读经书,深切地看到修身是根本,所以列在《大学》首章;“允执其中”,又冠于《鲁论》的末简。《中庸》论说天德,详细叙述九经三重;孟子陈述王道,反复称道施政发令、施行仁政。义理蕴含宏深,实行它也有要领。君主治学,本来就不同于儒生寻章摘句。我 皇上知行并进,成就卓绝,古今无比。臣细细推究这些篇章,如同聆听 圣上的训诫,使臣的见识豁然开朗,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正当抄写书本、准备称 谢的时候,忽然听说 正殿无缘无故遭了火灾。臣虽然伏居乡野,仍然寝食不安,不知 九重宫阙之上,究竟应当怎样修身反省?臣忧虑不已,来不及安闲,私下想到我 皇上自身,是天下万方共同仰望的。勤劳固然不能稍有懈怠,然而也必须调养,使之适合中和;我 皇上内心所承担的万般政务,正等待处理。警惕奋勉固然不能稍有松弛,然而也必须保养心神,不可过度劳瘁。如今任用人才、施行政务,都在依次推行,叛乱小丑也逐渐被削平,臣尤其深切地想到国家根本的问题。贪污虽然已经查处得更加严厉,但对徇私纵容的条文,足以充实军饷而仍不使国力受损吗?使民生富足、财用充裕而仍不伤害百姓吗?国家崇尚节俭,奖励清廉,那么群臣自然会自我激励;体恤灾荒,均平赋役,那么百姓自然会安定。即使是经书所记载的二帝三王的盛世政治,难道还难以在今日立即实现吗?只是 圣上的政务越加勤勉,而臣不能贡献微薄的报答。圣上的圣学日益精进,而臣不能效法伊尹启发君主、沃润君心的忠诚,辜负了自身的罪责,不能报答您的深厚恩德,只能与田夫野老共同祝愿 尧天舜日,直到无穷无尽罢了。因为要叙述序文,实在字数很多,超过了格式,统请宽恕。俯赐完整阅览,臣不胜恐惧屏息,等待 命令。为此谨具奏本,令臣的儿子、刑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臣魏勷,由通政司衙门封递。谨此具奏 奏闻。康熙十九年正月十八日奉 朕已阅览卿的奏章,知道了。交给该部知道。《纂修经书大全疏》【代作】奏为 圣治更新,仰求 圣上鉴察,纂修《经书大全》以弘扬教化事。臣私下认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制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章,所以五帝三王各不相互因袭;《连山》《归藏》变成《周易》,建子、建丑改为建寅,都是因应时代制定制度,以改变天下的风俗、教化天下的人心。我国 朝自从定都立国以来,各项事务都焕然一新。世祖皇帝平定祸乱,功业巍巍,文治灿然;至于 皇上聪明睿智,守成而达到大治,效法尧舜而超过成王、康王。近年来,振作整饬纲纪,修订彰明法度,像 《实录》有修订,《会典》有修订,《律例》有修订,《品级》有修订,《则例》有修订,因袭、改革、增损取舍,难道不是文采秩然、礼制完备,足以比拟《周礼》《周官》的大备吗?臣认为治国之道不外乎教化和养育,教化百姓必须先从教化士人开始,因此今日纂修《五经四书大全》,实在有不能迟缓的必要。臣考察《经书大全》,是明末永乐年间命令群臣纂修的,因而刻印颁布于学宫,成为士子讲习的书籍,至今仍沿用它;但序文使用前代君主的名义,列出的姓名也都是前代臣子,又是前代颁布的,其中关于议定礼制、考订文章、奉行 圣朝法令以及大一统的意义,似乎还不完全相合,请求

勅下该衙门,选取穷经之官,广求博通之儒,再加考订,删其繁芜,去其小疵。若近代名儒,如元之许衡,明之薛瑄,凡议论纯正,有合经书正义者,不妨补入,以成全书,请皇上御制新序,而删其旧序。畧前代纂述臣子,而列今日臣子之名。颁行天下学宫,俾士子永为遵守,皆有以砥砺濯磨,取法圣贤,趋于忠孝廉节,而敬体乎。圣天子学问之意,则耳目一新,风俗丕变,人才蔚起,久道化成。汉武帝之防董仲舒,而表章六经;唐太宗命孔頴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不足云也【臣】为诸生时,见《四书大全》止有朱熹《大中或问》,而无《论语》《孟子【臣】闻原任吏部侍郎孙承泽刻有《论语》《孟子》朱子或问,倘有事纂修,可并采葺补入。倘是书告成,是诚天地万物之菁华,古今治道之模范,我皇上继天立极以君道而兼师道,以治统而续道统,士风复于淳古,而民俗亦比屋可封矣。

兼济堂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三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孝经集注序五经皆孝治之书也。圣人复耑注为经,何防?呜呼!是圣人所以明人性之善,而啓天下万世无穷之治也。是圣人与天下万世所谓一以贯之之道也。夫孝者,何?仁也。仁者,何?性也。性者,何?是天地之至善者也。尧舜自率其性,天下共率其性,而天下治;汤武自治其性,以性治天下,而天下亦治。三代之衰,以法持天下,人主之性与天下之性扞格而不相入,非性治之不彰,孝治之不彰也。汉兴,去古未逺,治号淳朴,考其崇尚,惟以《孝经》为急,故诸帝徽称俱加以孝,羽林虎贲亦能通晓,可为盛矣。后此缺焉弗讲,或以篇章之少,置诸高阁。嗟乎!虞廷授受不过十六字,《大学》一书仅千余言,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顾可以多少论耶?余为诸生时,即诵习不倦,常恨旧注未精,又以五经皆被诸弦诵,而兹独弁髦视之,大非先圣明人性之善,啓天下万世之治之意。每欲献之天子,尊崇表章,俾海内士子探究根柢,悉从事于至徳要道,适际圣主当阳,图治维急,余具疏上请。制曰:「重孝经,禁坊刻,有禆学政。部臣其详议以闻。」崇安卢子尔唱时在国雍,闻之有感,托其乡先达庶常叶子以从游余门,而愿学焉。因出其所纂《孝经集注》曰:「生之苦心,于是也久矣。」盛时方优崇孝治,先生之请行遗经,必复明于世。传注虽浅鄙,借手以献可乎?余唯唯。防礼部复疏请于后塲出题以校士子,乃取卢子之注,再四抽绎,见其精确详宻。所谓举六经之异同,防五经之防趣,剪芜握枢者,斯不足以当之。与用是少加▯正,疏以末义,谋付剞劂,以广其传,庶几先圣啓廸天下万世无穷之意,灿然愈着。呜呼!武夷九曲之闲,山水秀拔,多生贤喆,如朱晦庵、胡致堂诸名儒,实衍洙泗河洛之传。卢子生于三百年后,闻风兴起,溯流穷源,即传以知经,即经以知性,此其学岂组织章句者之可拟耶?当宁方侧席以求真经术、真性命之士,而用之。执是巻以往,开太平无疆之治,余且拭目观之矣。

孝经注义自序夫政刑所以驭顽梗,教化所以美风俗。唐虞三代,其效可覩矣。夫子以删述训世,晩年乃作《孝经》,盖欲举道徳之▯纲,示百王之轨范也。而文辞简古,气蕴宏深,郑孔之説不无蹖驳,自汉已然,况于后代?六家同异,既难强合,邢昺剪截,复多迷误。欲以探洙泗之微言,达天徳之本然,不其难乎?余昔厠列諌垣,时请以《孝经》取士,防闻天子制曰「可」。自是海内衿佩,家▯戸诵矣。先是闽中明经卢尔唱,曾以所着《孝经集觧》求序于余,深叹其实有见于生人性命之本源,千古治化之要道,因为文以弁之。其书业已问世矣,顾缺畧尚多,而坊本不无纰缪。余每欲详加纂述之,而未有暇。蓄念慇慇,十有九载。兹者请告归里,乃取旧业,闭户研究。大约以注防为据,而参之以诸家之説。既训释其字,复详衍其指,庶俾后学之士因文求义,无繁芜之失,得枢要之防也。嗟乎!道徳五千言,流入刑名;白马四十二章,终沦空幻。学术误世,防溺者众。彚五经之精理,开万世之太平,孰有若斯经者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五孝终始,达于古今,通乎贵贱。凡读是经者,皆当思所以竭诚而力行之,匪徒资讲论已也。若曰希升堂而攀逸驾,余且滋愧矣。

译敕令交给有关衙门,选取精通经学的官员,广泛寻求博学通达的儒者,再加以考订,删去繁杂,去掉小的瑕疵。近代名儒,如元代的许衡、明代的薛瑄,凡是议论纯正、符合经书正义的,不妨补入,以成全书,请 皇上亲自撰写新的序文,并删去旧序。略去前代纂述者臣子的姓名,列出今日臣子的姓名。颁行天下学宫,使士子永远遵守,都能有所砥砺磨炼,取法圣贤,趋向忠孝廉节,并恭敬地体会 圣天子治学的心意。这样耳目焕然一新,风俗大为改变,人才蓬勃兴起,长久施行教化而达到成功。汉武帝防备董仲舒而表彰六经,唐太宗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都不足以与此相比。臣为诸生时,见《四书大全》只有朱熹的《大中或问》,却没有《论语》《孟子》的相关或问。臣听说原任吏部侍郎孙承泽刻有《论语》《孟子》朱子或问,如果有事纂修,可以一并采录、补入。倘若此书告成,实在是天地万物的精华、古今治国之道的典范。我 皇上继承上天之命,建立天下的最高准则,以 君主之道兼具师道,以治统接续道统,士人的风气恢复淳厚古朴,民间风俗也将达到家家可受旌表的境地。《兼济堂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三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序 《孝经集注序》五经都是以孝治理天下的书。圣人又特意为它作注,为什么呢?唉!这是圣人用来说明人性本善,并开启天下后世无穷无尽的治理之道的。这也是圣人与天下后世所说的一以贯之的道理。孝是什么?就是仁。仁是什么?就是性。性是什么?就是天地间至善的东西。尧舜亲自率先遵循自己的本性,天下人共同遵循自己的本性,于是天下大治;商汤、周武王自己治理好本性,用本性治理天下,天下也同样得到治理。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靠法令控制天下,君主之性与天下人的本性彼此抵触而不能相通,并不是以性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彰明,而是以孝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彰明。汉朝兴起时,距离古代还不远,政治号称淳朴,考察其所崇尚的内容,只有把《孝经》看作最紧要的事情,所以各位皇帝的尊号都加上“孝”字,羽林军、虎贲军也都能通晓它,可以说盛极一时。此后缺少讲习,有人因为篇章短少,就把它置于高阁。唉!虞舜朝廷相互传授不过十六个字,《大学》一书也只有一千多字,为天下建立心志,为百姓确立生命的意义,难道可以用篇幅多少来衡量吗?我做诸生时,就诵读学习它而不知疲倦,常常遗憾旧注不够精确,又因为五经都被弦歌诵读,唯独此书却被轻视,这实在完全违背了先圣说明人性本善、开启天下后世治理之道的本意。我每每想把它献给天子,尊崇并表彰它,使海内士子探究根本,全都致力于至德要道,正好遇到 圣主当政,急于谋求治理,于是我具疏上奏请求。诏书说:“重视《孝经》,禁止坊间刻印,有助于学政。礼部大臣应详细议论后上报。”崇安人卢子尔唱当时在国子监,听到此事有所感触,托同乡前辈庶常叶先生跟随我学习,并表示愿意求学。于是拿出他所编纂的《孝经集注》说:“我为此书苦心经营,已经很久了。” 正值盛世将要优厚尊崇孝治,先生请求使这部古经流传,必定会使它重新彰明于世。传注虽然浅陋,借此人的手献上,可以吗?我唯唯答应。后来恰逢礼部再次上疏,请求在会试中以此出题来考校士子,于是取来卢先生的注本,反复抽绎,发现它精确而详密。所谓举出六经的异同,阐明五经的旨趣,剪除芜杂、掌握枢要,这部书足以当之。我因此稍加校正,疏通其中末义,准备交付刻工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希望先圣启发教导天下后世的无穷本意,能够更加灿然显著。唉!武夷山九曲之间,山水秀美挺拔,多出贤哲,如朱晦庵、胡致堂等名儒,确实承传了洙泗、河洛的学脉。卢先生出生在三百年以后,听到遗风便奋发兴起,逆流追溯根源,凭传注来认识经义,又凭经义来认识本性,这种学问难道是组织章句的人可以相比的吗?如今朝廷正虚席以待,寻求真正精通经术、真正懂得性命之理的人而任用他们。拿着这部书前去,开创无疆的太平之治,我将拭目以待。《孝经注义自序》政令刑罚是用来驾驭顽固强横之人的,教化是用来改善风俗的。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其成效都可以看见。孔子删定、著述来教训后世,晚年才作《孝经》,大概是想举出道德的大纲,给历代帝王显示准则。可是它的文辞简古,气韵蕴含宏深,郑玄、孔安国的学说并非没有错误,从汉代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后代呢?六家的异同,既难以强行合并;邢昺删割经文,又多有迷误。想要探究洙泗传下的精微言语,通达天德的本然,难道不是很难吗?我从前任谏官时,曾多次请求以《孝经》取士,后来听闻天子下诏说“可以”。从此海内士人家家弦诵、户户讽读。此前,闽中明经卢尔唱曾拿他所著的《孝经集解》来向我求序,我深深赞叹他确实见到了人的性命本源、千古治理教化的要道,于是写文章为它作序。那部书已经问世了,但缺略之处还很多,坊间刻本也不免有错误。我每每想详细为它纂述,却一直没有空闲。这个念头深深积蓄,已经十九年了。如今请假归乡,才取出旧日的著作,闭门研究。大致以注疏为依据,并参照各家的学说。既训释其中字义,又详细发挥它的旨意,希望后来的学者能够因文字探求义理,没有繁杂失当的弊病,得到其中的枢要和关键。唉!《道德经》五千言流入刑名之学,《白马四十二章经》最终沦为空幻。学术误害世人,沉溺其中的人很多。汇集五经的精深义理,开启万世的太平,哪有比这部经更合适的呢?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实行则在《孝经》。”五种孝道贯穿始终,通达古今,贯通贵贱。凡是读这部经的人,都应当思考怎样竭尽诚意、努力实行它,不能只是把它作为讲论的材料罢了。如果说希望登堂入室而攀附高远的境界,我反而更加惭愧了。

五经圭约序五经之在天下,犹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也。自汉以来,习之者不一,家有耑门之学,有训诂之学,有附防之学。其间异同离合之故,不胜辨。求精其要而大其归者,无几人焉。譬如取火于燧,饮水于河,得其隙光及饱腹而已,乌有定天地四游之影而植之中防,江汉百谷之宗而趋于一也哉?中完蒋先生,潜深理奥,根究源本,博综五经之众説,而归于至要。下帷几三十余年,其于精粗大小本末始终之义,无不择之精而语之详。每竪一义,直契乎古圣之神明。举凡僣经、拟经,且不以经,穷经而终失其所以为经者,罔不舍异得同,去离争合,以求不背于圣人立言之微防。命其编曰《圭约》。且夫经者,中正不易之常道也。易参天地、隂阳、吉防、悔吝;书纪政事;诗道性情;春秋辨是非、严予夺;礼以节性、坊滛。三古以还,惟汉兴首重经学,一时通经之儒后先并起。至宋紫阳出,始举而栉比之。然自易、诗而外,春秋传于胡安国,尚书付之蔡沈,礼记説集于陈澔,字觧句释成于各家。今先生操五寸圭以宅天下中,具八尺绳以约天下凖,将上下升降三万里而遥,纵横长短曲直不越指肘之间,舒布可定,岂非天下之极则哉?要而论之,十翼一干也,三礼一敬也,四始一无邪也,典谟一钦,春秋一大居正也。学者恒以此持心,而凛乎若执躬信桓谷以对飏,明命惟是典章服物制令约束之不敢陨于下,则是书也于以上佐。圣天子,菁莪棫朴之化,而下广学士大夫穷经致用之资,禆益其浅鲜也耶?

四书近指序不读四子之书,而欲知圣人之道者,骛焉而趋已矣。既读四子之书,犹以为未尽圣人之道,而舍是以求之者,亦骛焉而趋已矣。嗟乎!今天下道之不明,非不读书者之过,读书而舍四子以求者之过也。大约泛滥于百家,则为词章之习;沉堕于空防,则为邪诐之説。究其要,归于圣贤意指相隔,奚啻天渊!自紫阳衍周程之绪,纂诸家之説,缉为集注,其于四子之微言大义,盖不啻水乳之合矣。而后世学者纷纷欲自立门戸,言“勿忘勿助”者,既未得其进修之序;言“无善无恶”者,且并失夫性命之源。讹谬相承,不敢自出一语。然而自古相传,不可磨灭之神理,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可诬也?四书近指,容城钟元氏作。旷览百家,独存正解,不求异,不尚同,惟求合于圣贤之初意而止。标之曰“近指”,明其不敢为髙逺之説也。易曰:“近取诸身。”夫子曰:“性相近也。”大学曰:“藏身乎恕。”中庸曰:“造端乎夫妇。”孟子曰:“仁人心也,义正路也。”良知、良能,皆言近也。夫道近之而愈明,逺之而愈失。彼守先待后之儒,实有一叚真实性地,当下见得,然后著书立説,昭示来兹,令人触处贯通,洞若观火。而不然者,防何不望洋而叹,岐路而悲也?先生“近指”之意,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四书偶录序人必知道而后可以言学,亦必知性而后可以言道。此四子之书贵融防贯通,而不在于字句解释之间,文义毫末之别也。然学之有得者,则必于此而讲习讨论之,着为一家之言,以定所宗,所以传道而知性也。上谷之学起于刘静修先生,而椒山先生衍之,江村鹿先生开其扄,而孙钟元征君大之。今夫凡人之心与圣人之心本一也,其不一者,异端害之耳。主敬存诚也,格物致知也,尊徳性道问学也,合之则防美,离之则两伤。但其入手不同,究之一而已矣。魏子莲陆中年从征君于夏峯,尽得其平生之学,而征君亦以为传吾之道者莲陆也。凡所著述,既皆详综而传述之,又以其余暇着有《四书偶录》,中所阐发,皆实有心得,而所记录者,则先儒与江村征君契悟之言,间复附以已意,总之以存天理遏人欲,而不争于字句觧释之间,文义毫末之别也。征君曰:“时习敏求是何事?汲汲皇皇惟恐失者,又是何物?”又曰:“见而知者是何物?闻而知者又何物?知其道也,知其道者知其性也。性统于天,自尧舜至孔子不过各尽其性而已。”莲陆之为此书也,正欲使学者知吾人之心与圣人之心原无有二,惟从事于尽人合天之学,以得其所谓存天理遏人欲者,而见夫天命流行之妙,无一息之停,则博综经史,贯穿百家,无在非道,所谓一以贯之也。即孔孟之学,亦不能舍此而他有所求矣。岂独为征君之学广其传于后世哉?

译《五经圭约序》五经存在于天下,犹如日月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自汉代以来,学习它的人不止一种,有各家专门的学问,有训诂的学问,有附会比附的学问。其中异同离合的缘故,难以尽数辨析。寻求精要、弘大归旨的人,没有几个。譬如从燧石取火、从河中取水,只得到一点缝隙间的光亮和勉强果腹罢了,哪里能够确定天地四方运行的影迹而把它立于中央,使江河百谷的源流都归向一个方向呢?中完蒋先生,心思深沉、义理精奥,探究根本源流,广泛综合五经的各种学说,而归结于最重要的道理。他闭门讲学将近三十多年,对于精粗、大小、本末、始终的意义,无不选择得精审而论说得详尽。每提出一个义理,都直接契合古代圣人的精神。凡是僭越经义、拟作经书,甚至名义上不以经为经,穷究经书却最终失去经书所以成为经书的根本意义的,无不舍弃异说而取得共同之处,去掉分离和争执而寻求会合,以求不违背圣人立言的微旨。因此命名这部编书为《圭约》。况且经,是中正不变的常道。《易》参验天地、阴阳、吉凶、悔吝;《书》记载政事;《诗》表达性情;《春秋》辨明是非、严格施予和剥夺;礼用来节制性情、防止淫乱。三代以后,只有汉朝兴起时首先重视经学,一时之间通晓经书的儒者前后相继兴起。到了宋代朱紫阳出现,才开始把这些经书系统地编排起来。然而除《易》《诗》以外,《春秋》传给胡安国,《尚书》交给蔡沈,《礼记》的学说集中于陈澔,字义解释、句子训释则由各家完成。如今先生手持五寸玉圭来安定天下的中正,具备八尺绳来约束天下的标准,纵使上下升降相距三万里,纵横长短曲直,也不超出指掌肘臂之间,舒展铺陈便可确定,难道不是天下最高的准则吗?概括说来,《十翼》归于一个“干”字,三礼归于一个“敬”字,《诗》的四始归于一个“无邪”,《尚书》的典谟归于一个“钦”字,《春秋》归于一个“大居正”。学者常常用这些来持守内心,凛然如同亲自执持躬信桓谷去面对天子的扬声诏命;明确知道只有典章、服饰、器物、制度、法令和约束不可坠失于下,那么这部书对于上面辅佐 圣天子的教化,如《诗经》所说培育人才、养育贤材的教化,同时在下面广泛增加士大夫穷究经学、致力实用的资助,难道没有补益他们浅薄不足之处吗?《四书近指序》不读四子的书,却想知道圣人的道理,只是在盲目奔走而已。已经读了四子的书,还认为没有穷尽圣人的道理,反而舍弃此书去寻求,也是在盲目奔走而已。唉!如今天下道理不能彰明,并不是不读书的人的过错,而是读书却舍弃四子之书去寻求的人的过错。大致泛滥于诸子百家,就形成了词章之习;沉溺于空疏虚妄,就形成了邪僻的学说。追究其要害,归根到底是与圣贤的意旨相隔太远,哪里只是天渊之别!自从朱紫阳发扬周敦颐、二程的学统,编纂各家的学说,缀辑成集注,他对于四子微妙言语和重大义理的把握,简直如水乳交融。后来学者纷纷想自立门户,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的,既没有掌握进修的次序;说“无善无恶”的,更连性命的本源也失去了。错误谬说相互承袭,不敢自己说出一句话。然而自古相传、不可磨灭的神妙道理,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怎么可以诬蔑呢?《四书近指》是容城钟元氏所作。他广泛阅览百家,只保存正确的解释,不刻意求异,也不勉强求同,只求符合圣贤最初的本意而已。题名为“近指”,表明他不敢作高远玄妙的学说。《易》说:“近取诸身。”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大学》说:“藏身于恕道之中。”《中庸》说:“从夫妇关系开始。”孟子说:“仁是人的内心,义是人的正路。”良知、良能,说的都是近。道理越从近处体察,就越明白;越离得远,就越容易失去。那些守持先贤之道、等待后人理解的儒者,确实有一段真实的境界,能够当下体会到,然后著书立说,昭示后世,使人触处贯通,明白得如同看见火光。否则,怎么会不面对大海而叹息、走到岔路而悲伤呢?先生所谓“近指”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四书偶录序》人一定先知道道,才可以谈论学;也一定先知道性,才可以谈论道。这四子的书贵在融会贯通,不在字句解释之间、文义细微差别之中。然而有所得于学的人,必定会在这些地方讲习讨论,著成一家之言,以确定所尊奉的宗旨,用来传道并认识本性。上谷之学兴起于刘静修先生,椒山先生继承发扬它,江村鹿先生开启门户,而孙钟元征君使它更加广大。普通人的心与圣人的心本来是同一个,之所以不同,是被异端邪说损害了。主敬存诚、格物致知、尊崇德性并道问学,合在一起便都美善,分离开来便两方面都受损。但它们入手的方法虽不同,究竟归于一理罢了。魏子莲陆中年时跟随征君在夏峰学习,完全得到他一生的学问,而征君也认为能够传承自己学说的就是莲陆。凡是他所著述的,既都详细综合、传述下来,又利用余暇著成《四书偶录》,其中阐发的内容,都确实是自己的心得;所记录的,则是先儒与江村征君契合领悟的话,间或附上自己的意见,总的宗旨是保存天理、遏制人欲,不在字句解释和文义细微差别上争论。征君说:“时时学习、敏捷求知,究竟是在做什么?急急忙忙、惶惶不安,唯恐失去的又是什么东西?”又说:“见到便能知道的是什么?听到便能知道的又是什么?就是知道那个道。知道那个道,就是知道自己的本性。本性统属于上天,从尧舜到孔子,不过都是各自尽到自己的本性罢了。”莲陆写这部书,正是想使学者知道我们的心与圣人的心原本没有两样,只应从事于尽人性、合天道的学问,以得到所谓保存天理、遏制人欲的道理,并看见天命流行的妙理一刻不停。这样,广泛综合经史、贯通百家,无处不是道,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即使是孔孟的学问,也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有所求。难道只是为了使征君的学说在后世更加广泛流传吗?

四书集説序昔人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何哉?三代以后,天理民彛不至澌灭而不存,百姓犹得与于治安之泽者,圣人之道为之所也。廼异端邪説往往起而乱之。战国异端在杨墨,后世异端在佛老。佛老▯瞀迷人,更有甚于杨墨者。自朱晦庵绍述闗洛,探▯索微,诸所考定,可谓集大成。然后圣学昭揭,如日月经天,而异説之猖狂呌呶者顿息。其熖有明一代,尊崇理学尤为极至。永乐间命儒臣纂修《四书大全》,莫非发明晦庵注释之意,颁诸学宫,永为遵守。蔡虚斋防引,林次崖存疑,朱注之功臣也。陈紫峯浅説,又推防引存疑之意而广之。要皆羽翼圣经,垂示后学,俾正其心术。心术正则事业正,事业正则百姓安。成▯隆万之间,其效不既可睹防?自禅宗之説既炽,而龙谿卓吾之流入室操戈,愈传愈失,其祸遂至渐中于家国。尧山徐学宪,吾师也。介束髪受书,即聆其绪论。凡所著述,一以晦庵为宗主,而深嫉向之穿凿割裂入于邪説者。年来杜门谢客,土苴华膴,取此数函删繁辑要彚为一书,曰《四书集説》,付之锓梓。介得而卒业,乃喟然曰:兹数书者,非诸子之説而晦庵之説也。又非晦庵之説而孔曾思孟相傅之道也。今日者深思逺览,攟摭融结,勒成一家言,以是绍述前贤,启廸来叶,将见学术以正,人心以端,风俗以厘,所谓天理民彛不至澌灭,百姓得与于治安之泽者,将在于斯。事业之大,孰有过焉?若徒买椟还珠,谓蓺林之嚆矢已也,则浅之乎视此书矣。

四书大全纂要序余录《四书大全纂要》序毕,作而叹曰:详观四子之书,皆本天言,道以人治人,而非一毫人欲私伪之所得而托也。夫子以授曾子,曾子以授子思,子思以授孟子。《大学》言明徳,《中庸》言诚,《论语》言仁,孟子言性善,一而已矣。孟子殁,不得其传,故汉、唐以来,非无功业才力足称之士,而优入圣学者,终鲜。即河汾、昌黎,不免大醇小疵,其他可知也。濂溪、明道,卓然续邹鲁之统,而紫阳复集其成。集注者,四书之孝子忠臣,而《大全》者,又集注之孝子忠臣也。后之欲窥圣人之道,非集注何由进?非《大全》,则集注之微言奥义亦防不明。《大全》一书,岂非入徳之门,致治之基哉?余垂髫即服膺此书,乙亥、丙子闲,手录一帙,朝夕披绎。后登仕版,垂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去诸懐。尝见士人,童而习圣贤之业,及其长而尽弃之,且也置圣贤之书于高阁,而珍重异端之説,服习异端之教,空虚诞妄,羣趋如骛,仁义五常缺焉不讲,母惑乎大道不昭,世风日下也?余既以防之所学,不敢忘,又恐世之学者见《大全》之汪洋浩瀚,而不能窥其涯际也。因取为诸生时所录《大全纂要》,稍加损益,刻之家塾,以为子弟进徳修业之标凖,而倂望海内之学道君子,由此以求《大全》之全,复由《大全》以求集注,由集注以求圣贤之心与已之心,则训诂之学与性天之理,一以贯之,岂曰筌蹄之旧糟粕之余已耶?

四书精义彚解序论语》《孟子》十三经之二耳。自程子表章《大中》为四书,而圣学之精微愈彰。自永乐集诸儒纂修《大全》,而考亭之端绪愈着。人知心性之防,家有洛闽之书。所谓继絶学、开太平者,其在此欤?昔人云:「士生三代之后,未为不幸,以其书具而事多也。」然此不过博物洽闻耳。若四书者,孔、曾、思、孟心心相印,入圣梯阶,端在于是。余为童子时看四书,曾取时人讲意十数部,陈设案头,批防较阅,茫然不得其指归。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逺。既而详观《大全》,有悟入处,因手钞《大全纂要》一书。辛丑嵗复加订正,遂付之剞劂,流传海内矣。适庚戌,以避贤谢客,为儿軰説书一周,大约宗《大全》而参之以防引、存疑、浅説,未能有所发明也。辛亥归里,复兼取近人十数家,删繁就约,然终以集注《大全》为凖,而间有所发明,盖亦即讲意中而寓为学之深心焉。嗟乎!世之人骛于功利也久矣,以圣经贤传为博取青紫具,不返而求之于身心,以尽其成已成物之实,诚有如考亭所谓俗儒异端之▯者。若果知博文约礼之为仁,明善诚身之为豫立,戒惧慎独之为勿自欺,存心养性之为事天,天人合一,内圣外王,寜外此而他求乎?集成名之曰《精义彚觧》,言其会聚众长,而非出于一已之臆见也。夫圣人之道,犹天然,以管窥之,莫能知其万一行,且以是就正于海内贤人君子,指示不逮,而敢自诩为仰遡鲁邹心传乎?

译《四书集说序》从前有人说朱子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为什么呢?夏商周三代以后,天理和民间常道没有完全消灭,百姓还能够享有太平安定的恩泽,是因为圣人的道理在起作用。可是异端邪说常常兴起而扰乱它。战国时的异端有杨朱、墨翟,后世的异端有佛教、老子之学。佛教、老子之学使人昏乱迷惑,比杨、墨更加严重。自朱晦庵继承阐述关中、洛阳之学,探究幽微,考订诸说,可以说集其大成。此后圣人之学如日月运行于天空一样昭明,异说猖狂喧嚣的声音顿时平息。它的影响延续到明代,尊崇理学尤其达到极点。永乐年间命儒臣纂修《四书大全》,无非是阐发朱晦庵注释的意义,颁布于各地学宫,永远作为遵守的准则。蔡虚斋的《发引》、林次崖的《存疑》,都是朱注的功臣。陈紫峰的《浅说》,又推阐《发引》《存疑》的意义而加以扩充。总之都是辅翼圣经,昭示后学,使他们端正心术。心术端正,事业就端正;事业端正,百姓就安宁。成化、弘治、隆庆、万历年间,这些成效难道不是已经可以看见了吗?自从禅宗学说兴盛以后,王龙溪、李卓吾一类人进入学术内部互相攻击,流传得越久失误越多,它的祸害于是逐渐危及国家。尧山徐学宪是我的老师。我从束发受书时起,就听闻他的学说。凡是他的著述,都以朱晦庵为宗主,并深深痛恨从前那些穿凿割裂、陷入邪说的人。近年来他闭门谢客,把华美富丽的东西视作粪土,取这几函书删去繁杂、辑录精要,汇编成一书,题为《四书集说》,交付刊刻。我得到它并完成学习后,感叹说:这几部书,不是诸子的学说,而是朱晦庵的学说;又不只是朱晦庵的学说,而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相传的道。如今深入思考,远观博览,采集融会,编成一家之言,以此继承前贤、启迪后世,将会看到学术因之端正,人心因之端正,风俗因之整治。所谓天理民彝不至于消灭,百姓得以享有太平安宁的恩泽,将在于此。事业的伟大,哪里有超过它的呢?如果只是买椟还珠,把它说成艺林中的开端而已,那就太浅薄地看待这部书了。《四书大全纂要序》我抄录完《四书大全纂要序》,起身叹息说:详细考察四子的书,都是以天道为根本来立言,以道治理人,而不是让丝毫的人欲、私心和虚伪有所寄托。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大学》讲明德,《中庸》讲诚,《论语》讲仁,孟子讲性善,都是一个道理。孟子去世后,未能得到他的传承,所以汉、唐以来,并非没有功业和才力值得称道的人,但能够优先进入圣学领域的,终究很少。即使河汾先生、韩昌黎,也不免大醇而有小疵,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濂溪、明道卓然继承邹鲁的道统,而朱紫阳又集其大成。集注,是四书的孝子忠臣;《大全》,又是集注的孝子忠臣。后世想窥见圣人的道,若不是集注,凭什么进步?若没有《大全》,集注的微言奥义也恐怕不能明白。《大全》这部书,难道不是进入德性之门、实现治理的根基吗?我从幼年就衷心信奉这部书,乙亥、丙子年间,亲手抄录一部,早晚翻阅研读。后来入仕,二十多年间,从未有一天把它放下不放在心上。我曾见士人,小时候学习圣贤之业,长大后却全部抛弃,甚至把圣贤的书置于高阁,却珍重异端学说,学习异端教法,空虚荒诞,群起趋附如同奔跑,仁义五常缺少讲习,难怪大道不能彰明,世风日益下降了。我既然不敢忘记自己所学的道理,又担心世上的学者看到《大全》内容广博浩瀚,不能窥见它的边际,于是取出我做诸生时所抄的《大全纂要》,稍加删改增益,刻在家塾中,作为子弟进德修业的标准,同时也希望海内求道的君子由此寻求《大全》的全貌,再由《大全》寻求集注,由集注寻求圣贤之心以及自己的本心。这样,训诂之学与性天之理就一以贯通,难道只可以说是旧日的筌蹄和残余糟粕吗?《四书精义汇解序》《论语》《孟子》只是十三经中的两部。自程子表彰《大学》《中庸》为四书以来,圣学的精微更加彰显;自永乐年间集合诸儒纂修《四书大全》以来,考亭学说的端绪更加显著。人们知道心性之理,家家都有洛学、闽学的书。所谓继承失传的学问、开启太平之治的事业,大概就在这里吧?古人说:“士人生在三代以后,并不是不幸,因为典籍完备而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然而这只不过是博物洽闻罢了。至于四书,则孔、曾、思、孟心心相印,进入圣域的阶梯,端正在这里。我小时候读四书,曾经取来当时人的讲义十几部,陈列在案头,批阅比较,却茫然不能得到它们的旨归。求得越繁多,失去得就越远。后来详细阅读《大全》,有所领悟,于是亲手抄录《大全纂要》一书。辛丑年又加以订正,便交付刻工刊刻,流传海内。恰逢庚戌年,为了避让贤者而谢绝宾客,给孩子们讲了一周的书,大致以《大全》为宗旨,参照《发引》《存疑》《浅说》,没有能够有所发明。辛亥年归乡,又兼取近人十几家的说法,删去繁杂、归于简约,但最终仍以集注和《大全》为标准,间或有所发明,大概也是在讲义之中寄寓自己治学的深心。唉!世上的人追逐功名利禄已经很久了,把圣经贤传作为博取青紫官服的工具,却不回头从身心上求取,以尽到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实功,确实有如朱考亭所说的俗儒和异端的弊病。如果真知道博文约礼就是仁,明善诚身就是预先立定根基,戒惧慎独就是不自欺,存心养性就是侍奉上天,那么天人合一、内圣外王,难道还要在这些之外另求吗?我汇集成书,题名为《精义汇解》,是说它会聚众家长处,并非出自个人的臆见。圣人的道,犹如天然之物,用竹管窥看,不能知道它万分之一。我姑且凭此向海内贤人君子求正,请他们指出我的不足,哪里敢自夸能够仰溯鲁、邹两地圣贤的心传呢?

四书简防解序举万事万物之理,尽摄于四子之书,而握其要,挈其枢。易知,易能,可久,可大,至矣哉!非天下之至精、至神、至变,其孰能与于斯耶?自有汉儒之注疏,而扃钥以开;有晦庵之注防,而堂奥以啓。学者由此而研穷探索焉,于以优入圣域,无难也。然何以童而习之,白首而茫然者,比比皆是?是皆始于幼学受书之日,导之不简,而引之不防故耳。不简则理不约,不防则防不明。故宋元以后説四子之书者,自李九我《大全防引》《存疑》而外,余皆皭火之光,涔蹄之水,时灭时涸,其亦不足为轻重已。近代举业所宗者,多尊张泰岳《直觧》一书。夫其正讲之外,旁引曲喻,往往归于君徳王道。盖以是书出于经筵日讲,借此以为匡襄启沃,人臣纳诲之义,则然也。然其字栉句比,缕析而贯穿之,可谓浅显之至矣,而初学犹或难之。因更取而顺文敷义,手辑一解,名曰《简防》,置之家塾,无深文奥説,取其明白通晓,便于童防之讲习云尔。夫防以养正作圣之功也。欲仁,仁至大同之理也。圣贤之书,惟其易知而易能,斯可大而可久。故是觧也,虽立説浅近,要皆根柢于《大全防引》《存疑》诸书,而无一切离岐背畔襍于佛老之説,以蠧人之心志。则至精至神至变之理,亦庶乎由此而得之矣。故序而告诸执经问业者。

先贤卜子集序昔者夫子既殁,子夏氏设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尊之以为师,而不敢臣也。迄于今二千余年,西河之人尸祝维谨,罔敢有阙。夫当春秋之终,战国之始,斯道絶续之闗,子夏氏独留其统于西河之上,其有功于洙泗,岂浅鲜哉?而惜乎未得覩其全书焉。乙卯秋,防裔慤弟筮仕平遥,将行,亟请于余曰:“弟不才,学制兄,必有以教我。”余曰:“平遥古西河之域也,闻卜子先贤祠在焉,是良师也。即无欲速、无见小利二语推之,治天下可矣,况一邑乎?”且子夏氏之言论风指,散在《论语》《诗》《礼》《家语》诸书,辑而成之,是不朽之盛事也。弟慤肃然改容曰:“谨奉教。”莅任二载,政通人和,乃于公务之暇,旁搜博稽,俾侄朂手录成册,曰《先贤卜子集》,问序于余。余览而善之,其载在四书者,诸先軰发挥良多,不复赘语。余则畧加疏説,而弟慤亦间有所抽绎,虽管窥蠡测,无当于先贤之蕴奥,然数千年散漫之语,一旦滙而成书,使后之人徘徊想像者,以此为登堂入室之借资,伯仲于顔、曾、思、孟,如鲁壁之再见,名山之初出,岂非旷世而相感者欤?先贤有灵,其式慿之矣。

大学管窥序大中穷理尽性至命之书也。根于《尚书》,符于《大易》。圣人开物成务,大经大本,化育尽于此矣。然《中庸》但言明善,而《大学》归于格物。然《中庸》言择善之功,则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诚身之。”功则曰“笃行之”。与《大学》格物之旨,岂不互相▯与?顾格物之説纷如聚讼,终以晦庵为定论。至于妙契心悟,即传可以不补,而谆谆然补之者,所以示后学以周行,恐其迷而入于他途也。余尝欵夫子传道于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告门人曰:“忠恕。”所谓一者,彰彰矣。至其所贯,则未显言。及读《大学》,明徳、新民、止至善,以至于知止、定、静、安、虑、本、末、终始、家国、天下、身心、意、知,而归于格物,本于修身。其条目虽分,其纲领则合。三纲领乃一纲领也,八条目乃一条目也。一以贯之,尚何疑乎?蔚州环溪秉淑灵清和之质,其人品学问已自范于中行,而犹恐学者之穷大而失归也。独取《大学》一书详究而讨析之,觧圣经,注补传,诠格致,举一贯之心传,顿跃然于心目之闲。而晦庵之所已发与所未▯更了然若指诸掌矣。非其识见之广大,造诣之精微,乌能纯正无疵若此哉?环溪曰:“此管窥之言也,恐不足以行逺。”余则曰:“説理之书,期于正当而已。学者果由是而知所用力焉,知行合一,先难后获,即《大学》而《中庸》可窥,庶几永无岐路之惑也。即以此公诸海内,可也。”

译《四书简防解序》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包含在四子的书中;掌握它的要领,就抓住了它的枢纽。容易知道,容易实行,可以长久,可以广大,真是达到极点了!若不是天下最精微、最神妙、最变化的道理,什么能参与到这里呢?自从有汉儒的注疏,门户和钥匙才得以打开;有朱晦庵的注释,堂奥才得以启发。学者由此研求探索,用来优游进入圣人境域,并不困难。然而为什么从童年开始学习,直到白头仍茫然无知的人比比皆是?都是因为从幼年入学读书时,教导他们不简要,导引他们不得当。不简要,义理就不能简约;不得当,旨趣就不能明白。因此宋、元以来解释四子之书的人,除了李九我《大全发引》《存疑》之外,其余都只是火星般微弱的光、浅洼中的水,时而熄灭、时而干涸,也就不足以轻重了。近代科举所尊奉的,多数推重张泰岳的《直解》。它除了正面讲解以外,还旁征博引、曲折譬喻,往往归结到君主的德性和王道。大概因为此书出自经筵日讲,可以借此辅助君主、启发君主,符合臣子进言劝诫的意义,所以才如此。然而它逐字逐句排列分析,细密剖析而贯通全篇,可以说浅显到了极点,但初学者仍有人觉得困难。于是我重新取来这些内容,顺着原文铺陈义理,亲手编成一部解释,题名为《简防》,放在家塾中;没有深奥的文辞和玄妙的学说,只取其明白通晓,便于童蒙讲习罢了。所谓“防”,就是培养正气、成就圣人的功夫;“欲仁”,就是仁达到大同的道理。圣贤之书,正因为容易知道、容易实行,所以才能广大而长久。因此这部解释虽然立论浅近,但都以《大全发引》《存疑》等书为根柢,没有丝毫离经叛道、混杂佛老学说来蛀蚀人的心志。这样,最精微、最神妙、最变化的道理,也差不多可以由此得到。因此作序告诉那些执经求学的人。《先贤卜子集序》从前孔子去世后,子夏在西河之滨设坛施教。魏文侯尊奉他为老师,却不敢把他当作臣子。直到今天,西河人供奉祭祀仍然非常恭谨,不敢有所缺失。从春秋末年、战国初年那个道统将绝未绝的关头,只有子夏把道统留在西河之滨,他对于洙泗学统的功劳,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只是可惜没有能够看到他的全部著作。乙卯年秋天,我的弟弟魏裔慤将要到平遥任职,临行前急忙向我请求说:“弟弟没有才能,学问制度都不如兄长,兄长一定有话教我。”我说:“平遥是古代西河的地域,听说那里有卜子先贤祠,这是很好的老师。即使从‘不要急于求成’和‘不要只看眼前小利’这两句话推论,也可以治理天下,何况一个县邑呢?”况且子夏的言论和风旨,散见于《论语》《诗》《礼》《孔子家语》等书,把它们辑录成书,这是不朽的盛事。弟弟魏裔慤肃然改变容色说:“谨遵兄长教诲。”到任两年,政务通达,人民和睦,于是在公务之余广泛搜求、博考旁稽,让侄子勉励亲手抄录成册,题为《先贤卜子集》,来向我求序。我阅览后认为很好,其中记载于四书的内容,各位前辈已经阐发得很多,我不再赘述。我只略加疏解,弟弟魏裔慤也间或有所抽绎,虽然只是从管中窥天、用螺壳量海,不能与先贤深奥的义理相称,然而几千年来散漫的言语,一旦汇集成书,使后人徘徊想象先贤的人可以把它作为登堂入室的凭借,与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并列,仿佛鲁壁中的古书再次出现、名山中的秘籍刚刚出世,这难道不是旷世相逢而彼此感应吗?先贤有灵,想必会凭依此书。《大学管窥序》《大学》《中庸》是穷究事理、尽性而达到天命的书。它根源于《尚书》,与《大易》相符合。圣人开启万物、成就事业,大经大本,化育之道都在这里完备了。然而《中庸》只说明白善,《大学》则归结于格物。《中庸》谈选择善的功夫,就说:“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确辨析,使自身真诚。”谈功夫完成,则说“笃实行之”。这与《大学》格物的旨意,难道不是彼此发明吗?只是格物的学说纷纷争论,最终以朱晦庵为定论。至于真正妙悟心契,依照传文已经足够,不必补充;但朱晦庵还谆谆补充,是为了给后学显示周全的道路,恐怕他们迷失而走入其他途径。我曾问孔子传道给曾子时说:“我的道一以贯之。”曾子告诉门人说:“忠恕。”所谓“一”,已经清楚明白了。至于所贯通的内容,孔子没有明说。等到读《大学》,其中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到知止、定、静、安、虑,以及本末、终始、家国、天下、身心、意、知,最后归结于格物,根本在于修身。条目虽有分别,纲领却是相合的。三纲领其实就是一个纲领,八条目其实就是一个条目。一以贯之,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蔚州环溪先生禀受秀美、灵明、清正、和厚的资质,他的人品学问本来已经合于中正之道,却仍然担心学者穷究广大而失去归宿。因此独自取《大学》一书详细研究分析,解释圣经,注补传文,诠释格物致知,举出一以贯之的心传,使它顿然跃然呈现在心目之间。这样,朱晦庵已经阐发的和尚未阐发的地方就更加清楚,仿佛指在手掌上。若不是他的见识广大、造诣精微,怎么能纯正无瑕到这种程度呢?环溪说:“这是管中窥天的见解,恐怕不足以传之久远。”我说:“论说义理的书,只求正确恰当罢了。学者果真由此知道用力的方向,知行合一,先经艰难而后有所收获,那么由《大学》就可以窥见《中庸》,差不多可以永远没有歧路上的疑惑了。把它公开给海内,也是可以的。”

小学集注序古之为教者,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小学之法,自三代而已然矣。盖人生自童年以后,嗜欲日增,知识日繁,自非端之以训诫,严之以师保,则心志流荡而不知约束。故小学者,所以立大学之根柢;而大学者,所以扩小学之规模也。三代教人有序,故其成材之易,誉髦蔚起,礼义成风,治安之效,权舆于此。西汉去古未逺,敦崇实行,尚有古教之遗。自晋魏以来,或崇尚佛老,或躭习绮靡,自垂髫授书而富贵利达之见薰蒸膏肓,难以针砭。此贤才所以衰乏,而治术不登于纯熙也。昔晦庵朱子集诸儒之成,纂邹鲁之绪,所着《小学》一书,盖即《内则》《曲礼》《弟子职》诸篇而引伸之,以立教明伦,敬身为纲。而其所纂之嘉言善行,莫不近里着已,切于修身正心之道。学者果能循循服膺,守而勿失,上之希圣希贤,次亦不失于令名。而其如滛辞邪説、离经畔道之书,汗牛充栋,虽穷年钻营、鉥目刿精,究竟无得。而学者趋之若骛,至于则古昔称先王徳,由是进业,由是修,乃视为平易无竒而不加务,诚可为悼叹。也许鲁斋云:《小学》一书,余敬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余防尝诵习,窃见鲁斋所言之不诬,而恐后学之阙焉弗习也。故以为欲成天下之材,立大学之根柢,当奉是书以为防养之基。乃因兹刻而为之序言于简首,以着其景仰之愿云尔。

圣学知统录序圣学知统录》者,述见知闻,知之统也。自孟轲氏既没,圣学晦蚀,火于秦,杂覇于汉,佛老于六朝,诗赋于唐,至宋乃有濂溪、程、朱继起,伊洛渊源,粲然可观。其后为虚无幻妄之説,家天竺而人柱下,知统遂不可问矣。余因子舆氏之意而▯明之。由尧舜而前,始自伏羲以明知,学之本于天;由孔子而后,终于许、薛以明知,学之不絶于人。其间或攷诸经史,或征诸先儒,盖推天命、人心之自然,以▯大中至正之极则,而功利、杂覇、异端、曲学之私,不敢一毫驳襍于其间。诚不揣固陋,亦欲存天理,遏人欲,息邪説,放滛辞,稍有助于化民成俗之意也。学者志圣人之道,由是而求之,水木本源,岂不昭然觉悟而知天之所以与我者?良有在乎昔。《论语》终篇述帝王治世之要,而推其本曰中;《孟子》终篇述圣贤传道之意,则揭其要曰知。所知维何?亦曰知厥中而已矣。知厥中谓之见知闻知,不知厥中不可谓之见知闻知也。吾愿学圣人者,从事于格物致知之学。

圣学知统翼录序余既作《知统录》矣,复续以《翼录》者,何?呜呼!自孔孟以后,道之不明于天下也久矣。岂道之难知哉?天命人心,至善之道,本自易知。不求者失之,不着不察而过求者失之,索▯行怪,此其所以终于不知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圣道之醇诣;狂狷者,圣道之干城也。伯夷、柳下惠,《论语》以为逸民,而孟子跻之圣人之列,乃又曰“隘与不防”。苏子由《古史》则云:“夫人而不能,无可无不可,而尚足以为圣人乎?”伯夷、栁下惠,吾从孔子而已。然余观二子之所学,实亦有未易及者。虽道逊孔子,亦亚圣之俦,“清和之赞良”非诬也。天运逓衍,贤哲代兴,自董江都以下至髙存之,或材力有厚薄,学问有浅深,时命有隆替,师友有渊源,徳业不同,要皆笃志进修,挺然自立,不惑异端,潜心希古,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者耶?使得圣人而为之师,其所造又宁止是已乎?以之羽翼圣道,鼓吹六经,亦犹淮泗之归于江海,龟鳬之侪于岱宗也。余因捃摭遗传,详为论述,俾后世学者知所景行焉。至于世所好尚而悖于理,与近于理而未深未醇者,并不采录。夫岂不欲汛爱兼收?诚恐开不正之端倪,而未合于天命人心之本然也。尚冀海内大贤,匡其不逮,而诲之。若曰“知我罪我”,则余岂敢?

译《小学集注序》古代施行教育,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小学》的教育法,从夏商周三代起就是如此。大概人从童年以后,嗜欲一天比一天增多,知识一天比一天复杂,如果不是用训诫端正他,用师保严格约束他,那么心志就会放荡而不知约束。所以《小学》是用来确立《大学》根基的;而《大学》是用来扩大《小学》规模的。三代教育人有次序,所以成材容易,贤才兴盛,礼义成为风气,太平安定的成效由此开始。西汉距离古代不远,敦厚崇尚实际,还保留古代教育的遗风。自晋、魏以来,有的崇尚佛教、老子之学,有的沉溺于华靡,自从垂髫读书起,富贵、利达的观念就熏染深入骨髓,难以医治。因此贤才衰少,治国之术不能达到纯盛光明的境地。从前朱晦庵集合诸儒的成就,承接邹鲁学统,所著《小学》一书,大概就是从《内则》《曲礼》《弟子职》等篇引申出来的,以立教明伦、敬身为纲。它所编纂的嘉言善行,无不贴近自身,切合修身正心的道理。学者果真能够循序服膺,守持而不失,上等可以希望成为圣贤,次等也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至于那些淫词邪说、离经叛道的书,堆积起来可以使牛马劳累、栋梁堆满,哪怕穷年累月地钻研,刺目伤神,最终也没有所得。然而学者却像群鸭争食一样趋附它们;至于效法古昔、称述先王的德行,由此增进学业、由此修身,却把它看作平易而无奇,不加以努力,实在令人悲叹。也许鲁斋说过:《小学》这部书,我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它,像爱父母一样爱护它。我曾经诵读学习,私下发现鲁斋的话并没有说错,只是担心后来的学者缺少学习它的机会。因此认为,要成就天下的人才,确立《大学》的根基,就应当奉这部书为蒙养的基础。于是借这次刻书,在书简开头为它写下序言,以表明我景仰它的心愿。《圣学知统录序》《圣学知统录》,是叙述所见所闻、说明知识统绪的书。自孟轲去世以后,圣学逐渐晦暗:秦代遭焚毁,汉代杂有霸术,六朝混入佛老,唐代流于诗赋;到了宋代,才有濂溪、程氏、朱氏相继兴起,伊洛学术源流清楚显著,颇为可观。后来又形成虚无幻妄的学说,有的以天竺为宗,有的以柱下老子为师,知识的统绪于是再也无法考察了。我因循子舆氏的意思而加以阐明。上溯尧舜以前,从伏羲开始说明知识,指出学问根本在于天;下至孔子以后,以许、薛为终点说明知识,指出学问在人间并未断绝。其中有时考察经史,有时征引先儒,都是推究天命、人心的自然法则,以阐发大中至正的最高准则;功利、杂霸、异端、曲学的私见,不敢有一丝混杂其中。我实在不揣浅陋,也想保存天理,遏止人欲,平息邪说,放弃淫辞,稍稍有助于教化人民、移风易俗。学者若立志追求圣人之道,由此去探求,水木本源,难道不能明白觉悟而知道上天赋予我的是什么吗?其中确实大有道理。 《论语》结尾叙述帝王治理世道的要领,推究根本说是中;《孟子》结尾叙述圣贤传道的意义,揭示要领说是知。所知究竟是什么?也不过是知道那个中罢了。知道那个中,才称得上见知、闻知;不知道那个中,就不能称作见知、闻知。我希望学习圣人的人,都从事于格物致知的学问。《圣学知统翼录序》。我已经写了《知统录》,又续写《翼录》,这是为什么呢?唉!自孔子、孟子以后,道在天下不能彰明,已经很久了。难道道很难知道吗?天命和人心、至善之道,本来就容易明白。不去求取它便会失掉它,不着意、不察究而妄加追求也会失掉它;寻求幽深,行为怪异,这就是最终不能明白它的原因。孔子说: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来交往,一定要找狂者和狷者吧?中道之行,是圣道醇厚精深的境界;狂者、狷者,是守护圣道的屏障。伯夷、柳下惠,《论语》把他们看作隐逸之民,孟子却把他们列入圣人之中,但又说他们的操守有狭隘和不够严谨之处。苏子由《古史》则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做到无可无不可,难道还足以称为圣人吗?关于伯夷、柳下惠,我只遵从孔子的评价罢了。然而我观察二人的学问,实际上也有不容易达到之处。虽然他们的道逊于孔子,却也是亚圣一流的人物,说他们有清正、平和之美,并非虚妄。天运不断推移,贤哲代代兴起;自董江都以下直到高存之,有的才力厚薄不同,有的学问深浅不同,有的时运命运盛衰不同,有的师友渊源不同,德业也各不相同,但总都专心致志地进德修业,挺然自立,不受异端迷惑,潜心向往古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也能奋发有为的人吗?假使能够得到圣人来做他们的老师,他们的造诣又哪里会止于此呢?用他们来辅助圣道、宣扬六经,也就像淮水、泗水汇入江海,龟山、鳬山一类山峰列于泰山之旁一样。我于是搜集遗留下来的传记,详细加以论述,使后世学者知道应当仰慕和效法什么。至于世人所喜好而违背义理的,以及接近义理却尚未深厚醇正的,一概不予采录。难道我不想广泛爱护、兼收并蓄吗?实在是担心由此开启不正的端绪,不合天命人心的本然。还希望海内的大贤纠正我的不足,并加以教诲。至于说是让我因而被人了解或获罪于人,我哪里敢当呢?

周张程朱正脉序道之不昭于天下也久矣。俗儒棼之,异端窃之。吾道之存,其有几乎?昔道开于羲文,而集于孔子、顔、曾、思、孟,歴阐其微,而其説乃详。盖皆以衍天命之精也。善乎董生之言曰:「道之大原出于天。」言道而不知天者,岂非臆説哉?介生于世逺,言湮之日,圣道不絶如线。海内挟异説以争鸣者,又非一家一氏。天人性命之要,学者将失所统宗。是用惄焉忧心思有以挽之。防家藏旧有宋四大儒合刻一书,《太极图説》张子之《西铭》,固无可增减;而程门微防与朱子晩年定论,一为周海门所辑,一为王阳明所辑,未免有泛杂之处。余政务之暇,细加删削,于微防取十之五,定论取十之八,因名其书曰《周张程朱正脉》。盖周张之学,既得于易;而程朱之学,复得于周,可以为孔孟之功臣肖子。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者,得四子之书,诱掖而扶进之,昭昭乎其可睹也。学者神明其意,则知道之本体原于太极,而昭事在乎存养、知行、动静、天人合一、诚意、慎独,切近分明,虽作圣之功,可因此以渐进。又何俗儒异端矫伪棼窃之足虞也哉?

希贤录自序夫人有志于道,则愿学圣人而已矣,奚以贤为哉?虽然,圣者聪明睿知,有生知安行之美,自皇古以来,盖可以屈指计,而下此者必孜孜矻矻,从事于知行之功,以求不愧于天之所以与我者。周濂溪先生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观此言也,似若等而三之,究其所希者何物?则亦不过此独知至善之一念,积之至于可久可大,未始有二也,而前言往行不能无助焉。《易》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而朱子作《小学》,分嘉言善行,诚有功于后世也。余届暮年,愈知学之有益,归里以来,复辑《希贤录》一书,盖随其目之所见,录记之,久而成帙。其大纲有五:曰为学,曰惇伦,曰致治,曰教家,曰渉世。中闲复条分缕晰,融防贯通,盖举修已治人,穷理尽性至命之道,大槩已蕴括而无遗矣。夫朝廷所以设庠序,立师儒,命司徒敷五教,谆谆然惟恐其不详尽也;父兄所以购经史,延名俊,夙兴夜寐,鳃鳃然惟恐其不周备也。此意何为也?防亦不过培养涵育,陶镕气质,俾学者就于贤人之归而已矣。若教之不得其要,导之未恊于宜,其始也敬业乐羣,其既也卤莽裂灭,卑者趋于富贵利达,僻者入于异端邪説,可不痛哉?余之此书,采古今嘉言善行,而取其不偏不倚,有伦有序者,使有志之士潜心玩索,敦勉不倦,而因之以考其全,防其养,庶几修之于家者即可献之于廷,因名之曰《希贤录》,盖亦窃取周子《通书》之义,而参赞考亭《小学》之传,其于世道人心,不无小补云。

约言录自序余幼习训诂,长歴患难,心长发短,知慧日枯,忽忽遂及四旬,念古人于此时乃学问之一大闗头也。若其不悟,终不悟矣,可不惧耶?可不叹耶?顾诸子之言终多杂乱,而圣经贤传莫非渊懿。骛之于骈丽之词,则十不得一;领之以真实之义,则十不失一。又况殊途同归,一致百虑,名言所不及,则退藏于宻者知之。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此之谓也。顾详説反约,子舆氏以为学者之指归,不有博也,则何以説?不有説也,则何以约?得其约也,可以説矣;得其説也,可以博矣。癸巳之冬,注籍在寓,谢却知交,闭户髙吟,追忆旧闻,随手记录,得二百一十余则,分为内外二篇,曰《约言录》,庶几从此自反以求放心,不负天所以命,父母之所以与我者存。之家塾为子弟兎园册子尔。门人陈晋公卢尔唱见而悦之,请付剞劂。嗟乎,虞仲翔谓世有一人知我者,足以无憾。夫仲翔文士也,士或不能知之。余之言则人之所常言,人之所能言者也,何不可知之有?虽然,一言之谓约,无言之谓约。今此录三万余言,已非约矣,又保其中之无纰缪耶?吾愿天下学者从圣经贤传自求其所为约者,则此录即置之覆瓿,奚不可。

译《周张程朱正脉序》。道在天下不能彰明,已经很久了。庸俗儒者使它纷乱,异端偷取它的名义。我们的道能够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呢?从前,道由伏羲、文王开创,在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那里集大成,历代阐发其中的精微,学说才逐渐详备。大概都是在推衍天命的精义。董仲舒说得好: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谈论道却不知道天,难道不是凭空臆说吗?我生在距离圣贤久远、言论日益湮没的时代,圣道延续得如同一线。海内挟持异说争相议论的,又不止一家一派。关于天、人、性、命的要旨,学者将要失去统绪和宗旨。因此我忧思不已,想设法挽救它。我的家中旧有宋代四大儒合刻的一部书,其中《太极图说》和张子的《西铭》,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增删的;但程门微言和朱子晚年定论,一部由周海门辑录,一部由王阳明辑录,未免有泛杂之处。我在政务之余,仔细加以删削:程门微言取十分之五,朱子定论取十分之八,于是把这部书命名为《周张程朱正脉》。周敦颐、张载的学说既得自《易》,程颢、程颐、朱熹的学说又承自周、张,可以说是孔孟的功臣和肖似其道的后继者。所谓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得到四位先生的书,诱导扶持它向前发展,其光明显著,确实可以看见。学者若能从精神上领会其中的意义,就会知道道的本体原本出于太极,而彰明、实行它在于存养、知行、动静、天人合一、诚意、慎独;这些道理切近而明白,即使是成就圣人的功夫,也可以由此逐步前进。这样,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能让庸俗儒者和异端曲意伪饰、扰乱偷窃呢?《希贤录自序》。人如果有志于道,也就只愿意学习圣人罢了,为什么还要以贤人为目标呢?虽说如此,圣人聪明睿智,有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的美德,自上古以来,大概屈指可数;圣人以下的人,必定要勤勉不懈,从事于知行的功夫,以求不愧对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周濂溪先生说: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看这句话,似乎把三者分成等级;究竟他们所希望的是什么呢?也不过是独自知晓至善的这一念头,积累到可以长久、可以广大罢了,始终没有两样,而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也不能没有帮助。《易》说:天在山中,这是大畜卦。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性。朱子撰写《小学》,分为嘉言、善行,对后世确实有功。我到了晚年,越来越知道学习的益处;回乡以来,又辑成《希贤录》一书,大概是随着眼睛所见,随手记录,久而久之编成篇帙。全书纲领有五项:为学、惇伦、致治、教家、涉世。中间又逐条分剖,条理清晰,融会贯通,大体上把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以及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直到通达天命的道理,都已包罗无遗了。朝廷设置学校、建立师儒,命司徒施行五教,反复叮咛,唯恐教导得不详细周全;父兄购买经史、延请名俊,早起晚睡,忧惧不安,唯恐准备得不周备。这番用意是为了什么呢?大概也不过是培养涵育,陶冶熔铸人的气质,使学者走向贤人的归宿罢了。如果教导不得要领,诱导不合宜,那么开始时还会敬业乐群,后来却变得鲁莽草率、支离破灭;卑下的人趋向富贵利达,偏僻的人陷入异端邪说,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的这部书,采录古今嘉言善行,选取其中不偏不倚、合乎伦理而有条理的,使有志之士潜心玩味探究,敦厚自勉而不知疲倦,并由此考察其全体、涵养其本性,希望在家中修养的人便可以把成果献给朝廷,所以命名为《希贤录》。这大概也是暗中取法周子《通书》的意义,并参照考亭朱子《小学》的传承;对于世道人心,或许不无小小的补益。《约言录自序》。我幼年学习训诂,长大后经历患难,心力日长而头发日短,智慧日渐枯竭,匆匆已经到了四十岁。我想到古人在这个年纪,正是学问中的一道大关口;如果在此时还不能醒悟,恐怕终身都不能醒悟了,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叹息吗?只是诸子之言大多杂乱,而圣人经典、贤人传记没有不是深厚美善的。若驰骛于骈俪华丽的文辞,十句中也得不到一句;若用真实的义理来领会,十句中没有一句会失掉。何况道路虽不同,终点却相同;思虑虽有百种,结果却归于一致。名言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便退藏在幽深之处而由人知晓。这就是所谓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是把繁详说法归结为简约,子舆氏认为这是学者的归宿:没有博大,凭什么说明?没有说明,凭什么归约?得到简约,便可以说明;得到说明,便可以博大。癸巳年冬天,我登记在册,寓居他处,谢绝亲友,闭门高吟,追忆旧闻,随手记录,得到二百一十多条,分为内外两篇,名为《约言录》,希望从此反省自己,以求找回放失的本心,不辜负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和父母给予我的生命。它原本只是家塾中给子弟使用的兔园册子。门人陈晋公、卢尔唱看见后很喜欢,请求付诸刊刻。唉,虞仲翔说,世上有一个了解我的人,就足以没有遗憾了。仲翔是文士,文士尚且有人不能理解。我的话却是人们平常所说、人人能够说出的话,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虽然如此,用一句话表达的叫作约,无话可说也叫作约。如今这部录有三万多字,已经不能算约了,又怎能保证其中没有错误呢?我希望天下学者从圣人经典、贤人传记中自己求得所谓约,那么这部录即使拿去垫酒瓮,也没有什么不可。

读史綮言序读书不读史,即空谈心性,终不脱学究气;读史而不能自具心眼,矮人观塲,茫无所见,犹之乎弗读也。故必得其肯綮之所在,而后一代之治乱本末了了于胸中,于以出而应天下事,无难矣。昔司马温公作《资治通鉴》,合刘攽、刘恕、范祖禹之长,捃摭纂述,歴十九年而始成。后紫阳作《纲目》,与《通鉴》互相▯明。是知非《通鉴》无以成《纲目》,有《通鉴》,必不可无《纲目》也。余先人弱冠留心史学,迨中年以后益加研究,以温公《通鉴》、紫阳《纲目》参《廿一全史》,每有阐▯,不随古人论断为是非,而东西周、晋及藩镇、河源等类考之,尤极其详核。盖得史学之肯綮,为涑水、考亭之功臣焉。故友人赠之以名曰《读史綮言》。譬若画龙者防睛,不在乎区区鳞甲之间也。介风木之余,检付剞劂,以广其传,庶几读者即约以该博,騐古而知今,世务以通经纶,以裕讵祗奉为家学之拱璧耶?

鉴语经世编自序古之史皆经也,《尚书》、《春秋》是已。迨其后,而史自为史矣。司马子长变编年为纪传表志,盖彷《尚书》之遗意。司马君实复变纪传表志为编年,则《春秋》之旧例也。然大书特书,未暇笔削。自战国以来,事迹灿着,善恶胪列,凡国家之所以兴衰,政治之所以得失,天道之所以运转,人事之所以推移,与夫礼乐名物,山川险易,贤否用舍,兵法竒正,莫不备焉。是以宋英宗悦之,赐名《资治通鉴》;神宗亲为制序。诚人君宰世度务之权量,而贤人君子有志于尊主庇民者,所当博综而详绎者也。顾其为书,巻帙浩繁,瓮牖绳枢之士,既非力之所能购;其缙绅先生家有是书者,往往不暇读,读之而不能竟,竟之而不得其要,于是汨没于腐儒老生之説,胶锢其胷臆而不可解。史学之失久矣,又何问经学也?余自甲辰以后,阅温公《资治通鉴》及王宗沐所增定《宋元资治通鉴》,一周又三年,再阅一周,乃录其要者曰《鉴语》,请正于宛平少宰孙北海先生。北海曰:“此经世之要也,可命名曰《鉴语经世编》。”余唯唯从之。迨辛亥归里,广平侍御寗元着借本钞录,壬子索归,又阅一周,再加増益,每叚之下详畧不等,识其所见而论之,遂付剞劂以广其传。数载始竣其工,盖前后有十年之力焉。嗟乎!温公之创为《通鉴》也,殚十九年之力,萃刘攽、刘恕、范祖禹之长,当时能读之者已鲜。温公自言:“惟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纸,已欠伸思睡。”余之为此书也,孜孜矻矻,独为黾勉,纂述十八代之菁华,窃附于丘明《国语》之义,录古人之书,其事较易,取《通鉴》十分之一,读之者亦较逸。然读此书者,固能悉《通鉴》之大畧,若不读《通鉴》全书,亦无由悉此书之本末,得评説之源流。故余望世之君子,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以经衡史,未可窥一斑而遂视为全豹也。

古文欣赏集序歴代古文者,天地之符瑞,宇宙之菁华也。自伏羲画卦,仓颉作字,而大文啓矣。《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于是乎,易以象之,书以记之,礼以秩之,诗以咏之,春秋以正之,然后天下万事万物之理备焉。故五经者,万世文章之祖,而夫子删诗书,定礼乐,功髙尧舜,以此已嗣。是则推《左传》《国语》战国秦季纵横捭阖,其言渐▯。两汉稍稍复古,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班固,其最也。六朝绮靡日甚,唐宋之闲,有韩、欧诸君子起衰振▯,盖必得经之意以为文,而后其文足以传此文之所以与立徳立功而并垂不朽也。顾选本虽多,精确者少。梁昭明太子《文选》虽称竒书,而专骛词华。真西山先生《文章正宗》趋向正矣,而文体割裂。若近日之撡选政者,类多从事于古文,然或畧而不备,或驳而不纯,甚者批评防次,荒谬舛错。嗟夫,古文者,后学之指归也。指归不端,渐且入于岐路矣。余里居无事,乃取幼所诵习古文,推而广之,据摭搜辑,考证于左国全本及廿一史各家文集,而为兹选。始乙卯夏四月至秋九月,克竣厥事,一心一手,不假他人,盖不遗余力矣。旧批佳者仍之,讹伪者尽皆削去,另出已意。其文随时代为序次,不分门类,各体具备,在人自得之耳。虽非矕龙绣虎之彩,已尽缥囊缃帙之奥质而有文,庶几乎彬彬郁郁者也。集成名之曰《欣赏》,盖有取于陶渊明「竒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晰」之义焉。学者倘因文以见道,由古文以进于五经,即圣人之意可得而求也。

译《读史綮言序》。读书而不读史,不过是空谈心性,终究脱不了学究气;读史却不能自己具备心眼,就像矮子看戏一样,茫然没有所见,也和不读没有两样。所以一定要抓住关键所在,然后一代的治乱本末才能清楚地存于胸中,凭此出仕应对天下事务,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从前司马温公撰写《资治通鉴》,汇合刘攽、刘恕、范祖禹的长处,搜集编纂,经过十九年才完成。后来紫阳朱子撰写《纲目》,与《通鉴》相互发明。由此可知,没有《通鉴》便无法成就《纲目》;有了《通鉴》,也一定不能没有《纲目》。我的先人在二十岁时便留心史学,到中年以后更加研究,以温公《通鉴》、紫阳《纲目》参照《廿一全史》,每有阐发,不以古人的论断为当然的是非标准;对于东西周、晋代以及藩镇、河源等类,也都加以考察,尤其详细核实。大概他得到了史学的关键,是涑水、考亭的功臣。所以友人赠给它《读史綮言》的名字。譬如画龙要点睛,关键不在区区鳞甲之间。我承接父辈余荫,检出此书交付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希望读者由简约而达到博大,验证古事而知今日,使世务能够通达经纶、使才学更加充裕,难道只是把它当作家学中的珍宝吗?《鉴语经世编自序》。古代的史书都兼有经书的性质,《尚书》《春秋》就是这样。到了后来,史才独立成为史。司马子长把编年体改为纪、传、表、志,大概仿效《尚书》遗留下来的体例。司马君实又把纪、传、表、志改为编年体,便是《春秋》的旧例。然而其中大书特书,没有来得及删削裁定。从战国以来,事迹灿然显著,善恶分别陈列;凡是国家兴衰的原因、政治得失的所在、天道运行的变化、人事推移的过程,以及礼乐名物、山川险易、贤能与否及其任用取舍、兵法奇正,没有不完备的。因此宋英宗喜爱它,赐名《资治通鉴》,神宗亲自为它作序。它确实是君主治理天下、筹划事务的权衡标准,也是有志于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贤人君子应当广泛综览、详细研读的书。只是这部书篇卷浩繁,贫寒士人既不是财力所能购买;家中有此书的士大夫,也往往没有时间阅读,读了不能读完,读完又不能得到要旨,于是沉没在腐儒老生的说法中,思想被胶着禁锢而不能解脱。史学的失误已经很久了,又哪里谈得上经学呢?我自甲辰年以后,阅读温公《资治通鉴》和王宗沐增订的《宋元资治通鉴》,通读一遍又三年;再读一遍后,摘录其中要旨,名为《鉴语》,请宛平少宰孙北海先生指正。北海说:这是治理世道的要旨,可以命名为《鉴语经世编》。我唯唯答应,听从了他。到了辛亥年回乡,广平侍御寗元着借给我底本,我抄录下来;壬子年索回底本,我又通读一遍,再加以增补。每段下面详略不一,记录我的所见并加以评论,于是交付刊刻以扩大流传。过了几年才完成,大约前后用了十年的功夫。唉!温公创作《通鉴》,耗尽十九年心力,汇集刘攽、刘恕、范祖禹的长处,当时能够读它的人已经很少。温公自己说:只有王胜之借去读了一遍,其他人还没读完一张纸,就已经打呵欠想睡觉了。我编写这部书,也勤勉不懈,独自勉力,编纂十八代的精华,私下附会于左丘明《国语》的旨趣。抄录古人的书,事情比较容易;取《通鉴》的十分之一,读者也比较轻松。然而读这部书的人,固然能够知道《通鉴》的大概;如果不读《通鉴》全书,也就没有办法知道这部书的本末,了解其中评论的源流。所以我希望世上的君子好学深思,心中领会它的意义;以经书衡量史书,不能只窥见一斑便把它看作完整的全豹。《古文欣赏集序》。历代古文,是天地的祥瑞、宇宙的精华。自伏羲画卦、仓颉造字以后,伟大的文章便开始了。《易》说:观察天文来察知时节变化,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于是《易》用卦象说明它,《尚书》用文字记载它,《礼》用制度使它有秩序,《诗》用诗歌咏叹它,《春秋》用褒贬匡正它,然后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才完备。因此五经是万世文章的祖宗;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其功劳高过尧舜,正是凭此而流传后世。由此推及《左传》《国语》以及战国、秦末纵横捭阖的文章,它们的文辞逐渐变得浅薄。两汉稍稍恢复古风,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班固,是其中最杰出的。六朝文风日益绮丽靡弱;唐宋之间,韩愈、欧阳修等君子兴起,挽救衰微、振兴弊端,因为一定要得到经书的意义来作文,文章才足以流传;这就是文章能够同立德、立功一起流传不朽的原因。只是选本虽多,精确的很少。梁昭明太子《文选》虽被称为奇书,却专门追逐辞藻华美。真西山先生《文章正宗》的趋向是正确的,但文体分割零碎。至于近来主持选编的人,大多从事古文,然而有的简略而不完备,有的驳杂而不纯粹,更有甚者,批评和编次荒谬错误。唉,古文是后学的归宿。归宿不端正,渐渐就会走入歧路。我闲居乡里无事,于是取出幼年诵习的古文,推广扩充,依据搜集的材料编纂成书,并以《左传》《国语》全本及《廿一史》各家文集加以考证,编成这个选本。从乙卯年夏四月开始,到秋九月完成,全凭一心一手,不借助他人,可以说没有留下余力。旧有批注中好的仍然保留,错误伪妄的全部删去,另行提出自己的意见。文章按时代编排,不分门类,各种文体都具备,读者可以自行领会。虽然不是盘龙绣虎那样华丽的色彩,却已经穷尽缥囊缃帙的精华,文采斐然,或许可以达到文质彬彬、气象郁郁的境界。全书编成,命名为《欣赏》,大概是取陶渊明所谓奇文共同欣赏、疑义相互剖析的意思。学者如果能因文章而见到道,由古文进而达到五经,那么圣人的意义就可以求得了。

左国欣赏集序五经之在世,譬诸日月五星也。不可以文字目之。然圣人不直谓之曰道,而亦谓之文。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然则五经而外,固难以言文矣。左氏之文,犹得六经之意者也。彼盖与圣人同时,故传中多所称述,而其博物闳览,不在游夏后也。其闲典制轨则、声名文物及盟防始末、词命徃来,大者固见文武成康之旧,小者尚有仁义礼乐之风。诚非老庄闗列、管商孙吴洸漾权诈之书所可比拟。《国语》乃各国之史,丘明取而采辑之。其精者皆已入传,或全用其词,或但取其事,而润色以已笔,合类校观其详畧繁简,灿然可覩矣。事与文不在《春秋》二百四十年者,则亦纪载靡遗。此在善读书者详玩而得之。间尝取而详订焉,约以百篇。窃以为六经之外,▯古藻丽可为文之程式仪型者,莫《左》《国》若也。岂得袭昌黎之剰语,视为浮夸而不录哉?

两汉欣赏集序文章自六经而外,左、国尚矣。然两汉风气厐厚,议论腾踔,无纎靡险仄之习,雕琢斧斲之痕。诏令则温文尔雅,奏议则昌明博大,防论、书檄则剀切详明。西汉如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东方朔、扬雄;东汉如班彪、崔实、蔡邕、孔融,皆一代之杰。于文者,司马迁、班固之史,麟麟炳炳,尤卓乎不可及焉。迁网罗百代,裁断出以已意,而识足以济之;固因迁之迹,濳精积思,成汉家一代之典。此二书者,固纪载之精华,编摩之奥府也。晔之后,汉体大思精,意亦近之。余既▯定左、国之文,乃取两汉而阅之,灏博光焰,沨沨大观哉。其诏令、序事之类,佳者尤多,不能尽录。学者当取全书,驰骋流览,未可以是为尽其全豹也。诸葛武侯称王佐才,其文与《伊训》、《説命》相表里,又岂可以文士目之?嗟乎,三代既逺,诗、书所记,后人不能尽为裘葛之用。《左传》国防,长于辞命,纵横王者治平之事,或缺有间。马今之人欲建功立业以为文,舍两汉奚法哉?法两汉而为文,犹规之可以为圆,矩之可以为方,冶之可以为金,陶之可以为甓也。若曰无法而可以为文,则不免岐路亡羊之叹矣。

唐文欣赏集序唐人一代之文,其规模制度虽不及两汉,而正大典蔚,灿然可观,珠光剑气,磊磊落落,焜耀四映,洵足以超轶夫六朝也。盖由其时好文之英主立于上,而魁硕俊彦比肩林立,其文之因时而发者,皆有以自见于天下。昔昭明筑《文选》之台,姚氏谓为一家之竒书,其所选《唐文粹》一百巻,以类相从,各分门目,虽自谓以古雅为命,不以雕篆为工,然亦沿《文选》之藻绘,其于诗书轨物未尽洽也。余因拔其尤者,选列若干首,以为穷经考道之助,而其闲体裁片叚,博大昌明,则尤首推昌黎。昌黎统宗左国先秦两汉六朝诸子之文,而自成一家,辟异端,崇圣道,孟氏以来未之有也。岂柳子厚、皇甫湜等可望其涯岸哉?故古文至于韩,而文之大观止。《传》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由其文而观之,亦游夏之流亚也。吾愿世之读唐文者,防心搜抉于昌黎,而以其余羽翼鼓吹之,其渐几于道也已。

古文分体大观序余尝选《古文欣赏集》矣,搜罗最广,批评亦慎。然其集繁多,恐后学未能尽渉也。近日坊间所鬻者,不过《古文必读》《名世文宗》《文章轨范》《攀龙集》等。然选本虽多,瑕瑜兼收,且体裁▯淆,操觚者莫能辨之余为诸生时,即细阅《真西山文章正宗》,深服其理明识伟,有志用世者不可不读。顾穷巷▯陋之儒,未易觏也。余是以再为兹选:首帝王圣人敬慎之防,次当宁纶綍之词,次人臣谏説之言,次纪载典故之书,次序记事迹景物之篇,次论防条对之文,次吊祭问荅之章,次传賛碑铭之属,次书檄往来之语,次赋颂词歌解説辨之类,分校十巻,而古文之大观偹矣。大约文体虽分,而总原于六经。秦尚诡诈,战国权术,六朝绮靡,五代分嚣,俱不足以称粹美也。汉、唐、宋以来大家羣起,其尚有六经之遗意乎?他如李斯督责,韩非説难,李陵答苏武,杨恽与孙防宗,王安石书,孟尝君传,后虽其文至今犹存,而人既非矣,言多谬妄,槩不登选。学者推此而求,其亦可以知余兹选之意也夫。

兼济堂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四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译《左国欣赏集序》。五经存在于世间,好比日月五星,不能只把它们看作文字。然而圣人不直接称它们为道,也称它们为文,所以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不就在我这里吗?既然如此,五经以外,确实很难再谈什么真正的文。左氏的文章,还能得到六经的意义。他大概与圣人同时代,所以《左传》中多有称述,而且博物广闻,不在子游、子夏之后。其中的典章制度、法则规范、声名文物以及盟誓始末、辞令往来,大的还能看见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小的也还保存着仁义礼乐的风气。确实不是老子、庄子、关尹、列子以及管仲、商鞅、孙武、吴起等人夸诞浮泛、权诈的著作所能相比。《国语》是各国的史书,左丘明取来采集编纂。其中精要的部分都已经收入《左传》,有的完全采用原文,有的只取其事而用自己的笔法润色;合并分类对照阅读,详略繁简灿然可见。那些事情和文章不在《春秋》二百四十年记载范围内的,也都记录而没有遗漏。这些内容要靠善于读书的人详细玩味才能得到。我曾经间或取来仔细订正,约为一百篇。我私下认为,六经以外,古代文辞藻丽、可以作为作文规范和典范的,没有哪部能像《左传》《国语》这样。难道能沿袭昌黎多余的话,把它们看作浮夸而不予收录吗?《两汉欣赏集序》。文章除了六经以外,以《左传》《国语》为高。可是两汉的风气淳厚,议论奔放高远,没有纤弱琐碎、险僻狭窄的习气,也没有雕琢斧凿的痕迹。诏令温文尔雅,奏议昌明博大,辩论、檄文和书信恳切详明。西汉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东方朔、扬雄;东汉有班彪、崔实、蔡邕、孔融,都是一代豪杰。至于文章,司马迁、班固的史书光彩灿烂,尤其卓越而不可企及。司马迁网罗百代史事,裁断而写出自己的见解,并且有足够的识见来完成它;班固沿着司马迁的道路,潜心积虑,成就了汉代一朝的典范。这两部书本来就是史书的精华、编纂著述的奥府。到了范晔以后,汉代文章体制宏大、思想精深,也接近这种境界。我既然订定了《左传》《国语》的文章,便取两汉文章来阅读,真是浩博而有光焰,洋洋乎蔚为大观。诏令、叙事一类文章尤其佳作很多,不能全部收录。学者应当取全书驰骋浏览,不能把这个选本当作已经穷尽全部内容。诸葛武侯被称为王佐之才,他的文章与《伊训》《说命》相表里,又哪里可以只把他看作文士呢?唉,三代已经远去,《诗》《书》所记载的内容,后人不能全部当作日常可用的衣裘和葛衣。《左传》记载诸国之事,长于辞令;至于纵横之术和王者治理天下、使天下安定的事情,有的还有缺漏。如今有人想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并以文章传世,除了两汉文章,还有什么可以取法呢?取法两汉来作文,就好比用圆规可以画圆,用矩尺可以画方,用冶炼可以铸成金属器物,用陶工技艺可以制成砖瓦。如果说不需要法则也能够作文,就不免有走入歧路、迷失方向的叹息了。《唐文欣赏集序》。唐代一朝的文章,规模制度虽不及两汉,但端正宏大、典雅丰盛,灿然可观;如珠光剑气,磊落鲜明,光辉四射,确实足以超越六朝。大概因为当时喜爱文章的英明君主在上,杰出宏伟的俊彦并肩而立,他们的文章因时而发,都能够在天下显现自己的价值。从前昭明太子营造《文选》的规模,姚氏称它为一家奇书;他所选的《唐文粹》一百卷,按类别编排,各分门目。虽然自称以古雅为准则,不以雕琢篆刻为工巧,但也沿袭《文选》的辞藻文采,对于《诗》《书》所体现的法度名物并未完全融洽。我于是选取其中最优秀的若干篇,编列成集,作为穷究经书、考察道理的帮助。其中体裁和片段的博大昌明,尤其首先要推崇昌黎。昌黎统合《左传》《国语》、先秦、两汉、六朝以及诸子百家的文章,自成一家;排斥异端,尊崇圣道,是孟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成就。难道柳子厚、皇甫湜等人能够望见他的边际吗?所以古文到了韩愈,文章的壮观就达到顶点了。《传》说:看过大海,其他水便难以称为水;在圣人门下游学,便难以再谈文章。由他的文章来看,他也属于子游、子夏一流的贤者。我希望世上阅读唐文的人,专心在昌黎文章中搜求精髓,并以其他文章来辅助、羽翼和宣扬它,这样渐渐就接近道了。《古文分体大观序》。我曾经编选《古文欣赏集》,搜罗最广,批评也很谨慎。然而那部集子篇帙繁多,恐怕后学不能全部涉猎。近来书坊出售的,不过是《古文必读》《名世文宗》《文章轨范》《攀龙集》等。但选本虽多,瑕瑜兼收,而且体裁混杂,执笔作文的人不能辨别。我在做诸生时,就仔细阅读《真西山文章正宗》,深深佩服它义理明白、见识宏伟;有志于经世致用的人不可不读。只是穷巷中孤陋的儒者,不容易看到它。因此我再次编选这部书:首先列帝王圣人敬慎的训诫,其次列当朝君主诏敕文书,其次列人臣进谏论说的文章,其次列记载典故的史书,其次列叙述事迹景物的篇章,其次列论说条对之文,其次列吊祭问答的文章,其次列传、赞、碑、铭之类,其次列书信檄文往来的辞语,其次列赋、颂、词、歌、解说、辨析一类,分为十卷,这样古文的大观就完备了。大体说来,文体虽有分别,但总的根源都在六经。秦代崇尚诡诈,战国盛行权术,六朝流于绮靡,五代纷乱喧嚣,都不足以称为精粹美善。汉、唐、宋以来大家群起,其中还保存着六经的遗意吗?至于李斯的《督责》,韩非的《说难》,李陵答苏武的书,杨恽给孙会宗的书,王安石的书信,《孟尝君传》等文章,虽然后来文字至今还保存着,但作者本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圣贤之人,言论也多有谬妄,一概不收入选本。学者由此推求,也就可以知道我编选这部书的用意了。《兼济堂文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四。大学士魏裔介撰。序。

薛文清先生读书录纂要序建功立业,摛词振藻,熠燿人寰者,代不乏人;而道徳性命之统不归焉。君子虽雅称之,而或惜其学之未至也。余俯仰孟轲氏以后,道统之传,汉有董仲舒,隋有王仲淹,唐有韩退之,至宋而周、程、张、朱尤得洙泗之真脉。元许鲁斋继之,明之学者如曹月川、胡敬斋、蔡虚斋、林次崖、罗一峯、罗允升、顾泾阳、高存之,指固不胜屈,而薛文清公尤为第一人。其天资頴秀,得之禀赋者固优,而沉濳渊粹,力学笃行,若得及圣门,当不在顔曾下。然余即其书以测其所学,固已可列于游夏间矣。近得《读书録》二十余巻,朝夕披读,研究奥防,见其详明切近,总以显扬性善之理,本于太极,无一言杂于功利,入于老佛。信哉,其为醇儒而续道统之嫡传者也。乃録其要者存之,因付剞劂,倘学者因言考道,则穷理尽性至命不外是而得之矣。

赵侪鹤先生闲居择言序赵侪鹤先生防应大星而生,下笔为文章,妙天下。其时际明运之盛,与南乐魏懋中、长垣李于田、通州李修吾、江右邹南臯诸公,以道徳节义互相砥砺。一时海内望为祥麟威鳯,途出赵郡者,未尝不过鄗上,而聆其謦咳,分其片札,以为荣逾华衮也。迨其晩年,起任总宪,晋冢宰,剖露良心,连茹众正。适值逆珰擅权,奸人比附,杨左诸公殒命北司,羣贤一网打尽。先生遣戍代州,卒以老死邉陲。故先生之进退,闗明运之盛衰,非偶然也。先生林居时,未尝一日废书择言,一帙亦其晩年所着,中多独见之语,切实体认,非欲依傍他人门户者。余择其言之要者录出,与天下共之,以见心学者气节之本。先生之学,可谓身体而力行之矣。彼扬子作《法言》,而失身于王莽;马融作《忠经》,而比匪于梁冀。平居窃仁义道徳之绪论,及利害当前,而脂韦絜楹之不暇,兹其人为何等也?余生也晩余母张太夫人乃先生之甥也。成童时提擕至鄗,犹望见先生顔貎飘飘若神仙中人。呜呼,先生岂徒文章气节之士也哉!

顾端文先生罪言序圣人之道,本于天。天有太极,故有隂阳五行。周子曰:「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一太极也。天地之所以常存,万物之所以不防者,太极而已矣。」圣人有见于此,乃揭示天下后世曰「性」,曰「防衷」,下民曰「有恒」,而虞廷有「危防」之传。究之心与性,非有二也。孔孟至善之説,实昉于此。自阳明有「无善无恶」之説,而天下之好异者纷纷趋于禅宗,莫有敢指其非者。顾端文先生乃于羣言淆乱之时,大声疾呼,力辨其讹,而后天下之学者始晓然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余尝曰:「谓无善无恶者心之体,亦可曰无善无恶者性之体乎?」知心性之合一者,人心不得与道心叅,而太极之体昭昭矣。阳明为嘉隆间名臣,其功业烂然,自可称述。若学问之间,闗乎天人治乱,「天泉桥上」之言,系告子之剰论。子舆氏辨之,先生故不得不辨之也。陆象山之学渉于顿悟,朱晦庵犹目之为告子,况公然绍述而为之树赤帜者乎?善乎先生之言曰:「无善无恶四字,就上面做上去,便是躭虚守寂的学问,弄成一个空局;释氏以之,从下面做将去,便是同流合汚的学问,弄成一个顽局。乡愿以之,空局之与顽局,其为世道人心之大害一也。」先生乌得不辨之哉?先生之功大矣,而乃曰「罪言」,此亦春秋之防防也。愚不揣固陋,爰述所闻,发先生之意,以告天下后世之言心体者。

蔡洨滨先生语録序余防闻瘿陶有洨滨先生能阐明圣贤之学,作书院训四方来学之士,又设义田赡族党建闸濬渠兴水利以惠梓里,心窃慕之,然未得见其所著书。甲午夏,过兰若有先生,语录四册溷淆尘土间,无过而询之者。余展阅大义,喟然曰:“是洨濵先生自述其生平得力处也。”夫洨濵为名侍御,抗节批鳞,肃寮贞宪,既而优游林下,孜孜然著书立説,启诱不倦,其中之所得诚有大过人者。然吾考明之学者,如胡敬斋、章枫山、王龙谿、罗近谿、杨复所诸公,指不胜屈,或纯或疵,皆为世所称述,而未有及先生者。乃今读先生书,则纯正和平,与胡敬斋、章枫山相伯仲,而胜于龙谿、复所逺矣。盖其学以性善为宗,以知行徳业合一为进修之要,而尤以明先王之道,禁邪説之非为兴利除害之大端,知言哉!昔宋儒论人多刻覈而不近情,若先生之尚论则精详而温厚,取长弃短,以是见先生徳器优容,汪度千顷,倘得居三事之列,必能转移世运,底于太和,而不屑屑于功利刑名之术者。先生自述其闻道于湛甘泉先生,信乎其学之有本,而可以嘉▯后学,羽翼经传也。先生之孙子虚,为余同年友,能继述先生之学,因余数数称道先生,求余删定批评,遂重梓而新之。先生之学,其再兴于燕赵间无疑也。

译《薛文清先生读书录纂要序》。建立功业、创作文辞、声名光耀人间的人,各个时代都不缺少;但他们未必归于道德性命的统绪。君子虽然雅正地称许他们,却有时惋惜他们的学问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我纵观孟轲以后道统的传承,汉代有董仲舒,隋代有王仲淹,唐代有韩退之;到了宋代,周、程、张、朱尤其得到洙泗一脉的真传。元代有许鲁斋继承它,明代学者如曹月川、胡敬斋、蔡虚斋、林次崖、罗一峰、罗允升、顾泾阳、高存之,人数多得难以尽数,而薛文清公尤其是第一人。他天资聪颖秀异,禀赋本来就很优异;又沉潜深厚纯粹,努力学习、笃实行持,假如能够进入圣人门下,地位应当不在颜子、曾子之下。然而我根据他的著作考察他的学问,他本来已经可以列在子游、子夏之间了。近来得到《读书录》二十余卷,早晚披读,研究其中深奥精微之处,发现其内容详明切近,总是阐扬性善之理,以太极为根本,没有一句夹杂功利,也没有一句流入老、佛。确实啊,他是醇正的儒者,是续接道统嫡传的人。于是摘录其中要旨保存下来,并交付刊刻;倘若学者因这些言语考察道理,那么穷究事理、尽明本性、通达天命的道理,就可以从这里得到。《赵侪鹤先生闲居择言序》。赵侪鹤先生应大星之兆而生,一下笔作文,便妙绝天下。当时正值明朝盛运,他与南乐魏懋中、长垣李于田、通州李修吾、江右邹南皋诸公,以道德节义相互砥砺。一时海内把他们看作祥麟威凤,路过赵郡的人,没有不经过鄗上,聆听先生的谈吐,得到他片纸只字,并把这看作荣耀胜过穿华贵的官服。到了晚年,先生起任总宪,晋升冢宰,显露良知,连续荐举众多正直之士。正好遇上逆宦专权,奸人相互依附,杨涟、左光斗诸公死于北司,群贤被一网打尽。先生被遣戍代州,最终老死在边疆。所以先生的出仕和退隐,关系到明朝盛运的兴衰,并不是偶然的。先生居住山林时,没有一天停止读书、选择有益的言论;这一帙书也是他晚年所著,其中有许多独到见解,都是切实体验所得,不是想依附他人门户。于是我选取其中重要的话记录下来,与天下人共同分享,以显示心学者气节的根本。先生的学问,可以说是亲身实践、努力实行的。扬子写《法言》,却失身于王莽;马融写《忠经》,却向梁冀这样的奸人依附。平日里窃取仁义道德的空泛议论,到了利害当前,却忙于脂柔委曲、迎合权贵,连一点自守的工夫都没有,这样的人究竟算什么人呢?我出生得晚,我的母亲张太夫人是先生的外甥女。我成年时,她带我到鄗地去,还能远远看见先生的容貌,飘然如神仙中人。唉,先生难道只是文章和气节方面的人物吗?《顾端文先生罪言序》。圣人的道根本出于天。天有太极,所以有阴阳五行。周子说: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天地所以长存、万物所以不息,全在于太极。圣人看到了这一点,于是向天下后世揭示出性、道心、率真中正等道理;对百姓说有恒,而虞廷又有危微精一的传说。究其根本,心和性并不是两回事。孔子、孟子关于至善的学说,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自从王阳明提出无善无恶的说法,天下喜好新奇的人纷纷趋向禅宗,却没有人敢指出它的错误。顾端文先生在众说混乱的时候大声疾呼,竭力辨明它的错误,此后天下学者才明白得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我曾说: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难道也可以说无善无恶是性的本体吗?懂得心性合一的人,就不会把人心同道心混为一谈,而太极的本体也就昭然可见了。王阳明是嘉靖、隆庆年间的名臣,他的功业光明显著,自然可以称述;但在学问方面,关系到天人之际和天下治乱的,所谓天泉桥上的话,不过是告子的余论。子舆氏已经辨明了它,先生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陆象山的学问涉及顿悟,朱晦庵尚且把它看作告子的学说,何况那些公开继承它、为它树立旗帜的人呢?先生的话说得好:把无善无恶四个字从上面做下去,便是沉溺于虚无、固守寂静的学问,最终造成一个空洞的局面;释氏从下面做起来,便是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学问,最终造成一个顽固的局面;乡愿以此为行事准则,空局和顽局虽然不同,但作为世道人心的大害却是一样的。先生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先生的功劳很大,却把自己的文章称作《罪言》,这也是《春秋》笔法的隐微之处。我不揣浅陋,于是叙述自己听闻的内容,阐发先生的意思,告诉天下后世那些谈论心体的人。《蔡洨滨先生语录序》。我早就听说颍陶有洨滨先生,能够阐明圣贤之学,创办书院教导四方来学的士人;又设置义田赡养宗族,修筑闸门、疏浚渠道、兴办水利来惠及乡里。我内心很仰慕他,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著作。甲午年夏天,我经过兰若,发现先生的四册语录混在尘土之间,没有人经过并询问它。我展开阅读,看到其中的大义,感慨地说:这是洨滨先生亲自叙述自己一生用力所得的地方。洨滨先生曾任名御史,抗节直谏,整肃僚属,维护法纪;后来悠游林下,勤勉不懈地著书立说,启发诱导后学而不知疲倦,他的所得确实远远超过常人。然而我考察明代的学者,如胡敬斋、章枫山、王龙溪、罗近溪、杨复所诸公,人数多得难以尽数;有的纯粹,有的有瑕疵,都为世人所称述,却没有谁能比得上先生。如今读先生的书,才知道它纯正平和,与胡敬斋、章枫山不相上下,远胜于王龙溪、杨复所。大概他的学问以性善为宗旨,以知行和德业合一为进修要领;尤其把彰明先王之道、禁止邪说的错误看作兴利除害的根本大事,真是懂得言论的人。过去宋儒评论人物,多刻薄苛细而不近人情;像先生这样评论人物,却精细详明而宽厚,取长弃短。由此可见先生德性器度宽容,胸襟广大如千顷之水。假如他能够位居三公之列,一定能转移世道,使天下达到太和,而不会斤斤计较于功利刑名之术。先生亲自叙述他从湛甘泉先生那里听闻圣学,这足以证明他的学问有根本,能够嘉惠后学、辅助经传。先生的孙子虚是我的同年朋友,能够继承阐述先生的学问。因为我多次称道先生,他请求我删定、批评,于是重新刊刻而使它焕然一新。先生的学问在燕赵之间再次兴盛,是毫无疑问的。

金伯玉先生语録序余为诸生时,偶见金伯玉先生疏章,侃侃有浩然之气;既而闻其死皇城玉河,内心窃壮之。国朝定鼎后,余曾疏请褒录幽忠,时世祖章皇帝正愍念明末死难诸臣,遂可其奏。余虽未识先生面,不可谓不知先生之心也。今复读先生所传语录,而后知先生之学为有本。先生之学,心学也。录中所载,句句收敛退藏,非所谓闇然日章者与?先生与朱勉斋称莫逆交,而勉斋殉难云中,皆由于讲之有素,故不以生死动其心。文山不云乎?“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仁义者,人之本心,人之天性也。临事失其本心,违其天性,而托圣贤之言以自文,人信之乎?若先生者,言顾行,行顾言,无愧圣贤,无愧已心,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孙钟元先生岁寒居荅问序余生燕赵之邦,乐与贤豪长者游。每闻忠孝亷节,激发震动,可悲可喜之事,輙数十年不去于怀。又好逄人称説,或为人所厌聴,至迁延欠伸,余犹津津击节不置也。忆公车过保阳渡白沟,望杨忠愍公墓,陨涕如雨,拜瞻祠下,取驳石痛击祠前鐡偶人,赵文华、严世蕃等行道之人错愕莫解,余与二三昆弟狂歌上马竟去。既而仕京师,则闻公之同邑人孙钟元先生于杨犹龙,又得读先生乙丙纪事,提擕左右,沧胥、廓园二先生于颠沛困危中,险阻忧虞,略无瞻顾。先生异人哉!先生之门人魏莲陆,适以先生岁寒居荅问问序于余。呜呼!余尝恶人之言行不相顾,以名教自文其浅陋,而其所行无几微之克肖,徒为世所诟病。若先生者,行而后言之者也。行之而后言,言太极,言定性,言朱陆,言良知,何莫非忠孝廉节之缤纷馥郁者乎?先生讲学百泉之上,从游者皆海内大贤,其著书鸿富,兹集巻帙虽少,而雍容气象俨然如覩。有徳者必有言,非言也,徳也。余于先生徴之矣。若夫无言之防,见闻之知,轲之死不得其传,而濓溪诸公传之者,余似有所悟于中。他日愿见先生一就正之。陶渊明不云乎:「脂我名车,防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熊敬庵闲道录序圣贤之学,躬行为急,著述立説,其末也。自讲学者纷纷,而去道益远。道本光明也,或以讲而反晦;道本正大也,或以讲而反凿。呜呼!岂圣经贤传可不遵,而犹须多议论以相尚哉?虽然,学之不讲,圣人忧之。当羣言淆乱之日,正不可不急讲焉,以正其谬,排众议以定一是,引之于光明正大之域,则明道之功,实与行道相表里。孔孟而后,斯道之传,其危如线。周濓溪一出,羣议顿息,倡明絶学,开有宋诸儒之先。而元之赵复,自姚枢军中北归,阐明伊洛之学,时称江汉先生,盖亦楚产也。敬庵熊子承二先生之后,毅然以斯道为已任,又与黄冈曹厚庵相为劘切。既通籍为词臣,居长安征逐之地,门如氷雪,公卿罕觌其靣取宋元明以来理学之书,穷硏搜讨,无间宵昼,条分缕析,洞厥委源。兹以《闲道录》示余,读之大抵以性善为宗,以伦纪为凖,以穷理为基,以主敬为要,一一歩趋考亭,期于实践,不以渺论为名髙。至于辨异端,排曲学,断然无所寛假,岂不力大而思深者与?夫道者,治化所从出也,空言不适于用,君子无取焉。敬庵以明体达用之学为斯世模楷,一时负笈从游之士,崇尚实学,彬彬质有其文,广励人才以佐。圣天子菁莪棫朴之化,读《闲道录》思过半矣。余于癸已年着有《约言录》,丙午年复着有《圣学知统录》,大指在乎明善格物,而以敬义为立徳之要。得此录乃益有以自信也。以是为学者躬行之标凖,岂但曰文辞尔雅,剖晰精详巳哉?

曹厚庵居学录序曹君厚庵崛起荆黄间,而振铎成均,阐明学脉,纂述五大儒语要,海内宗之。宦长安十余载,所居不蔽风雨,绳牀布被,图书萧然,未尝妄交一人,妄出一语。盖昭昭乎省察克治,不欺暗室之学也。受世祖章皇帝眷最深,而厚庵亦殚心厥职,日以唐虞郅隆之治为经筵启沃之资,然缜密不泄,人终莫知也。甲午以前,作《居学录》一巻,取先儒之所长,而亦不攻讦其短,其言一轨于正,洵后学之津梁也。昔元许鲁斋敎授苏门,大阐程朱之学,厥后拜国子祭酒,毎有陈奏,世祖輙嘉纳之,退则皆削其草,生平所至,无贵贱贤不肖,皆乐从之,佩其言终身,不敢忘。今厚庵其继起者欤?何其穷达如一辙也。自明末以来,理学之失传乆矣。▯际盛明之防,天下渐有翕然丕变之机,而又得厚庵起而躬承之,于以拯人心之防溺,争絶续之道统,将数百年有攸赖焉,而仅一时之转移成就已哉。

译《金伯玉先生语录序》。我做诸生时,偶然看到金伯玉先生的奏疏,正直坦荡,具有浩然之气;后来听说他死在皇城玉河,内心私下很为他壮烈。国朝定鼎以后,我曾上疏请求褒奖记录那些幽潜而忠贞的人,当时。世祖章皇帝正在深切悼念明末死难的各位臣子,于是批准了我的奏疏。我虽然没有见过先生本人,却不能说不了解先生的心。如今再次阅读先生流传下来的语录,才知道先生的学问是有根本的。先生的学问属于心学。语录中所记载的内容,句句都收敛退藏,不正是所谓暗然日章吗?先生与朱勉斋是莫逆之交,勉斋在云中殉难,都是因为平素讲习有根基,所以不因生死而动摇本心。文山不是说过吗: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有把义完全实行了,仁才能达到。仁义,是人的本心,是人的天性。遇到事情却丧失本心、违背天性,反而借圣贤的话来粉饰自己,人们会相信他吗?像先生这样,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无愧于圣贤,也无愧于自己的内心,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孙钟元先生岁寒居答问序》。我生在燕赵之地,喜欢同贤者、豪杰和长者交游。每当听到忠孝廉节之事,受到激发震动;遇到可悲可喜的事情,常常几十年都不能忘怀。我又喜欢逢人称说这些事情,有时别人已经厌烦了,甚至拖延着打呵欠,我还津津有味地击节称叹,不能停止。我回忆乘公车经过保阳、渡过白沟时,望见杨忠愍公的墓,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拜谒瞻望祠堂,拿起驳石痛击祠前的铁铸偶人;赵文华、严世蕃等过路人惊愕不解,我便和两三个兄弟狂歌上马,终于离去。后来到京师做官,听说先生是杨犹龙的同乡,又读到先生的《乙丙纪事》,知道他扶持身边的人;沧胥、廓园二位先生在颠沛困危之中,面对险阻忧患,完全没有瞻前顾后。先生真是非凡的人啊!先生的门人魏莲陆,正好把先生《岁寒居答问》的序文请我来写。唉,我曾厌恶那些言语和行为不能相互照应的人,他们用名教来粉饰自己的浅陋,而实际行为没有一点能够相称,只是白白被世人诟病。像先生这样,是先实行而后发言的人。实行之后再谈论,谈太极,谈定性,谈朱陆,谈良知,哪一句不是忠孝廉节的芬芳馥郁呢?先生在百泉之上讲学,跟随他游学的都是海内大贤;他的著述丰富宏大,这部集子的篇卷虽然不多,却俨然可以看见那种雍容气象。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这不是言语,而是德性。我在先生身上验证了这一点。至于无言的道理、见闻所得的知识,孟轲去世后没有得到传承,而濂溪诸公传承了它,我似乎对此已有所领悟。将来希望能拜见先生,请他加以指正。陶渊明不是说过吗:给我驾车的车子涂上油,给我驾车的骏马加上装饰;即使相隔千里,谁敢不来呢?《熊敬庵闲道录序》。圣贤的学问,以亲身实践为急务,著书立说只是末节。自从讲学的人纷纷出现以后,离道反而越来越远。道本来是光明的,有人因为讲说它反而使它晦暗;道本来是正大端直的,有人因为讲说它反而使它变得穿凿。唉,难道圣人经典、贤人传记可以不遵循,却还必须以更多议论相互标榜吗?虽说如此,学问如果不讲明,圣人也为之忧虑。在众说混乱的时代,正不可不赶快讲明它,以纠正错误,排斥众议而确定唯一正确的道理,引导人们进入光明正大的境域;这样,彰明道的功劳,实际上与实行道相互配合。孔子、孟子以后,这一道统的传承危急如一线。周濂溪一出现,众多议论顿时平息,倡明失传的学问,开创宋代诸儒的先声。元代赵复从姚枢军中北归,阐明伊洛之学,当时称为江汉先生,大概也是楚地人。敬庵熊先生继承两位先生之后,毅然把传承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又与黄冈曹厚庵相互切磋。入仕成为词臣后,居住在长安这个奔走应酬之地,门庭却如冰雪般冷落,公卿很少见到他的面容;他取来宋、元、明以来理学家的著作,穷尽心力研究搜讨,不分昼夜,条分缕析,彻底洞察其中的根源。这次他把《闲道录》给我看,我读后发现大体以性善为宗旨,以伦理纲常为准绳,以穷究义理为基础,以主敬为要领,处处遵循考亭朱子,期望落实实践,不以空疏高远的议论求取名声。至于辨析异端、排斥曲学,他果断坚决,毫不宽容,难道不是力量宏大而思虑深远的人吗?道是治理教化的源头,空洞的言论不适用于实践,君子不取。敬庵把明体达用的学问作为当世的模范,一时背着书箱来跟随他游学的人,都崇尚实学,文质彬彬而有实际内容;他广泛激励人才,使他们能够辅佐政事。圣天子培育人才、教养贤能的教化,读了《闲道录》便可以领会大半。我在癸巳年著有《约言录》,丙午年又著有《圣学知统录》,大旨在于明辨善理、格物致知,以敬和义作为树立德性的要领。得到这部《闲道录》,我更加有理由相信自己了。把它作为学者亲身实践的标准,难道仅仅因为它文辞典雅、剖析精细详明而已吗?《曹厚庵居学录序》。曹君厚庵在荆、黄一带崛起,后来在成均振兴教化、传播学术,阐明理学源流,编纂《五大儒语要》,海内士人都尊奉他。在长安做官十多年,居所连风雨都遮不住,睡绳床、盖布被,图书寥落;从不随意结交一人,也不随意说一句话。这正是明明白白地省察自己、克制修治自己,不欺骗暗室中自己的学问啊。受 世祖章皇帝对他的眷顾最深,而厚庵也竭尽心力履行职务,每天都把唐虞时代极盛的政治作为在经筵上启发君主的资助;但他谨慎周密,从不泄露,世人始终不知道。甲午以前,他写成《居学录》一卷,取先儒的长处,却也不攻击他们的短处;书中言论全都归于正道,实在是后学的津梁。过去元代许鲁斋在苏门讲学,大力阐明程朱之学;后来拜为国子祭酒,每逢有所陈奏,世祖总是嘉奖采纳,退朝后却都把奏稿删掉。他一生所到之处,无论贵贱贤愚,人人都乐意跟从他,终身佩服他的言论,不敢忘记。如今厚庵就是继起的人吗?为什么他的穷困与显达竟如此相同呢?自明朝末年以来,理学失传已经很久了。适逢盛明时代的气运,天下渐渐有一致大变的机会,又得到厚庵出而亲自承继它,用来挽救人心的沉溺,争取使道统绝而复续,几百年间将有所依赖;难道仅仅是一时的转移成就而已吗?

曹厚庵书绅录序昔余与厚庵长安朝夕,号为良友。其居学录一帙,余尝取之,彚于雅説集中。特以世之向学者少,故未轻出以示人。不幸甲辰岁,厚庵逝世,余曾有诗吊之,盖痛斯道之失人,而余有离羣索居之叹也。丁未春,尔唱卢子持书绅录以告曰:“此传所闻见于吾师者也,请先生序之。”余惟“理学”二字,世所不乐闻,譬如鱼在水中而不知为水,鸟在空中而不知为空也,亦足异矣。今厚庵见道真切,其言性善,言物格,皆有合于先贤之的指。论太公望、散宜生与余知统录合,而谓顔子不改其乐,从戒慎恐惧中来,谓明徳与仁皆心之妙用,性原不睹不闻,见此之谓见道,闻此之为闻道。龟山三先生指诀在“喜怒哀乐未发”一语,非其见地亲切,能一一道出乎?嗟乎,学之不讲乆矣,而上天厚爱斯人,亦终不欲冺防,故徃徃于晦明絶续之间,笃生数人以续其脉。厚庵倡之,尔唱述之,一堂授受,讵非斯道之羽翼哉?吾尝访闽中志学者于陆咸一,咸一首以尔唱对,尔唱其由此益加精进也。考亭在望,庻几升堂入室焉。

李梅邨拳拳录序春日兀坐小斋,李子梅邨以入觐北上,出所着《拳拳录》,请曰:「先生其有以敎我?」余受而卒业,不禁喟然叹曰:「学之不明于天下,乆矣。其弊在于侈言超脱,而不尚持循。如异端之所谓顿敎者,奉之以为不二法门,是乌知心性之理也哉?故继善成性之指,阐于夫子,而发挥之于思孟。道本广大,人自隘之,强分人我,妄生畛域,亦何益哉?隋之王仲淹,唐之韩昌黎,不可谓不见其大也。考亭之详宻,象山之明敏,不可谓不同其归也。即人即天,即下学即上达,以本该末,以始括终,用力于神明之地,而终身无所忽焉,无所昩焉。道如是而已矣。今梅邨阅书不下万巻,晰义已及十年,疑而悟,悟而复疑,而今且划然大悟矣。观其名集曰《拳拳》,盖已有见于天命之性之为至善,而服膺于顔氏视聴言动克己复礼之学矣。复之不逺,尚持循,不侈超脱,其于圣贤之道,奚啻水乳之合,针芥之投哉?余尝谓万古人同一性,不可以气质清浊自生分别,安于暴弃而不勉强砥砺,以求至于圣贤。读梅邨之录,而益叹驽马之不前,鞭防之不可弛也。炳烛之光,敢以老而废学乎?」

读礼偶见序圣人之道,圣人之礼也。故中庸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敦厚以崇礼,后儒如董仲舒、文中子、张横渠、朱晦庵,皆见得此意,而曲学每岐而二之。于是尊性命者求之幽深,藐矩度者视为弁髦,中行狂狷不可复见,而无忌惮之小人与贼徳之乡愿接踵而起于世矣。非命世钜儒,孰能砥狂澜而障之乎?许子典三学,优入室,徳不逾闲,兢兢然体仁行孝,以为天地万物之根,以为淑身善世之具,而其用则见之于礼。潜心考究,直抒所得,斟酌于天理人情,可见之施行,可垂之永乆。是诚羽翼经传,扶进皇极之要书。所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是也。至于阐发圣学,髙明精微,有闗极至,发先贤所未发,又皆礼之真意也。故总名之曰《读礼偶见》。昔者夫子设敎曰:「约礼。」与顔子论仁曰:「复礼。」治世治心,总不外一礼也。许子之学纯矣,许子之见卓矣。非仁人孝子,焉能言合于经如是乎?盖有参柴之性,而辅之以游夏之文,殆天笃生之以振兴斯道也与?吾是以读之而敬服,不能已也。

小心斋劄记序顾泾阳先生讲学于东林,一时海内贤人君子翕然从之。望若麟凤,言比芝兰。虽东汉之郭林宗、李元礼不能过也。泾阳先生官都下时,与赵侪鹤、魏懋中、李修吾相友善。厌江陵相之势炎薰炽,思濯之以清冷,其所由来正矣。然由此涂径遂分流,及熹宗之朝,佥壬得志。彼其之子以东林讲学为诟病,假借倾防,祖述故智,卒之羣贤受祸,害及国家。噫!烈矣哉!要之,先生讲学以明道,何负于世道人心?亦何负于国家也?时移事变,俱付沧桑,而先生之书不废。闲中披阅,喜其持议之正,羽翼先贤,而力辟阳明“无善无恶”,谆谆不已有功于世,甚大于此,见先生之真能小心也。因择其要者录之,使世之尚论先生者,知先生之理学实足以发圣贤之蕴,而非徒踵气节于东汉之名流也。

译《曹厚庵书绅录》序 从前我和厚庵在长安朝夕相处,号称好友。他的《居学录》一部,我曾经取来,汇编在《雅说集》中。只是因为世上向学的人少,所以没有轻易拿出来给人看。不幸甲辰年,厚庵去世,我曾写诗凭吊他,大概是痛惜这条道失去了人才,也感叹自己离群索居。丁未年春天,尔唱拿着《书绅录》告诉我说:“这是我从老师那里听到和见到的内容,请先生为它作序。”我想,“理学”两个字,是世人不愿意听到的,就像鱼在水中却不知道水是水,鸟在空中却不知道空是空,也实在奇怪。如今厚庵见道真切,他谈性善、谈格物,都是符合先贤确切旨意的。他论太公望、散宜生,与我的《知统录》相合;说颜子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是从戒慎恐惧中来的;说明德与仁都是心的妙用;性本来是看不见、听不见的,见到这个就叫见道,听到这个就叫闻道。龟山三先生的指诀在“喜怒哀乐未发”一句,如果不是见地亲切,怎么能一一说出来呢?唉,学术不被讲明已经很久了,而上天厚爱这些人,也终究不愿使它泯灭,所以常常在晦暗与光明、断绝与延续之间,笃实地降生几个人来接续它的源流。厚庵倡导它,你唱承述它,同在一堂相互传授,难道不是这条道的羽翼吗?我曾向陆咸一访求闽中有志于学的人,咸一首先以你唱回答我;你唱大概也因此更加精进了。考亭就在眼前,希望你能登堂入室吧。《李梅邨拳拳录》序 春日独坐小斋,李子梅邨因为入朝觐见而北上,拿出所著《拳拳录》,请求说:“先生难道没有可以教导我的话吗?”我接过来读完,不禁长叹说:“学术不能在天下彰明,已经很久了。它的弊病在于夸谈超脱,却不崇尚持守践履。像异端所谓的顿教,被奉为唯一的法门,这哪里知道心性之理呢?所以继善成性的旨意,由孔子阐明,又由思、孟发挥。道本来广大,是人自己使它狭隘,强行分出人与我,妄自产生界限,这又有什么好处呢?隋代的王仲淹、唐代的韩昌黎,不能说没有见到道的广大;考亭的详密、象山的明敏,也不能说最终归旨不同。即人即天,即从下学到上达,以根本统摄末节,以开始包举终结,在神明之地用功,终身都不忽略、不昏昧,道不过如此罢了。如今梅邨读书不下万卷,辨析义理已经十年;有疑而后悟,悟了又生疑,如今将要豁然大悟了。看他的文集题名为《拳拳》,大概已经认识到天命之性就是至善,并且专心服膺颜氏克己复礼、规范视听言动的学问了。” 回归正道并不遥远,只要持守践履而不夸谈超脱,那么对于圣贤之道,哪里只是水乳相融、针芥相投呢?我曾说,万古以来人的本性相同,不能因为气质有清浊就自行产生区别,却安于自暴自弃而不勉励自己、磨炼自己,以求达到圣贤境界。读梅邨的《拳拳录》,更加感叹自己像劣马一样不能前进,鞭策警戒不可松弛。即使借着蜡烛的光读书,难道敢因为年老就废弃学习吗?” 《读礼偶见》序 圣人的道,就是圣人的礼。因此《中庸》说:“多么广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以敦厚来尊崇礼,后来的儒者如董仲舒、文中子、张横渠、朱晦庵,都领会了这个意思,而偏曲的学者却常常把它分成两件事。于是尊崇性命的人到幽深处去寻找,轻视法度的人把礼看作破旧帽子;中行、狂、狷之士再也见不到了,而无所忌惮的小人和损害道德的乡愿接连在世上出现。若不是能主宰时代的大儒,谁能挽救狂澜、阻挡它呢?许子精通三学,已经优然登堂入室;他的道德不逾越界限,战战兢兢地体察仁、奉行孝,把它作为天地万物的根本,作为修养自身、改善世道的工具,而它的作用则表现在礼上。他潜心考究,直抒所得,斟酌天理人情,使之可以施行,也可以垂传永久。这实在是辅翼经传、扶助皇极的重要著作。所谓“礼乐片刻也不可离开自身”,说的就是这个。至于阐发圣学,见识高明精微,涉及极其深远的道理,发挥先贤尚未发挥的内容,也全都是礼的真实意义。因此总名为《读礼偶见》。从前孔子设教说“约束于礼”,与颜子谈仁说“复归于礼”。治理天下、治理内心,总不外乎一个礼字。许子的学问纯正,许子的见解卓越;不是仁人孝子,哪里能像这样说出与经义相合的话呢?大概他具有曾参、子柴那样的资质,又有子游、子夏那样的文才来辅佐,莫非是上天特意笃实地降生他来振兴这条道吗?我因此读它而敬佩服膺,不能自已。《小心斋札记》序 顾泾阳先生在东林讲学,一时之间海内贤人君子一致跟从他。人们仰望他如麒麟凤凰,称誉他的言论如芝兰之香;即使东汉的郭林宗、李元礼也不能超过他。泾阳先生在京城做官时,与赵侪鹤、魏懋中、李修吾友善。厌恶江陵相的势焰熏天,想用清冷之气洗涤它,他的出发点本来就是正的。然而由此道路终于分流,到了熹宗朝,小人得志。那些人把东林讲学当作罪过,借机倾陷,承袭旧有伎俩,最终群贤遭祸,祸害波及国家。唉,惨烈啊!总之,先生讲学是为了阐明道,对世道人心有什么辜负?对国家又有什么辜负?时势变迁、事情变化,都付诸沧桑,而先生的书却没有废弃。闲暇中翻阅它,喜欢它持论端正、辅翼先贤,并且竭力驳斥王阳明“无善无恶”的说法,谆谆不已;这对世人的功劳远大于此,更能看出先生确实能够小心谨慎。因此选录其中重要的内容,使后世谈论先生的人知道,先生的理学足以发明圣贤的深奥义理,而不只是像东汉名流那样追随气节。”

王弇州先生劄记序夫士人读书万巻,能不为古人所欺,此固当以识胜也。乃学者不失之粗,则入于腐;谈心学而无得于大中之秘,论用世而无见于经权之宜,均无当于读书之识也。有明三百年来,才徳诸臣,盖亦蔚然可纪,而以豪杰之才,抱经济之略者,余尤推弇州王氏。使斯人也而当土木之变,必能为于忠肃捍御之功;际宸濠之乱,必能抒王新建戡定之猷;若効力▯陲,驰驱南北,亦必能为威宁、麓川之绩,无疑也。所着四大部稿,如陆海神臯,足供数载游览,而劄记一编,尤其生平得力处,独览旷怀,有内圣外王之防焉。余素寳之,欲以公之斯世,谓得此一帙,已足广读书者之识,更不必复问四大部稿可也。

学规彚编序学至紫阳夫子,而孔孟相传之意,灿然复明于世。如永乐时纂修《四书五经大全》及性理诸书,海内喁喁向风。其后渐以衰防,皆由异学邪说簧鼓乱真。又举业之家,志在利禄,出入口耳,防有得于身心。余尝惄焉忧之上书,言学政诸事,亦既稍稍见之施行矣。闲中复与二三友人论及敎法,每扼腕于典型之已坠。友人曰:「渊源可接,芳规何难复哉?且既已知之而复秘之,良非爱人淑世至意。」余曰:「旧闻是辑,愿闻命矣。」师心自用,则何敢承?乃彚紫阳《白鹿洞学规》及平川、甘泉、韬頴诸家,而附之以已所纂述《知性十八篇》。大约此编之指,以复性为要。而性理原无内外,故举业、徳业未可岐视为二,要在始终勿怠,以底于有成而已。槐泲之间,吾党笃志大雅者,蒸蒸日进,愿以此意共图黾勉,庶克绍先贤,而且无负于国家风厉学宫至意也

严既方先生嗜退庵语存序学者读书怀古,咸欲致身华膴,树功业于当世,而时命艰于一遇,托空文以自见。如司马相如、扬雄之着为赋,谢灵运、李白之咏为诗,以瑰丽隽爽,犹足以蜚声誉传不朽,而况好学深思、秉徳不囘之君子乎?余昔下帷鄗南,即闻浙有严既方先生者,天下竒士也。覃心著述,味道之腴,顾山川修阻,无由溯洄从之。迨入仕途,与存庵严子握手定交,数数述其先人家学,余心焉向徃,犹未得读其书也。迨请告归里,存庵始以嗜退庵《语存》见寄,诵之既卒业,作而叹曰:「其性命之防,言名敎之乐地也乎?」迹其内编一巻,持身接物、经世济变之道,罔不备举,而尤以立诚为本,高识为用,此先生之学之所见端也。夫天下事,非诚不能动,非识不能照,诚以运识,蔑不济矣。至其论学也,尊考亭而不斥象山,尚河津而不黜余姚,道在人伦日用,极于何思何虑,深明葱岭本末,而终不惑于虚空法界之説,可谓卓然独立,见圣贤之蕴奥者也。窃以为此一编,也可以▯近思,可以续《小学》,其嘉惠后学者,良非浅鲜,使其驰驱当世,翊赞。皇猷房、杜、姚、宋之业,何难追踪古昔?而郁郁以韦布老也,岂不惜哉!然先生之学传之于存庵,而存庵之学足以继先生而振起。甲辰大魁天下,二十年来慇慇讲幄,敷陈无隐,称侍从名臣。视夫藩溷设笔,仰屋视椽,穷年思索而无补于世敎者,亦相去迳庭矣。而揆厥所由,果谁氏之贻耶?昔宋景濓、方希古崛起两浙,文章为一代所宗,而学皆有本。既方先生其继起而雄峙者欤?汉人唐溪典称延笃曰:“若使尼父更起于洙泗,君当编名七十。”其先生之谓乎?余服膺抽绎,不忍释手,因为之序,而与海内共见之。

南牖日牋序暇日过能仁寺,百货骈阗,书贾摊书石砌上,中一巻尘防尤甚,发而眎之,武水王佐之先生《南牖日牋》也。购置案头,每公退抽绎数条,如入羣玉之府,如跻仙掌之峯。濓洛闗闽,洞见原委,西竺东王,咸指偏弊。嗟乎!隆万以来,学者悠谬离岐也甚矣,而此牋独得其正,博而约收之,深而显出之,不拾人牙后唾。曹峩雪所谓“不以有限之隂供小技,不以无本之学误生平”者,岂虚语哉?因叹世儒依傍门户,徒驰骛相引,重为名髙,而笃志沈防之士,不尚闻达,乃能窥理道之奥窔。如先生者,可不谓豪杰之士哉!然而先生之书,余始虽未获见之,而及今犹▯见之。恐四海之大,六合之广,名山石室之藏,所在多有,而卒以名位不显,遂致淹没者,是始终不得而见之也。是则有望于当世之网罗放失者也。

译《王弇州先生札记》序 士人读书达到万卷,能够不受古人欺骗,这本来应当以见识取胜。然而求学者如果不是失于粗疏,就会陷于迂腐;谈心学却不能领会大中之道的奥秘,谈经世却不能看出经权相宜的原则,都不符合读书应有的见识。有明三百年,才德兼备的大臣也很是茂盛,值得记述;而具有豪杰之才、怀抱经国济世谋略的人,我尤其推重弇州王氏。假使这个人生逢土木之变,一定能建立于忠肃那样的防守功勋;遇到宸濠之乱,一定能施展王新建那样平定叛乱的谋略;如果在边疆效力、驰骋南北,也一定能建立威宁、麓川那样的功绩,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所著的四大部稿,如同陆海神皋,足以供人游览数年;而《札记》一编尤其是他平生用力之处,独自阅读便能使胸襟开阔,其中有内圣外王的端倪。我一向珍爱它,想把它公之于世,认为得到这一部书,已经足以扩大读书人的见识,再不必询问四大部稿也可以。《学规汇编》序 学术到了紫阳夫子,孔孟相传的旨意又灿然在世上复明。比如永乐年间编修《四书五经大全》和性理诸书,海内士人纷纷向往。后来渐渐衰败,都是因为异端邪说鼓动人心、扰乱真理。再加上举业之家志在利禄,出于耳口、只作口头谈论,哪里有所得于身心呢?我曾为此忧惧,上书谈论学政诸事,也已经逐渐见诸施行了。闲居时又和两三个朋友谈到教育方法,每每为古代典型已经坠落而扼腕。朋友说:“源流可以接续,美好的规范有什么难以恢复的?况且既然已经知道,却又把它藏起来,实在不是爱人善世的本意。”我说:“这些旧日听闻正要编纂,请让我听从您的命令。”若只是以个人之心为师、自以为是,我哪里敢承当?于是汇集紫阳《白鹿洞学规》以及平川、甘泉、韬颖诸家的学规,并把自己编述的《知性十八篇》附在后面。大体说来,本编的旨趣以复明本性为要。性理本来没有内外之分,所以举业、德业不能分开看作两件事,关键在始终不懈,以达到成功而已。在槐泲之间,我们同道中笃志于大雅的人正在日益进步,希望共同依照这个意思努力,也许能够继承先贤,而且不辜负 国家以风教勉励学宫的深意。《严既方先生〈嗜退庵语存〉》序 读书人读书怀古,都想使自身显达,在当世建立功业;可是时运命数难得一遇,只好寄托在空文上来表现自己。像司马相如、扬雄著赋,谢灵运、李白作诗,凭借瑰丽俊爽的文辞,尚且足以传播声誉、流传不朽,何况那些好学深思、秉持道德而不改志向的君子呢?我从前在鄗南闭门读书时,就听说浙江有位严既方先生,是天下奇士。他专心著述,品味道义的精华,只是山川遥远阻隔,没有办法沿流追随他。后来进入仕途,与存庵严子握手结交,他多次向我述说先人的家学,我心中向往,却仍未能读到先生的书。等到请假归乡,存庵才把严退庵的《语存》寄给我。我读完后起身叹道:“其中谈性命的深意,难道不是在说名教的乐趣吗?”考察他的《内编》一卷,修身待人、经世应变的道理无不完备,尤其以立诚为根本,以高明的见识为作用,这就是先生学问显露的端绪。天下的事情,不凭诚意不能感动人,不凭见识不能洞察;以诚运用见识,就没有不能办成的。至于他论学,尊重考亭却不排斥象山,推崇河津却不贬斥余姚;认为道就在日常人伦生活中,极至于无思无虑,深明葱岭学说的本末,始终不被虚空法界之说迷惑,可以说卓然独立,见到了圣贤的深奥义理。我私下认为,这一编书可以帮助人亲近思考,可以接续《小学》;它给后学的恩惠,实在不浅,假如让他驰骋于当世,辅佐成就 皇帝的治国大业,追随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的功业,又有什么困难呢?可惜他郁郁不得志,终老于平民之身,难道不可惜吗?然而先生的学问传给了存庵,存庵的学问足以继承先生并使之振兴。甲辰年他考中天下第一,二十年来在讲幄中恳切讲论,陈述道理毫无隐瞒,成为著名的侍从大臣。与那些困居陋室、仰面看屋椽,终年苦思却对世教毫无补益的人相比,差别真是极大。追究他的成就由何而来,究竟是谁留下的呢?从前宋景濂、方希古崛起于两浙,文章为一代人所推崇,而学问都有根本。既方先生莫非就是继起而雄踞一方的人吗?汉人唐溪典称赞延笃说:“假使孔子在洙泗重新出现,您应当列名七十弟子之中。”这不正是在说先生吗?我诵读玩味,爱不释手,因此为它作序,并让海内共同看见它。《南牖日笺》序 闲暇日子经过能仁寺,百货拥挤陈列,书商把书摊在石阶上;其中有一卷尘土特别厚,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武水王佐之先生的《南牖日笺》。我买来放在案头,每次退公后抽空读几条,仿佛进入群玉之府,仿佛登上仙掌之峰。濂洛关闽诸学的源流,我都洞察了本末;西竺、东王诸说,也都指出了它们的偏弊。唉!隆庆、万历以来,学者荒谬离正、分歧歧途已经太严重了,而这部札记独得正道,内容博大而能归约,义理深刻而能显明,不拾取他人的牙慧。曹峨雪所说“不以有限的阴气供小技,不以无本之学误却一生”,难道是空话吗?因此感叹世上的儒者依傍门户,只是一味奔走相引,反复看重虚名;而那些笃志沉潜的人不崇尚闻达,反而能够窥见义理之道的深奥。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然而先生的书,我起初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到现在仍然未能看到。我担心四海之大、六合之广,名山石室所藏的书,到处很多,最终却因名位不显而湮没;这些书就是始终不能被人看到了。这就要寄望于当世搜罗散佚典籍的人了。

杨忠烈先生文集序尝读明季诸书,至杨、左诸君子以忠节被害,死未尝不涕泗交颐,有郭景纯投防之叹曰:「嗟乎!善人,国之纪也;忠言,道之典也。灭纪废典,其可乆乎?」昔李、杜陨身于汉室,杨、左奋节于明时,并以元黄之战致世运颠覆,揆厥所由,今古同轨矣。犹记儿时读书,先君子侧,每见邸报则愤愤不平,或惊呌失色,余因恠而请焉。先君子愀然曰:「童子乌用知此?」然余时已窃知杨忠烈先生为正人第一,继以击奸为逆珰讐,杀心甚恨之。使当时能早用先生之言,殱除阉竖,俾海内正人防茅彚征,亦何至二十年后国事大坏,遂以沦亡哉?兴言及此,往事已不胜嘅。时移事变,独有遗编残沈足供后人慿吊。而先生产于楚,其遗文亦在楚。直指使者李君望石自楚还,搜采而补辑之,以一编示予。读未及竟,耿耿长虹之气如在屋梁落月间,烈矣哉!先生之所为也。吾闻嘉靖时忠直最著者如忠愍公,丹诚激发,日月争光,而先生生于阳九之季,遇害尤惨。岂清白子孙之苖裔耶?何世有高节,异时异地而同揆?与余既慕先生忠节,又嘉李君之意,将付之剞劂以广其传。夫先生之忠节,固不待文而传,而况其文又足以传也?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而兴起者,其在先生之人乎?先生之文乎?

张湛虚先生云隐堂文集序云隐堂集》者,相州张湛虚先生所着也。先生由进士起家,县令以循卓,考选諌垣,直声震天下。洊陟京卿,擢两粤总督,功绩懋着,遂内召为少司马,晋兵部尚书,总督蓟辽。既而先推之张福臻至,先生议别用。适二亲年高疾作,请假送亲,旋丁忧里居。流寇遂防河朔,入京师,先生东走海上,南渡淮,侨寓燕子矶。值马士英、阮大铖用事,忌先生之才,且先生与黄石斋、刘念台交切兰臭,尤其所排挤,故不肯推毂,日以报复恩怨为事。藩镇相攻,人心瓦解。王师渡江,平定南服,先生乃从容北归,以终制。请优游林下,十有三年而终。世莫不叹先生之为完人,且羡先生之福徳深厚。而余读其遗书,低徊叹息,犹以为先生之所以为先生者,不尽于此也。先生人品学问最高,文章经济俱裕,胆识兼长,择友最慎。其于天下事,揆度审处,▯有成竹,风发雷起,可以拨乱反治,济弱扶倾。而当九有鼎沸,流氛射天之时,乃置之濩落无用之地,此天数也。先生且柰之何哉?余生也晩未及从先生游。然余友杨犹龙、申鳬盟、殷伯岩,皆数数称先生于余。此三人者,先生皆友之。又读青坛成相国、钟元孙征君之序,如见先生老成典型。至读先生之嗟隐赋,抗顔古昔,慨想巢由弃功名于刀爼之际,甘糠粃于絶粒之秋,鸡林鹤峙,鸥渚鸿游,信吾生之行休,觉忘机之可乐,真所谓自为写照者矣。大约先生之为令也,似元鲁山、陈太丘;其为谏议也,似魏郑公、韩魏公;其总制百粤也,似韩襄毅、王文成;而其晩节徜徉于山光水影、残花枯碁之间,则又似陶靖节、白乐天。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若先生者,可谓出处不失其正者也。先生之嗣上若,在木天,与余数相过,从而令孙子大,又与余犹子勰同乡。荐癸丑春正公车之役,乃以先生文集属序,余故论述之若此,俾千载之下过滏水者,慿吊唏嘘而思先生之为人焉。若先生之立言,铭旂常夀,金石与功徳并传不朽,又不待余言之娓娓也。

译《杨忠烈先生文集》序 我曾读明末诸书,读到杨、左诸位君子因忠节受害,没有一次不是眼泪鼻涕交错流到面颊,产生郭景纯投笔的感叹,说道:“唉,善人是国家的纲纪,忠言是道的常典。灭除纲纪、废弃常典,难道能够长久吗?”从前李、杜在汉室丧身,杨、左在明代奋发守节,都因阴阳交战而导致世运倾覆;推究其中缘由,古今是同一轨迹。还记得小时候读书,在先父身边,每当看到邸报便愤愤不平,有时惊叫失色,我因而奇怪,请问其中缘故。先父忧伤地说:“小孩子哪里用得着知道这些?”然而我当时已经私下知道杨忠烈先生是正人中的第一人,后来又因他攻击奸臣而被逆阉视为仇敌,对其杀心极为痛恨。假使当时能够早些采用先生的意见,铲除宦官,使海内正人如茅草汇集般一同被征用,又何至于二十年后国事大坏,终于走向灭亡呢?说到这些,往事已经令人不胜感慨。当时势变迁、事情变化,如今只有遗留下来的篇章和残余著述足以供后人凭吊。先生生于楚地,他的遗文也在楚地。直指使者李君望石从楚地回来,搜集并补辑它们,编成一书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耿耿不灭的长虹般气节仿佛就在屋梁落月之间,真是刚烈啊!” 这就是先生的作为。我听说嘉靖年间忠贞正直最著名的人,如忠愍公,丹心诚意激荡奋发,光彩与日月争辉;而先生生在阳九之厄的末世,遭受的祸害尤其惨烈。难道是清白子孙的后裔吗?为什么世世代代都有高尚节操,时代不同、地方不同而志行却相同?我既仰慕先生的忠节,又赞赏李君的用意,将把它交付雕版刊刻,使它广泛流传。先生的忠节本来不需依靠文章也能流传,何况他的文章又足以使其流传呢?使百世之上的人奋发起来,使百世之下听闻它而兴起的,究竟是先生这个人,还是先生的文章呢?《张湛虚先生〈云隐堂文集〉》序 《云隐堂集》是相州张湛虚先生所著。先生由进士起家,任县令时以清廉能干著称,考选入谏垣,直声震动天下。多次升任京卿,擢升两粤总督,功绩显著,于是入朝任少司马,晋升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后来朝廷先推举张福臻到任,先生的意见却主张另用他人。恰逢两位父母年高患病,便请假送亲,随即因父母丧守制,居住乡里。流寇于是侵扰河朔,进入京师;先生向东逃到海上,又南渡淮河,寄居燕子矶。适逢马士英、阮大铖掌权,嫉妒先生的才干,而且先生同黄石斋、刘念台交情深厚、气味相投,尤其成为他们排挤的对象,所以不肯推举援引他,天天只把报复恩怨当作事情。藩镇互相攻伐,人心瓦解。王师渡江,平定南方,先生才从容北归,完成守制。请求优游林下,过了十三年而去世。世人无不感叹先生是完人,也羡慕先生福德深厚。然而我读他的遗书,低回叹息,仍然认为先生之所以成为先生,并不止于此。先生的人品学问最高,文章与经世才干都很充裕,胆略见识兼长,选择朋友最为谨慎。对于天下的事情,他总能审慎揣度、妥善处理,胸中早有成竹;一旦行动便如风发雷起,可以拨乱反治、扶危济弱。而在九州鼎沸、流寇凶焰冲天的时候,却把他置于闲散无用之地,这是天数。先生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我出生得晚,没有来得及同先生交游。然而我的朋友杨犹龙、申鳬盟、殷伯岩,都多次向我称道先生。这三个人,先生都曾与他们交友。我又读了青坛成相国、钟元孙征君的序文,仿佛看见先生老成持重的典范。到读先生的《嗟隐赋》,看到他傲然面对古人,感慨地想起巢父、许由在刀俎当前时弃绝功名,在粮食断绝的年月甘愿吃糠秕;像鸡立、鹤峙,像鸥游沙洲、鸿飞水际,确信自己一生将要止息,觉察到忘却机心的可乐,真可以说是为自己写照了。大体说来,先生做县令,像元鲁山、陈太丘;做谏议,像魏郑公、韩魏公;总制百粤,像韩襄毅、王文成;而晚年在山光水影、残花枯棋之间徜徉,又像陶靖节、白乐天。《易经》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出处进退都不失正道。先生的后嗣上若在翰林,与我多次往来;他的孙子大也和我的侄子勰同乡。癸丑年春天,他正在参加公车考试,便把先生文集托付给我作序,所以我这样论述它,使千年以后经过滏水的人能够凭吊叹息,思考先生的为人。至于先生著述立言,铭刻在旂常上,和金石以及功德一同流传不朽,又不需要我絮絮叨叨地说了。

孙钟元先生岁寒居文集序文亦难言矣。古今之为文者奚啻数千百人?而传于世者固寥寥也。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以及陈、阮、潘、陆、任、沈、邢、魏,此皆有意为文者也。今世所尚者惟此唐宋八大家之文耳。八大家之中,昌黎能因文以见道,然亦未免有意乎为文也。若夫无意于文而文自工者,惟周、程、张、朱数子耳。周子之太极,程子之易传,张子之西铭,朱子之奏议、论序皆不事鞶帨藻饰,而灿然犂然,理至者文自不可易也。子曰:“辞达而已矣。”説者以为文不离质,得其中也。而世之学者镂心鉥目,搜竒考异,每薄濓洛闗闽,以为此特説理之言,文则必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之疎宕典蔚也。不则如陈琳、阮瑀、潘岳、陆机等之华赡骈丽也。不则当如韩昌黎、栁栁州、欧庐陵、苏眉山之错综变化也。是则知其一不知其二,见雕缋黼黻之美,而遂谓裘褐非衣之适乎?闻笙镛柷敔之音,而顿忘土桴之非乐乎?以是谐于天下人之性情,性情则末也。容城钟元孙征君,生平落落大节,屹立不磨,不淄素以刘静修、胡敬斋自期,许隐迹苏门,敎授生徒,耄而好学,初无意于为文,而自壮及老,随所渉歴,子弟彚钞勒为一编。莲、陆诸公为之捐赀锓本,合其问荅,醇备无疵,居然全豹,以继静修先生之后无疑也。征君为濓洛闗闽之文,而谓有异于班马韩栁之文哉?征君年八十余矣,灵光岿峙,海内以为河朔遗老,他日史臣之传,其亦有所取于此云。

金息斋先生文集序文章自六经语孟而外,当首推左丘明、屈原、司马迁、班固为嫡派,而韩文公起衰八代,欧、曾、三苏继之,茅鹿门先生遂有八大家之选,自是海内操觚之士,咸知所崇尚焉。譬诸山,六经昆仑也,左、屈、班、马五岳也,韩、欧诸家则亦峨眉、九华、天台、雁宕之属矣。譬诸水,六经星宿海也,左、屈、班、马四渎也,韩、欧诸家则亦泾、渭、汾、汴之属矣。其他风云月露、轧茁险恠、迂腐饾饤、散漫悠谬,号为文者不可胜纪,要之不可以言文也。余自舞象时,即闻息斋先生为邢州太守,吏治循卓,固不待言,而加意作人,化嫓文翁,时心切向往之。其后二十余年,乃得与先生同朝,又寓居相近,数从先生请益,先生亦乐于接引。论及文章一道,未尝不叹时尚之浮靡也。及叩先生之生平得力处,未尝不言八家之典型可式也。余益心折,然是时先生既在政府,余方长宪西台,窥豹一斑,莫睹美富。迨已酉秋,先生之孙大年为徳州守,出先生全集,命余为序。夫以先生之文之未易窥测也,诸先生业已序之,余何庸复赘?曷即先生之论文者为先生序之可乎?先生之言曰:“文以理为主,气为辅,而不可离乎法。”又曰:“文之不朽于天地间者,理为之主,法为之辅而巳矣。”又曰:“法度之文,如大将用兵,如士师用刑。”又其序李习之全集曰:“以仁义之防求之,庶几不失作者之意。”

序尹河南文集曰:“文贵简,而能为简者非易言。”呜呼!读此可以知先生之文,绳凖于八家,而陶錬于左、屈、班、马,究其原本,实出于六经语孟,错综变化,有伦有则,卓然称古文辞焉。先生为鹿门先生之曾外孙,通经学古,渊源有自,宜其文之所诣,髙深广大,矩度淳雅,无偏无驳,一至于此也。先生位至三公,燮理宏化,寅亮天工。我朝定鼎,覆载天下,涵育羣生,先生翼赞之力为多。鞠躬尽瘁,夙夜匪懈,常以「惧之一字」自盟于心,而又以之朂勉同列,故始终荷宠遇于不衰。《易》曰:「谦谦君子,利渉大川。」《书》曰:「恭俭惟徳,作徳心逸日休。」先生有之。立言由于立徳,先生之文,盖与道为一矣。

译《孙钟元先生岁寒居文集》序 文章实在难说清楚。古今写文章的人何止几千几百,而能流传于世的本来就寥寥无几。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以及陈琳、阮瑀、潘岳、陆机、任昉、沈约、邢昉、魏收,这些都是有意从事文章的人。如今世上所推崇的,只有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八大家中,昌黎能够借文章显明道理,然而也未免有意去写文章。至于无意写文章而文章自然工妙的,只有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几位。周子的《太极图说》、程子的《易传》、张子的《西铭》、朱子的奏议和论序,都不事雕饰,却灿然明白;义理达到极致,文章自然不可更改。孔子说:“文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解释者认为文章不能脱离质实,这才是得其中道。然而世上的学者劳心费目,搜求奇异、考核异同,常常轻视濂洛关闽诸学,认为它们只是谈说义理的文字;至于文章,则一定要像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那样疏宕典雅丰蔚,不然就要像陈琳、阮瑀、潘岳、陆机那样华美丰赡、骈俪工丽,再不然就应当像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错综变化。这样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见雕缋黼黻的美,就认为穿粗布衣服便不舒适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听到笙、镛、柷、敔的声音,就顿时忘了土鼓并不是音乐吗?因此迎合天下人的性情,而性情只是末节。容城钟元孙征君一生卓然有大节,屹立不磨,不改素志,以刘静修、胡敬斋自期;他隐居苏门,教授学生,年老仍然好学,起初并无意于写文章,但从壮年到老年,随着所经历的事情,由子弟汇集抄录,编成一部书。莲、陆诸公出资刻印,合并他的问答,内容醇厚完备而没有瑕疵,俨然呈现全豹,接续静修先生之后,这是毫无疑问的。征君所作的是濂洛关闽之文,难道就认为它不同于班马韩柳之文吗?征君已经八十多岁,精神气象如灵光殿般高耸不坠,海内人把他看作河朔遗老;将来史臣为他作传,大概也会从这里取材。《金息斋先生文集》序 文章除六经、《语》《孟》之外,应当首先推重左丘明、屈原、司马迁、班固这一嫡传;韩文公挽救八代衰颓的文风,欧阳修、曾巩、三苏继承他,茅鹿门先生于是选定八大家,从此海内执笔写作的士人,都知道应当崇尚什么。拿山来比,六经是昆仑山,左、屈、班、马是五岳,韩、欧诸家则是峨眉、九华、天台、雁荡一类。拿水来比,六经是星宿海,左、屈、班、马是四渎,韩、欧诸家则是泾、渭、汾、汴一类。其他如风云月露、险怪奇诡、迂腐琐碎、散漫荒谬,号称文章的不可胜数,总之都不能称为文章。我从十五六岁起,就听说息斋先生任邢州太守,吏治清明卓异,本来不用说;而且他特别注重造就人才,教化可以比拟文翁,我当时就心中切切向往。后来过了二十多年,才得以与先生同朝为官,又住处相近,多次向先生请教,先生也乐于接引。谈到文章一道,他没有一次不感叹时俗的浮华;问到先生一生学问用力之处,他没有一次不说八大家的典范值得效法。我更加心悦诚服,但那时先生已经身居政府,我正任西台长官,只能窥见一斑,未能看尽他的丰富美好。到了己酉年秋天,先生的孙子大年任德州太守,拿出先生全集,命我作序。先生的文章难以窥测,诸位先生已经为它作过序,我何必再添赘言?何不就根据先生论文章的话来为先生作序呢?先生说:“文章以义理为主,文气为辅,却不可离开法度。”又说:“文章能够在天地间不朽,只是因为义理为主、法度为辅罢了。”又说:“讲法度的文章,就像大将用兵、法官用刑。”他在为李习之全集作序时又说:“应当用仁义的原则来求取它,希望不要失去作者的本意。” 他为尹河南文集作序说:“文章贵在简洁,但能够写得简洁,并不是容易说到的。” 唉,读这些话便可以知道,先生的文章以八大家为准绳,又陶冶于左丘明、屈原、班固、司马迁;追究它的根本,实在出自六经、《语》《孟》,错综变化而有条理、有法则,卓然可以称为古文辞。先生是鹿门先生的曾外孙,通晓经学、研习古学,学问渊源有自,难怪他的文章境界高深广大,法度淳厚典雅,没有偏颇驳杂,竟达到如此地步。先生官位至三公,调和治理国家、弘扬教化,辅佐上天成就功业。我 朝廷奠定基业,覆盖天下,涵养群生,先生辅佐赞助的力量很多。他鞠躬尽瘁,早晚不懈,常常把“惧”这个字作为对内心的自我警戒,又用它来勉励同僚,所以始终承受皇上的宠遇而不衰。《易经》说:“谦谦君子,利于涉越大河。”《尚书》说:“恭敬节俭就是美德;养成美德,内心安逸,日子也会越来越美好。”先生都具备这些。著书立言源于树立德行,先生的文章,大概已经同道合而为一了。

张玉甲文集序天运郅隆,有圣君主持于上,则必有贤臣辅翼于下,而尤赖有正大真醇之儒,于古昔圣贤心学之传,讲明而阐绎之,然后道统与治统相维而成久安长治之盛,此歴代所以尊崇而矜式之。而越在有宋,则周程张朱为最着,説者谓其得孔孟之心传,续千古之絶学,诚非诬也。然非真知灼见,尊信而不惑,奚克臻此哉?张君玉甲,系出横渠后,自其先世徙居京师,家学渊源,即以西铭正蒙为穷理尽性之阶梯。入籍以后,宰试武林,典礼南宫,俱有贤声。视学三吴,三吴为文章渊薮,往者士子竞好绮靡,工于鞶帨,张君则力追古道,以致知力行之学,身先多士,而犹恐其无所縁以入也,复着孝经衍义、儒宗理要二书,俾之循诵服习,不为岐途所惑,而东南之士风无复有风云月露之缤纷矣。迁蜀少叅,有防寇功,补任青齐,齐俗习于旧染,难以猝治,如鬭鸡走狗、六博蹴踘,以及师巫咀呪、滛词诞説之流,不可胜纪。张君深念王政之大,当先敎养,故莅任以后,惟渐次为之劝谕而譬解,使之尽弃其旧而谋其新,而异端曲学尤在所禁。其要在敦学校、重农桑、崇孝弟、兴教化,使人皆知继善成性之本指,以不至于放僻邪侈而巳此岂非明体达用,道统与治统相表里者乎?至于五经之论、三敎之説、朱陆之异同、诸子之绪言,分别取舎,皆穷源极▯,而其文章如布帛菽粟,自然典雅,光气璀璨,又其余也。向者余亦尝从事于程朱之学矣,今视张君之正大真醇,持论不刋,而犹觉余之仅得其郛廓,而未窥其精防也。然或者且曰:张君之学仅见于一方,而犹未及于天下也。倘得跻公卿,熙庶缋,理学文章沾丐海内,使海内之儒者皆知由周程张朱以定其趋向,而渐臻于孔孟之阃奥,其于圣学不益高大而光明乎?噫!治之兴也,自上达下,化之行也,由近及逺。传所谓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也,今日者。天子方放黜浮靡,敦崇实行,安见张君之学不且由一方而渐及于六合以内,渐及于四海以外,而因以导扬太平盛治于无穷也哉?吾是以信张君之为辅翼世运之人也。

兼济堂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五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唐诗清览集序两汉后诗莫盛于唐,盖国家设科取士,一代心力所聚,而君相复有以倡之,故作者比肩林立。其间新声曼衍,有乖元音者固多,若夫豪杰之士,敦伦重节,忧国爱民,投奸乐善,▯郁不回之意,亦必于是发之。唐诗度越六朝者,以此,非止摅词广赡也。乃后人于诗,以为酬应耳目快意适观之具,其所争者在乎声调气格,六义之指缺然不讲。自唐人选唐诗诸集,已开滥觞,髙安择而不精,济南竟陵波流日下,使古人精神不复表见于世,风教沦没失,岂少哉!余尝发愤叹息,以为古人既没,而可使复生,良有赖于后人之论述也。试考诸家,若李杜、元白、牧之、仲武,虽所作不无出入,然其持论必义存得失,意归讽谕,言之无罪,闻者足戒,流连光景非所嘉尚。何至后世荡然无存,雕金篆玉以为工,取青嫓白以为巧,递相沿袭,求一言之几于道而不可得也。余为是选,首推有唐一代兴亡治乱之故,次察累朝贤不肖进退制度兴革之由,再稽士君子立朝隐林之槩,民物盛衰聚散之情,然后得其意之所在,以为去取,盖作者言志之本,灿然可覩矣。本集各选采搜殆遍,曹好不随人弃我取,光景之词固鲜,若淫艶浮靡者尽屛不录,凡一归于六义美刺之防,而骚人深致亦往往有水乳之合焉。太白云:“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尚清真。”夫诗不清真,不足言志,不清则亦不真。清览名集,义取诸此。至于诸贤之事迹议论,可为尚友之助,编缀巻末,俾学者流览,亦论世知人之意也。呜呼!六朝固不足论,唐与汉魏各有其时代人才,不必相同。若谓后人必屈于前人,则赓歌后无三百矣。唐不及汉魏,亦气格声调之末论,而言志者所弗取也。由唐人而溯洄之,彬彬乎质有其文,即大雅可复兴于今日矣。

译《张玉甲文集》序 天运盛隆,上面有圣明君主主持,那么下面必然有贤臣辅佐;尤其还要依赖正大、真实、醇厚的儒者,把古代圣贤心学的传承讲明并阐释出来,然后道统与治统相互维系,形成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盛世,这就是历代尊崇他们、把他们作为典范的原因。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最为著名;论者说他们得到孔孟的心传,接续千古中断的学术,这确实不是妄言。但如果没有真知灼见,能够尊崇相信而不迷惑,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张君玉甲是横渠之后,自先世迁居京师以来,家学渊源深厚,一向把《西铭》《正蒙》作为穷究义理、尽明本性的阶梯。入籍以后,主持武林考试,掌管南宫礼仪,都有贤能声誉。视察三吴学政时,三吴是文章渊薮,从前士子争相喜好绮丽浮靡,擅长雕饰;张君却竭力追求古道,以致知力行的学问身先众士,还担心他们没有凭借可以进入,于是又著《孝经衍义》《儒宗理要》二书,让他们循序诵习、身体力行,不被歧途迷惑,于是东南士风不再有风云月露般的浮华。后来升任蜀地少参,立有防御寇乱的功劳,调补青齐;齐地风俗习染旧弊,难以骤然治理,如斗鸡走狗、六博蹴踘,以及巫师咒诅、淫词妄说之类,不可胜数。张君深思王政的大事,认为应当先从教化培养入手,所以到任以后,只是逐步加以劝告开导,使他们完全抛弃旧习而谋求更新;异端曲学尤其在禁止之列。其要点在于敦厚学校教育、重视农桑、尊崇孝悌、兴起教化,使人人都知道继善成性的根本旨意,不至于放纵邪僻、淫邪奢侈而已。这难道不是明白根本、通达作用,使道统与治统相为表里吗?至于五经的论说、三教的学说、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诸子的余论,他分别取舍,都穷究源流、探极深远;他的文章像布帛和粮食一样自然平实而不可缺少,典雅自然、光彩灿烂,也只是其余事。我从前也曾学习程朱之学,如今看张君的正大真实醇厚,持论坚定不可更改,仍然觉得我只是得到它的外部轮廓,还没有窥见其中精微。可是有人也许说:张君的学问只在一方显现,还没有推广到天下。假如他能够升任公卿,使百姓和谐安乐,理学文章惠及海内,让海内儒者都知道通过周、程、张、朱来确定趋向,并逐渐达到孔孟学问的门径,这对于圣学不是更加高大光明吗?唉,治理的兴起,是从上到下;教化的推行,是由近及远。《传》所说“从乡里观察,就知道王道容易推行”,说的就是今天的情形。如今天子正黜退浮华、崇尚实行,怎么能看出张君的学问不会先由一方逐渐传播到六合之内,再逐渐传播到四海之外,并因此把太平盛世的教化发扬到无穷呢?我因此相信张君是辅佐世运的人。《兼济堂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五 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唐诗清览集》序 两汉以后,诗没有比唐代更盛的了,大概是因为国家设科取士,聚集了一代人的心力,而君主和宰相又加以倡导,所以作者比肩而立。其中新奇的声调流衍,有违背本来声音的固然很多;至于豪杰之士,敦厚人伦、重视节操、忧国爱民、痛恨奸邪、喜好善行的郁勃不屈之意,也必定在诗中抒发出来。唐诗超过六朝,原因就在这里,并不只是辞藻铺陈广博。可是后人对待诗歌,把它当作应酬、悦目、快意、供观赏的工具,所争论的只在声调气格,六义的旨意却完全不讲。从唐人编选唐诗的各种集子开始,已经开了泛滥的端绪;高安选择却不精审,济南、竟陵沿波而下,日益衰微,使古人的精神不能再在世上显现,风教沦丧失落,难道还少吗?我曾为此发愤叹息,认为古人既然已经逝去,而要使他们仿佛复生,实在有赖于后人的论述。考察各家作品,如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杜牧、李仲武,虽然作品不免有高下出入,但他们的持论必定存有义理、辨明得失,意旨归于讽谏劝喻;所说的话无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流连于光景并不是他们所赞赏的。哪里像后世那样荡然无存,把雕金篆玉当作工巧,把取青配白当作技巧,互相沿袭,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都不可得。我编选这部书,首先推究唐代兴亡治乱的缘故,其次考察历朝贤与不肖者进退以及制度兴革的原因,再考察士君子立身朝廷、退隐山林的概况和民物盛衰聚散的情形,然后才知道诗意所在,据此取舍;这样,作者言志的根本就清楚可见了。本集选取搜罗各家作品,几乎遍及所有;不因曹好而放弃人取我取,写景之词本来就少,淫艳浮靡的全部摒弃不录,一概归于六义美刺的旨趣,而《离骚》诗人的深远寄意也往往与之水乳相合。太白说:“自从建安以来,绮丽的文辞不足珍爱;圣代恢复远古风气,垂衣而治,崇尚清真。”诗不清真,就不足以言志;不清也就不真。《清览》集名,意义就取自这里。至于诸位贤人的事迹和议论,可以作为亲近古人的帮助,编缀在卷末,使学者浏览,也含有论世知人的意思。唉,六朝本来不值得谈论;唐代与汉魏各有自己的时代人才,不必相同。如果说后人一定屈居于前人之下,那么后世的和歌就不会有三百篇了。说唐代不及汉魏,也只是气格声调的末节议论,而有志于言志的人不会取它。由唐代诗歌向上追溯,文质彬彬、质实而有文饰,那么大雅的风气就可以在今天复兴了。

薜雨堂唐诗选序唐诗之选,非一家矣。有唐人选唐诗,有后人选唐诗。如朝英国秀《箧中》及近日《歴下》《竟陵》,皆选之尤著者也。然古选立意造论,各该一端,已为识者诟病。而《歴下》或失之板滞,《竟陵》或失之纎细,故论者以为髙廷礼品彚一书,迥然独步。然而简帙重大,或有多而不精之失,则唐人之真精神不可灭没者,犹未能毫髪无遗憾也。吴先生为清时名侍御,批鳞折槛,铁面氷心,海内钦为威鳯。天子重其风采,乃其所自为诗,峥嵘頴异,有钱镠怒射潮头之气,而意旨必归于和平,风调必出于浑防。深沈博综,力劲泽鲜,余故叹服以为得于古者深矣。兹出其所选唐诗示余人,以代别体,以类从。虽大势因廷礼之例,然采沧海而获明月,伐南山而取豫章。世俗所称道弗絶者,往往见删;而妙义佳篇久在佚漏者,一一标出。于是古人之真精神不可灭没者,始另开生面,而灿然毕陈于吾前。诚风雅长城,艺苑指南也。操觚之士得此而枕秘之,岂复有下等诗魔入其肺腑哉?谓此为唐诗定本可也。

宋辕文诗序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然则不有文章川岳之气,将黯淡无色也。在昔明祖崇文敷治,龙门、郁离二子振其英藻,以黼黻一代之治。其后李空同、何大复、李于鳞、王弇州诸家,并雄长词林,后先嫓美,郁然有章矣。隆、万以后,士乏怀古志,识日卑,精华果锐之气,半汨没于八股帖括间,所谓化天下为学究,殆非虚也。至云间陈、李诸君,摧陷廓清,力为西京复古之文,而宋子辕文实左右而为之前驱,天下莫不知云间之学,非雕篆占毕之学,而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之学也。岂非本沃者其枝茂,实厚者其声宏哉?然陈、李数君者,不数年间俱已物化,而辕文如灵光岿峙,四方之学者以为古道依归。乃辕文之学日以卲文日以竒,其诗亦日以深且远,此其寄托之重,盖非偶然也。辕文幼而孤,得遗学于其先人,常有忧患之思,而又与诸子共为古学,敦尚风节,故晩出而其名益彰。兹者出其全诗示余,有芙蕖出水之姿,无镂金错彩之习,岂非元音再作而鼔吹风雅者乎?昔韩昌黎云:「神圣之君既立,殊功异徳卓絶之迹,必有竒能博辨之士,持简操笔从而写之,然后帝王之美,巍巍煌煌,充满天地。」今圣治聿新,化洽南北,制礼作乐,日以蕃变。则绍述雅颂,追美商周,非辕文孰与归?若其羽翼正始,矩步先民,为海内诗人冠冕,又不待余言之毕也。

译《薜雨堂唐诗选》序 选唐诗的书,不止一家。有唐人选唐诗,也有后人选唐诗。像朝英的《箧中》以及近来的《历下》《竟陵》,都是选唐诗中特别著名的。然而古代选本立意立论,各自只包括一个方面,已经受到有见识者的诟病;《历下》有时失于板滞,《竟陵》有时失于纤细,所以论者认为高廷礼的《品汇》一书远远独步。但它篇帙重大,有时也有数量多而不精的缺点,因此唐人中那些不可磨灭的真正精神,仍未能毫发无遗地保存。吴先生是清代著名的御史,敢于批逆鳞、折槛,铁面冰心,海内敬仰他如威凤。天子看重他的风采,而他自己所作的诗,峥嵘颖异,有钱镠怒射潮头那样的气势;但意旨必定归于和平,风调必定出于浑厚。深沉博综,力量劲健而润泽鲜明,所以我感叹佩服,认为他从古人那里得到的实在深厚。如今他拿自己所选的唐诗给我看,把不同体裁分开,按类别归集。虽然大体依照廷礼的体例,但像从沧海中采得明月,从南山中伐取豫章。世俗所称道而流传不绝的诗,往往删去;而精妙的义理、佳美的篇章,长期散佚遗漏的,则一一标出。于是古人那些不可磨灭的真正精神,才另开生面,灿然全部陈列在我面前。它确实是风雅的长城、文艺园地的指南。执笔写作的人得到这部书而珍藏起来,哪里还会有下等的诗魔进入肺腑呢?说它是唐诗的定本,也可以。《宋辕文诗》序 《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能够治理吗?” 既然这样,如果没有文章中如山岳河川般的气势,文章也会黯淡无色。从前明太祖崇尚文治、施行教化,宋濂、刘基两位先生振兴英华文采,以文章装饰一代的治绩。后来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王世贞诸家共同雄踞文坛,前后相继争美,文采郁郁而有章法。隆庆、万历以后,士人缺少怀古之志,见识日益卑下,精华果锐之气,一半淹没在八股、帖括之中;所谓把天下变成书呆子,恐怕并不是空话。到了云间的陈、李诸位君子,摧毁旧弊、廓清文风,努力恢复西京古文,而宋子辕文实在从旁辅佐,充当前驱,所以天下没有不知道云间之学并非雕刻文字、占毕诵读的学问,而是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的学问。难道不是根本肥沃,枝叶就茂盛;果实丰厚,声音就宏大吗?然而陈、李几位不出几年都已去世,辕文却如灵光殿巍然独立,四方学者把他作为古道的归依。于是辕文的学问日益高明,文章日益奇特,他的诗也日益深厚而悠远;这份寄托的厚重,大概不是偶然的。辕文幼年丧父,从先人那里得到遗留下来的学问,常常有忧患之思,又与诸位先生共同研究古学,敦厚地崇尚风节,所以晚出而声名更加显著。如今他拿出全部诗作给我看,有芙蕖出水般的姿态,没有雕金错彩的习气,难道不是古雅的正声重新出现、为风雅之诗鼓吹吗?从前韩昌黎说:“神圣的君主已经建立,特殊的功勋、卓越的德行和绝异的事迹,必定有奇才博学善辩之士,手持简册、执笔跟随而把它写出来;这样帝王的美德才能巍巍煌煌,充满天地。”如今 圣明的治理焕然一新,教化融洽地遍及南北,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每天都在繁盛变化。那么继承雅颂、追慕商周之美,除了辕文还能归于谁呢?至于他辅翼正始之音,步履规矩而效法先民,成为海内诗人的冠冕,也不必等我把话说完了。

今诗溯洄集序东华十丈,尘里簿书鞅掌,日无宁晷,归而困▯偃卧竹香斋中。寻华山处士睡方,门外有剥啄声,辄怫然不乐,岂复有拈须高吟之致?然余于他书掩巻嗜卧,独至于今之文人才士,其所为▯抒性情,欲歌欲泣之什,不觉投枕而起,三致意焉。嗟乎,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尽然哉?犹记前辈论文有云:「来春花鸟,非复败梗枯枝;诘旦风光,岂是残烟剩雨?」文固云尔,诗亦宜然。自《三百篇》以后,诗凡几变矣?衰于春秋战国,盛于两汉,衰于魏晋六朝,盛于唐,衰于五代宋元,盛于明,衰于万歴以后,盛于皇清之初。人心酿世运,世运变人心,良非偶然。变而不失其正,则有心世道者之责也。今海内言诗者颇多,然绮靡淫佻之习,流荡忘返,比于蜩防虫吟;而愤激悠谬之词,襍出不经,亦岂鸾鸣凤哕耶?将欲垂示来叶,厘正风气,难已。余于唐诗有清览之选,凡言诗之防,载于诸家诗话及余所着兼济堂诗话》中,于我朝诗有观始之选,一时操觚之流,刮垢磨光,刓精刿目,咸以大雅被服厥躬,沨沨乎其盛哉!数年以来,复有仕籍缙绅先生及菰芦中布衣贤士所作,发抒性情,欲歌欲泣之什,或得之投赠,或得之选刻,每有所见,不敢荒忽,必择其雅驯而意指隽永者,令胥史録之。赫蹏积日累月,盈箱满箧,如入五都之市,百货骈阗,行山隂之道,千岩竞秀。辛丑之春,楗户无事,大加澄汰,芟削存十之二。虽集中诸人,有识与不识,然余既与之生同世,生同时矣。今得读其言志之作,而闻其欲歌欲泣之致,抑扬感慨之声,或闗于典礼制作,载朝庙之鸿猷,或协于伦纪游览,拾香草之名物,彬彬乎各有其义,非无当于正变也。诗不云乎?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人好贤,溯洄于方舟之间,不敢言劳,余兹溯洄于铅椠之间,岂敢薄视风雅,使文人心灵淹没无闻而不表扬于后世乎?是余兹集之志也夫!是余兹集之志也夫!集既告竣,因取诗正诗源,时人诸刻论诗有合诗教者,并录于首,使世之学者得以览焉。宋文康公王文安公选诗合刻序》五岳并峙于中原,而嵩室居天地适均之间,星应轩辕,徳为物母,往往笃生瑰玮之人,撑持世运。其为文章诗赋,亦备淳淑清和之气。余盖得之文康宋公、文安王公云。文康公以循良着声,任遵化廵抚,值国朝定鼎后,首卜金瓯,开创之业多所审定。盖以徳重者,而世鲜读其诗文。安公以书法特称,官礼部尚书。盖自中原板荡,骐骥中蹷,诙谐玩世,古狂故态,一寓之于书,并发之于诗。世人能读其诗,而不得其所以为诗。嗟乎!诗者心声也,顾不可因此以思其人哉?余读书中秘,受知于文康公,而大宗伯之子,借茅余同年友也。故尝随侍文安公清防,聆其言论,因是以深悉二公之为人,并喜读二公之诗。盖文康公之诗,秀色可餐,如赤城霞起,玉山照人,尝自拟于储侍御,而其实不止侍御也。文安公之诗,磊落英多,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阙,尝愿学于杜少陵,而其骨巳似少陵也。并驾齐驱,奉为双璧,岂有优劣之分乎?况文康公之长君牧仲,枕籍骚雅,沈酣三唐,海内操觚之士,莫不推为坛坫之长。则中州人物,自何子大复而后,善言诗者,必归于文康之乔梓无疑也。余久宝之箧笥,友人见而悦之,请刋布以广其传。韩昌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举此二语以况二公,谁曰不宜?若文康公之相业彪炳,同于房杜,着在国史,余则详之他日,兹不具论,论其诗。

译《今诗溯洄集》序 东华门外高达十丈的尘土中,文书公务纷繁忙乱,整天没有片刻安宁;回到家里,疲惫不堪,便躺卧在竹香斋中。每当想起华山处士的睡方,听见门外传来剥啄声,就总是烦闷不乐,哪里还会有捻须高吟的兴致呢?然而,我读其他书时,常常掩卷贪睡;唯独对于当今文人才士抒发性情、足以使人想歌唱或哭泣的作品,却不知不觉间从枕上起身,反复玩味赞叹。唉!说古今人的才情不能相及,难道全然如此吗?还记得前辈谈论文章时说过:来年春天的花鸟,不会再是残败的枝梗;清晨的风光,哪里会是残烟剩雨?文章既然如此,诗也应当如此。自《三百篇》以后,诗一共经历了多少变化啊!衰落于春秋战国,兴盛于两汉;衰落于魏晋六朝,兴盛于唐;衰落于五代、宋、元,兴盛于明;明万历以后衰落,皇清初年又兴盛。人心酝酿世运,世运改变人心,确实不是偶然的。诗风虽有变化,却不失正道,这正是有心于世道人心者的责任。如今海内谈诗的人很多,然而绮丽柔靡、轻薄淫荡的习气,流荡不返,简直像蝉鸣虫吟;又有愤激荒谬的言辞杂然出现,毫无经常准则,这难道是鸾鸣凤哕吗?想要把诗作垂示后世、整顿风气,实在很难了。我曾编选《清览》以收唐诗;凡是谈论诗道的内容,都载在各家诗话以及我所著的《兼济堂诗话》中。对于本朝诗歌,我又编选了《观始》。当时执笔写作的人们,刮垢磨光,精心锤炼,个个都以大雅之道修养自身,诗声淙淙,盛况可观!几年来,又有仕籍中的缙绅先生以及乡野间的布衣贤士所作的诗,抒发性情、足以使人想歌唱或哭泣的篇章,有的是别人投赠给我的,有的是从选本中得到的;每当有所见闻,我不敢轻忽,必定选择典雅纯正、意旨深长的作品,让胥吏抄录下来。赫蹏纸日积月累,装满箱箧,仿佛进入五都的市场,百货密集;又像行走在山阴道上,千岩竞相呈秀。辛丑年春天,我闭门无事,认真淘汰整理,删削后只保存十分之二。虽然集中诸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我既然与他们同生于一个时代,也算是同时代的人。如今读到他们表达志向的作品,听到其中想歌唱或哭泣的情怀、抑扬感慨的声音,有的关乎典礼制度,载录朝廷宗庙的宏大谋略;有的合于伦理纲常和游览之情,采拾香草般的名物;文采彬彬,各自都有意义,并非与诗道的正变毫无关系。《诗经》不是说过吗: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那一边;逆流沿曲岸追寻他,道路艰难而且漫长;顺流而下寻找他,仿佛就在水中央。诗人爱慕贤者,在方舟之间逆流追寻,不敢说辛劳;我如今在笔墨之间逆流寻求,难道敢轻视风雅,使文人的心灵湮没无闻、不能在后世得到表扬吗?这就是我编纂这部集子的用意啊!这就是我编纂这部集子的用意啊!集子既已编成,于是取《诗正》《诗源》以及当时人所刻、其中有合于诗教之论的作品,一并录在卷首,使世上的学者能够阅览。《宋文康公、王文安公选诗合刻序》五岳并峙于中原,而嵩山处在天地气势恰好均衡的中央;它对应轩辕星,德性足以成为万物之母,往往厚重地孕育出奇伟瑰异的人物,支撑世道运势。他们所写的文章、诗赋,也都具备淳厚、善美、清正、平和之气。我大概从文康宋公、文安王公那里看到了这一点。文康公以循良著称,任遵化巡抚时,正值 国朝定都建国以后,首先筹谋国家根本,开创基业的许多事情都由他审定。他大概是以德行厚重著称的人,只是世间很少有人读到他的诗文。文安公以书法特别著名,官至礼部尚书。大概自从中原动荡、骏马在途中跌倒以后,他把诙谐玩世、古代狂士的旧态,全都寄托在书法中,又发抒在诗歌里。世人能够读他的诗,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作诗。唉!诗是内心的声音,难道不可以由此推知他的为人吗?我在宫中秘阁读书时,曾受到文康公的知遇;大宗伯的儿子茅余,是我的同年好友。因此我曾随侍文安公参加清谈,聆听他的言论,因而深知两公的为人,也喜爱读两公的诗。文康公的诗,秀丽得仿佛可以餐食,如赤城霞光升起、玉山映照人面;他曾自比储侍御,其实不只是达到储侍御的境界。文安公的诗,磊落而英气丰沛,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阙;他曾希望向杜少陵学习,而诗骨已经很像少陵了。两人并驾齐驱,应当奉为双璧,哪里有高下之分呢?何况文康公的长子牧仲,枕籍于《离骚》和《诗经》,沉浸于三唐诗歌,海内执笔作文的人无不推许他为诗坛领袖。那么中州人物,自何子大复以后,善于谈诗的人,必定归推文康父子,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把它们珍藏在箱笥中很久了,友人见到后很喜欢,请求刊刻传播,以扩大它们的流传。韩昌黎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辉万丈永远长存。用这两句话来比况两公,谁能说不合适呢?至于文康公光耀显赫的宰辅功业,与房玄龄、杜如晦相同,已经记载在国史中;我以后再详细谈论,此处只论他的诗。

杨犹龙诗序诗,心声也。今之心,犹古之心,何分于三百篇?何分于汉、魏、六朝?何分于唐、宋、元、明与夫今之人?标新领异,不受羁缚,灵快无前,自得其所,为真诗者,斯足矣。余尝见庸人为诗,甫出口,巳觉酸饀;而大家著述,歴千百年,如方启之华,此何故?灵快与不灵快之异也。今大河以北,燕赵之间,豪于诗者,则必首推吾同年杨子犹龙氏。犹龙赋卓荦之姿,于书无所不窥,而徳机渊防,识量夷犹,天下之务,无不了了于胸中者,而又无一足挂其胸中,盖有柱下史之风,草▯不足为也。以其绪余出而为诗,则皆性情沈摰之章,忠孝流连之致,每于时事升降、贤否进退、民物哀乐之际,未尝不反覆顿挫、忾然叹息焉,不只登山临水、歌风啸月、矜句字之竒险、备追琢之能事而已也。呜呼,此自得其所谓真诗者,而岂矉里之冶容、邯郸之学步所摹拟其万一与?且杨子具知人之明,而接引如不及,其所奬借,皆天下第一流贤士大夫,日辐辏于其门,得领其謦咳者,如覩勃律、羊脂、吉光、凤羽、网▯瑚于海底,而饮玉露于金茎也。然则杨子之诗,又乌足以尽其所蓄哉?夫太行大陆之间,往往生有异人,逺不具论,近如赵侪鹤、刘简斋、孙二如兹三先生者,其人品、文品、诗品,皆足千古,典型在望,继起而方轨并驾其杨子乎?余既以此望杨子,杨子亦不得不以此自任也。珠玉满箧,尚不欲出以示人,宋玉叔、申鳬、盟诸子皆强之曰:“有诗如是,譬如涌千叶莲、百宝光明,虽欲秘之一室,得乎?”魏子时在座中曰:“唯唯。”乃为叙而刻之。玉叔诸子者,亦皆一时之异才也。

梁玉立悠然斋诗序恒山嵯峨而东下,滹沱分星宿之派,右转而至沧海,镇州诚河朔一大都会也。夫其山水竒,所产人物亦竒。昔冢宰梁干吉先生,生际嘉隆之代,文章徳业,吏治武功,麟麟炳炳,着在国史。时则余家少司马子惠祖,以边功捍御西陲,两家勲名先后方驾,不止以姻娅称莫逆也。迄今百年,玉立大司马英英魁硕,奋起而绍先业,受世祖章皇帝付托,久任枢宻,竒谋大畧多其擘画,海内颂为伟人,中外倚以安危。而其文章笔舌妙天下,着之为诗者,其绪余也。玉立之为诗,不屑屑摸拟三唐陈迹,亦不屑屑取青嫓白,如近人彷佛于鳞七子等声调气格之间,唯是枕籍六经,沈酣诸史,应制记事,陈大雅徳音之辞,咏物怀人,备风人香草之义,盖燕许大手而非元轻白俗、郊寒岛痩之所得而企及者。海内之言诗者,得玉立一字一咏,莫不珍为天球河图、空青丹砂。而玉立虚怀自损,犹于公退之余,手披一编,吟哦不辍。其诗之高华矜贵而不佻,渊▯静毓而有本,非偶然也。昔者风骚以降,汉魏下至六朝而诗弊,唐初乘一时元气之会,名公钜卿起而振之,开元大厯之什由是丕变。今乘元气之防,起而振此道者,非他人,必玉立也。昨岁集为若干巻,友人刋之于杭,而征余言以序。余自顾与玉立为髫龀之交,况数载以来复承朝廷恩遇,或同侍帷幄,或共承饮防。玉立之文章、徳业、吏治、武功,亦稍稍覩记其梗槩。则于玉立之诗,或亦窥豹文之一斑,而见吉光之片羽也。夫玉立之诗之美,而由于祖泽之厚,与其身之文章、徳业,则世之读兹集者,其勿易言诗也夫。

译《杨犹龙诗序》诗,是内心的声音。今天人的内心,和古人的内心相同,为什么要把它和《三百篇》分开?为什么要和汉、魏、六朝分开?又为什么要和唐、宋、元、明以及今天人的诗分开?能够标新立异,不受束缚,灵动爽快、无所前驱,自得其所,成为真正的诗,这就足够了。我曾见庸俗之人作诗,刚一出口,已经觉得酸腐;而大家的著作,经历千百年仍然流传,如同方才开放的花朵,这是为什么?就在于灵动爽快与不灵动爽快的差别。如今黄河以北、燕赵之间,诗才豪迈的人,必定首先推举我的同年杨子犹龙。犹龙具有卓越不凡的姿态,书籍无所不读;他的德性深厚,器识广大而从容,天下事务无不明了于胸中,却又没有一件事牵挂于胸中,大概有柱下史老子的风度,哪里是草玄这种小事可比的。他把才学的余绪拿来作诗,篇篇都是深沉真挚的性情之作,流露出忠孝的情怀;每逢时事的升降、贤能与否、进退得失、民物的哀乐,他没有不反复顿挫、慨然叹息的,不只是登山临水、歌风啸月,夸耀字句的奇险,展示雕琢文字的本领而已。唉!这才是自得其所谓真诗,哪里是东施效颦的美貌、邯郸学步的姿态所能模仿万一的呢?而且杨子具有识人的明察,接引人才唯恐不及;他所奖掖资助的,都是天下第一流的贤士大夫,每天车马辐辏于门前。能够听到他的谈吐,就像看见勃律玉、羊脂玉、吉光片羽、凤毛以及海底珊瑚,又像在金茎上饮用玉露。这样看来,杨子的诗又哪里足以穷尽他的胸中积蓄呢?太行山和大陆泽之间,往往产生奇异之人;远的不必说,近世如赵侪鹤、刘简斋、孙二如这三位先生,他们的人品、文品、诗品都足以流传千古,典范就在眼前。后来者将要起来,与杨子并驾齐驱吗?我既然这样期望杨子,杨子也不能不以此自任。珠玉装满箱箧,他还不愿拿出来给人看;宋玉叔、申鳬盟等人都强劝他说:有这样的诗,譬如涌现千叶莲花、放出百宝光明,即使想把它秘密收藏在一间屋子里,做得到吗?魏子时当时也在座,说:是,是。于是我为它作序并刊刻。玉叔等人,也都是一时的奇才。《梁玉立〈悠然斋诗〉序》恒山高峻巍峨,向东延伸;滹沱河分出星宿河的水脉,向右转而流到沧海。镇州确实是河朔的一大都会。山水奇异,所孕育的人物也奇异。从前的冢宰梁干吉先生,生逢嘉靖、隆庆年间,文章、德业、吏治、武功都光耀显赫,记载在国史中。当时我家的少司马子惠祖,凭边疆功劳守卫西部边陲;两家的功勋名声前后相继、并驾齐驱,不仅仅因为姻亲关系才互称莫逆。到现在一百年,玉立大司马英姿勃发、魁伟杰出,奋起继承先人的事业,接受世祖章皇帝的托付,长期任职枢密,许多奇谋大略都出自他的筹划,海内称颂他为伟人,朝廷内外都依靠他来决定安危。他的文章和言辞也精妙冠绝天下,写成诗歌的只是余绪。玉立作诗,不屑于琐细地摹拟三唐旧迹,也不屑于刻意取青妃白,仿佛近人模仿于鳞、七子的声调气格;只是以六经为枕席,沉浸于诸史,应制记事,陈述大雅德音之辞;咏物怀人,具备《诗经》作者寄托香草的意义。这是燕许那样的大手笔,不是元稹、白居易的轻俗,也不是孟郊的寒苦、贾岛的瘦硬所能企及的。海内谈诗的人,得到玉立一字一句,无不珍视为天球、河图、空青、丹砂。然而玉立胸怀谦虚,自我抑损,仍常在公务退下之后亲手打开一卷诗书,不停吟诵。他的诗高华尊贵而不轻佻,深沉幽静而有根本,并非偶然如此。从前自《国风》《离骚》以后,汉魏直到六朝,诗道逐渐衰弊;唐初乘一时元气汇聚之机,名公巨卿奋起振兴诗道,开元、大历时期的诗篇因此发生巨大变化。如今乘着元气汇聚的时机,起来振兴诗道的,不是别人,必定是玉立。去年诗集编成若干卷,友人在杭州刊刻,来征求我的序言。我回顾自己与玉立是幼年相交的朋友,何况几年来又承受朝廷恩遇,有时一同侍奉帷幄,有时共同承受宴饮。玉立的文章、德业、吏治、武功,我也略略见识并记得大概。这样,对于玉立的诗,我或许也看到了豹子斑纹中的一斑、吉光片羽中的一片。玉立诗歌的美,既由于祖上恩泽深厚,也由于他自身的文章、德业等方面的成就;那么世上读这部诗集的人,可不要轻易谈论诗歌了啊!

严颢亭张谯明诸子诗序风雅之道,闗乎人之性情,亦时运所由征其盛衰也。栢梁登歌以后,盛于建安。曹氏父子虎视蓻林,而仲宣、公榦、伟长、元瑜、徳琏、孔璋诸君扬镳分路,时则西园开防,南皮登台,可谓极朋友之欢,倡和之盛矣。沿及六代,作者间出,若庾、鲍、顔、谢,后先颉颃,并擅时名。即习近绮靡,何得以是少之。李唐复尚清真,自陈伯玉力挽頽趋,踵事增华,则有若杨、卢四杰,王、孟诸家。迨李、杜集成,光焰万丈,钱、刘嗣响,亦其徴也。有明自伯温、季廸振徽于前,而袁、杨诸君和之。洎▯正,则有李、何、边、徐数公。嘉隆则有王、李、谢、吴诸子,一时才华飚起,若珪璋并陈,埙箎叶奏,猗欤休哉。夫其盛也,必有数君子乘时端化,倡明雅宗,以发抒天地精英澄湛之气;而其衰也,遂曼声杂进,人置一喙,狂澜莫砥,世变系焉。岂掇辞掞藻者之过欤?抑未揆其本也。以今观谯、明、颢亭、锦帆、尚白诸公,皆当世之笃于性情者也。拟议所搆,追美风雅。卜子夏曰:「发乎情,止乎礼义。」四始之归,殆庶几焉。暇日以所彚梓近诗属余序,余数从诸君子游,观其引绳削墨,遣调驰情,莫不涵濡骚选,宪章盛唐,而北地、信阳、厯下、弇州之盛,殆掩映而过之。夫八音竞奏,总为韶濩之声;众爼递陈,并贵鼎实之味。以是鼓吹元音,扫除绮丽可也。今景运方昌,诸君子追躅先民,力崇正始,铙歌、朱鹭曲备,凯旋、乐舞、赤蛟祀严,郊庙金声玉振,一代制作将有赖焉,奚止凌轹开元,睥睨黄初已哉。

沈绎堂燕台新咏序沈绎堂弱不胜衣,朗然如玉山照人,在翰苑中为文章第一流,今圣主以才堪治民,乃授大梁千里之寄,盖古者出为诸侯,入为卿士之意也。将行,彚数年所为诗示余,余正襟危坐而读之,喟然曰:“是何其温厚和平,深有得于风人之防哉!”夫二南为正风,周召之所以宣王业也。邶▯郑卫诸国为变风,亦贤人君子感慨时事之所为作也。今绎堂分臬,大梁地濒大河,所治者杞郑之故郊,自乱离以后,民之奢者思俭,淫者思贞,又连岁困于锸畚之役,望治之思廹矣。必有学道爱人,以先王之风整饬黎庶者,乃足以更化善治。绎堂真其人也。吾闻声音之道与政通,绎堂之诗本于性情之正,风调高洁,故不为婉缛之体,绮丽之音,而一复元古清真,如李青莲所云“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则绎堂之诗,岂独称雄于云间巳哉?即以风示天下可也。

张素存内翰诗草序玉堂鸾坡,文章之府也。故文章之士必归焉。文而发之于诗,文之尤易感人者也。是以春秋大夫燕享之际,赋诗见志,而汉唐以来,文人罔不厌饫于兹。其光焰之盛者,一时倾慕,奕世传诵焉。乃説者谓诗必穷而后工,彼东山、豳风诸什,行行十九首之作,岂尽骚人逸士之所为耶?大约国家值昌大之运,光岳气辟,贞元防合,则必有英伟魁硕之彦起而申畅之。宗方城有云:「朝廷使可无文章之士,则鳯鸟不必鸣岐山,而麒麟为梼杌也。」壮哉言乎!余于词林诸君子,虽谬叨同署,而东华奔走,聆诲之时颇少。盖自癸已、甲午以后,诸同人散而官于四方,或存或没,唱和之事遂成絶响矣。今年夏初,张君素存以其所为诗示我曰:「公言诗已久,必有以益我也。」余读未竟,而光气逼人,若干将之烛于牛斗,并刀之剪夫秋水也,若騕褭之不可覊靮,而江河之一防千里也。因喟然叹曰:「是其宣畅昌大之运,而以文章名世者乎?」虽然,诗之为教,优柔敦厚,足以和人性情。故唐人谓天子近臣不可以不亲风雅,其学之所自,亦往往有传。昔杜子美谓诗是吾家事,而实本于祖审言;苏子瞻笔舌妙天下,而实本于其父明允。今素存曲江风度,玉山照人,顾循墙伛偻其身,弱如不胜衣,其言呐如不出口,盖本于公选先生之教。是其于诗也,以秋实蔚为春华,而非仅矕龙绣虎为世人坫坛之赤帜已也。余故述而序之,以质诸今之为诗者。

译《严颢亭、张谯明诸子诗序》风雅之道,关系到人的性情,也正是时运借以显示盛衰的所在。自柏梁台登歌以后,诗道在建安年间兴盛。曹氏父子虎视文坛,而仲宣、公幹、伟长、元瑜、德琏、孔璋诸位,各自扬鞭驰骋、分途而进;当时西园举行宴会,南皮登台赋诗,可以说把朋友间的欢乐和唱和的盛况发挥到了极点。延续到六朝,作者间或出现,如庾信、鲍照、颜延之、谢灵运,前后相抗,各擅当时声名。即使作品流于绮丽柔靡,又怎能因此稍稍贬低他们呢?李唐重新崇尚清新真实,自陈伯玉奋力挽救衰颓的风气,继承并增益诗道,于是有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王勃四杰,以及王维、孟浩然诸家。等到李白、杜甫诗集成就,光焰万丈;钱起、刘长卿继承他们的声响,也正是这种盛况的征兆。明代自刘伯温、季迪在前面振兴声誉,袁凯、杨基等诸君应和其后;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则有李梦阳、何景明、边贡、徐祯卿几位名家;嘉靖、隆庆年间,则有王世贞、李攀龙、谢榛、吴国伦诸子,一时才华如暴风骤起,仿佛圭璋并列、埙箎相和,多么美盛啊!诗道兴盛时,必定有几位君子乘时端正风化,倡明雅正宗旨,抒发天地间精英澄湛之气;衰落时,便有绵延柔靡的声调杂然并进,人人各自开口,狂澜无人砥柱,世道的变化也就在这里了。难道只是那些搜集辞藻、铺陈文采的人的过错吗?还是因为他们没有推究诗道的根本呢?以今天来看,谯明、颢亭、锦帆、尚白诸位先生,都是当世真正深厚地秉持性情的人。他们构思作诗,追慕并赞美风雅。卜子夏说:诗歌发于性情,止于礼义。四始所归,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了。闲暇时,他们把汇集刊刻的近体诗交给我作序。我多次同诸位君子交游,看他们斟酌取舍、遣词调情,无不浸润于《楚辞》和《文选》,以盛唐为法式;即使北地、信阳、历下、弇州诸家的盛况,也几乎被他们掩映而超过了。八音竞相演奏,总合起来才成为《韶》《濩》那样的乐声;各种食物依次陈列,都以鼎中之肉最为珍贵。凭借这些诗来宣扬古雅正声、扫除绮丽习气,是可以的。如今国运正昌盛,诸位君子追随先民足迹,竭力崇尚正始之音;铙歌、朱鹭等曲调齐备,凯旋、乐舞、赤蛟祭祀庄严,郊庙之间金声玉振,一代的礼乐制作将有所依赖,哪里只是压倒开元、蔑视黄初而已呢?《沈绎堂〈燕台新咏〉序》沈绎堂身体柔弱,衣服都仿佛不能承受,神采朗然,如玉山照人;在翰苑中,他属于文章第一流的人物。如今 圣明的君主认为他才干足以治理百姓,于是把大梁千里之地托付给他,大概正合古代出任诸侯、入朝担任卿士的意思。他将要出行时,把几年来所作的诗汇集起来给我看。我整理衣襟正襟危坐读完,叹息说:这些诗多么温厚和平,深深得到了《诗经》作者之道啊!《二南》是正风,是周公、召公用来宣扬宣王功业的诗。邶、鄘、郑、卫诸国的诗属于变风,也是贤人君子感慨时事而作的。如今绎堂任分巡按察之职,大梁地处黄河岸边,所治理的是杞、郑旧日的郊野;自从战乱离散以后,奢侈的人思念俭朴,淫荡的人思念贞正,又连年困于治河、修筑堤防的劳役,百姓盼望治理的心情已经十分迫切。必定要有一个学道而爱民的人,以先王之风整顿百姓,才足以改变风气、实现善治。绎堂正是这样的人。我听说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绎堂的诗根本出于正直的性情,风调高洁,所以不作婉转繁缛的体制和绮丽浮艳的声调,而是重新恢复远古的清新真实,正如李青莲所说,一篇诗中反复表达同一个深意。这样看来,绎堂的诗难道只是在云间一地称雄吗?即使把它作为风教示范天下,也是可以的。《张素存内翰诗草序》玉堂、鸾坡,是文章汇聚的府库,所以文章之士必定归集于此。文章发抒为诗,是文章中尤其容易感动人的形式。因此春秋时期大夫们宴饮享礼之际,常常赋诗以表达志向;汉、唐以来,文人没有不沉浸于此道的。其中光彩最盛的,一时之间令人倾慕,历代传诵不绝。可是有些评论者说,诗一定要困穷之后才能工巧;那么《东山》《豳风》诸篇以及《古诗十九首》,难道全都是失意文人隐士所作的吗?大概国家处于昌盛宏大的运势中,山川的元气开通,正气会合,那么必定有英伟魁梧的人才兴起,将这种气运充分发扬。宗方城说:如果朝廷可以没有文章之士,那么凤凰就不必在岐山鸣叫,而麒麟也就成了梼杌。说得壮烈啊!我与词林诸位君子虽然有幸忝居同一官署,但在东华门外奔走,能够聆听教诲的时候很少。自癸巳、甲午以后,各位同僚分散到四方任官,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亡故,唱和之事于是成了绝响。今年初夏,张君素存把他所作的诗给我看,说:您谈论诗歌已经很久了,一定能够对我有所帮助。我还没有读完,便觉得光彩气势逼人,仿佛干将剑的光芒照临牛、斗二宿,又仿佛并州刀裁剪秋水;如騕褭骏马不可羁绊,又如江河一泻千里。于是我叹息说:这难道就是宣扬昌盛宏大运势、凭文章名闻天下的人吗?虽然如此,诗歌作为教化,贵在温柔敦厚,足以调和人的性情。所以唐人说,天子近臣不可以不亲近风雅;他们的学问从哪里来,往往也有传承可考。从前杜子美说诗是我家的事业,而实际上根本出于他的祖父杜审言;苏子瞻的笔力言辞妙绝天下,而实际上根本出于他的父亲苏明允。如今素存有曲江张九龄般的风度,如玉山照人;但他总是靠着墙弯曲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住,说话低声迟钝得像难以出口,大概是承继公选先生的教诲。他作诗,是把秋天成熟的果实繁茂地化为春日的花朵,而不只是描龙绣虎,成为世人用来标榜诗坛的鲜明旗帜。因此我为他叙述这些并作序,以此请教当今作诗的人。

宋牧仲诗序诗之为道,大矣!海内作者比肩林立,而名家者尠,何也?非积学不能作,非深情不能作,非大雅不能作。其弊亦非一端:曰靡,曰放,曰僻,曰泛,曰荡,曰俗,曰艶,曰腐,曰凑,曰漫。是数者于诗之义蕴,皆无取焉,谓其有所不足也。宋子牧仲之为诗,久矣。其天姿敏妙,搜猎最博,属韵和声,宫商必谐;称名取类,考证必确;采华撷实,轻重必匀。而内以达其自然之识,外以通乎人事之变,学富情深,归于大雅而已矣。往岁以《栁湖草》示余,今岁入觐,又得读其《将母楼诗》。以忠孝之忱,抒温厚之防。拟之汉,则枚乘《十九首》;拟之唐,则张燕公应制诸什也;拟之明,则何大复、李于鳞近体诸作也。牧仲讵有心于嫓肖之哉?备乎中和,左之右之,无往不宜耳。牧仲昔与贾子静言诗,余深服其论,载之《溯洄集》首,以风示海内作者。牧仲之自为诗,宜其卓然大家,无所不足如此也。余尝谓诗道,国朝最盛,轶宋明而方驾于唐。中州诗人有十余子,牧仲后起而上驷絶尘也。后世论诗者,当以余为知言。

杨犹龙续刻诗集序古之善为诗者,莫周公若。如《闗睢》《麟趾》《豳风》《东山》及大小《雅》《文王》《瓜瓞》诸什,大抵皆周公作也。顾周公大圣人也,不可以诗人论。后世善为诗者,晋有陶渊明,唐有杜子美,宋有苏子瞻,明有李空同,其他作者林立,要不得与之方驾齐驱。虽其学力之深厚哉,亦由其得于天者有独至也。然是数子者,当其声誉蔚起,海内人士仰之如祥麟威鳯景星庆云,希一炙其光仪不可得,而其遇合往往不偶:或解绶彭泽,或潦倒夔峡,或逺谪琼崖,或絷系广信。当时既惜之,而后世读书怀古者,亦往往抱其遗编,欣赏击节,高歌欷嘘,向往不能自已。呜呼!才人之生也,实难。数百年而生一人,天殆将与拯溺亨屯之五百名世同其秘惜,钟异而世人顾喜摧折妬忌,阻其登进之路,毁其震煜之名,何也?然天下忌才者虽众,而怜才者亦复不尠,是以“阳春白雪,遗世独立”之章,终不淹没于酒媪醋妇之手,而留其万丈光焰,比于日月云霞,以待有心目者之快覩。《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此言有其实者有其名也。又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言君子变而不失其常,诗人有好贤之美也。若吾年友犹龙杨子,其近代诗人之冠乎?没已数年矣。令子履吉与广平申鳬盟、鸡泽殷伯岩裒集其所为诗,付之梨枣。先是犹龙生平所为诗,无弗示余者,今既尽付履吉,而鳬盟诸子又广之。虽有遗失,巳得十之八九矣。余惟犹龙诗才之妙,清新俊逸,兼以波澜老成,出风入雅,凤翔鸾翥。歴下、竟陵之学不足道也。其人品卓絶,胸中五岳森立,故下笔无一防尘。盖尝抚一巻而太息,对万壑而防心。自少至长,未尝以家人生殖萦其虑,而汲汲若失者,惟知心友朋,视为性命生死以之。书屋数楹,襍植名花,闭戸高吟,动经累月。望者视之为天。人矣。丙戌、丁亥,诗已工。己丑、庚寅以后,超忽入神。至蜀道、阆中,则人谓子美复生。然卒郁郁不得志以死。缙绅先生闻而悼痛,▯寒之士为位而哭,哭之而涕泗交颐者,指不胜屈。余则尤惊心于龙标之五溪、夜郎,微之之残灯冷焰,子敬之人琴俱亡也。悲哉!今犹龙诗集具在,咳唾皆为珠玉,宛转自成文章。▯神能促其方至之年,而不能促其不羁之才;世俗能扼其华膴之仕,而不能扼其磊落之气。崔嵬险道,浩荡烟波,能憔悴其童仆行李、疋马布颿,而不能销铄其精思湛解也。犹龙之诗与人,继渊明四子之后,无疑矣。昔徐昌谷自选平生所为文録,曰《迪功集》。及病且死,抱以付其子曰:“传我,必献吉也。”而余与犹龙交情着,闻海内知犹龙宜莫余若者,向已志其墓。故因履吉之请,而复为之序。其弇鄙不文,知不足以拟献吉,阐幽光而问竒字,尚有望于今之皇甫先生云。

译《宋牧仲诗序》诗道的意义广大啊!海内作者肩挨肩、林立般众多,但成为名家的人很少,为什么呢?不是积累学问不能作诗,不是感情深厚不能作诗,不是具有大雅气象不能作诗。诗歌的弊病也不止一种:靡弱、放荡、偏僻、浮泛、放纵、俗鄙、艳丽、腐朽、拼凑、散漫。这几种弊病对于诗的意义和内涵都没有益处,说明作品有所不足。宋子牧仲作诗,已经很久了。他天资敏捷奇妙,搜罗涉猎最为广博;押韵协声,宫商必定和谐;称名取类,考证必定准确;采华撷实,轻重必定均衡。对内用这些来通达他自然的见识,对外用来贯通人事的变化,学问丰富、感情深厚,最终归于大雅而已。往年他把《柳湖草》给我看,今年入朝觐见,又让我读到《将母楼诗》。诗中以忠孝的热忱,抒发温厚的情怀。若比于汉诗,就是枚乘的《十九首》;若比于唐诗,就是张燕公应制的各篇;若比于明诗,就是何大复、李于鳞的近体作品。牧仲难道有意追求与这些作品相肖吗?只是胸中具备中和之气,无论从哪一方面发挥、无论写什么题材,都没有不合宜的。牧仲从前同贾子静谈论诗歌,我非常佩服他的见解,已经把它载在《溯洄集》卷首,用来示范海内作者。牧仲自己作诗,当然应当像这样卓然成为大家,没有什么不足。我曾说,诗道在本朝最为兴盛,超过宋、明而可以与唐相抗衡。中州诗人有十多人,牧仲后来居上,像上等骏马奔腾而绝尘。后世评论诗的人,应当认为我的话是知言。《杨犹龙续刻诗集序》古代善于作诗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周公。像《关雎》《麟趾》《豳风》《东山》以及大小《雅》《文王》《瓜瓞》等篇,大体都是周公所作。然而周公是大圣人,不能只按诗人的标准来评论。后世善于作诗的人,晋代有陶渊明,唐代有杜子美,宋代有苏子瞻,明代有李空同;其他作者如林木般众多,却终究不能与他们并驾齐驱。即使这些人的学力深厚,也因为他们从上天那里获得的禀赋格外独到。然而这几位诗人声誉兴盛、名满海内时,天下士人仰望他们,如同仰望祥麟、威凤、景星、庆云,想稍稍沾染他们的光彩仪表都不可得;而他们的遭遇往往不顺:有的解下官印离开彭泽,有的潦倒于夔峡,有的远远贬谪到琼崖,有的被拘系在广信。当时人已经为他们惋惜,后世读书怀古的人,也常常捧着他们留下的诗文,欣赏击节,高声吟唱,欷歔叹息,向往之情不能自已。唉!才人的出生,实在太难了。几百年才出现一个人,上天大概将他们同拯救溺水者、使困厄者亨通的五百年一遇的名人一样珍惜;可是世人却喜欢摧折嫉妒人才,阻塞他们上进的道路,毁坏他们光耀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然而天下嫉妒人才的人虽然很多,怜惜人才的人也并不少。因此《阳春白雪》那样遗世独立的篇章,终究不会淹没在酒妇醋妇手中,而会留下万丈光焰,与日月云霞相辉映,等待有心有眼的人痛快地观赏。《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这是说有真实内容的人,必然也有相应的声名。又说:风雨昏暗,鸡鸣不止;既然见到君子,怎么会不喜悦?这是说君子虽随时势变化,却不失常道,也赞美诗人爱慕贤者的美德。像我的同年好友杨子犹龙,他大概是近代诗人的冠冕吧?他去世已经几年了。其子履吉与广平申鳬盟、鸡泽殷伯岩搜集他所作的诗,交付梨枣刊刻。在此以前,犹龙一生所作的诗,没有不拿给我看的;如今全部交给履吉,而鳬盟等人又加以增广。虽然有所散失,已经得到十分之八九了。我只觉得犹龙诗才奇妙,清新俊逸,又兼有波澜老成,出入于风雅之间,如凤飞鸾翔。历下、竟陵一派的诗学都不值得一提。他的人品卓越非凡,胸中仿佛五岳森然耸立,所以落笔没有一点尘俗气。他曾抚着一卷诗长叹,也曾面对万重山壑而凝神沉思。从少年到成年,他从未让家人财产、生计之事萦绕心头;使他急切得仿佛有所失的,只有知心朋友,他把朋友看作性命,生死都寄托于此。几间书屋,杂植名花,闭门高吟,动辄历时数月。远远望见他的人,都把他看作天上的人。他是这样的人。丙戌、丁亥年,诗已经写得很好;己丑、庚寅年以后,更超然出众,进入神妙境界。到了写蜀道、阆中的诗篇,人们都说杜子美又复生了。然而他最终忧郁不得志而死。缙绅先生听说后悲痛哀悼,孤寒之士设位哭祭,哭得涕泪交满面的人,数也数不清。我尤其为龙标的五溪、夜郎之谪,微之在残灯冷焰下的处境,以及子敬人亡琴亡的悲剧而触动心惊。悲哀啊!如今犹龙的诗集完整保存着,连咳唾都化为珠玉,曲折婉转,自然成为文章。鬼神能够促使他未到晚年的生命早早结束,却不能促使他不羁的才华消失;世俗能够压制他华美丰厚的仕途,却不能压制他磊落的气节。崎岖险恶的道路、浩荡的烟波,能够使他的童仆、行李、匹马、布帆憔悴,却不能销蚀他的精思和深刻见解。犹龙的诗和为人,继承陶渊明之后的四位诗人,毫无疑问。过去徐昌谷自己选录平生所作文章,题名《迪功集》。到了病重将死时,他抱着诗集交给儿子说:要传我的诗,一定要献给吉。至于我同犹龙交情深厚,海内了解犹龙的人,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我从前已经为他写过墓志。因此应履吉的请求,又为这部诗集作序。我的文字浅陋鄙拙,知道不足以比拟献吉;至于阐发幽微的光彩、考究奇异的字义,还希望当今的皇甫先生来完成。

申鳬盟诗序余闻申子鳬盟有年矣,未及一握手也。数过犹龙案头,得读鳬盟诗数篇,为之击节。犹龙曰:“是未足尽之也。”曩者天运板荡,沧海横流,余与鳬盟及殷子伯岩诛茅广羊之间,登高长啸,时人莫测,俨然杜陵野老与高李二子气酣吹台时也。今余珥笔秘省,而鳬盟方闭戸著书,不问人间事,吾不能测其学之所涯际矣。余又不禁心折。癸已夏大雨数旬,燕赵皆为泽国,申子重趼千里访余燕邸,剧谈今昔,得以闻所未闻。余既晤鳬盟,乃知诗如其人,而诗又不足以尽其人,盖其所蓄者大,所养者沈,非仅仅一泉石膏肓之士也。已尽出其诗,命余读之,则皆直抒天真,不受羁缚,澹静之气拂拂于笔墨外,盖自成一家言已。嗟乎,言诗于今日岂不难哉!优孟衣冠,万耳一瞆,歴下、竟陵、勃谿纷呶,谁能去组织雕缋之习,洗摹拟烦碎之陋,以尊其性情于风雅者?今鳬盟之性情与人逺矣,而其才与学又足以济之,高风逺韵,寄心霞末,虽近于孟襄阳、陆龟防诸人,假使摅其蕴借,以应朝庙燕享征伐礼乐之制,其矞皇麟炳,弸中彪外,使小儒惊怖,又不知其当何如。虽然,鳬盟独以诗名乎哉?自其先节愍公抗节殉难,志华日月,鳬盟至性过人,十年以来,憔悴之色犹见于眉宇,忠孝萃于一家,篇什其绪余耳。大陆虽多嵚﨑歴落之士,然而申子之人与申子之诗者,其为可传无疑也。

严就思诗序夫诗以言志,发抒性情,故作者代兴,论述不一。要之,协于三百之义,斯为正耳。昔元微之推尊杜子美,以为薄风雅而该沈宋,夺苏李而吞曹刘,掩顔谢而杂徐庾,尽得古今之体势,兼昔人之所独专。要之,子美之诗,非取古人一一摹之,而包括无遗者,性情不诡于正也。或者乃以为雕缋之具,应酬之资,又或以枯寂为尚,僻艶为竒,中晩以后,波靡斯极矣。宋儒研精理学,不耑为此。明自空同诸家,外指不多屈,诗岂易言哉?余向者读诗数年,其于海内贤人君子咏歌之言,汗牛充栋,句栉而字比之,出丹铅以问世。数年来鞅掌公事,自愧江淹才尽,不复留意,而独醉心于严子就思之诗。夫严子非仅以诗见者也,其廷对之防,洋洋洒洒万余言,详明剀切,蕴借端方,有贾太傅、董江都之风。行世一家言诸篇,眉山二苏未能逺过,工于书法,欧、褚、顔栁兼有其美。长安问道者,屦满户外,殆欲作铁门限。然而严子赁屋数椽,焚香读书,意廓如也。夫世人之登上第、擢翰苑者,往往有富贵之态,以为十年后可立致宰相耳,而因以变其生平之塞有之矣。即其诗亦多凑泊,少澹泊宁静之气。今就思之诗何如哉?振衣独立而无矜踞之色,萧然高寄而非枯槁之容,言必归于忠孝,意则趋于和平,此自得其性情之正,兼有古人之长,而不必拘拘学古人者也。即以诗观就思,而就思之所学,亦可见矣。桃花将放,蕙草初生,一叶扁舟,思将过里门而舞莱衣于其行也,先为之序其诗。

邹黎眉湖北草堂诗序沈酣于左国、班、马,能出已之意而不袭其辞,为文之善者也。沈酣于汉魏三唐,能达已之情而不袭其句,为诗之善者也。不学诗而可以言诗乎?古今才士莫不喜为诗,顾可传者亦少是有故,六朝障于词,宋人障于理,其为诗之病一而巳矣。若夫以澹然物外之情,出入于古人而不囿其藩篱,非情之至者,亦未足语于斯也。锡山邹子黎眉游燕,因鲍子以湖北草堂诗示余,余读之未经巻而叹其能达已之情者,其蕴借也宏,其感慨也深,其推敲也详,其抒写也逺。如明月之莹静于空,如秋水之澄激于壑,如雨后逺山之明靓,如霜天寒雁之回翔。于古人中似江文通,于近人中似袁中郎。所谓沈酣于汉魏三唐,能达巳之情者也。岂非诗之善乎?黎眉试燕不得志于有司,抱璞泣玉,余慰之曰:“世虽未知子之文,犹幸余知子之诗,子可以自慰矣。”太仓有吴梅村先生者,善言诗,盍归而以余言质之。

王近微春署诗序往于初释褐时,望见近微顔色,即叹以为非常人。既而闻其令恩旁县,盗贼猬起,独不敢入恩境,窃以为近微生长边方,胆畧英伟,兼精练吏事,区区邑宰,自无难耳。连岁在京师,乃益得悉近微之为人,且得读近微之诗。近微之人,不可以诗窥;于诗,亦见其一斑。大约苍浑高凉,极似空同,而幽深静窅之气,又从养气悟后得之,卓然大家也。当今为诗者,如燕赵、江左、中州、山左,右各有数大家,以近微之诗厠其间,不特雁行,且几几有鼎峙之势矣。近微真雄于诗哉!吾尝阅前史,访故老,所闻王威宁、王靖逺,皆资兼文武,立大功名于世,而威宁之诗,又萧洒不羣,自成一家言。近微桑梓宻迩,其闻风而起者耶?才无所不宜,而又负兼人之勇,胸饶数万甲兵,他日出而膺国家大事,建竪伟伐,威宁、靖逺真其俦也。讵独以诗传哉!

译《申鳬盟诗序》我听说申子鳬盟已经多年,却还没有来得及与他握手。几次到犹龙案头,读到鳬盟的几首诗,不禁击节赞叹。犹龙说:这些还不足以完全表现他的才华。过去天下动荡、沧海横流时,我与鳬盟以及殷子伯岩在广羊之间砍取茅草为屋,登高长啸,当时人们无法测知我们的心情,正像杜陵野老与高适、李白二人在吹台上兴致酣畅时的气概。如今我在秘省执笔,而鳬盟正闭门著书,不问人间事务,我无法测知他的学问究竟达到什么境界,因此又不禁心折。癸巳年夏天,大雨连续数十日,燕赵都成了水乡;申子脚上磨出了重重的茧,跋涉千里到燕邸来访我,纵谈古今,使我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我既然同鳬盟相见,才知道他的诗如同他本人,而他的诗又不足以穷尽他的为人;大概是因为他的积蓄广大、涵养深沉,并不只是一个沉溺于山水的隐士。他把全部诗作拿出来,让我阅读;诗中都直抒天真性情,不受束缚,淡泊宁静的气息从笔墨之外轻轻散出,实在已经自成一家之言。唉!在今天谈论诗歌难道不是很难吗?优孟般装扮古人,千万双耳朵都听不出差别;历下、竟陵以及互相争辩喧闹的诗派纷纷鼓噪,谁能去除组织雕饰的习气,洗掉摹拟烦琐的陋习,使性情在风雅中得到尊崇呢?如今鳬盟的性情远非一般人可比,而他的才华和学问又足以辅助这种性情;高尚的风度、深远的韵致,寄托着凌驾云霞之上的胸怀。即使近似孟襄阳、陆龟蒙等人,假如把他的积蓄充分抒发出来,用来应对朝廷宗庙、宴享、征伐、礼乐等制度,他那辉煌灿烂、内涵充实而外在显著的气象,使浅陋的儒生惊惧,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境界。虽然如此,鳬盟难道只是凭诗歌闻名吗?自从他的先人节愍公守节殉难,志气光照日月以来,鳬盟天性至孝至忠,十年来憔悴的神色仍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忠孝集中于一家,诗篇只是他的余绪。大陆之间虽然多有崎岖失意的士人,但像申子这样的人和像申子这样的诗,毫无疑问都是值得流传的。《严就思诗序》诗用来表达志向、抒发性情,所以作家代代兴起,论述也各不相同。总的说来,能够合于《三百篇》的意义,才是正道。从前元微之推重杜子美,认为杜诗轻取风雅而兼收沈佺期、宋之问,压倒苏武、李陵而吞并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而杂融徐陵、庾信,古今诗体气势无不具备,兼有前人各自专长。总之,子美的诗并不是逐一摹仿古人,而是无不包容,因为他的性情不违背正道。有人却把诗看成雕琢文辞的工具、应酬交际的资具;又有人崇尚枯寂,把偏僻艳丽当作奇特;中唐、晚唐以后,这种流弊达到了极点。宋代儒者精研理学,不专门从事诗歌。明代自李空同等诸家以来,外在指斥虽然没有多少收敛,诗歌难道是容易谈论的吗?从前我读诗多年,对于海内贤人君子吟咏歌唱的作品,汗牛充栋,逐句梳理、逐字排列,校订文字后刊行问世。几年来公务繁忙,自愧才思像江淹一样耗尽,不再留意诗歌,却独独为严子就思的诗深深陶醉。严子并不只是凭诗歌为人所知;他在廷试策问中的文章洋洋洒洒一万多字,详明恳切,含蓄而端正,有贾谊、董仲舒的风度。他流传于世的各篇文章,连眉山二苏也不能远远超过;书法精工,同时具备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的美处。长安城中向他求教的人,使门外鞋子都挤满了,几乎要铸造铁门槛了。然而严子租住几间屋子,焚香读书,胸襟却开阔自如。世人考中上等科第、选入翰苑以后,往往显出富贵姿态,以为十年之后便可立即做到宰相,因此有的就改变了平生的操守。他们的诗也多是拼凑应付,少有淡泊宁静的气息。如今就思的诗怎么样呢?他抖擞衣裳独自站立,却没有骄矜傲慢的神色;清冷超逸而有所寄托,却不是枯槁的面貌;言语必归于忠孝,意旨则趋向和平。这是他自得于性情的正道,同时具备古人的长处,却不必拘泥地学习古人。只从诗歌观察就思,也可以看见他的学问。桃花将要开放,蕙草刚刚生长;一叶扁舟,我想就要驶过他的里门,去看他穿着莱衣起舞侍奉双亲了。我先为他的诗作序。《邹黎眉〈湖北草堂诗〉序》沉浸于《左传》《国语》以及班固、司马迁的著作,能够写出自己的意思而不沿袭他们的辞句,这是善于作文。沉浸于汉、魏、三唐诗歌,能够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沿袭他们的句子,这是善于作诗。不学习诗歌,就可以谈论诗歌吗?古今才士没有不喜欢作诗的,但能够流传下来的却很少,这是有原因的:六朝人受词藻束缚,宋人受义理束缚,他们的诗病其实只有一个。至于以超然物外、淡泊自得的情怀出入古人作品之间,却不受古人藩篱拘囿,不是感情极其真挚深厚的人,也不足以谈论此道。锡山邹子黎眉游历燕地,因鲍子把《湖北草堂诗》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叹赏他能够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内涵深厚宏大,感慨深沉,推敲周详,抒写深远。像明月在长空中清莹宁静,像秋水在山壑中澄澈激荡,像雨后远山明净秀丽,像霜天寒雁回旋飞翔。在古人中近似江文通,在近人中近似袁中郎。这就是所谓沉浸于汉魏三唐而能够表达自己感情的人。难道不是善于作诗吗?黎眉参加乡试没有得到主司赏识,怀抱璞玉而为无人识之玉哭泣;我安慰他说:世人虽然还不了解你的文章,幸而我了解你的诗,你可以用此自我安慰了。太仓有一位吴梅村先生,善于谈论诗歌,你何不回去把我的话请他评定呢?《王近微〈春署诗〉序》当初我刚刚脱去布衣、开始做官时,远远望见近微的面色,就感叹他不是寻常人。后来听说他任恩县县令时,盗贼像刺猬一样四处蜂起,却唯独不敢进入恩县境内;我私下认为近微生长于边地,胆略英伟,又精通熟练吏治事务,一个小小县令自然没有什么难处。连续几年在京师任职,我才更加了解近微的为人,也读到了近微的诗。近微这个人,不能只从诗歌窥见;即使从诗歌中,也只能见到他的一斑。总的说来,他的诗苍劲浑厚、高远清凉,极像李空同;同时又有幽深静谧的气息,这是从涵养精神、悟得道理以后形成的,卓然是大家。如今作诗的人,在燕赵、江左、中州、山左等地,各有几位大家;把近微的诗置于其中,不仅可以并列而行,而且几乎有鼎足而立的气势。近微真是在诗歌上雄视一世啊!我曾查阅前史、访问故老,听说王威宁、王靖远,都文武兼资,在世间建立了伟大的功名;而且威宁的诗潇洒不群,自成一家之言。近微与他们同乡相近,难道是听到他们的风范而奋起的吗?他才华无所不宜,又具有胜过常人的勇力,胸中储藏着数万甲兵;将来出仕承担国家大事,建立伟大功勋,威宁、靖远确实是他的同类。难道只凭诗歌流传后世吗!

许傅岩诗序中州为风雨隂阳之所交防,得天地纯淑之气,故人才崛起,每轶出他方。明之何大复、李空同为一代领袖,而近日如觉斯、行屋诸先生,岂非诗伯文宗,振起蓻苑,楷模后进者哉?傅岩抱侨肸、董贾之才,在谏垣直声赫赫,海内想望其丰采。而余听钥金门、梧垣夙夜追随数载,议论有水乳之合,前巳序其奏议矣。至其诗,前仅得河上诸篇,巳刻入选集,动念民依,深得大东苕华之防,非为绮靡之音者比也。今傅岩请告将归,复示余以全豹,时泬防气清,露下天高,击节诵之,令人有开元、大歴诸君子之想。夫诗之为道,非小务也,人之性情、学术、事业俱于此见端。唐之名公钜卿如张曲江、宋广平辈,孰不能为诗者?而或者专求之气格之间、声韵之际,以是而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岂知诗者哉?如傅岩者,兴防则飚举霞起,典赡则金相玉式,属词则语语惊人,用意则篇篇合雅。所谓出水芙蕖,非镂金错彩,当与觉斯、行屋诸先生并驱中原,为斯道之长城也。余既乐得而读之,复乐得而传之,乃命胥吏录其名篇,庶几他日复有选集,得此黄钟、金镛、玉壶、氷鉴为重。当代即以傅岩拟唐人河岳英灵、箧中间气诸集之首唱可也。

且亭秋响序自且亭诗一出,如长离苞羽,扬翚九霄,天下莫不争先睹之为快。于是论者逺拟王孟,近嫓何李,余独以为杨子之真诗而巳兹《秋响二十二首》乃其偶尔命吟,苍洲野渚,写其高凉寒雁霜钟,通其幽韵。然而性情闗乎君国,忧乐槩夫人天,寓婉恻于激昂,防戅直于忠厚,兼有屈哀宋怨,岂曰白俗元轻?可谓五言长城,秋懐絶唱也。嗟乎哉!金刀宝马尽埋没于邱山,玉盌鱼灯寄愁唫于樵牧。朱顔谢而鲁戈难返,黄鹤去而仙人不来。烽火阻禽,向之思豺虎断枌榆之梦;出闗而噫,舂夫老于吴下。注易而叹,吊客慙于青蝇。问天道之茫茫,白衣苍狗;何人事之草草,西陌东城。独此一片秋心,谁能遏我真籁?隋珠和璧未足比其晶莹,玉振金声庶可方其朗润尔。

译《许傅岩诗序》中州是风雨阴阳交汇的地方,得到天地纯厚善美之气,所以人才崛起,常常超过其他地方。明代的何大复、李空同是一代诗坛领袖;近来像觉斯、行屋诸位先生,难道不是诗坛宗匠、文坛宗师,振兴文苑、成为后进楷模的人吗?傅岩具有侨肸、董仲舒、贾谊那样的才华,在谏官机构中以直声显赫,海内人士都仰望他的风采。我在金门听候传召、在梧垣中任职,早晚追随他数年,彼此议论水乳交融;以前已经为他的奏议作过序。至于他的诗,先前只得到《河上》诸篇,已经刻入选集;其中时时念及民生依赖,深深得到了《大东》《苕华》的情怀,并非绮丽浮靡的声调所能相比。如今傅岩请假将要归乡,又把完整的诗作给我看。当时秋气清爽,露水降下,天空高远;我击节诵读,令人产生对开元、大历诸位君子的追想。诗道并不是小事,人的性情、学术、事业都能从诗中显露端倪。唐代名公巨卿如张曲江、宋广平一类的人,谁不能作诗?有些人却只在气格、声韵之间寻求诗歌,把诗说成雕虫小技、壮夫不屑为之,哪里懂得诗呢?像傅岩这样的诗人,兴致激发时如暴风飞举、云霞腾起;典雅丰赡时如金质玉式;组织辞句时语语惊人;运用意旨时篇篇合于雅正。这正是所谓出水芙蓉,不靠镂金错彩;应当与觉斯、行屋诸位先生在中原并驾齐驱,成为诗道的长城。我既高兴能够读到它,又高兴能够使它流传,于是命胥吏抄录其中名篇,希望将来再次编选诗集时,能够把这黄钟、金镛、玉壶、冰鉴作为重要作品。当代即使把傅岩比作唐人的《河岳英灵集》《箧中集》《间气集》,列为其中的首篇,也完全可以。《且亭〈秋响〉序》自从且亭的诗问世,仿佛长离鸟包裹着羽翼、展开翅膀直上九霄,天下人无不争先观看而感到快意。因此评论者远则把他比作王维、孟浩然,近则比作何景明、李梦阳;我却认为这只是杨子的真诗罢了。这部《秋响二十二首》,是他偶然兴起而吟咏的作品,在苍洲野渚之间写出高远清凉、寒雁霜钟的景象,贯通幽深的韵致。然而其中性情关涉君国,忧乐概括人事与天道;在激昂中寄托婉转恻隐,在忠厚中包含刚直,兼有屈原的哀怨、宋玉的忧思,哪里能说是白居易的浅俗、元稹的轻薄呢?可以说是五言诗的长城,是秋日怀思的绝唱。唉!金刀、宝马全都埋没在丘山之中,玉碗、鱼灯只能寄托愁情,让樵夫牧童传唱。朱颜已逝,鲁阳戈也难以挽回;黄鹤飞去,仙人不再归来。烽火阻断飞禽,回想从前,豺虎斩断了枌榆故乡的梦;出关而叹息,舂米的老妇已经在吴地下老去。注释《易经》而叹息,凭吊的人又为青蝇谗言而惭愧。问天道为何如此茫茫,正如白衣苍狗变幻无常;叹人事为何这样草草,西陌东城都充满变迁。唯有这一片秋日之心,谁能阻遏我真实的声音?隋侯之珠、和氏之璧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晶莹,只有玉振金声或许可以比拟它的明朗温润。

张汝士诗序自袁中郎诞秀公安,姱节高标,超然物外。锦防解脱诸集,笔舌妙天下。其后竟陵钟谭二公继起,聨镳海内,沨沨向风。而説者或谓其渐失淳古,是乌知诗之三昧哉?夫三湘七泽之间,代有伟人,灏宕窈▯,皭然不滓,得之天性,故往往絶去尘垢,遗世独立。继起接武,于今未艾。余在京师,与大宗伯龚芝麓先生相过从,则时时言及汝士之诗云:其气骨遒上,才华赡敏,追建安而轶三唐。既而自滇南来,守真定,朞月之间,政理人和。余适以请告家居,沐浴膏泽,每叹其学道爱人,嫓美龚黄,是当载歌载咏。而汝士适出所着诗以示余,盖江南顾茂伦诸子所选定者,称其心得畅悦,以雅以南,琳琅触目,意绪纒绵,固巳见其大槩矣。余则以为汝士之诗,瑰玮沈郁,包括闳深,而性情肫挚,萧然自逺,如养子宁愚,不必贤耕田凿井,官税足则张文昌之澹朴也。汉口甲申水不流,文章都尽一时收,则杜少陵之悲壮也。千山齐屈突中无一鸟啼,黄沙与白黍漫灭汉时碑,则鲍明逺之苍凉也。捧出玉浆仙掌味,大官任赐紫霞罗,则王右丞之清丽也。若昌平公署奈何堂上人,皓皓双隐几,则又与陟岵陟屺同其深情,忠孝之气溢于笔楮间矣。讵可以声律目之哉?虽然,此特吉光片羽耳。若尽出其生平所着,则云蒸霞蔚,星辉电烛,备四时之气,蕴五岳之竒,漭漭泱泱,宫墙美富,又不知其何如也。余请于政事之暇,受而卒业焉。天球河图,其可秘而不散布于人间乎?因为识于简端,而并以请。耿惟馨诗草序【惟馨,冀州人】信都河北一都防也。古多竒士。袁本初不能用之。自取颠覆。北齐贺六浑父子常于此慕义勤王。后乃用其民。与宇文氏战于河南。亦赫赫着于史册。然奸雄之流。吾徒羞称之。惟若孔巢父之身有仙骨。视富贵如草露。杜子美诗送之云:「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诗巻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瑚树。」千载而下。犹令人想像其为人。恨不得生与之同时也。而此后文人寥寥。千年来乃复得惟馨。耿子云。耿子以制艺登进士第。顾好为诗。其诗自辟迳路。不欲袭人牙后津。常爱语「不惊人死不休」。终须呕尽满腔血之句。故▯﨑歴落而时有和平之音。幽深佶聱而自具宕逸之势。出其中之所欲言。不随俗以为俯仰。其殆闻巢父之风而起者与。假令子美而在今日。其握手赠言。不知何如也。虽然。余之知惟馨也以文。而惟馨以余力工于为诗。诗与文固非二道也。行且为守令。为台谏。为公卿。其于为诗为文。亦宁有二道与。出其中之所欲为。犹然出其中之所欲言。不随俗为俯仰而已矣。夫不随俗为俯仰。非今人之所尚也。然余于惟馨棘闱之文。则已识其端倪矣。而又得之于诗。是以引伸而言之。以弁其端。且将徴之于他日焉。

张越青留别诗序中州苞灵孕秀,固多诗人。近如大宗伯王觉斯先生,其磅礴頴灏之气,能令操觚之士变色避席。而越青鹊起于后,乃有倚马之才,诸体兼长,性情宛恻。留别诗其一也。夫越青固竒士也,在谏议久,歴铨仪二垣,风采动于朝野。一旦因湖南长沙冲防重地,借才弹压,知已为之惋惜,以为一路之幸。而言论或不能广被于物,然张子无几微嗟叹之色。观其诗,而其学与养俱可知也。以是而抚绥新造之区,疮痍立起,呻吟载息,岂有不奏旬宣保宁之绩者哉?虽然,长沙卑湿地也。古之君子如贾太傅、刘随州,或作鵩鸟之赋,或披荒草之什,皆不免于幽愁抑郁之气。以言乎才则美矣,以言乎道则未也。读越青留别之诗,畅然以适,澹然以高,吾知其免乎此也。

傅歉斋工余杂咏序蓟门,天下重地也。尝读《尔雅》,戴斗而下为崆峒,又龙门而北,万水皆循九河故道,趋碣石。燕昭筑宫其上,居之。至今日而紫气腾罩,羣水回互。世祖先帝以是为桥山鼎湖,岂非开有道之长,而衍福祚于无穷者与?然天造地设,尤有赖于人工。此乌号之痛,凡为臣子者所愿负土拮据,以慰弓剑之灵威者也。维大司空歉斋傅公,家世忠孝,实膺是任。盖尝风雨寒暑,戴星出入,以督厥事。鸠石庀材,衡量铢黍,日无宁晷。疑其困惫于烟林霜草,危磴急湍间,不意篇什鸿多,乃有工余杂咏于此。见歉斋之忠孝,无往不洋溢激宕也。盖歉斋受知世祖先帝由山左宪副入为大廷尉,洊厯今官大司空,古三公也。

赞襄经营,行且使四海胥有宁宇,寒士尽庇广厦,岂特小心翼翼不愆于陵工之职业也乎?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歉斋之敬事陵工有之,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歉斋之工余杂咏有之。

译《张汝士诗序》自从袁中郎在公安显露才华、节操美善而声望高远、超然于物外以来,《锦帆集》等作品问世,笔力辞采妙绝天下。后来竟陵钟惺、谭元春二公相继兴起,并驾齐驱于海内,诗声流传,众人竞相仰慕。评论者有人说他们逐渐失去了淳厚古朴,这哪里懂得诗道的真谛呢?三湘七泽之间,历代都有伟人,气势浩荡而幽深,纯洁明净而没有污秽;他们得之于天性,所以往往远离尘垢,遗世独立。后来者接踵而起,直到今天仍未止息。我在京师与大宗伯龚芝麓先生交往时,他常常谈到汝士的诗,说:他的气骨遒劲高峻,才华丰富敏捷,追及建安而超过三唐。后来汝士从滇南来到真定任职,一年之内,政治清明、百姓和乐。我正好请假在家,沐浴在他的恩泽之中,常常感叹他学道爱民,可以和龚遂、黄霸媲美,应当为此载歌载咏。汝士正好拿出自己所作的诗给我看,那是江南顾茂伦等人选定的作品;他说自己读到这些诗时心情畅快喜悦。诗中雅正如《雅》《南》,琳琅满目,意绪缠绵,已经充分显露出他的诗歌大概。我则认为汝士的诗瑰奇壮伟而沉郁,包容宏大深厚的内容;性情真挚,萧然超脱,仿佛养子宁愿显得愚拙,不必以贤能自居而耕田凿井;官税足够之后,便有张文昌那样的淡泊质朴。“汉口甲申水不流,文章都尽一时收”,表现出杜少陵式的悲壮;“千山齐屈突中无一鸟啼,黄沙与白黍漫灭汉时碑”,表现出鲍明远式的苍凉;“捧出玉浆仙掌味,大官任赐紫霞罗”,表现出王右丞式的清丽。至于“昌平公署奈何堂上人,皓皓双隐几”,又同《陟岵》《陟屺》具有同样深厚的情感,忠孝之气洋溢在笔墨之间。难道可以只用声律来衡量它吗?不过,这些也只是吉光的一片羽毛罢了。如果把他一生所作的诗全部拿出来,那将如云气蒸腾、霞光蔚然,星辉电烛,具备四时的气象,蕴含五岳的奇伟;浩浩荡荡,宫墙般美盛富厚,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境界。我请求在政务闲暇时,接受他的诗稿并读完。天球、河图,难道可以秘藏起来而不传播到人间吗?因此我在简册末端写下这些话,同时提出请求。《耿惟馨诗草序》【惟馨,冀州人】信都是河北的一处防守要地。古代这里有许多奇士,袁本初不能任用他们,终于自取覆亡。北齐贺六浑父子常常在这里仰慕大义、勤王效忠,后来才任用这里的百姓。他们同宇文氏在河南交战,也赫赫有名地载入史册。然而,他们毕竟属于奸雄一流,我们这些人以称道他们为可耻。只有孔巢父身有仙人般的骨气,把富贵看得如草上露水。杜子美送他的诗说:“巢父掉头不肯住,向东将要入海,随着烟雾而去。诗卷长久留在天地之间,钓竿想要拂过珊瑚树。”千年以后,仍然令人想象他的为人,只恨不能生在同一时代。此后文人寥寥,千年以后才又得到惟馨。耿子云,耿子凭制艺考中进士,但偏爱作诗。他的诗自辟蹊径,不愿沿袭他人的陈词滥调。他常爱说“不惊人死不休”和“终须呕尽满腔血”这类话,所以诗中虽然有崎岖坎坷之气,时时却有和平之声;幽深而艰涩,自然具有奔放超逸的气势。他只写自己内心想说的话,不随世俗而进退俯仰。他大概是听到了巢父的遗风而奋起的人吧。假如子美活在今天,不知他握手赠言时会说些什么。虽然如此,我是通过文章认识惟馨的。而惟馨又用余力擅长作诗。诗和文章本来不是两条道路。他将来做郡守县令、台谏官、公卿,对于作诗和作文章,难道也会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从内心想做什么,仍然就从内心想说什么,只是不随俗俯仰罢了。不随俗俯仰,并不是今人所崇尚的。然而我从惟馨在棘闱中写的文章,已经看出了这种端倪,如今又从他的诗中得到印证,所以引申说这些话,作为集子的序言,并且将留待日后再加以验证。《张越青留别诗序》。中州聚集天地灵气、孕育秀异人才,本来就多诗人。近代如大宗伯王觉斯先生,他气势磅礴、神采充沛,能使执笔作文的人变色离席。越青后来崛起,具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各种诗体都擅长,性情婉转恻隐。《留别诗》就是其中之一。越青本来就是奇士,在谏议任职很久,历任铨部、仪部两垣的官职,声望风采震动朝野。有一天因为湖南长沙是冲要防地,朝廷借重他的才能去镇抚弹压,知己们都为此惋惜,却认为这是一道的幸运。他的言论或许不能广泛施及万物,但张子丝毫没有嗟叹的神色。读他的诗,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和修养。凭此去安抚治理新近建立的地区,创伤很快就会恢复,百姓的呻吟也将止息,难道会没有奏报宣布、保境安宁的功绩吗?然而,长沙是低洼潮湿之地。古代君子如贾太傅、刘随州,有的作《鵩鸟赋》,有的写披荒草之作,都免不了幽愁抑郁的气息。若说才华,当然很美;若说合乎大道,却还不够。读越青的留别诗,心情畅快而舒适,淡泊而高远,我知道他能够免除这种弊病。《傅歉斋工余杂咏序》。蓟门是天下的要地。我曾读《尔雅》,知道戴斗以南是崆峒;又从龙门向北,众水都沿着九河的旧道流去,趋向碣石。燕昭王在这里修筑宫室,居住于此。直到今天,这里仍紫气腾涌笼罩,群水回旋交错。世祖先帝把这里作为桥山、鼎湖,难道不是开创有道统治的长久基业,使福祚延续无穷吗?然而天造地设的形势,尤其还要依赖人工。这里寄托着乌号之痛,凡是做臣子的,都愿意背土劳作,以慰藉先帝弓剑的神灵威严。大司空歉斋傅公,家世忠孝,确实承担了这一职责。他曾经不分风雨寒暑,戴星出入,督促这项工程。聚集石料、筹办材料,衡量轻重,连铢黍都不差,每天没有片刻安宁。我本以为他会困惫于烟林霜草、险峻石阶和湍急水流之间,没想到他的诗篇竟如此丰富,于是有了这些《工余杂咏》。从中可见歉斋的忠孝之情,无处不洋溢激荡。大概歉斋蒙受世祖先帝的知遇 世祖先帝由山左宪副升任大廷尉,连续历任如今的官职,做到大司空,即古代的三公。辅佐经营陵寝工程,将要使天下都拥有安宁的居处,使贫寒士人都能得到宽广房屋的庇护,难道只是小心翼翼、在陵工职守中不犯过失而已吗?王臣勤勉不懈,并不是为了自身。歉斋恭敬办理陵工,正有这种精神;神明若听见了,终将使国家和谐安定。歉斋的《工余杂咏》,也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

田髴渊游燕诗草序田子红鹤轩诗,清逸幽隽,庾子山、江文通之流也。迨游燕以后,则沈郁伉朗,骎骎乎少陵、空同之席矣。岂学以年进与?抑名山大川有所激动,而其才思益宏放不羁也?方今海内作者林立,然吴越之间,梅村先生外,余首推髴渊。髴渊至性过人,以忠孝相期许,于友谊尤笃,故其诗皆有为而▯,絶去一切纎弱靡曼之习,使人兴起感动,味之不穷,岂不卓然大家哉?倦游思归,将事亲于水西草堂,以歌咏自娱,烟云供养,扬亭载酒,户外之屦且满。田子中之所得,亦恐未易告人,则与读田子游燕之诗可也。

严方贻诗序古来文章之妙,每多发于少年。终童、贾傅、张曲江、李长源及解大绅、李东阳诸公,皆以龆龄抒其雄藻,卒登华膴,建功业,为时名臣。识者盖卜之于早,巳夫豫章初生而具合抱之质,干将虽沈,必有冲霄之气。金鳷擘天,香象渡河,岂凡物所敢望其腾踔哉?余与颢亭先生雅有契合,因数得读长公方贻诗,见其英华果锐,俊快逼人,笔下无一防尘。其言曰:“今世之言诗,曰三唐,曰何李,曰歴下,其论诗似也,而诗之真防多未露。尚浮词则流为淫哇,逞辨説则入于鄙俚,又安取声诗为?余将为其真者耳。”以故集中诸作,洗尽铅华,直抒胸臆,而蕴借舂容,又拈须苦吟者所不能逮。盖天才卓荦,得之于色相外,故超逸絶羣,卓然其为正始之音也。颢亭先生诗,余既于谯明诸子合刻中序之,兹复醉心饱饫于方贻之诗,以为追古贤之芳躅,无难也。夫凤毛独异,推本过庭,庶几海内操觚之士,有志风雅者,其亦望禹航而识所归矣。

陆次公北游襍咏序年来抛弃篇什,无复刻烛拈须之致。惟防心捐虑,据槁梧而梦华胥。追忆少年赏心,卉草之间,极目烟霞之际,性情顿觉凝滞。岂诗境之易尽哉?亦以离羣索居,倡予和女之落落也。然每遇佳诗,辄复惊喜,展玩不释。非新语可爱,即秀色迎人。且其人半生自命,发露于五七言之推敲,而因以知其中之所存,否则何所借以测识天下之竒士也?若虞山陆次公之诗,殆有三者之美矣。余识次公久,其诗之境界屡变而愈工。虽生业落拓,室有谪声,终不废我啸歌。读其北游襍咏,有相如之才,少陵之感焉。顾安得乘驷马,过万里桥,作赋中书堂,而令集贤学士观之如堵墙也?虽然,士患中无所存耳,乌有存而不遇也?次公之侄胥仲,与余家献宸同荐贤书,庚戍春闱,又受知于余,渊源有素。诗则其学之一端耳,讵足以竟其中之所蓄哉?

卢尔唱燕山吟序冬日朔风栗烈,公暇即归私舍,键户黙坐。卢子尔唱,忽以其所着《燕山吟》见示。寒夜焚膏读之,不禁作而叹曰:「美哉,卢子之为吟也,其见道之作乎?」夫今海内之为诗者,家握隋侯之珠,人擅昆山之璧,自以为摹拟汉魏而歩趋三唐矣。其果汉魏耶?三唐耶?即使其优孟衣冠,似汉魏,似三唐,于已之性灵何与耶?今卢子以和平乐易之怀,为比兴咏叹之章,以嘉言动物,至情感人,而不事纂组为工,雕绘为巧。即其集中所云:「既是画前原有易,何云删后更无诗?」是真説诗之指也。至于寄情旷达,荣辱得失,毫不撄心。其视世之侘傺无聊,负区区之才,辄冀抵掌立谈以取卿相者,为何如耶?夫人惟学无怨尤,而又能日取风雅以涵濡其性情,是以每有篇什,如春风润物,皓月投怀。此即求之唐人,亦罕有其俦者,而卢子乃几几乎近之。谁谓古今人不相及哉?

顾幵山诗集序今世人作诗,多好为七言近体,而难于五言,何哉?古人如杜子美、王摩诘、岑嘉州,皆兼工五七言律,而李太白、孟浩然则丰于五而歉于七,集中殆不数数见焉。昔人谓五言如四十个贤人,着一字如屠沽不得,虽近体犹近于古风,非淳于古者亦不能为也。顾子幵山来长安,僦居萧寺,佣书索米,灯火荧荧,午夜不倦,间以诗投人,人读之不终篇辄掷去,以是世罕有知其诗者。一日,彭子士报持其和《泛舟诗》及五言近体以正于余,余知顾子之为唐音也,又知顾子之为近体而不离于古风也。昔唐渤海高仲武论诗云:“体格风雅,理致清新,观者易心,听者竦耳。”若幵山之作,其庶几矣。然幵山为诗如此,而犹困于裋褐,啼饥号寒,世少有捐其半菽一毛者,岂果高才无贵仕耶?抑天下犹不乏风尘赏鉴之识,而幵山特未之遇耶?噫!士诚有才,亦为其可以传世而行逺者耳,又奚必沾沾于目前之一遇哉?

译《田髴渊游燕诗草序》。田子《红鹤轩诗》清新超逸、幽深隽永,是庾子山、江文通一类的作品。等到游历燕地以后,诗风便变得沉郁刚健而明朗,渐渐接近少陵、空同的境界。难道是学问随着年龄增长而进步了吗?还是名山大川有所激发,使他的才思更加宏阔奔放、不受拘束呢?如今海内作者众多,然而在吴越之间,除梅村先生以外,我首先推重髴渊。髴渊天性纯厚过人,以忠孝互相期许,对友情尤其深厚,所以他的诗都有所为而发,完全抛弃一切纤弱柔靡的习气,使人受到激发和感动,品味不尽,难道不是卓然的大诗家吗?他厌倦游历,想要归来,在水西草堂奉养双亲,以吟咏自娱;烟云供他涵养,扬亭备酒,门外的鞋子将会挤满。田子心中的所得,恐怕也不是容易向人说尽的,那么读他的《游燕诗》就可以了。《严方贻诗序》。自古文章的精妙,往往在少年时代就显露出来。终童、贾傅、张曲江、李长源以及解大绅、李东阳诸公,都在年幼时便写出雄奇华美的文章,最终登上显贵之位,建立功业,成为当时的名臣。有识之士大概早就能预见他们的成就。豫章树苗刚生长出来,就已有合抱之材;干将宝剑即使沉埋,也必有冲上云霄的气势。金翅鸟振翼直上青天,香象渡过大河,岂是凡物敢于企望其腾跃的呢?我同颢亭先生向来契合,因此多次读到长公方贻的诗,看见其中英华锐气,俊秀爽快逼人,笔下没有一点尘俗气。他说:“如今世人谈诗,称三唐,称何李,称历下,他们评论诗歌似乎很有道理,但诗歌的真实境界大多还没有显露。崇尚浮词,就流于淫靡嘈杂;逞强辩说,就陷入鄙俗浅陋;这样还要声诗做什么?我只想写出诗的真实。”因此诗集中的作品洗尽铅华,直抒胸臆,同时含蓄浑厚,又有苦苦吟咏者无法达到的境界。大概他的天才卓异,所得超出外在形迹,所以超逸出众,卓然成为正始之音。颢亭先生的诗,我已经在与谯明诸子合刻的诗集中为之作序;如今又沉醉饱读方贻的诗,认为追踪古代贤人的美好足迹,并不困难。凤凰的后代独具异禀,追溯根源在于家庭传承;希望海内执笔作文、立志于风雅的人,也能远望禹航,认识诗文应当归向的道路。《陆次公北游杂咏序》。近年来我抛下诗文,不再有刻烛拈须、苦心吟咏的兴致,只是收敛心神、抛开思虑,倚着槁梧树做华胥之梦。追忆少年时的赏心乐事,在花草之间、烟霞尽头纵目远望,性情顿时觉得凝滞。难道诗境容易穷尽吗?也是因为离群独居,少有彼此唱和的人。然而每逢遇到佳诗,我仍然惊喜,展开把玩,舍不得放下。不是新颖的语言可爱,就是秀美的景色迎面而来。况且一个人半生的自我期许,往往流露在五言、七言诗的推敲之中,由此可以知道他内心的存养;否则,又凭什么观察认识天下的奇士呢?像虞山陆次公的诗,大概兼有这三种美处。我认识次公很久,他诗歌的境界屡次变化而越来越精工。虽然生计落拓,家中常有哀叹之声,却始终没有废弃自己的长啸高歌。读他的《北游杂咏》,其中有相如般的才华,也有少陵般的感慨。只是怎样才能让他乘驷马车,经过万里桥,在中书堂作赋,使集贤学士像围墙一样围观呢?然而,士人所忧患的是内心没有真才实学,哪有有才学而终身不遇的呢?次公的侄子胥仲,和我家的献宸一同被荐举;庚戌春闱又受到我的知遇,他们的学问渊源向来有来历。诗只是他学问的一个方面罢了,哪里足以穷尽他内心的积蓄呢?《卢尔唱〈燕山吟〉序》。冬日北风凛冽,我公务之余便回到私宅,关门默坐。卢子尔唱忽然拿他所著的《燕山吟》给我看。我在寒夜点灯读它,不禁起身叹道:“美啊,卢子的吟咏,难道是见道之作吗?”如今海内作诗的人,家家手握隋侯之珠,人人拥有昆山之璧,自以为是在摹拟汉魏、追随三唐。他们果真是汉魏、三唐吗?即使装扮得像优孟衣冠,像汉魏、像三唐,对自己的性灵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卢子以和平平易的胸怀,写成比兴咏叹的诗章,用美善的言语感动万物,以至真之情打动人心,却不把编织辞藻当作工巧,也不把雕琢描绘当作技巧。他集中所说的“既然在伏羲画卦以前原本就有《易》,为什么说删诗以后便再没有诗了”,正是真正懂得诗歌宗旨的话。至于寄托情怀于旷达之中,对荣辱得失全不萦心。他看待世上那些困顿无聊、仗着一点小才,动不动就想靠拍掌交谈来求取卿相之位的人,会作何感想呢?人只有学习而没有怨尤,又能天天以风雅涵养性情,所以每有诗篇,就像春风滋润万物、明月投入胸怀。这种境界即使到唐人中去寻找,也很少有同类,而卢子几乎接近它了。谁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互媲美呢?《顾幵山诗集序》。如今世人作诗,大多喜欢写七言近体,却难于写五言,为什么呢?古人如杜子美、王摩诘、岑嘉州,都兼擅五言、七言律诗;而李太白、孟浩然则五言多、七言少,诗集中几乎不常见。古人说,五言诗如同四十位贤人,增加一个字就像屠夫、商贩不能参与其中;即使是近体诗,也还接近古风,不是淳厚古朴的人不能写。顾子幵山来到长安,租住在萧寺,靠替人抄书求取粮食,灯火微明,半夜也不疲倦;间或拿诗投送给人,人家读不完一篇便扔掉,因此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诗。有一天,彭子士报拿着他唱和《泛舟诗》的作品和五言近体诗来向我请正,我知道顾子的诗是唐音,也知道他写近体而不脱离古风。唐代渤海高仲武评论诗说:“体格合乎风雅,义理情致清新,使观看的人改变心意,使听闻的人竦然动耳。”幵山的作品,大概差不多达到了吧。然而幵山诗写得这样好,却仍困于粗布衣服,饥寒号哭,世上很少有人肯分给他半粒粮、一丝物品,难道真是才高之人就不能得到显贵仕进吗?还是天下并不缺少在尘世中具有鉴赏眼光的人,只是幵山恰好还没有遇到呢?唉!士人真正有才,只是因为他的才华可以传世而流传久远罢了,又何必沾沾自喜于眼前的一次际遇呢?

胥永公北征百篇序余与永公同领壬午乡荐,永公少有名,余尝称其制举业有先正大家之风,继登仕版,泜水沐其恩波,姚江传其治谱,余则载笔以颂,拟于鲁山、太邱之政,然犹未得读其诗也。乙未秋,永公徴拜水衡,出北征,百篇授余,余见而击节,叹曰:“诗之神澹而泽鲜,一至是乎?”方今风雅蔚兴,南北连镳,自缙绅以及菰芦之士,希光景附,家隋珠而人和璧,论者以为何、李而后,于斯为盛。余省闼之暇,从海内贤豪长者游,得以纵读其所为诗,然绮靡卑弱之习,亦往往而有。间与二三同人欲匡救廓清之,而力薄气孱,不足以为世重轻,则亦徒托诸空言耳。今观永公之诗,镵削铅华,独全真理,其命意造语,如“青山原有待,明月正相宜”“山气东西合,江声日夜流”“流水破云来,云复从山作”“云从▯阁出,天合大江流”“月与人不寐,钟在水前闻”“云卧风无力,山危江有声”,此即求之长庆、开成以前,亦未可多得。苏子瞻曰:“渐老渐竒,乃归平淡,非平淡也,绚烂之极也。”其永公之诗之谓乎?夫元音絶响,古调不弹,处今日而欲与海内艺林之英挽頽风而追正始,殆不能不奉是编以为楷模已。

潮阳殉节挽诗序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屈笔以求存,并身传图象,名垂后世。自癸丑、甲寅西南▯难,延及闽粤,一时人心瓦解,坚城重镇皆与逆应。徼利之徒遂复屈膝受事,俯首食息。既而事平,荷朝廷寛大之恩,仍许录用。中夜以思,能无恧然?先叔丽榆公,任潮阳太守,二年之间,政通人和。不幸兵变逼以伪官,终不肯受,攘印而去。屡欲杀之,念其居官有声,河朔大族,未忍剸刃。意欲从容令其服顺,而先叔志存霜雪,誓报国恩,意在乘时得以反正。弗克伸遂,拍案扼吭,饮泣呕血,终不渝其初念,郁郁以没。灵槥北归,逾岭峤之巉巗,泛江湖之汹涌。鸡声茅店,危险千端。丹旐麻衰,间闗万里。直道在人,亲友哀之,为诗章以志。挽弟黙彚,付剞劂,志不忘也。若夫表扬疏奏,使贞魂慰于九泉,芳烈垂于百世,尚有望于督抚宪台,职居言路诸主持名教之大君子焉。

黄庭内景外景经序昆林子曰:「世人妄意学仙,往往引入旁门。祗縁不识隂阳之大道,盲修瞎炼,终归枯朽。又或蹑蹻担簦,重趼皴足,游名山,访洞府,叩礼迂怪之士,终不得一言之益,可不哀哉!」余自幼年颇有出世之志,奔走功名塲中,近三十载,气血已衰,性躭书史,孜孜矻矻,与管城子、墨卿为伍,精神耗斁,谁云乐此不为疲也?幸慧性未冺,每自忆念,知此生之可贵,而所以贵此生者,必有至妙之诀。防检架上,见云光靉叇,得《黄庭内外景经》,乃丁甲之所拥防。复有注解,其言奥秘,殆亦不自人间得来。所谓金书玉篇,绛简丹文,太上之所宝也。于是恭敬奉持,募工剞劂,非敢妄传世俗秽浊之人,亦惟蔵之琼笈瑶函。如有骨节▯▯,不食烟火,可为紫霞蕋珠之外臣者,余当与斋戒盟心,东向授之。跪读万徧,仙乎仙乎!骖鸾驾鹤,乘彼白云,谁谓长生不死不由人做也?

兼济堂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六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鲍譲侯诗集序尝读鲍明逺集,而叹其天才妙絶,诸体俱备。李杜诸公,咸源本其气局,而采掇其芳藻。六朝诗人未之能及也。以顔延年之腾踔,与康乐齐名,而犹问优劣于明逺,则其蕴借宏远可知。近者海内为诗,无虑数十百家,人人自以为握灵蛇之珠,而擅隋侯之璧。或曰歴下,太仓;或曰信阳,北地;或曰初盛中晩,辄以六朝为不足道。夫六朝宗汉魏,唐人宗六朝者也,岂可槩弃之以为高哉?鲍子让侯晦迹锡山,读书有年,一旦渡长江,过北固,经齐鲁之墟,观斗柄崆峒之野,喟然叹曰:“壮哉,此古人所以赋三都也。”拟授劄而未竟,乃出其平日所为心逺堂诗,以请正于余。余读之而醉心焉。盖其尽洗铅华,独抒至性,如孟襄阳之澹逺,如王摩诘之寂悟,如岑嘉州之▯健,如刘随州之悲凉,而又如明逺家法,诸体俱备也。严沧浪云:“诗有妙悟,非关理也。”若让侯者,其从悟后而得之乎?悟者之于诗,譬如畵龙防睛,其余鳞甲都无用处。彼区区有意摹古者,其于古人愈逺而愈失之矣。

译《胥永公〈北征百篇〉序》。我和永公一同考中壬午年乡荐。永公年轻时就很有名望,我曾称赞他的制举文章有前代正统名家的风格。后来他进入仕途,泜水沐浴他的恩泽,姚江传扬他的治理业绩;我则撰文颂扬,把他比作鲁山、太邱那样的良吏,可是还没有读过他的诗。乙未秋,永公受征召授任水衡,出发北征,把一百篇诗交给我。我读后击节赞叹,说:“诗的精神清淡而润泽鲜明,竟达到这种境界了吗?”如今风雅兴盛,南北并驾齐驱,从缙绅到乡野人士,都希望借光附骥,家家有隋侯之珠,人人有和氏之璧,评论者认为何、李以后,诗坛以此时最盛。我在省闼办公之余,同海内贤豪长者交游,得以纵览他们的诗作,然而绮丽柔靡、卑弱纤巧的习气也往往存在。我间或同两三位同道想要匡正、廓清这种风气,但力量薄弱、气势不足,不能使世人重视,也就只能徒然寄托于空言。如今看永公的诗,削尽铅华,独自保存真实的道理;他的构思造句,如“青山原有待,明月正相宜”“山气东西合,江声日夜流”“流水破云来,云复从山作”“云从孤阁出,天合大江流”“月与人不寐,钟在水前闻”“云卧风无力,山危江有声”,即使到长庆、开成以前去寻找,也未必能多见。苏子瞻说:“年纪渐老,诗才渐奇,最后归于平淡;这并不是真正的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这说的不就是永公的诗吗?原始纯正的声音已经绝响,古调也无人弹奏;处在今天,想同海内文艺界的英才一起挽救衰颓的风气、追寻正始之音,大概不能不把这部诗集奉为楷模了。《潮阳殉节挽诗序》。从前晏婴不在刀刃面前降志,南史不屈笔求生,他们都因此身后留下图像,名声流传后世。自癸丑、甲寅年西南发生战乱,蔓延到闽粤,一时人心瓦解,坚城重镇都同叛逆响应。贪图利益的人于是又屈膝接受伪命,低头苟活。事情平定以后,他们承受朝廷宽大之恩,仍被允许登记任用。半夜想起这些事,能不惭愧吗?先叔丽榆公任潮阳太守,两年之间政事通达、百姓和睦。不幸兵变逼迫他接受伪官,他始终不肯接受,夺下官印离去。叛军多次想杀他,只因想到他做官有声望,又是河朔大族,才没有忍心下刀。他们本想从容地让他服从,但先叔志节如霜雪,发誓报答国恩,心中打算乘机恢复正统。计划未能实现,他拍案扼喉,含泪呕血,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忧郁而死。灵柩向北归去,越过岭峤险峻的山岩,漂过江湖汹涌的水面。茅店中听见鸡鸣,危险有千端;丹旐麻衣,辗转跋涉万里。正道存在于人心,亲友哀悼他,作诗作文来记载此事。挽弟黙汇集诗作,交付刊刻,表示永不忘记。至于上表扬名、奏疏申述,使贞洁的魂魄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慰,使芳名烈节流传百世,还要寄望于督抚、宪台以及身居言路、主持名教的诸位大君子。《黄庭内景外景经序》。昆林子说:“世人妄想学仙,往往被引入旁门。只是因为不懂阴阳的大道,盲目修炼,最终归于枯朽。又有人穿草鞋、背斗笠,脚上磨出重重老茧,游历名山,访求洞府,叩拜礼敬迂怪之士,最终连一句有益的话也得不到,难道不可悲吗?”我从小就很有出世的志向,却在功名场中奔走,近三十年了,气血已经衰弱;我本性沉溺于书史,勤苦不懈,同管城子、墨卿为伴,精神消耗殆尽,谁说喜欢这些事就不会疲惫呢?幸而慧性还没有泯灭,每当自己回想,便知道此生可贵,而使此生可贵的必定有极其玄妙的秘诀。我检查书架,见到云光朦胧,得到《黄庭内外景经》,原来是丁甲神所护卫的。又有注解,其中的言语奥秘深邃,大概也不是从人间得来。所谓金书玉篇、绛简丹文,正是太上所珍藏的典籍。于是恭敬奉持,募人刊刻,不敢妄传给世俗污浊之人,也只想把它收藏在琼笈瑶函之中。若有人骨节清奇、不食烟火,可以成为紫霞、蕊珠宫之外臣,我当同他斋戒盟誓,面向东方授给他。跪着读一万遍,便可成仙,便可成仙啊!” 驾着鸾鸟和仙鹤,乘着那片白云,谁说长生不死不由人自己修成呢?《兼济堂文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六。大学士魏裔介撰写。序。《鲍譲侯诗集序》。我曾读鲍明远的诗集,感叹他的天才奇妙绝伦,各种诗体无不具备。李白、杜甫诸公,都从他的气局中取法,采撷他的芳美辞藻。六朝诗人没有能够超过他的。凭颜延年腾跃纵横的才华,和康乐齐名,却还要向明远请教优劣,那么就可以知道他的含蓄深远了。近来海内作诗的人,不下几十上百家,人人都自以为手握灵蛇之珠、拥有隋侯之璧。有的称历下派、太仓派,有的称信阳派、北地派,有的称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动不动就认为六朝诗不值得称道。六朝诗人取法汉魏,唐人又取法六朝,难道可以一概抛弃六朝而自以为高明吗?鲍子让侯隐居在锡山,读书多年,一天渡过长江,经过北固,走过齐鲁的旧地,观看斗柄所指的崆峒原野,感叹说:“壮阔啊,这就是古人作《三都赋》的原因。”他想写一篇文章却没有完成,于是拿出平日所作的《心远堂诗》,请我指正。我读后陶醉其中。因为他的诗洗尽铅华,只抒发至真性情,有孟襄阳的淡远、王摩诘的寂静与觉悟、岑嘉州的雄健、刘随州的悲凉,同时又有明远的家法,各种诗体都具备。严沧浪说:“诗有妙悟,不关乎一般义理。” 像让侯这样的诗,是在悟道以后得到的吗?悟道之于诗,就好比画龙点睛;其余的鳞甲便都没有用处。那些局限于有意摹仿古人的人,同古人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失去古人的真意。

堵干三诗草序文不游不能竒,诗不游亦不能竒。何者?人虽有思有怀,亦必以山水之气突兀激荡之,而后笔墨间具风雨争飞、云霞倐变之态。不然坐守穷庐中,虽取两汉、六朝、三唐诗咿唔摹拟,终是优孟衣冠,全无生动处。若堵子干,三江左俊士也,以清白吏子孙,几不能举火,于是渡扬子,走歴下,登岱岳,过蓟邱,栖息鄗南馆舎,晋阳凡古之豪杰既没而不可作者,皆悲歌慿吊,感慨徘徊不能去,而其▯﨑磊落、肮脏不平之气,一一发泄之于诗。余尝与之杯酒夜谈,叩其所学,浩浩乎其不可穷也,而于世务民生又皆洞见本末,凡所指陈,条分缕悉,倚马可待,信乎其为通才,而非蓼虫龌龊者之可及矣。顾干三不乐为举子业,惟好读古人书与古人诗,以是去富贵日逺,于贫贱日亲,至于饥寒逆旅,终不以彼易此也,殆出于性情之所癖乎?嗟夫!马周火色鸢肩,遇常何而发迹为相;胡旦不足于吕文穆公,一激之次榜果中首选,士贵自奋耳,何常之有?吾诚不愿干三之以诗人自许,亦不愿读干三之诗者仅目之为诗人而已也。天人治安之防,上奏金华殿中。当宁锋车召见曰:「生安在?何相见之晩!当必有日矣。」

删后诗序诗以言志,盖自唐虞而已然矣。而三千篇之诗,圣人删之为三百,遂为万世不易之经。宋人云「删后无诗」,岂真无诗哉?汉魏以来,其蕴借隽永者不可胜数矣。特以无圣人删之,遂不能绍继风雅尔。自古风变为近体,而绮丽始不足珍。然如唐之李杜,明之何李,脍炙人口,殆非虚也。近代歴下、竟陵论诗之指各别,识者交讥。要之温厚和平,此道自在人心。学士大夫登高作赋,遇物能名,其足供輶轩之采者,正不乏耳。南州景吕丁公,夙负异才,其于书无所不窥,而餍饫汉魏,枕籍三唐。久困公车,遨游南北,凡歴览山川,投分兰茝,寒暑之变态,风雨之晦明,一切可喜可愕、可悲可啼之状,足以发其幽思、抒其逸致者,无不寓之于诗,而其诗遂自足千古。其与今之名流,如龚芝麓、黎左严、熊雪堂、严颢亭、王贻上、施愚山、李石台诸名公硕彦,分帜艺苑,流誉鸡林,真不啻和璧隋珠矣。余林居已久,景吕绾绶鹿泉,江南邓元昭、庻常走字寄声曰:「此文学政事兼优,而尤长于什韵者也。」治鹿泉之初,适值旱灾,催科中行,以抚字整顿,寓以绥和流亡,复业诸务毕举,乃裒集其生平之作,问序于余。余读之,见其风期遒上,意气湓涌,藻思绮合,古致云流,自有一种空秀淡翠不可掩抑之色,扑人睂宇,又何竟陵、歴下之拘拘乎?夫今之县令,古之诸侯也,奢俭贞滛,各视其所尚以为趋。景吕之诗曰:「雕残物力须休养,广大」。皇恩实奉,行覩斯联也。所以治其邑者,可知矣。奉朝廷德意,以与百姓相煦咻,即礼乐可兴,教化可成,岂但灿灿道州如少陵所叹吟而已哉?鹿泉山邑也,为秦晋之要冲,有雝伯、雪峯诸君子在焉。倡予和女,匪朝伊夕。落日无王事,青山在县门。鞅掌簿书,不足以为景吕难也。海内乂安,元元被润泽而大丰美。圣天子方且金声玉振,导扬宣泄,叶为歌诗,以继咸英、韶濩之盛。景吕之膺,征召而入台阁,应诏陈诗,行且有日。吾于是集卜之矣。

渡江小咏序诗以道性情,而山林人之性情与廊庙人之性情,亦微有异。如孟浩然、孟东野、林和靖、魏仲先、谢四溟、徐文长,此山林人之性情也。而其诗高寄霞表,超然物外,无一防烟火气,不作富贵纷华态,亦其自处者然耳。近日河朔山林隐士以诗名者,首推申鳬盟。鳬盟固余性命友也,联和诸篇载之集中。其没也,余为作传以示不朽。世或称鳬盟以为浩然、和靖也,而鳬盟之友秋水赵子,亦与余善,盖三十年矣。岸然自命,不事家人生产,沈酣李杜,枕籍三唐。其所作平旷高逺,絶去町畦巉崕,若不求胜于人者,而萧然冲适,自有不可扳跻之处。譬如国色天香,非以粉黛为工,薫袭为姸,而珊珊其来,遗世独立矣。譬如武陵桃源,沿溪踏沙,逶迤而入,忽见水緑霞红,峡口天开,别有世界矣。生平刻烛拈须,各体俱备,渡江小咏,其一种也。价重鸡林,所至之处,人争倒屣。而与筠湄杨老父母相契忘言,以风雅日相切劘,风气遒上,盖不必窥全豹而已足见其一斑也。秋水将赴晋阳,过汾水入云中,陟雁门,吊古兴懐,纵其游履,归而示我其磊落英多,又不知其何如也。虽然,秋水与闻大道,从事根本之学,得紫阳之意,读其省心吟则知之矣。宁苐以诗名家而已哉?余故乐为序之。

译《堵干三诗草序》。文章不游历就不能奇特,诗歌不游历也不能奇特。为什么呢?人虽然有思想、有情怀,也一定要借山水之气使它突兀激荡,然后笔墨之间才会具有风雨争飞、云霞倏忽变幻的姿态。否则坐守在穷陋的屋舍中,即使取两汉、六朝、三唐的诗歌咿唔诵读、摹拟学习,终究也只是优孟衣冠,完全没有生动之处。像堵子干,是三江地区的俊杰,因为是清白官吏的子孙,几乎连炊火也不能举起,于是渡过扬子江,奔走历下,登上岱岳,经过蓟丘,寄居鄗南馆舍、晋阳等地;凡是古代已经死去而不能再见的豪杰,他都悲歌凭吊,感慨徘徊,不能离去,于是他崎岖磊落、刚直不平的气概,一一发泄在诗中。我曾同他饮酒夜谈,探问他的学问,浩浩荡荡不可穷尽;对于世务民生又都能洞察本末,凡是他所指陈的事情,条理分明、详尽细密,倚马即可成文,确实是通才,不是见识狭隘、猥琐龌龊的人所能比的。只是干三不愿意从事举子业,只喜欢读古人的书和古人的诗,因此离富贵越来越远,同贫贱越来越亲近;即使到了饥寒交迫、旅途困顿的地步,也始终不肯用前者换取后者,这大概出于他性情上的偏好吧?唉!马周有火色鸢肩的相貌,遇到常何便发迹成为宰相;胡旦本来不被吕文穆公看重,经他一番激励,下一次考试果然中了第一名。士人贵在自己奋发,哪有什么固定的际遇呢?我实在不愿干三只以诗人自许,也不愿读干三诗的人仅仅把他看作诗人而已。关于天人、治安的策略,已经上奏金华殿中了。皇帝乘坐轻快的驿车召见他说:“先生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将来一定会有机会的。” 《删后诗序》。诗歌用来表达志向,从唐尧、虞舜时代大概就已经如此了。三千篇诗,圣人删定为三百篇,于是成为万世不变的经典。宋人说“删后无诗”,难道真的没有诗吗?汉魏以来,含蓄深长、意味隽永的诗不可胜数。只是因为没有圣人来删定,所以不能继承风雅罢了。古风变为近体以后,华丽辞藻开始不再值得珍视。然而唐代的李白、杜甫,明代的何景明、李梦阳,脍炙人口,大概并非虚誉。近代历下、竟陵两派谈诗宗旨各不相同,有识之士相互讥评。总而言之,温厚和平,这条诗道本来就存在于人心之中。学士大夫登高作赋,遇到事物便能命名描写,足以供给輶轩采录的作品,正不在少数。南州景吕丁公,早年就负有奇才,他对书籍无所不读,饱览汉魏诗文,以三唐诗文为枕席。长期困于公车考试,游历南北,凡是所经历的山川、结交的友人、寒暑变化、风雨明暗,以及一切可喜、可惊、可悲、可泣的情状,足以引发幽思、抒发逸兴的,无不寄托在诗中,因此他的诗足以自立于千古。他同当今名流龚芝麓、黎左严、熊雪堂、严颢亭、王贻上、施愚山、李石台等名公硕彦,在文苑中各树旗帜,声誉流传鸡林,实在不亚于和氏璧、隋侯珠。我居住山林已经很久,景吕在鹿泉任职,江南的邓元昭、庶常寄信告诉我说:“这是一个文学、政事都很优秀,而尤其擅长诗歌韵文的人。”他治理鹿泉之初,正遇上旱灾;催收赋税时采取中和之道,把安抚百姓、整顿政务、使流亡者安定归业等事情一并办理,于是汇集他平生的作品,请我作序。我读后看见他的风神气度刚健高昂,意气奔涌,文思绮丽交织,古雅情致如云流动,自有一种空灵秀美、淡雅翠润而不可掩抑的色彩,扑入眉宇,又何必拘泥于竟陵、历下两派呢?如今的县令,就是古代的诸侯;奢侈或俭朴、正直或淫逸,都各自按照所崇尚的东西来趋向。景吕的诗说:“凋残的民力必须休养,广大……” 真正奉行皇恩,今后就会看到这副对联。由此可知他治理县邑的情况。奉行朝廷的德意,同百姓相互亲爱抚慰,那么礼乐就可以兴起,教化就可以完成,难道只是像少陵所感叹吟咏的道州那样光彩显著而已吗?鹿泉是山地县,处在秦、晋的交通要冲,有雝伯、雪峯诸位君子在那里。彼此唱和,不是一朝一夕。落日之时没有王事,青山就在县门外。即使忙于文书,也不足以成为景吕的难处。天下安定,百姓蒙受恩泽而日益丰足美好。圣明天子正发出金声玉振般的声音,倡导、宣扬、疏导并传播文教,协和地创作歌诗,以继承咸英、韶濩的盛美。景吕受到征召进入台阁,应诏陈诗,日后很快就会有这样的机会。我于是可以从这部诗集预见他的前程了。《渡江小咏序》。诗歌用来表现人的性情,而山林中人的性情同朝廷廊庙中人的性情,也略有不同。如孟浩然、孟东野、林和靖、魏仲先、谢四溟、徐文长,都是山林中人的性情。他们的诗高寄于云霞之外,超然于万物之上,没有一点烟火气,不作富贵繁华的姿态,这也正是他们自处的样子。近来河朔以诗闻名的山林隐士,首推申鳬盟。鳬盟本来是我的性命之交,我们联句唱和的许多篇章都载在诗集中。他去世后,我为他作传,以求不朽。世人有时称鳬盟为孟浩然、林和靖一类;鳬盟的朋友秋水赵子,也同我交好,大约已有三十年。他高傲自守,不经营家庭生产,沉浸于李白、杜甫的诗中,以三唐诗文为枕席。他的作品平旷高远,完全抛开世俗的畦径和险峻藩篱,仿佛不求胜过别人,却萧然冲淡自适,自有不可攀登的境界。好比国色天香,不靠脂粉取巧、不靠熏染求美,而是珊珊而来,遗世独立。又好比武陵桃源,沿溪踏沙,曲折进入,忽然看见碧水红霞、峡口天开,另有一个世界。他平生刻烛拈须,各种诗体都具备,《渡江小咏》只是其中一种。他的声价在鸡林很高,所到之处,人们争相倒屣迎接。他同筠湄杨老父母相契合,彼此忘言,以风雅诗文每天相互切磋,文风气势日益刚健高昂;大概不必看见全部,也足以由一斑而见全豹。秋水将要前往晋阳,经过汾水进入云中,登上雁门,凭吊古迹、抒发怀抱,纵情游历,回来后把他磊落英华的作品给我看,我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境界。虽然如此,秋水还曾听闻大道,从事根本性的学问,得到紫阳的真意,读他的《省心吟》就可以知道。难道他只是以诗成名的一家而已吗?所以我乐意为他作序。

陈子逊诗序夫靡丽之言易工,而深静之致难遇;放逸之度多姿,而平直之理多拙。文固宜尔,诗亦云然。昔六朝绮缛,专事华采,识者鄙为雕篆。唐代清真,文质兼茂,星罗鳞跃,炳焉焕焉。宋人尚理,以之为诗,拘于墟矣。求其兼美无憾,非通才不能也。若子逊之诗,殆彬彬乎大雅之俦矣。子逊经术士也,湛心六艺之圃,咀味百家之芳,固已窥圣贤之奥窔,而探性命之苞符矣。初非专意于声韵者,乃出其绪余为之,为之而无弗佳。其感时忧国,则似少陵也;喷薄莽荡,则似青莲也。而其高怀澄彻,一物不挂于胸中,则又有韦苏州之澹逺,皮从事之遐旷。宋人之沾沾取青嫓白者,不足比拟也巳。岂非有深静之致而无平直之拙者乎?子逊穆然自命,不欲争名于词坛,其为善也,聊以自怡恱焉而已。然不求其工而诗自工,无意于名而名自至。海内风雅之士,逊心頫首,岂为过欤?子逊生长四明,学道有年,溟渤万里泻其怀抱,扶桑千丈贮其蟠固,蛟门虎蹲,珠岩日映,宜其诗之境界逈异于世之雕篆者流也。子逊学日以邵,卽诗日以进。今归而宁亲,他日取奚囊所得,觞我于烟月清流之间,则予将青鞵布袜,持紫玉桃竹之杖以从。

朱公艾越游草序诗至今日而盛矣。然歴下、竟陵左右袒者纷纷,讫无定论,则亦未免寄人篱下而不能自见其性情也。大约别才别趣之说,固为知言,然非多读书则其识不高而怀不旷。识不高,怀不旷,纵呕尽满腔血,终是酸饀气耳。余自归里以来,楗户却扫,久不言诗。间有好事者载酒问字,则随手批阅,未必闻弦赏音也。而逺方菰芦中,顾有不我遐弃而负笈下交者,嘉善朱子公艾。落落不覊,生平好读异书。逾江淮,渡大河,过大陆之野,登萧玉之台,而以诗正于余。余读之终篇,知其为异人也。盖浙之诗▯,逺不具论。近代如陆放翁、杨鐡崖、徐文长,皆神明朗照,意境超忽,不肯袭人牙后,自创一运防,自具一骨相者也。而世之知之者鲜矣。公艾之为诗,才高而不露其才,趣澹而并忘其趣。幽异之思,瑰玮之语,时溢于宫征格调之外。或如商彛周鼎,或如山峙水波,或如緑▯婉秀,或如深山老衲。至其忘形骸,鄙纷华富贵,贫贱不足以萦其志,风尘跋涉不足以移其虑。所谓诗必穷而后工者耶?其继放翁、鐡崖、文长而与之并传也无疑矣。公艾善蔵其用,不轻示人。惟姑苏钱宫声与之洽,余二十年前旧交也。试以此质之。

陆何异灌余集序天下大矣,菰芦之中,徃徃有人,而能识者或寡,直寻常视之耳。古之人,或隐于卜肆,或隐于牛侩,甚而不欲留姓字于人间,其意亦可悲矣。至于单词只义,偶尔流传,如鸿雪云影,动有心者之忾慕良深也。余向在京师,常览天下风雅之章数十万言,择其隽永者付之剞劂,名《溯洄集》。凡防名通籍者固多裒録,其于山林之士,尤惓惓留意焉。去国以来,声销响寂,焚香静坐,不复作唱酬故态,而海内诗人犹时有惠我好音者,则亦拜而读之,如陆子何异之《灌余集》是也。夫其寄托高逺,俯视一切,五岳隐然在其胷中,不欲作人世纸上所已有之语。观其趋向,惟有一晋处士,彼曹刘沈谢绮靡金粉之习,讵足以辱其笔端哉?洵可谓高士之诗也已。至于诗余,亦复质朴澹宕,如虬松古栢,黛色叅天,霜皮溜雨,又一竒也。余特表其所撰以传之于世,不禁神徃于金粟紫云之间矣。

呉星若诗草序余每读旧纪,如章枫山、罗整庵诸先生,澹然于富贵功名塲中,未尝不高山仰之,是以决意县车也。顾林下必有日课,以优游永日。辛亥归来,二三年内,尚有吟咏;自乙丙以来,温经而已。闽中魏子惟度,数以所选补石仓见投,其中有呉子炯如一帙,清真澹逺,不事铅华,自然近于风雅。岂濯魄于氷壶而飘飘然遗世独立者耶?夏日酷暑,箕踞▯裼,忽闻剥啄声,阍者以名纸入,则呉子星若也。倒屣迎之,见其丰姿潇洒,居然南州高士,喟然叹曰:“有其人固宜有其诗。”今天下营营逐逐,蜗角蝇头,以争于名缰利锁之间者,不问山水,也不问朋友也,又遑问风雅哉!呉子星若与魏子惟度,足迹半天下,所至山川増色。徃者下帷漆园,今又侨居大梁,朝夕持三寸不律,从事于铅椠,声律高下,取舎笔则笔,削则削。其意欲使当代之文人,不致淹没而无所表见于后世,此必大有所蓄积于胷中,非偶然而巳也。吴子将渡滹沱,歴上谷,登燕台,过蓟丘,寻碣石之旧宫,吊渐离之遗迹,与贤士大夫倡予和女,拈防分韵,赓扬国家典章制作之休美。为扬雄、班固之赋,为马迁、韩愈之文,将见上林、三都诸作不足耑美于前,而海内知呉子者,于山林清旷之外,快覩其壮伟宏丽之章也巳。

译《陈子逊诗序》。华靡绮丽的言辞容易写得工巧,而深沉宁静的情致难以遇到;放纵飘逸的气度姿态多变,而平实直截的道理往往显得笨拙。文章如此,诗歌也是如此。从前六朝诗歌绮丽浓艳,专门追求华美辞采,有识之士鄙视为雕琢篆刻。唐代诗歌清新真淳,文采与质朴兼美,佳作如星罗棋布、鱼跃鳞动,光彩鲜明。宋人崇尚义理,把这种倾向用于诗歌,便拘泥于一隅了。要想兼具各种美处而没有遗憾,不是通才不能做到。像子逊的诗,大概可以列入彬彬大雅之作了。子逊是研究经术的人,潜心于六艺的园圃,品味百家的芳香,已经窥见圣贤学说的深奥,探得性命之学的根本。他起初并不是专门用心于声韵,只是把学问的余绪写成诗;一经创作,没有一首不佳。他感叹时世、忧虑国家,像少陵;气势喷薄、境界苍茫,像青莲。他高远的胸怀澄澈明净,胸中不挂一物,又有韦苏州的淡远、皮从事的旷达。宋人那些沾沾自喜、刻意追求辞藻的人,实在不能同他相比。难道这不是有深静的情致,却没有平直的拙劣吗?子逊安静自守,不想在词坛争名,写作只是姑且用来自我怡悦罢了。然而他不求工巧而诗自然工巧,没有求名之心而声名自然到来。海内风雅之士都对他谦逊低头,难道是过分了吗?子逊生长在四明,学道多年,万里溟渤倾泻在他的胸怀,千丈扶桑储藏着他的深厚气势;蛟门如虎蹲伏,珠岩映照日光,所以他的诗歌境界当然远异于世上那些雕琢辞藻之作。子逊的学问一天天增长,诗歌也一天天进步。如今他归家奉养双亲,将来拿出诗囊中的所得,在烟月清流之间请我饮酒,那么我将穿青鞋布袜,手持紫玉桃竹杖跟随他。《朱公艾越游草序》。诗发展到今天已经很兴盛了。然而历下、竟陵两派各自偏袒一方的人纷纷出现,始终没有定论,这也不免是寄托于他人藩篱之下,不能显现自己的性情。大体说来,关于别才、别趣的说法固然是有见识的话,但如果不多读书,见识就不会高,胸怀也不会开阔。见识不高、胸怀不旷,即使呕尽满腔血,终究也只是酸腐气罢了。我自从回到乡里以来,关门谢客,很久不谈诗。偶尔有好事者带酒来求教,我便随手批阅,却未必真正懂得弦外之音、欣赏知音。而在远方乡野之间,却有不嫌弃我、背着书箱前来交往的人,那就是嘉善朱子公艾。他性情洒脱不羁,平生喜欢读奇异的书。他渡过江淮,渡过黄河,经过大陆原野,登上萧玉台,拿诗来请我指正。我读完全文,知道他是奇异之人。浙江诗派远古的情况姑且不论,近代如陆放翁、杨铁崖、徐文长,都神采明朗,意境超拔,不肯沿袭他人陈词,自创一番格局,自具一种风骨;但世上了解他们的人很少。公艾作诗,才华高却不显露才华,情趣淡泊而连自己的情趣也忘掉。幽异的思想、瑰奇的语言,时时溢出宫商声律的格调之外。有时像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有时像山势耸立、水波流动,有时像绿色窗纱般婉约秀美,有时像深山中的老和尚。至于他忘却形骸,鄙弃纷华富贵,贫贱不足以萦绕他的志向,风尘跋涉不足以改变他的思虑。难道这就是所谓诗人一定要困穷以后才能写得精工吗?他继承放翁、铁崖、文长而同他们一同传世,是毫无疑问的。公艾善于收藏自己的才华,不轻易给人看。只有姑苏的钱宫声同他交情融洽;我同钱宫声是二十年前的旧交。请试着拿这些话去问他。《陆何异〈灌余集〉序》。天下广大,乡野之间往往有人才,但能够识别他们的人或许很少,人们只把他们当作平常人看待。古人有的隐居在占卜摊中,有的隐身于牛马交易之中,甚至不愿把姓名留在人间,这种心情也很可悲。至于片言只语偶然流传,就像鸿雁飞过留下的雪痕、云影,往往使有心人深深感叹仰慕。我从前在京师,常常阅览天下风雅文章数十万字,选择其中意味隽永的交付刊刻,名为《溯洄集》。凡是已经题名登籍、进入仕途的人,当然多有收录;对于山林中的士人,我尤其殷切留意。自从离开京城以来,声息全无,焚香静坐,不再作过去唱和应酬的旧态;但海内诗人仍不时把佳作惠赐给我,我便拜读,陆子何异的《灌余集》就是如此。他的寄托高远,俯视一切,五岳仿佛隐然存在于胸中,不愿写世间纸上已经有过的言语。观察他的诗歌趋向,只有一位晋代处士可以相比;曹植、刘桢、沈约、谢朓那种绮靡金粉的习气,哪里配玷辱他的笔端呢?确实可以说是高士的诗了。至于诗余,也同样质朴淡宕,如虬曲的古松、古柏,黛色直上参天,霜白的树皮滑落雨水,又是一种奇处。我特意表彰他所撰写的作品,使它流传于世,不禁神思飞往金粟、紫云之间。《吴星若诗草序》。我每次读旧日的史传,像章枫山、罗整庵诸位先生那样淡泊于富贵功名场中,总是仰慕如高山,所以决意辞官归隐。然而居于林下,也必须有每日的功课,以便悠游度过长日。辛亥归来后的两三年里,我还有吟咏;自乙、丙年以来,就只温习经书了。闽中的魏子惟度多次把他选编的《补石仓》投给我,其中有吴子炯如的一卷,清新真淳、淡远自然,不事铅华,自然接近风雅。难道是把魂魄洗濯在冰壶之中,飘然遗世独立的人吗?夏日酷热,我张腿而坐,袒露上身,忽然听到敲门声。守门人拿着名帖进来,原来是吴子星若。我连忙倒屣迎接,看见他丰姿潇洒,俨然是南州高士,不禁感叹说:“有这样的人,当然应该有这样的诗。”如今天下之人忙忙碌碌,争夺蜗角蝇头般的微利,在名缰利锁之间竞争,既不问山水,也不问朋友,又哪里顾得上风雅呢?吴子星若和魏子惟度的足迹遍及天下大半,他们所到之处山川都增添光彩。从前他在漆园闭门读书,如今又寄居大梁,早晚手持三寸不律,专心从事写作,声律高低,取舍斟酌,应该用笔就用笔,应该删削就删削。他的用意是使当代文人不至于湮没,后世无从表彰;这一定是胸中积蓄深厚,绝非偶然。吴子将要渡过滹沱河,经过上谷,登上燕台,走过蓟丘,寻找碣石旧宫,凭吊渐离遗迹,同贤士大夫相互唱和,拈题分韵,继承并宣扬国家典章制度、制作文章的美盛。他将作扬雄、班固那样的赋,写司马迁、韩愈那样的文章。这样看来,《上林赋》《三都赋》等作品也不必专美于前,而海内了解吴子的人,除了看见他山林清旷的一面,也将欣赏到他壮伟宏丽的文章了。

屿舫友人赠答诗序忆甲午乙未之间值世祖皇帝褒重儒术,每以诗赋考校词林。大猎南苑,命诸侍从之臣分题赋诗。于时谫劣如介,亦得颂扬盛美,载诸歌咏。又命序述《楞严》等经,付之棃枣,颁布梵宫。迄今追述,惘若隔世事也。昔宋苏轼为翰林学士,常锁宿禁中。召见便殿,太皇太后语之曰:“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竒才竒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介受先皇帝之恩,亦以文章见知,久任御史大夫。中遭防谤,离炤眷注,始终不衰。其学不如轼,而其遇则过之。自鼎湖升遐以来,痛慕无穷,爰作挽章。此后鲜复属草,盖感先帝之殊遇,切攀髯泣弓之思,无唱叹滛佚之意也。乃十年以来,友人赠答多清扬邂逅之什,木桃琼玖之章,存之巾箱,罔敢遗弃。因彚而附于已集之末,俾好事者读之,谓当吾世而知我者尚有其人,无虞翻青蝇之叹,赵岐圆石之悲,其亦流连而不能去乎?故详其里籍,列其姓氏,彬彬大雅,其致一也。

车中吟序丙午之秋,请告旋里。夜值大雨,及晨而晴。脂我征车,戒我行李。残云归岫,溪水新添。玉斚绮筵,掩映招提古寺。金尊檀板,徘徊梓泽名园。一水北绕,逺出浑源之州。千丈桥横,高胜防陵之岸。骊驹既唱,愁闻班马嘶风。杨栁犹青,又见渭城度曲。绿波碧色,望南浦而心伤。枫叶芦花,梦梁州而肠断。既而星轺遄发,好友竚立于河干。玉勒爰驰,佳客凝眸于道左。彼其之子,歌清扬。邂逅之章,君子如何?赋天末凉风之句。若乃版泉既涉,临易水之萧萧。恒岳惟岩,过鄗南之荡荡。喜人民尚在,城郭依然。嗟鬓髪将衰,乡音无改。托请吟讽,虽无谢朓惊人。敬兹维桑,不忘万石。数马奈王程之已廹,知墨突之难黔。掇其爨下余音,留为车中碎语。

灵石吟序槐水之上有古鄗城,其南七里官路砥平,巨石四▯,截然分形,耳目具备,头颅峥嵘,血痕尚在,肢体不明。长杨古道,遗庙欹倾,赑屭剥落,狐兎纵横。山僧告余曰:「此汉光武所斩石人也。」相传光武仓皇迷路,二人偶语询之,不应,遂立斩之。余唯唯,俯视讶其状貌之异,而悯其官骸之缺,不觉喟然发叹曰:「嗟乎!石人尔,胡为乎来哉?石而为人,事之变也,宜正两观之诛;人复为石,理之常也。乃复五行之故。昔有文人褚宦,曽作灵石之赋,旣脍炙于当年;维余二三友昆,皆有石人之说,亦推敲于今日。或持儒者之论,谓理之所必无;或沿符防之文,谓事之所必有。夫飞将射虎,饮羽而传少妇;懐春登山,而化若此厐然大物,重过千钧,非▯输神运不能雕琢其形容,岂断梗枯蓬所可彷佛其体势?若谓事之所必有,则云根斲断,未闻謦咳之音,镗鞳声鸿,非出翁仲之口;若谓理之所必无,则鱼白乌赤,何以着于苍姬?妪哭云居,何以纪于炎汉?意者山魈野魅,数尽镆铘之锋;抑金盌玉衣,幻作黎丘之状?如是则捐躯陌路,碧血嫓苌▯之忠;殒命黄沙,涴衣同嵇绍之意。晨征暮宿,常来马首之沈思;竒话新闻,永作齐谐之疑案尔。」

雪后吟序丙午九月,余以请告归里。菊英方吐,枫叶满山,雁噰噰而南游,草蒙蒙其欲萎。惟是雕轮初解,劳尘未息,亲友沓至,饮食若流。虽情话可怀,而意兴未恬也。既而登垅攀栢,▯然流涕,怀风木之悲,抱马鬛之痛。生前华屋零落山阿,贤愚同悲,埋玉黄土,百年限至,谁能免此?于是擕诸昆弟辨、若涵一等,暨老友李蕡之过城南,临泜水,登高阜,望尧峯万防,苍翠度斜日而飞来,一泻平原屯白云而不去。况水淹▯村,时有渔歌畵艇,烟环野寺,忽闻衲子梵声,趺坐清心,万虑俱冺。于十月二十六日,大雨霡霂,变而为雪,琼瑶乱坠,珠玉齐飘。竹干冷而装绵,桐梗枯而添絮。红蕚已敛,乃见蒲地杨花。白兎久沈,又疑半床明月。诘朝旭日,霞彩澄开,屏翳彚奔树杪,不动脂我小车,防我良▯。靣对高城,布席槐浦,坐列无序,笙簧閴如,牺尊不具,殽菜而已。新酿初熟,甘茗在握,平头满酌,饮至三觞。李子喟然叹曰:「对高人,遇美景,闻所未闻。虽一时之乐事,其百年之佳话也乎?」余厌覩牛山之泪,快咏北风之诗。闻李子之言,始愀然,既而怡然也。乃为序而继之以诗。

译《屿舫友人赠答诗序》。回忆甲午、乙未年间,正值 世祖皇帝推重儒术,常常用诗赋考核词林文臣。一次在南苑大规模狩猎,命令各位侍从之臣分题作赋写诗。当时像我这样浅陋的人,也得以歌颂盛美,把作品载入歌咏之中。又命我为《楞严》等经作序说明,交付刊刻,颁布到佛寺。直到今天追述这些事,仍恍如隔世。从前宋代苏轼任翰林学士,常常锁宿禁中。太皇太后在便殿召见他,对他说:“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一定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你罢了。’”苏轼不觉放声哭泣。我承受 先皇帝的恩德,也因为文章受到知遇,长期任御史大夫。中间遭到毁谤,离开皇帝的眷顾,但始终没有衰减。他的学问不如苏轼,而所受到的际遇却超过苏轼。自从先皇帝在鼎湖升遐以来,我悲痛思慕无穷,于是作挽诗。此后很少再撰写诗文,大概是感念先帝的特殊知遇,深切怀有攀龙髯、泣弓的哀思,并没有唱叹淫逸的心情。近十年来,友人赠答的诗篇多是清新高雅、偶然酬答之作,像投我木桃、报以琼玖的诗章,我把它们保存于巾箱之中,不敢遗弃。于是汇集起来附在自己文集的末尾,使好事者读到后,知道在我这一时代仍有了解我的人,不必担忧遭受青蝇染白、赵岐悲叹圆石那样的遗憾;他们大概也会流连其中而舍不得离开吧?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籍贯,列出他们的姓名,文采彬彬而合乎大雅,情致都是一样的。《车中吟序》。丙午年秋天,我请假回乡。夜里遇到大雨,到早晨才放晴。我给远行的车子涂油,整理行李准备出发。残云归入山岭,溪水新涨。玉斚和华美筵席掩映着招提古寺,金尊和檀板使人流连于梓泽名园。一条河水向北环绕,远远流出浑源州;千丈长桥横跨其上,高耸胜过防陵的堤岸。骊驹曲已经唱起,愁听班马迎风嘶鸣;杨柳依然青翠,又听见渭城送别曲。绿波碧色,望见南浦便心中悲伤;枫叶芦花,梦到梁州便愁肠寸断。不久驿车迅速出发,好友站在河岸上久久相送;玉饰马勒于是奔驰,佳客在道路左边凝眸相望。那个人歌声清扬,写下邂逅相逢的诗章,君子又能怎样呢?于是赋写“天末凉风”的句子。至于渡过版泉,来到萧萧作响的易水;恒岳只有岩石耸立,经过鄗南一带,原野空旷。庆幸人民还在,城郭依然;感叹鬓发将要衰白,乡音却没有改变。寄托在吟咏之中,虽然没有谢朓那样惊人的才华;敬重这片桑梓故土,不能忘记万石君。驱赶数匹马,奈何王程已经逼迫,也知道行役匆忙,无法久留。于是拾取灶下残余的声音,留下作为车中的零碎吟语。《灵石吟序》。槐水上有一座古老的鄗城。城南七里,官道平整如磨石;有四块巨石,截然分开,耳目齐全,头颅高耸,血痕还在,但肢体已经辨认不清。长杨古道旁,遗留的庙宇倾斜破败,赑屃剥蚀,狐狸兔子任意出没。山僧告诉我说:“这是汉光武帝所斩的石人。”相传光武仓皇迷路,偶然向两个人询问道路,那两人不回答,于是便立刻把他们斩杀。我连声答应,低头看它,惊讶于它形貌的奇异,又怜悯它尸骸残缺,不觉叹道:“唉!你不过是石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石头变成人,是事物的变异,按理应当施行两观之诛;人又变成石头,则是常理,于是又恢复了五行的本来状态。从前有文人褚宦,曾作《灵石赋》,当年已脍炙人口;我这两三个朋友,也都有关于石人的说法,今天还在反复推敲。有人持儒者之论,认为道理上绝不可能;有人沿用符瑞之文,认为事情确实可能。飞将军射虎,箭镞深入虎身,后来还传为妇孺皆知的故事;怀春之人登山,竟化成这样庞大的东西,重过千钧,若不是鬼神搬运,不能雕琢出这样的形貌,哪里是折断的树枝、枯萎的蓬草所能仿佛其形势的?如果说事情必然存在,那么云根被砍断,却没有听到咳嗽声;那铿锵洪亮的声音,也不是翁仲口中发出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如果说道理上绝不可能,那么鱼是白的、乌鸦是红的,为什么会记载在苍姬之世?老妇哭于云居,为什么会记载在炎汉?莫非是山魈野魅,把镆铘宝剑的锋刃都耗尽了;还是金碗玉衣幻化成了黎丘的形状?如果这样,那么横死在道路上,碧血便可与苌弘的忠贞相比;命丧黄沙,污衣也可与嵇绍的忠心相同。早晨出发,晚上住宿,常常来到马头前沉思;这些奇闻新说,将永远成为《齐谐》式的疑案罢了。《雪后吟》序 丙午年九月,我因请假回到故乡。菊花刚刚开放,枫叶铺满山野,大雁嗷嗷南飞,草色蒙蒙,已经将要枯萎。只是车轮刚停,旅途劳尘还未消散,亲友接连而来,饮食如流水一般不断。虽然亲切交谈值得怀念,但心情还没有安定。后来登上坟垄,攀着柏树,眼泪潸然而下,想起风木之悲,怀抱马鬣之痛。生前的华屋已经零落在山旁,无论贤愚都同样令人悲伤;埋入黄土,百年寿命终会到头,谁能逃脱这一点?于是带着弟弟辨若、涵一等,以及老友李蕡,经过城南,来到泜水,登上高阜,远望尧峰万仞,苍翠的山色随着斜阳飞来;平原一片铺展,白云聚集而不散。何况水淹孤村,时常传来渔歌,画船往来;烟雾环绕野寺,忽然听见僧人的梵声。盘腿而坐,清净心神,万般忧虑全都消失。十月二十六日,大雨细密地下着,后来变成了雪,琼瑶纷纷坠落,珠玉一齐飘飞。竹竿冷得像披上了绵衣,梧桐枝干枯了,仿佛又添上了棉絮。红花已经收敛,这才看见蒲地上的杨花;白兔长久沉没,又仿佛是半床明月。第二天清晨旭日升起,霞光澄澈开朗,屏翳聚集奔向树梢,不肯让小车前进,阻挡我们的良友。面对高城,在槐浦铺席而坐,座次没有次序;笙簧寂静无声,祭祀用的牺尊也没有准备,只有简单的菜肴而已。新酿的酒刚刚成熟,甘美的茶握在手中,斟满酒杯,喝到三杯。李子叹息说:“面对高人,遇到美景,又听到前所未闻的事情,虽然只是一时的快乐,却也会成为百年的佳话吧?”我厌恶看牛山落泪的故事,却喜欢吟咏《北风》之诗。听了李子的话,我先是忧愁,随后又高兴起来。于是作了这篇序,并用诗歌承接在后。

辨若弟泛舟吟序微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举座讶其清絶。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识者矜其慧想。昔人谓诗有别才、别解,岂尽无见?正以镜花水月,超然声色耳。余弟辨若,自垂髫能为诗,今三十余年矣。刻烛拈▯,语必惊人。若南游、西游诸草,高者若层峦耸翠,深者如幽壑千寻,秀者如芙蕖映水,铦者如干将出匣。于是海内风雅之士,羣奉之为吟坛诗伯。若泗上诸侯乞盟,齐晋也。秋余归里,中亲友防至,唱噱不已,几为平地醉乡。然犹不废啸歌,于是有张村泛舟之役,得诗八章。辨若从而和之,每读一章,则掷地作金石声。敦与之东▯▯之北,山川变色,草木拱伏。防余复将北发,辨若诸弟侄十余人,觞余于滙景园中。余谓今日之防,不必引商刻羽,吹笙鼓簧也。雪满羣山,月明千里,高吟佳句,五斗不足为多矣。时客有在座者曰:「余不能诗而能饮,且好读辨若之诗。」余曰:「汝能读辨若之诗,则不可不与饮。」遂逌然而笑,即书以为泛舟吟序。

屿舫近草序人莫不有所好也。而或者好为诗,岂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欤?自晋唐以来,好之者尤众。如陶渊明、杜子美、李太白、白乐天、苏子瞻、陆放翁,无岁不作,无月不作,甚或无日不作。近日李空同、王弇州,巻帙重大,几至汗牛。非心诚好之而如是乎?若余于诗,非笃好之者,而亦时有作。前此《屿舫》数巻,业出而问世矣。庚戍罢作,辛亥、壬子复稍稍为之。然前此犹在东华十丈尘道上,既而在青门车马图中,未几又在水光林影、丹碧丛矣。是皆不能无作,如虫之咏也,如▯之鸣也,如花之开谢,而水之行止也,以悦吾心,以寄吾况,以荅吾友生,以纪吾时序。若其有合于古人与否则,不敢知。聊镌之以遗世之好为之者。

泛舟吟序余志癖烟霞,性躭山水,寄迹金马,每怀蓬戸之思;高议岩廊,不废啸歌之事。一编▯下,原无俗士白丁;三径竹间,时有文人墨客。脱粟布被,耻效公孙;瓮牖绳枢,雅怀原宪。昔读书于栁庄朴社,今醉心于雾岫泲干。乃因有事陇邱,遂尔防马原野。羣峯吐秀,众壑喷竒烟火万家,既屏障乎西北;平岗环布,复逶迤于东南。山隐隐兮,若断而若连;水涓涓兮,如衣而如带。稽之《山海经》图,则曰彭水;询诸土人聚落,爰号张村。于是彚其支流,稍加濬导。山无巫峡,岂曰滟滪之堆?江非汉濵,淼若彭蠡之泽。乃合羊裘之友朋,聚惠连之兄弟。龙文千里,玉▯纷披。方之舟之载,游载泳;笳吹叠奏,桡楫交加。时则上天同云,雨雪连日,风起水涌,涛卷云飞。畵艇逆咽于沧波,忽旋忽进;兰桨斜控于芦岸,若失若惊。桂醑平斟,兕觥竞进。洞箫声断,佐以鼍鼓之音;檀板敲残,杂以枫林之响。鲢鱼白毳,味若松鲈之腴;莱菔紫甜,香胜莼羮之菜。不觉眼花落于井中,布颿如出天上矣。或谓续迹辋川之景,或谓追踪赤壁之游。薄金谷之美人,销情粉黛;彷兰亭之雅事,寄志篇什。倡予和汝,爰赋八章。枕石潄流,确有盟言;红蓼白苹,永为佳话。

披云居偶吟初集序长安俗尘胶扰,促促如辕下驹。朱顔已淄而白日难返,消索之余渐成枯槁,久矣。罗文之埋医,而管城子之告老也。况声律一道,关系性情。所谓乐之苗裔,非含英咀华,逸思超羣,岂易窥其堂奥?与汉魏质朴近古,唐人以诗取士。若李杜、王孟、沈宋、高岑诸公,风骚飚起,脍炙人口,皆以不羁之才,终身揣摩,故遗响流防,陶铸千载。今沾沾动喙,摹拟敶迹,取青嫓白,标之曰诗,真醯鸡见哉!虽然,学邯郸者失其故步,而下里之曲取悦郢中,诗岂必工而后作耶?况乎穷达有命,幻化推迁,偶有所志,展巻惘然,或亦可借以自考也。余故取蛛纲之余,及近日偶成者,彚而悉付剞劂焉。昔人曰:「▯时之虫,自鸣自已,何与人事?」余于此殆亦有无穷之感也欤。

译《辨若弟泛舟吟》序 微云淡淡,银河稀疏,雨滴落在梧桐上。满座都惊叹它清丽绝妙。“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识诗的人赞叹其构思灵巧。古人说诗有特别的才华、特别的理解,难道全无道理吗?正因为诗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超然于声色之外。我弟弟辨若,从童年起就能作诗,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刻烛计时、随手拈来,言语必定惊人。他游历南方、西方等地所作的诗稿,高明的如层层山峦耸立着翠色,深邃的如幽深山谷有千寻之深,秀美的如荷花映照水面,锋利的如干将宝剑出匣。因此天下风雅之士群起推奉他为诗坛宗伯。若把他比作泗上诸侯求取盟约,那就如同齐、晋诸侯一样。秋末我回到故乡,亲友纷纷前来,欢笑不止,几乎把平地变成了醉乡。但仍不停止长啸歌咏,于是有了张村泛舟之游,得到诗八章。辨若便依次唱和,每读一章,便像金石落地一样铿锵有声。我们向东到敦,与向北到之的人同行,山川为之变色,草木也仿佛拱手伏地。因为我又将要向北出发,辨若和他的弟侄十多人在汇景园设酒为我饯行。我说,今天的宴会不必奏《阳春白雪》、吹笙击簧。群山覆雪,月光照耀千里,高声吟诵佳句,即使喝五斗酒也不算多。当时有客人在座,说:“我不会作诗,却会饮酒,而且喜欢读辨若的诗。” 我说:“你既然能读辨若的诗,就不能不和我们一起饮酒。”于是欢然大笑,立即写下这些话,作为《泛舟吟》的序。《屿舫近草》序 人没有不有所爱好的。有人喜欢作诗,难道是因为学习它,便获得了与自己性情相近的东西吗?自晋、唐以来,喜爱诗的人尤其多。像陶渊明、杜子美、李太白、白乐天、苏子瞻、陆放翁,没有一年不作诗,没有一月不作诗,甚至没有一天不作诗。近来李空同、王弇州的诗集卷帙浩大,几乎多到牛拉出汗。若不是内心确实喜爱它,怎么会这样呢?至于我作诗,并不是特别笃爱,却也时常有所创作。此前《屿舫》数卷,已经刊刻问世了。庚戌年停止写作,辛亥、壬子年又稍稍写了一些。但在这以前,我还处在东华十丈红尘的道路上;后来又置身青门车马的图景之中;不久又到了水光林影、丹青碧色交织的环境里。这些都是不能不作诗,正如虫子的鸣叫、鸟的啼声、花的开落以及水的流止一样,用来使我的心情愉悦,寄托我的处境,回应我的朋友,记录我的时序。至于它们是否合于古人,我不敢知道。姑且把它们刻印出来,留给世上那些喜欢作诗的人。《泛舟吟》序 我的志趣偏爱烟霞,性情沉迷山水;寄身金马门,常常怀有归居蓬户的想法;在朝廷高位发表高论,却也不废弃长啸歌咏。窗下有一部书,原本没有俗人白丁来往;竹林三径之间,时常有文人墨客相访。吃粗粮、盖布被,不屑仿效公孙弘;以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正合于原宪的情怀。从前我在柳庄朴社读书,如今又陶醉于雾岭水岸。恰逢有事要到陇丘,于是纵马奔向原野。群峰吐露秀色,众谷喷出奇景;万家烟火,已经成为西北的屏障;平岗环绕分布,又向东南蜿蜒延伸。山色隐隐,像是断开又像是相连;水流涓涓,如衣带又如丝带。考察《山海经》的图志,那里称作彭水;询问当地聚落,人们便称它为张村。于是汇聚支流,稍加疏浚引导。山中没有巫峡,难道能说有滟滪之堆吗?江水并非汉水岸边,却浩荡得如同彭蠡湖泽。于是召集穿羊裘的朋友,聚集谢惠连般的兄弟。龙文骏马千里,玉树般的才士纷纷而来。正要乘舟出游,时而载舟而游,时而下水游泳;胡笳反复吹奏,船桨交相划动。有时上天阴云密布,雨雪连日不断,风起水涌,波涛卷起云朵飞散。画船在苍茫水波中逆流艰行,忽而旋转,忽而前进;兰桨斜斜控制着芦苇岸边,像要失去控制,又像惊惧不安。桂花酒平分斟饮,兕角杯竞相传进。洞箫声停,以鼍鼓之声相助;檀板敲罢,夹杂着枫林的声响。鲢鱼洁白肥嫩,味道如松江鲈鱼的肥美;紫色甜美的萝卜,香味胜过莼羹中的菜。酒意使人不知不觉眼花,仿佛星光落入井中,白帆也像从天上驶来。有人说这是续写王维《辋川图》的景致,有人说是在追随苏轼赤壁之游。轻视金谷园美人的容貌,不以粉黛消磨情怀;仿效兰亭雅集的盛事,把志趣寄托在诗篇中。你唱我和,于是作诗八章。枕石漱流,确实有过盟誓;红蓼白苹,也将永远成为佳话。《披云居偶吟初集》序 长安的世俗尘埃纷乱胶着,人忙迫得像车辕下的马驹。红颜已经衰老,白日却难以追回;消磨困顿之余,逐渐枯槁,已经很久了。这正如罗文之笔埋没,管城子也告老退休。何况声律一道,关系人的性情。所谓音乐的苗裔,如果不含英咀华、思绪超群,哪里容易窥见它的深奥?汉魏诗歌质朴近古,唐人又以诗取士。像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沈佺期、宋之问、高适、岑参诸公,风骚之气蓬勃兴起,作品脍炙人口,都是凭借不受拘束的才华,终身反复揣摩,所以遗留下的声响流传不绝,陶铸千年。如今稍稍动嘴,摹仿陈旧的痕迹,拼凑辞藻,便标作诗,真是井底之蛙啊!不过,学习邯郸步法的人反而丧失了本来的步态,下里巴人的曲子也能取悦郢中之人,诗难道一定要工整之后才能作吗?何况穷达有命,世事幻化推移,偶然有所感触,展开诗卷而惆怅,也或许可以借此自我考察。因此我取蛛网残余和近日偶然写成的诗,汇集起来交付雕版刊刻。古人说:“等待时机的虫子,自己鸣叫,自己停止,和人事有什么关系?”我对此大概也有无穷的感慨吧。

删补高士传序仕隐不可以分也。古之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行焉。有丰草长林,终于逃人絶世者哉?易于蛊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志。”于渐之六二,则曰:“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圣人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其在斯乎?皇甫谧述八代以来,自尧至魏九十余人,作《高士传》,似有偏于隐之意。然谧曽向武帝借书,而其弟子挚虞、张轨等,皆为晋名臣,则意其人翛然自逺,非痼疾烟霞、膏肓泉石者也。歴代庙廊之上,莫不束帛戋戋,腾书岩谷,延访嘉遯之士,博求屠钓之伦,非独景慕逸轨,亦以激贪厉竞也。由是观之,高士襟期,岂易量哉?余幼从先君子读书别墅,水光林影,顾而乐之,悠然防心,嗒焉终日。自省闼鞅掌兹事,惘然若隔,惟床头《高士传》一巻,未尝去手。闲中删补,以自怡恱。友人请付之梓,意者观古人之用心,以自审其所处,兼济独善,时之适也。勿徒诩诩自矜,效彼狂防,曰“异乎三子者之撰”,而公辅三事不忘嘉遯者之有人也,则相成之美。余进而歌《白驹》之章。

漪园近诗序近时燕赵间多诗人,其在邢洺之间者,杨犹龙、申鳬盟、殷伯岩为最着。数年来,余复得茗柯周子。周子为人萧然澹逺,其所处最为困约,而一觞一咏,陶陶兀兀,盖古之所谓达者欤?徃岁「踏雨摇青菓,添灯留故人」之句,一时长安识者咸愿识靣卜邻。既而下第归里,其学益进,其诗亦益旷。今春李又吉来,寄余一帙,读之温润清脱,唐人中项斯、马戴可以伯仲,其与犹龙诸君并雄长艺苑可也。嗟乎!余少有马少游之志,常欲跨蹇丛台、漳水间,与诸君子读书饮酒,以毕余年。不意仕宦遂膺重荷,然此志终弗敢忘。茗柯与余庐舎咫尺相依,他日篝灯夜话,以商其生平之所得者,又不止于诗之一端而已也。

程伯权遗诗序程伯权者,深州名士也。余初不识其人。戊寅夏,游郡之讲院,与深士谢鼎儒善,每挥麈酣歌,闻其清句出尘,洒然异之。询谁氏作,则曰:“友人程伯权也。”伯权年弱冠,不拘礼法,尝有嵇中散散发岩阿之志。其于声律一道,上下百代,靡不博综。然性情所近,在陶靖节、韦苏州间。后数月,以试赴平干,始晤伯权于姚氏西园,恨相见之晩。出雪藁为余读之,一字一击节,叹其为风骚遗响也。无何,羽檄告警,匆匆别去。十一月,深与栢邑皆罹兵,余艰难百死,始获一生。既而询于深之知伯权者,则伯权死矣。嗟乎!天之生才士也,何为也哉?数千万人而不一生,数十年而不一生。幸而生焉,固宜培植之,爱防之。若豫章之凌于霄汉,天球之贡于明堂,乃摧折零落若是其易者,何也?伯权昔谓予曰:“余骨相陋,恐不能久于世。”又其诗云:“绯衣数召文人少,何用多修白玉楼。”将无以其言为防云?余尝读《蠛蠓集》,而深幸卢次楩之为王元美知也。知伯权者,谁哉?故录其遗诗数首,存之笥中,以志钟期之感。

续补高士传序余既删补《高士传》,复续补之者,何?皇甫先生撰辑《高士至汉末魏初焦先而止,晋以后未之有也。后人岂无有续之者?顾多缺畧弗传。陈眉公《逸民史》所收广矣,择焉不精,识者议其滥。余考歴代之史,自晋迄明,得四十五人,其崇蹈遐▯,深心逺致,足以激厉末流,抑止贪竞。若夫假名山臯,撄情好爵,如种放屡至阙下,卢蔵用捷迳终南之类,槩弗録焉。嗟乎!世之艶心名利久矣,抗尘容走,俗状拜谒于七贵五侯之门,求望其顔色不可得,而肥遯之彦独弃之如遗。虽樗木瓠落,未必有济于用,然托志松石,忘机麋鹿,其澹泊无求,有足多者,裨益于世,顾可少哉?歴代帝王咸重山林隐逸之选,良有以也。由是观之,士之未得志于时者,夫亦可以乐道忘势,自爱其鼎,而不必人莫己知之为患矣。

荆园小语序申鳬盟困守菰芦中,至长安与余晤,复与杨犹龙、魏环极诸子游。无胫而走,不翼而飞,诗名遂噪海内。一日过百泉之上,谒孙钟元先生。先生告之曰:“以子之才,胡不濓洛关闽而苐浣花叟之尚也?”申子瞿然曰:“濓洛关闽与浣花而有二也乎?”余既服鳬盟所见之高,而因叹古之真诗人,未有不见道真,见道未有不能诗者。姬公勿论已,如渊明之诗夐絶六朝,非见道而能之乎?考亭推服陈伯玉、杜少陵,其所自为古诗,可以驾苏李而上之。世徒诵其“天光云影”等句,是何异坐井观天也?鳬盟既以诗鸣矣,又着《荆园小语》,致于余曰:“吾守先人教,将以诫诸弟也。”夫才士每以跅▯泛驾,而鳬盟语按辔就闲,浣花也,而濓洛之洵如钟元先生之言矣。谓此语为申子见道之作可也。

译《删补高士传》序 出仕和隐居不能截然分开。古代君子,得志时便出仕,不得志时便像蓬草累累而行。有了丰茂的草木和深长的树林,难道就终身逃避世人、与世隔绝吗?《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志向高尚。”《渐卦》六二则说:“鸿雁渐渐飞到磐石,饮食安乐。”圣人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大概就在这里吧?皇甫谧叙述八代以来,从尧到魏的九十多人,作《高士传》,似乎偏重于隐士。然而皇甫谧曾向武帝借书,他的弟子挚虞、张轨等又都是晋代名臣,可见这些人只是潇洒地远离尘俗,并非沉溺烟霞、病入膏肓于泉石的人。历代朝廷之上,没有不准备薄礼、传书山谷,延请访问高尚退隐之士,广泛寻求隐居垂钓之人的。这不只是仰慕他们的高逸踪迹,也是为了激励贪心、磨砺争竞之气。由此看来,高士的胸襟志趣,哪里容易衡量呢?我小时候跟随先父在别墅读书,看到水光林影便感到快乐,悠然忘怀,整日安静自得。自从在省署忙于事务以来,恍如隔世,只有床头那卷《高士传》从未离手。闲暇时删改增补它,作为自我娱乐。朋友请求刊刻它,或许是希望人们观察古人的用心,来审视自己所处的位置:兼济天下还是独善其身,都是适合时代的选择。不要只是夸夸其谈、自我矜夸,仿效那位狂士说“不同于三位贤人的志向”,却又在公卿辅弼的位置上不忘记世间还有高士;这样才是彼此成全的美事。我于是进一步歌咏《白驹》一章。《漪园近诗》序 近来燕赵之间诗人很多,其中在邢、洺一带的,以杨犹龙、申鳬盟、殷伯岩最为著名。几年来,我又认识了茗柯周子。周子为人萧然淡远,处境最为困窘,但一杯酒一首诗,陶然自得,醉意朦胧,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通达之人吧?往年“踏雨摇青菓,添灯留故人”的诗句传出后,一时长安的识者都希望与他见面、同他为邻。后来他落第回乡,学问更加精进,诗也更加旷达。今年春天李又吉来访,寄给我一卷诗,读来温润清脱,在唐人中可以与项斯、马戴相提并论;说他和杨犹龙诸君并称雄于文坛,也是可以的。唉!我年轻时便有马少游那样的志向,常想骑着跛马,在丛台、漳水之间与诸位君子读书饮酒,度过余生。没想到做官后竟承担了沉重的负担,但这个志向终究不敢忘记。茗柯与我的居所相距很近,日后夜里挑灯交谈,商量各自一生所得的学问,又不只是诗这一方面而已。《程伯权遗诗》序 程伯权,是深州的名士。我起初并不认识他。戊寅年夏天,我游览郡中的讲院,和深州人谢鼎儒交好。每当挥动麈尾尽情歌唱,听到他清新出尘的诗句,便洒然惊异。询问是谁写的,谢鼎儒说:“是我的朋友程伯权。”伯权年方二十,不拘守礼法,曾有嵇康那样披散头发隐居山岩的志向。他对于声律,从古到今无不广泛综合研究。不过他的性情最接近陶靖节、韦苏州。几个月后,我因考试前往平干,才在姚氏西园与伯权相见,遗憾相见太晚。他拿出雪夜所作的诗稿读给我听,每一个字都值得击节赞叹,感慨这是《风》《骚》流传下来的余响。不久,军情告急的羽檄传来,我们匆匆分别。十一月,深州和栢邑都遭逢兵乱,我历经百死才获得一生。后来向深州认识伯权的人询问,才知道伯权已经死了。唉!上天生出才士究竟是为了什么?数千万人中难得有一个,数十年中难得有一个。幸而生下来,本应当好好培养、爱护他。像豫章大树凌入云霄,天球美玉进贡明堂,却这样容易被摧折零落,为什么呢?伯权从前对我说:“我的骨相鄙陋,恐怕不能长久活在世上。” 他的诗中又说:“绯衣神仙多次召见文人,却很少有文人,何必修建白玉楼?”难道真是因为他的话而应验了吗?我曾读《蠛蠓集》,深感庆幸卢次楩被王元美知遇。如今认识伯权的人,还有谁呢?所以我抄录他的遗诗数首,收藏在书箱中,以记下我对知音钟子期的感慨。《续补高士传》序 我既然删改增补了《高士传》,为什么又要续补它呢?皇甫先生编撰《高士传》,写到汉末魏初的焦先便停止了;晋代以后的人没有收入。后来难道没有人续写吗?只是大多残缺简略,没有流传下来。陈眉公《逸民史》收录很广,但选择不精,见识明达的人议论它收录过滥。我考察历代史书,从晋代到明代,得到四十五人;他们崇尚高远,志趣深厚,足以激励后世,抑制贪图竞逐。至于借名山水隐居、内心却迷恋优厚官爵的人,如种放屡次到宫阙之下,卢藏用走终南捷径之类,一概不予收录。唉!世人爱慕名利已经很久了,抗拒尘俗、奔走拜谒于七贵五侯的门下,想得到他们的脸色都不可得;而那些真正肥遯的贤者,却独自被弃置如同遗物。即使他们像樗树、瓠瓜那样无用,未必能对世事有所济益;但他们寄托心志于松石之间,与麋鹿忘却机心,那种淡泊无求,也有足以称许之处,对世道的补益,难道可以轻视吗?历代帝王都重视山林隐逸之士的选拔,确实是有道理的。由此看来,士人如果当时未能得志,也可以安于道义而忘却权势,自爱其身,不必把无人了解自己当作忧患。《荆园小语》序 申鳬盟困守在菰芦之间,后来到了长安与我相见,又和杨犹龙、魏环极诸位交游。他没有腿却能行走,没有翅膀却能飞翔,诗名于是响遍海内。一天,他经过百泉之上,拜访孙钟元先生。先生告诉他说:“凭你的才华,为什么不取法濂洛关闽诸儒,只推崇浣花老人呢?”申子惊讶地说:“濂洛关闽和浣花老人难道是两回事吗?”我既佩服鳬盟见识高明,又因此感叹,古代真正的诗人,没有一个不是见到了道的真谛;见到了道,也没有不能作诗的。姬公暂且不论,像陶渊明的诗远远超绝六朝诸家,难道不是因为他见道才能如此吗?朱熹推重陈子昂、杜甫,他自己所作的古诗,也可以驾凌苏武、李陵而在其上。世人只吟诵他“天光云影”等句,这与坐在井中看天有什么不同?鳬盟既以诗闻名,又撰写《荆园小语》,送给我说:“我遵守先人的教诲,将用它来告诫弟弟们。”才士往往因为豪放不羁而放任自为,鳬盟的言语却能勒住缰绳、归于闲适;既像浣花老人,又确实具有钟元先生所说的濂洛之学。把这些话看作申子的见道之作,也是可以的。

耕余襍语序读书至乐也。耕而读则尤乐。余盖尝稔其味焉。忆辛巳、壬午读书城南别墅,阅耕楼上。每日暮色暝,登台舒啸。西山紫翠万状,墟里烟火相接。塍畦之间,时见二三野老徃来,不知何者是羲皇世界。迄今入仕十七年矣。山中之楼尚在也,山间之田尚在也。楼鎻空栋,田横山脊。唯有白云青霞栖息高檐长▯,赤脚雨后一犂而主人翁汨汨于马头尘驹隙影中。鹤怨猿惊,北山文可畏哉。偶读宁阳张攀龙《耕余襍语》,羡其既仕也而得耕,耕也而得读,读也而能识之,可不谓贤乎?録其十中之一,有如五侯之鲭于口,明珠之粲于目也。余将擕此一巻于樵牧间,与海鸥狎处。余殆将隐矣。

好善编身世言序成我存,独立之士也。寓长安旅邸,湫隘不堪,而日手一编,陶咏自乐。所著书有《成子藓书》及《率庵诗集》,皆非今人语也。好《善一编》,尤精微洁浄,直可羽翼经传。身世言,体大思深,又有裨于学问而不可阙者。其友人尝称之曰:「颊常带墨,而口不挂金,似也。」然而成子穷而著书,其书后世必有述之者。过于子云、潜夫逺矣,岂止轻富贵而乐文艺哉?

为善求子要覧序善之一字,本于天,防于人,乃圣贤之阶梯,进修之总防。《易·系辞》云:“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扩之至于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唯一善之所积累而已。”世人不识“命”字,专谓气数为命,不知天命,人以气即命,人以理,理为主而气自随之,原不分先后,专言气而不言理,此世人所以惑于支干之説,以为气数一定,而不知穷理以尽道也。故惠廸吉从逆凶,帝王首言之。袁了凡少不究心于经传,晩乃得之于云谷,何其见之迟哉?杨子体干欲刻为《善求子要览》,问序于余,余嘉其意,将由善而求进于无穷也。“元吉无咎,利有攸徃”,岂但求子之助已乎?即此一念,引而伸之,自求多福,不可量矣。若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则又与善相忘,其量愈大矣。请以质之他日。

动忍斋小言序余晤承之武子于▯斋,见其厐眉道貎,以为烟霞痼疾者耳。既而得读承之诗,又观承之小品杂言,廼知其于世事了然无碍,而意思深沈,又若有荆卿、梁鸿之志,愤欝于中者,特善于自晦,而未见之用世,亦无由知。昔汉文帝谓李广曰:“惜哉,子不遇时!若遇高帝,万戸侯岂足道哉!”余于承之,盖不能无感也。承之事亲至孝,又能阐明邹渐斋先生遗书,广布于世,人品学问于此见其大端,殆未可以烟霞痼疾者目之也。承之,蔚州人,为吾宗环极老友,以道义相勉,来京师不数日,辄告去曰:“吾与飞狐山下耕者有约,何敢违!”环极亦不敢固留也。其大致如此。

李义山无题诗新注序唐人诗,若李杜二大家,如军中之有李郭,岂寻常偏裨可拟尚哉?元和而后,得骚人之深者,莫过李义山。余尝叹服其絶句之妙,以为有独至之识,而蕴借宏深,江宁供奉未能过也。修龄呉子自为诗,既竒变幽细,而于唐人中尤酷爱李义山。尝注义山无题诗,慨然曰:「义山抱用世之才,适际唐运之衰,非宰相援引则无由进而,令狐氏龊龊自私,无开诚布公之见,此明珠之所以汨而江蓠之所以咏也。」世槩以艶诗目之,不探厥本,指谬哉!余读唐诗,既悲义山之不遇,复悲世无能读义山之诗者。修龄能读之,匪惟读之,且能知之,是义山不死,而骚人之学将复见于世也。余固乐为序而传之,以救夫世之习于艶而忘返者。

南和吟序余久辞白社,厠迹黄扉,歩阴玉堦之砖,待漏霜寒之夜,每愧补衮无能,折足莫救。五言七絶,几为谷音拈▯,刻烛顿成徃事。追忆甲午、乙未之间,啸白云,咏仙迹,海内同人慕义闻声,负笈重趼,唱和成帙,惘然若隔世事矣。近惟挽杨方伯十二章,脍炙人口,或谓楚骚山▯,或谓廻锦离▯,不止天末凉风之句,残灯无熖之篇也。请告归来,日登丘垅,松楸欝然,攀泣而已。茗柯周子将刻《南和县志》,乃以邑中十二景诗见属,且先惠诸篇,琳琅珠玉,续貂▯难。然余素仰止文贞高咏梅赋,对景懐人,依稀在目,遂援笔立和如韵,庻附骥尾而名彰,不知江郎之才尽也。

译《耕余杂语》序 读书是最大的快乐,耕作之余读书就更加快乐。我大概曾经深深体会过这种滋味。回忆辛巳、壬午年,我在城南别墅读书,在阅耕楼上。每天暮色降临,便登台舒啸。西山呈现万般紫翠,村落炊烟彼此相接。田埂之间,时常看见两三个乡野老人来往,不知道哪里才是羲皇时代的世界。如今我入仕已经十七年了。山中的楼还在,山间的田也还在。楼阁锁着空屋梁,田地横卧在山脊上。只有白云青霞栖息在高檐长树之间;赤脚的人雨后犁田,而主人却在马头尘土、骏马奔驰的短暂光阴中忙碌。鹤在怨,猿在惊,北山的文士真是令人畏惧啊。偶然读到宁阳张攀龙的《耕余杂语》,羡慕他既然做官,又能耕作;既能耕作,又能读书;既能读书,又能有所知见,难道不能说是贤者吗?我抄录其中十分之一,已经像五侯的鱼肉进入口中、明珠的光彩进入眼中一样令人满足。我将要带着这一卷书到樵夫牧童之间,与海鸥亲近相处。我大概就要隐居了。《好善编·身世言》序 成我存,是一位独立不群的士人。他寄居在长安的旅舍,狭小低洼,难以忍受,但每天手捧一卷书,陶然吟咏,自得其乐。他所著的书有《成子藓书》和《率庵诗集》,都不是今人的言语。《好善一编》尤其精微纯洁,简直可以作为经传的辅翼。《身世言》规模宏大、思想深刻,又有助于学问,是不可缺少的著作。他的朋友曾称赞他说:“脸颊常常沾着墨,嘴上却不挂金,似乎正是这样的人。”然而成子在穷困中著书,他的著作后世一定会有人传述;这比扬子云、王符高远多了,难道只是轻视富贵、以文章技艺为乐而已吗?《为善求子要览》序 “善”这个字,本源于天,落实于人,是圣贤的阶梯,也是进德修业的总纲。《易·系辞》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孟子说:“值得欲求的叫作善;把它扩充到圣人的境界而不可测知,叫作神,这一切都只是善不断积累的结果。”世人不懂“命”字,专门把气数当作命,却不知道天命在人,是以气为命,以理为主,而气自然随理而行,原本不分先后。只谈气而不谈理,这正是世人被干支之说迷惑的原因,他们以为气数已经固定,却不知道应当穷究事理以尽人道。所以顺从天理便吉祥,违逆天理便凶险,这是帝王最先说明的道理。袁了凡年轻时没有用心研究经传,晚年才从云谷那里得到这番道理,见识得多么迟啊!杨子体会乾道,想要刻印《善求子要览》,向我求序。我赞赏他的用意,因为他想由行善而求得无穷的进步。“大吉而无咎,有利于前往”,难道只是求子的帮助吗?仅仅凭这一念善心加以推广,自己求取更多福分,便不可限量了。若说“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那么又能超越对善的执着,境界就更加广大了。请把这些话留待将来验证。《动忍斋小言》序 我在斋中会见承之武子,看见他眉毛斑白、道貌俨然,以为他只是沉溺烟霞的隐士。后来读到承之的诗,又看了他的短文杂论,才知道他对世事通达而无所障碍,思想深沉;又仿佛有荆轲、梁鸿那样的志向,内心郁愤,只是善于隐藏自己,未曾显露出来用于世,因此外人也无从知道。汉文帝曾对李广说:“可惜啊,你没有遇到时机!如果遇到汉高帝,封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我对承之,也不能不有所感慨。承之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又能阐明邹渐斋先生的遗书,使之广泛流传于世;他的人品和学问,由此可以看出大概,实在不能只把他看作沉溺烟霞的隐士。承之是蔚州人,是我宗族中环极老友的朋友;环极以道义相互勉励。承之来到京师没几天,便告辞说:“我和飞狐山下的农夫有约,怎么敢违背呢!”环极也不敢强行挽留他。他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李义山无题诗新注》序 唐人的诗,像李白、杜甫两位大家,正如军中有李靖、郭子仪,哪里是寻常偏将裨将可以比拟的呢?元和以后,能够深得《骚》人之旨的,没有超过李义山。我的确常常赞叹佩服他绝句的精妙,认为他有独到的见识,含蓄蕴藉而意境宏深,即使江宁供奉也不能超过他。修龄吴子自己作诗,既奇崛多变而幽深细密,在唐人中又特别喜爱李义山。他曾为义山的《无题诗》作注,感慨说:“义山怀有经世致用的才华,却正好处在唐朝国运衰败之时;如果没有宰相援引,便无从进身。令狐氏拘谨自私,没有开诚布公的见识,这就是明珠沉没、江蓠只能吟咏的原因。”世人大多只把它们看作艳诗,不探究其中根本,真是指责错了!我读唐诗,既为义山怀才不遇而悲,又为世上没有能读懂义山诗的人而悲。修龄能够读懂它,不只是读懂,而且能够真正理解它;这样,义山便没有死去,《骚》人的学问也将重新出现在世上。我本来就乐意为它作序并使它流传,用来挽救世人沉溺艳情、不能回头的风气。《南和吟》序 我已经很久辞别白社,跻身黄扉,在阴玉阶上踏着砖石,在霜寒的夜里等待宫门报晓,每每惭愧自己没有能力弥补君王过失,像鼎足折断一样无法挽救。五言、七绝,几乎只能在谷中吟咏、随手拈取,刻烛作诗也已成为过去。回忆甲午、乙未年间,我对白云长啸,吟咏仙迹,海内同道仰慕道义、闻声而来,背着书箱、磨破脚跟,唱和诗篇汇成卷帙,如今惘然仿佛隔了一世。近来只有悼挽杨方伯的十二章脍炙人口,有人说它像《楚辞》中的山鬼,有人说它像回文锦和离弦之曲,不只是“天末凉风”的诗句、“残灯无焰”的篇章。请假归来后,我每天登上坟丘,松树柏树郁然,只能攀树哭泣。茗柯周子将要刊刻《南和县志》,于是把县中十二景的诗托付给我,又先送来各篇,篇篇如美玉明珠,我续作一篇,实在难以相比。然而我一向仰慕文贞公高咏《梅赋》,面对景物怀念故人,仿佛仍历历在目,于是提笔依原韵唱和,希望借着名人的声望附骥而显名,却不知道自己江郎才尽了。

乔文衣诗序乔子十余年来诗道日进,声誉借借,公卿间争折节交之,恐后。乔子何以遂能诣至此哉?吾闻诗有别才、别解,不尽关于学与理,大端在能悟耳。太史公游天下名山大川,故其文疎宕有竒气。名山大川何与文事?而文以进,则太史公之善悟也。诗与文盖非有二矣。自丧乱既平,乔子簿于郏,歴四明,再歴蓬莱,凡波涛汹涌、山林窅防、人世骇竒之状,尽收吟槖。而又有迂怪之士、恢谲之书,扩其见闻所未及。乔子夙受庭训,有所大悟于中,无不镕铸而裁正之,宜其胸之浩浩落落,发为歌咏,防尘不滓也。入长安以后,潦倒况瘁,亦絶无龊龊之态,每一篇出,苍苍凉凉、爽秀扑人眉宇。嗟乎!余与犹龙氏言诗久矣,得乔子乃益张吾军。海内之习声律者,莫不思一见乔子之为快,岂无所悟于道而能然与?故吾尝谓乔子之遇似岑参,而诗如贾岛。

罗子地理管见序易》曰:俯以察于地理,此地理之说也。地理对天文而言,犹之乎阴以配阳,母以配父,合则双美,离则相伤,不相舛耳。古伏羲生而知之,其后圣人迭兴,莫不洞然。黄帝分九州,尧巡五岳,周公营洛,孔子墓泗水上。朱紫阳详论天下,称冀州大风水,讵谓此非儒者事而忽之哉?余素不读青乌之书,己丑先考妣见背,乃得《地理四书》读之。其第一书《郭景纯葬经》古本也。观玩月余,有得于中,大约即河圗洛书之意,而归重于「乘生气」一语。顾佳地不易得,地师不易遇,应受佳地之人亦不易许,此三者所以难相值也。罗世兄自西江来,其学本于吾师罗先生,乃孔孟程朱之正传,以其绪余学及于此。注解大意,精防深奥,举景纯之妙义,阐发已无剩蕴,而又得其象外之诀,教外之传,着为《俯察一赋》。勿论指示天机,老婆心切,即其文辞声韵骈丽精工,操觚染翰之士亦可饱其枵腹,而当琅玕之液,金鼎之膏矣。有志地理者,熟读而精味之。察地之理,以察心之理;察心之理,以察天之理。此仰观俯察,下学上达,契合于一,而岂但造福于世,为仁人孝子所必资哉?

兼济堂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七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卫紫岚先生奏疏序呜呼!壬午、癸未之间,天下之乱极矣。非经济鸿才,孰与拯溺亨屯乎?有其才而不尽其用,使后人欷嘘于邑而不能已,则亦运数为之,而莫可如何者也。余于紫岚公祖夫子之奏稿,不能不三致叹云。崇祯十四年,夫子以推官考选,召对谓「平流冦为足国第一义」,真第一义也。迨巡按真定等处,其视国如家,视民如子,每一起草,声泪俱下。读至「夜有鬼哭,昼无人行」之语,聂夷中之诗,郑监门之圗,不足云矣。而其大者,在以无逸是圗,进君德,以用贤养民,规辅臣。若夫紏劾悍帅,控制骄兵,痛陈俵马津米之害,皆关彼时政务之大。倘尽用其言,可以转危为安,起亡为存。而揆席无人,但以不痛不痒之局了之,庸人误国,夫子且奈之何哉?今其稿见在,载之国史,则救时之硕画也;留之邑志,则仁人之利溥也;载之家乘,则訏谟之法言也。字字从忠孝血性中流出,不袭古人纸上陈言。夫子之遗稿在,即夫子之气塞宇宙,而志贯金石矣。余为诸生时,受知于夫子,盖尝倒屣命坐,论文谈心,期以逺大之器。壬午岁,侥幸贤书,夫子闻之喜倍于常,握手慇慇,勉以进取救时。其后鼎革沧桑,音问杳然。迨禹涛老父母下车新乐,乃得读夫子之遗稿,虽惘然隔世事,又赫赫若目前也。禹涛父母,清操慈惠,雷封有水镜之颂,箕裘克绍,治为畿辅最。行且绣衣持斧,亢宗象贤,奉此稿为指南,不必复问贾长沙、陆敬舆于枯竹间也。而此稿泽被赵魏,又当人奉一编,以为勿剪勿伐之甘棠,瓣香尸祝,与恒岳同其高,滹水同其永也已。

译《乔文衣诗》序 乔子十多年来诗道日益进步,声誉显赫,公卿们争相降低身份同他结交,唯恐落后。乔子为什么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我听说诗有特别的才华、特别的领悟,并不完全取决于学问和义理,大体在于能够悟得。太史公游历天下名山大川,所以文章疏宕而有奇气。名山大川与文章有什么关系?然而文章因此得到提升,正说明太史公善于领悟。诗与文大概并没有两样。自从战乱平定以后,乔子任职郏县,游历四明,又游历蓬莱,凡是波涛汹涌、山林幽深、人世间惊异奇特的景象,全都收入吟诗的行囊。又有迂怪之士和恢诡之书,扩充了他闻所未闻的见识。乔子早年接受家庭教育,内心有很深的领悟,凡有所见,无不熔铸剪裁、加以订正,所以他的胸襟浩荡开阔,发为歌咏,虽身在尘世而不染尘俗。进入长安以后,他处境潦倒困顿,却丝毫没有局促卑琐的神态;每一篇诗作出来,都苍凉清爽、秀美动人,直扑眉宇。唉!我和犹龙氏谈论诗道已经很久,得到乔子后,更加壮大了我们的声势。海内学习声律的人,无不把见到乔子的作品当作快事,难道不是因为他在诗道上有所领悟才这样吗?所以我曾说,乔子的际遇像岑参,而诗歌则像贾岛。《罗子地理管见》序 《易经》说:“俯身观察地理。”这就是地理学说。地理是相对于天文而言的,就像阴配阳、母配父;相合便两者都美,分离便彼此受伤,却不能互相违背。古代伏羲一出生便懂得这些道理,后来圣人相继兴起,没有不洞察明白的。黄帝划分九州,尧巡视五岳,周公营建洛邑,孔子葬在泗水之上。朱紫阳详细论述天下地理,称冀州有大风水,难道能说这不是儒者应当研究的事情而忽略它吗?我一向不读青乌先生的地理书,己丑年先父母去世后,才得到《地理四书》来读。第一部是《郭景纯葬经》的古本。我玩味了一个多月,从中有所领会,大体就是《河图》《洛书》的意思,而归结重心于“乘生气”一句。只是好的地势不容易得到,好的地师不容易遇到,应当承受佳地的人也不容易选定,所以这三者难以同时相遇。罗世兄从西江来,他的学问源自我的老师罗先生,是孔子、孟子、程颢、程颐、朱熹、朱子学说的正传,并以余绪研究地理。罗世兄解释其中大意,精微深奥,把郭景纯的妙义阐发得毫无剩余,又获得了形象之外的秘诀、教法之外的传授,著成《俯察一赋》。姑且不论它指示天机、苦心劝诫,仅它的文辞声韵骈丽精工,便足以使挥笔作文的人饱餐一顿,如同得到美玉的甘液、金鼎中的膏脂。有志于地理的人,应当熟读并精心体会它。观察地理的道理,是为了观察内心的道理;观察内心的道理,是为了观察上天的道理。这就是仰观俯察、从下学到上达,彼此契合为一体;难道只是为世人造福,成为仁人孝子所必需凭借的东西而已吗?《兼济堂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七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序 《卫紫岚先生奏疏》序 唉!壬午、癸未年间,天下的祸乱达到极点。若不是有经世济民的宏才,谁能拯救沉溺、疏通艰难呢?有才华却不能充分发挥,使后人对着城邑叹息不止,那也是命运使然,而没有办法的事。我读紫岚公祖夫子的奏稿,不能不再三叹息。崇祯十四年,夫子因推官考选被召入对答,说“平定流寇是使国家富足的第一要义”,这确实是第一要义。后来巡按真定等地,他把国家看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每次起草奏疏,都声泪俱下。读到“夜里有鬼哭,白天无人行走”的话,即使聂夷中的诗、郑监门的图,也不足以形容了。其中最重要的,是以无逸为治国图谋,进言提升君德,以任用贤能、养育百姓来规劝辅臣。至于纠劾强悍的将帅、控制骄横的士兵、痛切陈述摊派马匹和征收米粮的弊害,也都是当时政务中的重大问题。假如他的意见全被采用,就可以转危为安,使将亡者复存。然而宰辅之位没有贤人,只用不痛不痒的办法敷衍了事,庸人误国,夫子又能怎么办呢?如今这些奏稿还在,载入国史,就是挽救时局的宏大谋略;留在地方志中,就是仁人的广泛惠泽;载入家族史册,就是宏大谋略的法言。字字都从忠孝的血性中流出,并不袭用古人纸上的陈旧话语。夫子的遗稿还在,夫子的气节便充塞宇宙,志向便贯通金石。我还是诸生时,曾受到夫子的知遇;他曾倒穿鞋子出来迎接我,命我入座,与我谈论文章、倾诉心意,把我看作有远大器度的人。壬午年,我侥幸考中乡试,夫子听说后比平常更加高兴,握着我的手殷切勉励我进取报国、挽救时局。后来朝代更替、世事沧桑,音信杳然。直到禹涛老父母赴任新乐,我才读到夫子的遗稿;虽然惘然如隔世,却又赫然仿佛就在眼前。禹涛父母清廉操守、仁慈惠民,在雷封有水镜般明察的赞誉,能够继承祖业,治理成绩为畿辅之最。不久他将手持绣衣御史之斧,光大宗族、效法贤者;奉此稿为指南,便不必再到枯竹间询问贾长沙、陆敬舆了。而这部奏稿的恩泽遍及赵、魏地区,也应当人人奉持一卷,把它看作不砍伐甘棠的遗爱,焚香祭祀,使它像恒山一样高、滹水一样长。

都諌朱蒿庵疏稿序古者言无所讳,三公九卿,大夫以至中下士,皆得进言,则皆言官也。然《周礼》保氏掌諌,其责亦有专司,而秦汉以来为尤着。本朝混一海内,监元之失,凖明之制,尤重谏官。凡选取进退,皆出于上以故昌言盈庭,而蒿庵朱都谏以笃棐之心,抒謇谔之言,所条上皆关民生吏治纲纪风俗之大,不止一时补苴已也。已亥之秋,海寇狓猖,都谏念桑梓凋残,上疏言利害及漕操督抚诸臣,付考功议,以诖误逺谪于闽。既数月,而都谏南征,以疏稿示余曰:「风雨露雷,莫非至教;升沈逺近,皆天恩也。且余既忝持槖簪笔,依光日月有年矣,虽逺去,安敢自同于牛医夏畦之列乎?」余曰:「焚草之事,古人载之于书,而或者以为不然。今都諌仕于魏阙,则直言若矢;谪于江湖,则每饭不忘。存斯草也,一以表朝廷之优容纳諌一以识臣子之笃棐,不防顾可少哉?」夫汉上游女之篇,惧皓露夺兰秀之色;邯郸才人之什,叹玉阶辞朝云之没。古之君子,皆以风雅行其经济,故可以为天子之近臣。今之人何独不然?都谏在谏院为直臣,在艺苑则大雅也。方今皇路荡平,礼乐渐复。非直节雅望,吾谁与从?然则当宁特征起田间,而畀以大任。王、魏、韩、范之业,必再见于他日。余于斯草觇之矣。

都諌柯岸初疏草序都谏柯岸初先生廻翔禁掖,歴两朝,着直节,今年之夏,请假休沐,廼锓其奏疏凡若干篇,而属余为之序曰:舜典所谓出纳,臯陶谟所谓賛襄,皆以其言而已,不闻其以文也。自秦汉以下,贾长沙、刘中垒敷陈指切,累千百言,为当代之冠,贾以文胜,而刘以质胜。文者援引古昔,揣度时事,其议论足以定命,其藻采足以华国;质者直而不流,正而不肆,有欵婉而非将顺,有诚挚而无媕阿。二者不同,彼其心皆足以自信而以信乎君国之际,故进言之道甚难。余尝谓若长沙、中垒者,可取其心以为法焉。初,都谏释褐为枣阳令,以治行异等,擢居谏垣,先后尝八年所矣。以今读所上奏议,其大都长沙、中垒之心也欤?盖都谏于民情吏事,既谙熟,服官之日,一旦得所发舒,首论吏治之蠧▯,若顿五指而张之,尽切当时之疾。又壹意务遵职掌,其在礼、户两垣也,凡正文体,戒嚣风,覈漕兑,清输役,所以嘉惠士民者无算;而其有所抨击也,不为循声逐影之谈,当。世祖励精圗治,▯开言路,所入辄俞。即时有诘问,终然涣释。都谏固有以自信于心者矣,迄今上圣化维新,尤得多所论列。其首陈六部变通之宜,凿凿可见施行。而既为兵都垣也,请定武选之规,请毖绥逺之计。至言新令以春秋论取士,宜四传并重,不得耑任一家,致滋穿凿。此诚足为笔削功臣,非曲学阿世之比。其心固在于此,而尤为不苟也。余▯者待罪掖垣,以疎戅故,未甘隐黙,固不敢望都谏之后尘。然窃自幸有以知其心之所存。即今都谏暂旋里门,宝啬精神以需大用,其后设施,岂仅仅止于此者?顾遭逢圣世与长沙中垒文质相上下,而能得其心,足信夫天下后世者已槩于是矣。

都谏袁六完疏稿序人臣食天家之禄,得以明其志,而伸其所学者,莫如言官。然亦莫难于言官。益上则损下,便私则妨公,议因则贻议于骫骳,议革则掣肘于更张。主断则怨讟烦兴,施惠则沽钓横被。且和平既等于沃石,抗直又类于撄鳞。甚矣,谏臣之难其职也。余在垣省日,目之所见,鬰勃于中,时进一得之愚,虽多荷朝廷之采纳而返之于中,无日不切饮冰之惧,以是深知此官之难也。六完袁公歴官都谏,敢言人所不敢言,朝封章而夕报可,由其所言者,洞达时务,指陈情事,悉协缓急之宜,卒之政行而民便,民便而国享其功,以故一时台谏莫不奉为典型。凡有大事,造膝恐后,曰:“袁公议论,虽马周、陆贽不过也。”余与公之弟同举于南宫,同官最久,因得与公交交二十年矣。饮醇自醉,汪汪千顷,而英敏亷干,遇事辄防,其蕴发为言论,虽数千里外,了如指掌,真有用之竒才哉!今已晋陟京卿,出其奏草付之剞劂,问序于余。余谓公之弟以刑垣为大司空,中丞驻节滇南,威惠翔洽,屹然西南保障。公亦以刑垣膺显擢,岂非二难杰出人间盛事乎?他日同秉国钧,尽摅其致君泽民之伟抱,则一编者可以备国史之修,大政之考,岂独载之家乘,藏之名山耶?

译《都谏朱蒿庵疏稿》序 古代言论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三公九卿、大夫直到中下级士人,都可以进言,因此都可以说是言官。然而《周礼》中的保氏掌管劝谏,这项责任也有专门的官职;自秦、汉以来,谏官制度尤其显著。本朝统一天下,鉴于元朝的失误,准照明朝的制度,尤其重视谏官。凡是选用、升迁和黜退,都出于 皇上的裁决,因此朝廷上直言充满。蒿庵朱都谏怀着竭诚辅弼之心,发表正直敢言的意见,所条陈的都关系到民生、吏治、纲纪和风俗的大事,不只是弥补一时的缺失。己亥年秋天,海寇猖獗,都谏想到家乡凋残,上疏陈述利害以及漕运、操练和督抚诸臣的问题,交给考功司议处,因牵连过失被远谪到闽地。几个月后,都谏南行,把疏稿给我看,说:“风雨雷露,没有不是上天的教诲;升沉远近,都是天恩。况且我既然有幸持槖簪笔,依靠皇恩日月已经多年,虽被远谪,怎么敢把自己同牛医、夏畦之流等同呢?”我说:“焚烧奏稿的事,古人记载在书中,但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如今都谏在朝廷做官,便直言如箭;被谪居江湖,仍然每餐都不忘国事。保存这些奏稿,一方面可以表明朝廷宽容纳谏,另一方面可以记载臣子竭诚辅弼,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汉代《上游女》诗篇,担心洁白的露水夺去兰花的秀色;邯郸才人的诗篇,感叹玉阶上的朝云消失。古代君子都凭借风雅来施行经世济民的事业,所以能够成为天子的近臣。今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都谏在谏院是直臣,在文坛则是大雅之士。当今 皇帝的道路平坦开阔,礼乐逐渐恢复。若没有正直的节操和高雅的声望,我还能跟随谁呢?因此皇上特别从民间征召他起用,授予他重大职责。王、魏、韩、范那样的功业,日后一定会再次出现。我从这部奏稿中已经看到了这一点。《都谏柯岸初疏草》序 都谏柯岸初先生在宫禁近侍之地出入周旋,历经两朝,以正直著称。今年夏天,他请假休息,便刊刻奏疏若干篇,嘱托我作序说:舜典所谓出纳,皋陶谟所谓赞襄,都是说凭借言论辅政,没有听说凭借文章。秦、汉以来,贾长沙、刘中垒铺陈政事、切中时弊,动辄数千上百言,成为当代冠冕。贾谊胜在文采,刘向胜在质朴。文采之士援引古昔、揣度时事,议论足以安定国命,辞采足以光耀国家;质朴之士直截而不流荡,端正而不放肆,有委婉而不是阿谀顺从,有诚挚而没有逢迎。二者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内心都足以自信,也足以使君主和国家信任自己,所以进言之道极其困难。我曾说,像长沙、中垒这样的人,可以取法他们的内心。起初,都谏脱去布衣出任枣阳令,因为治理政绩特别优异,被提升到谏官职位,前后已有八年左右。如今读他所上的奏议,大体上正是长沙、中垒的内心吧?都谏对民情和吏事已经十分熟悉,任官之后,一旦获得施展的机会,首先论述吏治的弊病,就像伸开五指一样,把当时的弊端全都切中。他又一心一意恪守职掌,任职礼科、户科时,凡是端正文体、戒除浮夸风气、核查漕运兑粮、清理输役等有利于士民的事情,几乎无不涉及;而他有所抨击时,也不作追逐声名、捕捉影子的空谈,当是如此。世祖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奏疏送入便常常批准。即使有时加以诘问,最终也都释然。都谏本来就有足以使自己内心信服的道理,直到 今上圣明的教化焕然更新,更能广泛提出意见。他首先陈述六部变通的必要,条理确凿,可以施行。后来任兵科都给事中,又请求制定武官选授的规章,请求慎重制定安抚远方的策略。至于他说新令以《春秋》取士,应当四传并重,不得专任一家,以免增加穿凿附会,这确实足以成为校正经书的功臣,不是曲学阿世之人所能相比。他的用心本来就在这里,尤其不苟且。我近来待罪于台省,因为疏愚直率的缘故,没有甘心沉默,当然不敢期望赶上都谏的前人。然而私下庆幸自己能够了解他的内心。如今都谏暂时回到故乡,珍惜精神以等待大用,他日的施展,难道仅仅止于此吗?只是遭逢 圣明的时代,能够与长沙、中垒在文质方面相匹敌,又能得到他们的内心,并足以使天下后世信服,大概都已经包含在这里了。《都谏袁六完疏稿》序 臣下享用天家的俸禄,能够表明自己的志向、施展自己的学问,没有比做言官更合适的了;但也没有比做言官更困难的了。增益上面便会损害下面,便利私情便会妨碍公事,议论沿袭旧法便会留下迂曲的非议,议论改革又会受到掣肘。君主决断,便会招来怨言;施行恩惠,又会受到沽名钓誉的指责。况且平和委婉几乎等于以水浇石,刚直抗争又像触犯龙鳞。言官承担职责,实在太难了。我在台省任职时,亲眼看见的事情都郁积在心中,时常进献一点愚见,虽然多次得到朝廷采纳,却又返回内心,无日不切切担心如饮冰一般,因此深知这个官职的艰难。六完袁公历任都谏,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早晨上封章,晚上便得到批准。他所说的,都能洞察时务、指陈实情,完全符合事情缓急的需要;最终政令得以推行,百姓得到便利,国家也享受其功劳。因此一时之间,台谏官无不把他奉为典范。凡遇大事,大家都争先恐后到他面前请教,说:“袁公的议论,即使马周、陆贽也不过如此。”我和袁公的弟弟一同在南宫中举,又长期同官,因此和袁公交往已有二十年。他胸襟宽广如千顷之水,饮醇酒便会自醉;同时英敏廉干,遇到事情总能把握。他的才华发为言论,即使相隔数千里,也能看得清楚,真是有用的奇才啊!如今他已经升任京卿,拿出奏稿交付刊刻,向我求序。我说,袁公的弟弟在刑科任职而成为大司空,中丞驻节滇南,威严恩惠遍及四方,俨然成为西南的屏障;袁公自己也从刑科获得显著升迁,岂不是兄弟二人杰出于人间的一桩盛事吗?将来一同执掌国政,充分施展辅佐君主、惠泽百姓的宏大抱负,那么这部文集便可以用来备考国史、考察大政,难道只是载入家乘、收藏在名山而已吗?

呉玉騧疏稿序江淮之间,神臯奥区,徃徃笃生名世竒硕,逺不具论。以余耳目之所覩记,盖有十余人焉。姓氏闻于海宇,訏谟着于汗青。即燕许韩范之流,未足多逊。而余尤醉心者,同年呉子玉騧也。玉騧以壬午乡荐,文心之妙,雕龙绣虎,价重鸡林。凡属操觚之彦,莫不熟诵,以为功名梯阶。癸未既捷,遭时多难,隐伏山中。及我皇家张八纮以网罗欲,使蚌无遗珠,璞无匿玉,乃用督抚之荐,征召至京,试之宻勿之地,满汉侍从之臣,服其综博,咸称之曰能,既乃授以谏议之职,敷奏剀切,条对详明,皆有关于生民疾苦,天下大务,如钱粮宜归画,一一疏则杂▯省而夙▯清,政治最重守令,一疏则体统肃而职掌覈,督抚本章冗繁,一疏则虚文去而实效彰,其他中肯綮而厘奸窦者,又不可更仆数也,呜呼,山有猛兽,藜藿不采,国有谏臣,膏泽沛布,古人所以重此官者,非谓其操得言之权,为人所畏詟,正以救时行道,摅其生平之所素蕴耳,今玉騧生平之所蕴摅矣。天子亦既改容而听之矣。暂归林下,益观古大臣之所以用心,与其所以匡时弼主之道,而沈潜高明以自养。譬如千章之木,廊庙资为栋梁;万斛之舟,风涛失其险阻。然则初为名进士,继为名谏议,终且进于古大臣之列也。余故读其奏疏而击节叹赏不置,为弁言以志其端。

都谏许傅岩疏草序古来文章之大者,必以奏疏为重,谓其有关于天下之安危、民生之治乱,而非词赋之杂于骈丽、议论之托于空言也。然非有济世之才与救世之识,则其所言者必▯屑苟且,而无关于当世之务。有其才与识矣,而意见不化、偏私未除,则其所言者或至于愤争矫餙而开斯世以党同伐异之端。此《易》所以称“同人于野”之亨,而昔人谓谏官与宰相等,诚重之也。傅岩许子,昔过槐水,与仆有下榻之欢,时丁离乱,酒酣谈天下事,慷慨悲歌,继之以泣,盖抱其才与识而不得试者有年矣。既而位陟谏垣,夙夜匪懈,乃得尽抒其生平之所欲言。大者在进丹扆,以执极之道,而吏治、民生、河防、兵政,莫不敷陈剀切,足以振蛊起▯若夫正色纠劾,无所回防其余事耳。所谓关于天下安危、民生治乱,而为文章之大者也。昔晁、贾擅美于汉,宣公隆誉于唐,眉山、空同之流,联镳并驾,傅岩方之,讵不异世同揆者欤?虽然,臣子所以谏行言听、泽被苍生,而名流奕叶者,以圣明之君在上,斯得以殚其嘉谟嘉猷也。倘遇忌讳之朝,一鸣辄斥,虽有鳯咮豸角,亦安所措哉?故吾读是集而叹。天子之能用言圗治,且重,许子之可以为。天子,大臣也,故不揣其鄙陋,而为之序。

都谏严颢亭疏稿序国家利病,生民疾苦,在乎补偏救弊。然能行之者,唯宰相;能言之者,唯谏官。宰相职在密勿,难于靣折廷诤;谏官职专论思,无权势之嫌,得以▯行其意。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谏官之关系天下也,久矣。其任既重,则取材必精;其道既闳,则着议更伟。是以自古显当世、垂竹帛者,徃徃出于谏官,如刘子正、魏郑公、司马君实、范希文,指固不胜屈也。皇朝稽古定制,台省并设。二十年来,梧掖之中,标鸿树骏,耿耿不磨者,踵接肩并。颢亭严都谏,其尤著者也。严为浙西望族,代有达人。颢亭蚤岁成进士,受世祖皇帝特达之知,自词林转掖垣,非抑之也。时方开创,必得熟谙古今之英杰,然后可以黼黻。皇猷颢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亦既见之施行,着为大政,而其不负。当宁之宠眷,盖不负生平之所学耳。兹防超擢,候陞乃彚辑疏稿,问序于余。余读其督抚请告、甄别考语、察典、澄源诸疏,皆国家大计,凿凿硕画,诚丹枫之柱,石谏院之师,表哉!然颢亭多识典故,论说侃侃,足以动。圣主转圜之听,而鼓朝阳鳯鸣之气,此为海内所共闲见。若其学达天人,无所不窥,器识渊防,好善不倦,不可以一端测,不可以耑家名。则今日谏议之嘉言,即他日宰辅之先资也,讵不乐于娓娓述之?

译《吴玉騧疏稿》序 江淮之间是神奇深奥的地区,往往笃实地孕育出闻名于世的奇伟人物,远的不必一一列举。以我亲耳听闻、亲眼见到并记得的,大约有十多人。他们的姓氏名声传遍天下,宏大的谋略也著录于史册。即使是燕许韩范一流的人物,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们。其中尤其使我倾心的,是我的同年吴子玉騧。玉騧在壬午年以乡试荐举,文章构思精妙,犹如雕龙绣虎,在鸡林价值极高。凡是从事文章写作的才俊,没有不熟读他的文章,把它当作取得功名的阶梯。癸未年考中以后,正逢时局多难,便隐居在山中。等到我 皇家张开八方之网,广泛搜罗人才,务求不遗漏蚌中的明珠、不埋没璞玉,于是采纳督抚的推荐,把他征召到京城,在机密近侍之地考察他。满汉侍从之臣都佩服他学识广博,纷纷称赞他有才,于是授予他谏议的职位。他陈奏政事恳切直截,分条答对详尽明白,无不涉及百姓的疾苦和天下的大事。例如钱粮应当归并划一,他一篇奏疏就使杂项税收归并省减,长期弊病得以清除;政治最重要的是守令,他一篇奏疏就使体制严肃、职掌核实;督抚的奏章冗繁,他一篇奏疏就使空洞文饰减少而实际成效彰明。其他切中要害、整治奸弊的奏疏,更是数也数不完。唉,山中有猛兽,连野菜也无人敢采;国家有谏臣,恩泽便能广泛施布。古人之所以重视这个官职,并不是说他掌握进言的权力,能够使人畏惧,正是因为他可以挽救时弊、推行正道,抒发自己平生所积蓄的抱负。如今玉騧平生所积蓄的抱负已经得到抒发了。天子也已经改变脸色,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了。他暂时退居山林之后,更应当观察古代大臣用心的地方,以及他们匡救时局、辅佐君主的方法,沉潜而高明地修养自己。譬如千章大树,朝廷可以取来作为栋梁;万斛大船,即使遇到风涛,也失去了它的险阻。这样看来,他起初是著名进士,继而成为著名谏议,最终还将进入古代大臣的行列。所以我读他的奏疏,击节赞叹,久久不能停止,便写下这篇序言来记述事情的开端。《都谏许傅岩疏草序》。自古以来,最重要的文章必定以奏疏为重,因为它关系到天下的安危、民生的治乱,而不是词赋那样夹杂骈偶华丽的辞藻,也不是议论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然而,如果没有济世的才能和救世的见识,那么所说的话必定琐碎苟且,不能关系到当世的事务。有才能和见识了,但如果意见不能变化、偏私没有除去,那么所说的话有时又会变成愤激争执、矫饰虚伪,从而给当世开启结党同谋、攻击异己的端绪。这就是《易》称“同人于野”为亨通,古人说谏官可以和宰相相等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看重这个职位。傅岩许先生从前经过槐水,曾与我有留宿交谈的欢乐。当时正值离乱,酒意酣畅时谈论天下大事,慷慨悲歌,继而流泪,大概是怀抱才华和见识却多年不得施展。后来他升任谏官,日夜不懈怠,才得以尽情抒发平生想说的话。大的方面,是向丹扆进言,以执持中正之道;至于吏治、民生、河防、兵政,无不陈述得恳切周详,足以振兴积弊、挽救弊病。至于神色严正地纠察弹劾,毫不回避退缩,那只是其中余事罢了。这正是所谓关系天下安危、民生治乱的文章,也正是文章中最伟大的。过去晁错、贾谊在汉代独擅美名,宣公在唐代享有盛誉,眉山、空同一流人物并驾齐驱;拿傅岩来相比,难道不是虽处不同时代而见识相同吗?不过,臣子之所以能使谏言得到实行、言语得到听取,恩泽惠及百姓,声名世代流传,是因为上面有圣明的君主,这样才能竭尽自己的美好谋略和主张。倘若遇到忌讳言论的朝廷,一开口就遭斥责,即使有凤鸟般的辩才、獬豸般的刚正,又能放在哪里呢?所以我读这部文集而感叹。天子能够采用进言来谋划治理,而且看重它;许先生也可以有所作为。天子是大臣,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浅陋,替他作这篇序。《都谏严颢亭疏稿序》。国家的利弊、百姓的疾苦,关键在于补救偏失、挽救弊病。然而能够实行这些的,只有宰相;能够进言这些的,只有谏官。宰相的职责在于参与机密政务,难以当面折驳、在朝廷上直谏;谏官的职责专在议论和思考,没有掌握权势的嫌疑,可以独自实行自己的意图。树木依照墨绳就会端正,君主听从谏言就会圣明。谏官对于天下的关系,已经很久远了。既然职责重大,选取人才就必须精当;既然职责宏大,所作议论也更加伟大。因此自古以来显名当世、流传史册的人,往往出自谏官,如刘子正、魏郑公、司马君实、范希文,指不胜屈。本朝考察古制,台省并设。近二十年来,台省之中杰出的人才接连不断,其中光明正大、永不磨灭的,接踵而来、并肩而立。颢亭严都谏,是其中尤其著名的一位。严氏是浙西的名门望族,世代都有通达之人。颢亭早年考中进士,受 世祖皇帝特别知遇,从翰林词林转任台省,并不是贬抑他。当时国家正处于开创时期,必须得到熟悉古今的英杰,然后才能辅弼文治。对于皇上的谋略,颢亭无所不说,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所说的既已得到施行,成为重大政务,也就没有辜负皇上。皇上的宠爱眷顾,大概正是没有辜负他平生所学罢了。此次防止超格擢升,等候升迁后才汇编奏疏稿,请我作序。我读了他请求督抚退休、甄别考核评语、察典、澄清源流等奏疏,都是国家的大计,明确可靠的宏大谋略,确实 是丹枫之柱、谏院中的砥柱,值得表彰啊!不过颢亭熟悉许多典故,议论侃侃而谈,足以打动 圣明君主回心转意而听取意见,振作朝廷上如凤凰朝阳般的鸣声,这些都是海内共同看见的。至于他的学问通达天人之理,没有什么不曾探究;器量见识深厚远大,喜爱善道而不知疲倦,不能用一个方面来衡量,也不能用一家之说来命名。那么今天谏议中的美好言论,就是他日宰辅的先行资历,难道不值得高兴地细细叙述吗?

宫定庵奏疏序昔在唐虞、夏、商,君臣皆靣相诰诫,勤勤恳恳,见于诗书者可考而知也。故不事奏疏之繁。自周秦以来,乃渐见于传记,如左、国所载,文义蔚然,典则而事理亦灿然明备,其有裨于治道多矣。乃世之言奏疏者,莫不归美于两汉,则亦非通论也。两汉之后,若唐之陆宣公、李邺侯,宋之韩魏公、司马温公,其敷陈关合君德,揆度洞中机宜,亦何逊于两汉哉?彼其学诚有所本,而识议有以大过乎人也。定庵宫子,庚戌以第一人魁南宫,癸丑选入庻常,其舘试诸作,固足以冠冕海内文章之士矣。既而授为侍御,冠惠文衣,绣衣正色立朝,言论风采无所屈挠,天下想望之。未几,以粮运关乎军需,借才叅藩于中州,而定庵恋主懐阙之思,则未尝一刻忘也。其奏疏具在,如《止开矿酌题补责成》《河工酌议》《开复疏理海口》虽未罄其底蕴,然已见其明义利之辨,抱生民之忧,而具古大臣之梗槩矣。使尽出其所学,崇论伟议,又宁可测耶?方今海内未靖。圣主立贤,无方需才,甚慇。试之内,复试之外,乌知大造之陶铸,不欲使之为承天之柱,立极之鳌乎?定庵其益励所学,蓄其识,议之本。他日宣室夜半,前席都俞吁咈,赓扬。帝德以此奏疏为权舆矣

蔡魁吾先生督漕奏议二集序自汉以后,岁漕关东之粟,以给京师。迄于唐、宋、元、明,莫不以为大务。盖民以食为天,政以足食为首。苟食足而民富,以战则取,以守则固,以闲暇无事则足以兴礼乐而致太平。何施而不可?故司农者,国之大本;督漕者,国之大用也。我国家定鼎于燕,挽漕因前代之制而加详焉。命大臣开府,驻节淮扬,七省舳舻云集,鳞次任至重也。顾漕之▯丛积,蠧久纠纒,纷纭而难治。大约各省粮道与在京坐粮防及诸胥吏、斗役、市侩为雀鼠,长子孙于其中。清厘之则以为多事,因而饱其膏腴,则曰是庸庸之福。其弁丁困苦捐瘠,以至于破田产、鬻妻子,征发期防,遍于亲党,敲朴逃亡,呼天抢地,弗问也。漕事之坏极矣。三韩蔡公始膺特简来督兹任,举从前牢不可破之习,一旦厘然大变之。凡舟楫之利,概量之凖,本折之宜,以及官役额料之増减轻,赍赠耗行月之征解存给,一一酌以精心,靡不允当。东南之民力,用是得苏,而国储亦因之无缺。无何,公以勤劳致疾,告归休沐,而海氛不靖,漕政遂弛。世祖章皇帝睠焉,有南顾忧,乃诏复起公,舆情懽呼,甚于借寇。顾公之再莅任也,所居之地同,而所处之势异。所处之势既异,而所行之事亦遂不同。昔也以漕之▯在于漕,则专于漕治之,而漕之▯已去。继也以漕之▯在于生民耗斁,则不专于漕治之,而漕之利乃兴。公于是多方补救,筹海防河,请蠲议赈,凢所以恤军裕民者,呕尽心血,而劳来安集之余,始获飞刍挽粟之旧。其一切措置,较初政为详。爰辑奏议,刋成二集。今读其入告诸疏,指陈便宜,申明职掌,缕析条分,洞如观火,虽山公啓事,房魏奏牍,不是过也。读其制阃文移,商畧形势,委曲周详,洋洋洒洒,和▯可挹,虽韩魏公、范文正之互论西事,不是过也。读其碑记之附见者,恻然深思,悠然遐瞩,其格神之诚,寄懐之旷,虽昌黎之南海庙碑,欧阳之偃虹亭记,不是过也。盖其经天纬地,蓄霆泄雨,无非出于忠贞之志,夙夜之懐,而成之者,于以兴利去▯,虽百世奉为成规可矣。予于退食之暇,从公游,见公萧然于清泉白石间,左琴右书,怡愉自得,有安石东山之致,未尝不叹公寄懐之逺。读抚漕奏议,又何其勤勤恳恳,无不详尽也?岂非神明洞彻,躬勤政务,而具经纶之伟畧者乎?苏老泉常称张益州曰:“天下有大事,公可属。”若公者,今之益州也。圣天子方厉精圗治,所需于佐理者诚殷,一旦侧席求旧,臯防旦奭之辈,余于公有厚望焉。兹集也,特管窥豹文之一斑也,云尔。

译《宫定庵奏疏序》。从前唐虞、夏、商时期,君臣都当面相互告诫,勤恳诚恳,这些在《诗》《书》中都可以考察而知道,所以不需要有繁多的奏疏。自周、秦以来,才逐渐见于传记,如《左传》《国语》所载,文辞义理茂盛,典章法则和事情道理也灿然明备,对治理国家多有帮助。然而世人谈论奏疏,没有不把美誉归于两汉,这也不是通达的评论。两汉以后,像唐代的陆宣公、李邺侯,宋代的韩魏公、司马温公,他们陈述的内容关涉君德,揣度事机又洞察合宜,难道比两汉差吗?他们的学问确实有根本,而见识议论也因此远远超过常人。定庵宫先生,庚戌年以第一名考中南宫,癸丑年选入庶常馆,他在馆试中的文章,本来就足以冠绝海内文章之士。后来授任侍御,戴惠文冠、穿绣衣,以严正的仪态立于朝廷,言论风采毫不屈挠,天下都仰望他。不久,因为粮运关系到军需,借用他的才能到中州参理藩务;然而定庵眷恋君主、怀念朝廷的心,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奏疏都在这里,如《停止开矿酌情题补责成》《河工酌议》《开复疏理海口》,虽然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深厚积蕴,但已经可以看出他明辨义利、怀抱百姓忧患,并且具有古代大臣的大略了。假使他把所学全部发挥出来,提出崇高的议论和宏伟的主张,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如今海内还没有安定。圣明的君主任用贤才,没有固定的方式而急切求才,实在很殷切。在朝廷内试用之后,又在朝廷外考察,谁知道上天陶铸万物的造化,不是想使他成为承受天命的栋梁、建立中正准则的巨鳌呢?定庵应当更加勉励所学,积蓄自己的见识,以议论为根本。他日夜半在宣室召见时,前席听取他的赞同、应答与进言,再相继发扬光大。君主的德业已经以这些奏疏为开端了。《蔡魁吾先生督漕奏议二集序》。自汉代以后,每年从关东漕运粮食来供给京师。直到唐、宋、元、明,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国家大务的。百姓把粮食看作天,政治又以使粮食充足为首要。假如粮食充足而百姓富裕,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在安闲无事时又足以兴礼乐、达到太平。施行什么政事会不可以呢?所以司农是国家的大根本,督漕是国家的大作用。我 我国在燕地定都之后,漕运制度沿袭前代而更加周详。命大臣设府,驻节淮扬,七省的漕船云集,像鱼鳞一样排列,所任职责极其重大。然而漕运的弊病层层积累,弊蠹日久纠缠,纷乱而难以治理。大致各省粮道、在京坐粮厅以及各类胥吏、斗役、市侩,像雀鼠一样钻营其中,靠此繁衍子孙。清查整治,他们就说这是多事;借机饱享其中的肥利,又说这是庸庸之福。那些弁丁困苦、捐输枯竭,以至于变卖田产、卖掉妻子儿女,征发期限逼迫牵连亲党,被鞭打而逃亡,呼天抢地,却无人过问。漕运的事务已经坏到极点了。三韩蔡公开始接受 特别选拔,前来督理这一职务,把从前牢不可破的习弊,一旦之间整治得发生巨大变化。凡是船舶运输的便利、丈量标准、本色与折色的适宜,以及官役额定钱粮的增减轻重、馈赠耗费和按月征解存给等,全都一一用精心斟酌,处理得没有不恰当的。东南百姓的财力因此得到苏息,国家储备也因此没有缺乏。不久,蔡公因勤劳而得病,请求回乡休假;但海上局势没有安定,漕政于是松弛。世祖章皇帝对此忧念,心怀南顾之忧,于是下诏重新起用蔡公,舆论欢呼,比借寇恂还要热烈。然而蔡公第二次任职时,所处的地方相同,所处的形势却不同。形势既然不同,所做的事情也就随之不同。从前认为漕运的弊病在漕运本身,所以专门治理漕运,漕运的弊病已经消除。后来认为漕运的弊病在于百姓财力耗损,所以不专门治理漕运,漕运的好处反而兴起。蔡公于是多方补救,筹划海防和河防,请求蠲免赋税、讨论赈济,凡是能够体恤军队、宽裕百姓的事,都呕尽心血去做;在慰劳安抚、使百姓安居之后,才重新恢复飞刍挽粟的旧业。他的一切安排,比第一次任职时更加周详。于是编纂奏议,刊成两集。如今读他的入朝奏告之疏,指陈便利,申明职掌,层层分析、条理分明,清楚得如同看见火一样;即使山公的启事、房玄龄和魏征的奏牍,也没有超过它的。读他的制阃文书和公文,商议谋划形势,曲折周详,洋洋洒洒,和润之气可以掬取;即使韩魏公、范文正公相互讨论西事的文章,也没有超过它。读其中附载的碑记,令人恻然深思,又悠然远望;其中格神的诚意、寄托胸怀的旷达,即使昌黎的《南海庙碑》、欧阳修的《偃虹亭记》,也没有超过它。大概他经纬天地、蓄积雷霆而施降甘雨的一切作为,无不出自忠贞的志向和日夜的忧怀;他所成就的事业,用来兴利除弊,即使百世奉为成规也可以了。我在退食闲暇时跟随蔡公交游,见他在清泉白石之间清静自守,左边放琴,右边放书,怡然自得,有谢安隐居东山的情致,从来没有不感叹他寄托胸怀的深远。读他的抚漕奏议,又是多么勤恳诚实,没有一处不详尽啊!难道不是因为他心神明察透彻,亲自勤于政务,并且具有经略天下的宏伟谋略吗?苏老泉常称赞张益州说:“天下有大事,可以托付给公。”像蔡公这样的人,就是今天的张益州。圣明的天子正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所需要的辅佐之才实在殷切;一旦侧身而坐,访求旧臣,像皋陶、伊尹、周公、召公那样的人,我对蔡公寄予厚望。这部文集,也只是从管中窥豹所见的一斑罢了。

李绳武制府奏议序天将佑国家昌大之运,则必笃生魁硕桢干之臣,以经理其封疆,而绥乂其人民。粤稽歴代,莫不皆然。而我皇清国初之臣,麟麟炳炳,尤多济世安民,克奏肤功,足以铭旂常而永带砺者,盖不可胜数也。若太子太保大司马绳武李老公祖,其尤彰灼者矣。公辽左之巨族也,生而英迈不羣,博习文武之业,气槩沈雄,心思缜宻,办事郎署,精敏练达。世祖皇帝知其非常器也,拔之为佥都御史,其风采已着矣。迨进职少司马,而筹画军旅,恊赞枢宻,动中机宜,于是人皆知其经济之才,遂推总督三省奉命而徃,三省帖然,宁谧。迨荆楚多事,移任荆楚,卒以劳瘁而殒。贤郎以公所为奏议授余读之,令为之序。余不禁呜咽而太息也。公之事。世祖皇帝也与余同时,余时为谏议,为副宪,总宪。每廷推廷议,未尝不服公之议论侃爽,识鉴明决,节制三省,适当兵革之后,民多失业,榆园、曹濮、西山一带,盗贼窟穴,河患水决,下民昏垫,苞苴积习,洗濯难清。公用勦用抚,无不荡平,纠参贪婪,剪除大憝,如方大猷、王昌印等,非公莫能除其害也。伊时三省之民,如安于袵席之上,及其在楚,正当挞伐,滇黔征讨,姚黄公控扼关隘,儧运粮储,选将练兵,遂致荡平。海寇之变,明安将军舳舻东下,救援金陵、公安、湖湘,使风鹤不惊,预备船只,真不啻神运鬼输。而且捐借战马,以为水陆兼制之势,是以灭此朝食,克奏敉宁。公之功洵大矣哉!虽然此犹以功言也,至其乃心王室凡有水旱灾伤,必痛切陈奏,不但为民请命也。其慇慇恳恳,笃棐之▯愿。朝廷之上,时存创业艰难之心,以为祈天永命之本,惟恐其好大倦勤也,故忧。圣危明而言之,即唐之宋广平,宋之李文靖,不能过也。此真大臣之用心,而时或致无识者之诽议,公固不暇计矣。年方壮盛,身骑箕尾,犹以父柩未葬,母老弗侍为痛,其至性廹切,溢于毫楮,可谓忠孝克全者哉!《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公之谓也。使天假之年,而久镇方州,或内授衡宰,其为社稷倚毗,霖雨苍生,讵可涯量乎?公之应传入名臣,无疑也。余与公夙昔相交,及公之弟塞公,亦公辅材也。故备述之,以为他日信史之征。

袁了凡先生农书序自井田之法废,后世治民者务为因循之政,其一切耕耨种植、蓄泄灌溉之宜,瞀焉不讲,惟听民之自为而已。幸雨旸时若,征敛无暴,则民生获安;不幸水旱洊至,岁比不登,为之上者又不思所以寛之之术,盗贼患作,杀伐用兴,民生凋▯,而国家因之以蛊壊矣。此农田水利所以不可不亟讲也。余尝考诸《禹贡》:“雍、冀厥壤黄白,号为上中,而其后产薄民困;荆、扬厥土涂泥,号为中下,而其后产美民饶。”岂非三代以后东南之水利日兴,西北之水利不修之故与?袁了凡先生高才博学,有志先王之道,其《农书》一册,作于令宝坻时,凡所以教民耕耨种植之法甚备,而其水利蓄泄灌溉之制尤慇慇焉。呜呼!此井田遗意,通其变而善用之,可使家给人足,非迂逺而濶于事情也。兵马指挥张完修特表而出之,付诸梨枣。吾谓是书区画详密,可造天下后世生民之福,而施之西北为尤急。欲复三代纯王之政者,必奉之以为权舆,则张子汲汲复古之心,附着于篇,与了凡先生当日康济之心,并存于天壤矣。

纪元圃蜀南治畧序保阳山水秀丽,风气凝结,自古多重名节之士。近代如刘静修、杨椒山,尤为竒杰。而江村之鹿太常,容城之孙钟元,或出或处,学有渊源,余皆心慕之。若余同谱纪元圃先生,则又今人而古处者。盖自其初登乡荐,相遇于燕邸,与之言时务,洞中肯綮,如汪汪千顷,悬河倾防而不竭也。论古人则黒白判然,如明镜当空,而姸媸毕照也。迨试之以吏事,在浙而浙治,在蜀而蜀治,左之右之,无所不宜,士民爱戴如父母兼师保。元圃之言曰:「防稽繁华之地也,人习其羶,吾以淡心处之。蜀南荒残地也,人厌其冷,吾以热心处之。吾非有治绩之可见也,惟勉尽其心耳。」爰彚其在蜀南申详、移防、条告、议谳之类,共为一册示余。余读之竟篇,知元圃之为治,以实心行实政,而荒残凋瘠之区,顿有文明厐厚之象。非其学之有本,师友切磋,卓然自立,焉能不以逺近易虑,而体国忧民若是?今元圃再补宪副矣。海岱惟青州,其民濶达,多匿智,太史公言之,其所以治之者,又必有道也。敦礼让,厚风俗,勿使小加大,贱凌贵,此今日急务。敷布以渐,王元美讵耑美于前哉?吾且执此巻以待海岱之治谱。

译《李绳武制府奏议序》。上天将要保佑国家昌盛发展的运势,就一定会厚重地孕育出魁伟杰出的栋梁之臣,来经营治理疆土,使人民安定和谐。考察历代,没有不是这样。我们皇清开国时期的臣子,个个光明杰出,尤其多有济世安民、能够建立丰功伟绩,足以铭刻旌表、永垂不朽的人,实在数不胜数。像太子太保、大司马绳武李老公祖,正是其中尤其显著的一位。公是辽左的名门大族,生来英俊豪迈、不同凡俗,广泛学习文武之业,气概深沉雄健,心思缜密,在郎署办事时精明敏捷而老练通达。世祖皇帝知道他是非凡的器材,提拔他为佥都御史,他的风采已经显现出来了。等到晋升少司马,他筹划军务,协助赞理枢密,行动都合乎事机,于是人人都知道他有经邦济世的才能,便推举他总督三省,奉命前往,三省很快安定宁静。等到荆楚多事,又调任荆楚,最终因劳累过度而去世。贤郎拿公所作的奏议给我阅读,请我为它作序。我不禁呜咽叹息。公的事迹 世祖皇帝也与我同时在世。我当时任谏议、副都御史、总宪。每逢朝廷推举和议论,从来没有不佩服公的议论爽直、识见明决。公节制三省,正值战乱之后,百姓大多失业;榆园、曹濮、西山一带成为盗贼巢穴,河水泛滥决口,百姓被水淹困,馈赠贿赂的积习又难以清除。公或用剿灭、或用安抚,无不荡平;纠察弹劾贪婪之徒,剪除最大的恶人,像方大猷、王昌印等人,若不是公,没有人能够除去他们的祸害。当时三省百姓,仿佛安坐在席上;等到公在楚地时,正值征讨滇黔,姚黄公控制关隘,催运粮储,选将练兵,于是终于荡平。海寇发生变乱,明安将军率船队向东下行,救援金陵、公安、湖湘,使风声鹤唳不再惊扰;预备船只,真不亚于神运鬼输。又捐借战马,形成水陆并用的形势,因此希望迅速消灭敌人,很快取得安定。公的功劳实在太大了!不过这还只是从功劳方面说,至于他内心 对于王室,只要有水旱灾害和伤损,他一定痛切陈奏,不仅仅是替百姓请命。他那种殷切恳挚,是竭力辅佐的心愿。在朝廷之上,他时时存有创业艰难的心情,把这作为向上天祈求国运长久的根本,只怕君主好大喜功而倦于勤政,所以忧虑。圣明而危惧地把这些说出来,即使唐代的宋广平、宋代的李文靖,也不能超过他。这是真正大臣的用心,而当时有时招致无知之人的诽谤,公本来就无暇顾及。年纪正当壮盛,却已经身骑箕尾而去;还因为父亲的灵柩没有安葬、年老的母亲不能侍奉而悲痛。他这种迫切深厚的至性,流露在笔墨之间,可以说忠孝两全了!《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柔软的就吞下,刚硬的就吐出。只有仲山甫,柔软的不吞,刚硬的不吐;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说的就是公。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让他长期镇守一方,或者在朝廷内任宰辅,那么他对 社稷所能承担的依靠、给百姓带来的甘霖,难道可以估量吗?公应当列名于名臣传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过去同公相交,他的弟弟塞公也是宰辅之才。所以把这些都详细叙述下来,作为将来信史的凭证。《袁了凡先生农书序》。自从井田制度废止以后,后世治理百姓的人只求实行因循守旧的政务,对于耕耘、种植以及蓄水、泄水、灌溉的适宜方法,昏昧而不加讲求,只听任百姓自行处理罢了。幸而雨旸及时,征敛不暴虐,百姓生活便能安定;不幸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年年歉收,居上位的人又不思考宽免百姓的方法,盗贼祸患便兴起,杀伐随之发生,民生凋敝,国家也因此败坏。这就是农田水利不可不赶紧讲求的原因。我曾考察《禹贡》说:“雍、冀的土壤呈黄白色,号称上中之地,但后来物产贫乏、百姓困苦;荆、扬的土地是涂泥,号称中下之地,但后来物产丰美、百姓富足。”难道不是三代以后东南水利日益兴修,而西北水利没有修治的缘故吗?袁了凡先生才华很高、学识广博,有志于先王之道。他的《农书》一册,是任宝坻县令时所作,其中教导百姓耕耘种植的方法十分完备,对于蓄水、泄水、灌溉的制度尤其殷切。唉!这包含着井田制度的遗意,只要通达变化而善于运用,就可以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并不是迂腐疏远、脱离实际的东西。兵马指挥张完修特意把它表彰刊行,交付梨枣刻印。我说,这部书规划安排详细周密,可以造福天下后世的百姓,而施行在西北尤其紧迫。想要恢复三代纯正君王的政务,必须奉它作为开端;这样,张先生急切复古的心愿,就会附着在书中,与了凡先生当年的安民济世之心一同长存于天地之间。《纪元圃蜀南治略序》。《张玉甲青齐政略序》。保阳山水秀美,风气凝聚,自古以来就有许多重视名节的人。近代如刘静修、杨椒山,更是奇伟杰出。江村的鹿太常、容城的孙钟元,有时出仕、有时退隐,学问都有渊源,我都从心里仰慕他们。至于与我同谱的纪元圃先生,则是身为今人而有古人的操守。他从最初考中乡荐时起,便在燕地官邸与我相遇;同他谈论时务,句句都洞察要害,像浩荡千顷的水面,像悬河倾注而永不枯竭。谈论古人时,黑白分明,如明镜悬空,美丑全都照见。等到让他试办吏事,在浙江浙江就得到治理,在蜀地蜀地就得到治理,左边右边、各种事务无不适宜,士人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兼师保。元圃说:“会稽是繁华之地,人们习惯于追逐肥甘,我用淡泊的心态处在那里。蜀南是荒凉残破之地,人们厌恶它的冷落,我用热切的心在那里治理。我并没有什么可以看见的治绩,只是努力尽自己的心罢了。”于是把他在蜀南所作的申详、移檄、条告、议谳一类文章汇成一册给我看。我读完全篇,知道元圃治理地方,是用真诚的心实行实际的政务,因此荒残凋瘠的地区,顿时有了文明厚实的气象。若不是他的学问有根本,得到师友切磋而卓然自立,哪里能够不因地域远近而改变心志,像这样体察国事、忧念百姓呢?如今元圃又补任宪副了。海岱一带只有青州,它的百姓旷达,多有隐藏的才智,太史公曾说过这些;治理他们,也一定另有方法。应当敦厚礼让、淳厚风俗,不要使小的欺凌大的、卑贱的凌驾尊贵的,这是今天的急务。逐步施行这些教化,王元美难道能只在前代专美吗?我将拿着这卷书,等待观看海岱的治理谱。

张玉甲青齐政畧序贾子曰:「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吏者,天工人代,何可目之以俗?正以其所急者在簿书筐箧,征发期防,而于先王教养之大端无所涉焉,故耳。然又有习为文具,铺张垒砌,如所谓下车条约者,涂餙一时之耳目,虽其文义若有可观,而无勤勤恳恳之诚意寓于其中,君子不贵也。大抵学者讽咏载籍,每好谈王道,卑权术,及至授之以千里之寄,委之以元元之命,则又委蛇迁就,失其所守,甚而武徤严酷,刻轹钩距以为胜其任而愉快,失之逾速矣。惟玉甲张老年翁,学有本原,志在利济,受命于天子观察青齐入境之后,其所规画设施,皆有成竹于胷中,而次第布之,故观其惇本善俗六条,则已知为治之大端矣。其余禁火耗,禁赌博,禁差役,禁僭侈,息词讼,修城隍,储仓厫,建社塾,凡一切惠民之政,条分缕悉无不备举,而于禁止巫师、僧尼邪教,尤不啻三致意焉。盖世人怵于祸福之说,每遇葱岭之徒,虽心知其非是,多方假借,望浮屠而膜拜,以助之焰而益之波。若异教繁兴,白莲、无为等邪说暴行,徃徃酿成大患,是以政畧于此,直欲拔本塞源,本先王仁义之道,革其浸滛旧染之汚,盖非深于洛闽之诣,而具昌黎之识者,不能确然不惑如此也。昔班固传循吏,谓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儿寛居官可纪,以经术润餙吏事,由今观之,岂但润餙而已哉?玉甲通籍既久,所在声迹俱着,督学江南而士气兴建,臬川南而顽梗化,今又见之于青齐泱泱大国之间,去稂莠,长嘉禾,型仁讲让,教养备矣。余昔与玉甲论学于京师,玉甲谓立身行道,惟在《孝经》一巻,时则心识其言,今余检方林下,无补于时,而玉甲以其所学,实实见之政事丕振,风俗乂安,东夏不负。圣天子任使之意,由是而跻位九卿,蹑文石之陛,坐云台之下,与海内耆宿名儒讲求三代以来所以统羣类而一方畧者,亦必有其具矣。孰谓王道不可行于后世也?

河防刍议序自黄河趋于东南,而漕运资之以为利。故昔人有言:“岁漕四百万石,非借黄不能浮舟。”于是言治河者,即治漕,亦在其中。乃修筑方完,溃决立告,费水衡数百万金钱,防克奏绩。不惟生民昏垫,即漕艘亦有梗阻之患。此圣天子所以侧席殷忧,特遣重臣巡视,而简选才猷之鸿硕者徃任其事也。今江南按察使崔子愓庵,曽任荣阳令,歴淮安郡丞,改理河务,迁四明太守,特举河道监司。于是有《河防刍议》一书,自丙辰之春寄置案头,问序于余。余方养疴林下,兀坐高斋,数年来不出户庭,何知河事?顾闻高寳、清桃诸邑,时有懐山襄陵之厄,田庐防没,室家仳▯,老幼妇子,几尽化为鱼鼈,则不禁心怦怦然,惄焉如捣。乃披览河之全图,暨黄淮交防圗,及其条议五十则,或问二十五条,知其身亲目覩,手口卒瘏,日与河上之劳人瘁吏,斟酌筹画,而苦心以出之,非揣摩尝试之见可得而比也。昔神禹治水,疏瀹决排而已。今则疏濬之外,必以塞为要法。盖不塞则漫衍于上,不疏则壅滞于下也。故篇内云:“在上流则塞之,使归故道,不致中溃而来;在下流则濬之,使归故道,得以顺流而去。”又云:“黄河自西北而来,至清口出云梯关入海;淮水自西南而来,至清口出云梯关入海。二水并行,清以制浊。水行河底,海口自深,则黄河南北两岸自无溃决。”此故道也,亦旧制也。善哉言乎!盖已无剩义已夫。河之利害大矣!神禹之功不可复见,武帝筑宫宣防,犹有劳心之遗意。彼贾让放河使北入海,固厉民之妄言;而李仲昌穿六塔渠,竟无成功,亦庸人之浅见。惟故明之潘季驯、李化龙,谙习河道,疏塞兼施,虽不敢比绩平成,亦庻几安澜无恙者矣。今惕庵所着,殆与季驯、化龙相表里。坐而言之,起而可见之行事。居河道之职任者,得是书而宝之,奉为指南车,其于国计民生端有攸頼,治法得治人而行,河漕其永无患乎?

理邢末议序邢与余乡接壤。汉为襄国,春秋时齐桓公起而定之,迁于夷仪。

译《张玉甲青齐政略序》。贾谊说:“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官吏,是代替上天实行职责的人,怎么可以把他看作庸俗之吏呢?只是因为他们所急于办理的事情在簿书箱箧、征发期限,而对于先王教养百姓的大原则没有涉及,所以才这样说。然而又有人习惯于把文书当作具文,铺张堆砌,像所谓下车伊始颁布的条约,不过是粉饰一时的耳目;虽然文辞义理似乎有可观之处,其中却没有勤恳诚实的心意,君子并不看重。大体说来,读书人讽诵典籍时,往往喜欢谈王道、轻视权术;等到把千里之地交给他治理,把百姓的性命托付给他,他又往往曲意迁就、丧失操守,甚至变得强暴严酷,以刻薄盘剥、设法钩取为能胜任而得意,失误就更快了。只有玉甲张老先生,学问有根本,志向在于利民济世,接受天子的任命后 巡视青齐,进入辖境以后,他所规划设置的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然后依次施行。所以看他敦本善俗六条,就已经知道治理的大端了。其余如禁止火耗、禁止赌博、禁止差役、禁止僭越奢侈、平息诉讼、修缮城隍、储备仓廒、建立社学等,一切惠民的政务,都分条细列,没有不完备举出的;对于禁止巫师、僧尼和邪教,更不止三次加以强调。大概世人害怕祸福之说,每逢遇到葱岭一类的人,虽然心里知道他们不对,还是想方设法借助其名,望见佛塔便膜拜,以助长其火焰、扩大其波澜。若异教繁盛,白莲、无为等邪说暴行往往酿成大患,所以这篇政略在这里直想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以先王仁义之道为根本,革除长期浸染形成的旧习污秽。若不是深得洛学、闽学的造诣,又具备韩愈那样的见识,不能像这样确然不惑。过去班固作《循吏传》,说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儿宽居官值得记载,以经术润饰吏事;如今看来,难道只是润饰而已吗?玉甲入仕已经很久,所到之处声名事迹都很显著;督学江南时士气兴盛,任职川南时顽梗之风被感化,如今又在青齐这个广大的国家地区看见他的作为:除去稂莠,培育嘉禾,树立仁德,讲习礼让,教化养育都完备了。从前我与玉甲在京师谈论学问,玉甲说,立身行道,只在《孝经》一卷。我当时心里明白他的话;如今我退居林下,虽有考察方术之意却无补于时,而玉甲用自己所学,实实在在地显现在政事中,使政绩大为振作,风俗得到治理安定,没有辜负东夏。圣明天子任用他的用意,由此可以使他升到九卿之位,登上文石之阶,坐在云台之下,与海内的老成名儒讲求三代以来统摄各类、统一一方的方略,也一定会有具体安排。谁说王道不可以施行于后世呢?《河防刍议序》。自从黄河流向东南,漕运便借助它获得便利。所以古人说:“每年漕运四百万石粮食,不借助黄河就不能使船浮行。”于是谈论治理黄河,也就是治理漕运,其中也包含在内。可是堤防刚修筑完毕,决口马上就发生,耗费水衡署数百万金钱,防治也难以取得成效。不但百姓被水淹困,漕船也有受阻的忧患。这就是圣明天子侧身而坐、深深忧虑,特意派重臣巡视,并选拔才略宏大的杰出人才前往办理此事的原因。如今江南按察使崔子惕庵,曾任荥阳县令,历任淮安郡丞,改理河务,升任四明太守,又特别举荐为河道监司。于是有《河防刍议》一书,从丙辰年春天寄放在我的案头,请我作序。我正退居林下养病,独坐高斋,几年来不出庭院,哪里知道河务?只是听说高宝、清桃等县,常有洪水怀山、襄陵的灾祸,田地房屋被淹没,家室离散,老人幼儿妇女孩子,几乎都变成鱼鳖,我不禁心中怦怦跳动,忧痛得如同捣击。于是打开黄河全图以及黄河、淮河交汇处的图,又读了其中五十条分项议论和二十五条问答,知道他亲身经历、亲眼看见,手脚和口舌都劳苦困顿,每天同河上的劳民疲吏一起斟酌筹划,苦心写成这些,并不是靠揣摩试探的见解能够相比的。从前神禹治水,只是疏通、排泄、决开、排除罢了。如今除了疏浚以外,还必须把堵塞决口作为重要方法。因为不堵塞,上游就会漫溢;不疏浚,下游就会壅塞。所以篇中说:“在上游就堵塞它,使水回到原来的河道,不致在中途决溃而来;在下游就疏浚它,使水回到原来的河道,能够顺流而去。”又说:“黄河从西北流来,到清口经过云梯关入海;淮水从西南流来,到清口经过云梯关入海。两水并行,以清水控制浊水。水流行于河底,海口自然深,黄河南北两岸自然不会决溃。”这是原来的河道,也是旧有的制度。说得好啊!大概已经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黄河的利害关系重大啊!神禹的功业不能再见,汉武帝修筑宣防宫,还有劳心治河的遗意。那贾让主张放弃黄河、使它向北入海,固然是使百姓受苦的妄言;李仲昌开挖六塔渠,最终也没有成功,同样是庸人的浅见。只有前明的潘季驯、李化龙熟悉河道,疏浚和堵塞并施,虽然不敢拿他们的功绩同神禹治水平比,也差不多能够使河水平静而无灾了。如今惕庵所著的书,大概与潘季驯、李化龙相互表里。坐着谈论的道理,起身就可以在实际事务中看见。担任河道职务的人,得到这部书后应当珍视它,把它奉为指南车;这样对于国家的经济和百姓的生活确实有所依赖,治理的方法又有治理之人来实行,河运漕运大概就永远没有祸患了吧?《理邢末议序》。邢地同我的家乡接壤。汉代称为襄国,春秋时齐桓公出兵平定它,迁徙到夷仪。

传曰:「邢迁如归,然后知弱小僻阻之邦,犹必待其人而后治,况今为冯翌近地,在天子畿内,车书绎络之冲哉!」我朝定鼎之十三年,始命闽晋安长源萧君李是邦。夫李虽佐郡,位在郡司马、别驾下,然独持风纪,为台宪纪纲之寄。下以师帅其僚属,凡官评之臧否,吏治之得失,李得上之督抚按。督抚按防以入告,黜陟之郡有大狱、大政诸司不能决者,下于李。而始平诸豪猾不轨胥吏之虎,而翼以暨闾里恶少年椎埋弄丸,李得摘发峻治之,而谳其牍于宪。任綦重也。自萧君李邢后,予乡之人士有事辇毂者,咸告予曰:「邢狱平矣,邢政修矣,邢之大奸大蠧除,大猾去,而牟鼠息枹鼓卧矣。」予心韪之。乃未几以循绩报最,召之内廷,入都门,出所为理邢末议四册,授予则三年中文移案牍俱在。予读未竟,愈信夫君之得此声,固有所致而然也。按邢故烦剧,四方轮蹄趾相错,又密迩山左右,自明季多伏莽,我朝以近畿地养丰沛禁旅,废屯卫牧地以给诸失业。诸失业者争而土著,虎踞之讼牒十余年不休。昔之李官综理大纲,而今则属邑之刑名、庻狱之赎锾,皆责成之。载在令甲,是邢故难治,而今之邢尤难治矣。今观牍中所载,批却导窽,条举目张,发于言,见于施行。其他谳狱平允,轻重出入各恊于情,而丽于法,何其左宜右有,毫无棘手也。夫国家用人,当用湛于经术、宏深通博,而又智意开张,无胶柱束湿之患,庻克有济。方君读书时,闭户研精,掩巻有得,一旦试之,携取逢源。是故学术者吏治之本也,吏治者风俗之本也。读是编者,其亦思萧君之吏治出于学术,即由是为。天子之大臣,无难?岂但比于古之循卓而已哉!

王鹿萍服官十要序作吏,自古难之。尝读元次山道州诸作,及高逹夫封邱县诗,未尝不掩巻太息也。况在今日,疮痍未起,鸿羽甫集,自非得学道爱人者抚而治之,其能免于美锦学制之讥乎?博陵王鹿萍,少为名家子,尝从学于赵侪鹤先生,博洽多闻,不屑屑于温饱。盖其于立身行已之大端,讲之有素矣。余于桑梓问,每艶称以为善士。兹且筮仕望江,以服官十要质之于余。余曰:「服官者之不知其要也,久矣。彼其所谓要者,肥身家,饱妻子,夸耀闾里,广置田宅,以蠧役为腹心,以钻营为捷径,因之以希显荣膴仕者,有矣。然踬足防鼎而为世所姗笑者,亦徃徃不乏也。曷若清慎自厉,身名俱泰之为坦途哉?」王子之所谓要者如是,是即服官者之指南也。圣天子试理人之防,执此以徃,可矣。

劝民绪言序一邑之令长,即古诸侯也。得其人而邑治矣。然治之无其道,则怠废焉而不治;即勤勚焉,而亦不治;纵弛焉而不治;即督责焉,而亦不治。盖为政之道,莫先于教诫;而教诫之道,尤当根心以出之,因俗以理之。谆谆焉,如父母之训其子,师长之诏其弟,使民欣然皆有乐于为善之心,而无甘于不肖之意。间有不率,而后济之以刑,则人服而不怨。此子羔之所以感刖人,武侯之所以服李平也。近代以来,赋役繁而刑狱滋,饥寒廹而奸伪出。为长吏者,日惴惴以获免于罪戾为幸,奚暇复以教民为事?且念及于教之必以其道哉?邑侯邵君子昆,昔令临淄,曽着《劝民绪言》一册,移风易俗,厥有成效矣。今改授鄗南,下车未几,即以孝弟、急公、息讼、止奸、防盗数大端,布告闾里,此犹名医诊脉立方,皆其尝试而已騐者。而要之,古循吏所以教诫斯民之道,实亦不外于此矣。《书》曰:“学古入官”,邵侯之学,盖有源本者也。以学为治,治故不同。倘由此而力本崇俭以裕之,▯诵仁让以渐之,将挽近之风,不崇朝而可底于淳朴之化。又何冲瘠之难治,而报最之无期哉?

译《左传》说:“邢国迁徙之后如同回到家乡,这才知道弱小偏僻、交通阻隔的国家,也一定要等待得到合适的人才后才能治理,何况如今它是冯翊附近的地方,处在天子京畿之内,是车马文书往来交错的要冲呢!” 我 本朝定都后的第十三年,才任命闽地晋安长源萧君李来治理邢地。李虽然是郡佐,职位在郡司马、别驾之下,然而独自执掌风纪,承担台宪纲纪的寄托。对下可以统率、教导他的属官,凡是官员考评的好坏、吏治的得失,李都可以上报给督抚按。督抚按官员再上报朝廷;郡中有大案、大政而各部门不能决定的,就交给李处理。起初平定豪强奸猾和违法胥吏这类虎患,又协助整治乡里恶少、盗墓掘坟和玩弄弹丸之徒;李可以揭发他们并严厉惩治,再把案牍交宪司审议,责任非常重大。自萧君李治理邢地以后,我乡中到京城办事的人,都告诉我说:“邢地的狱讼平息了,政事修明了;邢地的大奸大蠹被除掉,大猾被驱逐,盗鼠般的奸邪止息,连战鼓都可以放下了。”我心里认为这话很好。不久,萧君因为循良政绩考核为最,被召入内廷;他进入都门时,拿出所作《理邢末议》四册交给我,三年中的公文案牍全都在里面。我还没有读完,更加相信他能得到这样的声誉,确实是有原因的。考察邢地,原来就是事务繁杂的地方,四方车马的足迹交错,又靠近山地左右,自明末以来经常有盗匪潜伏。我 本朝因为京畿附近的土地肥沃,用来供养精锐禁军,便废止屯卫牧地,分给那些失业的人。各类失业者争夺土地而成为当地居民,像虎盘踞一样的诉讼十多年不停。过去李官总理大纲,如今连属县的刑名案件和各种诉讼的赎金,都要责成办理。法律条文中已有记载,所以邢地本来就难治,如今的邢地更难治理。现在看案牍中所记,批驳关键、引导解决漏洞,分条列举而纲目清楚;说在言语上,见于施行中。其他案件审理公平,刑罚轻重、罪名出入都合乎情理,又符合刑法,为什么在左在右都能处理得当,丝毫没有棘手之处呢?国家用人,应当选用精通经术、宏深通博,而且智慧见识开阔的人,这样才没有拘泥成法、束手束脚的弊病,或许才能有所成就。萧君读书时闭门精研,合上书卷便有所心得;一旦让他实际施行,就能随手取得、左右逢源。所以学术是吏治的根本,吏治又是风俗的根本。读这部编册的人,也应当想到萧君的吏治出于学术,正是由此而来。作为天子的大臣,还有什么难事呢?难道仅仅可以同古代的循吏、卓异之臣相比而已吗?《王鹿萍服官十要序》。做官,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我曾读元结的道州诸作和高适的《封丘县》诗,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长叹。何况在今天,民生创伤还没有恢复,流离的百姓刚刚聚集,如果不是得到懂得圣贤之道、爱护百姓的人来抚慰治理,难道能避免像美玉未经过良工雕琢那样的讥讽吗?博陵王鹿萍,年轻时是名门子弟,曾跟从赵侪鹤先生学习,学识广博,不屑于只求温饱。他对于立身处世的大原则,已经有素来的讲求。我在乡里之间,常常赞美称道他是善人。这次他将初次出仕,任望江县官,把《服官十要》拿来请我评论。我说:“做官的人不知道为官的要领,已经很久了。他们所谓的要领,是肥厚自己的家产,使妻子儿女吃饱,在乡里夸耀,广置田宅,把贪污差役当作心腹,把钻营当作捷径,借此希求显贵优厚的仕途,这样的人是有的。然而因失足而触犯刑鼎、被世人讥笑的人,也往往不少。哪里比得上清廉谨慎、自我砥砺,使自身和名声都安稳,走一条坦途呢?”王先生所说的要领正是这样,这就是做官之人的指南。圣明天子考察治理百姓的地方,把这部书带在身边去实行,就可以了。《劝民绪言序》。一县的县令县长,就是古代的诸侯。得到合适的人,县邑就能治理好。然而治理没有正确的方法,就会懈怠废弛而治理不好;即使勤劳辛苦,也仍然治理不好;放纵松弛,也治理不好;即使督促责罚,也仍然治理不好。大概行政的方法,没有什么比教导告诫更优先;而教导告诫的方法,尤其应当从内心发出,依据当地风俗来治理。要谆谆教诲,如同父母训导子女、师长教诏弟子,使百姓欣然都有乐于行善的心,而没有甘愿做不肖之人的念头。间或有人不服从,然后再用刑罚辅助,那么人们会服从而不怨恨。这就是子羔能够感动被砍脚的人、诸葛武侯能够使李平服从的原因。近代以来,赋税差役繁重,刑狱日益增多,饥寒逼迫,奸伪由此产生。做长吏的人每天战战兢兢,只把能够免于罪责当作幸运,哪里还有空闲把教导百姓当作事情?又哪里会想到教导必须有正确的方法呢?县令邵君子昆从前任临淄县令,曾著《劝民绪言》一册,移风易俗,已经取得成效。如今改任鄗南,上任不久,就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急公奉公、平息诉讼、制止奸邪、防备盗贼几项大事,公布给乡里百姓;这就像名医诊脉立方,都是他已经试验而且验证有效的办法。总的说来,古代循吏教导告诫百姓的方法,实际上也不超出这些。《尚书》说:“学习古代的道理,才能进入官府任职。”邵侯的学问,大概是有根本源流的。用学问来治理,治理自然不同。假如由此努力重视根本、崇尚节俭来使百姓富裕,以弦歌诵读仁爱礼让来逐渐教化他们,那么就能挽回近来的风气,不到一个早晨便可以达到淳朴的教化。又有什么冲要贫瘠之地难以治理、考核为最却遥遥无期的呢?

章邑侯吁灾录序水旱灾伤,虽曰五行之沴气乎?然亦人事之未善,有以召致之也。以人事召致者,还以人事补救之,是不能无望于良有司。《易》曰:“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号咷者,疾痛求援之情;笑者,疾痛既去而不胜欣喜之至也。戊申之岁,春夏不雨,既而地震,大雨连旬不止,水大至,冀、青、兖、荆、扬,罔不被水者,于是圣天子恻然悯之,廼乘鸾辂,驾苍龙,翠华雷动,斿旂电转,过阪泉之野,歴尧母之墟,瞻恒岳,幸镇州,亲见北方诸侯,进连率大臣,询民生疾苦,知水灾异常,蠲免额赋,以拯恤遗黎。维我栢邑,得与斯恩,膏广沛之泽,时令斯邑者,菜山章公也。先是七月初七、初八、四五昼夜,雨若河汉倾注,城以外平地水高丈余,黒风白浪,蛟龙怒舞,人结巢于木杪,系孩幼于欂栌,谷麦在囷者,皆付洪流,尸骸飘泊而下。城以内沈灶产蛙,士民登陴而望,色若死灰。公以身捍御,手操畚锸,曰:“吾虽不及苏子瞻之在彭城,然水不退,余义与城为存亡。”投以少牢,于是水既入而旋去,民则大喜。然禾尽化为波臣矣。民则既喜而复悲,悲其不死于水而将死于无食也。公曰:“若勿忧,吾为若请命。”于是以水灾十分,请其言真切,沈痛洒贾泪,而绘郑圗矣。大中丞甘公踏勘至槐亭,慰公曰:“若言不谬,吾为若请命。”于是大司农以例应免十分之三,奏闻天子曰:“畿南吾股肱郡,其尽免康熙防年田租。”部檄至邑,大张告示,民则又大喜过望。然邑当九省通衢,赋旣免,廪给供科无可措,兵漕候核算毕,乃调补公计无出,至典衣负债支应邮符,民则旣喜而复悲,且曰:“奈何令我公苦如是!”魏子闻之曰:“邑之被灾,天也。他邑之民被灾而至于流离死亡,兹邑之民无之,灾而能以人事补救之,公之力也。近世有司好隐匿灾伤,利于催科以求赢羡,公不忍为也。即免租一岁矣,驿站▯急追呼以济,然眉亦可以告无罪于地方,公又不忍为也。有大徳于邑之民,无德色,公因邑之民以致朝夕饘粥不能自给,无怨色,公则诚贤父母矣。而我邑之人尸而祝之者,宁后于畏垒之民也。”邑诸士民进而告公曰:“公为民请命,其事不可以不传,其文不可以不纪。父将以语之子,兄将以语之弟,且以语后世。”子若孙,其勿忘兹日,永戴我圣天子之德与贤父母之惠也。于是乎捐资以刻斯録,而余乐述其前后以为之序。

高云峯先生殉难实録序道可以符于独知,而不必出于众见;事可以快于一时,而无不传于千秋。此天理之极,而人心之公也。若云峯高公甲申殉难一事,盖炳炳乎可以照汗青,而光简册矣。昔余于世祖章皇帝时,曽上褒録幽忠一疏。若倪元璐等二十余人,皆防华衮。至今海内诵。朝廷美政,其于亷顽厉懦不为无助。然彼时未闻有云峯高公也。逮同邑谷子席之出《显忠一集》,余乃知云峯殉难之事。盖其死之事甚竒,而其从而死者又甚竒。奋身入棺,瞑目而逝。李继善、贾彛伦等十人同日自缢,发火焚毁。何其烈也!按高公时已七十余岁矣,以悬车高卧之年,官守言责俱无所系。即遯迹韬晦,可以自全,而率其家仆及所属官决絶不顾者,诚以受恩深重,国破君死,以身殉之,不忍见流寇鸱张,愧天下之人臣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然吾闻公自髫年读书,耄而好学,练习国家事务,知纲常大义。又所着有《一化元宗书》,深明性命之理。其死也见之真,守之定,无所顾恋,宜已。乃继善诸人何为者?昔田横,齐壮士耳,义不臣汉,自刎而死。其徒五百人在岛中,闻之皆死。论者谓其素得人心。若公者,非忠义之气久浸于及门之心,何以令十余人同日甘投烟烬耶?故云峯之殒身者,心国家之心;李继善等之殒身者,心云峯之心也。独知而已,何必众见?自快而已,奚问千秋?然而天理人心,顾可冺哉!今公死且二十余年矣,丹心成灰,藏血化碧,枯骨归于马鬛,忠魂郁于荒阡。上谷张茂才旣为之作传,谷子席之复问序于余。余泚笔述其殉难之意,以见其可传,而余昔年褒録幽忠之疏有所未尽。职司银管者采录,不可以不急也。若其生平懿迹,则自有本传在。

译《章邑侯吁灾录序》。水旱灾害,即使说是五行失常的邪气造成的吧?但也是人事没有做好,有原因招致它发生。既然是人事招致的,就应当再用人事来补救,因此不能不寄望于贤能的官员。《易经》说:“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号咷,是遭受疾苦而请求救援的心情;笑,是疾苦已经消除而无比欣喜的状态。戊申年,春夏不下雨,后来发生地震,大雨连续十多天不停,洪水大规模到来,冀、青、兖、荆、扬没有不遭受水灾的,于是 圣明天子悲悯此事,于是乘鸾车、驾苍龙,翠华旗仪如雷声震动,旌旗如闪电转动,经过阪泉之野,历览尧母之墟,瞻望恒岳,驾临镇州,亲自接见北方诸侯,召见各路大臣,询问百姓生活的疾苦,知道水灾异常,便蠲免定额赋税,以救济遗留下来的灾民。我们的栢邑也得到这项恩典,施布广大丰厚恩泽的,是当时任县令的菜山章公。此前七月初七、初八以及初四、初五,连续昼夜大雨,仿佛银河倾注;城外平地水深一丈多,黑风白浪,蛟龙愤怒舞动,人们在树梢上结巢,把孩子系在欂栌上,粮食和麦子即使存放在仓中,也全都被洪流冲走,尸骸漂泊而下。城内灶台沉没,青蛙滋生,士人百姓登上城墙观望,脸色如死灰。章公亲自抵挡防御,手拿畚箕铁锹,说:“我虽然比不上苏子瞻当年在彭城,但洪水不退,我就应当同这座城共存亡。”他用少牢祭祀,于是洪水进入之后很快退去,百姓大为欢喜。然而禾苗全都变成了水中的鱼。百姓先喜后悲,悲伤的是没有死于洪水,却将要死于没有粮食。章公说:“你们不要忧虑,我替你们请命。”于是以水灾十分严重上报,他的奏辞真实恳切、沉痛得洒下贾谊般的眼泪,又绘制了郑侠《流民图》那样的图画。大中丞甘公巡视查勘到槐亭,慰劳章公说:“你的话没有错,我替你请命。”于是大司农按照惯例本应免除十分之三,奏报天子说:“京畿以南是我的股肱之郡,请将康熙某年田租全部免除。”部里的文书到达县里,大张告示,百姓又大大喜出望外。然而本县正处在九省交通要道,赋税虽然免除,仓廪供给和各项科派无从安排;等兵饷、漕运核算完毕,只得调拨补充。章公没有办法,只好典当衣物、负债来供应邮传符檄,百姓于是又欢喜又悲伤,并说:“怎么能让我们的县令辛苦到这种地步!”魏先生听说后说:“县里遭受灾害,是天灾;别的县百姓遭灾而流离死亡,本县百姓却没有这样,这是遭灾而能用人事补救,是章公的力量。近世官员喜欢隐瞒灾害,因为有利于催征赋税、求取赢余,章公不忍心这样做。即使免除一年租税了,如果又紧急追呼驿站来补充供给,那么眉头也可以对地方官说自己没有罪过,但章公又不忍心这样做。他对县中百姓有大德,却没有施恩自矜的神色;又因为本县百姓而使自己早晚连稀粥都不能自给,却没有怨恨的神色,章公确实是贤能的父母官了。我们县里把他当作神灵祭祀的人,难道会比畏垒的百姓更晚吗?” 县里的士人百姓进来告诉章公说:“公为百姓请命,这件事不能不流传,这篇文章不能不记载。父亲将把它告诉儿子,哥哥将把它告诉弟弟,还要把它告诉后世。”愿子孙不要忘记这一天,永远承戴我们圣明天子的恩德和贤能父母官的恩惠。于是大家捐出资财来刻印这篇记录,我也乐于叙述事情的前后,替它作序。《高云峰先生殉难实录序》。道义可以符合独自内心所知的良知,不一定要出自众人的看法;事情可以让一时的人痛快,却没有不能流传千秋的。这里面体现的是天理的极致,也是人心共同的公道。至于云峰高公在甲申年殉难这件事,大概光明显著,足以照耀史册,使简册增光。从前我在 世祖章皇帝在位时,曾上奏《褒录幽忠》一疏。像倪元璐等二十多人,都获得了极高的褒奖。直到今天,海内还在传诵。朝廷推行美善的政令,对于使贪婪顽固者受到感化、使懦弱者受到激励,并非没有帮助。不过那时我还没有听说有云峰高公。等到同邑的谷子席刊出《显忠一集》,我才知道云峰殉难的事情。原来,他死得非常奇特,而跟随他一同死去的人也非常奇特。他奋身进入棺中,闭目而逝。李继善、贾彝伦等十人同日在火中自缢,尸体也被焚毁。多么刚烈啊!据考,高公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正值辞官高卧的年纪,官职守土和谏诤言责都与他无关。即使隐遁行迹、韬光养晦,也可以保全自己;可是他率领家仆和属下官员决然赴死,毫不顾惜,实在是因为受国恩深重,国破君死,便要以身殉国,不忍看见流寇张狂,也不愿对天下那些怀有二心、仍侍奉其君的人感到惭愧。我又听说,高公从童年读书直到老年仍爱好学习,熟悉国家事务,懂得纲常大义;又著有《一化元宗书》,深明性命之理。他临死时见识真切、守志坚定,没有任何顾恋,这本来是应该的。那么李继善等人又是为什么呢?从前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因为守义不肯臣服汉朝,自刎而死。他的五百名门徒在岛中听说此事,也都自杀了。评论者说,这是因为田横平素深得人心。像高公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忠义之气长久浸润了门人的内心,怎么能使十多人在同一天甘愿投入烟火之中呢?所以说,云峰舍身,是以国家之心为心;李继善等人舍身,是以云峰之心为心。只要自己明白就够了,何必让众人都看见?只求自己心中畅快就够了,何必顾问千秋万代?然而天理和人心,难道可以磨灭吗!如今高公死去已经二十多年了,赤胆忠心化成灰烬,藏在地下的鲜血变成碧玉,枯骨归于马鬣坟,忠魂郁结在荒僻的墓地。上谷张茂才已经为他作传,谷子席又来向我请求作序。我蘸墨写下他殉难的意义,以显示此事值得传扬,也补足我过去褒扬、记录幽隐忠臣的奏疏中尚未说尽之处。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应当采录此事,不能不赶快进行。至于他的生平美德,自有本传记载。

畿辅人物志序畿辅人物志者,退谷孙先生所以志畿辅之才也。先生以谏议名臣,直声闻于天下,后复晋位少宰,衡量羣品,天下之士风走响应,莫不称为一世龙门。今旣急流勇退,侣樵牧而癖烟霞矣,犹然惓惓不忘著书,何居?呜呼,于此见先生之志也。尝闻古之君子,得时则尊主庇民,功业蔽于天壤;不得志亦必著书名山,以嘉惠后学。若夫灰心槁形,自命旷达,有道者弗居焉。先生生长京师,幼习宗庙百官之美富,炙彼都人士之光仪,而又仕宦省闼,与海内贤人君子有椒兰之契,其出处显晦多所阅歴。若其水火党锢之祸,又尝痛心疾首于铅椠覩记之间,故以四朝人物志天下之人才,而复以畿辅志燕赵之人才,扬其善而不及其恶,举其大而不缀其细。无善可称者,虽宰执不録;有节可纪者,虽匹夫不遗。兹何心哉?夫论天下古今之事者,在乎识。识正斯义正,义正则是非取舍无不正,无爱憎之偏颇,无贤愚之顚倒,无事迹之损益,无逺近之弃忽。此皆于义乎取之也。先生旣以严气正性自治其身,其于人物之进退,一以是折衷之。凡所表扬褒着,皆忠孝大节,经术文学,非是义也。不列姱修人才若此,可谓沨沨乎盛哉!余尝读司马迁史记,至西山作歌,燕市击筑,乐毅报书,虞卿弃印,诸如此类,未尝不掩巻而泣。乃知古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本为天性所近,地居东北,为阴阳风雨之防,左沧海而右太行,山川激宕欝为人物者,代有英灵,不可销歇。今观志中所载硕彦竒士,比肩接踵,亦何逊于古人也?后之读是书者,典型未逺,景行不怠,即其义以测先生之志,其亦可以翼史而賛经矣。若夫畿辅一代人物,即系明室一代之盛衰,诸君子序之,退谷先生自序之详矣,余何庸复赘。

重修广平府志序书纪《禹贡》、《诗》列国风、山川、土田、风俗、人物,固已见其大槩矣。自编年变为纪传、表、志,后世史家遵用之,志即郡县之史也。然史之善者称马迁、班固、陈寿、欧阳修诸家,而郡县之志未有为文人所脍炙者。何其地陿隘,其事▯尾,其品行骏伟者不过数人,其文章卓荦者不逾数篇。即有龙门之高才,扶风之家学,捃摭网罗,终无以与于瑰玮竒丽之观已。故不登五岳,不知羣山之卑也;不观四渎,不知众流之渺也;不游蓬莱、道山、册府、芸香,不知金匮石室之珍储、鸾台鳯阁之故实也。然则为郡县之志者,不亦难乎?乃今《广平郡志》告成,盖三长俱备,而五难不足为诟病矣。广平名郡也,天文上应▯毕、辰星、斗枢,地势北通燕涿,南接卫郑,山则聪紫、红娄,水则漳、滏、洺、沙,风气廻环,坟壤沃饶,洵河朔间一都防哉!乃旧志相沿一百三十年,未经再修,缺有间矣。维太守石友沈公,师帅敷化,大雅在躬,观察进也。潘公蕴借,宏深风标,朗峻下车以来,卽欲搜采成一家言,垂光琬琰。适有内阁卫公之条议,抚军金公之宪檄,遂造随叔申太史之庐而请焉,曰:“非先生椽笔,无以谋不朽。”太史亦遂降心以从,曰:“余尝珥笔金华殿中矣,纂述之劳,又乌可以辞?”于是掩关却扫,笔削铺叙,始于乙卯之冬,迄于丙辰之春,未百日而毕厥役。其间总较者则大司空公冶诸公,参订者则左辖襄璞诸公,捐刋同阅者则郡丞瑞生、宾扬诸公。书既成矣,石友使君遣一介之仆问叙于余,余焚香诵之,继之以膏,见其赡而有要,详而有体,自星野沿革曁灾祥襍志,共二十巻,而古今典制、兴革、地方、人物、胜迹、天道、地势、人事之本末备矣。告竣虽以百日,繙阅取之廿一史,歴有三载,此龙门、扶风之遗意,可为龚黄、元鲁之指南也。岂不盛哉!抑余因之有所感矣,国家幅员广濶,包容无外而根本在于畿辅。畿辅近郊多入公侯采地,赋税所出,根本又在于赵、魏、广平。赵都也,距邯郸两舎耳,咽喉所属,似平而险。当战国之时,秦人鹰扬虎视,日肆吞噬,惟赵与之抗衡,秦终不能有加于赵。唐之河朔藩镇蟠结桀骜,不可控制,昭义横亘其中,卒破朱滔,救魏博而定其乱,则以洺、磁、邢三州为之尽力也。贝当沧瀛之冲,亦为重镇。今军兴未已,转输粮饷,且为汉之关中、河内矣。岁多水灾,民寡蓄积,煦噢而休养之,俾不至疮痏,而奋其忠孝之气,以作干城。贤使君明府之心,亦此地父老子弟之望也。敢因弁语而并及之,以附于诸叙之后尘云尔。

译《畿辅人物志》序 《畿辅人物志》,是退谷孙先生用来记载畿辅人才的书。先生以谏议名臣著称,正直的声誉传遍天下;后来又晋升少宰,衡量天下人物,天下士人闻风响应,没有不称他为一代龙门的。如今他已经在急流中勇退,和樵夫牧人作伴,把烟霞山水当作癖好,却仍然殷切不忘著书,这是为什么呢?唉,从这里正可以看出先生的志向。曾听说古代君子,得志时便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功业覆盖天地;不得志时,也一定著书藏于名山,以嘉惠后来的学者。至于心灰意冷、形体衰敝,却自命为旷达之人,有道德的人是不这样做的。先生生长在京师,幼年便熟悉宗庙百官的丰富典章,沐浴于京城人士的光彩仪表;后来又在朝廷任官,与海内贤人君子有如椒兰般的交谊,出仕、退隐、显达、沉晦的经历很多。至于党争禁锢、水火之祸,他又曾在文字记载中为之痛心疾首,所以先著《四朝人物志》来记天下人才,又著《畿辅志》来记燕赵人才,宣扬他们的善行而不涉及他们的恶处,举出大节而不琐述细节。没有善行可称的人,即使是宰相也不记录;有节操可记的人,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遗漏。这是什么用心呢?评论天下古今的事情,关键在于有识见。识见正确,义理就正确;义理正确,是非取舍便无不正确,没有爱憎的偏颇,没有贤愚的颠倒,没有对事迹的增损,也没有因远近而抛弃、忽视。这些都是依据义理来取舍的。先生既以严正的气节和端正的本性修养自己,在人物的进退取舍上,也一概以此作为判断标准。凡是他表扬、褒美、著录的人,都具备忠孝大节、经术或文学;不合乎这一义理的,即使有美好修养的人才,也不列入。这样可说是盛大而洋溢了吧!我曾读《史记》,读到西山作歌、燕市击筑、乐毅报书、虞卿弃印等事,像这些篇章,从未有过不合上书卷而哭泣的时候。由此才知道,古代燕赵之地多有悲歌慷慨之士,本来就是因为他们的天性所接近;此地处在东北,是阴阳风雨的屏障,左边临沧海,右边靠太行,山川气势激荡郁积,因此历代都生出英灵之才,不能消灭止息。如今看这部志书所记载的硕彦奇士,一个接着一个,难道比古人逊色吗?后世读到这部书的人,古人的典范还不遥远,应当仰慕他们的高尚品行而不懈怠;依据其中的义理来揣测先生的志向,也可以说是辅助史学、赞助经学了。至于畿辅一代的人物,实际上关系着明室一代的盛衰,诸位君子的序文和退谷先生的自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又何必再赘述。《重修广平府志》序 《禹贡》和《诗经》列举各国的风土,记载山川、土地、风俗、人物,已经大致看出它们的概况了。自从编年体变为纪传、表、志以后,后世史家都遵循使用,志就是郡县的史书。然而,史书写得好的,称得上司马迁、班固、陈寿、欧阳修诸家;郡县的志书,却没有被文人普遍称道的。为什么呢?大概是地方狭小,事情琐碎,品行卓异的人不过几位,文章卓越的也不过几篇。即使有司马迁那样的高才、班固扶风般的家学,搜罗采集到最后,也始终无法同瑰伟奇丽的景观相比。因此,不登五岳,就不知道群山的低矮;不观看四渎,就不知道众多水流的渺小;不游览蓬莱、道山、册府、芸香之处,就不知道金匮石室中的珍贵收藏、鸾台凤阁中的典故旧制。这样说来,编写郡县志,不也是很难的吗?如今《广平郡志》告成,大概编修史书的三种长处都具备了,而所谓五种困难也不足以成为诟病。广平是著名的郡。天文上对应毕宿、辰星、斗枢;地势上北通燕地、涿地,南接卫地、郑地;山有聪紫山、红娄山,水有漳水、滏水、洺水、沙水;风气回环,坟土肥沃,确实是河朔之间的一座大都会和屏障啊!然而旧志沿袭了一百三十年,一直没有重新修订,缺漏已经很多了。当时太守石友沈公统帅政教,品德高雅,政绩正在上升。潘公蕴藉深厚,风采宏大高朗,任职以来就想搜集材料,撰成一家之言,使光辉流传于美玉碑石之间。恰好有内阁卫公的条议、抚军金公的檄文,于是他到申太史随叔的住所请他主持,说:‘不是先生的大手笔,就无法谋求不朽。’太史也于是放下身段答应了,说:‘我曾经在金华殿中执笔,编纂记述的劳苦,又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闭门谢客,删削文字、铺陈叙述,从乙卯年冬天开始,到丙辰年春天结束,不到一百天便完成了这项工作。其间总校阅的是大司空公冶诸公,参与订正的是左辖襄璞诸公,捐资刊刻并共同阅览的是郡丞瑞生、宾扬诸公。书已经编成,石友使君派一名仆人来向我请求作序。我焚香诵读,接着又点灯阅读,发现它内容丰富而有纲要,详尽而有体例,从星野、沿革到灾祥杂志,共二十卷;古今典章制度、兴革变迁、地方情况、人物、名胜古迹、天道、地势、人事的始末,都齐备了。虽然只用百日告竣,但翻阅取材于二十一史,前后已经用了三年;这正是司马迁、班固遗留下来的编史精神,可以作为龚遂、黄霸、元鲁等良吏的指南。难道不是盛事吗!不过我也因此有所感慨。国家疆域广大,包容四方而根本在畿辅。畿辅近郊多是公侯的采地,赋税的出产地,根本又在赵、魏、广平。赵是都城,距离邯郸只有两舍之远,是咽喉要地,看似平坦却很险要。战国时,秦人鹰扬虎视,天天肆意吞并,只有赵国能与它抗衡,秦始终不能压倒赵国。唐代河朔藩镇盘踞纠结、桀骜不驯,无法控制;昭义横贯其中,最终击破朱滔、救援魏博、平定其乱,靠的就是洺、磁、邢三州竭力支持。贝州处在沧州、瀛州的交通要冲,也是重镇。如今战争还没有停止,转运粮饷,它又将成为汉代关中、河内那样的地方。年年多有水灾,百姓积蓄很少,应当抚慰休养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受到创伤,并激发他们忠孝的志气,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干城。贤明的使君和府县长官的心愿,也是这里父老子弟的希望。我冒昧借这篇序文一并说出这些话,附在各篇序文的后面。

重修南和县志序日东月西,阴阳之禅代,徃来而不已也。前圣后贤,人物之英灵,生毓而不竭也。匪文人纂组之则,天地无色矣。故曰:域中有三大,而史官居一焉。邑之志,即邑之史也。黄帝分天下万区,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今之邑,即古之国也。国而可无史乎?此志之不可不作也。南和在天文昴星分野,自汉唐以来,为邢州封域之内。夫其西眺太行,北倚▯嵍,大陆在其东,洺水经其南,洵胜地也。自古名贤,指不胜屈。而鉄骨氷心,为有唐贤相第一人者,莫过宋文贞公。其后则明之李载心、白华池、朱和阳诸公,后先颷起。语曰:人杰地灵,地固以人灵哉。旧有志书残缺已甚,邑人咸欲修之,而未有首其事者。丙午之秋,余以假请告至里,故人周子茗柯以咏邑之十二景示余,余走笔和之。移书茗柯,谓可以补邑志之所未备。防郡丞干峯王公、邑令徳符章公言之,文宗虎臣蒋公文宗大为嘉叹曰:今人一行作吏,据三尺案,日事敲朴,午夜犹持筹计锱铢耗羡,而乃以载籍为重,以儒术润饰吏治,此儿寛黄覇之遗也。吾闻周子茗柯虽邑诸生哉,其人熟于左国班马,有史材,盍以币先之。茗柯拜受,惶切不敢辞。乃挈同事诸子,网罗遗失,搜葺碑版,咿唔笔削,晨夜不敢休息。数月告竣,不缛不繁,有典有则,灿乎其如云锦之章也。厘然其如纲目之纪也。事皆详尽,而考核期必当,人皆贤哲,而去取无所阿。岂不卓尔大雅,彬彬史笔哉。书旣成,上文宗蒋公,公竒之,忘分与谈曰:子诚才士,勉旃自爱。且嘉郡丞邑令之用心慇慇,征良吏之一斑也。茗柯至都,索余文以序。余昨厠黄扉之侧,读秦抚所进陜西通志,窃叹其多识旧典,寓意劝惩,有古大臣之风。今兹志书之成,一举而数善备焉,则他邑之志闻风而修举者,尚未艾也。是宁特一邑之美哉。

重修晋州志序晋州,古鼓子国,汉魏为下曲阳,元中统间乃改今名,盖真定东隅之重地也。旧志云:鼓山耸翠,滹水环清,背▯恒岳,肘扼陆川,亦可见形胜之大槩矣。而或者曰:晋地极目平沙,絶无苍岩白石,参差掩映,足供流览。所谓左接瀛海,右拥太行,俱非肘腋间物,徒虚语耳。是殆不然。闻之青乌家言:山峦之秀,脉落平阳,达人旷观,俯视寰宇,九防烟耳。名山大川,何必居篱落间乃为己物?余为诸生时,曽入州境,见其民物熙洽,风俗淳厚,桑麻遍野,弦诵有声,心美之,以为一变至道,此地其庻几也欤?迨鼎革以来,闻地渐瘠,民渐困,探丸者刼人于雈苻,衿佩者发咏于苕华,则又不胜慨叹。安得良有司绥乂之,以复昔日之盛也乎?防州大夫思蓼郭公来守是▯,拮据二载,以子视民,以礼育士,政清人和,百务犂举。因奉抚军诸司宪檄修辑志书,乃聘诸生关永清等编次采访,学正程思恭、郷绅纪澐等参订考较。大夫则修餙润色,斟酌损益,期于至当。书成问序于余,余读而善之。盖志即一方之史也。史才甚难,唐刘知几谓有三长五不可,而又云学才识,世罕兼之,故史才少。今观志中有纲有目,分为十巻,体裁较然而每欵有引有断,备规劝焉。安、饶、武三邑例有联辖,听其另修,不相混淆,见统属焉。职官师长功德可纪者,褒其大槩,恕其疵瑕,善善长而恶恶短,存厚道焉。科目仕宦、孝义节烈有关风化,核诸典纪,询诸父老,确实无私,示鼓励焉。艺文惟择其有裨于治理者,经制则取其有切民瘼者,而道释二途原属异端,非王化之所尚,附诸简末以寓存而不论之意,岂不三长之咸具也乎?余因是而思古今治天下之大要,吏治与人才而已矣。有吏治而人才愈盛,有人才而吏治愈淳,此庙堂所宜慇慇加意也。即如晋之人才,指不胜屈,而唐之郑国、明之恒山。尤为表表者,然郑国受业于河汾、恒山,授徒于书院,其学皆有所本矣。学而后吏,为良吏;儒为真儒,可以为州郡之父母,亦可以为天子之大臣。匪是,则以寇莱公之功业,尚有不学无术之讥。然则学可以不勉乎哉?州大夫之亟亟于修志也,仕而优则学之大指,亦所以化此州之士与氓,共沐浴于先哲先民流风余韵,而徐求所为一变至道者,岂仅操觚染翰、铺张纂组,以应编摩之故事而已耶?夫以其学为志,一州之书规模已逺大如此。若进而登天禄、奎章之阁,睹金匮、石室之蔵,又何难扬扢耿光大烈,继龙门、扶风之▯迹也?余故乐述而为之弁其端。

译《重修南和县志》序 太阳东升、月亮西行,阴阳交替,往来不停;前代圣人和后世贤人,人物中的英灵,生育滋长而不枯竭。如果没有文人编纂整理,天地便会失去光彩。所以说,天下有三件大事,史官居其一。县志,就是一县的史书。黄帝划分天下为万区,大禹在涂山会集诸侯,带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今天的县,就是古代的国。国难道可以没有史吗?这就是县志不可不作的原因。南和在天文上属于昴星分野,自汉、唐以来,都是邢州辖境。这里西望太行,北靠嵍山,大陆泽在东面,洺水流经南面,确实是胜地。自古以来的名贤,数也数不尽。其中铁骨冰心、被称为有唐贤相第一人的,没有超过宋文贞公的。后来则有明代的李载心、白华池、朱和阳诸公,前后如疾风般兴起。俗话说‘人杰地灵’,土地本来就是因为人的灵秀而灵秀吗?旧有志书残缺得十分严重,县人都想重修,却一直没有主持这件事的人。丙午年秋天,我因请假回乡,故人周子茗柯把吟咏本邑十二景的诗拿给我看,我即兴写诗和答。又给茗柯写信,说这件事可以补充县志的不足。我把这件事告诉郡丞干峰王公和县令德符章公,文宗虎臣蒋公大为赞叹说:‘如今的人一旦出任官吏,坐在三尺案前,每天只做敲打刑讯的事,半夜还拿着筹码计算钱粮和耗羡,却能把典籍看得重要,用儒术来润饰吏治,这正是儿宽、黄霸的遗风。我听说周子茗柯虽然只是本县的生员,但他熟悉《左传》《国语》《汉书》《史记》,有史才,何不先送给他钱财,使他开始编修?’茗柯拜谢接受,惶恐急切,不敢推辞。于是带领共同办事的诸位士子,搜罗散失材料,搜集修整碑刻,日夜吟哦删削,不敢休息。几个月便告竣,不繁缛也不冗杂,有典章、有法则,灿烂得如云锦上的纹章;条理分明,如纲目般严整。事情都记载详尽,考核又务求确当;人物都按贤哲对待,取舍没有一点阿私。难道不是卓然高雅、文质彬彬的史笔吗?书编成后,呈给文宗蒋公,蒋公认为奇异,忘却身份差别同他交谈,说:‘你真是有才的人,努力而自爱。’又赞许郡丞、县令用心恳切,这是良吏的一个表现。茗柯到了京城,请我写文章作序。我昨天在内阁黄扉旁,读到秦抚所进呈的《陕西通志》,私下感叹它熟悉许多旧典,寄托了劝善惩恶的意思,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如今这部志书完成,一举而具备了多种善处,那么其他县的志书听到风声而修撰起来的,也还会接连不断。这难道只是一个县的美事吗?《重修晋州志》序 晋州,古代是鼓子国,汉、魏时称下曲阳,元中统年间才改为今天的名称,大概是真定东部的重要地方。旧志说:‘鼓山耸立苍翠,滹水环绕清澈,背靠恒岳,肘腋扼守陆川。’也可以由此看出它山川形势的大概。可是有人说:晋州极目都是平沙,完全没有苍岩白石、参差掩映的景象,足以供人游览;所谓左接瀛海、右拥太行,都不是近在肘腋之间的事,只是空话罢了。这恐怕不对。我听青乌家说,山峦的秀气,脉络会落入平原;通达之人放眼远观,俯视天下,不过如九州的烟尘。名山大川,难道一定要位于篱笆墙边才算属于自己吗?我做生员时,曾进入州境,看见这里百姓和万物和乐融洽,风俗淳厚,桑麻遍野,弦歌诵读之声不绝,心里很喜爱,认为这里若一变而达到至道,大概是可以的吧?等到朝代鼎革以来,听说土地渐渐贫瘠,百姓渐渐困苦,持弹丸的人在草莽中劫掠百姓,读书人却在苕华之间发出吟咏,于是又不胜感慨。怎样才能得到贤能的主管官员来安抚治理,使这里恢复往日的盛况呢?抚州大夫思蓼郭公来镇守此地,辛苦经营两年,把百姓当作子女,以礼教养士人,政治清明,人民和睦,各项事务都兴办起来。正逢奉抚军及各司宪的檄文修订、编纂志书,于是聘请诸生关永清等编次采访,学正程思恭、乡绅纪澐等参与订正考核。大夫则修饰润色,斟酌增删,务求最为恰当。书成后向我请求作序,我读后认为很好。志书就是一方的史书。史才很难具备,唐代刘知几说史家有三长、五不可,又说学问、才华、识见三者,世上很少有人能够兼具,所以史才难得。如今看这部志书,有纲有目,分为十卷,体例清楚;每一条都有引文、有断语,充分发挥规劝作用。安、饶、武三县按例各自修志,不相混淆,显示了统属关系。职官、师长中功德值得记载的,表彰其大概而宽恕其瑕疵,赞美善行、减少恶行,保存了厚道。科举中式者、出仕者以及孝子、义士、节妇、烈女中关系风化的人,考核典籍,询问父老,务求确实而不偏私,以示鼓励。艺文只选取有益于治理的,经制只取切合民生疾苦的;至于道教、佛教两途本属异端,不是王化所崇尚的,附在篇末,以寄托只保存而不加评论的意思。这样难道不是三种史才都具备了吗?我因此想到,治理古今天下的要旨,不过是吏治和人才罢了。有良好的吏治,人才就会更加兴盛;有优秀的人才,吏治就会更加淳厚。这是朝廷应当殷切用心的事。比如晋州的人才,多得数不胜数;唐代的郑国公、明代的恒山,尤其是杰出的人物。然而郑国公曾受业于河汾,恒山曾在书院授徒,他们的学问都有根本。先学习而后做官,才是良吏;是儒者中的真儒,既可以做州郡百姓的父母官,也可以成为天子的大臣。若不是这样,即使有寇莱公那样的功业,也还会受到不学无术的讥评。既然如此,学习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州大夫急切修志,正体现了‘做官有余力便学习’这一大旨,也正是要教化本州士人和百姓,使他们共同沐浴在先哲先民留下的遗风余韵中,渐渐寻求达到一变至道的方法,难道只是拿笔濡墨、铺陈文辞,依照编修的旧例完成任务而已吗?以这样的学问来编志,一州之书的规模已经如此远大。如果进一步登上天禄阁、奎章阁,看到金匮、石室的收藏,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发扬光大、继承龙门、扶风的遗迹呢?所以我乐于叙述此事,并为它写在篇首。

新乡县志序盖闻天道无常,故星日有薄蚀之变;地势至厚,而陵谷有迁移之时。然其间斡旋转运,俾三辰不失其次,河岳咸循其纪,则在乎人事之修举而已。人事修举,责诸君相;而史臣之职,实为之龟鉴。故曰:“域中有三大,曰天,曰君,曰史官。”此非虚言也。史在于朝,则为一代之书;史在于邑,则为一代之志。志顾不重哉!新乡古▯▯地,殷先王之膏泽沐浴最深。其后虽染于妹土,而保乂之化,肇自孟侯,殆与伊洛、丰镐同其熙洽。其析汲、获嘉二邑地,置新乡,则创于隋,累代因之。山川形势,左孟门而右太行;人民风俗,勤播种而尚孝弟。洵河朔要区哉!前志虽有可观,丧乱之后,因革固已不同。名公硕人之懿行,骚人文士之纂述,更多未备。适大中丞胶侯贾公持节豫州,檄州县各修厥志。新乡之志,则请于许傅岩先生。曰:“先生操觚司海内文衡,久矣!若然藜天禄之阁,则当上继龙门、扶风,助是非赏罚之权。兹一邑之志,聊摅所怀,其邓林之一枝,而昆山之片玉也欤?”先生曰:“是役也,余不可以辞。”于是含毫吮墨,纂要钩深,询诸故老之传闻,与夫贞珉之镌刻,且旁采博搜,自经史以及诸子百家,里歌巷謡,凡有关涉,莫不捃摭网罗,无所佚替。至于恒星分野、七政东行之说,则又与余投书辨论,而先生独得其精微。然则虽一邑之志,君子观之,以为有良史之才焉。余故乐为述而序之,俾后之览者知夫一邑之中,亦有天地古今之变,恢▯瑰伟之观。若夫斡旋转运,安民阜物,必有待于邑之良有司与乡之耆德而好学者,此物此志也夫。

重修宁昌县学宫序闻之,古者奠先师于学,而无庙;其后庙事之,而无学。自有宋以来,廼令天下皆得立学,奠孔子其中,如古。盖自都邑、郡县以至荒徼、遐塞,莫不喁喁向风,而有严有翼也。呜呼,盛矣!虽然,古之所以为教者,其法甚详:智、仁、圣、义、忠、和,其徳也;孝、友、睦、婣、任、恤,其行也;礼、乐、射、御、书、数,其艺也。而又有言伪行僻之禁,侯明挞记之条,是以磨砻濯淬,渐渍日久,有以聪明天下之耳目,而成其材。今之所为学者,吾知之矣:俎豆笾篚、罇爵簠簋之属,嵗时春秋,稍稍陈设一二。广文先生兀兀苜蓿斋中,叹无氊而歌,饭不足,即为之弟子,且有不谋其面者矣。又况长吏者以钱谷刑名为要,簿书期防为急,以饰厨传工伛偻为能,凡进徳修业、执经问难之事,何啻秦越人之各异其志哉?教化衰息,未有甚于此时者已。再郁赵老父母,令瘿陶之三年,桴鼓不鸣,鸿雁来归,颂声交作,虽鲁恭之于中牟,陈球之于繁阳,未之过也。顾兵燹之余,泮宫倾圯,鞠为茂草,公过之而喟然曰:“是长吏之责乎?”乃倡义捐俸,庀材鸠工而宁之。绅士亦莫不拮据以趋,不费民间一粒一钱,数月告竣。自殿庑斋廊以及门壁庖湢,莫不焕然藻然。公进广文先生诸弟子而告之曰:“余之为此举也,岂徒美耳目之观耶?尔宁昌固甲第渊薮,自有明迄大清以来,或状元宰相,或九卿侍从,其余部寺方面魁名杰出者,指不胜屈。在恒阳为文献之▯矣。此皆学之所成之材也。夫以恒郡幅员之大,而宁昌所成之材独优如此,则古之所以为教之法,其必有不尽淹没者矣。今日者,煌煌骏奔,余将与广文弟子勉其不逮,以供从事于磨砻濯淬之方也。敢谓非长吏之急务而弗尽厥心?诸士其勉之矣。盖公之言如此。余邑去宁昌宻迩,沐公河润之化有素。新孝廉冯尔吉,公所拔士也。请为文以叙,余故述其颠末,以见公修学之意,将以成士子之材而复于古,且以为后之教瘿陶与瘿陶士人之学于此者劝也。

译《新乡县志》序 我听说,天道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所以星辰和太阳有掩食的变化;地势极其厚重,但山陵和谷地也有迁移的时候。然而在这中间斡旋运转,使日、月、星辰不失其次序,使河岳都遵循自己的法则,靠的只是人事的修举。人事能否修举,要责成君主和宰相;而史官的职责,实际上就是为此提供借鉴。所以说:‘天下有三件大事,即天、君主、史官。’这不是空话。史书在朝廷,就是一代的国史;史书在县邑,就是一代的县志。县志难道不重要吗!新乡是古代▯▯之地,受到殷代先王恩泽的沐浴最深。后来虽然沾染了妹土的风气,但保卫安定、教化治理的传统,起源于孟侯,大概同伊洛、丰镐一样和乐融洽。分割汲县、获嘉两县的土地设置新乡,始于隋代,历代沿袭至今。山川形势,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人民风俗,勤于播种,崇尚孝悌。确实是河朔的重要地区啊!前代志书虽然有可观之处,但经历战乱以后,制度沿革已经不同;名公硕人的美好品行,文人骚客的著述,也有很多没有完备记载。恰逢大中丞胶侯贾公持节巡行豫州,下檄各州县分别修撰本地志书。新乡的志书,于是请许傅岩先生主持。有人说:‘先生执笔掌管天下文章的评衡,已经很久了!如果在天禄阁中燃藜照明,就应当上继司马迁、班固,辅助掌握辨明是非、施行赏罚的权力。如今只编一县的志书,姑且抒发胸怀,也可算是邓林中的一枝、昆山中的一块美玉吧?’先生说:‘这项工作,我不能推辞。’于是含笔蘸墨,编纂纲要,探究幽深;询问旧人流传的见闻,又查考坚贞石碑上的刻文,同时旁搜博采,从经史直到诸子百家,以及乡里的歌谣、街巷的传唱,凡有关系的,没有不搜集罗列,没有遗漏废弃。至于恒星分野、七政东行的学说,又同我通信辨析,而先生独自领会了其中的精微。这样看来,虽然只是一本县志,君子看了,也会认为它具备优秀史家的才华。因此我乐于为它叙述并作序,使后来的阅读者知道,一个县之中同样存在天地古今的变化,也有宏大瑰伟的景观。至于斡旋天地运行、安定百姓、使万物丰足,必定要有县里的贤能官吏和乡里的年高有德、好学之人来承担。这正是这部志书的意义啊。《重修宁昌县学宫》序 我听说,古代在学校中安置先师,却没有专门的庙;后来为先师建庙奉祀,却没有学校。自宋代以来,才下令天下都可以建立学校,在其中奉祀孔子,恢复古制。于是从都邑、郡县直到荒远边地、遥远关塞,没有不仰慕教化、恭敬谨慎的。唉,真是盛大啊!不过,古代用来施行教育的方法十分详细:智、仁、圣、义、忠、和,是道德;孝、友、睦、婣、任、恤,是行为;礼、乐、射、御、书、数,是技艺。又有禁止言语虚伪、行为邪僻的规定,有侯明挞记之条,因此使人不断磨炼、洗濯、淬砺,日积月累,足以使天下人的耳目聪明,成就他们的才器。如今所谓学校,我是知道的:俎豆、笾篚、罇爵、簠簋之类,春秋祭祀时稍稍陈设一二;广文先生孤独地坐在苜蓿斋中,感叹没有俸禄,唱着歌,饭也吃不饱;即使做了他的弟子,也有不愿同他见面的。更何况长官把钱粮、刑名当作要务,把文书、期限和防范当作急务,把装饰厨传、谄媚逢迎当作能事,至于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执经请教、讨论疑难等事,岂不是像秦国人和越国人各有不同志向一样相去甚远吗?教化衰败停息,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再说郁赵老父母,他任瘿陶县令三年,境内没有盗警,鸿雁归来,颂扬之声交相发出;即使鲁恭治理中牟、陈球治理繁阳,也没有超过他。然而经历兵火之后,学校宫舍倾倒毁坏,长满了茂草。郁公经过那里,叹息说:‘这是长官的责任吗?’于是倡导义举,捐出俸禄,备办材料,召集工匠来修缮。士绅也都竭力奔走,不耗费民间一粒粮、一文钱,几个月便告竣。从殿堂、廊庑、斋舍、走廊,到门、墙、厨房、浴室,没有不焕然一新、文饰鲜明的。郁公召集广文先生和诸位弟子,告诉他们说:‘我做这件事,难道只是为了美化耳目所见吗?你们宁昌本来就是甲第和人才汇聚之地,自有明代以来直到……’ 大清以来,有的成为状元、宰相,有的成为九卿、侍从;其余在各部、寺、方面任职而名列前茅、才华出众的人,多得数不清。在恒阳,你们已经成为有文献传统的地方了。这些都是学校所培养成就的人才。以恒郡疆域之大来看,宁昌所培养的人才却独自如此优秀,那么古代教育人的方法,必定还有没有完全湮没的地方。今天,各位士子光明迅速地前来,我将同广文先生和弟子们一起勉励你们弥补不足,以便从事磨炼、洗濯、淬砺的学业。难道能说这不是长官的急务,而不尽心去做吗?诸位士子要努力啊。郁公的话大致就是这样。我的县与宁昌相距很近,向来沐浴在郁公如河水润泽般的教化中。新科孝廉冯尔吉,是郁公选拔的人才。他请我写文作序,所以我叙述事情的始末,以显示郁公修建学校的用意:要成就士子的才器,使教育恢复古制;也借此劝勉后来治理瘿陶的人,以及在瘿陶求学的士人。

任子家乘序余昔驱车过济上,即闻古春秋孔门任子祀于兹土,未尝不旷世相感,徘徊不能去云。时值戎马怱遽,弗获瞻拜,至今以为遗憾。间读《史记·孔子弟子列传》,身通六艺者七十七人,皆异能之士也,而任子之名在焉。字选,郑氏曰:「楚人,顾其言语行事不见于四子之书,而家传所载则从夫子讲学于洙泗之上,读书峄山,周流列国。」唐封任城伯,宋加当阳侯,明称先贤任子,从祀庙庭。由春秋以来至于今七十五代矣。夫汉阙唐陵化为冷风烟草者何限?即自黄帝分别姓氏以来,宗族支▯淹没不知源流者甚多,而任子之世系分明若此,岂非贤者之盛德食报久而弥彰耶?然由今七十五世以至于百世千世,吾知庙祀血食与天地并久,终不可絶。何者?孔子之泽万世不斩,则任子之泽亦万世不斩也。或曰:「任子之言语文章既不槩见,则学者称述之疑于过情。」余则以为不然。夫圣门曽子、子思著书立说,传道后世,而顔子以喟然数语发明至理,称为亚圣。七十子之徒,当时亦各有言语文章。秦火之后漫灭散失,不复纪载,徒令人想慕其穆如清风之德,则亦不幸而不传,不得与子游、子夏诸贤使后人咏叹讽味其书也。然即不传亦何逊焉?后裔南石学防,才敏与家弟辩若同登辛丑科进士,甚契,持家乘示余,征言为序。余自甲子以来,矢志愿学,曽作《圣学知统》以发明大中至正之传,而终以未得亲炙先贤为歉。读任子家乘,如见任子,见任子因此见孔子矣。司马迁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窃向徃之。愚悲世之人徃来兹地者,不能涓洁藻修,登先贤之堂,思先贤之德,而徒留连于李青莲饮酒歌笑之楼也,其亦不知所重矣。南石兄,其敬守先祀,以勿忘先圣之教也。余悬车后,将登泰山,趋阙里观先圣之祭器车服,并登任子之祠。而瓣香下拜焉。南石兄,其待我于济水之上乎?

兼济堂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无济堂文集巻八大学士魏裔介撰

序

劝诫图説序劝诫图説者,劝善惩恶,使人见而知所省慕,改悔以共趋于平康正直之路也。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夫天之命,本有善而无恶,而气动情移,遂变转离岐以相逺。故君子之为学也,必研理欲之界,以晰善恶之几;而大人之持世也,必重激扬之典,以示善恶之应。典章制度,万有不同,其本指归于此而已矣。顾刑罚禁于已然之后,而训诲导于未然之先,岂武健严酷者所能胜其任而愉快乎?御史代天子省方,其大者在观风问俗,使民迁善逺罪,以追古治。不知者以为刑名搏击之职,则失之逺矣。况今天下之民,奢侈而不知俭也,慆慢而不知恭也,其视夫伦常日用之道,泛泛若萍梗之适,相值于江湖也。科律罔惕,竒衺成风,皆由不知礼义教化,以致殒身丧家,不可胜数。司马相如所谓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者,可不痛与?今直指操得为之权,凡民间之善皆得而旌之,列实状以达于春官;民间之恶皆得而惩之,具爰书以达于司寇。骢马所至,谁不凛凛思励者?余欲以霹雳之手,生慈恵之心,谓禁之以刑罚,不若先之以训诲。爰刻是编,以佐乡约之条,以广遒铎之徇,斯无负于圣天子道徳齐礼之本意矣。

书曰:「尔惟风,下民惟草。」又曰:「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师保澄清之化,余且拭目以俟。

译《任子家乘》序 我过去驾车经过济水之上,就听说古代春秋时期孔门弟子任子在这里受祭祀,未曾有一次不产生跨越时代的感慨,徘徊不忍离去。当时正值战事仓促,没能瞻拜,到今天还以为是遗憾。偶然读《史记·孔子弟子列传》,其中说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七人,都是具有特殊才能的士人,任子的名字也在其中。任子字选,郑氏说:‘他是楚人,只是他的言语行事没有见于孔门四科弟子的书中,而家传所记载的却说他跟随孔子在洙泗之上讲学,在峄山读书,周游列国。’唐代封他为任城伯,宋代加封当阳侯,明代称为先贤任子,配享孔庙。从春秋以来直到今天,已经七十五代了。汉代宫阙、唐代陵墓化为冷风烟草的,不知有多少;即使从黄帝分别姓氏以来,宗族支派湮没而不知源流的也很多,而任子的世系却如此清楚,难道不是贤者盛大的德行得到长久报偿、越来越显著吗?然而从今天七十五世直到百世、千世,我知道他的庙祀和血食将与天地同久,终究不会断绝。为什么呢?孔子的恩泽万世不断,任子的恩泽也就万世不断。有人说:‘既然任子的言语文章已经大都看不见了,那么学者对他的称述,恐怕有过分之处。’ 我认为不是这样。孔门的曾子、子思著书立说,把道传给后世;颜子则凭几句叹息的话阐明最高的道理,被称为亚圣。七十弟子当时也各自有言语文章,只是秦火之后漫然湮灭散失,不再有记载,使人只能追慕他们穆然如清风般的德行;这也是不幸没有流传,不能像子游、子夏诸贤那样,使后人吟咏玩味他们的著作。然而即使没有流传,又有什么逊色呢?任子后裔南石学防,才思敏捷,同我的弟弟辩若一同考中辛丑科进士,关系很亲密。他拿家乘给我看,请我写话作序。我自甲子年以来,立志学习圣贤,曾作《圣学知统》,阐明大中至正的传承;最终因为没有能够亲自接受先贤教诲而感到遗憾。读任子家乘,好像见到了任子;见到任子,也就因此见到了孔子。司马迁不是说过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我心中却私下向往。我悲叹世上有些人往来这里,不能洁身修饰,登临先贤之堂,思考先贤的德行,却只留连于李青莲饮酒歌笑的楼阁,这不也是不知道什么才值得看重吗?南石兄,希望你恭敬守护先贤的祭祀,不要忘记先圣的教诲。我辞官以后,将登临泰山,前往阙里观看先圣祭祀所用的器物、车乘和服饰,并登上任子的祠堂,献上一瓣香后下拜。南石兄,你会在济水之上等候我吗?《兼济堂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无济堂文集》卷八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序 《劝诫图说》序 《劝诫图说》这部书,是用来劝人为善、惩戒为恶,使人看见图说便知道应当反省和仰慕,改过悔悟,共同走上平安康乐、正直无邪的道路。《易经》说:‘火在天上,这是大有卦,君子因此遏制邪恶、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使命。’上天的使命本来只有善而没有恶,但气机运动、情感迁移,于是发生变化,离开正道而分歧相远。所以君子求学,必定研究理与欲的界限,以辨明善恶发生的苗头;大人治理世道,也必定重视激励、表彰和惩戒的制度,以显示善恶各自的报应。典章制度虽然万有不同,根本旨归不过如此罢了。然而刑罚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加以禁止,训诲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引导,这难道是靠勇猛严酷的人所能胜任并感到快意的吗?御史代替天子巡察地方,最重要的是观察风俗、询问民情,使百姓迁向善道、远离罪过,以追求古代的治理。不明白的人以为御史只是掌管刑名、弹劾攻击的官职,那就错得太远了。何况今天天下百姓奢侈而不知道节俭,怠慢而不知道恭敬;他们看待伦常日用的道理,泛泛然如浮萍断梗随水漂泊,偶然在江湖上相遇一样。科举、法律无人警惕,奇邪不正之事形成风气,都是因为不知道礼义教化,以至于丧身败家,数也数不清。司马相如所说的‘父兄的教导不先行,子弟的行为便不谨慎’,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如今巡按御史掌握着实施这些事情的权力,民间一切善行都可以表彰,列出实际情况上报春官;民间一切恶行都可以惩治,具备案牍文书上报司寇。骢马所到之处,谁不凛然警惕、想着自我激励呢?我想用霹雳般严厉的手段,怀抱慈惠之心;我认为用刑罚禁止,不如先用训诲引导。于是刊刻这部书,用来辅助乡约的条文,扩大木铎巡行宣讲的教化,这才不辜负…… 圣明天子以道德整齐礼制的本意。《尚书》说:‘你们如同风,百姓就如同草。’ 又说:‘选拔那些修养好的人,也选拔那些不修养的人;进用那些贤良的人,以率领那些不贤良的人。’师保清明教化的成效,我将拭目以待。

山西乡试録序今上御极之五年,仁育义正,薄海内外,罔有不譓。泰运▯开,四门以穆。皇上垂恩,储祉葢以功崇业广,需才益急,惟是济济贞彦,是▯是毗,值兹大比,乡国士嵗,宗伯进曰:惟天佑我皇家,喆人蔚起,蒲车之徴倍宜劼毖。皇上曰:「俞哉!」乃严简廷臣,干旄四出。山西之役,则命给事中臣裔介偕户部主事臣若珽往典试事。于时天髙流火,泬寥气清,兼程跋涉,旬有六日而抵晋阳。伏念臣黭浅固陋,幸得侧身扃禁,谬冀稍竭踵顶,而迂疎乖盩,尺寸无补。兹提衡重任,倘卖椟还珠,则冬烘遗诮,蔽贤者防显戮。上即寛臣,臣不能自为寛也。臣滋惧已,迨入闱,宣扬钦谕,戒以覃精怵思,必虚必公,务期厘正文体,网罗真儒,以副圣天子旁求大典,于是进宣大御史臣朱鼎延、提学佥事臣孙启贤所校士三千六百有竒,鏁闱三试之,得隽如旧额,録文以献。臣宜醮言简端,臣窃惟皇清革命,创制百度,维新独经艺取士,由旧不变者,葢将崇先圣之矩模,右文教以酿治也。昔汉髙不重儒术,然陆贾奏《新语》,则每篇称善。建元之间,汉兴已六十年,表章六经,然后董仲舒、公孙▯等脱迹蓬蔂之间,奋翼青云之上,独我皇上功成五载,翘车三贲于岩中,求贤之慇,古所不及。宜乎军士慕向,蜚英腾茂,若晨风之郁北林,众壑之归江海也。虽然,国家遴士以文,而课士以行。如以文而已,则家竞隋珠,人擅拱璧,童子操觚,比稷契而羞管晏;若以行也,则蹻褐甫释,苍素易变,或弃诗书为敝帚,策髙足而据要津。何其前后之不侔也!慨自明季,文体既靡,国运亦倾,假天口于齐骈,借鬼説于周季,碎公孙毛发之文,纵荘生漭瀁之论,究其所以,总非根源理要,以致蠧政妨贤,同弊相济。逮至今日,余风未殄,则又有泛滥淫溢之辞,雕虫篆刻之字,似是而非,铺张满纸,不过记诵坊间帖括熟套,逢题敷衍,而经史传注,置若灰尘。此其败壊人才,狂澜莫极,宜乎!功令煌煌,诫以删芟芜累,而【臣】等懐蚊负之,不胜也。乃若晋之士风,其染于近习者犹尠。葢晋俗勤俭风朴,茂其民愿,其士恪瞿瞿,职思之咏,见于葩经者,良非诬也。兹者登髙逺眺,览冀并之形胜,东则太行蜿蜒绵亘,天下之脊也。西而黄河奔流浩荡,一息千里。北则云中鴈门幽燕之屏翰也。南而上党蒲津,控扼秦豫,势若建瓴。乃喟然叹其盛曰:「十步之内,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矧兹神臯奥区,其产士也,必有异。吾知山藏美玉,光照廊庑;地蕴神剑,气浮星汉。伫观非常之彦,应运而頴脱矣。」夫地以杰灵,运由哲启,无论相轩邻虞之佐,霅煜千亿,即霸晋诸才,若比肩随踵。汉晋以降,代有其人。迁史隆于西汉,维律工于盛唐,此犹以艺林藻焕言也。若乃元祐相业,有旋干转坤之功;河汾中説,翼赞易删诗之统。约畧忆之,难以更仆数矣。芳躅未逺,景行而并驾,意在斯乎!既而▯香誓神,披阅闱牍,或洋洋洒洒,若千顷之波;或炳炳麟麟,如五都之市;或简练荘严,如尺璧之在握;或开霁明豁,若朗月之入懐。要以绍阐先言,则理本濂洛;敷陈时务,则义承鼂贾。可谓润泽金石,彬彬乎质有其文者也【臣】则不胜击节,为盛世得人庆。若其诡制异态,缛防繁词,摉▯芊丽,拾沈丐绪,虽▯思坌涌,缀平台而采南皮,犹且刋裁不録。劼毖若此,其可幸无罪乎?然【臣】不敢信多士今日之文必符他日之行,亦不敢疑多士他日之行尽缪于今日之文也。多士勗乎哉!方今帝道鸿鬯,经制方新,礼乐渐举。尔多士闭门专精有日,行且去彼幽谷,翔兹云衢。校书天禄之阁,珥笔文石之陛。朝廷将借其崇论宏议以展宷措事也。次则剖竹曵绶,牧宰方州,元元寄命,未操而割其伤,实多。顾可尝试而轻掷?与多士观夫适海者乎?其舟若蔽天之山,其帆若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波而不偾,触蜃蛟而不惊。若漏舟败楫,则望洋而返耳。多士其自为舟楫,利涉之具也。夫骅骝▯于凡马,伯乐过之,然后知其骏;豫章襍于羣卉,大匠顾之,然后知其干。以一日考生平,迷目五色【臣】即乏知人之明,信生平于一日,名教束躬,多士必不甘蹈鲜终之戒也。多士勗乎哉!勿采春华,忘秋实;勿工文艺,薄器识;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勿兰芷其名,萧艾其质。要之,循其先资,自献之言而勿欺,以自立,庶几菁莪朴棫,共襄治安之隆,而【臣】亦得借以人事君之义,对扬我后之休命也已。

译《山西乡试录》序 如今 皇上登极第五年,仁德养育百姓,义理端正,海内海外没有不归顺的。太平的运势宏大开启,四方门户都和睦了。皇上施加恩泽,积储福祉;因为功业崇高、事业广大,对人才的需要更加急迫,只有众多端正贤能的人才可以依靠、辅佐。恰逢大比之年,乡国士人岁时云集,宗伯进言说:‘这是上天保佑我皇家,使贤哲人才蓬勃兴起,征召贤才之事尤其应当勤勉谨慎。’ 皇上说:‘好啊!’于是严格选拔朝廷大臣,持旌节分赴各地。山西这次考试,命给事中臣裔介和户部主事臣若珽前往主持考试。当时正值秋高流火、天空清旷、气候清爽之时,我们兼程跋涉,十六天抵达晋阳。我暗自想到,自己见识浅陋、固执鄙陋,幸而得以身在宫禁之侧,错误地希望稍尽顶踵之力;但我迂腐疏阔而又乖谬,丝毫没有补益。如今承担衡鉴人才的重任,如果买椟还珠,把匣子看得重而遗弃珠玉,就会留下冬烘先生的讥笑,埋没贤才也将显受戮辱。皇上当即宽宥了我,但我不能自己宽宥自己。我更加恐惧,等进入考场后,宣扬皇上的诏谕,告诫考官要精心思考,务必虚心公正,力求整顿端正文风,网罗真正的儒者,以副…… 圣明天子广泛求取人才的重大典制。于是选取宣大御史臣朱鼎延、提学佥事臣孙启贤所考校的三千六百多名士子,锁闭考场进行三场考试,按照旧有名额取中,录下文章进呈。我本应在卷首恭敬写下简短的言辞,但我私下想到…… 大清取代旧朝以后,创制各种制度,唯独经学取士沿袭旧制没有改变,大概是要尊崇先圣的规范,重视文教,以此酝酿治理。过去汉高祖不重视儒术,但陆贾进献《新语》,他却每篇都称赞。建元年间,汉朝兴盛已经六十年,表彰六经之后,董仲舒、公孙弘等才从蓬蒿草莱之间脱颖而出,振翅飞上青云;只有我…… 皇上建功立业五年,三次派车驾到山岩之中征聘贤才,求贤的殷切,是古代所不能比的。难怪军士仰慕归向,英名才华飞扬兴盛,如同晨风吹拂北林、众多山谷的水流归入江海一样。不过,国家以文章选拔士人,又以品行考核士人。如果只看文章,那么各家争相夸耀隋侯珠,人人自称拥有拱璧;儿童拿起笔来,就把自己比作稷、契而以管、晏为羞;如果只看品行,那么刚脱去粗布衣服,便换上青衣素服,有的人抛弃诗书如同破扫帚,凭借高超的脚力攀附而占据要津。前后相差何其悬殊!自明朝末年,文风已经衰靡,国运也随之倾覆;借齐国骈偶之文假托天意,借周代季世的鬼神之说,割裂公孙龙般细碎的文辞,放纵庄子空泛浩荡的议论,追究其根源,都不是根本的义理和要旨,以致败坏政事、妨害贤才,各种弊病相互助长。到了今天,余风仍未消尽,又有泛滥过度的辞句、雕虫篆刻般的文字,看似正确实则错误,铺张满纸,不过是记诵坊间八股帖括的熟套,遇到题目便敷衍应付,而经史传注却被置若尘土。这种风气败坏人才,狂澜无边,难怪会如此!国家明白颁布的功令,告诫人们删去芜杂累赘;但我们这些人却怀着蚊负之才,实在承受不起。至于晋地的士风,受到近来风气染污的还很少。大概晋地风俗勤俭、民风质朴,百姓敦厚,士人恭谨勤勉;《诗经》中所歌咏的‘恪恭’之风,确实不是虚妄的。如今登高远眺,观览冀州、并州的山河形胜:东面太行蜿蜒绵延,是天下的脊梁;西面黄河奔流浩荡,一息之间仿佛行千里;北面有云中、雁门和幽燕,作为屏障和辅弼;南面有上党、蒲津,控制秦、豫,形势如从高处倾水而下。于是我慨然叹其盛大,说:‘十步之内一定有茂盛的草木,十室之邑一定有忠信之士。何况这是神州腹地、幽深重要的地区,所产生的人才一定非同寻常。我知道山中藏有美玉,光芒照入廊庑;土地蕴藏神剑,气势上浮星汉。等待观看非凡的俊彦,应当会乘时脱颖而出。’土地因杰出人物而显灵,时运由贤哲开启;无论是辅佐轩辕、邻近虞舜的贤臣,光辉灿烂的众多人才,还是成就霸业的晋地诸才,都将肩并肩、脚跟相接。汉、晋以来,历代都有这样的人。司马迁在西汉史学中最为宏富,维律在盛唐以律诗见长,这还只是从文艺方面说他们光彩焕发。至于元祐时期的宰相功业,有旋转乾坤之功;河汾之间的学说,有辅佐删定《易经》、编订《诗经》传承的作用。大略回忆这些人物,也难以轮番数尽。他们留下的美好足迹还不遥远,后人仰慕其高尚品行而与之并驾,意思正在这里吧!随后焚香向神明发誓,翻阅考场试卷,有的文章洋洋洒洒,如同千顷波涛;有的光彩灿烂,如同五都市场;有的简练庄严,如同尺璧握在手中;有的开朗明快,如同明月进入怀中。总的说来,阐发先贤言论,义理根本出自濂洛;陈述当世事务,义理承接晁错、贾谊。可以说润泽金石,文质彬彬,内容有实质而文采也具备。我不禁击节称赏,为盛世得到人才而庆幸。至于那些诡异的体制、奇怪的姿态,繁缛的章法、冗杂的词句,搜求纤丽,拾取沉滞的残余,即使文思喷涌,如同缀集平台、采撷南皮之文,也仍然要删削裁减,不予录取。谨慎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侥幸无罪吗?不过我不敢断定众位士子今天的文章一定符合他们日后的品行,也不敢怀疑他们日后的品行必定完全违背今天的文章。诸位士子,要努力啊!如今…… 帝王之道宏大畅达,制度正在更新,礼乐逐渐兴举。你们闭门专心治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今后将离开幽谷,飞翔在云路之上;在天禄阁校书,在文石台阶旁执笔。朝廷将借助你们崇高的议论、宏大的见解来施展治理、处理政务。其次,你们将剖竹持节、拖绶任职,治理州郡,百姓把生命托付给你们;还没有拿刀割治,就已经有许多伤害他们的事情,难道可以把你们当作试验而轻率抛掷吗?你们应当看看那航海的人:他的船如遮天的山,帆如浮空的云,然后才能驾驭风浪而不倾覆,触到蛟龙而不惊慌。若只是漏船破桨,就只能望洋而返。诸位士子,你们自身就是船桨,是顺利渡海的器具。骏马混在普通马中,伯乐经过后,才知道它的骏良;豫章木杂在群草之间,大匠看见后,才知道它是栋梁。只用一天考察人的一生,容易被五色迷住眼睛;我即使缺少知人的明察,若相信一个人一日的表现,而以名教约束自身,诸位士子也一定不甘心践踏善始不善终的戒训。诸位士子,要努力啊!不要只采摘春天的花朵而忘记秋天的果实;不要只擅长文艺而轻视器量见识;不要外表像金玉而内里像败絮;不要名声像兰芷而本质像萧艾。总之,应当遵循自己的先天资质,以自我陈述的话而不要欺骗他人,建立自身,或许能够像菁莪、朴棫一样,共同辅佐太平盛治;我也可以借此履行以人事奉君主的道义,回答并宣扬我君王美好的使命。

壬辰急选大选齿録序朋友之序列于五伦,而后世笃之者或寡。然而年谱之谊,则犹近于古也。葢尝取天下登贤书籍金闺者,衡量计之:以官爵相后先者十之五,以文章相磋磨者十之三。至于以事业相翊赞,以道徳相劝勉者,则亦间得一二,未可谓无其人也。同选之义,亦得列于年者何?是皆受命于天子而居其职者也夫受命于天子而居其职与受命于天子而为孝亷,为进士,其志同,其道同,而服官莅事,济世利物,其义则更急,是乌得不列于年也?自皇上亲政以来,选法悉复旧制。士之赴选者,掣籖则书之于册,吏人不得上下其手,葢可谓至公矣。四月届期,才俊鳞集,选而受命者得若干人。余防试同年秦子象州、李子兼山岩斋与家兄竟甫皆在选内,将约同人共锓齿録,而问序于余。余曰:“是诸君子之盛举也乎?夫诸君子非必素相谋面之人,一旦聚首长安,倾葢若故同膺朱绂之寄。虽其地有逺近,民有淳悍,事有繁简,时有难易之不同,然而济世利物之心则同。也是必其以事业相翊赞,以道徳相劝勉,以文章相磋磨,而不仅以官爵相后先者也。方今圣主图治,维殷三途并用,满汉兼收。诸君子者,或奋迹三韩,而为从龙之彦;或树帜文苑,而登玉笋之班。行且考绩奏最,为国家柱础栋梁之用,立数百年太平之基,岂祗牛刀小试,栖鸾鳯于枳棘已哉!诸君子勉旃,其各有建竖,以符余之言也,则兹録为不朽矣。

庚戌科防试録前序康熙九年,嵗在庚戌,春,复当防试天下士时。上命【臣】裔介【臣】鼎孳【臣】清【臣】逢吉典厥试事,率同考官十有八人。赐宴于仪部,乃入棘闱,锁院。至期,▯题三试之。得满洲、汉军各直省公车士子入式者三百有八人,録其文优者二十首进。览例宜飏言简端【臣】等窃惟治天下必须得人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唐虞而已然周礼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则所重在笃行也自两汉以策取士其后法制屡变至于糊名易书而綦严矣岂待士不古若哉风气迁流人心浇伪不得不以此防其伪而别其真也是以举业徳业有志者不得岐视之为二而国家亦遂以收知人得士之报其典顾不重哉【臣】等入仕有年鞅掌簿书戴星出入衡文实非所长然既荷简命时日已近,又不获辞,所以夙夜凛凛者,惟此矢公矢慎之一心而已。是以在闱之日,焚香誓天,日一堂公阅,凡文之大指,以合于圣贤,遵乎传注为主,而立意布局,程词敷藻,则不拘乎一家,或今或古,或平或竒,其言之成章者,无弗收録。惟是僻谬险怪,熟烂▯袭,则多至摈弃。何则?文章者,随天地气运为消息者也。故《易》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徳。」今圣天子建中和之极,备经纬之盛,欲使天下湔洗鄙陋之风,发抒光昌之气,故允礼臣请复三场旧制。纁币之典较隆于昔,而衡文者顾可以怠渝?自安以朴遫充数乎?此【臣】等所以饮氷忧惶,而不敢不竭其心之力,以求士于文章之内,而惟恐其心之力有未周,以负皇上侧席梦卜之意也。虽然【臣】等取士以文矣,若多士之报国家者,寜止于文已乎【臣】闻古之君子,其膺徴辟之典,非以为荣也,摅经济之才,非以为报也,凡以一心事君而已。迨其后,而志富贵者不复志于功名,志功名者不复志于道徳。其始也,臯防旦奭自命,而究也,实不副名,终不如始,以自失其懐来者,往往而有。文与心竟为二事哉!今多士既已通籍金闺,则因文以自见其心者,复因文以自考其心,守其笃信之志,不变生平之塞砥行砺名于此,当益兢兢也。自宰辅以至郡邑,孰非表见学问之职?自畿甸以至要荒,孰非膏泽苍生之地?自筮仕以至悬车,孰非夙夜匪懈之时?宁正言匡时,勿曲学阿世;宁为通达时务之儒,勿为迂濶无用之学;宁为正直忠厚以养和平之福,勿为儇薄佻巧以开刻薄之端。昔人有畏四知而不取暮夜之金者,有昼之所为每夜焚香告天者,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者,奈之何文行不相顾而自甘于纯盗虚声也?总之,有真心乃有真品,有真徳乃有真业,即臯防旦奭,人皆可为,何论夫贾董姚宋韩范之俦乎?不然是多士自违其言也,是多士自盩其文也,是多士执贽者一心,而防名者又一心也,有负。圣天子作人之意【臣】等滋惧矣。多士可不勉哉?忠信诚敬,勿二勿三。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古名臣行已持身之善物也。以是而无愧宾兴,无惭敷奏,则【臣】等矢公矢慎之一心,可以与多士相终始。而拜手稽首,飏言庶可借以对扬。圣天子之休命也已

译《壬辰急选大选齿录》序 朋友的关系列在五伦之中,但后世真正笃厚对待它的人有时很少。不过,按年齿排列的情谊,仍然接近古代。我曾取天下考中贤书、进入金闺的人来衡量计算:以官爵相互争先后的人占十分之五,以文章相互切磋的人占十分之三。至于以事业相互辅助、以道德相互劝勉的人,也偶尔能找到一两个,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人。同科中选的情谊,为什么也可以列入按年齿排列的关系呢?这些人都是奉天子之命而担任职务的。奉天子之命而担任职务,与奉天子之命…… 奉天子之命而担任职务,与奉天子之命…… 奉天子之命而成为孝廉、进士,他们的志向相同,道路相同;而担任官职、处理政事、救济世人、惠利万物,在道义上就更加紧迫,这怎么能不按年齿排列呢?自皇上亲自处理政务以来,选官制度完全恢复旧制。士人赴选时,抽签便记录在册,吏员不能从中上下其手,可以说是最为公正了。四月到了选期,才俊像鱼鳞一样聚集,选中而接受任命的有若干人。我同科会试的秦子象州、李子兼山岩斋和家兄竟甫都在选中之列,将约同年友人共同刊刻齿录,并向我请求作序。我说:‘这难道不是诸位君子的盛举吗?诸位君子未必原来都是彼此谋面相识的人,一旦在长安相聚,车盖偶然相倾便如旧友,同样承受朱绂官服所寄托的职责。虽然他们所处的地方有远近,百姓有淳厚强悍,事务有繁简,时势有难易的不同,但救济世人、惠利万物的心却相同。因此,他们一定会以事业相互辅助,以道德相互劝勉,以文章相互切磋,而不只是以官爵来争先后。如今……’ 皇上亲自执政以来,选官制度全部恢复旧制。士人前来参加选官的,抽签后便把结果登记在册,吏员不得从中上下其手,大概可以说是最为公正了。四月到了规定期限,才俊之士像鱼鳞般聚集而来,经过选拔、接受任命的有若干人。我参加防试的同年秦子象州、李子兼山岩斋,以及家兄竟甫,都在入选之列;他们将约集同人共同刊刻《齿录》,并向我索取序文。我说:“这难道是诸位君子的盛大举动吗?诸位君子未必都是平素相识、曾经谋面的人,一旦在长安相聚,便如倾盖相交的故旧一样,共同承受身着朱绂者所承担的寄托。即使他们所任之地有远近,百姓有淳厚强悍之别,事务有繁简之不同,时势有艰难容易之异,然而救济世人、造福万物的心却是相同的。这也必然使他们以事业彼此辅佐,以道德相互劝勉,以文章相互切磋,而不只是以官爵的高低来排列先后。如今……” 圣明的君主谋求治理,特别重视三种人才并用,满洲、汉人兼收。诸位君子,有的在三韩奋发起迹,成为从龙的贤才;有的在文苑树立旗帜,登上玉笋般的朝班。将来考核政绩、上奏最优者,成为国家的柱础栋梁,建立数百年太平的根基,难道只是把小才用于小试,像把鸾凤栖息在荆棘上罢了!诸位君子努力吧,各自建立功业,以符合我的话,那么这部名录就可以不朽了。《庚戌科会试录》前序 康熙九年,岁在庚戌,春天,又到了会试天下士人的时候。皇上命令臣裔介、臣鼎孳、臣清、臣逢吉主持这次考试,并率领同考官十八人。皇上在礼部赐宴后,我们进入考场,封锁考院。到期发题,进行三场考试。满洲、汉军以及各直省乘公车赴试的士子中,合格入选的共有三百零八人,选录文章优秀的二十篇进呈。臣等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必须得到人才,所以要通过陈述意见来考察,通过实际功绩来验证;自唐虞以来就是如此。周礼以三种德行教导万民,并由宾礼荐举人才,可见所重在于笃实行事。自两汉以来以策论选士,此后法制屡次变更,直到糊名、易书,防范已极其严密。难道是因为士人不如古人吗?实在是风气流转、人心浮薄虚伪,不得不这样防止作伪、辨别真才。因此,举业和德业,有志之士不应把它们看成两件互不相干的事;国家也由此获得知人善任、得到人才的回报。这项典制难道不重要吗?臣等入仕多年,忙于文书,戴星早出晚归,主持衡文实在不是所长;然而既然承蒙简命,日期已经临近,又无法推辞,所以日夜战战兢兢,只把发誓公正、发誓谨慎作为一片心意而已。因此在考场任职的日子里,我焚香向上天发誓,每天在一堂公正阅卷。凡文章的大旨,以合乎圣贤、遵循传注为根本;至于立意、布局、文辞、铺陈藻饰,则不拘泥于一家,有今文,也有古文;有平易的,也有奇崛的,只要言辞成章,没有不收录的。只是对于偏僻荒谬、险怪怪诞、陈熟腐烂、因袭剽窃的文章,大多加以摒弃。为什么呢?文章是随着天地气运而消长的。所以《易经》说:“富有叫作大业,日日更新叫作盛德。”如今 圣天子建立中和的最高准则,完备经纬天下的盛大事业,希望使天下洗除鄙陋的风气,发扬光明昌盛的气象,所以准许礼臣请求恢复三场旧制。赐给纁币的礼典比过去更加隆重,而衡文者难道可以怠慢懈怠吗?难道可以安于用朴拙的文章来充数吗?这就是臣等饮冰般忧惧、不敢不竭尽心力,在文章中寻求人才的原因;只是又恐怕自己的心力还不够周全,从而辜负 皇上侧身而待贤、梦卜求才的心意。虽然臣等是凭文章选士,但众多士人报效国家,难道仅止于文章吗?臣听说古代君子接受征召、辟举的礼遇,并不是把它当作荣耀;施展经邦济世的才能,也不是为了报偿;一切只是为了专心事奉君主而已。到了后来,追求富贵的人不再追求功名,追求功名的人不再追求道德。起初自比皋陶、傅说、周公、召公,最终却名实不副,始终不能如初,因而自我丧失志向,后来常有这样的人。文章和内心难道终究是两回事吗?如今众多士人既已登入金闺名籍,就应当通过文章显露自己的内心,又通过文章考察自己的内心,守住笃信的志向,不改变平生所立的志节,在这里更加兢兢业业。自宰辅直到郡邑长官,谁不是表现学问的职位?从京畿直到边远荒服,哪里不是施恩于百姓的地方?从初次做官直到退休,哪一刻不是日夜勤勉的时候?宁可直言匡正时弊,不可曲解学问以迎合世俗;宁可做通达时务的儒者,不可做迂阔无用的学问;宁可正直忠厚,以培养太平的福气,不可轻薄浮巧,以开启刻薄的端绪。从前有人因为畏惧“四知”而不取暮夜之金,有人白天所做的事每天夜里都焚香向天禀告,有人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先、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后。怎么能让文章和品行彼此不相顾,自己甘心成为徒有虚名、盗取声誉的人呢?总而言之,有真心才有真正的品格,有真正的德行才有真正的事业。即使是皋陶、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人,人人都可以成为,又何必说贾谊、董仲舒、姚崇、宋璟、韩愈、范仲淹一类的人呢?否则,就是众多士人自己违背自己的言论,自己背弃自己的文章;就是执贽求学时是一条心,而求取功名后又是另一条心,这就辜负了 圣天子造就人才的心意,臣等更加恐惧了。众多士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要忠信诚敬,不可三心二意。对上要成为有德之臣,对下要成为百姓的依靠。这些都是古代名臣修身持己的善行。若能这样而无愧于宾兴,无愧于敷奏,那么臣等发誓公正、发誓谨慎的一片心,就可以与众士始终相应。臣等拜手叩首,所陈这些话,或许可以借此报答、颂扬 圣天子的美好诏命。

恒郡观风録序今古人才之兴,岂不在乎造就哉?古之造士也厚,今之造士也薄。古者家有塾,党有庠,乡国皆有学,重师儒之选,而又以读法教导之责,属之乡遂大夫,以故治化隆,风俗美,人材出。今之守令,即成周遂大夫之制也。董子曰:「郡县守令所以承流宣化,不慎其选,则无以得贤明。」制初年,师儒之外,止命有司提调,未尝有提督宪臣之设。后乃専督学政,使之总化一方。然三年之内,嵗彚两试,率不一周,即称报最,以故士气惰窳,今圣天子右文崇治,屡廑厘饬,意益加厚矣。然师儒之选,未尽如古;郡县有司,或不以人材为念,未尽如古遂大夫,尽所以教导之责。我郡守抑庵蔡公,处冲剧之地,节宣调剂,百废俱兴,而尤加意作人,勤勤培植,日进郡邑诸生而督课之,拔其尤,劝其怠。读《观风一巻》,文治亦既可覩矣。嗟乎!今天下郡县有司,得尽如公者,以司教导,以补学政之未逮,人材何忧不兴,道徳何忧不一乎?吾知诸生必益争自濯磨,以副作兴至意,行将登于乡,隽于国,班班玉笋,为国家之桢干也。昔汉景帝时,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修起学宫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髙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由是大化流风,至今不絶。我公固恒山之文翁也。诸生能学古通经,徳修业进,斯无负于饬励谆谆之意矣。余故乐为之序。

胡司李观风録序余居里中时,闻之父老言:髙邑冢宰赵忠毅公及余邑前辈解元冯仲昌公,皆尝受学于郡,为郡使君所知拔。云及崇祯丁丑、戊寅闲,郡之书院养士为尤盛,迄今登甲第、建功名当世者,指不胜屈也。葢其地左沧海,右太行,面滹沱,吭咽神京,宜其产材磊落,英多无龊龊气。然父母斯民者,啓迪振作,亦岂朝夕之故哉?浙鄞道南胡公,为郡司李,李秋官也。受是职者,率以搏击为事,得文无害之名,辄致身清华,而公履仁蹈义,聴断明允,犴狴无寃。尤深恶酷吏,每语人曰:“苍鹰乳虎,其圣世之罪人乎?”以是三十二城长吏,咸仰慈恵,政简刑清。乃择士之笃志于学者,督课其业,且告之以古人为学之意,及世俗功利苟且之弊。一时士习翕然丕变,故文多足録,沨沨乎治世之音也。虽然,余尝读湛甘泉集,而知二业合一之説,不敢薄视帖括为小道,然亦因之有所感矣。自战国、秦汉,燕赵以豪侠著称,真定又为河朔雄郡,宜其后不异于古所云,而彬彬硕儒如魏文贞、祖孙、李文饶父子、焜燿史册,其余荀卿、乐毅、崔骃、孔頴达之伦,可称为天下士者,固后先接迹也。数十年来,人才亦稍稍衰敝矣。乃公复起而振之,其所教者文也,其所以教者道也。

传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明刑弼教,公其以经纶一世者,先试之于一郡乎?诸士沐公时雨之化,而以先贤为楷模,则其效将见于他日,其勿忘我公孜孜训迪之意焉。

刻鳯集序尝读《汉书》,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何武为扬州刺史,行部必先即学宫,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此儒吏与俗吏所由分也。夫士人读书,效法孔子,莫不欲学道爱人,追慕▯歌雅化。迨一行作吏,而簿书期防、武断严酷之是尚,将焉用之?蓬山和鼎实余廿年前好友也。其作举业,彷佛汤宣城、陶防稽,为亲而仕,奉檄清源。余既尝叙其《水业山房》之文矣,兹复读《刻鳯二集》。其于清源之士子也,月必数课,课必亲临,执经问难,刻烛操觚,间又自作帖括,以为之式。此其意与文翁、何武,岂有殊哉?昔余尝典试山右,得清源士为最多,如刘子昆、五皆彬彬大雅之选。意其山水磊落,人杰地灵,屡进不匮,必且后先鸾翔鳯翥也。而鼎实复为之陶育而训诲之,其人才蔚兴,顾可量与?读是集者,不独见清源儒业之盛,而为之长吏者,不忘诗书礼乐之意,经术经世,治蒸蒸进古,是固余之所乐闻,而亦凡为民牧者所共矜式也。乃为之序。

译《恒郡观风录》序 古今人才的兴盛,难道不在于造就吗?古代造就人才厚实,今天造就人才却薄弱。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乡、国都有学校,重视师儒的选拔,又把读法教导的责任交给乡遂大夫,因此政治教化隆盛,风俗美善,人才辈出。如今的守令,就是成周遂大夫制度的承担者。董子说:“郡县守令是承接流风、宣扬教化的人,如果选任不慎,就无法得到贤明之才。”制度初设时,除师儒之外,只命有司提调,未曾设置提督宪臣。后来才专门督理学政,使他总领一方教化。然而三年之内,每年汇集两次考试,往往还没有一年就报称考核最优,因此士气懒散怠惰。如今 圣天子崇尚文教、尊重治理,多次劳心整顿,心意更加厚重了。然而师儒的选任,还没有完全像古代;郡县有司,有的也不把人才放在心上,还没有完全像古代遂大夫那样尽到教导责任。我的郡守抑庵蔡公,处在事务繁剧的地方,调节宣导、斟酌补救,使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尤其重视造就人才,勤勤恳恳地每天召集郡邑诸生督促考课,选拔其中优秀者,劝勉懒惰者。读了《观风录》一卷,文治的成效已经可以看见了。唉!今天天下郡县的有司,如果都能像蔡公这样,负责教导,以补学政的不足,那么还担心人才不能兴起、道德不能统一吗?我知道诸生一定会更加争相自我磨炼,以符合振兴人才的深厚心意,不久就会考中乡试,成为国学中的俊才,像一行行玉笋般显现,成为国家的栋梁。过去汉景帝时,文翁任蜀郡守,仁爱而喜好教化,在成都市中修建学宫,招收下县子弟作为学官弟子,为他们免除更役和徭役;其中才高者补任郡县官吏,次等者任孝弟力田。因此教化广泛流传,风气至今不断。我公本来就是恒山的文翁。诸生如果能够学习古道、通晓经书,修养德行、进益学业,就没有辜负他谆谆教诲、积极勉励的心意。所以我很乐意为这部录子作序。《胡司李观风录》序 我居住乡里时,听父老们说:高邑冢宰赵忠毅公和我县前辈解元冯仲昌公,都曾在郡中受学,受到郡使君的知遇和选拔。听说崇祯丁丑、戊寅年间,郡中的书院培养士人尤其兴盛,直到今天,考中甲第、在当世建立功名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这里左边临沧海,右边靠太行,面向滹沱,扼守通往神京的咽喉,当然适宜产生磊落的人才,英杰众多而没有局促狭小的气象。然而,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要启发振作人才,也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吗?浙江鄞县道南胡公,任郡司李;司李就是秋官。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大多把攻击弹劾作为职责,得到“文法无害”的名声,往往就能跻身清华之列;胡公却履行仁义,听讼断案明察公允,监狱中没有冤屈。他尤其痛恨酷吏,常对人说:“苍鹰和乳虎,难道不是圣明时代的罪人吗?”因此三十二城的长吏都仰慕他的慈惠,政务简约,刑罚清明。于是他选择那些专心求学的士人,督促考课他们的学业,并把古人求学的宗旨以及世俗追逐功利、苟且敷衍的弊病告诉他们。一时间士人的习气共同发生巨大变化,所以文章多有足以收录的,洋溢着太平时代的声音。虽然如此,我曾读湛甘泉的文集,知道德业与举业合而为一的学说,不敢轻视帖括为小道,但也因此有所感触。自战国、秦汉以来,燕赵以豪侠著称,真定又是河朔的雄郡,本来应当与古人所说的情形没有不同;像魏文贞、祖孙、李文饶父子这样文质彬彬的硕儒,光耀史册;此外荀卿、乐毅、崔骃、孔颖达之流,可以称为天下士人的,也前后相接不断。几十年来,人才却渐渐衰败了。如今胡公又起而振兴人才,他所教的是文章,他用来教导的则是道。《传》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 用刑罚明辨是非、辅助教化,胡公难道要把治理天下的经纶大业,先在一个郡中试行吗?诸位士人沐浴在胡公及时雨般的教化中,以先贤为榜样,那么成效将在日后显现;愿你们不要忘记胡公孜孜不倦教训启迪的心意。《刻凤集》序 我曾读《汉书》,文翁任蜀郡守,仁爱而喜好教化,蜀地到京师求学的人,几乎可以和齐、鲁相比。何武任扬州刺史,巡视属部时一定先到学宫,接见诸生,考察他们诵读和论说的能力,询问政事的得失,然后才进入传舍。这正是儒吏与俗吏的区别所在。士人读书,效法孔子,没有不想学习道理、爱护他人、追慕弦歌雅正教化的。等到一旦做了官,却只崇尚文书簿册、期限考核、武断严酷,那么读书又有什么用呢?蓬山和鼎实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好友。他写举业文章,仿佛汤显祖、陶望龄;为了奉养父母而出仕,奉檄到清源任职。我已经为他的《水业山房》文章作过序,如今又读到《刻凤二集》。他对清源的士子,每月必定多次考课,每次考课都亲自到场,执经讲问,刻烛作文,间或又亲自写作帖括,作为他们的范式。这种心意与文翁、何武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过去我曾主持山右乡试,录取清源士人最多,如刘子昆、五皆等,都是文质彬彬、博雅的优秀人才。我想清源山水磊落,人杰地灵,人才屡次进取而不断,必将前后如鸾凤高飞。而鼎实又加以陶冶培育、训诲他们,那么人才蓬勃兴起,哪里可以估量呢?读这部集子的人,不仅能看见清源儒学事业的兴盛,也能看见担任地方长官的人没有忘记诗书礼乐的宗旨,以经术治理世事,使政教蒸蒸日上、接近古代。这固然是我所乐于听闻的,也是一切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共同应当尊崇效法的。因此作序。

南和课士録序壬子夏,周子茗柯持《和阳课士録》正于余曰:「此邑庠韩先生所以课诸士之文也,先生其赐以弁言。」余窃惟,今之广文留意课士者鲜矣。所问者束脩之多寡,所责者谒见之踈宻,所躭躭者,乘其搆讼之隙而挟持以贿为髙下。至于讲习讨论,不顾也;经史文艺,弗晰也。即学舍鞠为茂草,彛伦堂嵗不一登矣。朝廷设官之意,岂其如是?即士子徳业自期,岂其如是?然而习俗相沿久矣,世莫以为非。今韩先生独能任其事,不负训迪之职。无日不讨南和之士子而课之曰:“士子性命在是,学问在是,功名在是,余之职掌在是。”是何心哉?是允符。朝廷命官之意,而与士子以徳业相成者也。余闻古人之言曰:「造万民不若造一士。葢加恵万民固为美政,而造一贤士,大之为宰辅,可以善天下;次之为道府令长,可以善一路一郡一邑。造士之功,岂小补哉?」前代以广文陞词林编修检讨,得与衡文之任,有以也。今韩先生勤勤恳恳课士,而其课之文,又皆秀发和美,就于矩度,岂非大雅淑躬,礼乐范士者乎?或曰:「先生课士,士之自课善已然,兹科未有售者,何也?」余曰:「良工不示人以朴,大器多晩成。君子固能为可知,而不能必人之知之也。何必速售之为得乎?转眼卯辰,奋健翮而凌秋风,入南宫而魁多士者,必课中人也。吾愿诸子勉之矣!」

申随叔制艺序余幼读书,栁荘别业,▯嵍在望,熊耳诸峯映其西。每风止雨霁,及暮山欲紫,余霞成绮时,则与二三友生登髙舒啸,以为陶渊明、孟襄阳之乐,不能过也。平千去余邑不数舍,申子鳬盟与余弟辨若定交已久,而余于甲午始识之。葢以余有褒録幽忠一疏,为太仆端愍公再三申论,鳬盟始至长安,一谒匪是,则长安声利之地,欲覔鳬盟之迹,岂可得哉。自是而交观仲,并交随叔,皆森森玉树,优龙劣虎,海内知名矣。随叔更精于制举业,子丑聨捷,掇青紫如取诸寄,一时畿南士子莫不羡其韶年髙科,而不知随叔之沉潜入道者,其意念深矣。随叔举业之传,得之鳬盟,而又不与外事,三年下帷,深心理窟。其始为文,若宋史之解衣,凝精痀瘘之承蜩,用志思而得之,若轮扁之斵轮,应心庖丁之解牛,神遇。其为举业也,王唐归胡之文也。其为王唐归胡之文也,即其为濓洛闗闽之理也。岂与夫世饰银黄绣鞶帨,争妍鬬巧,取恱于一时者,同日而语哉。随叔乡荐后,既梓其稿以问世,兹又益以临场诸作,葢全璧矣。器识逺大,觇其梗槩,此稿为羔雁先资,读者勿以文字而易视之也。

宫定庵馆课序欲求天下之治安者,在乎得贤。欲得天下之贤人者,在乎养之有素。此教习庶吉士所以为。朝廷之大典也。夫士业已屈首受书,升于乐正,而辨于司马,论定而后官之,则皆通经学古,博物洽闻,敏于才智,而优于经济者也。又何必复立之以师长,给之以廪饩,羣聚而咿唔诵习之不辍,勿乃近于迂乎?非也。此其间固有深意,非恒情之所能测也。葢士子伏案揣摩,所习者经史耳,举业耳,至于国家之典制,厯代之因革,生民之休戚,宫府之机务,或未之详也。故每一科赐第之后,必选天下英俊魁硕之士,教之养之,既成而后授职,一代之相才出其中,一代之名臣亦往往出其中。若定庵、宫子者,器识文艺兼优者,已庚戌之役,余忝居总裁,以第一人拔诸多士之中,天下业已依光附景,矜式恐后。癸丑选入庶常,铅椠攻苦,犹然为诸生时也。每拈一题,竖义摛词,出人意表,如瀛台等赋,则扬、班之遗也;如性情诸説,则程、朱之粹也;如屯田诸策,则董、贾之剀切也;如册诏诸作,则燕、许之髙华也。其古风、排律、五七言等作,俱枕藉骚雅,则岑、杜之苍郁也。岂不珠聨璧合,星明霞灿也乎?以此而黻黼皇猷,润色太平,取之素蓄而足耳。余读先辈翰林馆课,见其文艺之佳者,器识必宏,其后往往为公辅、为名臣,然若是之作者,葢亦鲜矣。则定庵他日功业所至,且将秉国之钧,懋徳顺序,而凡在金马玉堂之署,览斯编者,当不以内外而异视之也。

译《南和课士录》序 壬子年夏天,周子茗柯拿着《和阳课士录》来请我校正,说:“这是本邑庠生韩先生用来考课诸生文章的录子,请先生赐下序言。”我私下认为,如今的广文对考课士人用心的很少。所询问的是束脩多少,所要求的是拜见疏密,所孜孜以求的,是趁士人发生诉讼的空隙加以挟持,并以贿赂多少定高下。至于讲习讨论,则不予顾及;经史文艺,也不加辨析。甚至学舍长满荒草,彝伦堂一年也登临不了一次。朝廷设置官职的本意,难道是这样吗?士子以德业自期,难道也应当这样吗?然而这种习俗沿袭已久,世人没有把它看作错误。如今韩先生独自能够承担这项事务,没有辜负训导启迪的职责。没有一天不召集南和的士子来考课,对他们说:“士子的性命在这里,学问在这里,功名在这里,我的职掌也在这里。”这是什么心意呢?这确实符合 朝廷任命官员的本意,也是在帮助士子使德业相辅相成。我听古人说:“造就万民,不如造就一个士人。给万民施恩固然是美政,但造就一个贤士,大则可以成为宰辅,从而使天下受益;次则可以成为道、府、令、长,使一路、一郡、一邑受益。造就士人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前代把广文提升为词林编修、检讨,使他能够参与衡文之任,是有道理的。如今韩先生勤勤恳恳地考课士子,而他所考课的文章,又都秀美明发、温和雅正,合乎规矩,难道不是大雅之文、修养自身、以礼乐规范士人的文章吗?有人说:“韩先生考课士人,士人自己考课自己,善处本来已经有了;但这一科还没有人考中,为什么呢?”我说:“良工不把未经雕琢的璞玉给人看,大器往往晚成。君子固然能够做到足以为人所知,却不能保证别人一定知道他。何必急于求取功名才算得志呢?转眼到了卯辰年,奋展强健的羽翼,凌驾秋风,进入南宫并在众士中夺魁的,一定是这次考课中的人。我愿诸位努力!” 《申随叔制艺》序 我小时候在柳庄别业读书,嵩山在眼前,熊耳山群峰映在西边。每当风停雨收、傍晚山色将要变紫、晚霞织成锦绮时,我便和两三个朋友登高舒啸,认为陶渊明、孟襄阳的快乐也不会超过这种快乐。平千离我县不过几舍,申子鳬盟和我的弟弟辨若早已结交多年,而我到甲午年才认识他。因为我有一篇褒录幽忠的奏疏,太仆端愍公再三为之申论,鳬盟才来到长安;如果不是这样,长安是声名利禄之地,想寻觅鳬盟的踪迹,哪里办得到呢?从此又结交观仲,再结交随叔,他们都如森森玉树,龙有优劣、虎有强弱,都是海内知名的人物。随叔尤其精于制举业,子、丑两年连续考中,取得青紫官服像从寄放处取物一样容易。一时京畿以南的士子没有不羡慕他年少登高科的,却不知道随叔沉潜于道学之中,心意深远。随叔的举业文章从鳬盟那里得到传授,又不参与外界事务,闭门读书三年,深深探究学问的根柢。他起初写文章,像《宋史》所说解衣盘礴那样自得,又像凝神专注、痀瘘老人承蝉那样专心;运用心志思虑而获得它,又像轮扁砍轮、庖丁解牛那样心手相应、神会于物。他所写的举业文章,就是王、唐、归、胡诸家的文章。他写的是王、唐、归、胡诸家的文章,也就是濂、洛、关、闽诸学派的道理。难道能和那些世俗之人佩戴金银、穿着绣带,争奇斗艳,只求一时取悦于人的文章相提并论吗?随叔乡试中举以后,已经把文稿刻印出来流传于世,如今又增加了临场所作的文章,可以说是一部完整的美玉了。他的器识远大,从这些文章中可以看出大概;这部稿子是将来获得羔雁之礼、出仕任用的先行资本,读者不要因为它只是文字就轻视它。《宫定庵馆课》序 想求天下太平安定,关键在于得到贤才;想得到天下的贤人,关键在于平素培养他们。这就是教习庶吉士之所以成为 朝廷的大典。士人既然已经低头受书,经乐正提升,又经司马辨别,考论确定后才授官,那么他们都应当通晓经学、学习古道,博物洽闻,才智敏捷,并且长于经世济民。又何必再为他们设置师长,供给廪饩,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不停地咿唔诵习,难道不是近于迂阔吗?不是这样。这里面本来有深意,不是通常的情理所能完全测度的。士子伏案揣摩,所学习的不过是经史和举业;至于国家的典章制度、历代的因革变化、百姓的苦乐、宫廷和官府的机务,有的还未能详细了解。因此每次科举赐第之后,必定选拔天下英俊魁硕之士,对他们加以教导和培养,学成以后再授予职务。一代的宰相之才从其中产生,一代的名臣也往往从其中产生。像定庵宫子这样器识、文艺都优秀的人,在庚戌科时,我忝居总裁,从众士中选他为第一人,天下人已经争相依附他的声光,唯恐来不及以他为榜样。癸丑年选入庶常,研磨铅椠,刻苦学习,仍然像做诸生时一样。每次拿到一个题目,确立义理、铺陈文辞,都出人意料;如《瀛台》等赋,是扬雄、班固遗风;如论性情等文章,是程颐、朱熹的精粹;如《屯田》等策论,是董仲舒、贾谊的恳切;如册文、诏文等作品,是燕国公、许国公的高华。至于古风、排律、五言七言等诗作,都枕藉于《离骚》和雅正诗歌之中,具有岑参、杜甫的苍劲郁厚。难道不是珍珠联串、美玉合璧,星光明亮、霞彩灿烂吗?凭这些文章来文饰皇帝的治道、润色太平,取用他平素积蓄的学问就足够了。我读前辈翰林馆课,看到其中文艺佳美的,器识必定宏大,后来往往成为公辅、名臣;但像这样写作的人,大概也很少。因此定庵日后的功业所达到之处,将要执掌国家大权,盛美其德、顺理治世;凡是在金马、玉堂任职的人,读到这部编集,都不应因为内外职位不同而区别看待。

和鼎实窓艺序今天下科名,岂不以文章哉?然文之可传者,往往不尽出于科名,则亦传其文章而已。遇不遇,不足问也。二十年前,余往来中丘,与和子鼎实号称莫逆。读其举业,以为陶防稽、汤宣城。复见今日行当羽仪天下,照耀人寰。未几而孙山屡落,坎防失志,卒不得博一第。乙酉之役,仅以副巻入国雍。嗟乎!惜哉!使其在嘉隆之代,与防稽、宣城并驱中原,足以鼎峙一座。即使易其霜雪之操学,为脂粉态,亦岂不足以梯荣一时?而和子不屑也。今一行作吏矣,素心晨夕,未尝有辍。政务之暇,乃手録曩艺,问序于余。读之如风水涟漪,自然成文,一字不可増减。因作而叹曰:天下科名之外,文之可传而不尽传,如和子者,可胜道哉?璠璵琬琰,竹箭南金,世共寳之。用弁数语,以俟世之知文者。

赵问源大题文所序文章有一定之所乎哉?左、国不相▯袭,班、马各有异同。韩以荘劲,栁以▯峭,欧以雍容,苏以奔放。古大家之为文者,皆非绳趋尺步以自困于尺幅之中。然至于根极理要,位置章法,识必踞其絶顶,语必去其已陈,则万变而不出其宗也。八股业亦然是道也。剏于宋,盛于明。葢尝以诗比拟论之:成▯间,王守溪、钱鹤滩诸公,谨严髙洁,犹初唐中魏▯成、陈伯玉之流也。嘉隆间,瞿昆湖、归震川诸公,浩瀚澎湃,犹盛唐中李青莲、王龙标之流也。万厯间,陶石篑、汤霍林诸公,清防澹折,亦犹晩唐中刘文房、钱仲文之流也。至天啓崇祯间,而文之敝也甚矣。何则?以其泛滥无归,而莫为之所也。不有人焉,其能挽已頽之波,而息方张之焰乎?友人赵子问源,十五年前曽与余结社朴园,共商千秋大业。每读史,浩歌把酒,相对悲愤流连,不禁唾壶欲缺。然至作举子业,则相与枯坐面壁,拈须刻烛,一以先正为宗。故问源癸未大魁之作,直与陈百史先生相颉颃,同为天下所则效。而余迟至丙戌方得售,瞠乎后矣。顾余年来抱子州、支父之病,髙阁举业,经年不一过目。问源乃于读古之余,取有明一代大家之文,日阅数十百篇,精选而细批之,悬诸国门,一字不可移易。且尽捐其力田之赀,以付剞劂。葢羽仪正始,嘉恵后学,未有婆心若斯之切者也。曩者天启之季,人心邪矣。鄗上赵忠毅先生刻《正心防稿》以正之,而卒不能正,葢下作而上不应也。今圣王在御,司钧衡者方以人文化成天下,俾之各归于正。复有问源之选,鼓舞于下,事半功倍。吾知海内喁喁向风矣。选成而标之曰「文」,所有以也。虽然,问源近闭户读书,究濓洛闗闽之学,其学日富,其道日进。他年集成,余将发其名山之业,以传诸世,寜止此区区帖括间哉。

宫定庵窓艺序文章随气运为髙下,而气运亦随文章为转移。故国家三年一大比,宾兴之典甚隆且重焉。非独以其文也,正欲得竒才异能之士以为朝廷桢干柱石之用耳。而主司之精神与士子之精神,往往相需殷而相遇踈者,燕石或致淆玉,鱼目易以混珠也。且士子下帷攻苦,其学之所积不同,而所着之篇章亦异。葢有记诵以为习,纂组以为华,剽窃以迎合,揣摩以巧中者矣。而清真澹泊逺大自命之士,反让其绮缛焉。此文品之所以难识也。宫子宗衮,擅名文坛久矣。已酉北闱乡荐前茅,庚戌防试榜发为第一人。一日而名噪长安。迨闱墨传布之后,上自荐绅先生,下及圭窦蓬门操觚之彦,莫不交口称诵,以为大雅复兴于今日也。何其盛哉!最可异者,下第举子亦莫不屏息慑气,俛首叹服。古所谓纸贵洛阳,价重鸡林者,信非诬也。乃彚其窓艺,问序于余。余读之,其结搆变化与闱艺同,而蕴借缜宻,冲和恬畅,如琢磨之玉,如煆链之金,知其元气浑沦,养之有素矣。昔余为诸生时,与友人读书西山,亦尝留心于前辈元灯逺之王、唐、瞿、薛,近之许、邓、陶、吴,皆所推服,而尤逊心于北之梁公狄,南之杨维斗。以为梁得韩欧之澹宕,杨得左马之典藻,变化而出不逾其矩,诚元家之上乘也。若必以空腔熟调、浅近易入者为元法、元机、元脉、元局,此优孟之假叔敖耳,何足贵哉!今宗衮之文,理探其窟,慧取其源,赡而有则,简而不浮,一以为韩欧,一以为左马,不必拘拘模拟前辈,而前辈之神理法脉备焉。海内为帖括者,由此斵雕而为朴,变漓而返淳,是所谓转移气运之文也。而岂徒科名之赫奕欤?宗衮勉乎哉!古人以少年髙科不幸,又曰平生志不在温饱。夫志不在温饱,则志在圣贤之学术,名臣之勲业,可知也。吾且拭目望之矣。

译《和鼎实窗艺》序 如今天下以科举取得功名,难道不是凭文章吗?然而可以流传的文章,往往并不完全出自科名之外,所以也只是流传他的文章罢了。得意与否,不值得过问。二十年前,我往来中丘,和和子鼎实号称莫逆之交。我读他的举业文章,认为可以和陶潜、汤显祖相比。又看见他当时正要以文才成为天下的表率,声名照耀人间。不久却屡次落第,困顿失意,最终没有考中一甲。乙酉科考试时,仅以副榜身份进入国子监。唉,真可惜!假使他生在嘉靖、隆庆时代,和陶望龄、汤显祖并驰于中原,足以三足鼎立、各据一席;即使改变他如霜雪般高洁的操守学问,改作脂粉般的姿态,难道还不足以凭此阶梯在一时获得荣华吗?但和子不屑这样做。如今他已经一旦出仕为官,平素的本心从早到晚未曾停止。政务空闲时,便亲手抄录从前的文章,请我作序。我读这些文章,仿佛风吹水面自然泛起涟漪,自然成文,一个字也不能增减。因此写作并感叹说:天下科举功名之外,文章可以流传而未能完全流传,像和子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璠璵、琬琰,竹箭、南金,世人共同珍视它们。我写下这几句话作为序言,等待世间真正懂文章的人来知赏。《赵问源大题文》所作的序 文章难道有固定的范围和格式吗?左丘明、国语的文章彼此不相因袭,班固、司马迁各有异同。韩愈以庄重劲健见长,柳宗元以孤峭见长,欧阳修以雍容见长,苏轼以奔放见长。古代各位文章大家写作,都不是用绳墨约束步伐,使自己困在狭小篇幅中。然而说到穷究根本、把握义理、安排篇章法度,见识必定站在最高处,语言必定避开已经陈旧的套语,虽然变化万千,却不离开它的根本。八股业也是这个道理。它创于宋代,盛于明代。我曾经用诗来作比拟说明:成化、弘治年间,王守溪、钱鹤滩诸公,谨严高洁,犹如初唐诗人中的魏玄成、陈伯玉一类;嘉靖、隆庆年间,瞿昆湖、归震川诸公,浩瀚澎湃,犹如盛唐诗人中的李青莲、王龙标一类;万历年间,陶石篑、汤霍林诸公,清远淡折,也犹如晚唐诗人中的刘文房、钱仲文一类。到了天启、崇祯年间,文章的弊病就严重了。为什么呢?因为文章泛滥而没有归宿,却没有人加以挽救。若没有人,难道能够挽回已经衰颓的波流,平息正在扩张的火焰吗?我的朋友赵子问源,十五年前曾和我在朴园结社,共同商议千秋大业。每次读史,都高歌饮酒,彼此面对着悲愤流连,不禁要把唾壶都击破。然而到了写举子业时,我们便一起枯坐面壁,拈须刻烛,一概以以前代正人君子为宗旨。因此问源癸未年夺魁的文章,直可与陈百史先生相抗衡,同为天下人取法。我却迟至丙戌年才考中,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不过我这些年来抱有子州、支父那样的毛病,把举业文章束之高阁,一年也不看一次。问源却在读古书之余,选取明代一朝各位大家的文章,每天阅读数十篇乃至上百篇,精心选取并细加批评,悬挂在国门之上,文字一个也不能更改。他还把自己耕田所得的钱全部捐出,交给刻工刊刻。大概这是为了振兴正始文风、嘉惠后学,没有谁像他这样恳切而慈悲了。从前天启末年,人心邪僻。鄗上的赵忠毅先生刊刻《正心防稿》来匡正人心,最终却不能使人心端正,大概是下边所作的与上边没有回应。如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圣王在位,掌握权衡的人正要以人文教化成就天下,使天下各归于正;又有问源这样的选编在下层鼓舞士人,事情便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知道海内士人已经纷纷仰慕这种风气了。选编完成后题名为“文”,是有用意的。虽然如此,问源近来闭门读书,深入研究濂、洛、关、闽之学,他的学问日益丰富,道业日益精进。将来集子编成,我还要刊发他名山事业般的著作,流传给后世,难道只限于这区区帖括之间吗?《宫定庵窗艺》序 文章随着气运而有高下,气运也随着文章而发生转移。因此国家三年一次大比,宾兴人才的典礼十分隆重重要。并不只是因为文章本身,正是想得到奇才异能之士,作为 朝廷栋梁柱石之用。而主考官的精神与士子的精神,往往需要很深却相遇很少,于是燕石有时会混淆美玉,鱼目容易混入珍珠。况且士子闭门苦读,各人积累的学问不同,所写的篇章也不同。其中有靠记诵作为习惯的,有靠编织辞藻作为华饰的,有剽窃文章以迎合主考的,有揣摩题意以求巧中取胜的;而那些以清正真实、淡泊远大自许的人,反而让位给辞藻华丽的文章。这就是文章品格难以辨识的原因。宫子宗衮在文坛享有声名已经很久了。已酉年北闱乡试中名列前茅,庚戌年会试发榜,考取第一人。一日之间,名声震动长安。等到考场文章流传后,上至荐绅先生,下至小门小户中执笔的才俊,没有不交口称赞的,都认为大雅文章在今日重新兴盛了。多么盛大啊!最奇异的是,落第的举子也都屏息敛气,低头叹服。古人所说洛阳为之纸贵、鸡林以之价重,确实不是虚妄。于是他汇编自己的窗艺,请我作序。我读后,文章的结构变化与考场文章相同,但含蓄深厚、细密周严、冲和恬畅,像雕琢过的玉,像锻炼过的金,可知其元气浑厚完整,平素修养深厚。过去我做诸生时,曾和朋友在西山读书,也曾留心前辈的文统:远的有王、唐、瞿、薛,近的有许、邓、陶、吴,都是我们推崇佩服的;尤其更加倾心于北方的梁公狄、南方的杨维斗。我们认为梁公狄得韩愈、欧阳修的淡宕,杨维斗得左丘明、司马迁的典雅藻饰,虽然变化而出,却不超越法度,确实是元代作家中的上乘。如果一定把空洞腔调、熟套声口、浅近易懂的文章当作元法、元机、元脉、元局,那不过是优孟假扮孙叔敖罢了,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如今宗衮的文章,探究义理的深窟,取法智慧的源头,丰赡而有法则,简约而不浮薄;一方面以韩愈、欧阳修为宗,一方面以左丘明、司马迁为宗,不必拘泥于摹拟前辈,而前辈的精神、义理、法度、文脉全都具备。天下从事帖括的人,若由此去雕琢而返朴,改变浮薄而回归淳厚,这就是所谓能够转移气运的文章。难道只是为了科举功名的显赫吗?宗衮,你要努力啊!古人认为少年早登高科是不幸,又说平生志向不在温饱。志向不在温饱,那么志向就在圣贤的学术、名臣的功业,这一点可以知道。我将拭目以待。

举业指南序士生三代以后,乡举里选,三物宾兴之法不行,而荐举一途,往往碔砆冒玉,鱼目混珠,有虚名而鲜实效。惟科目一法,糊名易书,犹公道之可见者,故自宋元以来,行之不变。先王造就人材之意,庶几存什一于千百也。然以后人代圣贤之言,揣摩影响,难得立言之意,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至论表策判,亦皆经世要务,非风云月露者比。然则举业一途,良非易易,要在立志不羣,好学深思,从容涵养,超凡近趋髙明,斯为贵耳。余家自元明以来,世有科第,至司训新斋公,而学窥本原,一发于大司马公,再发于侍御公,至不肖复以举业进身,洊厯省台。临渊集木,日惕于懐。因念昔垂髫时所闻过庭之训,皆得诸青箱之遗,而蔑弃旧闻,弗克负荷,非立身扬名之义也。既缵述成帙,以志弗忘,而赵、吴、胡三先生言,皆切要,更为删订彚成一册,冀以启发童防,为进修之资,借云尔。嗟乎!世以举业为敲门瓦,门开则无复用,乌知举业徳业原非二事?读书稽古之士,能即此以体合乎圣贤立言之意,而因以自考其用,志之所存,则思过半矣。若仅以为希富贵、博利达之资,将所谓举业者,且不能超凡近而趋髙明矣。于先王造就人材之意,不更大相悬絶也哉!

干禄字书序自考文之制不行,字学之源流迷而失其传矣。勿论书法潦草不善,即点画之间差错种种,任意増减,以讹传讹,防师训之子弟习之,其似字而非字者多矣。夫大篆起于上古,孔子及左丘明诸书用之;小篆起于嬴秦,李斯、胡母敬改之,其曲折规度良不易尽。今所用▯书,乃程邈因篆而变其势,言其简便直捷,无点画俯仰,但可施之于徒▯耳,非古文之初也。犹且讹谬若此,何其鄙陋不文,逊于古人之斐郁也?余游宦京邸,鞅掌簿书,于字学殊觉愦愦。适有江左顾生投顔鲁公《干禄字书》一册,余览而爱之。葢顔之字学本于大小篆,而行之以已法,端荘厚重,为后世字学之冠。苏长公曰:“文至司马迁,诗至杜子美,字至顔鲁公,天下之能事毕矣。”今观其辨别防画,分晰俗正,何其核也!学者即字书而求鲁公之书,拟诸形容,则古人大小篆之遗法可以溯流穷源,又宁止为干禄之资助已哉?康熙丁未端午日

译《举业指南》序 士人生在三代以后,乡举里选、以三种德行宾兴人才的制度已经不实行了,而荐举这一途径,往往以似玉的石头冒充美玉、以鱼目混入珍珠,有虚名而少有实际效果。只有科举这一制度,采用糊名、易书,仍然可以看见公道,所以自宋元以来,实行不变。先王造就人才的心意,大概还可以保留十分之一于百千之中。然而后人代替圣贤说话,只能揣摩影响,很难得到圣贤立言的本意;要能神会而明白它,关键在于各人的领悟。至于论、表、策、判,也都是经世济民的重要事务,并非吟咏风云月露之作可比。因此,举业这一途径实在并不容易,关键在于立志不凡,好学深思,从容涵养,超越凡庸和浅近,趋向高明,这才可贵。我家自元、明以来,世代都有科举功名;到了司训新斋公,学问窥见根本源流,一次在大司马公身上发扬,再一次在侍御公身上发扬;到我这个不肖之人,又凭举业出身,连续历任省台官职。如今如临深渊、如聚积木柴,每天都把忧惧放在心中。于是想到小时候垂髫之年听到的过庭训诫,都是从家中书箱所传的遗训得到的;如果抛弃旧闻,不能承担它们,就不是立身扬名的道义。如今已经编纂成册,用来表明自己不敢忘记;赵、吴、胡三位先生的言论都切实重要,于是又加以删订汇编成一册,希望能够启发儿童蒙昧,作为进德修业的凭借,仅此而已。唉!世人把举业看成敲门砖,门一打开便不再使用它,哪里知道举业和德业原本不是两件事?读书考察古道的人,能够就此体会并契合圣贤立言的本意,进而用它考察自己的实际功用和志向所在,那么对于其中的道理就已经领会过半了。如果只是把它当作希求富贵、博取显达的资本,那么所谓举业,尚且不能使人超越凡庸浅近而趋向高明。这样同先王造就人才的心意,不是更加相去悬殊了吗?《干禄字书》序 自从考文的制度不再实行,文字学的源流迷失,传承也断绝了。不要说书法潦草不工整,就是点画之间也有种种差错,任意增减,以讹传讹,防师训导的子弟学习它们,于是似字而非字的文字越来越多。大篆起于上古,孔子和左丘明等人的著作使用它;小篆起于嬴秦,李斯、胡母敬加以改定,其中曲折和规度实在很难完全说明。如今所使用的隶书,是程邈因篆书而改变字势的,讲求简便直接,没有点画俯仰的繁难,只能施用于徒隶,并不是古文的本来形态。即便如此,仍然错误到这个地步,和古人文采郁盛相比,是多么鄙陋不文啊!我在京城任职,忙于文书事务,对于文字学尤其感到昏昧。正好有江左顾生送来颜鲁公《干禄字书》一册,我读后非常喜爱。颜鲁公的文字学本于大篆、小篆,又用自己的方法来书写,端庄厚重,是后世文字学的冠冕。苏长公说:“文章到了司马迁,诗到了杜子美,书法到了颜鲁公,天下的能事就完备了。”如今看他辨别点画、分清俗体正体,是多么精核啊!学者即使根据这部字书来探求鲁公的书法,摹拟它的形貌,那么古人大篆、小篆遗留下来的法则便可以沿流溯源、穷尽根本,又哪里只是作为求取禄位的助益呢?康熙丁未年端午日

总宪瞿庵王先生夀序考官制,公▯卿寺,代有异名,惟御史仍周官之名而不改。周礼所载,以掌赞书而授法令,本侍从之职也。至秦汉,为纠察之任,御史大夫权至重。前汉御史大夫号为亚相,凡丞相有缺,则由御史大夫以入相,非厯斯职者不得入焉。魏晋以来,咸称御史台,其门北辟,象风霜之励,所以纠弹不法,震慑百寮也。唐制有左右御史台,左以察朝廷,右以澄郡县。凡谳决,则与大司寇互平;反行幸,则乘辂车以为导;朝防,则率其属以正百官之班序,视秦汉加严矣。宋以后,大率因唐制而损益之。我朝仍前代旧典,寮属之设,无所更置,其权与六卿并重。向余备员斯任,葢将八载,兢兢蚤夜,惟陨越是惧,葢以纠察百寮,澄清吏治,为十三道之表率,未易言胜任也。今上御极,百度维新,每登选大寮,必询谋佥同,慎之又慎,乃特简瞿庵王先生,由宗伯以膺斯职,中外举手加额,咸快得人。葢先生以宻勿侍从,望重寅清,其于天下之大纲大纪,生民之大利大害,久已筹画于胷中,确有成算耳。方先生以弱冠第南宫,与父敬哉公后先玉署,余时亦滥竽其间,获分藜光,仰承绪论,固已知先生器识▯逺矣。世祖皇帝顾问羣英,惟先生博洽天人,叩无不应。日侍启沃,相得极欢。忆西苑泛舟,长杨校猎。天顔下霁,古君臣得失,以及诸臣家人父子,无不询及,明良喜起,千古罕有。侍坐赐食,先生未尝不在,而余未尝不从也。命先生教习戊巳两科庶常,横经虎观,仪型国士,功莫钜焉。乃晋秩以大宗伯为史官长,维时敬哉公位大宗伯,典三礼,作述同堂,秩宗济美。迨敬哉公慕二疏髙义,年甫六袠,悬车而退。先生以学士兼少宗伯视事值今上龙飞,郊庙大婚诸大礼,厘定典章,光赞国是。古防龙何以加兹?而余所心服者,尤在于痛念生民之疾苦,通计天下之兵饷,节省馈运,定议屯田,嵗省司农银钱数百万。此所闗在一代久安长治之计,而非寻常条奏功在一时者之可比也。葢国家自庚子、辛丑以来,四方平定,山海乘墉,伏莽之流,咸稽首来王。惟是兵食泛溢,入不敷出,催科敲朴,民力告匮,识者忧之。自有先生此疏而朝廷乃特遣重臣与藩王面议,硕画经营屯田,仁人之言,厥利溥哉!昔贾谊通达国体,奏事剀切;陆敬舆才本王佐,开巻了然。若先生之言,中肯綮,勒金石而光琬琰。其学相同,而其遇则过之。从此功名逺大,为房杜,为姚宋,卜金瓯,符红雾。余又焉能测先生之所至耶?今孟秋之月,为先生四十览揆之辰,诸君子请余言以介夀。余尝读孔子系易之谦,以为天道亏益,人道好恶,地道流变,鬼神祸福,皆不出乎谦盈二者。先生年方强仕,望重▯卿,勲名福履,震烁当代,而不矜不伐,持满守柔。在朝则和衷以集益,与物则乐易而近情。入而奉亲于廷,则帣韝鞠▯,献浆酳爵,婉承色笑,若婴儿孺子;出而鹄立岩廊之上,正已悟物,义形于色。以之致于亲,而百嵗期颐;以之致于国,而卜年昌炽;以之致于民,而万姓薫▯也。先生深得于系谦之旨,刑措不用,比屋可封,惟先生是望。夫然后益使海内颂。先皇帝与今上知人之明,得社稷臣于帷幄之间,而兰台玉署之彦,将取余质直之言以为惇史也。仁夀之效,厥有本而可徴矣。若夫冈陵颂祷之常词,不足以为华筵献。

译《总宪瞿庵王先生寿序》考察官制,公、孤、卿、寺各代都有不同名称,只有御史仍沿用周官的名称而没有改变。周礼记载,御史掌管赞助文书、颁授法令,本来是侍从的职务。到了秦汉,成为纠察的职位,御史大夫的权力极重。前汉御史大夫号称亚相,凡丞相有空缺,就由御史大夫入朝为相;没有历任这一职务的人不得入相。魏晋以来,都称为御史台,台门向北开,象征风霜般的威严,用来纠举弹劾不法,震慑百官。唐代制度设左右御史台,左台监察朝廷,右台澄清郡县。凡审理判决案件,就和大司寇共同评议;遇到皇帝出行,就乘辂车在前导引;朝会时,就率领属官整肃百官班次秩序,比秦汉更加严厉。宋代以后,大体因袭唐制而有所增损。我朝仍沿用前代旧典,属官设置没有更改,其权力与六卿同样重要。从前我充任这一职务,已经将近八年,早晚战战兢兢,只怕有所失误,因为纠察百官、澄清吏治,作为十三道的表率,实在不是容易说能够胜任的。今上登基,百事更新,每次选拔高级官员,必定广泛询问、共同谋议,慎重再慎重,于是 特意简拔瞿庵王先生,由宗伯任上接受这一职务,朝廷内外都举手加额,人人庆幸得到贤才。先生在宫中机密近侍之职任上,以声望重于寅清之列;对于天下的大纲大纪、百姓的大利大害,早已在胸中筹划,确实有成熟的谋略。当先生二十岁中南宫进士时,与父亲敬哉公先后在翰林玉堂任职,我当时也滥居其间,有幸分沾藜光,仰承他的绪论,因此早已知道先生的器识宏远。世祖皇帝询问群英,只有先生博通天人之理,皇帝问到的问题没有不能回答的。每天侍奉左右,启发皇帝,君臣相得而极为欢洽。我还记得在西苑泛舟、在长杨校猎的情景。皇帝的面容由阴转晴,从古代君臣的得失,到诸臣家中的父子亲人,没有不询问的,明君贤臣相逢而欢悦,千古少有。侍坐受赐饮食时,先生没有一次不在,我也没有一次不随侍。皇帝命先生教习戊、己两科庶常,他在虎观横经讲学,成为国士的仪范,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晋升他的品秩,以大宗伯兼任史官长。当时敬哉公担任大宗伯,掌管三礼,父子同堂述作,秩宗之职美盛相继。等到敬哉公仰慕二疏的高义,年仅六十岁便悬车退隐。先生以学士兼任少宗伯,处理政务时恰逢 今上登极,郊庙、大婚等各种大礼,厘定典章制度,光大辅佐国家的政事。古代的潘岳、狄仁杰之流,怎能超过这些呢?而我尤其心悦诚服的,是先生痛切挂念百姓疾苦,统筹天下兵饷,节省运输费用,议定屯田,每年为司农省下银钱数百万。这关系到一代国家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谋划,并非寻常条奏那种功效只在一时的事情可比。国家自庚子、辛丑以来,四方平定,山海关凭城固守,潜伏的盗贼全都叩首来朝。只是军费粮饷泛滥,收入不能抵支出,催收赋税鞭打逼迫,民力已经困乏,有识之士为此忧虑。自从有了先生这篇奏疏而 朝廷于是特意派遣重臣与藩王当面商议,周密筹划经营屯田。仁人发言,所带来的利益多么广泛啊!过去贾谊通达国家大体,奏事恳切;陆贽的才华本来足以辅佐君王,一打开他的文章便能明白其中道理。先生的言论切中要害,足以镌刻在金石上,光耀美玉般的典籍。先生的学问与他们相同,而际遇却超过他们。从此功名远大,将成为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那样的人物;国家也将如金瓯完整,符合红雾祥瑞。我又哪里能够测度先生将达到什么地步呢?如今孟秋之月,是先生四十岁生日,诸位君子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寿礼。我曾读孔子《系辞》中论谦卦的文字,认为天道有亏有益,人道有喜有恶,地道有流转变化,鬼神有祸福,都不超出谦逊与盈满这两者。先生年方强仕,声望重于孤卿,功勋名声和福禄震耀当代,却不自夸、不自矜,守持盈满而保持柔谦。在朝廷中就和衷共济以汇聚益处,与万物相处就平易近人、合乎人情。入朝侍奉父母,就手执鞭弓,恭敬而跪,献上浆水和酒,温婉承受父母的脸色笑容,像婴儿幼子一样;出朝站立在朝廷长廊之上,就端正自身、明察事物,义理显现在脸色上。把这样的德行用于亲人,便可使父母享有百岁期颐;用于国家,便可预祝国运长久昌盛;用于百姓,便可使万姓受到熏陶教化。先生深得《系辞》谦卦的宗旨,使刑罚搁置不用,家家都成为可封之户,我正是这样期望先生的。这样以后,才能更加使海内百姓歌颂。先皇帝与 今上都有明察人才的眼光,在帷幄之间得到社稷之臣;而兰台、玉署中的才俊,将会把我质朴直率的话作为厚重的史料。仁寿之治的功效,有根本可寻,也可以得到验证。至于像冈陵一样长久的颂祝之类套语,不足以在华美的宴席上作为献礼。

获鹿丁邑侯夀序言吏治于今日,葢亦戛戛乎其难之矣!奋发有为,则疑火烈难犯之猛;从容敷布,则有水弱易溺之讥。严于催科,则有剜肉医疮之患;详于抚字,则有考成不及之忧。此有司之所以难也。且其所值之地与时,又有不同者:任简僻之邑,车辙马迹之所不至,徴召期防之所不加,讼狱希少,年谷丰登,为吏者坐而理之,绰绰乎有余裕矣。若其路当往来之冲,皇华之驰驱如织,东山之禁旅时归,而又值旱魃为虐,遗黎嗷嗷,供赋日烦,呼将莫应,为长吏者,岂不难哉?获鹿丁邑侯,江右名家胄也。读书得汤临川、李茂明之传,又常从黎左、严熊雪堂诸先生讲求性命之旨,而深入其堂奥,不屑屑筌蹄糟粕间。其学尤长于诗,葢于三百篇中,忠臣孝子、劳人思妇之所为讴吟唱叹者,浃洽于性情,沉酣于寤寐。汉魏以后,三唐始末,皆有以究极百家之正变盛衰,而取其温厚和平,以成一家之言。故能以其性情之优柔敦厚者,出而为治,宜其视民之痛痒笑啼,无不闗切,而若慈母之乳哺其赤子也。先是鹿邑之民,雀鼠好讼,侯曰:「舍尔穑事,从事诉牒,何为乎?为分曲直,务和睦。」民咸知息讼矣。地多伏莽,借客探丸,侯曰:「带牛佩犊,何为乎?为严保甲靖奸宄。」民咸知不偷矣。编审重务也,里书上下其手,任意去取,侯亲自校阅,老者汰之,壮者升焉,期于不失旧额,而民无所费。邮传大政也,刍束旧派里下,价值短少,侯从公给▯,未尝以丝毫病民。连嵗不登,亟请于上,缓其追呼,蠲其逋欠,民赖以苏。至于持身俭约,课士克勤,凡月朔之吉,为民训诲孝弟忠信之事,尤谆谆不厌其详尽焉。于是鹿邑之士民,思所以颂侯而未得其间防侯降诞之期,而因大廷尉雝伯寓书于余,以文为请。余家宻迩鹿邑,悉侯教爱至深,且知其人,因以知其诗,知其诗因以知其政,而鹿邑诸君子沐浴膏泽,歌咏勤苦,必非阿其所好也。昔孔子曰:「仁者夀。仁者何以夀哉?」葢仁者之欲寡,寡则纷华嗜好一不足以动其中,而澹然泊然,独守其至正如松栢之根本深固,文理正直,可以耸壑昂霄,而风雨霜露不能为之蚀也。如金玉之秉徳中和,赋性坚刚,可以千锤百链,而碔砆铅刀莫能与之争也。今侯之欲寡而心清,心清而事简,以慈祥恺悌宅衷,而凡所设施,皆为地方长久计,为斯民性命,图为敦睦风俗,丕变人心之谋,而不仅为补偏救弊之术,其用心至深且厚矣。豳风之什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夀。」南山之四章、五章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夀?」又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耉?」由今思之,侯实当之而无愧矣。吾愿与鹿邑之士民▯诗,以为侯之康爵劝焉。

译《获鹿丁邑侯寿序》在今天谈论吏治,大概也确实难之又难!奋发有为,就有人讥讽为像烈火般猛烈、难以接近;从容施行教化,又有人讥讽为像柔弱的水、容易使人沉溺。严格催收赋税,就有剜肉补疮的忧患;详细抚育百姓,又有考核成绩不达标的忧虑。这就是有司为难的地方。而且他们所处的地方和时势,又各不相同:如果任职于偏僻简约的县邑,车辙马迹到不了,征召、期限、考核也不加临,诉讼案件少,年成丰收,做官的人坐在那里治理,绰绰有余。若是道路正处在往来冲要之地,皇华使者奔驰往来如织,东山禁军又时常返回,同时又遇到旱魃作虐,遗民嗷嗷待哺,供赋日益烦重,呼喊将领却无人回应,做长吏的难道不难吗?获鹿丁邑侯,是江右名门的后代。他读书得到汤临川、李茂明的传授,又常跟随黎左、严熊雪堂诸先生讲求性命之旨,深入其中堂奥,不屑于筌蹄糟粕之间。他尤其长于诗,大概《诗经》三百篇中忠臣孝子、劳人思妇所作的吟咏歌叹,已经融会于他的性情,沉浸在他的梦寐之中。汉魏以后,盛唐、中唐、晚唐始末,他都曾探究各家诗歌的正变盛衰,取其温厚和平,形成自己的一家之言。所以他能够把自己温柔敦厚的性情带到政治实践中,当然会把百姓的痛痒、欢笑和哭泣都看得十分切近,像慈母哺育婴儿一样。此前鹿邑的百姓像雀鼠般好争讼,丁侯说:“放下你们的农事,专门从事诉讼文书,为什么呢?应当辨明曲直,致力于和睦。”百姓都知道停止争讼了。当地盗贼潜伏很多,借客持丸行窃,丁侯说:“带着牛、佩着犊,为什么呢?应当严格实行保甲,平定奸宄。”百姓都知道不再偷盗了。编审是重要事务,里书上下其手,任意删取增补,丁侯亲自校阅,年老的删去,壮年的补上,务求不失原有名额,并且不让百姓有所花费。邮传是重大政务,过去把草料柴束摊派给里甲,给的钱少,丁侯按照公款发给,从未用丝毫赋役使百姓受害。接连几年歉收,他急忙向上请求,放缓追呼,免除拖欠,百姓赖此得以苏醒。至于自身生活俭朴,考课士人勤勉,凡是每月初一吉日,都为百姓训诲孝悌忠信的道理,尤其反复恳切,毫不厌烦,务求详尽。于是鹿邑的士人百姓想要歌颂丁侯,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恰逢丁侯降生之日,又因大廷尉雝伯寄信给我,请我写文章。我家与鹿邑相邻,完全知道丁侯教导爱护百姓的深厚,也了解他这个人;由此了解他的诗,了解他的诗又由此了解他的政绩。鹿邑诸位君子沐浴在他的恩泽中,歌咏他的勤劳辛苦,一定不是阿谀迎合他的喜好。从前孔子说:“仁德的人长寿。仁德的人为什么长寿呢?”大概是因为仁德之人的欲望少,欲望少了,纷华嗜好就不足以扰动他的内心;他淡泊宁静,只守持最正当的原则,就像松柏根基深厚牢固,纹理端正挺直,可以高耸入山谷、昂首凌霄,风雨霜露也不能侵蚀它。又像金玉秉受中和之德,禀性坚刚,可以经受千锤百炼,而璞玉、铅刀都不能同它争胜。如今侯爷欲望少而内心清明,内心清明而政事简约,以慈祥和乐、平易近人的品德存心,凡是所施行的政务,都着眼于地方的长远发展和百姓的生计,谋求敦厚和睦的风俗,大大改变人心,而不只是补偏救弊的权宜之术,他的用心实在深厚啊。《豳风》诗篇说:“酿成这春酒,来助长眉寿。”《南山》第四、第五章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又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成为黄耇老人呢?”由此看来,侯爷确实当得起这些赞语而无愧。我愿同鹿邑的士民赋诗,来为侯爷的长寿祝酒助兴。

栾城赵邑侯夀序栾小邑,亦岩邑也。其地北为恒山之屏,西通晋阳之道,东连大陆之泽,南扼九省之冲。事之繁剧,十倍于他邑;民之疲困,亦十倍于他邑。自非徳足以抚循,而才足以干济,难以胜其任而愉快矣。况自兵燹之后,城郭凋残,庐舍瓦砾,即本朝定鼎以来,生聚教养,元气难复。凡往来冠葢,每过此兴叹曰:是犹一乡一聚已耳,何名为县也?乃邑侯蔚翁赵老父母,来自蜀川,恺悌为心,乐易为懐其学以济人利物为本,其治以简易清静为尚。常语人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此古人名言也。然而规模次第应整饬者,不可以不整饬;精神志气应奋迅者,不可以不奋迅。大之治天下一省,小之治一郡一邑,皆是物也。以是下车以后,休养其民,如慈母之视弱子,推湿就干,乳哺必节也。如农夫之治田畔,是藨是蓘,稂莠必去也。如良医秦扁于尫羸之夫,先以参蓍术苓大补其荣卫,而饮食起居节而慎之,以徐▯其平复也。期年而栾大治,侯曰:是可以稍为奋迅整饬乎?乃进邑之绅衿耆庶而谋之曰:文庙者,教之主也;城隍者,民之依也;栾武者,兹地之始封也;钟鼓者,民之耳目也;魁星文昌者,文之照临也。是可任其倾圮乎?众则曰:惟侯之令。侯又进邑之绅衿耆庶而谋之曰:城所以卫民也,水灾之后,堞雉半頽矣。楼所以瞭望也,缺则登陴者何以守?邑有冶洨二河,自北而南流于赵隄,岸湮没,蓄泄不时,沿河之田没于波臣,是皆邑之急务也。众则曰:惟侯之令。侯乃自捐助以为之倡,庶民子来,计日而焕然犂然,民有所瞻,式有所沟洫也。侯又进绅衿耆庶而训之曰:六谕庸言也,实至言也。王道本乎人情,孝弟力田之外,别无治术。扶进淳风,化其奸顽,匪训迪之,何能为良?于是注释六谕,春秋暇日,黄童白叟咸耳提面命焉。众则蒸蒸然有礼让之风。他若喂养官马,平籴草豆,徴收钱粮,禁革火耗,清察保甲,防御盗贼,咸出于诚切而行之,非若他人之有名无实者比也。若乃壕墙一事,抚台弭盗之善术,为民之盛心,利至溥也。其初行之用民之力,不能无劳,侯则深悉之矣。壬子之春,单▯下乡亲行,劝谕谆谆,告以不得已之意,以是从容告竣,并未有催督之急,鞭朴之刑焉。侯之于民,可谓备费苦心矣。侯于壬子夏秋间,以病请告,欲谢▯歌之化,优游林泉。士民闻之,若失所天,匍匐而赴保阳,吁呼祈留。抚台以民情之迫也,檄令视事如旧。侯勉强调理,久之乃出。侯于功名,视之澹然,若此然,惟澹于功名者,而后浓于爱养,是以其治若斯之美也。今之急于进取者,往往借百姓之身家,以博一已之华膴,或至于杀人以求之,虽取一时之荣,终贻后日之悔。若侯之于地方,尽其心力而无所惜,其求去也,束装以待,民皆惊心动魄,涕泗霑颐,号呼以留之,可谓仁人济物,才徳兼备,而无愧于父母之称者矣。兹暮春修禊之日,乃侯岳降之辰,邑之士民踵余门而祈文以贺。余往来数经此地,见城郭、学校、人民庐舎,皆迥然异于昔日之萧条,而风俗亦渐进于淳厚,固已心识之矣。既而询之众口,则其言若出一辙,古所称舆人之诵者,其谓此乎?所称口碑在道者,其谓此乎?所谓盘根错节乃见利器者,其谓此乎?余益以信侯之规模次第,整饬得其方,而精神志气奋迅得其要也。推此以治一郡、一省、天下可矣,何但一邑哉?乃述士民之情,而为诗以歌之曰:冶水洋洋,洨水汤汤,二川溶溶,濚栾之疆。侯来自西,洵美且康,其心聿恵,其度则荘。大田多稼,筑其圃场,育之诲之,示以周行。百废俱举,榱桷翼张,春酒眉夀,跻于公堂。歌彼泂酌,餴饎生香,岂弟君子,誉处有庆。

译栾城赵县侯寿诞序 栾城虽是小县,也是险要之地。北面有恒山作为屏障,西面通往晋阳的道路,东面连接大陆泽,南面扼守九省交通的要冲。政务的繁重复杂,是其他县的十倍;百姓的疲惫困苦,也比其他县多十倍。如果不是德行足以安抚教化百姓、才干足以处理济助政务,就难以胜任这个职位并感到从容愉快。何况自从兵乱之后,城郭破败,房屋尽成瓦砾,本朝定都以来,人口繁殖、教养生息,元气一直难以恢复。凡是往来的官员车马经过这里,常常感叹说:“这里还只像一个乡、一个村罢了,怎么能称作县呢?”于是本县县侯蔚翁赵老父母来自蜀川,以和乐平易为心,以救济人民、造福万物为学问的根本,以简易清静为治理的原则。他常对人说:“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情,都是庸人自己扰乱它。”这是古人的名言。然而,制度规模和办事次序应当整顿的,不能不整顿;精神志气应当振作奋发的,不能不振作奋发。大到治理天下、一省,小到治理一郡、一县,都是这个道理。因此他到任以后,使百姓休养生息,像慈母照看弱小的孩子,推开湿处让孩子睡在干处,哺乳喂养也一定有节制;又像农夫治理田界,除草培土,稂莠一定拔除;又像良医秦越人、扁鹊医治瘦弱的人,先用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大力补益他的营卫,再节制并谨慎安排饮食起居,慢慢等待他恢复健康。一年后,栾城大为治理。侯爷说:“现在可以稍微振作奋发、整顿修治了吗?”于是召集县里的绅士、生员、老人和百姓商议说:“文庙是教化的主宰;城隍是百姓的依靠;栾武是本地最初受封的始祖;钟鼓是百姓的耳目;魁星、文昌是文运的光照。难道可以任凭它们倾塌毁坏吗?”众人都说:“一切听从侯爷的命令。”侯爷又召集县里的绅士、生员、老人和百姓商议说:“城墙是用来保护百姓的,水灾之后,城墙上的雉堞已经大半坍塌。城楼是用来瞭望的,城楼残缺,登上城墙的人凭什么防守?县中有冶河、洨河两条河,自北向南流入赵堤;河岸淤塞,蓄水泄水没有定时,沿河的田地都淹没在水中,这些都是本县的急务。”众人都说:“一切听从侯爷的命令。”侯爷于是亲自捐款倡导,百姓像子女归赴父母一样踊跃出力,不计日程,很快就修治得焕然一新、整齐清楚,百姓有了可以瞻仰的地方,水利沟渠也有了规划。侯爷又召集绅士、生员、老人和百姓训示说:“六条晓谕虽是平常话,实际却是至理名言。王道以人情为根本,除了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努力务农之外,没有别的治国方法。扶助并推进淳厚的风俗,教化那些奸诈顽劣之人,如果不加以训导启发,怎么能使他们成为善良的人呢?”于是为六条晓谕作注释,春秋农闲之日,老人孩子都受到当面提携、耳提面命的教诲。众人渐渐形成了礼让的风气。其他如喂养官马、平价购买草料豆料、征收钱粮、禁止革除火耗、清理查察保甲、预防抵御盗贼等,也都出于诚恳切实的用心而施行,不是其他人那种徒有名声而没有实效的做法所能相比的。至于修筑壕沟、墙垣这件事,是巡抚用来平息盗乱的良策,也是为百姓着想的盛大用心,利益十分广泛。开始实行时要使用百姓的劳力,不可能没有劳苦,侯爷对此深知。壬子年春天,他只带一名骑兵下乡,亲自劝说告谕,反复说明不得已的原因,因此从容完成工程,既没有急迫催督,也没有鞭打刑罚。侯爷对百姓,可以说是费尽了苦心。壬子年夏秋之间,侯爷因病请假,想辞去[疑字]歌教化的政务,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士民听说后,仿佛失去了上天的庇护,爬行奔赴保阳,呼吁祈求他留下。巡抚因为民情迫切,发檄令他照旧任事。侯爷勉强振作调理,过了很久才出任。侯爷把功名看得十分淡泊;正因为如此,只有淡泊功名的人,才能深厚地爱护养育百姓,所以他的治理才这样美好。如今急于进取的人,往往拿百姓的身家性命去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有时甚至杀人来求取它;即使获得一时的荣耀,最终也会留下日后的悔恨。像侯爷治理地方,竭尽心力而毫不吝惜;他一想离任,便收拾行装等待,百姓都惊心动魄,眼泪流满脸颊,号哭挽留他。他真可以称为仁厚而能济助万物、才德兼备、当之无愧配得上“父母官”称号的人了。今年暮春修禊的日子,正是侯爷岳降之辰,县里的士民接踵来到我的门前,请求我写文章祝贺。我往来经过此地数次,看见城郭、学校、百姓和房舍,都已经同往日的萧条景象大不相同,风俗也渐渐趋于淳厚,这些我本来已经亲自看在心里了。后来再向众人询问,他们的说法好像出自同一张嘴,古人所说的百姓歌诵,难道就是这个吗?所说的道路上的口碑,难道就是这个吗?所说的盘根错节之处才能显出利器,难道就是这个吗?我更加相信侯爷安排政务、逐步整顿,确实掌握了方法;振奋精神、鼓舞志气,也确实抓住了要领。依此来治理一郡、一省乃至天下都可以,哪里只是一个县呢?于是我叙述士民的情意,作诗歌颂道:冶水浩浩荡荡,洨水盛大流淌;两条河水缓缓汇流,滋润着栾城的疆土。侯爷从西方而来,确实美善而安康;他的心地聪慧仁惠,他的气度端庄严肃。大田里庄稼繁多,修筑园圃场地;养育百姓、教诲百姓,把周全正当的道路指示给他们。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屋椽栋梁像鸟翼一样展开;酿春酒祝眉寿,登上公堂欢聚。歌唱那取水饮酒的诗章,蒸饭烹肉散发香气;和乐平易的君子,声誉和福庆都将长久。

广平沈太守加级序闻之,太守之权莫重于两汉。凡兵、刑、钱、谷、礼、乐、教化之事,得以直达之于上,而丞相与御史大夫奉上意以行之于郡国,其制至简便也。迨其后,而观察、防御、转运、制置使设矣。又其后,而行中书省、廉访使设矣。太守乃不得上其事于丞相、御史大夫,而丞相、御史大夫亦无由直达于太守。葢其层次愈多,而其所以为治之具愈繁。天下之治所以不能进于古者,此亦其一端也。虽然,人以官重乎?官以人重乎?亦在乎为之者何如耳。为治之术不一,有尚综核者,有事粉饰者,有贵因循者,有务结纳者,各以其意之所便安以为治,而百姓往往受其弊。况广平为畿辅名郡,东通齐鲁,西连泽潞,南接楚豫,北拱神京,地多水灾,民号健讼,非化民有道者,乌能胜其任而愉快乎?维石翁沈老公祖渊,角呈祥,山庭异表,每宏览乎载籍,遂树帜于艺林。金版玉匮之书,海上名山之秘,莫不采其精英,饱其腴隽。于是吴越竒硕之彦,燕赵瓌伟之儒,咸北面人宗,结隣恐后。运值鼎新急于拯物,筮仕唐山,请蠲荒田千三百顷,优考内陞,含香画省,厯河南太守,迁屯田副使,清理粤鹾,除逋课八十余万,还南楚、西江二郡盐防于两淮,商民徳之。然公不事扳援,一意▯行,因事诖误,谪丞衢郡。时方变乱,躬擐甲胄,登陴誓众,期灭此而后朝食,郡以保全,督抚上其功绩。朝廷嘉之,以广平股肱郡也,擢令师帅,乂安蒸黎。公下车以来,延接绅士耆老,询所以兴利除弊者,俾人人得尽其所欲言。于是修筑遥堤数千丈,而漳、滏二水,昔之直抵城下者,今安澜而由地中行矣。卯、辰两夏,天久不雨,公为民请命,斋素步祷,于是日甘雨随车,禾黍芃芃矣。郡志久废,文献无徴,公聘太史申随叔昆仲,网罗彚辑,防有缺遗,其词约,其事该,吏于斯者有所考稽。学宫倾圮,捐赀以为之倡,而鸟革翚飞,庙貌俨然。其他训士子,平赋役,缉奸宄,清刑狱,凡有可爱养斯民者,夙兴夜寐,勤勤恳恳,无不竭其心力之所至,而不惮劳瘁,卒瘏焉。昨者时事多艰,军需维殷。圣天子不免旰食之忧,司农日有仰屋之叹。公精于防计,悉心持筹,九邑之赋完纳已竣。外察其无碍银数千金,或曰此羡余也,太守自取之不为过。公曰:「生平读书,见悬鱼、封鲊事,心窃慕之。今值国用告乏之时,而敢以自私耶?」籍其数以上之本道,本道移防守巡,又达之抚台,于是奏闻于上部覆以急公好义疏请加级制曰可。于是九邑之令长及绅衿军民人等咸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太守之爱民如此,太守之礼绅士如此,太守之亷以律已而寛以待属吏也如此。凡在帡幪之下,顾可以无言以颂之乎?」乃因永年卢明府而问序于余。余之景仰于公也,已非一日。葢自其作令尧山之时,则已沐其河润之泽,今将三十年矣。向也知而不荐,已自惭献纳之臣;今咫尺膏雨,防二三明府之有言也,余且将以表扬之,况出于彞好之公乎?葢公之居心也澹泊,其持度也坦平,其自守也髙简,而其与物也温蔼。所谓泽无不渐,明无不察,由近而及逺,自已而及物,以是不仁者逺。惟道斯行,邑里不闻夜吠之犬,市防不覩晨饮之羊。鸣镝絶于砥路,茂草鞠于圜扉。葢其大指在清静不扰,而诸事厘举,使人含和饮醇,而不见其纷更之迹。岂与夫综核粉饰、因循结纳者同日而语欤?昔文翁兴教化,黄霸得人心,龚遂息盗贼,召杜劝耕稼,尚清平若公者,可谓兼之矣。异日者圣天子徴召海内贤太守,赐以玺书,补九卿之列,公其首选也,兹特防増秩,其嚆矢之先声矣。虽然,公非特所至称最,胸有治谱也。自其先人元鉴广文公章服,三称臯比,拟于闽洛。太翁王麟公,官至日南太守,循良懋绩公邃于家学友爱兄弟,庭训八子,森森玉树洪范五福,庶其备之。今以文学发为政事,宜乎其治行之卓然不羣也。加级徴召,讵足以尽公之美耶?聊以见官绅士民之感戴,盛徳出于中心之诚然而弗能已耳。于是述其大略,以为公贺冀公之燕喜而进一觞焉。且愿公早登三事,以霖雨寰海苍生,不但一郡之人,人沐其恩波而止也。

译广平太守沈公加级序 听说,汉代太守的权力没有比两汉更重的。凡是军务、刑狱、钱财、粮食、礼仪、音乐、教化等事务,都可以直接上达朝廷;丞相和御史大夫奉行皇帝的旨意,在各郡国施行,这种制度极其简便。到了后来,又设置了观察使、防御使、转运使、制置使。再后来,又设置了行中书省、廉访使。太守于是不能把政事上报给丞相、御史大夫,丞相、御史大夫也没有途径直接传达给太守。大概层级越多,用来治理国家的工具也就越繁复。天下的治理不能达到古代水平,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虽然如此,人是因官职而显贵,还是官职因人而显贵?也在于任职之人做得怎样。治理的方法并不只有一种,有的崇尚综合考核,有的专事粉饰,有的以因循守旧为贵,有的致力于结交权贵,各自按照自己觉得便利安稳的方式治理,百姓往往因此受害。何况广平是京畿附近的名郡,东通齐鲁,西连泽潞,南接楚豫,北面拱卫京城,地方水灾很多,百姓又以好打官司著称;如果不是有办法教化百姓的人,哪里能胜任这个职位而感到从容愉快呢?沈公石翁老公祖,额角显出祥瑞,山庭有奇异的相貌,早年广泛阅读典籍,于是便在文坛树立旗帜。金版玉匮中的典籍、海上名山中的秘传,没有不采撷其中的精华、饱览其中丰美深邃的内容。因此,吴越一带奇伟杰出的人才、燕赵一带瑰丽伟岸的儒者,都向他北面拜师,争相结交,唯恐落后。适逢国家鼎新、急于拯救百姓,他初次出仕便任唐山官,请求免除荒田一千三百顷的赋税,因考核优异而升入内廷,任含香画省官职,历任河南太守,升任屯田副使,清理广东盐务,免除拖欠的课税八十多万,又把南楚、西江两郡的盐防事务归还两淮,商人和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然而沈公不经营攀援关系,一意独行,因办事受到牵连获罪,被贬为衢郡丞。那时正值变乱,他亲自披挂铠甲,登上城墙向众人发誓,约定消灭敌人之后才吃早饭;郡城因此得以保全,督抚把他的功绩上报朝廷。朝廷嘉奖他,认为广平是京畿的辅弼郡,于是提升他为统帅,治理安抚百姓。沈公到任以来,接见绅士和老人,询问兴利除弊的方法,使每个人都能把想说的话尽情说出。于是修筑遥堤数千丈,从前直冲城下的漳水、滏水,如今水势安定,沿地下水道流行。卯、辰两年夏天,天长久不下雨,沈公为百姓请命,斋戒素食,步行祈祷,于是甘雨当天随车而至,禾黍茂盛。郡志久已废弃,文献没有征验,沈公聘请太史申随叔昆仲搜集编纂,防止有所缺漏;文字简约,记事完备,使在此任职的官吏有所考察查核。学宫倾塌,他捐出钱财带头修建,修成后如鸟张彩翼、锦鸡展翅,庙宇面貌庄严。其他如教训士子、平定赋役、缉捕奸邪、清理刑狱,凡是有利于爱护养育百姓的事情,他早起晚睡,勤恳不懈,无不竭尽心力,不怕劳苦疲惫,最终竟至于病困。近来时局多艰难,军需尤其繁重。圣明的天子也免不了为晚餐不能按时进食而忧虑,主管财政的官员每天都有仰面靠墙叹息的忧愁。沈公精通防务和筹划,尽心计算筹办,九县的赋税已经全部缴纳完毕。后来在外查出没有影响公事的数千两银子,有人说这是羡余,太守自行取用也不过分。沈公说:“我平生读书,见过悬鱼、封鲊的故事,心里私下仰慕那些人。如今正逢国家用度告急匮乏的时候,难道我敢把它据为己有吗?”于是登记这笔钱数上报本道,本道转报防守巡按,又转达给巡抚,于是上奏朝廷 皇帝交给有关部门复核,部门以急公好义为由上疏,请求给沈公加级。诏令说:“可以。”于是九县的县令县长以及绅士、生员、军人、百姓等都欣喜地面露喜色,互相告诉说:“太守这样爱护百姓,太守这样礼待绅士,太守这样廉洁自律而宽厚对待属吏。凡是在他的庇护之下的人,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来歌颂他吗?”于是通过永年卢明府向我请求作序。我仰慕沈公,已经不是一天了。大概从他任尧山县令的时候,我就已经沐浴在他恩泽的润泽之中,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从前明知他的才德却没有推荐,已经使我这个负责荐举的臣子自己惭愧;如今身在近处,沐浴着他的恩泽,也担心二三位明府会有所称颂,我正要为他表扬,何况这还是出于朋友真挚情谊的公心呢?沈公的存心淡泊,操守坦荡平正,自我守持高洁简约,对待万物温和慈蔼。所谓恩泽无不浸润,光明无不照察,由近及远,由自身及万物,因此不仁的人远离了他。只要他的道术施行,乡里听不见夜间犬吠,市场上看不见清晨饮酒的羊。飞箭在平坦道路上绝迹,茂盛的草生长在圆形牢门内。大体说来,他的原则在于清静而不扰民,同时把各项事务整顿办好,使人含和气、饮醇酒,却看不出纷繁更改的痕迹。难道能同那些综合考核、专事粉饰、因循守旧、结交权贵的人相提并论吗?从前文翁兴办教化,黄霸赢得人心,龚遂平息盗贼,召信臣、杜诗劝导耕种;像沈公这样崇尚清明太平的人,可以说把这些优点兼备了。将来 圣明的天子征召天下贤能的太守,赐给他们玺书,把他们补入九卿之列,沈公应当是首选。如今这次特别给他增加俸秩,正是这一征召的先声。然而,沈公并不只是每到一处都被称为最优,他胸中还有治理天下的谱法。他的先人元鉴广文公身着章服,三次登坛讲学,可与闽洛诸儒相提并论。太翁王麟公,官做到日南太守,循良政绩卓著。沈公深得家学,友爱兄弟,在家庭中教诲八个儿子,子弟如玉树森然挺立;《洪范》所说的五种福,大概差不多都具备了。如今他凭借文学修养施展为政之道,他的政绩卓异而不与众同,也就理所当然了。加级、征召,哪里足以完全表现沈公的美德呢?姑且借此看出官员、绅士、百姓对他的感戴,这是盛大德行发自内心、真诚而不能自已的表现。于是叙述大略,作为对沈公的祝贺,希望沈公安享喜乐,进一杯酒。并愿沈公早日登上三公之位,使甘霖惠泽天下苍生,不只是一个郡的百姓沐浴他的恩波而已。

直省马总督夀序文昌为天帝喉舌之司。喉舌之为司也,讵止宣教布令,喋喋文告闲事耶?葢以导化液,耑赞燮仁厉和瘵夀,国无算故。内景有赤龙玉池,天地相既之喻也。六卿之总天官,非六腑之防喉舌乎哉?天文上将、次将,亦得▯文昌之宫,非礼乐征伐得综于天官乎哉?生者生之,杀者亦杀之,于以导化液,耑赞燮仁厉和瘵极之天地相既,以毕能事焉。岂直喋喋文告闲事耶?乃者总督直省制府马老公祖,文武大略具天人资,盱衡一切豁如也。方其崛兴辽海,帷幄运筹,烛炤千百里外,摧敌制胜,若掌上防。龙兴之盟,府公之鞭弭,勲最诸杰焉。天子念公,盱衡如水,登之天官之堂。其炤千百,吏良楛妍慝,亦如料敌时在掌上。流品澄而铨政肃,山公启事,曷足多云?继之江右,潢池沸波,所在蠭起。天子将靖,卧榻而活黔首,复以公副大将军削平之。其摧敌制胜,则亦如秉铨时列掌上也。而不掳掠,不焚毁,不妄杀一人,犹有曹武恵之风。至今江涯汉涘之间,颂公之徳弗忘。语云:「绛灌无文,随陆无武。」乃若我公,葢所谓文武吉甫,万邦为宪者乎?兹复以畿辅重地,腋齐鲁而腹两河。采言者议,命大臣居中督之。公则载自天曹,晋大司马中丞,实董其任。夫魏博古三辅雄镇也,北护神京,南带河洛,左临青齐,残乱之旧,四战之国也。议者以畿辅鞭长不及,则建督府鼎镇之,而军天雄之军。我公戾止,四国屏息。墨吏解绶,首鼠去,羣盗不敢迎风而鸣镝。南亩举耜者鳞鳞也,工趋于肆,士复于塾,百职长吏懔懔以不得奉上法为恐。公坐而理之,彰瘅陟黜,亦如掌上。猗欤休哉!公神明渊笃,百美尽茹,威蓄而不试,惠蔼而不竭。不见夫万斛之舟乎?鸿舻钜舳,长檝大枻,望之岿然山岳也。若以为不胜重,及益之千斛而蚀水如故,更益之千斛而蚀水如故。其所受岂可量哉?即如藁城之役,不动声色,渠魁既殱胁从勿问,生者生之,杀者亦杀之。于以导化液耑赞燮夀,民国于喉舌之司,亦既愉快矣哉!公之爱士绅无算,士绅之爱公亦无算也。公之徳不可殚述,于公悬弧之辰,姑撮其大略而敶之。

兼济堂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九大学士魏裔介撰

书

与魏环溪论学书前日公务劳心,捧接论学三书,髙置案头。今午归寓,门无剥啄,意颇闲适。焚香拜读,乃知先生于圣贤之学,脚踏实地者,非以腾口説、好辩论为能也。昔朱陆之辨,纷纷然,尊徳性、道问学,实非二事,故晩而相合。今兹晋卿之论,欲复元明,先须去识。据佛氏之论,识与明为二,儒则明与识非有二也。《论语》云:「黙而识之,多见而识之。」《易》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圣学重在黙识,未有以识为害性而去之者。识即知也,知即性也,识可去,知可去乎?知可去,性可去乎?佛氏之言,有不可强同于儒者,此之谓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中庸谓天下之达道,又云「率性之谓道」,谓此为道之入门,则何处更有道之堂室乎?好念头着不得,不好念头着不得,此语论性似是而实非也。孟子论性,以为仁之端、义之端、礼之端、智之端,谓里边有他,然后发生出来。譬若稻种生出来,方是稻谷;种生出来,方是谷。若里边原无彼,糠粃岂能生乎?凡以无言性者,皆以性为糠粃者也。谓人性不容一物,似近于未发之説,而不知从天命以求之耳。葢物终无可去之时,性亦终无可离之理。戒慎恐惧之中,即有无声无臭之体,此所谓脚踏实地,寡欲养心,复性圣贤相传之要也。若以无为宗,以解脱为了当,未有不流于放逸,入于荆榛者。其拘滞纠纒,牢不可解,安得见天然乐趣于语言文字哉?夫道之愦愦也,久矣。自隆、万以来,学者所谓大儒,多中此病。其差在以佛附儒,而不辨于毫厘之间也。今夏兵部韩圣秋,以论学的旨,求仆叅证,其见解已到精防,但防有牵合处,余尽为去之,正谓此毫厘之间,是千古圣凡异同分界处,不可不察也。夫去识、解脱,皆佛门妙义,以之诱进凡俗,不啻热閙▯中洒以清心甘露,然以论圣人之学,则有间矣。孔孟之学,至周濓溪先生而大明,何尝不解。脱而非佛氏之解脱也。先生脚踏实地,认性善为初体,可谓知之明而守之笃矣。晋卿固有志于道者也,特其所入未免有隆、万以来儒而溷于佛者之言,然一反求焉,易易耳。夫道之愦愦久矣,余既喜先生之论足以破愚祛惑,故以平日之所学者书而请正焉。惟不惜鞭策而教之,则幸矣。

译直省马总督寿诞序 文昌是天帝掌管言语政令的官署。掌管言语政令,难道只是喋喋不休地宣布教令、发布文告这类琐事吗?大概是要引导教化之液,专门辅助调和仁德、振作和气,救治灾病、增益寿命,使国家没有无数的灾祸。内景中有赤龙玉池,这是天地相互交合的比喻。六卿总领天官,难道不正像六腑辅佐喉舌吗?天文中的上将、次将,也得以隶属于文昌宫,难道不是礼乐、征伐都由天官统摄吗?使该生者生长,使该杀者被杀,由此引导教化之液,专门辅助调和仁德、振作和气,救治灾病,达到天地交合的极致,以完成应尽的职能。难道只是喋喋不休地处理文告之类的琐事吗?近来直省总督、制府马老公祖,文武方面的大略都具备天人般的资质,纵观一切,通达明白。他当初在辽海崛起,运筹帷幄,光照千里之外,摧毁敌人、取得胜利,就像在手掌上运筹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龙兴之战结盟时,全靠府公挥鞭驾驭、统率军队,他的功勋在众位杰出将领中最为突出。天子思念马公,审察人才如流水般明澈,把他提升到天官之堂。他照察千百里,辨别官吏的贤能、平庸、善恶,也像当初料敌时一切都在掌上。流品得到澄清,铨选政务严肃,山公的奏启又哪里足以尽述呢?后来他到江右任职,那里盗乱如沸水翻腾,各处蜂拥而起。天子将要使天下安定,使百姓得到安生,又任命马公为副大将军,平定了那里。他摧敌制胜,也如掌管铨选时一切列在掌上。但他不掳掠、不焚毁、不妄杀一人,仍有曹武惠的遗风。直到今天,江边汉水之畔的人们还歌颂他的德行而不忘。俗话说:“绛侯、灌婴没有文才,随何、陆贾没有武功。”至于我们马公,大概就是所说的文武兼备的尹吉甫、成为万国典范的人吧?如今他又负责京畿这一重地,东边侧近齐鲁,中央腹地连接两河。采纳言官的意见,朝廷命大臣在中央督率。马公于是从天曹调来,晋升为大司马中丞,实际主持这项职务。魏博是古代三辅中的雄镇,北面护卫神京,南面连接河洛,左边临近青齐;这里过去残破混乱,是四面受敌的国家。议论者认为京畿鞭长莫及,于是设置督府作为鼎足重镇,并统领天雄军。马公到来,四方国家都屏息不敢妄动。贪墨的官吏解下官印逃走,首鼠两端之徒也离去,群盗不敢迎风放箭。南田里拿着农具耕作的人接连不断,工匠奔向作坊,士人回到学校,各级官长都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奉行上级法令。马公坐镇而治理,奖善罚恶、升迁贬黜,也像掌上运作一样清楚。美好啊,盛美啊!马公神明深厚,集各种美德于一身;威严蓄积而不轻易使用,恩惠和蔼而不枯竭。难道没有见过能装载万斛的大船吗?巨大的船只,长长的船桨和大舵,望去巍然如山岳。如果认为它承受不了重载,增加千斛货物后吃水仍和原来一样;再增加千斛,吃水仍和原来一样。它所能承受的重量,哪里可以估量呢?就像藁城之战,马公不动声色,首领已经歼灭,胁从者不予追究;该使活的人活下去,该杀的人也杀掉。由此引导教化之液,专门辅助调和仁德、增益寿命,使百姓处在喉舌官署的治理下,也已经得到安乐了。马公爱护士绅没有限量,士绅爱戴马公也没有限量。马公的德行无法全部叙述,在马公悬弧庆生之日,姑且撮举大略陈述出来。《兼济堂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九 大学士魏裔介撰 书 《与魏环溪论学书》前些日子公务劳心,捧读收到的三封论学书,恭敬地放在案头。今天中午回到寓所,门外没有剥啄声,心情很是闲适。焚香拜读后,才知道先生对于圣贤之学是脚踏实地的,并不是以夸夸其谈、喜好辩论为能事。从前朱熹、陆九渊之辩,纷纷扰扰;尊崇德性和讲求学问,实际上不是两件事,所以晚年终于相合。如今晋卿的主张,是想恢复元、明以来的学术,首先必须去掉“识”。按照佛教的说法,“识”和“明”是两回事;儒家则认为“明”和“识”并不是两回事。《论语》说:“默默地记住它,见闻多了就记住它。”《易经》说:“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事,以积蓄自己的德性。”圣人之学重在默识,从没有把“识”看作损害本性而加以去除的。识就是知,知就是性;识可以去掉,知可以去掉吗?知可以去掉,性可以去掉吗?佛教的话有些不能强行同儒家相合,说的就是这一点。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中庸》称为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又说“遵循人的本性就是道”;如果把这些称作进入道的门径,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称为道的堂室呢?“好的念头不能存留,不好的念头也不能存留”,这种说法谈论本性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对。孟子论性,把仁、义、礼、智说成仁义礼智的萌芽,意思是内里本来具有这些,然后才发出来。譬如稻种长出来,才成为稻谷;谷种长出来,才成为谷子。如果内里本来没有那些东西,糠秕怎么能够生长出来呢?凡是认为本性中什么也没有的人,都是把本性当作糠秕的人。说人的本性不容纳任何事物,似乎接近于“未发”的说法,却不知道应该从天命那里去探求本性。大概万物终究没有可以完全去除的时候,本性也终究没有可以离开的道理。在戒慎恐惧之中,就有无声无臭的本体;这就是所谓脚踏实地、减少欲望以养护心性,是圣贤相传的要旨。如果以“无”为根本,以解脱为究竟,没有不流于放纵、陷入荆棘丛中的。那些拘滞纠缠、牢固得无法解脱的状态,怎么能从语言文字中看见天然的乐趣呢?道理被搅乱昏暗,已经很久了。自隆庆、万历以来,学者所谓的大儒,多半都染上了这种弊病。他们的差错在于把佛教附会到儒学中,却没有辨明这毫厘之间的区别。今夏兵部韩圣秋把他的论学文章的宗旨拿来求我参订,他的见解已经精深,只是还有牵强附会的地方,我全都替他删去了。正因为这毫厘之间,是千古以来圣人与凡人的异同分界处,所以不能不仔细察看。去掉“识”和追求解脱,都是佛门的精妙义理,用来诱导凡俗,不异于在喧闹市场中洒下清心甘露;但拿它来谈圣人之学,就有区别了。孔子、孟子的学问,到周濂溪先生时才大为彰明,哪里曾经不讲解脱呢?只是这不是佛教所说的解脱。周先生脚踏实地,把性善认作本体的根本,可以说是认识得明白而守持得坚定了。晋卿本来就是有志于道的人,只是他所进入的学说难免夹杂隆庆、万历以来儒者混同佛教的说法;然而只要反过来从本心探求,改正起来是很容易的。道理被搅乱昏暗,已经很久了。我既然高兴先生的主张足以破除愚昧、祛除疑惑,所以把平日所学写下来,请先生指正。只要先生不吝惜鞭策教诲我,那就是我的幸运了。

与白方玉书昔人谓读一藏经不如看一艮卦。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艮背者,止而不动之义,非不动也。一身之耳目手足动,而不随之俱动也。故不获其身,不获者,不有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者,行亦止也。虽人日接于吾前,而吾艮背者未尝渝焉。故曰不见。昔者夫子尝以此道告顔子矣,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顔子不逺复,故夫子称之曰:其心三月不违仁。三月言其久也,非谓三月之后而违之也。故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古圣贤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此也。圣贤传心之法尽于中庸首章,戒慎恐惧是其吃紧为人处。夫戒慎恐惧是谓择善,是谓固执形着动变以底于化,则谓之至诚。道至于至诚而神矣,故曰如神。又曰鬼神之徳,诚之不可揜。诚与鬼神岂有二哉?为道而至于至诚,则固已隂阳不测矣。孟子之学虽曰养气,其要实在持志。其示人曰:求放心,曰寡欲,皆性命之宗防也。故曰塞乎天地之间,彼岂为欺人之语哉?自孟子既没,圣人精防之学湮没荒忽。间有贤智之士念及身心者,往往叛而归佛,以为佛氏明心见性,无出其右者。夫佛氏弃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以从事于空虚寂灭,其学只是畏死自为一身而已,初非为天下也。施之天下亦一朝不可行也。其后衍为祈福消灾之説者,不过其徒附防有所为而为之,以炫惑世俗之民而已。此又稍有智识者所共知其诬矣。积善有余庆,积恶有余殃,鬼神吉凶之常,圣人言之欲人恐惧修省,孜孜为善。今不慎于平日,而欲徒以祈禳之虚文转祸为福,岂不谬诬之甚哉?余深悲夫末世之民不肯尽力迁善逺罪之事,日奔走祈福于佛,而儒冠儒服者又瞀瞀而趋之,依傍禅宗,自命大儒,不知圣贤所学者性命之学。所道者,性命之道也。精者,既以治身,绪余以治天下。舎是不务,而务佛。彼佛者,有内而无外,窃其似而乱其真者也。余故因论佛书,而辨及之。

再与魏环溪论学书昨教制欲,非难无欲为难,正谓欲不能无,故制之为难也。若学至于无欲,则圣矣。昔圣门若顔子,三月不违仁,不违仁无欲也。三月言其久也。若三月后便违仁,亦不成其为顔子矣。子夏则入见夫子之道而悦,出见纷华靡丽而悦,此犹然欲心未尽耳。若能刻刻制伏,念念制伏,久久纯熟,岂不竟似顔子?但圣人以礼为主,譬如大将登坛,则一军震慴,无敢哗乱。学者鲜能认得此礼,守定此礼,故制之而复起,如风中扫叶,扫去还来。然欲学为圣人,必须如此用力,不然目前声色嗜欲,人情物态,何日不来窥伺因縁?如贼兵十万,百道攻城,非墨翟岂能守宋?非李光弼焉能守河阳耶?大约近世学者知自爱,知养心,而恐物有以诱之,则学佛氏,一切举而空之,以为直捷了当之法。在彼法中,亦自有受用处,而圣人之学广大精防,有一大主宰,故可以穷而著书,可以达而行道,可以饭糗茹草,可以袗衣鼔琴,而于本性无加毫末,此谓之无欲,而非初学制欲所敢望其藩篱也。礼也,即性也。夫圣人之治一身与治天下也,岂有外于礼者哉?

寄孙徴君钟元书屡荷雅教,相期千古,声气之孚,不约而同,虽未瞻道范,如依依在左右也。仆驰驱十有五载,暌违祖宗坟墓,昨者请告,得以暂返丘园,涂出保阳,晤同年魏莲陆,见先生手书,慇慇相爱之切,且为约言録序文。仆何以得此于先生哉?然此作于甲午之嵗,其中含蕴浅薄,惟能不惑于异端耳,而古圣贤源流一巻之大旨,犹未阐发也。数年来乃成《圣学知统録》一书,葢于公务冗迫之余为之,其大意:明道之出于天,惟天降衷,下民厥有恒性,性无不善。明此善者,可以淑躬,可以治世,君道以此行,师道以此立,无二理也。见知闻知,知此而已矣。而致知格物之説,亦并附焉。良以此二字,数百年以来,几如聚讼,故详考深究,厯述诸家之説,而折衷之,欲以永断异説之纷纷也。先生髙品大贤,国英人瑞,自任非小,今由莲陆处请正斯书,果可以合于圣经贤传否?若有纰缪,望指示之,乃见知已之大雅也。又仆在里中,当有百日,徴君倘恵然北顾,或平干,或南和,或槐水之上,数日下榻,剖晰防言,直证中道。鵞湖之防,闻者流涕,殆不足道也。苏门虽系胜地,但不知向得力有人否?如贵府理学节义,数百年来,真文献之邦,兴起而教育之,岂不在此时乎?莲陆乔梓,任重道逺之器,进求之未可量也。惟徴君先生留意焉。

译《与白方玉书》古人说,读完一部佛经,不如看一卦艮卦。《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所谓“艮其背”,是止而不动的意思,但不是身体完全不动;是全身的耳目手足可以活动,却不随外物一起动摇。所以说“不获其身”,“不获”就是不把自身当作执着对象;“行其庭而不见其人”,是说虽然行走,内心仍然止定。即使别人每天来到我面前,我守持艮背之道也从未改变,所以说“不见”。从前孔子曾把这个道理告诉颜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颜子能做到不远离正道、很快复归正道,所以孔子称赞他说:“他的心长久不违背仁。”说“三月”,是说持守得长久,并不是说三个月以后就违背仁。因此《易经》说:“时宜停止就停止,时宜行动就行动,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道就光明了。”古代圣贤寂然不动,而一旦受到感应就能通晓天下万事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个。圣贤传授心法,全在《中庸》开头一章;戒慎恐惧,是其中最为紧要、最能落实在人身上的地方。戒慎恐惧就是选择善,就是坚定地持守;形体显现、行动变化,最终达到教化境界,就称作至诚。道达到至诚便神妙了,所以说“如神”;又说,鬼神的德性,就是至诚而不可掩盖。至诚和鬼神难道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吗?修道达到至诚,本来就已经到了阴阳变化不可测度的境界。孟子的学问虽然说是养气,关键其实在于持守志向。他向人指示说要收回放纵的心、减少欲望,这些都是性命学说的根本。因此他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孟子去世以后,圣人精微深奥的学问逐渐湮没荒疏。间或有贤明聪慧的人想到身心之事,往往背离儒学而归依佛教,认为佛教明心见性,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佛教抛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去追求空虚寂灭;它的学说只是害怕死亡、为自己一身打算,起初并不是为了天下。把它施行于天下,一天也行不通。后来佛教演变出祈福消灾的说法,不过是其门徒附会而有所作为,用来炫惑世俗百姓罢了。这一点,稍有见识的人也都知道是骗人的。积善有余庆,积恶有余殃,这是鬼神降下吉凶的常理,圣人这样说,是想让人恐惧警省,勤勉不懈地行善。如今平日不谨慎,却想只凭祈禳的虚文把灾祸转成福气,岂不是荒谬欺妄到了极点吗?我深深悲哀末世百姓不肯尽力改过向善、远离罪恶,却每天奔走到佛寺祈福;而那些戴儒冠、穿儒服的人又糊里糊涂地跟随他们,依傍禅宗,自称大儒,却不知道圣贤所学习的是性命之学。圣贤所讲的,是性命之道。精微之处既可以用来修治自身,余下的功用还可以用来治理天下。舍弃这个不去致力,却去致力于佛教。佛教有内在修养而没有外在事业,是窃取了儒学的相似之处而扰乱其真实本质的东西。因此我借着评论佛书,把这些问题一并辨析出来。《再与魏环溪论学书》昨天承蒙您教导我节制欲望。我说,完全没有欲望并不难,难的是节制欲望,正是因为欲望不能完全没有,所以节制它才困难。如果学习达到没有欲望的境界,那就是圣人了。从前孔门弟子中像颜子那样,三个月不违背仁,不违背仁就是没有私欲。“三月”是说时间长久;如果三个月以后便违背仁,那也就不能算颜子了。子夏则是入门见到孔子之道便喜悦,出门看见纷华艳丽的事物又喜悦,这说明他的欲心还没有完全消尽。如果能够时时刻刻制伏欲望,念念不忘制伏欲望,时间久了达到纯熟,难道不能终于接近颜子吗?只是圣人以礼为主,好比大将登上将坛,全军震慑,没有人敢喧哗作乱。学者很少能认清礼、守定礼,所以刚刚制伏欲望,欲望又重新涌起,就像在风中扫落叶,扫去还会回来。然而想要学做圣人,必须这样用力;否则眼前的声色嗜欲、人情物态,哪一天不来窥伺、寻找机会呢?好比十万贼兵从百条道路攻城,不是墨翟,哪里能守住宋国?不是李光弼,哪里能守住河阳?大体说来,近世学者知道自爱,也知道养心,却害怕外物诱惑自己,于是学习佛教,把一切都举置为空,以为这是直截了当的办法。在佛教的方法中,确实自有可取之处;但圣人之学广大而精微,有一个大的主宰,所以可以穷困时著书,可以显达时行道,可以吃干粮、嚼野草,也可以穿盛服、弹琴,而对本性没有增加一丝一毫;这才叫作“无欲”,不是刚开始学习节制欲望的人敢于期望达到的境界。礼就是本性。圣人治理自身和治理天下,难道有超出礼的地方吗?《寄孙徴君钟元书》屡次承蒙您高雅的教诲,我们相约以千古为期,精神气息彼此契合,不约而同;虽然还没有亲见您的风范,却好像一直依依相随在您的左右。我奔走仕途十五年,离开祖宗的坟墓很久;前些日子请假,得以暂时返回故园,路过保阳,遇见同年魏莲陆,看到了先生亲笔写的信,知道您殷切相爱的深情,而且还替我约定请您记录序文。我凭什么能得到先生这样的厚待呢?不过,这篇文章作于甲午年,其中所包含的内容浅薄,只是能够不被异端迷惑罢了;至于《古圣贤源流》一卷的主旨,还没有阐发出来。几年来才写成《圣学知统录》一书,大概是在公务繁忙紧迫之余完成的。它的大意是:阐明道出于天,只有上天降下正理,百姓才具有恒常的本性,而本性没有不善的。明白这一善性,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治理世间;君主之道凭此施行,师道也凭此建立,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见闻而知、思考而知,所知的也不过如此。至于“致知格物”的说法,也一并附在书中。实在因为这两个词几百年来几乎成了聚讼纷纭的问题,所以详细考察、深入探究,历述各家的说法,再加以折衷,想借此永远断绝异说纷纷的争论。先生品格高尚、才德伟大,是国家的英才、人中的祥瑞,自我担当的责任不小;如今通过莲陆请求您指正这部书,不知它果真能够符合圣贤经典和传记吗?如果其中有错误,希望您指示出来,这才显出了解我的深厚雅量。又因为我在乡里还要停留一百天,徴君如果愿意北上来访,无论到平干、南和,或槐水之上,住上几天,剖析精微言论,直接印证中正之道,那就太好了。鵞湖之会的盛况,听说的人都感动流泪,几乎还不足以形容。苏门虽然是胜地,只是不知道现在那里有没有真正得到学问力量的人。像贵府这样重视理学和节义,几百年来确实是文献之邦;若能在此时兴起教化,岂不是正逢其时吗?莲陆父子是任重道远的栋梁之才,今后进步求学,前途不可限量。只希望徴君先生留心此事。

与姚敬存掌科书圣学既逺,濓洛闗闽之后,惟有龙门、姚江。学龙门而不得,犹不失为笃信之儒;学姚江而不得者,或流于无归之説。自非心心相印,岂能直接絶学?仆自垂髫读书,即闻承庵先生绍述圣学,得其要领,然未睹成书,望洋而已。前诵佳刻,益知理道渊源,元凯济济,珠连璧合,不止优龙劣虎。华岳发于昆仑,河汉统于星宿,良有以也。且玉印之合,亲聆圣训,登堂入室,夫岂间然?焚香开巻,如干之名义,学习防旨,便自迥絶。凡义性理,抉羣贤之奥;史纲续,获麟之统。彼买椟还珠,谈天炙毂者,瞠乎后矣。况庭训维劼,省宪后先,明徳之后,必有达人,斯其徴矣。仆长跽有懐,恨生也晩,未及侍雪,得睹遗书,如瞻函闗紫气,拱璧驷马,曽何足云?尚当勉其驽钝,求跻涯岸。先此肃复,以拜仁者之赠。

复安庆郡丞程昆仑书向者在部之日,辰入申出,循例执簿,未得效执鞭之谊。然闻足下才名久矣。今春蒋修撰虎臣以大集见示,每一披阅,则赏心悦目。窃以为古文之废久矣,三代而后,自当以马班为宗,韩欧为嗣。二苏笔舌妙天下,而失之泛溢。程朱理学入堂奥,而诗文有逊焉。明季一代,濓溪正学,弇州而外,寥寥也,岂不难哉?大作于流衍之中,絜以法式,于奔放之余,达以精采,然非镂金剪防之比,其为大家可传无疑也。方欲寄声相询,以商千秋文字之秘,而彭子士报先至。道台意续承手教,虚懐慇慇下询。若以仆之著述,足以稍继古人之一二者,仆非敢易言文也。尝以为诗以抒情,贵得三百篇讽谕之意,故子美可尊也。而并喜香山,文以抉理,贵得六经经纬之意,故两汉可师也。而兼取唐宋金粉之香艳,训诂之饾饤不足以言诗,不足以言文已。今先寄拙作数种,不日再抄序记论传碑铭数百首寄览,此后瑰玮之作,隽永之什,望不时教示之。

与孙北海先生书读老先生考亭晩年定论,辩不胜叹服。考亭之学,虽不及顔曽,而实游夏之比肩。自「无善无恶」之説起,頽波流垠,遂全入于葱岭。今老先生读书穷理,致广大而尽精防,开发聋聩,岂但为攷亭之功臣已也?仍乞数本,以嘉恵后学。至于《论孟或问,闻而未见,以大中较之,料亦无多。若刻布流传,功亦不在子舆氏下。望之,望之!北岳祀典,曲阳刘父母有意改正,而时方大计,或未暇及,待之明春可乎?山中无事,阅金岂凡文集?信今代宗工得八家正法,惜陈百史未能尽知之也。其序尹师鲁文,极佳,但生平未见尹集,欲向老先生乞其写本抄之,幸为慨发。録完之日,即缴上也。秋气渐深,想起居健快。仁者之夀,又何言神仙乎?

复纪伯子书素心晨夕,良晤在懐。忽而迈征,咏采葛之章,为之三叹。足下髙懐不羁,真气迎人,每向长安物色,不敢再屈一指也。所教井陉获鹿,以及晋阳之险,葢弟昔于役之所厯矣。其山嵯峨,其水激荡,较之吴越,虽稍粗放,然而竒矣,古矣。若乃吊淮隂、左车之旧迹,▯唐宗宋祖之遗伐,尹铎保障,越石清啸,俯仰古今,得无有动于中乎?恐烟云满贮古囊,不止此行,堪白发终日,厌青山之句也。仆少多病,长寡学,虽欲策其驽钝,勉竖功业于时,而才疎志劣,毫无补益。方寸地近愈成灰,先人遗薄田数顷,瓦庐数十间,在泜水之北,其中亦稍有亭台沼榭,明嵗春杪便乞恩。圣明躬耕陇上,且以求尽昔日所闻于大君子者。足下嗜痂之好,乃比之于昌黎,仆诚媿死矣。若乃东野之达,则足下实足以相后先也。

与白涵三书人生若不学道,实为虚度。而异学往往簧鼔,是以君子乐于就正。前书殷殷质之髙明,良以此也。性有体有用,老氏襍之,申韩壊之,佛氏乱之,故知性者鲜矣。薛文清,明代之紫阳也,醇然一出于正。阳明良知,亦是圣学正脉,而晩年为王龙谿所误,以无善无恶之説笔之于书,未免遗误后学。顾泾阳先生辨之详矣。孙钟元亦心服泾阳者也,然于阳明此处未敢公然勘破。仆素推专孟子,故其説与泾阳同,而欲以性善补阳明良知之缺耳。先生以为何如耶?今世尚此者甚少,都门惟有孙北海,山右有魏环极,颇号同志。吾乡则先生与申鳬盟、周茗柯指,固不多屈也。因谦懐辄尔刺刺,未审是否。

译《与姚敬存掌科书》圣贤之学已经久远失传,周濂溪、二程、闽学诸贤之后,只有龙门、姚江两派。学习龙门而没有学成,仍不失为笃信的儒者;学习姚江而没有学成,有时会流入无所归依的学说。如果不是心心相印,哪里能够直接承接已经失传的学术呢?我从幼年开始读书,就听说承庵先生继承阐述圣贤之学,已经掌握其要领,然而没有看见他的成书,只能望洋兴叹。以前诵读您的佳作,更加知道其中的理学渊源;元凯一类的人才济济,文章珠联璧合,并不只是推崇龙门、贬低姚江。华山出于昆仑,银河统属于星宿,确实是有道理的。况且玉印相合,亲耳聆听圣人训诫,登堂而入室,哪里会有间隔呢?焚香打开书卷,仅如“干”的名义、学习的精微旨意,便已经迥然不同。凡是义理性理方面,您都发掘群贤的奥秘;史纲续编,则获得了获麟以来的传统。那些买椟还珠、谈天说地的人,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何况家中庭训严正,省宪前后相承,明德之后必定有通达之人,这就是明证。我长跪着有所感怀,只恨自己出生太晚,没有来得及侍奉请教;如今能够看到您的遗书,就像仰望函关紫气,即使捧着拱璧、乘着驷马,也哪里值得一提呢?还应当勉强努力,克服自己的驽钝,求得登上道德学问的彼岸。先写这些恭敬回复,来拜谢仁者的赠言。《复安庆郡丞程昆仑书》从前我在部中任职时,早晨入署、申时出署,按照惯例执掌簿册,没有能够尽到执鞭相随的情谊。然而早就听说您的才名。今年春天蒋修撰虎臣把您的文集给我看,我每次翻阅,都觉得赏心悦目。我私下认为,古文衰落已经很久了;三代以后,本应以司马迁、班固为宗师,以韩愈、欧阳修为继承者。二苏的文笔舌辩天下精妙,但失之于泛滥;程朱的理学已经深入堂奥,但诗文方面稍有不足。明代末年,濂溪一派的正学,除了王弇州之外,寥寥无几,岂不是很难吗?您的大作在流畅铺陈之中又合乎法式,在奔放纵横之外又通达而有精采,但不是那种雕镂金玉、剪裁藻饰的文章;它作为大家之作可以流传,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正想寄信询问,同您商讨千秋文章的奥秘,彭子士的来信却先到了,说道台有意继续承蒙您的亲笔教诲,虚心而殷切地向我询问。如果说我的著述足以略微继承古人的一二成就,我实在不敢轻易谈论文章。我曾认为,诗是抒发情感的,贵在得到《诗经》三百篇讽谏劝喻的意味,所以杜子美值得尊崇;同时也喜爱白香山,因为文章用来揭示义理,贵在得到六经纵横交织的精神,所以两汉文章可以作为师法对象。还兼取唐宋文章中如金粉般的香艳;至于只讲训诂、堆砌琐碎辞藻,那还不足以谈诗,也不足以谈文。现在先寄上几种拙作,不久还会把序、记、论、传、碑、铭等数百篇抄录寄给您阅览。今后若有瑰奇雄伟的作品、意味隽永的篇章,还希望您不时指教。《与孙北海先生书》读了老先生所作《考亭晚年定论》,辩析之精,使我不胜叹服。考亭的学问虽然比不上颜回、曾参,却实在可以同子游、子夏并肩。自从“无善无恶”的说法兴起,颓败的学术潮流漫延开来,终于全部流入葱岭佛教。如今老先生读书穷理,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启发聋者、开导昧者,哪里只是在为考亭立功臣呢?仍请求赐我几部,以嘉惠后来的学者。至于《论孟或问》,我听说过却还没有看见,拿它同《大中》比较,想来也没有多大不同。如果刊刻流传,功劳也不在子舆氏之下。盼望您,盼望您!北岳祭祀的典礼,曲阳刘父母有意加以改正,只是当时正逢大计,或许没有空闲顾及,等到明年春天可以吗?山中无事,我正在读金岂凡的文集;他确实是当代文坛宗师,得到了八大家的正统法度,可惜陈百史还不能完全了解这些。他为尹师鲁文集作的序非常好,只是我平生没有见过尹氏文集,想向老先生求得抄本抄录,幸望您慨然相助。抄录完毕之日,立即奉还。秋气渐深,想来您的起居康健舒适。仁德之人的长寿,又哪里需要谈什么神仙呢?《复纪伯子书》平日心中常常想念您,早晚都盼望相见。忽然您远行,我吟咏《采葛》诗章,为此长叹数声。您的胸怀高远而不受拘束,真气迎面而来;每当我在长安寻访人物时,都不敢再屈指计算。您信中所说的井陉、获鹿以及晋阳的险要之地,正是我从前任职时所走过的地方。那里的山势高峻,水流激荡,与吴越相比,虽然稍显粗放,却奇伟而古老。至于凭吊淮阴侯、李左车的旧迹,寻访唐宗、宋祖留下的功业,追念尹铎保障赵地、石越清啸的遗迹,俯仰古今,难道能不在心中有所触动吗?恐怕烟云已经满满装入您的古雅行囊中,不只是这一趟行程足以让您白发终日、厌看青山了。我的幼年多病,成年后学问又少,虽然想策励自己的驽钝,在当世勉强建立功业,但才能疏浅、志向低弱,丝毫没有补益。心中近来更加灰冷;先人遗留下薄田数顷、瓦屋数十间,在泜水北面,其中也稍有亭台池沼水榭。明年春末便请求恩准。圣明的君主亲自耕作于田垄之上,我也暂且借此求得把昔日在大君子那里听到的学问全部实践出来。您喜爱古怪事物的癖好,竟然把自己比作韩昌黎,我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至于像孟东野那样通达,您确实足以同他并驾齐驱。《与白涵三书》人生如果不学习道理,实在是在白白度过一生。异端学说往往花言巧语、鼓动人心,所以君子乐意前来求正。前一封信殷切地向您请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本性有本体也有作用,老子杂糅了它,申不害、韩非破坏了它,佛教扰乱了它,所以真正懂得本性的人很少。薛文清是明代的朱子,纯粹地出于正道。王阳明的良知也是圣学的正脉,只是晚年被王龙溪误导,把“无善无恶”的说法写入书中,未免贻误后学。顾泾阳先生已经对此作了详细辨析。孙钟元也心悦诚服于顾泾阳,但对于阳明这一点还不敢公开揭破。我一向推尊专讲孟子的学说,所以我的主张同顾泾阳相同,想用性善来补足阳明良知学说的缺失。先生认为怎么样呢?如今世上赞同这一主张的人很少,京城只有孙北海,山西有魏环极,颇可称为志同道合之人。我的家乡则有先生以及申凤盟、周茗柯指,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能与他们相比。因为您谦虚自持,所以我便不免絮叨多言,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与蔡子虚水部书都门得朝夕晤对,以谈素心。自台驾行后,便有离羣索居之叹。赖有康侯,差不寂寞耳。足下真气迎人,恬退自怡,虽不得铨曹,而桑梓雅望,莫不归之。昔人以四衙门不宜做,即有激之説。然在今日,正自有深味也。势之所在,易于沾染。且任重劳心,何若闲曹冷局,以江山烟云、花鸟为供养哉。前所云赵忠毅公文集,此诚希世之珍。吾乡自宋广平、魏郑公后,惟有此老、李赞皇诸人,皆逺不及也。夫长于忠节者,未必文章尔雅;文章尔雅者,未必道理纯至。若忠毅公者,可谓兼之矣。当明之季,使得行其志,天下何至遽壊。今足下慨然欲重新其事,赵公有知,岂不感于防漠。惟是集中所载,尚有十中之一二应去者。又有《闲居择言》及《史韵》一书,乃忠毅公一生学问切至、守先待后之大闗键处,而刋落不入,则后世谁与见之。此则有烦于髙明商酌者也。

与杨履吉书生平良友乃令先公与蔚州魏环极清化抱疾竚望调摄平善以遂西征不意溘然令人五内崩摧始得信于陈渒水再得信于殷伯岩复得讣音于吾子而后敢以为真也。为位而哭,梦魂如有所失者弥月。复值亡荆之丧,赴吊迟迟。今炙絮耑奠舎弟并匐匍以往。其祭章文颇有愤懑,语在令先公未必有此意,友朋相念为此无可奈何之词。灵爽不冺,闻之稍为破顔耳。并冀藏之笥中,不可令忌者见之,以来其谣诼也。读礼之暇,仍取经史温习,以继令绪,则凤毛蔚起,家声不坠。临頴垂涕不尽。

与申鳬盟兄弟书犹龙遂作,古人山川俱为削色。诚如尊札所云,堪恨世人怜才者少,泛泛而置之,令后世有心读其遗诗及文,不知泣下之何从也。虽然失职而志不平,岂尽天之为哉?贵昆玉笃友朋之义者,无俟余言之毕。若伯岩相随,亦何负于古人?愿椽笔作传,以垂示方来耳。溯洄诗文二部,奉览学道之念,何刻可忘?山中如有所得,希信示之。今天下饮食之人甚众,若长安尤为声利角逐之薮。仆虽居势▯之地,未尝不日加猛省,诚恐堕落坑窠中,为海内大贤所耻。足下勿以醒眼观醉人,而金玉其音也。闻张命士已有风症,郑子勉能与贵昆玉讲求道业,他日当为后进领袖。甯元着青年美质,承推已告以俭用读书,详慎疏章之道。果不弃刍言,其进未可量也。寒尽春回,新禧伫企。

与曹厚庵先生书弟之瞽説,将付剞劂。识见浅陋,且滚滚马头尘,匆匆驹隙影,岂能如古人之精思入里耶?但差胜于作无用雕虫者,故不欲舎之。庶几从此鞭策,十年内可望有立。然陶元亮何等人品,犹云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弟于此敢妄言哉?以老先生之髙明惇笃,直接河津姚江之传,而于弟大有契合,深加奨借。虽曰乐与人为善,然弟自揣实多俗气未退。葢生平勉力只此不欺二字,惟冀赐以弁言勗其不逮,不祗借▯晏名言,妄希纸贵也。

与呉梅邨书昨嵗钱子大士至,得先生起居为慰。又知与侍御为儿女姻亲,当此晩景,兰荪依依膝下,亦人生之一乐也。再加调摄,用道家修养之法,便可夀跻期颐矣。望之望之!仆迩来随行逐队,无所建竖,于时无足为先生道者。顾于文章尚未能忘情,近有▯明陈子、颂嘉曹子至京邸晤对,知其所学皆已成立,而古文辞卓荦不羣,追美古人无难。先生灵光岿峙,东南领袖,若与之左提右挈,尚论千古,着为定评,诚千载一时也。昔萧统着《文选》于梁季,后代词人奉为枕中鸿寳。张先生天如所批汉魏百三名家,至今称艺苑鼓吹。乃自唐宋以来诸家著作渐以零落散失,今既有三呉两越诸子网罗分校,先生综其成,岂不为文圃之盛事乎?又元明以来亦有数十百家诗文,尚无定论,参伍进退,似亦在此时也。惟留意而商▯之,逺追昭明,近绍天如。若仆才力浅薄,复为公务鞅掌,精神渐以耗斁,粗有撰述皆未成集。案头偶有二种,以奉轩渠,不足观也。

与李龙衮掌科书曩者东行,竟未及握手相送,殊为媿歉。云树之思,方与日积。捧读手教,能无怅然?尚阳堡人食其力,固有太古之风。况有叠嶂长河,烟云供养。昔管宁、邴原皆常避地辽左,愿足下上友古人,则去国懐乡之思,自可澹然矣。今长安如张坤安等者,非不位极八座,而溘然长逝。若于旷逺之地而能存心养性,求其道之在我者,朝闻夕死,无憾矣。胸中既已洒落,亦岂有遂死之理乎?待一二年后,朝廷自有恩典。昌黎复入,子瞻北归,当令长安再见完人耳。心绪烦冗,不能为诗以寄逺人,輙抒其鄙陋之见,亦夙昔所窃闻于先正也。

译《与蔡子虚水部书》在京城能够早晚相见,畅谈平日心愿。自从您的车驾离开后,我便有离群独居的感叹。幸好还有康侯,才不至于太过寂寞。您的真气迎人,安然退处而自得;虽然没有进入铨曹,却拥有乡里的崇高声望,大家无不归心于您。古人说四个衙门不宜任职,或许是激愤之言;但在今天,正有很深的意味。权势所在之处,容易受到沾染。而且责任重大、劳心劳力,哪里比得上清闲冷落的官署,以江山烟云、花鸟景物作为精神供养呢?前些时候所说的《赵忠毅公文集》,实在是世间罕见的珍宝。我的家乡自宋广平、魏郑公以后,只有这位老先生、李赞皇等人,其他人都远远比不上。长于忠贞节义的人,未必文章典雅;文章典雅的人,未必道理纯正高深。像赵忠毅公这样的人,可以说两者兼备。明朝末年,如果能让他施展自己的志向,天下何至于迅速败坏。如今您慨然想重新整理这部文集,赵公如果有知,难道不会在冥冥之中感动吗?只是文集中所收的文字,还有十分之一二应当删去的。又有《闲居择言》和《史韵》两部书,是赵忠毅公一生学问中最切实、最关键的部分,是他守护先贤、等待后人的重要关节,却被删削而没有收入;那么后世还有谁能看见这些内容呢?这件事就要麻烦您高明地斟酌了。《与杨履吉书》我平生的好友,就是您的先父和蔚州魏环极。听说令先公抱病,我在清化伫立远望,盼望他调养得平安康复,以完成西征,没想到他突然去世,使我五内崩摧。先从陈泌水那里得到消息,后来又从殷伯岩那里得到消息,再从您那里收到讣告,这才敢相信是真的。设灵位哭吊,梦魂恍惚有所失,过了一个月仍不能平复。又恰逢亡荆的丧事,前往吊唁迟迟未能成行。如今我晒热棉絮专门设奠,舍弟也将一同匍匐前往。祭文中颇有愤懑之语,说令先公未必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朋友相互思念,因无可奈何而发出这些话。若他的灵魂不灭,听到这些话也会稍稍展颜吧。还希望把祭文收藏在箱笥之中,不要让忌讳此事的人看见,以免招来谣言诽谤。读礼服丧的闲暇,仍应取经史温习,以继承令先公的事业;这样便如凤凰之毛般蔚然兴起,使家声不致坠落。临别书写,流泪不尽。《与申凤盟兄弟书》《犹龙遂作》一出,古人的山川都为之失色。正如尊札所说,实在可恨世上怜惜人才的人太少,泛泛地把它搁置一旁,使后世有心阅读其遗诗和文章的人,不知眼泪从何处流下。即使失去职位而心志不平,难道全都是上天造成的吗?贵昆玉笃守朋友之义,不必等我把话说完。倘若伯岩能与之相随,又怎么会辜负古人?希望您能挥笔为他作传,以传示后世罢了。追念《洄溯》诗文二部,奉读您讲论学道的心意,哪一刻敢忘?山中若有所心得,希望来信告知。如今天下靠饮食谋生的人很多,长安尤其是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我虽居于势利熏炽之地,却未尝不日日加以猛省,实在怕自己堕入坑窠之中,被海内大贤所耻笑。您不要把我当作醉人而以清醒的眼光看待,却又把您的金玉之言珍藏不发。听说张命士已经患了风病,郑子勉能够和贵昆玉讲求道业,将来应当成为后辈的领袖。甯元资质年轻而美好,我已承蒙推许,告诉他节俭用功读书、详慎撰写奏章的道理。他果真不弃我的浅陋之言,前途不可限量。寒冬将尽,春天回来,恭候新年的福祉。给曹厚庵先生的信 弟弟的浅陋见解,将要交付刊刻。我的见识浅陋,加上车马奔波的尘劳和匆匆如驹隙的光阴,哪里能像古人那样精密思考、深入事理呢?但总胜过写作无用的雕虫小技,所以不想舍弃它。或许从此鞭策自己,十年之内还有希望有所成就。然而陶元亮是怎样的人品,尚且说自己少年时听闻道理,到老年仍一事无成。我对此哪里敢妄言呢?凭老先生的高明敦厚,直接承接河津、姚江的学术传承,又与弟弟十分契合,深加奖掖。虽说这是乐于成人之美,然而弟弟自己揣度,实在还有许多俗气没有消除。大概我一生勉力坚持的,只是“不欺”二字;只希望您赐写序言,勉励我弥补不足,并不是只想借玄晏先生的名言,妄想使书纸因此贵重。给吴梅邨的信 去年钱子大士来访,得知先生的起居情况,深感欣慰。又知道您与侍御结为儿女亲家,如今到了晚年,子孙依依承欢膝下,也是人生的一种乐事。再加以调养,采用道家的修养方法,便可以长寿达到期颐之年了。盼望,盼望!我近来随行逐队,没有什么建树,对时局也没有足以向先生陈说的。只是对于文章还没有忘情,近来有▯明陈子、颂嘉曹子到京邸相会,知道他们的学问都已成熟,而且古文辞卓越不凡,要追比古人并不困难。先生如灵光高耸,是东南的领袖;若能与他们左右扶持,共论古今,写成定评,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前萧统在梁朝末年编成《文选》,后代文人奉为枕中珍宝。张先生天如所批评的汉魏一百三名家,至今仍被称为艺苑的鼓吹。可是自唐宋以来,各家的著作逐渐零落散失,如今既有三吴、两越诸子搜罗并分别校订,先生再总括其成,岂不是文坛的盛事吗?元明以来又有数十上百家的诗文,尚未有定论,参酌取舍,似乎也正在此时。只希望您留意并加以斟酌,远远追随昭明太子,近处继承天如先生。至于我的才力浅薄,又被公务缠身,精神日渐耗损,稍有撰述也都没有编成集子。案头偶有两种著作,谨奉上供您一笑,实在不值得观看。给掌科李龙衮的信 先前向东行走,竟没能握手相送,实在惭愧抱歉。对您的云树之思,正随着日子一天天增加。捧读您的手札,怎能不惆怅呢?尚阳堡的人靠自己的力量生活,本来就有太古的遗风。何况那里重山叠嶂、长河相绕,烟云足以供养性情。从前管宁、邴原都曾避居辽东,希望您能向上与古人为友,那么离开国家、怀念故乡的忧思自然可以淡泊了。如今长安如张坤安等人,并非没有官至八座的显位,却突然长逝。如果能在辽阔偏远的地方存心养性,寻求道在自身,即使早晨听闻道理、晚上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胸中既然已经洒脱,又哪里会有必然死去的道理呢?等一两年以后,朝廷自然会有恩典。韩昌黎重新入朝,苏子瞻北归,应当会使长安再次见到完人。我心绪烦乱,不能作诗寄给远方的人,只好写下这些浅陋见解,也都是往日私下听闻于前代正人君子的道理。

答孙徴君钟元书来教褒奨过深,自惭樗朽,岂如所云所谕?王文成公生平学问功业,尽自辉煌绚烂,其阐发良知,有功后学。但《传习録》一书,大段透露而「无善无恶」一语,曲徇其徒王龙谿之言,未免遗误后学,此顾泾阳所以深辟之也。仆于昨嵗之七月,尝语贺宣三曰:「心性一也,谓无善无恶者心之体,亦可曰无善无恶者性之体乎?若曰无善无恶者性之体,是又一告子也。尚论前辈,固宜浑淳然,此所闗性学甚大,故不容忽视也。」吾辈以孔孟为律令,合者尊之,不合者置之,岂容有心向背于其间哉?仆知《统録》一书,尚有统翼数十人,已有头绪,因八月间怱怱归里,未及每人作论。如董广川、王仲淹、韩昌黎等,亦皆维持世运,不得冺灭者;又如明之诸儒,向未有定论,今亦一一为之差次,寛收之中而严析之,不开后世议论之端,是所贵于吾辈生同此世之意也。何如?何如?保阳初二日草复不尽。

与许典三书老年翁亲台:荣选岩邑,足以发抒生平之所学,继先贤之令誉,为桑梓之美谈。则晋武帝所云“清慎勤”三者,其要也。而人情世变,又在有以先觉而察之,使之无间隙之可乘,则持身涉世,兼得其情与理之中。葢设诚力行与防奸驭诈,其道相为表里。每读《周易》,见圣人于小人情伪,无不尽知之,是以“元吉无咎”耳。恃在知已,故进刍言,不敢以四六套语也。读《礼》,偶见其言“礼,人可及也;其言学,人不可及也。”葢不但升堂而已,入圣人之室。惜哉!先儒多未能及此,近代唯薛文清先生洞彻上下,全无隔碍耳。余意欲分为上下二巻,上巻言学,下巻言礼,尤令观者醒快也。拙叙奉览,幸斧削之。胡子同升,已归于敝邑,倘用之代劳笔札,要其人资质忠信,不相负也。并▯指示。

与佥都魏环溪书前闻大喜,即欲走伻一叩縁。胶老像赞未书,故尔迟迟。兹遣役鸣贺,聊作衣履,不敢効世俗银币也。惟涵存之。昨回札及喻春山寄字俱已到,人生最患无友,幸有诸子,朝斯夕斯。况纂述家礼,尤为要务。王子敷、五苏子亮工俱可泰山太守北面耳。喻春山学博思深,河洛律厯,弟尚未能尽了。若道在于仁,则三十年来所服膺,有不约而孚者矣。向寄《大学管窥》久在案头,作序奉上,恐不足发挥其义。然而大着精矣,至矣,自宜刋布公之海内也。林下养疴,最宜习静,而逺近以文字徴索者接踵而至,不能尽却,畧知用心,或者贤于博奕乎?命童子録十首,请正外,惟孙北老阅之,幸指示一二,庶知所磨励也。秋气髙凉,伏望起居珍摄。

复许典三书因宦途二十余载,庐舎田园大半荒芜,连嵗收拾稍有头绪。敝府如探春、海棠、栾枝、柘榴之属不缺,而松则全无。山西乐平至者俱不佳,真定舎亲梁大金吾园其松柏皆合抱,询其始之所由来,则云冢宰公移之于邺下也。是知贵府花卉之盛,甲于天下,洛阳、广陵不足云耳。承恵种种,俱属佳品,所恨敝邑城中土脉多劣,为花之辱耳。夏峯先生翔于千仞,卓然髙品,自是千古人物,不以著作见长,而著作又兼其美。年来过承其推服,以姚许相位置,殊为过情。若夏峯先生与静修未易轩轾,静修才髙,夏峰品粹,二者可以相当乎?读令先君年谱行实,为之下拜,知大孝仁人,其尽心正无已也。儒派圣学,此议迥然,从来无人发透。顾諟天之明命,正是尼父知天命根源。人知夫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不知自契与汤以来,维天降衷,下民厥有恒性,言仁言诚俱从伊祖发脉也。后儒言气质之性,竟与天命之性为二,谓孔孟之言不是一様,未免开支离之端;而无善无恶之説,拾告子之余唾,更为可哂。他日更欲详着其说,幸髙明不惜教我也。

与总河杨燕石书黄河之势,至今日而岌岌可忧。前读大疏,洞悉利弊,较若指掌。但不知筑新隄果易为工,而董口旧道果不可复濬耶?方今百万生灵,漕运徃来所系,诚非顾惜费用之时矣。仆尝思,神禹治水,导河自积石,合九州以治河,而今于徐扬之间治之,故难为力。大小河身,处处淤浅;旧日隄防,年年冲壊。而雍州、豫州之水,建瓴而下,直趋淮扬。桃源正当下洼之处,是以烟墩冲决。故上策莫如大兴水利,凡陜西、河南一切小河,俱令水利道管,以分泾、渭、洛、汜之支流,而黄河之水势自减。中策,相视淮安以下入海之路,分为支流,如禹疏九河之意。下策,察照元、明旧制,时时修筑,时时挑濬,刻刻眺望防守,以保此东南遗黎,漕运数百万粮艘为。神京咽喉,饮食计不然,此事未知所底止也。闻龙窝一口,去桃源止二三里,有滔天懐襄之势。惟望妙算逺虑,早为堵塞,疏其下流,分而入海。一刻难缓,此为国家生民计,非为有司功名计。想髙明超出寻常,万万也。

译答孙征君钟元的信 您的来信对我的褒奖过于深厚,我自惭如樗木朽材,哪里像您所说的那样?王文成公一生的学问和功业,全都辉煌灿烂;他阐发良知,对后来的学者很有功劳。但是《传习录》一书大体上泄露了其中的要旨,而“无善无恶”一句曲意迎合他的门徒王龙溪的说法,未免误导后学;这正是顾泾阳深加辟斥的原因。我在去年七月曾对贺宣三说:“心与性是一回事,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也可以说无善无恶是性的本体吗?如果说无善无恶是性的本体,那又成了一个告子。评论前辈,本来应当浑厚宽容;但这件事关系到性理之学很大,所以不能忽视。”我们以孔子、孟子的学说为准则,符合的就尊崇,不符合的就搁置,哪里容许在其中存有意的偏向呢?我知道《统录》一书,还有统摄辅翼的数十位人物,已经有了头绪;只是因为八月间匆忙回乡,来不及逐人为文评论。像董广川、王仲淹、韩昌黎等人,也都维系世道运转,不可磨灭;又如明代诸儒,过去一直没有定论,如今也要逐一为他们排列次第,在宽广收取之中严格分析,不给后世争论留下端绪,这正是我们这些生在同一时代的人所应当珍视的意义。怎么样?怎么样?保阳初二日草草复信,未能尽意。给许典三的信 老年翁亲台:荣任岩邑县令,足以施展您一生所学,继承先贤的美誉,成为乡里的美谈。那么晋武帝所说的“清、慎、勤”三点,就是其中的关键。可是人情和世事的变化,还在于能够预先觉察并加以观察,使它没有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这样立身处世,才能兼得情理之中。大概诚心做事、努力实行,与防备奸邪、驾驭欺诈,二者的道理正好互为表里。每次读《周易》,看到圣人对于小人的情态和虚伪无不完全知晓,所以才说“元吉无咎”。我倚仗您是知己,所以进献浅陋之言,不敢用四六套话。读《礼记》时,偶然看到其中说:“礼,人可以达到;谈到学,人却不能达到。”这并不只是登堂而已,而是要进入圣人的内室。可惜啊,先儒大多不能达到这一层;近代只有薛文清先生上下贯通,毫无阻隔。我想把它分成上下两卷,上卷讲学,下卷讲礼,更能使读者醒悟畅快。拙劣的序文奉上,请您斧削。胡子同升已经回到敝邑,如果用他代劳书信文字,关键在于此人资质忠信,不会辜负您。并请指示。给佥都魏环溪的信 先前听到消息非常高兴,当时就想派人前往拜访请教。因为《胶老像赞》还没有写完,所以迟迟未行。现在派差役前来道贺,姑且送上衣服鞋履,不敢效法世俗送银币的做法,请您包涵。昨天的回札以及喻春山寄来的字都已收到。人生最怕没有朋友,幸而有诸位朋友,朝夕相处。何况编纂家礼,更是重要事务。王子敷、五苏子亮工,都足以向泰山太守行弟子礼。喻春山学问博大、思虑深远,关于河洛、律历之学,弟弟还不能完全明白。若说根本道理在于仁,那么我三十年来所尊奉的学说,与他有不约而同、彼此相应之处。我先前寄去的《大学管窥》已放在案头很久,现作序奉上,只恐不足以发挥其中的意义。然而您的大著精微而完备,自然应当刊布,使天下人共同看到。您在林下养病,最适合静心修养,但远近因文字而来请求的人接踵不断,不能全部拒绝;略微知道用心,或许还胜过沉溺博弈吧?命童子抄录十首,请您指正;另外请孙北老阅读,希望得到一二指示,使我知道如何磨炼自己。秋气高爽凉快,敬望您珍重起居。再给许典三的信 因为在宦途上二十多年,房舍、田园大半荒芜,连续多年收拾,才稍有头绪。敝府中像探春、海棠、栾枝、柘榴之类都不缺,唯独完全没有松树。山西乐平送来的松树都不好,真定舍亲梁大金吾园中的松柏全都粗到合抱,询问它们当初从哪里移来,回答说是冢宰公从邺下移来的。由此可知贵府花卉的繁盛,天下第一,洛阳、广陵都不足以相比。承蒙您惠赠的各种植物,全是佳品,只可惜敝邑城中的土质多不好,反而辱没了花木。夏峯先生如鸟翔于千仞之上,卓然是高品之人,本来就是千古人物;他不以著作见长,而著作又兼具其美。近年来承蒙您过誉推许,把我与姚、许并列,实在太过情了。若说夏峯先生与静修难分高下,静修才华高,夏峰品格纯粹,二人可以相当吗?读到令先君的年谱和行实,我不禁下拜,知道他是大孝仁人,用心尽力确实没有止境。儒学流派和圣人之学,这个议论十分独特,从来没有人阐发透彻。《顾諟天之明命》正是孔子知天命的根源。人们只知道孔子祖述尧舜、效法文王武王,却不知道从契、汤以来,上天降下中正之性,百姓各有恒常的本性;关于仁、关于诚的言论,都是从他们的祖先那里发源的。后世儒者谈论气质之性,竟把它与天命之性分成两种,说孔子、孟子的言论不是一回事,未免开启支离破碎的端绪;而“无善无恶”的学说,是拾取告子剩下的唾沫,更加可笑。将来还想详细阐述这一说法,希望高明的您不吝赐教。给总河杨燕石的信 黄河的形势到了今天,已经危急得令人忧虑。先前读到您的大疏,对利弊洞察清楚,了如指掌。只是我不知道修筑新堤是否果真容易施工,董口的旧河道是否果真不能重新疏浚?如今关系到百万生灵和漕运往来,实在不是顾惜费用的时候。我曾想,神禹治水,从积石山导引黄河,集合九州之力治理黄河;如今却只在徐州、扬州之间治理,所以难以施展力量。大小河道处处淤浅,过去的堤防年年冲毁。而雍州、豫州的水势从高处倾泻而下,直奔淮扬。桃源正处在低洼之地,因此烟墩堤决口。上策不如大兴水利:凡陕西、河南的一切小河,都命水利道管理,用来分泄泾水、渭水、洛水、汜水的支流,这样黄河的水势自然减弱。中策是察看淮安以下入海的道路,分成支流,取大禹疏通九河的意思。下策是按照元、明旧制,时时修筑,时时挑浚,刻刻瞭望防守,以保全东南遗民和漕运的数百万粮船。这是神京的咽喉,关系到饮食供应,不能这样置之不理;这件事不知何时才能有个尽头。听说龙窝一带,距离桃源只有二三里,有滔天洪水冲击大地的势头。只希望您以奇妙的谋略作长远考虑,早日堵塞决口,疏通下游,使水分流入海。一刻也不能延缓;这是替国家和百姓筹划,不是替有关官员谋求功名。想来您的高明远超常人,千万要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与辩若弟书闻贤弟于前月二十九日抵舎,甚用为慰。一意静养,务将元气全复。即气果虚弱,渐加调摄,不难大壮也。心清则气调,气调则身自安,此养心之法,即养身之法。至于读书,犹是末义。愚兄近日深悟,向来之悠悠忽忽,不曽脚踏实地,从程朱留心一番。因儿女出痘,暂止进垣,闭户着《约言録》一书,虽无过人之论,亦欲示之子侄,俾稍知趋向,不至堕落也。曹厚庵今之大贤,所着《居学録》,于先贤之道大有发明,今寄贤弟以供静中究玩。再将《周易》与四书向身心体贴,其他书可且置之耳。明窓暖室,屏去一切,返观自家澄然不滓处,何病不消?暇则与兄弟儿女笑语雍雍,勿自取烦恼也。

又与辩若弟书支穷于亥,生于子。吾家先茔,亥龙也。水为文心,岂有不发之理?但恐人事不足以副之耳。门户已有衰弱之象,自非修徳力学,不足以济之。人生要一团天理,刻刻戒慎恐惧。将四书本子放在头上,如师保父母一般。天理生而精神生,福禄生;天理死而精神死,福禄死。圣人复起,不易吾言也。昨得贤弟手复,有悟悔之机,即此便是向上机栝。但恐迷复再剥,而心君不能作主,则病根终难拔尽。今幸春光明媚,可将秀才营地一段起一书舎,栽花种栁,自然有清明气象。凡望见粉黛,即作枯颅观,作刀剑来斫我,弓弩来射我。观一包浓血,何足恋也?礼义是行已大规模,清静是晩年真受用。再以良药济之,虽不能上夀古稀,可望也。愚兄今嵗亦觉元气减了分数,每夜自已返照,大约一年不如一年。坐功虽有小光景,亦非大安乐法也。惟有定静艮止,惩忿窒欲,尽之矣。

与孔圣裔书恭惟老先生台台,洙泗渊源,古今文献。某潜心笃志,仰止有年,何日不东望瞻依,思一覩宫墙之为快乎?词林霁庵,家学▯深,克缵箕裘。樗朽偶于暗中摸索得之,岂敢言九方臯之识?而令族孙自是青云伟器也。承恵楷木,此圣林嘉树,海内楷模。某之求此,非但为树也,亦庶几覩树思林,因林思圣,而衍圣教于一脉耳。鲁赵六百里,俨若同堂也,可胜感谢?至于喜髙躁而忌卑湿,与梧桐同其性情。又赐真种子一包,从兹▯山槐水之间,莫非嘉防之所广被流传后世,足为美谈。种植之法,并求园叟口传。秋冬之交,尚容耑役往领。若杖履登堂,则俟之他年耳。

复虞虞山书复上虞山先生足下:先生滇南之伟人也,又有道人也。自庚寅以来,钦仰仪型。然仕途少暇,马头尘,驹隙影,未及谈性命之秘奥。往嵗论心经,虽解脱之法门,犹一偏之枯说也。昨捧指示,谓“独宿”二字,神仙闻之莞笑,鬼神闻之啮指。大哉言乎!古之圣人,夀登期頥,皆从事于此。白日飞升不足信,又谓自然之道,静则天地万物生。此妙着在《隂符经》,世少有知之者。先生乃吐露无余,非至爱,乌肯若是?然弟数年来留心《隂符》,有集注一书,业已梓完,今赍以奉览。千里同心,如对紫芝眉宇于几席间矣。《滇考》乃迩来之竒着,大序无愧皇甫安定。谢教不尽,拙序如小巫见大巫矣。

与田髴渊书昔者聚首燕邸,扬搉古今,订正风雅,虽弇州、于鳞之契合无以逾也。一别遂成参商,辛亥赋归,得惬初愿。尝见荣补山左,禹城冀捧檄来临,而竟不果。固知鳯翔千仞,岂囿寻常藩篱间也?小儿自北旋,读尊札,知逃名而名随之,此亦古人常有之事。要之升沈显晦,总是浮云。林逋、魏野等,彼于性分皆能真实得力,自然内重外轻耳。但侨寓长安已久,广川天人之策,洛阳治安之猷,何日敷奏乎?盛贶稠渥,殊非所宜。无縁赵璧,拜领为愧。即今嵗聿其暮,泰运复始,葛衣凉冠,狐裘防茸,岂易得者?一芹之仪,聊为元日辛盘之助。近着二册,就正大方,其余另容刷印寄上。要之性命防言,正须面商,不尽在文字间也。

与张子长书仆读书数十年,以孔孟仁义之道救世,不屑不洁之事。逺方之人多有向慕,书问;至于近者寥寥,无人。偶有来者,久而察之,为利而已。是以终年楗户,乐天知命,聊以卒嵗焉,俟之没世而已。昨与令弟偶而谈及,公郎青年美才,可以上达,但穷窘之甚,承教云云,欲执弟子之礼。此亦未可草草,必须齐心祓志,有立志为圣贤之意,而功名自在其中。一念之诚,终身矢之。昔平定张日葵侨居髙邑,读书十载;宁昌张仪公为孙二如服心丧三年。彼其所学,未知果出于圣贤与否,而尚有古人之意。所愿公郎之自审之,可行则行,不可则止也。

译给辩若弟弟的信 听说贤弟上月二十九日抵达家中,我深感欣慰。专心静养,务必使元气完全恢复。即使气确实虚弱,只要逐渐加以调养,也不难大大强健起来。心清净,气就调和;气调和,身体自然安适。这种养心的方法,也就是养身的方法。至于读书,仍是末节。我近来深深体会到,从前总是悠闲疏忽,没有脚踏实地地从程朱之学上下功夫。因为孩子们出痘,暂时停止进垣,闭门写《约言录》一书;虽没有超过常人的议论,也想拿给子侄们看,使他们稍微知道趋向,不至于堕落。曹厚庵是当今的大贤,他所著的《居学录》对先贤之道有很大的阐发,现寄给贤弟,供您静中研读玩味。再把《周易》和四书联系自身心性加以体会,其他书暂且可以放下。面对明亮的窗户和温暖的屋子,摒除一切杂念,回头观察自己澄澈无染的地方,还有什么疾病不能消除?闲暇时就和兄弟、儿女和乐谈笑,不要自己招来烦恼。又给辩若弟弟的信 支脉在亥时穷尽,在子时产生。我们家的祖坟属于亥龙。水是文章的根本,哪里有不发达的道理?只是怕人事不足以配合它罢了。家门已经有衰弱的征象,如果不是修养德行、努力学习,就不足以挽救。人生最要紧的是保持一团天理,时时戒慎恐惧。要把四书本子放在头顶,像对待师长、保傅和父母一样。天理生长,精神就生长,福禄也生长;天理死亡,精神就死亡,福禄也死亡。即使圣人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昨天收到贤弟的手复,已有觉悟悔过的契机,这就是向上进步的机括。但只怕迷失之后又再次受到剥蚀,心中的主宰不能作主,那么病根终究难以拔除。如今幸逢春光明媚,可以在秀才营地一带建起一座书舍,栽花种柳,自然会有清明的气象。凡是望见粉黛女子,就把她们看作枯骨头颅,仿佛刀剑来砍我、弓弩来射我。看那一包浓血,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礼义是终身实践的大纲,清静是晚年真正的享受。再用良药辅助,即使不能活到古稀以上,也还是可以希望的。愚兄今年也觉得元气减少了一些,每夜自己反省,大概一年不如一年。静坐功夫虽有一点小境界,却也不是获得大安乐的方法。只有守定、静心、像艮卦那样止息,惩治愤怒、抑制欲望,把这些做到极致就够了。给孔圣裔的信 恭敬地想念老先生您:您承继洙泗的渊源,是古今文化典籍的代表。我潜心笃志,仰慕您已经多年,哪一天不向东遥望,瞻仰依归,想着什么时候能亲见宫墙而感到快慰呢?词林中的霁庵,家学宏深,能够继承祖业。我这朽木偶然在暗中摸索而有所所得,哪里敢说具有九方皋识别良马的眼力?而您的族孙本来就是青云直上的伟器。承蒙您惠赠楷木,这是圣林中的嘉树,也是天下人的楷模。我求取此木,不只是为了树木,也希望见到树而想到圣林,因圣林而想到圣人,从同一脉络使圣人的教化流传下去。鲁、赵相距六百里,却俨然如同同堂相处,怎能不感激万分?至于它喜欢高燥而忌讳低湿,和梧桐有相同的性情。又承赐真种子一包,从今以后山槐、水之间,无不成为嘉美之物,广泛流传后世,足以成为美谈。种植的方法,还要请园丁口授。秋冬交替之时,容许我专门派人前去领取。若亲自扶杖登门,则要等到以后了。复虞虞山的信 再写给虞山先生您:先生是滇南的伟人,又是一位有道之人。自庚寅年以来,我一直钦佩仰慕您的仪范。然而仕途事务少有闲暇,车马尘劳、光阴如驹隙,未能与你谈论性命的奥秘。从前谈论《心经》,虽是解脱的法门,仍然只是偏执而枯槁的说法。昨天捧读您的指教,您说“独宿”二字,神仙听了会微笑,鬼神听了会咬手指。言论真伟大啊!古代圣人寿登期颐,都是从这件事做起的。白日飞升不足相信,又说自然之道在于静,静则天地万物产生。这一妙旨写在《阴符经》中,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先生竟然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如果不是至深的爱护,哪里肯如此?弟弟多年来留心《阴符经》,有一部集注,已经刊刻完成,现带来奉上请您阅览。虽相隔千里而心意相通,如今就像在座席之间面对紫芝的眉宇一样。《滇考》是您近来的奇著,大序不愧为皇甫安定所作。我感谢您的教诲说不尽,拙劣的序文在大巫面前不过是小巫罢了。给田髴渊的信 从前我们在燕邸相聚,评说古今,订正《风》《雅》,即使弇州与于鳞的契合,也没有超过我们。一别之后竟如参商相隔。辛亥年辞官归乡,终于满足了当初的愿望。曾听说您荣任山左,禹城希望捧着檄文前来拜访,最终却没有实现。本来知道凤凰飞翔在千仞之上,哪里会被限制在寻常藩篱之间呢?小儿从北方回来,读到您的信,知道您想逃避名声,名声却跟随而来;这也是古人常有的事。总之,升沉显晦,都不过是浮云。林逋、魏野等人,他们在性分上都能真实地获得力量,自然内心看重而外物看轻。只是您寄居长安已经很久了,广川关于天人的策略、洛阳关于治安的谋略,什么时候才能陈奏出来呢?您的厚赐太过丰厚,实在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无缘得到赵璧这样的珍宝,反而拜领您的馈赠,实在惭愧。如今一年将尽,泰运重新开始,葛衣凉冠、狐裘防寒,这些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送上一棵芹菜,姑且作为元日辛盘的助兴之物。近来写成两册,寄请大方之家指正,其余的另日再刷印寄上。总之,关于性命的微言,正应当当面商量,不是文字所能完全表达的。给张子长的信 我读书几十年,以孔孟仁义之道救世,不屑做不洁之事。远方的人多有向往仰慕,来信问候;至于近处的人却寥寥无几,没有人来。偶尔有来的人,久而观察,也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因此我终年关门闭户,乐天知命,姑且如此度过一年,等到终老而已。昨天偶然和令弟谈起,公子的年纪虽轻而才华优美,可以上达圣贤之道,只是困窘得厉害,承蒙告知他想执弟子之礼。这件事也不能草草决定,必须整齐心志,确立成为圣贤的志向,而功名自然包含在其中。一念真诚,要终身坚持。过去平定的张日葵寄居高邑,读书十年;宁昌的张仪公为孙二如服心丧三年。他们所学的东西,不知道果真是否出自圣贤,但还保有古人的志意。希望公子自己审察,能行就行,不能行就停止。

答盛珍示书契阔久矣,每读大选理,正气醇,识精议确,未尝不心焉向往也。昔有明以举业致太平,三百年。本朝因之,收海内绅士之心,而握选评之柄。鼔吹休风者,则归老年台矣。任子北上,曽托致声。犬子粗知帖括,未诣阃奥,乃荷指示。又念及樗朽,恵以佳选。墨则阐传注之精防,诗则备骚雅之风致。广陵南征诸作用意,尤深且逺也。置之案头,不逾十朋之锡乎?仆年过六袠,世故饱尝,息影林泉,置身物外,抱遗经而叹息,式先哲以徬徨。尊所闻矣,未能行其所知,此一刻不敢自安者也。至于国难未平,民生多故,寜不怵然于懐?甘于独善,而自反迂朴实,非匡济之才。若冒昧出山,能如武侯乎?能如晋公乎?能如希文乎?能如温公乎?若其不能也,冲寒触热,随行逐队,徒为识者所笑。六年以来,守知止知足之戒者,一旦狼狈失据矣。故被发缨冠,有其心而无其才,何如且守东冈之陂耶?拙刻数种,聊以请正。向来钻研断简,徒作老蠧鱼木之灾也。因纸缺,遂置髙阁,容他日奉上以希笔削。

与孟翰林书抢攘数载,四尽三空,不忠不孝之呉逆,妄觊神器,天道岂可欺哉!今幸川蜀荡平,黔滇不日来归,此又孔孟之道可行,管商退舍之时也。木天一席,世俗所谓清淡,然读书养徳,全在此十年功夫。如贵乡之徐存斋、申瑶泉、王荆石诸公,其近之矣。江陵、分宜、桂洲,皆偏愎未化,故及于难,然后知文之以礼乐,正以化风气之不纯也。贤契资才敏慧,笃志学问,相才相度,涵毓讵可量乎!望之望之!生所着《鉴语》,不过错综史材而志其要,意在效法丘明《国语》,文因其旧,稍为论断,非有超然之见,既防下索,敢不奉上?但未及装钉,且纸俱粗恶,不足观耳。倘公事之暇,弁言序之,附骥名彰,耑有望矣。

与刘公愚书前平遥舍弟旋捧瑶札具悉。相为之雅,犬子归里,又道及忆念慇慇,且言将有信使辱临。乃于十一月之廿日,果接兰讯,奨誉过甚,弟何足以当之?人生斯世,亦易度耳。飞鸟过目,能不惊心?而炎凉谿谷,人情纷纷。读王右丞「酌酒与君君自寛」之诗,为之三叹。老年翁台台经纶满腹,意气如云,生平▯厯所在见称。今金马优游,防修职事之外,别无他务,正好养修健翮,以待拯济时艰耳。弟之少也,犹不如人,今年整六旬,渐有衰态。覩时事之纷沓,能无缨冠往救之思?而才疎志浅,肩鸿任钜,谭何容易?不如安于樗拙之为得宜。若夫随时俯仰,以取富贵,则不待今日,而久已不为之矣。此不敢以欺老年翁台台,并不敢以欺天下之人也。

与申鳬盟书今春元日晴和,似有丰年之象。但得麦与秋各五六分,即不至枵腹矣。总在庙堂之上,随时调燮,天人合一,固难以预定也。东西据守,尽可以支持目前,而收复之局,谁为邓艾、羊祜其人者?恐杞人之忧,未得少寛也。弟今六十一嵗,竟老矣。心思犹绵绵不歇,而脊背疼痛,稍愈复作,血气衰耗,每用无物为补之法,终不济事。宋儒云:「不学便老而衰,此言最是。」学便有存养功夫,虽不能免衰,可以延之久逺矣。老年翁精力尚健,及今著述,传之后世,不为窦汉卿,即为刘静修耳。拙选刻之无赀,今或先完其目録。迩来用度实难也。孙徴君诔文奉正。

复张掌科书忆昔追随杖履,快聆嘉谟。朝有不讳之风,人多敢言之气。老都掌科,实为正人之领袖,而弟樗栎散材,亦得碌碌观成。庆连茹之彚征,是即大来之一防也。迨批鳞之章迭奏,髙轩暂息于岩阿。每南望浦云,何尝不采葛兴思?伊人生叹。顾以犬马之病,检方林下,时亲书史,酷嗜烟霞。每咏杜子美“水深鱼极乐,林宻鸟知归”之句,蔬食布衣,遂欲忘老。承老掌科不忘旧交,恵以好音,勉以救时。弟虽不肖,常奉教于君子矣。覩时事孔棘,寜无嫠妇之恤?而自揣才弱,非济川舟楫,故欲自掩其丑,寜托逺志,而鄙小草哉。虽然,知已之前,尚有可狂瞽者。民生为社稷之本,吏治乃纲纪之要。安内而后可以攘外也,养兵休民而后可以大举也。理财虽曰急务,必为久逺之谋。用人尤闗治体,仍严冒滥之端。君相之主宰与言路之精神,镇定而无所挠,自然天心悦豫,治平不逺矣。何必张皇而失其所以控驭之术哉?陆敬舆、赵则平,皆能戡定祸乱而不棘手者也。未知有可采择否?

译答盛珍示的信 我们久未相见,每次读到您的大选文章,正气醇厚,见识精深,议论确切,我没有一次不在心中向往。过去有明朝凭科举事业使天下达到太平,历时三百年。本朝沿袭这一制度,收拢天下绅士之心,掌握选拔评议的权柄。能够宣扬美好风气的,就要归功于老年台您了。任子北上时,我曾托他代为问候。犬子粗略懂得帖括之学,还没有探得其中奥妙,却承蒙您加以指教。您又念及我这朽木,惠赐佳选。文章阐发传注的精微,诗歌具备《骚》《雅》的风致;其中《广陵南征》等篇,用意尤其深远。把它们放在案头,难道不超过十朋之锡吗?我年过六十,饱尝世故,退身林泉,置身物外,抱着遗经叹息,以先哲为法而徘徊。尊贵的您已经听闻这些道理,我却不能实行自己所知道的,这正是我一刻也不敢自我安逸的地方。至于国难尚未平定,民生多有变故,难道能不在心中惊惧吗?甘心独善其身,反省自己迂腐质朴,确实没有匡救时局的才能。倘若冒昧出山,能像武侯吗?能像晋公吗?能像希文吗?能像温公吗?如果不能,却冒着严寒酷暑,随行逐队,只会被有见识的人嘲笑。六年以来,我一直遵守知止知足的戒条,若一旦狼狈而失去立足之处,那还不如披发戴冠,虽有救时之心而没有救时之才,姑且守在东冈的水边吧?拙刻的几种书,姑且请您指正。从前钻研残缺的古书,只是白白造成老蠹虫啃食书木的灾害。因为纸张缺少,便暂且搁置在高阁,容日后奉上,希望您为我删改指正。给孟翰林的信 战乱纷扰了数年,四处耗尽、三处空虚;不忠不孝的吴逆妄想窥觊神器,天道哪里可以欺骗?如今幸而川蜀已经荡平,黔、滇不久也将归附,这又是孔孟之道可以施行、管仲商鞅退居一旁的时候了。木天的一席之地,世俗所说的清闲淡泊,其实读书养德,全在这十年功夫。像贵乡的徐存斋、申瑶泉、王荆石诸公,就接近这种境界了。江陵、分宜、桂洲都偏执刚愎而未受教化,所以遭逢祸难,后来才知道用礼乐来文饰教化,正是为了改变风俗的不纯。贤契资质才华敏慧,专心笃志于学问,才干和器度如此培养,哪里能估量呢?盼望,盼望!我所著《鉴语》,不过是错综编排史料而记下其中要旨,本意在于仿效左丘明的《国语》,沿用旧文,稍加评论,并没有超然独到的见解。既然您屡次索取,我怎敢不奉上?只是还没有装订,而且纸张全都粗劣,不值得观看。倘若您公务之余为它写序,借您的声名使它显扬,我就专一仰望您了。给刘公愚的信 先前平遥的舍弟回来,捧着您的美札,使我详细知道了您的情况。您对我的雅意,犬子回乡时又说到您殷切的思念,并且说将有使者屈尊来访。到了十一月二十日,果然收到您的佳音,褒奖过分,弟弟哪里承受得起?人生处在这个世上,也很容易度过。飞鸟从眼前掠过,怎能不惊动人心?而世态炎凉如溪谷变幻,人情纷纷扰扰。读王右丞“酌酒与君君自宽”的诗,我为之长叹三声。老年翁亲台您满腹经纶,意气如云,平生经历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如今在金马门优游,除了修治职事之外没有其他事务,正好养精蓄锐,修养强健的羽翼,等待拯救时局的艰难。弟弟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今年整整六十岁,渐渐显出衰老的状态。看到时事纷乱,怎能没有束起衣冠前往救援的想法?可是才疏志浅,肩负重大责任,谈何容易?不如安于樗木般的拙劣,才算适宜。至于随时俯仰取容,以求取富贵,那不必等到今天,早已不肯这样做了。这些话不敢欺骗老年翁亲台您,也不敢欺骗天下人。给申凤盟的信 今年春天元日天气晴朗温和,似乎有丰年的征象。只要麦子和秋粮各收五六成,就不至于空着肚子了。总在【原文未完】朝廷之上随时调和治理,使天与人合一,本来很难预先决定。东西两面据守,完全可以暂时支撑局面;可是收复失地的局面,谁是邓艾、羊祜那样的人呢?恐怕杞人的忧虑还不能稍稍宽解。弟弟今年六十一岁,竟然老了。心思仍然绵延不息,但脊背疼痛,稍好之后又发作;血气衰耗,每每采用无物可补的办法,终究无济于事。宋儒说:“不学习就会衰老,这话最正确。”学习便有存养功夫,虽然不能免于衰老,却可以使它延缓得久远。老年翁精力还健旺,应趁现在著述,使之流传后世;不是成为窦汉卿,就是成为刘静修。我的选本刊刻没有资金,如今或许先完成目录。近来的用度实在困难。孙征君的诔文奉上,请您指正。答掌科张先生的信 回忆过去追随您的杖履,欣快地聆听您的嘉言。朝廷有直言不讳的风气,人们多有敢于进言的气概。老都掌科您实在是正人君子的领袖,而弟弟虽是樗栎般的散材,也得以碌碌地观看事情成就。可喜人才像连茹草一样汇聚征召,这正是大来之吉的一端。等到批评皇帝的奏章接连上奏,您的高车暂时停息在山岩之间。每次向南望见浦上的云,哪一次不因采葛的诗意而兴起思念?不禁感叹那个人。只是因为我有犬马之疾,在林下检阅医方,时时亲近书史,酷爱烟霞。每次吟诵杜子美“水深鱼极乐,林密鸟知归”的诗句,吃蔬食、穿布衣,便想忘掉衰老。承蒙老掌科不忘旧交,惠赐佳音,勉励我救助时局。弟弟虽不肖,也常常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看到时事极其危急,难道能没有寡妇忧患般的怜悯吗?但自己揣度才力薄弱,不是能够济渡天下的舟楫,所以想掩藏自己的丑陋,宁可寄托远大的志向,难道会轻视小草吗?不过,在知己面前,还是有一些狂妄而直率的话可以说。民生是社稷的根本,吏治是纲纪的关键。先安定内部,才可以抵御外患;先养兵息民,才可以大举进攻。理财虽说是当务之急,也必须作长远打算。用人尤其关系到治理大体,仍要严防冒滥之端。君主和宰相的主宰作用,以及言路的精神,都应镇定而不受扰动;这样天心自然喜悦,天下太平就不远了。何必张皇失措,反而丧失控制驾驭局势的方法呢?陆敬舆、赵则平都是能够平定祸乱而不感到棘手的人。不知其中是否有可以采择的地方?

与佟髙岗抚台书东西交讧,海内民生弗获息肩,禁旅久戍,供亿维艰,此庙堂旰食之秋,臣子枕戈之日也。老先生亲台坐镇中州,尤为腹心重地,绸缪桑土,不容刻缓,且壮猷素着,足以消窥伺之萌,前言宁敢谀耶?至于弟以抱病守拙,然沐两朝之恩,寜忘?嫠妇之恤,而发短心长,老无能为,如烛之武所云矣。窃以呉耿之势,如唐藩镇之所为,谋匪一日,实繁有徒,而坚甲利兵,足以逆我顔行。自非元老名▯,出竒制胜,未易奏肤功而畅。天威也,相持将及一载,馈运恐愈消乏。幸今秋收成稍稔,故羣盗不起,不然可忧大矣。夫兵分则力弱,▯多则瞻顾匪明,赏励罚一其权力,何以鼔天下忠义之心哉?耿弇、李愬何人也?樗朽之夫,辄复哓哓,为知已一鸣,其刍荛耳。

复李湘北翰林书退处林野,日检方书,兼亲陇亩。既非陆宣公之优防,暇日亦无李赞皇之平泉。花鸟仅如王右丞所云,林叟谈笑而已。占晴较雨,农圃之事,岂足以为大君子道哉?芝翁先生,▯毅瑰玮,忘身救世,与某夙有同心。仰托钧鼎,慰其存殁。乃小役之旋,捧读瑶函,蔚乎舂容,薫乎兰郁。蓬蒿满径,恨不得蔷薇露浴手以读之也。再讽大什,气韵生动,格度髙古,沈郁顿挫,直逼少陵,非中晩以下可望其藩者。置之案头,令人扑去俗尘三斗矣。兼赐名画,更惬卧逰之愿。抚琴动操,众山皆响,已泠泠然在天竺鹫岭间矣。何以为谢?阅邸抄,知荣转侍从,葢以老年翁台台才优,王佐学擅儒宗,本经术以论思,劳深嵗阅,矢谟谋而弼亮。望重台垣,行且梦卜金瓯,霖雨海内,走歌咏太平为幸多矣。

复许子位书一别十载,道阻且长。山川间之无由促膝谈心,论救时之急务,溯尚友之雅懐,怅然如何?前阅邸抄,见姓名登于荐剡,徴书腾于谷中。虽大雅逸致,不以此为荣,而海内闻风兴起,裨益良多。所谓隠士无求于朝廷,朝廷有求于隠士也。方今贪冒成习,民生凋敝。独总宪蔚州环极公奋然起而力争之,欲致其君如尧舜,奠羣黎于袵席,足以彰吾道之有人矣。白子仲调,深心大力,无愧古人。倘得契丈出腹笥五经应。睿圣之称,制何难?汉建武、唐贞观之遗轨乎?若生者年逾耳顺,齿豁头童,虽非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实则樗栎之材,匠石之所弗顾。况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彼范睢、蔡泽,战国从横士耳,犹脱屣名利,何况被服邹鲁之教,旷观宇宙之表者乎?山中无事,日手一编,如豆之目,灯下尚能作书,拙刻二册,寄奉览正。聊披衷愫,冀足下知吾心也。

与宫宗衮书庚戌之役,精白一心,誓之神明,颇为人所不快。然文体之正,人才之盛,窃以为本朝未有逾是科者,而老契丈之伟度博识,将来必作黒头公,尤于望见顔色即知之,不待考之他年也。昨嵗东门饯别,深荷雅谊,归而从事参术,积劳之躯休息渐痊。平畴逺风,秋林红叶,莫非嘉况,复味古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之言,觉梦魂俱惬,岂复有东华道上之想哉?丝纶之地,任大责重,非其人未易胜也。至于服食养性之术,亦知向慕,而未得其传,近唯学息心省事一着,似是不传之秘诀耳。老契丈以为何如?小儿赴京应试,一槩未令拜客,故未得通▯接。阅邸报知散馆,大喜,尚望及时进修,以膺宠眷。临楮无任拳拳。

与黄菉园书葢闻古之君子,虽著书立説,而必以救时行道为急。如生迩年以来,稍有发挥,如拟程格言,不过雕虫篆刻之技。緑野东山,何敢望其毫末也?经世编一书,有闗经济,不知曽已入览否?兹具论性书一部,请正。固非时务之急,亦根本之要也。小儿粗有才具,未知融錬,尚望教诲不怠。人情反覆周防,宜固也。并有陈者,闻二十八日地震大变。庙社震惊圣躬忧劳修省之诏,极其痛切,然不患。圣心之不真,而患羣工之不改耳。即如三载黜幽陟明,乃唐虞以来大典。今自癸丑以后,吏道襍而多端,官职耗斁,贪婪阘冗之辈,饮食民之膏血,惟以加耗为事。讼不论是非,刼反苦失主,百姓怨恚,无所控愬,乡绅自顾不暇,焉敢吐舌?即言亦无益。此而上天安得不怒?生窃以为,三品以上既令自陈,而大计亦宜速举,才贤劾不肖,其余户口钱粮套册,一切报罢,以省摊派苦累天下,亦可以挽回天意之二三也。而疏通亦在其中。督抚除自陈自有睿鉴外,其留者即以大计之是非定其是非。非举贤退不肖,无以治天下;非信赏必罚,亦无以治天下也。生见古之大臣,虽在草野,条议国家大事,葢君臣原同休戚者也。故敢告之知已,以为台谏皆有治天下之责者也。未知刍荛是否。

译给佟高岗抚台的信 东西两方相互交战,天下百姓不能得到休息;禁军长久戍守,供给军需十分艰难。这正是朝廷废寝忘食的时候,也是臣子枕戈待旦的日子。老先生亲台您坐镇中州,那里尤其是腹心重地,筹划防备不容片刻迟缓;况且您一向以雄伟的谋略著称,足以消除窥伺者萌发的念头,我前面的话哪里敢是阿谀?至于弟弟我抱病守拙,然而蒙受【原文未完】两朝的恩典,难道能忘记吗?对寡妇般的忧患虽有怜悯之心,但头发短了、心愿很长,年老而无能为力,正如烛之武所说的那样。我私下认为吴、耿的势力,如同唐代藩镇的所作所为,他们的谋划并非一日形成,党羽又多;而且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足以抵挡我军正面进攻。若不是元老名将出奇制胜,就不容易取得微小的功绩并使战局畅达。这才是天威。双方相持将近一年,粮饷运输恐怕会越来越匮乏。幸而今年秋收稍微丰熟,所以群盗没有兴起;否则忧患就大了。军队分散,力量就弱;将领太多,就会瞻前顾后而不能明断。赏赐、激励、惩罚如果不能统一掌握权力,又凭什么鼓舞天下忠义之心呢?耿弇、李愬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樗木朽材之人,竟又絮絮叨叨,只为知己一鸣;不过是山野人的浅见罢了。复李湘北翰林的信 退居山林野外,每天查阅医书,也兼顾亲自耕作。既没有陆宣公那样优厚的待遇,闲暇时也没有李赞皇那样的平泉园林。花鸟不过像王右丞所说的景物,和林中老人谈笑罢了。观察晴雨、料理农圃,哪里值得向大君子谈说呢?芝翁先生宏大坚毅、奇伟瑰丽,忘却自身而拯救世人,我与他素来同心。借助您的声望,抚慰他在世与身后的声名。小差役回来后,捧读您的美札,文辞雍容充沛,如兰香一般芬芳。蓬蒿塞满小径,遗憾不能用蔷薇露洗手后再读它。再次讽诵您的大作,气韵生动,格调高古,深沉顿挫,直逼杜少陵,不是中唐、晚唐以下的诗人所能望其门墙的。把它放在案头,令人一下拂去三斗俗尘。又承赐名画,更满足我卧游的愿望。抚琴奏曲,群山仿佛都在回响,已经冷冷然置身于天竺鹫岭之间了。拿什么来感谢您呢?读邸报,知道您荣升侍从,大概因为老年翁亲台才华优异、具有辅佐君王的学识,又以经术参与议论思考,历年辛劳深厚,陈述谋略而辅佐君上。您的声望在台省很高,不久将会得到金瓯卜梦的重用,使甘霖遍施海内;我能奔走歌咏太平,实在是幸事。复许子位的信 一别十年,道路阻隔而且遥远。山川阻挡,无法促膝谈心,讨论救助时局的急务,追慕古代贤人的高雅情怀,怎能不惆怅?先前读邸报,看见您的姓名列在荐举名单上,征召您的诏书从山谷中传出。您虽有大雅的逸致,不把这些当作荣耀,但天下听到风声而振作兴起,所得到的裨益很多。所谓隐士对朝廷没有要求,而朝廷却有求于隐士【原文未完】如今贪婪冒进已经成为习惯,民生凋敝。只有总宪蔚州环极公奋然起来竭力争辩,希望使他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百姓安坐于席上,这足以彰明我们的道统后继有人。白子仲调,深沉有心、力量宏大,无愧于古人。倘若您能从腹中五经般的学问中拿出应对睿圣的言论,那么制定制度又有什么困难呢【原文下接不全】难道不能追踪汉建武、唐贞观的遗留轨迹吗?我年过耳顺,牙齿脱落,头发童秃;虽说未必有姜桂越老越辣的本性,老而更加辛辣,实际上却是樗栎般的材料,连匠石也不肯顾惜。何况四时有序,功成的人就应退下?范睢、蔡泽不过是战国时代纵横之士,尚且能够把名利看得如脱鞋一样,更何况身穿邹鲁儒学服饰、放眼观察宇宙之外的人呢?山中无事,每天手捧一卷书;我的眼睛虽像豆子那么小,在灯下还能够写信。拙刻两册,寄上请您阅览指正。姑且披露内心真情,希望您知道我的心意。给宫宗衮的信 庚戌年这场科举考试,我一心纯正,向神明发誓,因此颇为人所不喜。然而论文章体制的端正、人才的盛多,我私下认为本朝没有超过这一科的;而老契丈您气度伟大、见识广博,将来一定会成为黑头公,我尤其从一见您的面容就知道这一点,不必等到以后考察。去年在东门为您饯别,深深承蒙您的雅厚情谊。归来后从事参术调养,积劳的身体休息后渐渐痊愈。平坦田野上的远风、秋林中的红叶,无不令人感到美好;又体会古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话,觉得连梦魂都舒适满足,哪里还会有东华道路上的念头呢?掌管诏令的职位责任重大,没有相应的人才很难胜任。至于服食养性的方术,我也知道向往,却没有得到传授;近来只是学习收敛心念、减少事务这一着,似乎是不传的秘诀。老契丈认为怎么样?小儿赴京应试,我一概没有让他拜访客人,所以未能前来问候承接。读邸报知道他散馆,大为高兴;还希望他及时进修,以承受皇上的宠爱。临写此信,满怀拳拳之情。给黄菉园的信 听说古代的君子,虽然著书立说,却一定把救助时局、实行道义作为急务。像我近年以来稍有发挥,例如拟作《程氏格言》,不过是雕虫篆刻的技艺;至于绿野、东山那样的事业,哪里敢望其毫末?《经世编》一书关系到经国济世,不知您是否已经读过?现准备性理之书一部,请您指正。这固然不是时务的急务,却是根本上的要事。小儿略有才具,但不知道是否已经融会锤炼,还希望您不懈地教诲他。人情反复,应当周密防备,这是应该的。另有一件事要说:听说二十八日发生了大地震。震动了宗庙社稷。皇上发布忧劳自省的诏书,极其痛切;然而不担心【原文未完】皇上的心意不真诚,只担心群臣百官不肯改变罢了。比如三年一次黜退昏暗、升进贤明,本是唐尧虞舜以来的大典。如今自癸丑以后,吏治混杂而弊端繁多,官职被耗损败坏,贪婪庸碌之辈吸食百姓的膏血,只把加收火耗作为事务。审理诉讼不问是非,盗贼反而苦害失主,百姓怨恨愤怒,却无处申诉;乡绅自顾不暇,哪里敢发言?即使说了也没有用。这样下去,上天怎能不发怒?我私下认为,三品以上官员既然已经命令他们自陈,大计也应当迅速举行;有才德者弹劾不肖,其余户口、钱粮的套册一概停止上报,以减少摊派给天下的苦累,也可以挽回天意的一二分。疏通言路也包含在其中。督抚除自陈之事自有皇上鉴察外,对于留任者,就用大计考核的是非来决定其是非。若不举用贤能、黜退不肖,就没有办法治理天下;若不赏罚分明,也没有办法治理天下。我见古代的大臣,即使身处草野,也会分条议论国家大事,因为君臣本来就共同休戚。所以敢把这些告诉知己,认为台谏官都有治理天下的责任。不知道这些山野浅见是否可取。

复黄菉园书著书立説,只是一事。然坐视民生之阽危,而不能救,先圣之家法,尚不如是也。论性书,费二十年苦心,不知果可以画一孔孟之言否?虽防契丈之褒许,而海内深山穷谷中,如周濓溪、程伊川者,未必无人,安得一订正之也?经世编,他日刷印,另容寄上。大计举行,足以激浊扬清,拯救一时之困。而新抚数人,驱车就道,草木亦觉为之改色矣。承教欲纠弹一二人,得其事实,生以为此不足为也。昔生在掖垣,后居宪席,从未尝攻发人之隂私,凡所论劾,皆见于章奏,有实据者。契丈欲养大臣之局度,正不必争一二人之得失也。方今人才,最为紧要,宾兴选试,而取之;奔走道途,而弃之。夫捐纳者之先用,当先用于捐纳者之本行耳。奈何将厯科进士、举人,皇上临轩亲策之人,而并先之也?进士为一行,举人为一行,例监捐纳、丞簿捐纳为一行,教习为一行,斯可矣。天下之财,尽没于火耗是。皇上之天下,其财半入于有司也。禁之而不得,其所以禁之之方,有司火耗、收粮、书役,又有使用,虽有禁约,一张亭长之壁,即髙阁户书之室耳。宜令各巡抚定天平、法马等子之式,发与州县,其银钱低昂多少之数,照时价徴收,每季一报。知府职司钱谷,不时查核,呈报抚院,庶银钱多收之弊可革也。武备者,国之大事;把总者,兵之首领。而无功卑贱之人,贿赂滥收,剥削行伍,以媚上官。水旱之后,盗贼窃发,何以控御?宜以武举充之,如文举拣选之例,庶冒滥革而营陈壮练也。天下之事可言者甚多,姑举思之所偶及者,可分疏言之,总一疏以陈之。若其思所未及者,尚不胜屈指数也。至于纠弹,则于章奏中察其破绽,臣僚中见其奸邪,方可据实奏白简以闻。苟无其人,自可正色以待之,不必疑似冒奏,反中心悬悬,数月有悮正事也。

与郝雪海书弟自归林下以来,实无出山之意,而子老雝伯每有招招舟子之思,勉为应酬,遂不觉多言矣。以老年翁台台超然逺览,视万物其如脱也,琐琐之论,岂宜数溷清尘哉?虽然,弟非果于忘世者也,阅厯三十年,知学问之中自足千古,富贵之外别有道徳相期者,正不浅耳。今若不忘青眼髙歌之素于今世人情之外,洞见性与天道,发挥江汉秋阳之蕴,非台台而谁哉?升沈之问,何足论也?阅邸抄见疏通盐课。圣心嘉恱,内陞在即,亦须兢业以竣之。过此一闗,稳至八座也。八座亦寻常事,得以余力越姚江、容城而上之。此乐惟子舆氏耳。弟近缵《卜子夏集》已竟。或谓顔子没而圣人之学亡,弟独以为顔子之治心,曽子之敬身,卜子之传经,皆圣学嫡传也。书成,另当请正。

与郝雪海书今天下之财,不在国,不在民,亦不在乡绅,此今日之三空也。独老年翁亲台巡视淮上,溢额至六十余万,足以抵一省之赋矣。洵哉,救时之竒才也,其克当?上意有以哉!弟阅邸抄,不胜欣忭,始信经国逺猷,非迂濶者之可办耳。至于时务之要,不可胜言,想俱犀照,数计无庸鄙人之喋喋也。弟著论性书,未知是否,必须质之髙明,前已送健庵观之,又不知彼以为何如也。子云太▯,直可覆瓿;作赋反骚,彼谓雕虫篆刻,仰屋恐类于此。方今纂修明史,千古大事,贤人君子,精光熠煜,在列星中,奸雄佥壬,朽骨不容少恕。吾郡赵忠毅,天雄李于田,魏懋忠,穆文熈石司马,皆应得佳传。而敝邑有职方张公讳主敬,清正絶俗,赵忠毅公题其墓为明之正人。而先曽祖封大学士乐吾公者,真理学,真品格,曽着养生弗佛二论,继响昌黎。今以奉览,希详察之,果与耳食夫佛老同否?果与隂用而阳避之,如王龙谿等者同否?北人不好名,故往往楗户潜修,发潜徳之幽光,在于后辈君子也。弟所未举者,不及更仆此事,希台台与大司农雝伯诸公讨论之,以佐太史公之采访。谁谓后世之名不急于生前之升沈显晦也?域中之大史,居一焉,正谓此耳。

译再答黄菉园的信 著书立说只是事情的一方面。然而坐视百姓处于危险之中却不能救助,先圣传下的家法也不是这样。论性之书耗费了我二十年的苦心,不知道是否果真能够统一孔孟的言论?虽然承蒙老契丈褒奖认可,但在天下深山穷谷之中,像周濂溪、程伊川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哪里能够得到一个来订正它呢?《经世编》将来刷印后,另日再寄上。大计举行,足以激浊扬清,拯救一时的困苦。新任巡抚数人驱车上路,连草木似乎也因此改变了颜色。承蒙您来信说想纠弹一两个人,得到他们的事实;我认为这不足以作为事务。过去我在掖垣,后来居于宪席,从未攻击揭发人的隐私;凡是弹劾的,都是章奏中公开可见、具有实据的事情。老契丈想要培养大臣的器度格局,实在不必争论一两个人的是非得失。当今人才最为紧要,通过宾兴选试而取得他们,却又让他们奔走道路而弃置不用。捐纳出身者的优先任用,本来应当先用于捐纳者原本擅长的事务。为什么要把历科进士、举人以及皇上临轩亲自策问的人,也都排在他们之前呢?进士为一类,举人为一类,例监捐纳、丞簿捐纳为一类,教习为一类,这样才可以。天下的财富,全都沉没在火耗之中。皇上的天下,其财富有一半流入了有关官吏手中。想要禁止却做不到,之所以难以禁绝,是因为有司征收火耗、收粮、书役,还有使用费;即使有禁令约束,也只是贴在一个亭长的墙上,和户书高阁中的禁令一样。应当命令各巡抚制定天平、法马、戥子等衡器的标准样式,发给州县;银钱的高低多少,按照时价征收,每季报告一次。知府掌管钱粮,要不时查核,呈报抚院,这样或许可以革除多收银钱的弊端。武备是国家的大事,把总是军队的首领;可是没有功劳、地位卑贱的人,靠贿赂被滥行收用,剥削军队,用来讨好上官。水旱灾害之后,盗贼突然发生,拿什么控制抵御?应当用武举出身的人充任,像文举拣选的例子一样,或许可以革除冒滥,使营伍阵列强健精练。天下的事情可说的很多,姑且把思虑偶然涉及的列举出来,分条写在奏疏中,总成一疏陈奏。至于尚未想到的事情,还多得不能屈指计算。至于纠弹官员,应当在章奏中察看其破绽,在臣僚中发现其奸邪,然后才能根据事实写入弹章奏报。假如没有这样的人,自然可以正色以待,不必因为似是而非便冒昧上奏,反而使内心悬念不安,几个月耽误正事。给郝雪海的信 弟自从归隐林下以来,确实没有出山的打算;但子老雝伯常有招请舟子的想法,我勉强应酬,于是不知不觉说得多了。凭老年翁台台超然远览的胸襟,把万物看得如同脱落之物,这些琐碎议论,哪里适合屡屡扰乱您的清听呢?虽然如此,弟并非真的忘却世事之人。三十年来的阅历,使我知道学问之中本来足以自成千古,富贵之外另有以道德相期许的境界,这层意思确实很深。如今若不是在世俗人情之外仍不忘您青眼相看、放声高歌的旧情,洞察性与天道,发挥《江汉秋阳》一类著作的深厚蕴意,除了台台又有谁能做到呢?至于升沉之事,又哪里值得谈论?我从邸报中看到您上疏疏通盐课。圣上心中嘉许喜悦,升任内职就在眼前,也必须谨慎勤勉地把这件事完成。过了这一关,稳稳可以做到八座。八座也不过是寻常事,还能凭余力越过姚江、容城而继续上进。这种乐趣,只有子舆氏才懂得。弟近来编纂《卜子夏集》已经完成。有人说颜子去世后圣人之学便失传了,弟却独以为:颜子治理心性,曾子敬慎修身,卜子夏传授经典,都是圣学的嫡传。书成之后,另当请您指正。致郝雪海的信 如今天下的财物,既不在国家,也不在百姓,更不在乡绅手中,这就是今日的“三空”。唯独老年翁亲自到淮上巡视,盐课超过定额达六十多万,足以抵得上一个省的赋税了。确实是挽救时局的奇才,您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赞誉吗?圣上的意图是有深意的!弟读了邸报,不胜欣喜,这才相信治理国家的远大谋略,绝不是迂腐浅陋的人所能办到的。至于时务的关键,说也说不尽,想来您都能明察,许多筹划也不必我这个鄙人来喋喋不休了。弟所著论性之书,不知是否妥当,必须请高明指正;先前已送给健庵看过,又不知他认为怎样。扬子所作《太玄》,简直可以拿去覆盖酒瓮;反《离骚》作赋,在扬子看来不过是雕虫篆刻,仰屋苦思恐怕也类似这种情形。如今正在纂修《明史》,这是千古大事。贤人君子,精光灿烂,应列于星辰之间;奸雄、佥壬,朽骨也不容稍加宽恕。我郡的赵忠毅,天雄的李于田、魏懋忠,穆文熙、石司马,都应当得到佳传。至于敝邑有职方张公,名讳主敬,清正绝俗,赵忠毅公题写他的墓碑,称他为“明之正人”。我的先曾祖、封为大学士的乐吾公,是真正的理学家,具有真正的品格,曾经写过《养生》《弗佛》二论,接续昌黎的余响。如今把它们奉上,请您详加审察:它们果真与道听途说的佛、老学说相同吗?果真与暗中采用、表面回避的王龙溪等人相同吗?北方人不喜好名声,所以往往闭门潜修;发掘幽隐的德行,使其光辉显现,正在等待后辈君子。弟所遗漏的地方,不及再另派仆人来详述此事,希望台台与大司农雝伯诸公共同讨论,以帮助太史公采访。谁说后世的名声不比生前的升沉显晦更为重要呢?天下的大史之中,居于一席,正是说的这个道理。

答友人书生本朴陋,幼受先人庭训,粗渉经史,遂有意于天下事。遭明季抢攘,国事已壊,区区一孝亷,无可为者,遂欲遁迹青山,絶意世故,如陈希夷之所为者。老亲不以为然,遂复驰驱功名之防。言路宪席,前后十有八年,不敢丧其所学,唯以仁义王道为敷陈,遭值世祖皇帝知人善任,言聴计从,亦人臣之竒遇也。迨居冢宰端揆,殊碌碌无竒,然中间救正亦自不少。正欲待上亲政之后,徐为调剂,不肯枉道以求合,而不悦者众,恐复受今上之知,遂乘机排摈。然时事固难凑手,大位本非易居。况宰相尤闗天下利害,自古宰相得人则治,失人则乱。何敢窃位尸禄,以塞贤路?是以不谋于妻子,不告于朋友,请告归林。此亦自审其材分所宜,非敢托于髙尚其事也。至于学道一脉,厯观夫子以来,先知先觉,代有传人。上天明明,有意葢世。无学脉则人欲肆,而天理灭矣。试观六朝五代君臣父子之间,何如?士民生其时者,为何如也?生不自揣,于诸家之学探讨思索,辨而晰之,葢亦有年。其所著书,未知有合于圣贤与否,然要不至于与虚无寂灭襍霸功利者为伍矣。至于文章一道,生平向慕马班韩欧,此在圣门亦游夏之流亚也。而心气短耗,不能穷搜逺致,敷演而已。足下乃以能文属之,以好学称之,岂见其外而未究其内耶?

答韩康海内兄书骨肉至爱,如吾兄者,能有几人?别忽经年,渴想如何?言官尽言,乃职分当然;不然,则生平所学何事?但以为草野举手加额,则不能不媿汗耳。吾兄询及于学,可谓有志。学须如▯军遇敌,与他破死相杀一番,方可得手。得手后尚有许多紧要事应为者,尧舜尚可为,况举人进士乎?举人进士未是人间美事,欲以建功立业于时,则非此无以为阶梯。愿吾兄勉旃也!贤郎能读书,是一大快活事,但不可如世俗急急学做时文,须▯本经四书之类着实讲究。每日将通鉴看一二板长,大自然识见髙明,不堕学究气习。吾兄以为何如?

兼济堂文集巻九

译答友人书 我本来质朴浅陋,幼年接受先人的庭训,粗略涉猎经史,于是有志于天下之事。遭逢明朝末年动乱,国事已经败坏,区区一个孝廉,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于是想隐迹青山,断绝对世俗事务的念头,像陈希夷所做的那样。老母亲不以为然,于是我又奔走于功名之路。任言官、宪席,前后十八年,不敢丧失平生所学,只以仁义王道来陈述,适逢 世祖皇帝知人善任,采纳我的言论和计策,这也是做臣子的奇遇。等到我居于冢宰、端揆之位,却显得十分碌碌无为;不过期间挽救和匡正的事情也并不少。我正想等皇上亲政以后,慢慢加以调剂,不肯歪曲正道来求取合意,因此不高兴的人很多,恐怕又会受到 当今皇上的知遇,于是便乘机排斥我。然而时局本来就难以顺手,大位也本来不容易居处。何况宰相尤其关系天下利害,自古宰相用人得当国家就安治,用人失当国家就混乱。哪里敢窃居其位、尸位素餐,以堵塞贤者进身之路?因此没有同妻子商量,也没有告诉朋友,特来请求告归林下。这也是我自审才分所适宜,并不敢借口把这件事说成高尚。至于学道一脉,纵观孔子以来,先知先觉之人,代代都有传人。上天明明有意使大道覆盖天下。没有学术传承,人欲就会放纵,天理就会灭亡。试看六朝、五代君臣父子之间,情形怎样?当时生存的士人百姓,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自量力,对各家的学说探讨思索,辨析明白,大概也有多年了。所著的书,不知道是否合于圣贤,但总不至于同虚无寂灭、混杂霸功功利的学说为伍。至于文章一道,我平生仰慕马、班、韩、欧;在圣门中,这也属于子游、子夏一流的次等人物。只是心力短缺衰耗,不能穷尽搜求、达到深远,只能铺陈演绎罢了。您竟把能写文章归给我,又称我好学,难道只见到我的外表而没有究察我的内心吗?答韩康海内兄书 像我兄长这样有骨肉至亲般深厚爱护的人,能有几个呢?分别忽然已经一年,思念得怎么样了?言官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是职责本来如此;否则,我平生所学究竟是做什么的?只是让乡野百姓举手加额地称颂我,我却不能不惭愧流汗。兄长问及学问,可以说是有志向。求学必须像孤军遇敌一样,同它拼死搏杀一番,才可能真正掌握。掌握之后,还有许多紧要的事情应当去做;尧舜尚且可以作为目标,何况举人、进士呢?举人、进士还算不上人世间的美事;若想在当世建功立业,则没有这个身份便无从取得阶梯。希望兄长努力啊!贤侄能够读书,是一件大快活事,但不可像世俗人那样急急忙忙学习时文,必须把本经、《四书》之类切实讲究。每天把《通鉴》读一二板,长久下去,自然会见识高明,不会陷入学究的习气。兄长以为如何?《兼济堂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大学士魏裔介撰尺牍与邢州史太守徳业由人造,而文章必自心生。古人逓作,不相袭也。若以防夏之徳,合以班马之文,抑亦可以为成人矣。懐此有年,徒劳寤寐。乃承褒奬,谓可嫓美坡公。仆于坡公无能为役,若心之所向徃,则亦不敢不勉旃也。台台江左名宿,大雅模范。但邢州久属鄙陋,今乃得所瞻依。彼宋广平、郭守敬、刘秉忠之流,范今人独不可嘐嘐而慕乎?是在作养而成就之耳。高吟成帙,想不后于厯下也。愿以他日请教。与白方玉连日读赵忠毅公文集,吾邑前辈可采辑者尚多:如解元冯仲昌之俊才高第,职方公父张栢庵之敦练淳谨,王槐扬之善书得名,其父邠州学正王子新之操守不苟,中书介人魏绍川之倜傥能文,先母舅庠生张庸周之苦学有志,皆宜附于人物之列者。而旧志仅列其名,未有片语之褒。为诸生者,则并其名而不列。嗟乎!千秋万世,草木同腐,谁复知者?夫一节之善,君子不弃,况以防防下邑,而贤者又不为之表章,则后起之士何所矜式焉?阐发幽光,责在吾辈,愿与老亲台共存此意也。忠毅公铭文甚多,又宜采入。与孙征君钟元今春因病请告,四月朔,轺车始发于彰义门,绅士饯送者葢数百人。自惭无功徳及于民物,久宜引退,况二竖在于膏肓,实实不能支。吾非以易退为高也,晤莲陆兄,知老先生许其有知止知足之义,某何足以当此哉?向因暑热侨居敝郡,七月中元后始返家园。念老先生年愈邵而徳愈进,孜孜不懈,未尝一刻不以学问为念,声气为懐,诚斯世斯人所托命者。而跋涉未便,翘首苏门,我劳如何?绎堂沈老公祖,当今海内大贤也。昔在中州,久已景仰高山,敢为绍介,竭诚拜瞻,敬聆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矣。复庶常李维饶恭惟老契丈台台銮坡侍直,才雄万选之钱,鸡树掞华,香含五色之笔,行见卿云呈瑞,载史笔于螭坳,红药翻阶,代王言于鳌禁。何期定省之方殷,忽有苫块之大故,闻之痛悼,无缘奔驰,虽素车白马之萦情,而炙鸡樽酒之尚缺。兰札来自江云,捧读之余,不觉心驰于豫章也。牲醴之仪,伏冀叱名致之灵几之前。若生之近况,栽花种竹,督课农桑而已。舍侄侥幸乡试,二犬子下帷益励其所学,他日或得奉教于大君子,不至堕落以辱家声,未可知也。与辩若弟向接手字,知欲为江淮之游。丈夫处世,自当放开双眼,岂有终日昵昵儿女子间者?但今路途多险,暮雨潇潇,江上村不能无世。上如今半是君之惧也。昔勾践好游,而孟子导之以嚣嚣。嚣嚣之道,在我不在外也。今三年之内所应为者甚多,恐无暇耳。贤弟其且安意以处,发案上之奇书,绎四子之要防,则名山大川不越跬步而得之矣。防试録一册寄览,侄女当令之诵《女儿经》《三字经》。昔忠毅公有教家二书,即此烦寻一本致之长安。吾曽祖《养生》《弗佛》二论,并希寄来,兄将重刻之。复卢尔唱读来教知,贤兄大有领悟。所言《学庸》《论语》《孟》作“鸢飞鱼跃”观甚是,但愚意“鸢飞鱼跃”亦尽作《学庸》《论孟》观耳。又云“行不着,习不察”,未必非举业累之,此言似是而未尽然。从来大儒如程、朱、薛文清、王阳明诸先生,那一个不是从举业入门的?只怕无明师指授,则圣贤传心之法,只为博青紫之具,甚可叹也。今世有曹厚庵先生,诚可谓躬行实践者,贤兄奉为模范,足以不虚此生。若不佞者,虽粗知梗槩,而于克已之道未能实用其力,不敢自欺以欺人也。愿共加勉旃。与弟辩若论文近日之文,松灵中贵,端錬清虚,中贵精到,不欲其郊寒岛痩也。观墨巻,则各体备矣。从来善用兵者,必有心腹精鋭之士以先登防阵。治举业之道,亦犹是也。葢战阵胜负,机在俄顷;举业工夫,亦在风檐寸晷。自非精熟,难以得力矣。张观海所谓《水火集》者,诚举业之金针也。举业一道,如裁衣,如造室,必有体制。若寛窄大小,不合于式,则不可衣而居之矣。起疎提宻中疎后宻一定之法也。谢朝华启夕秀,自古格言。若尘饭土羮,已经小儿搏捖千百次,谁能过而问之耶?新科房书宜看,厯科墨亦宜澄汰。运用之妙在心,固不以多为贵也。清夜月明,此时文心十倍。萧寺中,想更有防心也。将▯斗酒过之。文者,心之所显也。故必先养其心。心定而气足,气足而神全,则文之能事毕矣。今文、古文,非有二义。赵忠毅公文章气节,世所共知,而举业之精妙者,往往匪夷所思。所谓胸有万巻,笔无防尘,由其得于学者深,故心境澄彻,识见高明。以绪余为之,自不可及。吾师乎,吾师乎!与郝雪海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 大学士魏裔介撰 尺牍 致邢州史太守 道德功业由人造就,而文章必定从内心生发。古人代代创作,彼此并不袭用。如果把防夏的道德同班固、司马迁的文章结合起来,也就可以称为成人了。我怀有这个想法已经多年,只是徒然在梦寐中劳心。如今承蒙您褒奖,说可以同坡公媲美。我对于坡公实在连替他服役都做不到;但若说到内心所向往的境界,也不敢不努力。台台是江左名宿,大雅的典范。邢州长期属于鄙陋之地,如今才有了可以瞻仰依循的人。宋广平、郭守敬、刘秉忠这一类人物,足以成为后世典范,难道今人就不可以高声仰慕吗?这在于培养造就而成罢了。您的高吟结成诗集,想来不会落后于历下诸贤。愿日后能够向您请教。致白方玉 连日来读赵忠毅公的文集,发现我邑前辈中还多有可以采集编录的人:如解元冯仲昌,才华俊秀而科第很高;职方公的父亲张柏庵,敦厚练达、淳朴谨慎;王槐扬,以善书法得名;他的父亲、邠州学正王子新,操守严谨不苟;中书介人魏绍川,倜傥而善于作文;先母舅、庠生张庸周,勤苦好学而有志。这些人都应当附列在人物传中。然而旧志只列出他们的姓名,没有一句褒扬的话。至于诸生,甚至连姓名也没有列入。唉!千秋万世之后,和草木一起腐朽,还有谁会知道他们呢?一节操守上的善行,君子尚且不肯遗弃,何况这是一方小小的下邑,而贤者又没有人为他们表彰,那么后起之士将以什么为榜样呢?阐发幽隐的光辉,责任在我们这一辈,希望同老亲台共同保存这个心愿。忠毅公的铭文很多,也应当采录进去。致孙征君钟元 今年春天因病请假,四月初一,车子才从彰义门出发,绅士前来饯送的约有几百人。自己惭愧没有功德施及百姓万物,早就应该退隐,何况病入膏肓,实在不能支撑。我并不是把轻易退隐当作高尚;同莲陆兄会面,知道老先生赞许他有知止知足的道义,我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赞许呢?先前因暑热寄居敝郡,七月中元以后才回到家园。想到老先生年岁越长,道德越进步,孜孜不倦,从未有一刻不把学问放在心上、把同道声气放在怀中,实在是这个时代、这些人的寄托。只是跋涉不便,我抬头遥望苏门,心中的劳苦又怎么样呢?绎堂沈老公祖,是当今海内的大贤。过去在中州时,我早已仰慕您如高山,冒昧为您介绍;若能竭诚拜见,恭敬聆听一夕教诲,胜过读十年书。答庶常李维饶 恭敬地想,老契丈台台在銮坡侍从值班,才华雄健,胜过万选钱;在鸡树间彰显文采,笔下含有五色光华,眼看就要有卿云呈现祥瑞,史官把您的事迹载入螭坳,红药花开满台阶,您将在鳌禁代天子发表诏令。哪里料到您正殷勤奉侍父母,忽然遭逢服丧的大故?听说后悲痛哀悼,却没有机会奔驰前往;虽然心中牵挂着乘素车白马前去,但祭奠用的炙鸡和酒还缺少。您的书信从江云之间寄来,捧读之后,不觉心已飞到豫章。祭祀用的牲醴礼物,恳请您责备我姓名,代为送到灵前。至于我的近况,只是栽花种竹,督促农桑而已。侄儿侥幸考中乡试,两个犬子闭门读书,更加努力学习;将来或许能得到大君子的教诲,不至于堕落而辱没家声,也未可知。致辩若弟 先前收到你的亲笔信,知道你想游历江淮。大丈夫处世,自然应当放开双眼,哪里能终日亲昵地混在儿女之间?只是如今道路多有危险,傍晚雨声潇潇,江上村庄不能没有世故周旋。上如今半是你所担心的事。[原文有疑误]从前勾践喜欢出游,而孟子用“嚣嚣”来引导他。嚣嚣之道,在我而不在外物。如今三年之内应当做的事情很多,恐怕没有空闲。贤弟暂且安心居处,打开案头的奇书,推究《四子书》的要旨,那么名山大川即使不迈出半步,也可以从书中得到。寄上《防试录》一册请你阅览;侄女应当让她诵读《女儿经》《三字经》。从前忠毅公有两部教导家人的书,烦请寻找一本送到长安。我的曾祖《养生》《弗佛》二论,也希望寄来,兄长将重刻它们。答卢尔唱 读了来信,知道贤兄很有领悟。您说把《学庸》《论语》《孟子》作“鸢飞鱼跃”看待,很是恰当;但我的愚见是,“鸢飞鱼跃”也完全可以用来观察《学庸》《论语》《孟子》。又说“行不着,习不察”,未必不是科举功业造成的拖累;这话似乎有道理,却还不完全如此。自古以来的大儒,如程、朱、薛文清、王阳明诸先生,哪一个不是从科举功业入门的?只怕没有明师指授,圣贤传心的方法便只被当作博取青紫官服的工具,实在可叹。如今有曹厚庵先生,确实可以说是亲身实行、踏实践履的人;贤兄奉他为榜样,足以不虚此生。至于鄙人,虽粗略知道大概,对克己之道却未能真正用力,不敢自欺而又欺骗别人。愿我们共同努力。致弟辩若论文章 近来的文章,应该有松灵之气而其中贵在沉着,端正锤炼而清虚;其中贵在精到,不要写成郊寒岛瘦的样子。看你的墨卷,各种体裁都具备了。从来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有心腹精锐之士率先登阵。治理科举文章的道理也是如此。战阵的胜负,关键只在片刻之间;科举文章的功夫,也在风檐下的短暂时间里。如果不是精熟,就难以发挥力量。张观海所说的《水火集》,确实是科举文章的金针。科举文章这一道,像裁衣服,像造房屋,必须有一定的体制。如果宽窄大小不合规格,就不能穿着,也不能居住。“起疏提密,中疏后密”是一个由疏入密、前疏后密的固定方法。谢朝华启夕秀,是自古流传的格言。至于尘土做的饭、泥土做的羹,已经被小孩子玩弄揉搓过千百次了,谁还会经过那里询问呢?新科的房书应该看,各科的墨卷也应该加以甄别淘汰。运用的妙处在于心中,本来不以数量多为可贵。清静的夜晚月色明亮,这时候作文的心思会增强十倍。萧寺之中,想来更有一种静心吧。我将带着一斗酒去拜访。文章,是内心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必须先修养自己的心。心安定而气充足,气充足而精神完备,那么写文章的功夫就完成了。今文与古文,并不是两种不同的道理。赵忠毅公的文章和气节,世人都知道;然而他科举文章的精妙,往往令人难以想象。所谓胸中有万卷书,落笔没有一点尘滓,是因为他从学问中得到的功力深,所以心境澄澈,见识高明。即使只用学问的余绪来写文章,也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赶上的。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致郝雪海

天气暑热,晤客稀少,竟不知台驾东出潞河,又不知钟元先生亲至贵庄,有此一段竒缘,老年翁不可不加之意。此事非大聪明人不能领悟,非极沈潜人亦不能造诣,不然如王龙谿、王心斋、周海门之流,皆流入于异端而不自知矣。今既有孙先生,老年翁与鳬盟,则徳不孤立,亟亟商量一畨,尚可为也。过此则老冉冉其将至,恐修名之不立耳。又道之至者,四子之书尽之矣。汉虽训诂,未大失也。六朝而后,决闲逾防,横流溃溢,天理几灭。王仲淹、韩退之尽其大而未细,所谓由也升堂,未入于室。阳明负不世之才,晩而反入于虚无。今之为学,大防在于崇正辨邪。愚意自荀、杨以下,皆细细详观,以察其是非,而天命人心之极,直示人以知所宗,则淑世济人,庶不负天之所以与我者。惟老年翁留意焉。

与杨犹龙太史今日吴梅村札来云:「温、邢、任、沈,南北聮镳,正指年翁而言。如弟者,虽勉强效颦,而才思弇浅,未能纵横。夏秋之闲,拟尽发案上诸书读之,或者少有进步耳。」连日读佳集将半,但觉芳防袭人,明霞入牖,岂独弟一人之私好乎?有心者,想共见之也。又乔文衣云:「书绫精妙絶伦,欲往观之。然未敢造次,必得黄柑数十枚,佐以涞水新酿,挟客如贾耘老辈者,方可耳。不则未敢唐突雪斋也。」复葛曲阳【讳绥】向于刘永生扇头得诵新句,兹捧芳讯,展翫鸿篇,如火齐木难,观者辟易,而书词高明,又不以风云月露为懐,知生平得力,非独文字间也。第理学二字,言之今世,鲜不以为迂怪,而声律之学,又往往非淫则诞,即有厯下弇州复出,亦未易起而正之也。方今理学有曹厚庵先生,诗学有吴梅村、杨犹龙诸先生,不肖谬附莫逆,而二者俱未有当焉。独设心制虑,循循于名教中,则不敢不勉,乃防褒扬过甚,岂嗜痂之好,不遗于葑菲耶?感且媿矣,临楮不尽。荅高忠宪子高手教叙述高邑及令先君始末,令人慨然。此固生平之所素闻者,而近于华峯顾兄处,又屡寄家藏之书。今承惠数种,有已见者,有未见者,自当详细读之,以穷其旨趣也。朱晦庵之后,许薛皆系嫡传,阳明见道未真,遂流于虚浮,在当时已有非之者,而顾泾阳辟之尤力。令先君资学清淑,自当继文清之后,私心窃慕,无日忘之,况通家谊重乎?前日于李石台之出,已托其加意,而生之微意,则欲并东林二字化却,以复同人于野之意,未知有当否也。与周茗柯春时行期廹促,未得细谈衷曲,每懐芝眉,为之怅然。承教体用兼全之説,诚为有见。然向来诸公议论不一,多将体认差了。认得体真,用自不遗;认得手,便知防持;认得足,便知防行。

译天气暑热,会见的客人很少,竟不知道您的车驾向东出了潞河,也不知道钟元先生亲自到了您的庄园,竟有这样一段奇缘,老年翁不能不加以留意。这件事不是极聪明的人不能领悟,不是极其沉潜的人也不能达到;否则,像王龙溪、王心斋、周海门这类人,都会流入异端而自己不知道。如今既有孙先生,老年翁又同他结盟,那么道德便不是孤立无援的,赶快商量一番,还可以有所作为。错过此时,老年渐渐到来,恐怕修成的名声还不能建立。又 道的最高境界,四子之书已经全部说尽了。汉代虽然偏重训诂,还没有大大失误。六朝以后,决堤越防,横流泛滥,天理几乎灭亡。王仲淹、韩退之掌握了大道的整体,却还没有深入细微之处,正如所说的“由也升堂,未入于室”。王阳明具有非凡的才华,晚年却反而陷入虚无。如今求学,最大的防线在于尊崇正道、辨别邪说。我的意思是,从荀子、扬雄以下,都应当仔细考察,以辨明是非;至于天命人心的极致,则应直接指示人们知道所当宗奉的道路。这样来改善世俗、救助世人,或许不辜负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希望老年翁留意。致杨犹龙太史 今天吴梅村寄来书信说:“温、邢、任、沈,南北并驾齐驱,正是指老年翁而言。像弟这样的人,虽然勉强仿效,却才思浅陋,不能纵横驰骋。夏秋之间,打算把案头的各种书全都打开来读,或许能稍有进步吧。”连日来读您的佳集已经将近一半,只觉得芳香扑鼻,明丽的霞光照进窗户,难道只是弟个人的偏爱吗?有心人想来也都会共同看到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又 乔文衣说:“书写在绫上的文字精妙绝伦,我想前去观赏。但不敢冒失,必须得到几十枚黄柑,再配上涞水新酿的酒,带着贾耘老一类的客人同去,才可以。否则不敢唐突雪斋。” 答葛曲阳【名绥】先前在刘永生的扇面上读到您的新句,如今捧读芳信,展玩鸿篇,犹如火齐、木难这样的珍宝,使观者退避;而您的文辞又高明,不把风云月露当作怀抱中的唯一内容,可知您平生所得的功力,并不只在文字之间。只是“理学”二字,在当今世上很少有人不认为迂腐怪诞;声律之学又往往不是淫靡就是荒诞,即使历下、弇州再生,也不容易出来匡正它。如今理学有曹厚庵先生,诗学有吴梅村、杨犹龙诸先生;不肖我妄自同他们结为知己,但这两方面都还没有真正达到应有的境界。唯有安排心思、节制思虑,循循然处在名教之中,我不敢不努力。只是您过分褒扬我,难道会因嗜好疮痂而连不好的东西也不遗弃吗?感激而又惭愧,临纸不能尽述。答高忠宪子高 亲笔信叙述高邑以及令先君一生始末,令人感慨。这些本来就是我平生一向听闻的事情;近来在华峰顾兄那里,又屡次收到他家收藏的书。如今承蒙惠赠数种,有我已经见过的,也有尚未见过的,自当详细阅读,以穷究它们的旨趣。朱晦庵以后,许衡、薛瑄都属于嫡传;阳明认识道理还不真切,于是流于浮泛,当时已经有人非议他,而顾泾阳辟斥他尤其有力。令先君天资、学问清正美善,自然应当继承薛文清之后。我私心仰慕,日日不忘,何况两家世代交谊深厚呢?前日在李石台出发时,已经托他对此加意;而我的微意,是想把“东林”二字也一并化解,以恢复“同人于野”的意思,不知是否妥当。致周茗柯春时 行期迫促,没能细谈内心的话,每每想起您的容颜,便为之惆怅。承蒙您教示体用兼全的学说,确实很有见地。然而过去诸公议论不一,大多把“体”认识错了。认识到体的真实,作用自然不会遗漏;认识到手,便知道如何持守;认识到足,便知道如何践行。王阳明认识到良知,又说无善无恶,这正是没有真

王阳明认得良知,又曰无善无恶,却是不曽认得良知也。孟子认得真,故道性善,勿论书本子,靠不得。若不从自心上认得真,随声耳食,如聴盲人指路,必走荆棘矣。天之与我,浑然完全,天爵章已明,扩充之外,别无摆脱工夫。世缘纷纷,先定其在我者,则自不为外所摇也。复李伯潜桃杏树边,别我去,而今已见雪花飞。详味斯语,令人感叹。葢大化运转,无一息之停。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少者变而壮,壮者变而老,老者变而死。古之圣贤,未尝不死,其所以死者有道。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今之人,悠忽嵗时,天之所以与我,父母之所以与我者,全未梦见,良可悼也。贤契憬然而念及此,岂徒为流连光景之语?其中亦必有所慨矣。唯望留心四子之书,讲求性命之防,则愚虽逺隔京华,不啻在几席之近也。不尽。与李邵林侍御向承音问,深慰渇懐。但以抱病林下,不能时时▯教,而此心之向往,则无日不慇慇也。贵房师史舍亲忽而仙逝,令人痛悼。贤人君子无禄于时,世道安所倚仗?岂但一人之私恸乎?尊补在于何日?民生凋弊,可谓至极。某渐近樗朽,无能为矣。所望老公祖台台,妙为调剂,虽在田间得以安枕,皆鸿赐也。荅姜定庵退处山樊,积疴渐得。攻治暇,则南村东埭,涤塲纳稼。早上赋税,免胥吏之追呼。至于君恩未报,友谊难忘,则未尝不耿耿于中。但樗朽恐无益于时,而揣分似宜于三休矣。承教自当遵志,弗忘。惊闻大故,不胜痛悼。穷猿拘系,不得千里赴吊,奈何?行实祈赐下,勉为诔词,以抒鄙悃于万一也。更望节哀自珍,先此驰▯孝履。复大宗伯龚芝麓季夏二十八日,得承兰讯,谆谆恳恳,言无不尽。夫牛李、蜀洛败人家国事,何如引退聴其施为,以销人我养寿命哉?若老先生为当今洓水,海内属望,不啻斗山,懐高尚之思,恐生民立见涂炭,惟宜休养元气,以起凋瘵,不宜复事尅伐,以致委顿也。与王迁安前者志懐高尚,驰慕松筠。窃以大才伟畧,不宜独善其身,以效山林之癯。兹读来札,知边工告竢,坐卧马脊鴈岭之间,销铄冷风酸雨之内,遂使岩闗紫塞,屹然金汤,有功于国家不小。读大什秋月当闗,朔风带鴈,及新刻诸篇,又居然李杜声律矣。何政事文学之兼优如此也?如此勤劳,当事者自鉴赏,而令支城完,尤有例之可援耳。柬环溪论诗昔之善作字者,至于三过笔,可挂万钧之重,以其意在笔先也。佳作蕴借高深,吞吐灵异,原不规规效法诸家,而意与境全,气以神链,不艰不肤。庄处似少陵,澹处似摩诘。虽夙慧之不偶,亦由思之湛于寂悟者久耳。僭为批阅,不觉醉心。与白青玉

译正认识良知。孟子认识得真切,所以说性善。不要只讨论书本,单靠书本是不行的;如果不从自己的内心真正认识,随声附和、道听途说,就像听盲人指路,必然走入荆棘。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浑然完整;“天爵”一章已经说明,除了扩充它之外,没有另外摆脱世俗的功夫。世间缘务纷纷扰扰,先把属于自己的内在确定下来,自然不会被外物动摇。答李伯潜 在桃树杏树旁分别我离去,如今已经看见雪花飞舞了。细细体味这句话,令人感慨。大自然的运行变化,没有一刻停息。太阳西下,月亮便升起;寒冷过去,暑热便到来。少年变成壮年,壮年变成老年,老年变成死亡。古代的圣贤也没有不死的,他们之所以死,也有其中的道理。所以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如今的人虚度岁月,完全没有意识到上天赋予自己的东西、父母赋予自己的东西,实在可悲。贤契猛然想到这一层,难道只是为了感叹流连光景吗?其中必定也有感慨。只希望您留心四子之书,讲求性命之学,那么即使弟远隔京城,也不异于在您的座席附近。不能尽述。致李邵林侍御 先前承蒙来信问候,深深慰藉了我的思念。只是我抱病退居林下,不能时时等候请教您;但内心的向往,没有一天不是深切的。您尊贵的房师史舍亲忽然去世,令人痛悼。贤人君子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世道还可以依靠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私下悲痛吗?您补授官职在什么时候?民生凋敝,可以说到了极点。我渐渐接近朽木之年,已经无能为力。所希望的是老公祖台台巧妙调剂,使我即使在田间也能安枕,这都是您的大恩。答姜定庵 退居山野,积久的疾病渐渐好转。农事稍有空闲,就到南村、东埭,清理场地、收纳庄稼。早早缴纳赋税,免得胥吏前来追呼。至于 君恩还没有报答,朋友情谊难以忘怀,这些事没有一刻不萦绕心中。但我这株朽木恐怕对时局无益,估量自己的才分,似乎已经适合三次辞职了。承蒙您的教诲,自当遵从您的心意,不敢忘记。惊闻大故,不胜悲痛哀悼。困顿的猿猴被拘系,不能远赴千里凭吊,怎么办呢?恳请将行状赐下,我勉强写作诔词,以万分之一抒发我的鄙诚。还希望您节制哀痛、保重自己,先此派人问候服丧中的您。答大宗伯龚芝麓 季夏二十八日收到您的书信,言辞恳切周详,无不尽情说明。牛李党争、蜀洛党争败坏人家的国家大事,哪里比得上引退而听任他们施为,以消磨彼此、保养性命呢?老先生像当今的洓水先生,受到海内期望,不亚于泰山北斗;您怀有高尚退隐的想法,我恐怕百姓马上就要陷入涂炭。只宜休养国家元气,以振兴衰败,不宜再从事攻伐,以致疲惫困顿。致王迁安 以前您志向高尚,我奔走仰慕,如松筠一般。私下认为,凭您的大才伟略,不应只求独善其身,效法山林中的清瘦隐士。如今读到您的来信,知道边防工程将要告竣,您坐卧都在马脊、雁岭之间,在凄冷的风雨中消磨,终于使岩关、紫塞巍然如金城汤池,对国家的功劳实在不小。读到您大作《秋月当关》《朔风带雁》,以及新刻的各篇,俨然又有李杜的声律。怎么会有政事、文学都这样优秀的人呢?如此勤劳,当权者自然会鉴赏;而支城修筑完毕,更有旧例可以援引。致环溪论诗 从前善于写字的人,到了三次蘸笔,便能写出可悬挂万钧重物般的笔力,因为他的意在落笔之前。您的佳作含蓄高深,吞吐着灵异之气,本来就不拘拘仿效诸家,而是意与境相合,气靠神来锤炼,既不艰涩,也不肤浅。严正处像少陵,淡远处像摩诘。即使早慧不能偶然显现,也由于您沉浸于寂静体悟、思考深湛已经很久了。我冒昧为您批阅,不知不觉已经陶醉其中。致白青玉

近日长安冷署萧萧,惟日手一编,与古圣贤相对,乃知此道去人不逺,泛泛从事于词章者无益也。闻老社丈下帷葆园,静中当亦有所得,鸿羽之便,希有以教我也。秋兴诗嗜痂者过,以为佳,然亦感慨时事而发,恐未协风人之防,何老社丈之过为揄扬乎?令爱出阁妆奁之需,自不可少,薄宦何以助辩?若遭此竒厄,幸已愈,念之念之,想老社丈时时相顾,不同于陌路所为也。寄翰林罗老师【讳大任,辛未进士,南昌人】恭惟老师采芝商山,追踪绮甪,诚所谓节比金石,志华日月者也。沧桑以来,身寄虎吻,幸而苟免。际盛典网罗,谬厠木天。念吾师培植鸿恩,何时不为耿耿?奈道阻且长,未得便羽。何意瑶札逺颁,不遗微末乎?世兄年台鳯翥高鶱,中秘所借以生色。寓内已定,正贤者发抒之时。老师含饴高卧,出处各得。伏望加餐,随时朝夕怡悦。临頴瞻悚。与白方玉吾乡前辈唐有宋广平,自是千古只品。李賛皇之才与力,脍炙人口。或议其未纯,李文靖相业彪炳,而文章不见于后世。若夫文章事业,理学兼懋者,有明之代,其惟赵忠毅公乎?葢数百年而始得一人也。仪型在望,犹及身亲见吾辈,何可不拳拳服膺而事之也?与赵香雪当此頺波横流之时,老社兄博雅自雄,犹以为未足,又进而求之圣贤实学,非深心大力孰能与于斯?仆所纂《薛文清读书录》壹册,非有高奇可惊喜之论,而上接考亭,以阐扬四子,最为嫡▯,非傍门可望其藩篱也。昨青坛阁下亦极称“道徳之不孤”,岂不然乎?今以一帙奉览,想寻文悟义,河津犹羮墙见之也。观始集征诗学之盛于人心,亦有所观感焉。与李胜之八股,业童时所习也。以吾邑中防学,或未尽谙,故有此刻。然正恐盲人指路,面防山而问郢耳。老亲台乃切嗜痂之好耶?千古明哲,张子房、范少伯、李邺侯,生平焚香叩礼,正为扁舟、赤松等举。如神龙不可羁豢,介以赵鄙书生滥邀锦玉,岂可不知止足?葢以受上之知遇,未敢启齿。今春夏勉啚报,称意于中秋前后,恳请归里,不至久蔽贤路耳。承至教为荷,不尽。与陆咸一胡冲霄至捧读大着,理学则闻程朱之秘,词藻则兼欧苏之长,旁及诗余片札,亦莫不淹雅亹亹,近代以来未之有也。自当彚为全集,传示来兹。他日得执三寸管,为之颂述,是所愿也。弟亦经年作老蠧鱼,而未加裁定,不无烦襍之忧。今寄旧刻一部,望大方指教也。人生何必京堂,即宰相亦时来则为之耳,岂果才徳过人哉?吾辈千秋不朽,毕竟在于文章。幸未至耄耋,方与老年翁台台共勉之耳。与侄勗纂修先贤卜子集古人之于诗,如饥渇之于饮食,衣服之于身体。而后世之学者,诵之而不知其义,亦鲜能触类旁通。引而喻之,观子夏诗序,何其曲尽也!夫子言“思无邪”,兼风、雅、颂。朱注似耑言风矣,颂岂有恶耶?诗小序,当另为一册。古人説诗,定有所本,此未易轻注。他日合朱注与吕东莱▯酌之,方能名家耳。复叶眉初茫茫斯世,皆争名图利之人,有留心二氏学者,便自以为超然物表矣。而道之与生俱来者,尚隔河山也。弟于此潜心有年,而不敢倡言之,以世人好之者寡,且恐蹈昔年南臯邹先生之迹也。偶而谈及,与有心者共留一线耳。熊青老,前一茶之间,而议极相合,此非势利之交,而性命之秘也。至谓弟为洙泗的传,濓洛正派,敢望其藩篱哉。与李杜二阁老介以庸才受主上知遇之恩,未能报答,因病请告,防恩休养,得治夙疴,实为深幸。然囘首阙廷,何尝不中心徘徊,行行且止也。国家事大,百姓待治,如饥子之思哺,所望老先生光賛宻勿,臻于太平。弟在田间,受福廕多矣。四月初九日,已抵真防,兹遣役上本谢。恩并▯老先生万安与友人念金元明以来,其传于世者几人?不觉通身一汗。丈夫生世,宁可灼灼一时乎?是以迩来向近里着,已处思索一畨随即记录,亦欲成一家之言。正之有道,然浅植薄蓄,未易言也。其中是非,有可教者,幸教之。复徐宁庵内翰读佳作,不欲复作文字观。惟当焚香静对,鄙吝自消耳。防鱼氷泮,野鸟花明。如此情况,与尧夫、白沙未知孰为今古也?至笔法之妙,居然右军,岂非形上者不遗形下,无意于工而自工欤?圣道久晦,以功利词华为第一义。得老先生与厚庵振起而倡明之,诚世道之幸也。捧读之余,欣快何如?与孙北海先生前者轺车南指,老先生逺出饯送,路傍观者为之感叹。他日好事者绘图以纪之,其中厐眉皓首,衣冠甚伟者,则退谷先生也。但不知长安此时丹青画师有解人意者否?如有,则亦不可少此一段佳话耳。四月初九日已抵敝郡,原有祖业小房,遂而栖止,闭户偃息在床,不敢与一毫外事。惟是学道一念,时自警惕,确然可以自信者而行之不倦,则未之有得也。与大司冦梁玉立

译近来长安冷清的官署萧瑟寂静,我每天只手持一编书,与古代圣贤相对,这才知道此道离人并不遥远;泛泛地从事词章,对此毫无益处。听说老社丈闭门在葆园读书,静中想来也有所收获,借鸿雁传书的机会,希望能以所得教我。我的《秋兴》诗受到嗜好疮痂者的过分称赞,认为很好;但它也是感慨时事而作,恐怕不合《诗经》所说的讽谏之旨,老社丈为什么过分褒扬呢?令爱出嫁,妆奁所需自然不可缺少;我身居微职,拿什么来帮助置办呢?听说您遭逢这场奇异的厄运,幸而已经痊愈;对此一直挂念,想来老社丈时时照顾她,不同于陌生人那样冷漠。寄给翰林罗老师【名大任,辛未进士,南昌人】恭敬地想,老师您在商山采芝,追踪绮里季、角里先生,实在可以说节操比金石坚贞,志向比日月光明。自从世局发生沧桑变化以来,身处虎口,幸而苟且得免。适逢盛典搜罗人才,蒙谬承恩列身木天。想到老师栽培的大恩,何时不在心中耿耿?只是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未能及时寄信。哪里料到您的玉札远远赐下,竟没有遗忘我这个微末之人呢?世兄年台如凤凰高飞,在中秘之地为您增添光彩。居所已经安排妥当,正是贤者抒发才华的时候。老师含饴高卧,出处各得其宜。恭请加餐保重,随时保持早晚的怡悦。临信之际,仰望而惶恐。致白方玉 我乡前辈唐代有宋广平,本来就是千古少有的品格人物。李赞皇的才华和力量,人人都称道。有人议论他还不够纯粹;李文靖的宰相功业显赫,而文章却没有流传到后世。至于文章、事业、理学都很出色的人,在有明一代,难道不是只有赵忠毅公吗?大概几百年才有这样一个人。如今他的仪范就在眼前,还能亲身见到我们这些后辈,怎么能不诚心诚意地佩服他、侍奉他呢?致赵香雪 正值世道颓败、乱流横行之时,老社兄博学高雅、才华自负,仍以为不足,又进一步求取圣贤的实学;若不是心志深沉、力量宏大的人,谁能参与其中?我所编纂的《薛文清读书录》一册,并没有高奇到令人惊喜的议论,但上接考亭,阐扬四子之学,最为嫡传,旁门左道不能望其门墙。昨天青坛阁下也极力称赞“道德之学不会孤立”,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把一帙奉上请您阅览,想来您寻章究义,便会有所领悟,就像河津从羹墙之间见到先圣。看到开篇征集诗作,感受到诗学在人心中的盛况,也颇有感触。致李胜之 八股文章,是我童年时所学习的东西。因为我邑中关于科举学业的学问,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所以有这次刻印。然而正担心像盲人给人指路,面对着山却向郢地询问。老亲台竟然有嗜好疮痂的癖好吗?千古以来的明哲之士,如张子房、范少伯、李邺侯,平生焚香叩礼,正是为了乘扁舟、随赤松子而去这一类举动。像神龙一样不可拘束豢养,却凭我这个赵地鄙陋书生,滥蒙邀受锦衣美玉,难道可以不知止足吗?大概因为承受 皇上的知遇之恩,我不敢开口明说。今年春夏勉强图谋报答,若心愿能够实现,打算在中秋前后恳请归乡,不至于长久堵塞贤者进身之路。承蒙您赐予高明教诲,十分感谢,不能尽述。致陆咸一 胡冲霄到来,我捧读您的大作:论理学,听到了程朱学说的奥秘;论文辞,兼有欧阳修、苏轼的长处;旁及诗余、片札,也无不深厚典雅、文思绵密,近代以来未曾有过。自然应当汇编成全集,流传给后世。将来若能拿起三寸笔,为您颂扬叙述,是我的愿望。弟也多年来像老蛀虫一样读书,却还没有加以裁定,不免有繁杂混乱的忧虑。如今寄上旧刻一部,望大方之家指教。人生何必一定要登上京堂,即使做宰相,也是时运来了才得以任职,哪里真的是才德超过别人呢?我们这些人要千秋不朽,毕竟在于文章。幸而还没有到老耄之年,正要同老年翁台台共同努力。致侄儿勗,论纂修先贤卜子集 古人对于诗,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身体对于衣服一样需要。而后世的学者,诵读诗歌却不知道它的意义,也很少能够触类旁通。拿这来作比,看看子夏的《诗序》,是多么曲折详尽啊!孔子说“思无邪”,兼指风、雅、颂三者。朱注似乎专门解说风诗;颂诗难道会有恶意吗?《诗经》小序,应当另编为一册。古人解说诗歌,一定有依据,这一点不容易轻率作注。将来把朱注同吕东莱的著作合起来斟酌,才可以成为一家之言。答叶眉初 茫茫世间,都是争名逐利的人;有些人留心二氏之学,便自以为超然于万物之外了。然而与生俱来的道,仍然隔着河山一般遥远。弟对此潜心研究多年,却不敢公开倡言,因为世上喜好它的人很少,而且恐怕重蹈昔年南皋邹先生的道路。偶然谈及,也只是同有心人共同保留一线希望。熊青老,前些日子一席茶的工夫,议论便极为契合;这不是势利之交,而是关于性命之学的奥秘。至于说弟是洙泗的嫡传、濂洛的正派,哪里敢奢望能够望见它的门墙呢?致李、杜二位阁老 我凭庸常的才能承受 君主知遇的恩典,未能报答,因病请假,蒙恩休养,得以医治旧病,实在是深深的幸运。然而回头望向朝廷,哪曾有一刻不是心中徘徊、走走停停呢?国家大事重大,百姓等待治理,就像饥饿的孩子盼望哺乳;所希望的是老先生辅佐皇上、参与机密政务,使天下达到太平。弟在田间,已经承受您的福荫很多。四月初九日,已经抵达真定,现派差役上本致谢。恩并候老先生万安 致友人 想到金、元、明以来,能够流传于世的有几个人?不觉全身出了一身汗。大丈夫活在世上,难道只求一时显赫吗?因此近来我对近里之学有所著述,已经把思考所得随即记录下来,也想形成一家之言。匡正之道确实存在,但根基浅薄、积蓄不足,不容易妄言。其中的是非,有可以教正我的地方,希望您指教。答徐宁庵内翰 读到您的佳作,不愿再只把它当作文字来观赏。只应焚香静静相对,自己的鄙吝自然会消退。池鱼破冰而出,野鸟在明丽的花间。这样的情景,与尧夫、白沙相比,不知哪个属于古、哪个属于今呢?至于笔法的精妙,竟然胜过右军,难道不是形而上的道理并不遗弃形而下的技艺,无意求工却自然工妙吗?圣道久已晦暗,把功利和辞藻看作第一要义。幸得老先生与厚庵振兴并倡明它,实在是世道的幸运。捧读之后,欣喜畅快到了什么程度啊!致孙北海先生 前次车驾南行,老先生远道出城饯送,路旁观看的人都为之感叹。将来好事者或许会绘图纪念,其中眉毛花白、头发雪白、衣冠十分伟岸的人,就是退谷先生。但不知道此时长安的丹青画师中有没有善解人意的;如果有,也不可以少了这一段佳话。四月初九日已经抵达敝郡,原有祖业的小房子,于是住在那里,闭门躺在床上休息,不敢接触一丝一毫外界事务。只是求道的这一念,时时自我警惕;对于真正可以自信的事去实行而不懈怠,却还没有做到。致大司寇梁玉立

昨丰贶下颁,又劳纲纪逺至,下里深用铭刻,谨耑役申谢。前在郡城雨后,同友人至雕桥及贵庄白棠,遂至曲阳桥禅院。稻田千顷,高咏摩诘「漠漠水田一聫觉形神之俱逺,书呈大教。归里后躬亲収获之役,始知鸡犬桑麻间,另有一种风味。然野人之事,不足为老年翁道也。复太原周太守恭惟门下筮仕之初,固已心切仪型;至于今春,始遂良晤。知道气深沈,汪汪千顷之波,岂近日片长自矜者所能企其万一?卓异特举,藻鉴公明,而异同之论徒纷口舌,部覆确然,可以令循良吐气矣。至于某之固陋,何足以比拟古人?唯是我辈生居圣世亦当求为不朽之事,而龊龊于富贵利达中,转瞬埋没,故常恫之而自砺耳。既承雅教,敢不献丑?倘督诲其所不逮,庶不至堕于迷途矣。复叶眉初两次翰教,极承忆念之雅。且读大着《西北水利》《东南赋役》诸篇,洋洋洒洒,王佐才也。然久屈枳棘,自当翔步天衢,以造福于苍生耳。家兄降调,原属无妄之灾,截鞭留镫,自有公论。某素志林泉,毎形言咏,不知者以为尽道休官之常语耳。其实麋鹿之性,出于诚然,今乃得遂初服。长安热閙塲中,翻云覆雨,不作是梦想也。草复并▯起居。与大宗伯龚芝麓前有一函周茗柯持上想已达台覧矣冢宰司农俱满望转移而当今海内晏安所重在于礼乐故寅清之地非公不可耳知大君子道力坚沈无所动于胷中也闻揆席亦有欲高尚者伫竢金瓯早覆以慰苍生之望弟之近况无足道者入春以来日以栽花种菓为事性之笃喜良在于此虽身病稍减而心病则犹昔也安得海上良药疗我积年沈痼乎与史省斋昔顾泾阳先生云:「海内有十三个好巡抚,十三个好提学,则天下太平。」余每佩服斯言。今观老年翁台台之为文,宗而嵩髙大河之气为之发舒洋溢,则益信起衰之非诬也。但向来尚未见试牍,希惠数册,非但慰岑寂,实以开茅塞耳。何诞老掌科有中州之游,景行有素,冀聆新教,握手披肝,又不待巵言之谆谆矣。与孙北海先生孔孟以来,学术所以不明者,总由于不知物耳。物即明徳,明徳即性,新民又明徳中事也。以此观之,更为显然。朱文公像,如有画工希命之画一幅,当奉工值也。与周子俶刘伯温天文策,岂在江都之下?真是如数家珍。元朝得士如此,人而不能用,焉知帖括中有伊吕耶?与史及超忆昔追随舘阁,每钦曲江风度。葢道心静深,包括一切,岂世之炫才露能者,彷佛万一哉?而虚懐下交,不遗樗朽,赠言珠玉,此则伏处蒹葭,未尝一饭,敢忘者也。荣转宻勿,兼判仪曹,瓯卜在旦夕矣。与耿又朴翰林前嵗过承惠頋,又赐同门硃巻玉笋之班。他日防当骧首风云,彚征皇路也。生连年楗户息影,而圣贤之书未尝敢离于心。乃知吾人安身立命,惟此义理之腴为隽永耳。契丈暂假归里,读书论世,王佐之才裕于斯矣。岂犹夫人之雕篆取悦目前者哉?复梁葵石久不修▯,可胜渴思?想老年翁颐养倍善,承教下询内养之事。弟禀赋单薄,故五十六嵗即请告归里。使当日仆仆长安道上,则今日已在古人之数矣。每焚香闭户,休息身心,觉有安顿处。一切龙虎铅汞之説,无所用之,似亦稍有得力。老年翁虚懐慇慇,得无问道于盲耶?慈云至槐水,适有舍侄之丧,不及欵洽。化缘之事,料不能行。与宋牧仲昨台驾之行甚速,未得尽一觞之敬,不胜恋恋。梁园风雅,已付使者。贵乡诗人文人,河洛之英灵也。焉可令其湮没而不见于后世乎?弟意以为,老世兄加以批评而重梓之,则鲁壁之古文复出,而合浦之明珠再还,亦不朽之盛事也。与白见先昨杨体干扶病来晤,亦足见其向学之心,老而不衰,甚可敬也。今之少年,非自暴即自弃,与草木同腐,而不及草木之开花结实,君子悲之。但所示总防,皆讲章所有,未能有所▯明,似不必付梨枣耳。与张元裕葵花灼灼,向日亦自可爱。张仲蔚蓬蒿满迳,中物也。虽不及渊明之菊、茂叔之莲,然视沈香亭畔木芍药,未必肯以彼易此。

兼济堂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一大学士魏裔介撰

传

译昨天丰厚的馈赠赐下,又劳烦您这个执掌纲纪的人远道前来,下民深深铭记,谨专派差役申谢。先前在郡城,雨后同友人到雕桥以及贵庄白棠,后来又到了曲阳桥禅院。千顷稻田之间,高声吟诵王维“漠漠水田一联”,顿觉形神都远了,谨写信呈上请教。回乡后亲自参加收获,才知道在鸡犬、桑麻之间另有一种风味。不过这是乡野人的事情,不值得向老年翁说。答太原周太守 恭敬地想,您刚开始做官时,我本来就一心仰慕您的仪范;直到今年春天,才终于得以良晤。知道您道气深沉,胸襟如千顷之水,哪里是近来那些稍有一点长处便自我夸耀的人所能企及万一的?特别举荐卓异,是鉴识公正明察;至于异同的议论徒然纷纷扰扰,部里的覆核已经明确,足以使循良之吏扬眉吐气。至于我的固陋,哪里足以同古人相比?只是我们这些人出生在 圣明的时代,也应当求取能够不朽的事业;若局促于富贵利达之中,转眼便会埋没,所以我常常为此痛心并自我砥砺。既然承蒙您雅正的教诲,怎敢不献出浅陋之见?如果您督促教导我的不足之处,或许不至于堕入迷途。答叶眉初 两次承蒙您来信,极为感谢您高雅而深厚的惦念。又读了您的大作《西北水利》《东南赋役》等篇,洋洋洒洒,真是王佐之才。然而长期困顿于枳棘之地,本来应当飞步天衢,以造福百姓。家兄被降调,原本属于无妄之灾;截鞭留镫,自有公论。我平素的志向在林泉之间,每每形诸诗歌吟咏;不了解的人以为这只是谈论休官的寻常话。其实我麋鹿般喜爱山林的性情,确实出于本真,如今终于可以实现归隐的初志。长安喧闹的场所,翻云覆雨,我已经不再把它当作梦想。草草复信,并问候您的起居。致大宗伯龚芝麓 先前有一封信由周茗柯带上,想来已经送达台览了。冢宰、司农都满怀希望,希望事情能够转移;而如今海内太平,最重要的是礼乐,因此寅清之地非公不可。我知道大君子的道力坚深沉着,胸中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您。听说宰相之位也有人想要退隐高尚,等待金瓯早日占卜确定,以慰藉百姓的期望。弟近来的情况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入春以来每天只以栽花种果为事;我的天性特别喜爱这些,正是在这里。身体的病稍微减轻,但心病仍同从前一样。哪里能得到海上的良药,治疗我多年积久的沉疴呢?致史省斋 从前顾泾阳先生说:“海内有十三个好巡抚,十三个好提学,天下就太平了。”我常常佩服这句话。如今看老年翁台台作文,以宗主般崇高雄伟、如大河般的气势来发挥铺陈,于是更加相信您振兴衰颓的说法并非虚妄。不过过去还没有见过您的试牍,希望惠赠几册,不只是慰藉我的寂寞,实在也是为了开启我的茅塞。何诞老掌管科举,恰有中州之游;我向来仰慕他的德行,希望聆听新的教诲,握手谈心,也不必等到您谆谆说出片言只语了。致孙北海先生 孔子、孟子以来,学术之所以不能彰明,总是由于不能认识万物。万物就是明德,明德就是本性;使百姓更新,也是明德中的事情。这样看来,就更加明显了。如果有画工希命所画的朱文公像一幅,我愿意奉上工钱。致周子俶 刘伯温关于天文的策论,难道在江都之下吗?真是对各种知识都如数家珍。元朝得到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任用;哪里知道科举文章中也有伊尹、吕尚这样的人呢?致史及超 回忆从前在馆阁中相伴,常常敬佩曲江的风度。大概他的道心安静深沉,包容一切,哪里是世上那些炫耀才华、显露技能的人所能仿佛万一的呢?而且他虚怀若谷,屈尊同我交往,不遗弃我这株朽木;他的赠言如珠似玉,这对于我这个身处蒹葭之中的人来说,即使一饭之恩,也不敢忘记。如今荣升而参与机密,又兼任仪曹,金瓯占卜的日子就在早晚之间了。致耿又朴翰林 前几年承蒙您过访,又赐给我同门朱卷,列入玉笋之班。将来必定会在风云际会中昂首腾达,汇聚于皇帝的仕进大道。我连续多年闭门隐居,圣贤之书从未敢离开内心。于是知道我们安身立命,只有这种义理的精华才是悠久有味的。契丈暂时请假归乡,读书论世,王佐之才由此更加充裕。难道还同一般人一样,以雕琢文辞来求取眼前的欢悦吗?答梁葵石 久未修书,怎能禁得住这番渴望思念?想来老年翁颐养身心,比以往更加安适;承蒙您来信询问内养之事。弟资禀单薄,所以五十六岁便请求辞官归里。假如当年还在长安道路上奔波劳碌,那么今天已经列入古人之数了。每当焚香闭户,休息身心,便觉得有所安顿。一切关于龙虎铅汞的说法,都用不上,似乎也稍稍有些实际收获。老年翁虚怀若谷而又情意殷切,莫不是要向盲人问道吗?慈云到了槐水,恰逢侄子丧事,来不及与您畅叙。至于化缘之事,料想不能成行。致宋牧仲 昨天您的车驾走得很快,没能尽一杯酒的敬意,心中实在恋恋不舍。梁园的风雅诗文,已经交给使者了。贵乡的诗人、文人,都是河洛的英灵,怎么能让他们湮没无闻而不为后世所知呢?弟的意思是,老世兄加以批评并重新刊刻它,那么鲁壁中的古文重新出现,合浦的明珠再次归还,也是一件足以不朽的盛事。致白见先 昨天杨体干抱病前来会面,也足以看出他向学之心,年老而志气不衰,实在令人敬佩。如今的年轻人,不是自暴自弃,就是自我放弃,和草木一同腐朽,甚至还不如草木能够开花结果,君子对此很是悲痛。不过您所示的《总防》,全都是讲章中已有的内容,没有能够进一步阐发的地方,似乎不必付梓刊行。致张元裕 向日葵花开得灿烂,朝着太阳,也自有可爱之处。张仲蔚的蓬蒿长满小径,不过是平常之物。虽然比不上陶渊明的菊花、茂叔的莲花,然而与沈香亭畔的木芍药相比,未必肯用那花来换这花。《兼济堂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一 大学士魏裔介撰 传

赵郡张育华先生传张公讳居仁,字叔广,号育华,赵州人。生而頴异,七嵗能赋诗,十三能文章,十八举茂才。于书无所不读,每试冠军,有司咸器重之。顺徳司李隅阳陈公,春秋名家,以公家世春秋,延为西席。葢公父活泉公,以春秋举嘉靖甲子科;兄可斋公,又以春秋举隆庆丁夘科。故一时推公为麟经独步。数竒凡应乡举者六,万厯乙酉始举于乡,越己丑成进士。仕晋之高平,不善逢迎,失当事者意,阴中之,降高邮州判。寻擢山左城武令,以倭警擢知胶州。不一载,又为忌者所挤,降湖广布政司照磨。时播酋杨应龙跳梁西南,大扰。大司马长垣霖寰李公奏公防佐大将军刘挺军事,乃用火攻青龙囤,杨酋授首。公以督军劳瘵,军中往来檄草及露布文,尽出其手。力疾磨盾,吐血如流,竟卒于蜀。叙功▯赠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予诰,建坊署曰「平播精忠」,嵗给粟十二石,养其妻子云。初公为诸生时,常游长安,醉骑驴行,逢英国张公,高咏不下,为驺卒所呵,公夷然不屑也。观者异之。既成进士,又出荆石王公、頴阳许公之门,在长安为时望所推。公之师友,如茅公鹿门、李公九我、邢公子愿、赵公梦白、魏公昆溟;公之同年,如焦公漪园、董公思白、黄公慎轩,莫不推引恐后。然而公高才絶学,睥睨一世,嗜酒谩骂,遇俗士多白眼,是以屡触物忌,不获跻公卿列。至其忠耿爱君,屡谪不怨,目击不平,水火蹈之,不负知已,没于王事,有古人风。着有《春秋旁训》《春秋酌意》《诗集》《刋有十二家唐诗》《三体唐诗》《皇眀诗统》《眀隽昭眀文选》《宋鵞池诗》于世。魏子曰:「赵郡人才渊薮,唐之诸李最为显著,明代则当推首育华公矣。公以高才,迹似放逹,仕未大显然,平播秘谋实出于公。霖寰一代豪杰,匪公才何以举?卒以劳瘁殒蜀疆,葢有伏波之风。其视世之沾沾内顾,死儿女子手中者,为何如也?」公之孙光昌与余游,为诗能文,有鳯毛,不愧公,而家徒四壁,又令人不能无感云。

斗山高先生传高三位保防之新安人也。其先自小兴州徙畿内者,讳鹏举。七世祖讳应金,应金生善官,善官生先生。幼而至孝,生母崔氏蚤捐舘。先生抚养于祖母及继母,俱能得其欢心。弱冠读书,不务章句之学,尝言曰:“今世之所谓学者,以纂组词华、纡青拖紫为务,圣贤视之土苴耳。昔有元之世,吾郡有刘静修先生,其学上接闗闽濓洛,即吾世而去椒山先生未逺,其流风犹足慕也。奈何以俗学自圉而不求进?”适容城有孙钟元先生者,学古人之学者也。先生折节下之,于是学益深防,见道之本原。顾生当明季,不欲仕,独优游于田野。嵗时伏腊,招延亲友饮酒赋诗以自乐。然其趋履端方不苟,又非纵情▯阮之比。建家庙,置祭田,凡宗族贫乏不能振者,赒给无倦。而友于兄弟尤笃,治家勤俭,教子有法。以崇祯壬申年三月十七日卒于里,享年六十六。魏子曰:“余里居时,每闻前辈言,燕赵长者多推斗山先生。先生好与孙钟元孝亷游观,其所交葢天下之大贤也。世弃君平龙蟠不屈,岂知时之不可为而不为者乎?”其子似斗鳯翥鸾骞,官大司马、大司冦,攀鳞附翼,手定太平,一时称为名臣,福泽及于子孙。先生之隠徳頋可量哉。

译赵郡张育华先生传 张公名居仁,字叔广,号育华,是赵州人。他生来聪颖奇异,七岁能作诗,十三岁能写文章,十八岁被举为茂才。他没有不读的书,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有关官员全都器重他。顺德司李隅阳陈公是研究《春秋》的名家,因张公家世代研习《春秋》,便聘请他担任西席。原来张公的父亲活泉公,因《春秋》考中嘉靖甲子科;兄长可斋公,又因《春秋》考中隆庆丁卯科。因此当时人都推许张公为《麟经》独步。只是命运多舛,凡参加乡试共六次,万历乙酉年才中乡试,到了己丑年成了进士。出仕任晋地高平县官时,不善于逢迎,失去当权者的欢心,被暗中陷害,降为高邮州判。不久升任山左城武县令,因倭寇警报升任胶州知州。不到一年,又被嫉妒他的人排挤,降为湖广布政司照磨。当时播州土酋杨应龙在西南猖獗作乱,造成严重骚扰。大司马长垣霖寰李公上奏,请张公协助大将军刘挺办理军务,于是采用火攻攻破青龙囤,杨氏土酋被擒杀。张公因督军劳累成疾,军中往来的檄文草稿和露布文,全都出自他的手笔。他抱病奋力磨盾,吐血如流水,最终死在蜀地。叙功时追赠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赐诰命,建牌坊题为“平播精忠”,每年发给粟米十二石,用来供养他的妻子儿女。当初张公还是诸生时,常游历长安。有一次醉酒骑驴行走,遇到英国张公,他高声吟咏而不下驴,被张公的骑卒呵斥,张公却神色自若,毫不在意。旁观者都觉得奇异。后来考中进士,又出自荆石王公、颖阳许公门下,在长安被当时的名流推重。张公的师友,如茅公鹿门、李公九我、邢公子愿、赵公梦白、魏公昆溟;张公的同年,如焦公漪园、董公思白、黄公慎轩,没有不争相推举引荐他的。然而张公才高学博,傲视一世,嗜酒而好谩骂,遇到庸俗之士常以白眼相向,因此屡屡触犯权贵的忌讳,始终不能跻身公卿之列。至于他忠诚耿直、爱戴君主,屡遭贬谪而不怨,亲眼见到不平之事便不惜赴汤蹈火,不辜负知己,最终死于王事,颇有古人的风范。他著有《春秋旁训》《春秋酌意》《诗集》,刊刻有《十二家唐诗》《三体唐诗》《皇明诗统》《明隽昭明文选》《宋鹅池诗》,流传于世。魏子说:“赵郡是人才聚集之地,唐代的诸李最为显著,到了明代,则应当首先推举育华公。张公凭借高才,行迹看似放达,仕途并未显赫,但平定播州的秘密谋略,实在出自他之手。霖寰是一个时代的豪杰,如果不是张公这样的才干,凭什么能够举荐并任用他?张公最终因劳苦成疾,死在蜀地疆场,大概有伏波将军的遗风。他与世上那些沾沾自喜、只顾自身,最后死在妇人孩子手中的人相比,又该怎样评价呢?”张公的孙子光昌与我交游,能作诗,也能写文章,有祖父的遗风,不辱没祖父;但家中贫困得只有四面墙壁,又令人不能不感慨。斗山高先生传 高三位,字保防,是新安人。他的先祖讳鹏举,原本从小兴州迁到京畿内地,已经七代了。鹏举生善官,善官生先生。先生幼年极为孝顺,生母崔氏早早去世。先生由祖母和继母抚养,二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二十岁时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之学,曾说:“如今世人所谓的学问,把编织辞藻、追求身着青紫官服当作要务,圣贤看来不过是泥土草芥罢了。从前元代时,我们郡里有刘静修先生,他的学问上承闽学、濂洛之学;即使到了我这一代,距离椒山先生去世也还不远,他的遗风仍然值得仰慕。为什么要被世俗之学限制自己,而不求上进呢?”恰好容城有一位孙钟元先生,是学习古人之学的人。先生降低身份向他请教,于是学问更加深厚,渐渐见到道的本源。但先生生在明朝末年,不愿出仕,只是在田野间自在游乐。每逢岁时伏腊,便邀请亲友饮酒赋诗来自娱。然而他的志趣和行为端正方正,从不苟且,也不是纵情于阮籍、嵇康一类人的放任。建造家庙,置办祭田,凡宗族中贫困无力自救的人,都不厌其烦地接济。他对兄弟尤其友爱,治家勤俭,教育子女有方法。崇祯壬申年三月十七日,他在乡里去世,享年六十六岁。魏子说:“我居住乡里时,常听前辈说,燕赵一带的长者大多推重斗山先生。先生喜欢同孙钟元孝廉游览交往,他所结交的,大概都是天下的大贤。世人抛弃了像君平那样蛰伏而不屈的人,哪里知道这是因为时势不可为,所以才不去做呢?”他的儿子像凤凰高飞、鸾鸟翱翔,后来官至大司马、大司寇,攀附君主而建功,亲手促成太平,一时被称为名臣,福泽延及子孙。先生暗中积累的德行,哪里能够估量呢?

暄山吴先生传公讳履中,字▯汭,暄山其号也。籍金坛。为儿时,读书便知解防,如夙授者。作文意度空濶,无意求工,如海风自运,有波涛万里之势。后折节苦研,贯综典诰,涵茹百家,一范千矩。气虽醇敛,而浑浑灏灏,自足牢笼当世。二十余嵗始补博士弟子员。负大志,不事米盐细故,笔耕砚食,弗以贫为苦。束脩不私,启悉封遗。父建滨先生郊行获遗金,伫立竟日,不见有覔者,爰以金投之寺僧。时万厯辛酉,乡涌醴泉,三日夕,占者曰:“泉为解瑞,应有厚徳载物,泽被函宇者出而名世。”嵗秋,公果举于乡。如苏门谒直指,稍置鲜衣。建滨先生责其志侈,公乃永贮之。凡嵗时防防,俱布素,未尝改初服。下第归,茅楹数椽,非禀建滨先生命趾,不敢逾阈。每夜非读书,不敢就别室。侍立至夜分,命之寝,乃敢就寝。乙丑成进士,筮仕行人。一使防蜀,再使榆闗。翠芗垂云,鹘亭鱼腹,多所题咏。持节还,擢侍御史,代巡牂牁。方抗疏论事,以丁外艰扺家。形骸哀毁,公春秋已迈,嗣息艰且日夕劳于王事,髩有二毛。史孺人劝为广嗣计,公喟然曰:“天步多艰,遑恤我后。”孺人曰:“独不恤祖若父耶?”爰聘沈孺人生伯子初及祉与祜。崇祯七年复任畿南直指,彰徳锄强,郡邑望之若神。邢台吴道明有竒绩,特晋列贤祠。宁晋栢乡诸邑烈节者六人,为之表其墓,传其事。是时温与王两相党内竖以售奸,公力劾之,极论体仁深峭抝厉,应熊挤善朋凶,岂可令偏心小人侧于宅揆之地也。疏三上,举朝震动,闻者缩舌。二相欲杀之,上悯其忠,第降级示惩。上用中官钤制外臣骄横特甚,公痛言宦官不可用,列陈欺蔽之害。自是益深忤贵近意,复条陈驿逓宜清,津粮宜酌,筹画俱当上意。因忤权奸,事遂寝。八年夏四月,按部广武,虑将士无固志,单骑赴闗,日驰二百里,厯阅闗隘冲缓有差。绍宁管太史赠。以诗曰:「细窥囊草凝云碧,毅立砖花捧日红。一饭未能忘钜鹿,六朝谁不仰青骢。」洵实录也。入报政,掌河南道印,九年六月丁母忧,兼程抵舍。十三年起为北畿督学使,夤缘窦径,为之一洗。及莅任,黜轻浮,崇古雅,北方之学者翕然从之。阅巻不假他手,文章道术,海内所望为山斗者,受知于公,指不胜屈。十六年迁大理寺丞,法务明允,一时廷无寃狱。十七年召拜户部右侍郎,署尚书事,时饷匮不继,公酌复常平法,焦劳粗就。阅月而京师防,思陵殉国,公抽佩刀欲自杀,仆子方抱持之,而贼已扼其吭。贼素闻公贤,欲授伪职,酷刑逼公,不屈。有誓死诗云:「夷齐死后人伦在,逢比生前吾道穷。谁误苍生倾社稷,到今惟有诉苍穹。」旋里病卧,不复起。顺治六年三月初七日卒,距其生于万厯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日,享年六十有三。魏子曰:崇祯甲戌之嵗,余以观风防,公首录;及壬午应大比试,复防首录。其奨借之词,即以国士见许也。乡荐后,相晤燕邸,谈笑欵洽,移晷弗倦,即道其生平所以为学者,以相期望。余既素懐肮脏,又得海内大贤焉,以为之师,私心以为射策遇主,可相依以建功名于世耳。癸未下第后,楗户山中,逆闯播虐,天日为沈,闻公抗节不屈,私心壮之,所幸天留硕彦,优游林泉,为世楷模,名教攸闗重矣。乃闻▯箕归天,呜呼!泰山梁木頺壊,兴悲泪不禁,倾河倒峡也。公刚直不屈,似汲长孺;通达国体,似陆宣公;爱奬后进,似李元礼。使龙髯未泣,而盐梅借调,则其利社稷、福苍生,当更有出。古大臣上者,何用公不早用公于万不可为之时也?可胜叹哉!虽然,天以完名全节付公,而诸子初与祉祜复煜煜能自立,读遗书以世其家,公亦可以含笑于九泉矣。

译暄山吴先生传 公名履中,字玄汭,号暄山,籍贯金坛。他还是儿童时,读书便能理解其中义理,仿佛早已受过传授。作文气度空阔,并不刻意追求工巧,仿佛海风自行运行,有万里波涛的气势。后来收敛心志,刻苦钻研,贯通综合典诰,涵泳诸子百家,成为一以贯之、足为典范的人。他的气势虽醇厚收敛,却浑厚浩大,自足以包罗当世。二十多岁才补为博士弟子员。他怀有大志,不屑于米盐琐事,以笔耕砚食为生,并不把贫困当作苦难。别人送的束脩,他从不私留,开启封口后便全部退还。父亲建滨先生郊游时拾到遗金,站立一整天,等不到失主,于是把金子投入寺中交给僧人。万历辛酉年,乡里涌出醴泉,连续三昼夜,占卜者说:“泉水是祥瑞的征兆,应当有深厚德行、承载万物而恩泽遍及四方的人出现并闻名于世。”这一年秋天,公果然中乡试。像苏门拜见直指那样,稍微置办了几件鲜艳衣服。建滨先生责怪他志向奢侈,公于是把衣服永远收藏起来。凡逢年过节,都穿布衣素服,从未改变原来的衣着。落第回乡后,住在几间茅屋中,若不是奉建滨先生之命,连父亲居住的门槛也不敢越过。每晚若不读书,就不敢到别的房间去。侍立到半夜,父亲命他睡觉,才敢去睡。乙丑年考中进士,初次授官为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他一次出使蜀地,又一次出使榆关。翠香、垂云、鹘亭、鱼腹等地,留下了许多题咏。持节归来后,升任侍御史,代行巡察牂牁的职务。正要上疏论事时,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回家。他因悲哀而形容憔悴,公年事已高,子嗣又艰难,加之日夜为国事劳苦,两鬓已经斑白。史孺人劝他考虑广嗣,公叹息说:“天下时局多艰,哪里顾得上我的后代。”孺人说:“难道就不顾念祖先和父亲吗?”于是聘娶沈孺人,生下长子初,以及祉、祜。崇祯七年,重新担任畿南直指,在彰德铲除强暴,郡县都把他看作神明。邢台的吴道明有奇异政绩,公特意把他提升列入贤祠。宁晋、柏乡等县有六名刚烈守节的人,公为他们表彰墓地,传述事迹。当时温体仁和王应熊两人结党,宦官借机售奸,公极力弹劾他们,严厉地批评温体仁阴险深刻、固执暴厉,王应熊排挤贤善、亲近凶恶,怎么能让偏心的小人处在宰相之位呢?奏疏上了三次,满朝震动,听见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两位宰相想杀他,皇上怜悯他的忠诚,只降级以示惩罚。皇上任用宦官钳制外臣,骄横到了极点,公痛陈宦官不可任用,逐条陈述他们欺上瞒下的危害。从此更加违逆权贵近臣的心意。他又条陈驿递应当清理、津粮应当酌量,筹划都符合皇上的心意。因为触犯权奸,这件事最终被搁置。崇祯八年夏四月,他巡视广武,担心将士没有坚定的意志,便单骑赶赴关隘,每天奔驰二百里,逐一查看各处关隘,分辨其险要与缓急。绍宁管太史赠诗说:“细看囊中草木凝成碧云,毅然挺立的砖花捧着鲜红的太阳。一饭之间也未能忘记钜鹿,六朝以来谁不仰望青骢。”这确实是如实的记录。他入朝报告政绩,掌管河南道印。九年六月遭逢母丧,兼程赶回家中。十三年起任北畿督学使,清除攀援请托的门路,为之一洗风气。到任后,黜退轻浮之士,崇尚古雅之学,北方学者都欣然跟从。他阅卷不借他人之手;海内所仰望、如山斗一般的人才,受到他知遇的,多得数不清。十六年升任大理寺丞,处理司法事务明察公允,一时朝廷没有冤狱。十七年召任户部右侍郎,代理尚书事务。当时军饷匮乏、供应不上,公酌情恢复常平法,焦心劳苦,事情略有成效。过了一个月京师陷落,思陵殉国,公抽出佩刀想要自杀,仆人子方抱住他,而贼兵已经扼住他的咽喉。贼兵早就听说公贤能,想授给他伪职,以酷刑逼迫他,公始终不屈。有一首誓死诗说:“伯夷、叔齐死后,人伦纲常仍然存在;逢比干生前,我所信守的道却已穷尽。是谁误害苍生、倾覆社稷?到如今只有向苍天申诉。”不久他回到乡里,病卧不起。顺治六年三月初七日去世。他生于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日,享年六十三岁。魏子说:崇祯甲戌年,我以观风御史的身份巡视时,公第一次被录取为第一名;到壬午年参加大比试,又被录取为第一名。他勉励奖掖我的话,就是把我当作国士来许诺。乡试被荐后,我们在燕邸相见,谈笑亲切融洽,过了很久也不厌倦;他还讲述自己平生求学的缘由,和我彼此期许。我本来就素有耿介不屈的性情,又得到了海内大贤作为老师,私下以为自己若能通过射策得到君主赏识,便可以依靠他在世上建立功名。癸未年落第后,我闭门居住在山中。逆贼闯王传播暴虐,天地仿佛都陷入昏暗;听说公抗节不屈,心中私自为他壮气,庆幸上天还留下这位硕彦,让他优游林泉,作为世人的楷模,这对名教关系重大。后来却听说他骑箕归天,唉!泰山崩塌、梁木毁坏般的悲痛,使人悲泪无法禁止,仿佛河流倾倒、峡谷翻覆。公刚直不屈,像汲长孺;通晓国家大体,像陆宣公;爱护奖掖后进,像李元礼。假使龙髯尚未落泪,而他又能被借调任用,那么他对社稷的利益、对苍生的福泽,应当还会有更大的贡献。古代最优秀的大臣,哪有像公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早在万事尚不可为之时任用他呢?怎能不令人叹息!不过,上天把完美的名声和保全气节交给了公,而他的几个儿子初、祉、祜又都光彩照人,能够自立,读他的遗书来使家业传承下去,公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了。

南宫令仁寰彭公传彭公讳士▯,号仁寰,锦州人。以癸酉举人,于崇祯十五年壬午知南宫县事,轻刑杖,革火耗,平讼狱,礼士绅,一以廉静为政。甲申三月,流冦繇顺广将至南宫,公集绅士耆民人等,誓以死守。有劝公降者,公曰:“奉命守此土,无降理,即城不可守,余一人任之。”或又为公妻子计,公曰:“身且弗防,尚计儿女辈耶?”邑人感公言,从之。既而贼至,城破,伪权将军刘芳亮执公,逼公降,公厉声曰:“头可断,身不可降。”又索印,急,公厉声曰:“吾将擕以还朝,匿不与。”贼怒,将刑,执刄者曰:“好官,好官,苟降为汝请命。”公又厉声曰:“杀即杀耳,谁请耶?”杀之,白气上升,首悬城门经月,面▯如生。刄者惊曰:“吾夜梦公为城隍神矣。”赴庙焚香防之。芳亮曰:“自破潼闗迄河北以来,仅见此人。”弗问其妻子,并贷百姓。邑士民数千人収公身首▯城南,号哭之声震动天地。即于墓前立祠塑像祀之,像颈有裂痕,涂之复裂如故。邑人曰:“此公志也,今存之。”公二子可恒,可豫也。

李副使征一公传李公讳申,字徴一,号涒滩,顺徳府南和人。性纯孝,甫勺舞,读书不辍,声彻户外。父患疾几危,与妇焦氏侍床褥,尝汤药数月,衣不解带,日夜号泣,露祷求以身代。父病寻愈。明壬子补博士弟子员,食饩于庠。甲子登贤书,领乡荐。自以起家寒苦,益节俭敛束,减举火资,购名书数千巻,累累满簏笥。一切世味泊如也。厯试礼闱不第,谒选得河南彰徳府推官,啣命而往,有澄清之志。邺下多豪猾,蚕食里闬,胁抗官府,有司莫敢问。莅任即严访置之法,自是羣奸逺遁。古迹华林园、铜雀台以及九华宫、玳瑁楼,土人多掘▯金珠为利,至岳武穆▯、侍中韩魏公等诸先贤墓,亦不能免。乃痛禁采樵,犯者罪不赦。理彰五载,诸台使者考绩报最,陞户部广西司主事,▯临清钞闗。旋里读礼,训课子侄辈,闭户读书,悉得成立。性浑厚诚慤,与人言笑油油如也。而行顾抗直,不作佝偻纎趋态。自贫贱至仕宦,衣皆布缕,食必粗粝。值嵗凶,道路剽掠,父子相食。省已用哺饿者二百石,贷人数百金,皆以凶故焚劵不责报,仍劝人以节俭力勤,固穷安业。乡里人徳之。服阕补户部员外,陞郎中。寻陞陜西榆林兵巡道,布政司右防。议榆林逺在西鄙岩疆寒苦,公清俭益力,脂膏不润,常啖田家饮食。阅文书吏持簿书闗白至阁下,惊叹公处之自若也。镇卒多剽悍,偶而月饷不继,忽然鼔噪,饷司被辱,营将不能制。公单骑出抚谕,大众解散。三邉称之。整饬三嵗,秩满陞山东分巡兖东兵河道,按察司副使。苍山一带贼首王俊、焦二青等啸聚至十万,防兵大勦,身先士卒,俊等授首。其流民被迫者尽为招安,全活万众。壬辰秋感疾卒于公署,邑人公举乡贤,道府勘实申详,督学允祀。魏子曰:余尝读汉书,见宣秉布被瓦器,王良之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嗟乎,古贤者之洁已如此。乃若启祯之间,风俗奢靡,接踵相尚,变盈流谦,势使然也。今观涒滩公所行,身为方伯,食甘粗粝,虽古高节,何以加焉?数当变乱,冦盗猬起,镇定不扰,卒奏厥功。迹其始终,可谓才守兼备者乎?

糠粥先生传糠粥先生者,高邑人也。其上世出于賛皇,避难乃移高邑,八世矣。先生居高邑之北鄙,足迹不入城市。幼习举子业,有声,食廪饩。甲子乡试,本房拟第一巻,值主司冬烘,弗隽。庚申选贡,督学使者已取,复为大力者负之而趋。然先生澹如也。廷试后,授文安县学博士。先生亦不辞,与诸生讲肄,所尚者性命宗防,不屑屑帖括闲文。安去通州宻迩,卓吾李老窆焉。先生尝徒步往吊,致鸡絮束刍,呼天大痛,葢彭城老父哭龚胜之意也。旁观者咸瞪目,莫测其故。未几拂袖归,归则结茅葢顶,绳床布被,冬不炉,夏不扇。教子课孙之外,未尝与室人接。作诗歌以抒志,皆潇洒无求,乐天安命之词。亲友至者,无少长,皆与之欵洽。有酒则设,然亦不多饮。逺近过庐者,必式。先生精医算地理阳宅,然皆不以此见。年过古稀,视聴益聪明,书蝇头小字,步履如飞,夜谈至四十刻不倦。其王彦方之流,与其邵康节之亚。与先生家贫,蚤晩粥一盂,嵗歉益之以糠覈,故顔其庵曰糠粥,而自号糠粥先生。先生为谁?讳名世,表兄赵忠毅公字之曰子文,而槐水魏子为之传。

译南宫令仁寰彭公传 彭公名士弘,号仁寰,是锦州人。凭癸酉科举人身份,于崇祯十五年壬午任南宫县知县。他减轻刑杖,革除火耗,平理诉讼案件,礼敬士绅,一概以廉洁清静施政。甲申年三月,流寇由顺广方向将要到达南宫,公召集士绅、老年百姓等人,发誓拼死守城。有人劝他投降,公说:“奉命守护这片土地,没有投降的道理;即使城池不能守住,也由我一人承担。”又有人替公的妻子儿女打算,公说:“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还计较儿女们吗?”县中百姓被公的话感动,都听从了他。后来贼兵到来,城池被攻破,伪权将军刘芳亮捉住公,逼他投降。公厉声说:“头可以砍断,身体不能投降。”贼兵又索要官印,催逼得很急,公厉声说:“我将带着它回朝,藏起来也不给你。”贼兵大怒,准备用刑。执刀的人说:“好官,好官,只要你投降,我替你求情。”公又厉声说:“要杀就杀罢,谁来求情?”于是杀了他。白气升上天空,首级悬挂在城门上一个月,面貌仍像活着一样。执刀的人惊恐地说:“我夜里梦见公成了城隍神。”便到庙里烧香祭拜他。刘芳亮说:“自从攻破潼关直到河北以来,只见过这样一个人。” 刘芳亮没有追问他的妻子儿女,也赦免了百姓。县中几千名士民收殓公的尸身和首级,葬在城南,号哭声震动天地。又在墓前建祠塑像祭祀他,塑像的脖子有裂痕,涂补后仍旧裂开。县中百姓说:“这是公的遗志,今天把它保存下来。”公有两个儿子,名叫可恒、可豫。李副使征一公传 李公名申,字征一,号涒滩,是顺德府南和人。他性情纯厚孝顺,刚能舞勺便读书不止,读书声传到门外。父亲患病,几乎病危,他和妻子焦氏侍奉在床前,端汤送药数月,衣带不解,日夜号哭,并向上天露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父亲受病。父亲的病不久便痊愈了。明壬子年补为博士弟子员,在学校领取廪饩。甲子年登贤书,中乡荐。他想到自己出身寒苦,更加节俭收束,减少日常烧火的费用,购买名书数千卷,层层装满箱笼。对于一切世俗享受,都淡然无心。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经过选官得到河南彰德府推官之职,奉命前往,怀有澄清吏治的志向。邺下多有豪强狡猾之徒,蚕食乡里,胁迫对抗官府,有关官员不敢过问。他一到任便严密查访,依法惩治,从此群奸远逃。华林园、铜雀台以及九华宫、玳瑁楼等古迹,当地人多挖掘金珠获利,甚至岳武穆、侍中韩魏公等先贤的墓也不能幸免。于是公严禁砍柴挖掘,违犯者一概治罪不赦。在彰德治理五年,各台使者考核政绩,上报为最优,升任户部广西司主事,督理临清钞关。不久回乡守礼读书,教导课督子侄,闭门读书,子侄全都成材。他性情浑厚诚实,与人说话时总是和蔼亲切。然而做事却刚正抗直,不摆出弯腰曲膝、纤巧趋奉的姿态。从贫贱到做官,他穿的都是布衣,吃的必是粗粮。遇到灾年,道路上发生抢掠,甚至出现父子相食的惨状。他省下自己的开支,用来供养饥民二百石粮食,又借给数百人金钱;因为正逢灾荒,他把借据全部烧掉,不要求偿还,并且劝人节俭勤劳,安于贫困、守业度日,乡里人都感激他。服丧期满后,补任户部员外郎,升郎中。不久升任陕西榆林兵巡道、布政司右参政。有人认为榆林远在西部边疆,地势险要而又寒苦,公更加努力保持清廉节俭,不让油水沾身,常常吃农家的饭食。文书吏员拿着簿册来向他禀报时,都惊叹他处置事务神色自若。镇中士卒多剽悍强横,偶尔遇到月饷接济不上,便突然击鼓喧闹,辱骂负责军饷的官员,营将也不能制止。公单骑出面抚慰劝谕,众人便解散了。三边都称赞他。他整顿军务三年,任期满后升任山东分巡兖东兵河道、按察司副使。苍山一带,贼首王俊、焦二青等聚众啸聚,达到十万人,公督兵大举围剿,身先士卒,王俊等被斩首。他又把那些被迫从贼的流民全部招安,使万人得以保全生命。壬辰年秋因病在官署去世,县中公推他为乡贤;道府查勘属实,详细上报,督学批准祭祀他。魏子说:我曾读《汉书》,看到宣秉盖布被、使用瓦器,王良的妻子穿布裙、拖着柴薪从田间回来。唉,古代贤者自我洁守到了这样的地步。至于崇祯年间,风俗奢侈靡费,人们接踵相随、彼此攀比,富足的变得更加奢侈,谦俭的风气流失,也是形势使然。如今看涒滩公的所作所为,他身为方伯,吃甘于粗粮,即使古代高尚节操的人,又怎能超过他呢?多次遇到变乱,盗贼像刺猬一样四处蜂起,他镇定自持而不受扰乱,最终建立了功绩。考察他一生始终,难道可以说是才干与操守兼备的人吗?糠粥先生传 糠粥先生是高邑人。他的上世祖先出自赞皇,为了避难才迁到高邑,到先生这一代已经八代了。先生住在高邑北部边地,足迹从不进入城市。幼年学习举子业,很有声名,领取廪饩。甲子年乡试时,本房原拟定他的试卷为第一名,却遇到迂腐的主考,未能中选。庚申年选为贡生,督学使者已经录取他,又被有权势的人压下而夺去名额。然而先生对此淡然处之。廷试之后,被授为文安县学博士。先生也不推辞,与诸生讲习学业,所崇尚的是性命之学的根本道理,不屑于拘泥帖括一类的闲文。文安距离通州很近,卓吾李老葬在那里。先生曾徒步前往吊祭,献上鸡、棉絮和束草,呼天大哭,大概有彭城老父哭龚胜的意思。旁观者都瞪大眼睛,不能理解其中缘故。不久他拂袖归去,回家后结茅草为屋顶,睡绳床、盖布被,冬天不生炉火,夏天不用扇子。除了教子课孙之外,从不与妻室接触。他作诗歌抒发志趣,都是潇洒无求、乐天安命的言辞。亲友来访,无论年长年幼,他都与之亲切交谈。有酒便设宴,但也不多饮。远近经过他的草庐的人,一定停车致敬。先生精通医术、算学、地理和阳宅之术,却都不凭此求见显达。年过古稀,视力听力更加聪敏,能写蝇头小字,行走如飞,夜间谈论直到四十刻也不疲倦。他大概是王彦方一类的人,也可以说是邵康节一流的后继者。先生家贫,早晚只有一盂粥,年成不好时便加些糠屑,所以给他的庵取名“糠粥”,自己也号称糠粥先生。先生究竟是谁?名世,表兄赵忠毅公给他取字子文,槐水魏子为他作传。

吕尚书豫石公传吕维祺号豫石,洛阳人。由万厯癸丑进士,司李东兖,以孝弟感民,民为之化。擢铨署清餽遗谢嘱托,抗疏近侍,不许干预政事。旋予假省亲,八年居家,不附逆珰。时天下方以讲学为讳,立芝泉书院,修明濓洛之学,几中危祸。转玺卿,又转奉常,上防微八事,作感遇诗,有“一心持素节,丹日照常春”之句。授南少司农,清覈侵冐,以数十万计。履任五年,余饷可支三年。授南大司马,汰冗登勇。视政之暇,复集多士,立丰芑大社,讲明正学。无何,以父病乞养归里,侍父汤药四阅月,病致忧防,致哀。既襄事,复集郡士,立伊洛大社,以守先待后。自责疏进《孝经》,请颁学宫。时芝十八茎生于庭。戊寅冬十二月,流冦猖獗,宜永沦胥,攻洛阳。分守北城,率家人登陴防御,罄资劳军士。辛巳正月十九日,贼抵北城,缒家丁杀贼十数人。贼集西城,攻打日危,守者有溃志。公方食,子兆璜等入白,叱曰:“小子何知?为国家大臣,与城存亡,义无可迯。况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挥璜等去,曰:“此予见危授命时也。”及旦,贼至,被执,曰:“此吕尚书耶!”叱之跪,应曰:“生为正人,死为正神,岂跪草贼!”即转身北向拜阙,复西向拜父母,乃从容就义。公常曰:“我一生精神结聚在《孝经》,二十年潜玩躬行,未尝少怠。毎论孔曽相传,谓得力于战兢十二字。”故曽子易箦示门人曰:“吾知免夫?”非谓免于毁伤,葢战兢之心死而后已。其自铭座右则曰:“不负天子,不负知己,不负所学。”所着有《孝经本义》《或问大全》《存古篇》《明徳堂集》《奏疏全抄》《音韵日月灯》行世。魏子曰:“自明道伊川之后,絶学衍于考亭洛中,得其传者或寡矣。吕公生数百年之后,当明季羣言厐杂,正路榛芜,而独重遗经,着眼于战兢十二字。夫战兢者,即修己以敬微旨也。自古帝王圣贤防不得力于此,而世儒且以为不假修持,直证本体,其言过髙乌足训哉?若夫临难授命,大节凛然,其学之不惑,昭昭如也。

钟佥事伯敬传钟先生名惺,字伯敬,景陵人也。万厯癸夘乡举,庚戌成进士,授行人,厯陞福建按察司提学佥事。一年,父忧去职。大计中,人言服阕不起,卒于家。先生负逸才,刻深好学,而貌羸寝力不胜衣。性不乐与世俗人接,或时对面同坐起,若无所睹者。同辈饮集极欢,独▯然若失,无酬酢宾主礼,以是众皆阳敬而实阴忌之。然由是得谢絶人事,专于书史。尝憾世人闻见汨没,故独▯思遐览,深入超出。当是时,袁中郎之书盛行,其意以诗主性情,期自适,何取古蹈袭为也?始亦有所矫厉为之,而其流及于俚防谑浪。先生与同邑谭子友夏,取古诗汉魏至唐末,闭门丹鉊,以冲淡为浑厚,以简静为▯通,观人于微。众忌者取之,众习者落之。世所传《诗归》是也。先生改南仪司时,曹务简,僦秦淮水阁,闭户读史,有所见輙笔之成帙,题曰《史懐》。多驳翻古人,倦则歌管往来,恣陶写。至游人午夜棹囘,曲尽席阑,两岸寂无声,而▯壁灯火荧荧,笔墨酣濡,不忍収者,视之嗒然伯敬先生也。东南人士以此称先生真好学。所至名山川必游,游必极足目之力。使蜀厯三峡,入东鲁登岱观日出,过闽陟武夷,久客吴越,盘桓忘返焉。年近五十,念人生不常,悲泪自失,着《如説》十巻。先生虽僻冷,至接士友以诚,荐人惟恐其知。曽荅当路书至半,停笔思曰:「彼土有何士为一言?」久之思得一人,喜而书。后所荐反致毁先生,先生待如故。与谭子交最善,其余布衣穷饿得遗篇瓦石中表而出之。前后著名当世者众,然居丧着诗文,游山水不尽拘礼俗。伯敬既死,其书盛行天下,皆窃附伯敬以行。或谓淳古几失握景陵书,嗫嚅而不欲读。要之楚人文繁兴,其才识刻深能自▯立者,如伯敬之学,亦未易测云。《史懐》别为书行世,《▯秀轩集》十巻。魏子曰:余未及见伯敬先生,读其书及所选诗居。然有▯秀之色。

译吕尚书豫石公传 吕维祺,号豫石,是洛阳人。万历癸丑年中进士,任东兖司李,以孝悌之道感化百姓,百姓也因此改变。升任铨曹后,清理馈赠,谢绝请托,并上疏抗议近侍,不许他们干预政事。不久获准休假回家省亲,在家八年,不依附逆珰。那时天下把讲学视为禁忌,他创立芝泉书院,修明濂洛之学,几乎因此遭遇杀身之祸。转任玺卿,又转任奉常,上疏陈述防微杜渐八件事,作《感遇诗》,其中有“一心持素节,丹日照常春”之句。授任南京少司农,清查侵吞冒领的钱粮,数额以几十万计。任职五年,剩余的粮饷足以支用三年。授任南京大司马,裁汰冗员,提升勇士。处理政务之余,又召集众多士人,建立丰芑大社,讲明正学。没过多久,因为父亲患病请求回乡奉养,侍奉父亲汤药四个多月,因忧劳成疾,悲伤尽哀。丧事办完后,又召集郡中士人,建立伊洛大社,以守护先贤、等待后学。他自责上疏进献《孝经》,请求颁行各地学宫。当时庭中生出芝草十八茎。戊寅年冬十二月,流寇猖獗,宜永沦陷,继而进攻洛阳。公分守北城,率领家人登城防御,拿出全部资财犒劳士卒。辛巳年正月十九日,贼兵抵达北城,他用绳子缒下家丁,杀死十多个贼兵。贼兵聚集在西城,攻势日益危急,守城者已有溃散的念头。公正在吃饭,儿子兆璜等人进来禀报,他呵斥说:“小子知道什么?我身为国家大臣,要与城池同存亡,这是义所不容逃避的。何况读圣贤书,所学究竟是什么!”挥手让兆璜等人退下,说:“这正是我见危授命的时候。”到天亮时,贼兵来到,他被捕,说:“这就是吕尚书吗?”贼兵呵斥他下跪,他回答:“活着是正人,死后是正神,难道要向草贼下跪!”随即转身向北拜谒宫阙,又向西拜父母,然后从容就义。公常说:“我一生的精神都凝聚在《孝经》上,二十年潜心体会并亲身实行,从未稍有懈怠。每当谈论孔子、曾子的传承,我认为自己从‘战战兢兢’四字中得到力量。”所以曾子临死换下席子时对弟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不合礼法了吧?”这不是说免于身体毁伤,而是说战战兢兢之心直到死后才停止。他写在座右作为自铭的话是:“不负天子,不负知己,不负所学。”著作有《孝经本义》《或问大全》《存古篇》《明德堂集》《奏疏全抄》《音韵日月灯》,流传于世。魏子说:“自从明道、伊川之后,绝学在考亭、洛中得到延续,能够得到其传承的人或许很少了。吕公出生在数百年之后,正逢明朝末年众说纷纭、正道荒芜的时候,却独独重视先儒遗留下来的经典,把注意力放在‘战战兢兢’四字上。所谓战战兢兢,就是‘修养自己而保持敬畏’的微妙旨意。自古以来的帝王圣贤,没有不从这里得到力量的;而世俗儒者却认为不必修养操持,直接证悟本体,他们的说法过于高妙,哪里足以作为训诫呢?至于临难时舍生取义,气节凛然,他学问上的坚定不惑,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了。钟佥事伯敬传 钟先生名惺,字伯敬,是景陵人。万历癸卯年中乡试,庚戌年成进士,授行人,历任升至福建按察司提学佥事。任职一年,因父丧离任。大计考核时,有人说他服丧期满也不起复,最终死在家中。先生才华超逸,刻苦深沉而好学,但面容瘦弱,睡眠和体力都不足以胜任衣服。他性情不喜欢与世俗人交往,有时即使面对面同坐同起,也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同僚饮宴聚会极其欢乐,他却独自茫然若失,不行宾主之间的酬答礼节,因此众人表面都敬重他,暗中却嫉恨他。也正因此,他得以谢绝人事,专心于书史。他曾遗憾世人的见闻被世俗淹没,所以独自驰骋思想、广泛浏览,深入其中而又超越出来。当时袁中郎的书盛行,他主张诗歌以性情为主,期望自我适意,认为何必取法古人、沿袭旧作呢?起初也有人刻意矫正这种风气,但后来流于俚俗、戏谑放浪。先生和同乡谭子友夏,选取古诗,从汉魏一直到唐末,闭门删订编选,以冲淡为浑厚,以简静为宏通,从细微处观察作者。众人所忌讳的作品,他们取用;众人所习惯的作品,他们淘汰。世上流传的《诗归》就是这样编成的。先生改任南京仪司时,公务清简,租住秦淮河水阁,闭门读史,有所见解便写下来编成一帙,题名《史怀》。他多次驳正、翻案古人之说,疲倦时便歌舞往来,任意陶冶抒写。游人到半夜划船回来,曲终席散,两岸寂静无声,只有窗壁上的灯火微微闪烁;他笔墨酣畅,舍不得收笔。这样的情景,看到的正是茫然沉醉的伯敬先生。东南人士因此称赞先生是真正好学的人。他所到之处,名山大川必定游览,而且每次游览都竭尽目力。出使蜀地,经过三峡;进入东鲁,登泰山观看日出;经过福建,登临武夷;长期客居吴越,流连徘徊,忘了回去。年近五十时,想到人生无常,悲泪自失,写成《如说》十卷。先生虽然性情偏僻冷淡,但接待士友很真诚,推荐人才只怕对方知道。他曾给当权者回信,写到一半停笔思考:“那个地方有什么人才值得我说一句呢?”过了很久想起一个人,便高兴地写下来了。后来被推荐的人反而诋毁先生,先生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他与谭子交情最好,其余布衣、穷困之人遗落在瓦石间的文章,他也搜集表彰,使之流传出来。前后在当世成名的人很多,但他居丧时仍写诗文,游山水时也不完全拘守礼俗。伯敬死后,他的书在天下盛行,人人都偷偷依附伯敬的名声来流传自己的作品。有人说淳古之风几乎已经失去景陵之书,欲读又吞吞吐吐不愿读。总而言之,楚地文风繁盛兴起,像伯敬这样才识深刻、能够自行树立的学问,也不是容易测知的。《史怀》另行刊刻流传于世,《隐秀轩集》十卷。魏子说: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伯敬先生,只读过他的书和他选编的诗。然而其中确实有隐约秀逸的风采。

谭孝亷友夏传谭元春字友夏,景陵人。自幼通俊,喜言诗。是时同邑钟伯敬方以宿学列缙绅,才名蔚起,海内向慕之,则最推服谭子,相引重为莫逆交友夏声籍甚。伯敬取古人诗与友夏防心放懐,选诗归世,传钟谭由此遇坎坷,不得志。所至追寻山水,蹑屐扶笻,游久而归,归即复游。性孝友,任家督。一日薄暮,取酒,兄弟相对论学,置饼▯蔬醴,席间佐兄弟啖。母曰:“长若此可矣,不须富贵也。”钟公没,颠毛苍然,车牙豁,所业诗与年益进,而睠懐凄凉,悲涕横集。丁夘年逾四十,豫章李明睿主楚试,得闱中巻,取置第一。先是楚监司成都朱公之臣亦深知友夏,时屏车▯至寒河读书处,取其诗文,且饮且读,以天下士期之。及发榜得解,天下之慕友夏者,且谓诗不能尽穷人也。其诗灵深澹朴,乃其议最持平。尝于袁中郎诗有所裁断,彭年述之者,中郎子也。抵以书报曰:“爱人者不防其短,传世者精神佳妙不定,惟俟人心目自合。而其所不足,人指为疵纇者,安知可传不在焉?”友夏举于乡,丁母忧,服阕,一上春官不第归,益取厯代史批阅,又手订所为庄子,名遇庄,已读大学衍义未竟,北上中途抱病卒。天下之慕友夏者,于是累息欷嘘,又以为诗之足以穷人也。士大夫景仰风流,至今曰钟谭云。友夏着《鹄湾稿》若干巻。魏子曰:“势极重者必返,岂惟人事文运亦然?往者王李以秦汉盛唐为鹄,海内翕然从之。数十年后公安起而与角,公安死未久,景陵又起用其意而稍异。要之于大雅,均未有当也。”然友夏善读书,与袁述之书云:“人指为疵纇者,安知可传不在?余则云:人指为可传者,安知疵纇不在乎?”焉得友夏不死,而与之商此语也。

李葆甫先生传李日燝,字葆甫,世居泉之清溪。少有才名,每试于庠,辄为一邑冠。乡试入闱,文应售者屡矣,顾以数竒终艰于一遇。年四十,以恩拔入辟雍。文衡孔公、司成杨公竒其文,以为国士。先是,清溪地僻而险,又接龙浔、桃源二县,皆山壑深峻,林莽绵连,逋冦窟穴其间,时出侵掠,有司莫能捕。顺治乙未夏,同令弟避居山堡,中夜半贼骤至,堡防一家,缧者十有二人,拷掠以索贿贷。由是公以忧逝。葆甫时在他乡,疾驰归,哭念力不能与之较,将以身殉焉,遂素衣诣贼垒,泣而言情,庶几感动。贼亦爱其诚,礼貌遣之。然诸子弟未有生路也。葆甫乃募人伺贼间,察其巢穴。四壁巉立,仅一面可通,而贼之守备亦甚设,犷悍之徒殆数千,昼夜椎牛享其党,思刼州邑。葆甫谋于众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我辈但患心力不齐耳,何论众寡哉?”率家僮百人,攀蔓附藤萝而上,五鼔抵其巓以竹筒为号,分驰吹喊。时贼方酣寝,大惊扰奔溃,因击之,蹂躏死岩下者数百人。然贼势颇众,旋紏合余党入县界。葆甫则同诸亲友及乡义旅,力拒破贼营砦数十,辙乱旗靡,穷蹙无计,遂归命于有司。而三邑由是无冦警。时有欲以功闻之朝者,葆甫力辞之曰:“本为雪亲之恨,保全桑梓,岂敢邀赏爵哉?”迄今年六十余,有官未就,结庐湖山之陂,左图右史,殆将终身焉。魏子曰:“余读古人书,至于射书、辞金及让侯封之爵而不受,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人也。以为古人大节磊磊,殆未易及。今以所闻厚庵之伯父李葆甫先生,天资孝友,蹈死殉亲,一军慕义,遂剪鲸鲵之巢,不特报寃地下,而雈苻宁谧,地方之受其保障多矣。若其学问宏深,文章尔雅,所著述甚富,足以藏之名山,而留后人之咀味,又其余也。斯岂非豪杰之士乎?余故乐得而述之,以备后之采择焉。”

译谭孝廉友夏传 谭元春,字友夏,是景陵人。他自幼聪颖俊秀,喜欢谈论诗歌。当时同乡钟伯敬正凭借长期积累的学问位列缙绅,才名日益显盛,海内人士都仰慕他;钟伯敬却最推重谭子,两人相互引重,结为莫逆之交,友夏的声名也因此大盛。伯敬取古人诗,和友夏共同潜心研究、放怀讨论,选成《诗归》流传于世;钟、谭二人也因此遭遇坎坷,仕途不得志。他们所到之处都追寻山水,穿木屐、扶竹杖,游览很久才回来,回来后立即又去游览。他性情孝顺友爱,主持家政。一天傍晚,他取酒来,兄弟相对谈论学问,摆上饼、蔬菜和甜酒,席间还侍奉兄长进食。母亲说:“一生能这样就够了,不必追求富贵。”钟公去世后,他头发苍白,牙齿脱落,所从事的诗歌随着年龄增长而日益精进,但怀念之情凄凉悲切,眼泪纵横。丁卯年,他年过四十,豫章李明睿主持楚地考试,得到他的试卷,选取列为第一。此前楚地监司成都朱公之臣也很了解友夏,曾经屏退车马,来到寒河读书处,取读他的诗文,一边饮酒一边阅读,把他当作天下士人来期许。到发榜时友夏考中,天下仰慕友夏的人都说,诗歌未必一定使人穷困。他的诗灵秀深远、淡泊质朴,至于诗歌评论,反而最为持平。他曾经对袁中郎的诗有所裁断,彭年把这些话记述下来;彭年是袁中郎的儿子。他写信回答说:“爱护一个人,不会只看他的短处;能够传世的作品,其精神和妙处并不固定,只能等待后人的心眼自行契合。至于其中的不足之处,世人指为瑕疵的地方,哪里知道它们不正是可以流传的所在呢?”友夏中乡试后遭遇母丧,服丧期满,第一次参加会试未中便回乡,更加取阅历代史书,又亲手订定自己所作的《庄子》,命名为《遇庄》;《大学衍义》还没有读完,北上途中抱病去世。天下仰慕友夏的人于是叹息不已,又认为诗歌果然足以使人穷困。士大夫仰慕他的风流才情,直到今天还称说“钟谭”。友夏著有《鹄湾稿》若干卷。魏子说:“盛极一时的潮流必然会反转,难道只有人事如此,文运也不是这样吗?从前王、李以秦汉和盛唐为目标,海内人士都欣然跟从。几十年后,公安派兴起与之抗衡;公安派死后不久,景陵派又兴起,沿用其意而稍有不同。总的说来,从大雅的标准看,这几派都还没有真正合宜。”然而友夏善于读书,他在给袁述之的信中说:“人们指为瑕疵的地方,哪里知道不正是可以流传的所在呢?”我则说:“人们指为可以流传的地方,哪里知道其中没有瑕疵呢?”哪里能够让友夏不死,再同他商量这句话呢?李葆甫先生传 李日燝,字葆甫,世代居住在泉州清溪。年轻时便有才名,每次在学校考试,总是全县第一。参加乡试入闱,文章多次都应当中选,但命运多舛,始终艰难地等不到一次机会。四十岁时,因恩例选拔进入辟雍。文衡孔公、司成杨公都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以国士相待。此前,清溪地处偏僻而险要,又与龙浔、桃源两县相连,都是山谷深峻、林莽绵延之地,逃亡盗贼藏匿其中,时常出来侵掠,有关官员不能捕捉。顺治乙未年夏天,他和同县弟弟避居山堡。半夜贼兵突然到来,山堡一家被攻破,俘获十二人,拷打他们索取赎金。公因此忧虑而去世。葆甫当时在外乡,急忙赶回,哭着想到自己无力与贼人抗争,打算以身殉亲,于是穿着白衣到贼营,哭泣着陈说情由,希望能够感动他们。贼人也爱惜他的诚意,以礼相待后放他离开。然而他的几个子弟还没有生路。于是葆甫招募人手,伺察贼兵空隙,查探他们的巢穴。那里四面峭壁耸立,只有一面可以通行,而贼兵的守备也十分严密,强悍凶暴之徒几乎有数千人,昼夜宰牛宴饮同党,打算劫掠州县。葆甫对众人谋划说:“不进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我们只担心心力不能齐一罢了,哪里还要计较人数多少呢?” 他率领一百名家僮,攀援藤蔓和萝蔓上山,五更时抵达山顶,以竹筒为号,分头奔驰吹号呐喊。当时贼兵正酣睡,突然大惊,纷纷奔逃溃散;于是乘势攻击,践踏摔死在山岩下的有数百人。然而贼兵势力仍很大,不久便纠集残余党羽进入县境。葆甫便和各位亲友以及乡里的义勇军一起奋力抵抗,攻破贼营寨数十处,贼兵车马混乱、旗帜倒伏,处境困窘而无计可施,于是向官府归降。因此三个县从此没有了盗贼警报。当时有人想把他的功劳上报朝廷,葆甫极力推辞说:“本来只是为了洗雪亲人的仇恨、保全乡土,哪里敢求取赏赐爵位呢?”直到今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仍未出仕,在湖山水边结庐而居,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大概打算终身如此了。魏子说:“我读古人的书,读到射书、辞金以及辞让侯封爵位而不接受的事,没有一次不流泪并想见那些人的。认为古人的大节光明磊落,实在不是容易赶上的。如今据我听说,厚庵的伯父李葆甫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冒死殉亲,一支军队都仰慕他的义举,于是铲除了鲸鲵般凶恶盗贼的巢穴,不仅报了地下亲人的冤仇,也使盗贼平息、地方安宁,地方上受到他的保障太多了。至于他的学问宏深、文章典雅,所著述作非常丰富,足以藏入名山,留给后人品味,那还只是他的余事。这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所以我乐意得到这个事迹并加以叙述,以备后人采择。

奉直大夫徳珩杜太翁传公讳珥,字徳珩,澄城令于盘公之季子也。澄城令有三子,始以伯子任诗书,仲若季耑务力田。伯子学成补博士弟子员,既而以寒疾不起。澄城公乃令仲子仍务力田,而徳珩公攻举业。葢成童而后向学,不数年遂游黉序,聪頴非人所及云。公孝友笃志,事父母承顔顺志,谐其欢心。事二兄甚谨,起居饮食如一。读书有得,每讲晰至中夜不倦。有一味之甘,必推而共之。性肮脏不羣,亲友至者,往往促膝飞觞,博奕投壶。酒后耳热,顿足起舞,歌声如出金石。每爱苏东坡「大江东去」之词,不屑屑栁耆卿「杨栁外晓风残月」也。四方文学豪侠士,每恨交欢公之晩。庭训慇慇,独得举业正传,常曰:「作文以理为主,而词与法俱不可废。泛驾野战,非范我驰驱之道也。」长郎子静,天才既髙,而磨礲砥砺之者无丝毫瑕纇。太守范公成六课士书院,首拔识之,以为精金美玉之文。崇祯己夘,遂登乡荐,出曹秋岳先生之门,一时文名赫奕。公自处益恭,敦睦族党,褒衣博带,徒步里社。遇农夫樵子,与之语油油,不忍去。故人穷亲有过从邀请者,未尝以倦辞。其缙绅大夫连车▯盛晏防者,每谢病弗往。葢翛然物外,不以事物累其神眀矣。甲申值鼎革之际,公慨然曰:「笃志缥缃,弗获遇命也。况性癖躭酒,今当时事如此,儒冠何为?尚友阮步兵、陶彭泽,入醉乡华胥之境,聊以卒嵗耳。安能操觚濡毫,沾沾求利禄于风檐寸晷间乎?」遂长揖学宫,不复与试事。惟时时督诸子诵习经史,聘博洽直谅者为之师友。诸子风气日上,相继入庠序,有儁声。天伦之乐,愉愉如也。辛夘疾作,八越月已有起色。壬辰春疾甚,遂没,年五十七嵗。逺近亲友莫不叹息,闾里为之罢市云。魏子曰:余自垂髫时,即识子静于栾城道中,未几遂同笔砚于恒阳书院,交莫逆也。然未得登堂一拜徳珩公至今。以为恨,时闻其轶事,高风旷致,如天半朱霞,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其古之达者与?至于敦尚物,恒言为世法,行为世则,持身训家,恂恂退让,如不及,则又陈仲弓、王彦方之流也。仰止景行,何能己巳?

译奉直大夫德珩杜太翁传 公名珥,字德珩,是澄城令于盘公的幼子。澄城令有三个儿子,起初让长子专心于诗书,让次子和幼子专门从事耕田。长子学业有成,补为博士弟子员,后来因寒疾不起。澄城公于是让次子仍然务农,而让德珩公攻读举业。大概成年以后才开始向学,没几年便进入学校,聪明颖悟不是常人所能比的。公孝顺友爱,侍奉父母,顺承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心情愉快;侍奉两个兄长也十分谨慎,起居饮食都一视同仁。读书有所心得,每当讲解分析到半夜也不疲倦。有一点甘美食物,必定推让出来与大家共享。他性情耿直不屈,不合群;亲友来访,往往促膝交谈、频频举杯,进行博弈、投壶。酒后耳热,便跺脚起舞,歌声仿佛金石发出。他常常喜爱苏东坡“大江东去”这首词,不屑于柳耆卿“杨柳外晓风残月”一类的作品。四方文学之士和豪侠之士,都常遗憾太晚才与公交好。他对儿子的庭训十分殷切,唯独得到举业的正传,常说:“作文以义理为主,但辞藻和法度也都不可废弃。任意驰骋、野战般写作,并不是规范我驾驭文章的方法。”长子子静,天赋极高,又经过磨炼砥砺,没有丝毫瑕疵。太守范公在成六课士书院考课时,首先选拔并赏识他,认为他的文章如精金美玉。崇祯己卯年,他终于中乡荐,出自曹秋岳先生门下,一时文名显赫。公自处更加谦恭,敦厚和睦地对待宗族,穿着宽袍大带,步行于乡里社集。遇到农夫、樵夫,便和他们亲切交谈,不忍离去。故交和贫困亲友来往邀请他,他从不以疲倦为由推辞。那些缙绅大夫乘着连车、举办盛大宴会相邀,他却常以有病为辞不去。大概他超然物外,不让世事牵累自己的精神。甲申年正值改朝换代之际,公慨然说:“我专心于书籍,却没有遇到可以施展的时命。何况我天性嗜酒,如今时局到了这种地步,儒生的冠服还有什么用?不如以阮步兵、陶彭泽为友,进入醉乡和华胥之境,姑且这样度过余年罢了。哪里还能执笔蘸墨,在风檐寸晷之间沾沾自喜地求取利禄呢?”于是向学宫长揖告别,不再参加考试。只是时时督促几个儿子诵习经史,聘请博学、通达、正直的人做他们的师友。几个儿子的风气一天天提高,相继进入学校,都有俊秀的声名。天伦之乐,和乐融融。辛卯年发病,过了八个月已经有好转。壬辰年春天病势加重,终于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远近亲友无不叹息,乡里还为他停止集市。魏子说:我从童年时起,便在栾城道路上认识子静;不久又在恒阳书院共同读书,结为莫逆之交。然而直到今天,我还没有能够登门拜见德珩公,这是我的遗憾。我时时听说他的逸闻,他高尚的风度和旷达的情致,如同半空中的红霞,令人能够仰望,却不能接近。他是古代通达之士一流的人吗?至于他敦厚崇尚事物的本质,常常以言语作为世人的法则,以行为作为世人的准则;修持自身、训诫家庭,恭谨谦让,仿佛唯恐赶不上,这又是陈仲弓、王彦方一类的人了。仰望他的高尚品德,景仰他的美好行为,哪里能够停止呢?

严母陈太宜人传太宜人陈姓,清溪之望族也。赋性端淑,自幼通《孝经》,喜观刘向《列女传》。父东曙公,家号素封,衣饰妆奁颇丰赡。然太宜人喜俭约,不事华丽。于归于封翁严先生也,修行妇道,有提瓮出汲之风。是时封翁为诸生,方下帷攻苦。中癸酉科副榜,声名借甚,户外之屦常满。太宜人则时时质簪珥,治饮食以供宾客,无倦色。士林咸以为严先生有内助之贤。其事舅姑至孝,鸡鸣问寝,不离左右。每食躬亲治之,必精以防舅姑为加餐,称之曰“佳儿佳妇”,不但养口体,直可谓养志矣。舅铨选得居鄛,遭流冦之难,夫妻俱殉节死之。太宜人乃同严先生负骸骨千里,匍匐归一路,号泣擗踊,哀动路人。至里中则家徒四壁,立无以为生计,牛衣相对,或至不能举火。太宜人曰:“先生坐守蓬蒿室,人即不谪,独奈何抱所学而空老为?”于是严先生出游于四方,四方之富豪长者咸乐从之问字。严先生防臯比而为之,高谈雄辩。太宜人亦不以家事相闻问,乐羊子妻之劝夫绩学不过也。是时存庵与其弟俱幼,太宜人令之早就塾师,夜则篝灯读于侧。太宜人躬自纺织,寒冬酷暑不少辍。辛巳、壬午嵗大饥,米珠薪桂,太宜人犹擘麻枲以供盘飱。毎泣诲二子曰:“尔大父大母没于贼难,家道伶仃如此,尔曹若不奋▯自勉,何由克振家声?为尔父母者,何日解顔耶?”存庵兄弟长跪而泣曰:“敢不勉力以负母氏之教!”于是大肆其力于经史古文,而诸子百家及汉魏三唐之诗赋,亦莫不咀味其菁华。存庵年十有五补博士弟子员,后值郡城多故,窜匿山谷间,寄庑赁舂,艰苦尤甚,或午防不继,采菱角豆荚而啖之。谓存庵兄弟曰:“尔等他日富贵,无忘我母子咬菜根时也。”甲午,存庵列贤书,闻报日,床头仅贮麦二升,出以饷之。谓封翁曰:“我喜此子有今日,我悲舅姑不见此子有今日。”也因泣数行下。辛丑,存庵中式南宫;甲辰对策状元及第。太宜人为之色喜,然不忘训诲,常曰:「汝勿以少有进歩遂忘砥砺,当恪恭尽职以报。」朝廷丙午,存庵请假归里,斑衣戯防,居逾年。太宜人促之北上曰:「我两人强健,尔当及时赴任。」为圣天子启沃纂述,以辅太平之大业。迨庚戌,恭遇覃恩,封翁封奉直大夫内▯文院侍读,母封太宜人。一时象服冠佩,焜辉闾里。太宜人不改寒素之旧,午夜灯火荧荧,犹课子妇;扎扎机杼也。严氏聚族而居,太宜人处之以和,肃之以礼,凡尊卑上下,无不恱且敬焉。而于诸昆弟子侄之贫困者,尤加赒恤。葢天性慈善,始终如一日云。存庵受上之眷日侍左右,▯马作赋,文不加防,端凝厚重,人皆知其为公辅之器,他日必能为国家兴建太平之业,然皆太宜人之教有以成之也。存庵性至孝,每以板舆迎养太宜人,以山川修阻,坚不肯就,年过六旬有二,遂溘然仙逝。然其和丸画荻,嫓千古之贤母,遐迩莫不闻之。钟灵毓秀,笃生存庵为圣朝第一状元,非母之积仁累义,盛徳在躬,乌能食其美报如是耶?余与存庵以文章道义交,知太宜人之壸范有素,因捃摭其遗事而为之传。他日史臣彤管流辉,续《列女传》之后曰:《严状元母陈太宜人》其亦有取于此也夫。

译严母陈太宜人传 太宜人姓陈,是清溪的名门望族。她天性端庄贤淑,自幼通晓《孝经》,喜欢阅读刘向的《列女传》。父亲东曙公家境富足,衣饰和嫁妆都很丰厚。然而太宜人喜欢节俭朴素,不追求华丽。她嫁给封翁严先生后,修养妇德,具有古代提瓮汲水的贤德。当时封翁还是诸生,正闭门苦读。中癸酉科副榜后,声名大盛,门外常常挤满来访者。太宜人便时时典当簪钗耳饰,置办饮食来供养宾客,从无疲倦之色。士林都认为严先生有贤能的内助。她侍奉公婆极为孝顺,每天天一亮便问候起居,始终不离左右。每次进食都亲自料理,一定精心准备,使公婆多吃一些;公婆称赞她“好儿子、好媳妇”,她不只是养护公婆的身体和口腹,实在可以说是顺遂并奉养了他们的心志。公公通过铨选得到鄛地官职,遭遇流寇之难,夫妻二人都殉节而死。太宜人于是和严先生背负骸骨,跋涉千里,一路匍匐归来,号哭捶胸顿足,悲哀感动了路人。到了乡里,家中已经一贫如洗,站立时也无以维持生计,夫妻相对而坐,甚至有时不能生火做饭。太宜人说:“先生坐守着蓬蒿陋室,即使没有人责怪,难道就只能抱着所学空自老去吗?” 于是严先生出游四方,各地的富豪长者都乐意跟随他请教文字学问。严先生铺设蒲席讲授,纵论高谈,雄辩滔滔。太宜人也不因家事去打扰他,正如乐羊子的妻子劝丈夫勤学一样。那时存庵和他的弟弟都还年幼,太宜人让他们早早入塾从师,夜里便点着篝灯在身旁读书。太宜人亲自纺纱织布,严冬酷暑也从未稍有停歇。辛巳、壬午年间发生大饥荒,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太宜人仍然劈麻搓麻来供给饭食。她常常哭着教诲两个儿子说:“你们的祖父祖母死于贼乱,家道孤苦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如果不奋发自勉,怎么能够振兴家声?作为你们的父母,哪一天才能舒展愁眉呢?”存庵兄弟长跪哭泣说:“哪里敢不努力,以辜负母亲的教诲!”于是他们竭尽全力钻研经史古文,对于诸子百家以及汉、魏、三国、唐代的诗赋,也无不咀嚼品味其中的精华。存庵十五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后来正逢郡城多事,他们逃入山谷,寄居廊屋,靠租赁舂米为生,艰苦尤其严重,有时中午连饭也接不上,只好采菱角、豆荚来吃。太宜人对存庵兄弟说:“你们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我们母子啃菜根的日子。” 甲午年,存庵考中乡试,报喜那天,家中床头只存着二升麦子,太宜人拿出来款待报信的人。她对封翁说:“我高兴这个孩子有了今天,也悲伤公婆没有看到这个孩子有今天。”说着便流下了几行眼泪。辛丑年,存庵考中南宫会试;甲辰年廷试对策,考中状元及第。太宜人为此满面喜色,但没有忘记教诲,常说:“你不要因为稍有进步就忘记磨砺自己,应当恭敬谨慎、尽心尽职来报答国家。” 朝廷丙午年,存庵请假回乡,穿着斑衣嬉戏侍奉母亲,住了一年多。太宜人催促他北上说:“我们两人身体还强健,你应当及时赴任。” 去为圣明天子启发辅导、编纂著述,以辅助太平盛世的大业。到了庚戌年,恭逢朝廷广施恩典,封翁被封为奉直大夫、内弘文院侍读,母亲被封为太宜人。一时间,诰命服饰和冠帽佩带光耀乡里。太宜人没有改变旧日清寒朴素的生活,半夜灯火仍然明亮,还在督促儿媳读书;织机依旧札札作响。严氏聚族而居,太宜人以和睦待人,以礼法约束众人,凡是尊卑上下,无不喜爱她又敬重她。对于各位兄弟、子侄中贫困的人,她尤其加以周济。大概这是她天性慈善,始终如一吧。存庵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皇上的恩宠,每天侍奉左右,倚着马匹作赋,文章不用修改,端庄凝重,人人都知道他是宰辅之才,将来一定能够为国家兴建太平事业;然而这一切都是太宜人的教诲促成的。存庵天性极其孝顺,常常用板舆迎接太宜人奉养。由于山川道路遥远险阻,她坚决不肯前往;年过六十二岁,便安然去世了。然而她和丸教子、画荻教子的事迹,可以媲美千古贤母,远近没有不知道的。钟灵毓秀,特别生下存庵,成为 圣朝第一状元;如果不是母亲积累仁德义行、盛德具备于自身,哪里能够得到这样丰厚的善报呢?我和存庵因文章道义相交,知道太宜人的内德一向深厚,于是搜集她遗留下来的事迹,为她写成传记。将来史臣以朱笔写下光辉篇章,接续《列女传》之后,题作《严状元母陈太宜人》,大概也会从这里取材吧。

孙征君先生传先生讳竒逢,字啓泰,号钟元,保定容城人。祖臣,嘉靖辛酉乡试,由沭阳令厯官河东盐运司运判,居官以廉着,乡里有长者称。父丕振,邑诸生,学使者以文行授儒官。公兄弟四人,兄竒儒、竒遇,著名胶序;弟竒彦,为武城宰。兄弟相师友,皆砥砺名行,少为闾党所推。公十四嵗入邑庠,谒杨少保补庭。补庭问:“设在围城中,内无粮刍,外无救援,当如之何?”先生应声对曰:“效死勿去。”补庭曰:“此足卜子生平矣。”补庭者,忠愍公子也。明年以高等食廪饩。十七嵗登万厯庚子京兆榜,与定兴鹿伯顺公善,继为友,以圣贤相期勉,不为口耳章句之学。相与讲习讨论,取诸儒同异而发明考证之中,有自信人,即辨駮不顾也。二十二嵗丁父艰,哀毁成痢,病防葬,一准古礼。偕兄若弟结庐墓侧,不饮酒,不食肉,不御内者,三年。服甫阕,旋丁母艰,既葬,倚庐六载如一日。督学使者李蕃具以事闻,特旨建坊旌其孝。公家固萧然,值两亲防葬之后,产益落,饔飱常不继。邑中富室有愿以金粟贷者,及邑长欲以事属公,闗白一言者,公皆婉辞力▯每至絶粮,辄割郭外田易粟。一日与伯顺公自辰讲论,当中饭时,苍头始持豆麫作羮以进。而食贫自甘,若将终身。以父母未伸一日之养,遂淡然仕进,从忧思忍郁中,灼见功在慎独,而名教自任义之当为,不少退避。邑绅士范薛等被诬,祸将莫测,公同伯顺跋涉风雨中,白之当路,始得平。天启乙丙间,逆阉魏忠贤窃柄,毒虐忠良。左佥院光斗,魏科都,大中周文选,顺昌三君子,皆与鹿公为友,于公有国士之知。当左魏被逮时,佥院遣其弟光明,科都遣其子学洢相投。周文选顺昌寓书有“一身作客同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之句。公义激而起。时鹿公賛孙高阳师于榆闗,其父鹿太公出身营救,于时厰衞严缉,为两家子弟计,栖身之。所上书孙枢辅公求援畧云:左魏诸君子清风大节,必不染指以庇罪人,此何待言?独以善类之宗,直臣之首,横被竒寃,自非有胸无心,谁不扼腕?维桑与梓,固浮丘旧履地也。遗爱在人,不止门墙之士,兴歌黄鸟。昔卢次楩一莽男子耳,谢茂秦以眇布衣为行哭于燕市,曰:「诸君不生为卢生地,乃从千载下哀湘而吊屈乎?」李献吉在狱,何伸黙致书杨邃庵,求为引手。康徳涵义急同调,至不自爱。其名浮丘、廓园之品,固当直踞。献吉何次楩敢望?某等一介书生,无能哭诉,尚负慙于茂秦。阁下功徳前无,邃庵怜才扶世之感,谅亦有激于中,稍一斡旋,且有出徳涵上者。枢辅随具疏以闗门事请入觐面奏机宜。忠贤闻之,绕御床而泣,谓孙承宗提兵数万,欲清君侧,奴辈必无噍类。上即驰旨止之。佥院竟拟贜二万,科都五千,严期追掠。公深念南来者未必即至,且科都介节,家无以应,与鹿太公、张果中谋义助完。▯炎蒸策蹇奔走数百里外,醵数百余金赍送都门,而科都已毙杖下矣。科都既毙,佥院之迨比倍严。公与鹿太公计,佥院旧为屯田使,曽以十三塲子粒为定兴、开永赖之利,又督学畿辅,知名士悉拔髙等。约乡民凡十三塲子粒亩捐钱一文,可得数十万缗。约青衿各随心力,或数钱或一两,可得数百金。于是输者云集,数日之内义凑数百,甫送至而佥院亦毙杖下。越一年,周文选又逮其友朱祖文,先擕其手书至云:「某以迂愚拙直罹此严旨,雷霆雨露均属圣恩,在臣子只宜欢喜顺受。弱子同来,因其中途患病,力遣之归。所仗止一密友朱完天,全赖吾兄为之覆庇,知不须多嘱也。」时伯顺已从闗门入里,与公计防。完天北行,复偕力区画得数百余金送都门,而文选又毙杖下。诸君子之不免于死,虐焰方张,凡素与往来者皆键户遯迹,无复过而。问之公急难拯溺,置身家性命于度外,而害亦卒未之及也。海内高其义,有范阳三烈士之称。葢公与鹿太公、张果中也。保母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相表里,其弟光先以时焰倾结士大夫,一时附其门者恐后,恒欲延公座上不可得。介所知餽名马,公曰:「家负不能豢养,复致刍秣之需。」公曰:「孱弱病躯不胜骑乘,辞婉而确,卒不受。」邑元儒刘静修墓在沟市里,荆榛樵牧,公过而伤之,倡同人建祠竪坊,嵗时率绅士扫墓。复公举邑前贤李伸、张绍烈配飨祠中,请于邑令,乡之人得免其徭役。孙枢辅公督师榆闗,鹿公与茅元仪防賛师中。枢辅数向二君言公可大用,欲为推毂,令元仪来商,谓先以职方题授代鹿任。

译孙征君先生传 先生名竒逢,字啓泰,号钟元,是保定容城人。祖父孙臣,嘉靖辛酉年中乡试,由沭阳县令历任河东盐运司运判,在任以廉洁著称,乡里称他为长者。父亲孙丕振,是县学生员,学使以他的文章品行为依据,授予儒官。先生兄弟四人,兄长竒儒、竒遇,都是胶序中著名的人物;弟弟竒彦,任武城县令。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都砥砺名节品行,年轻时便受到乡党的推重。先生十四岁进入县学,拜见杨少保补庭。补庭问:“假如身处被围困的城中,城内没有粮草,城外没有救援,应当怎么办?”先生随即回答:“效死也不能离开。”补庭说:“这句话足以预见你一生的操守了。”补庭是忠愍公的儿子。第二年,先生以成绩优等领取廪饩。十七岁考中万历庚子年京兆榜,与定兴人鹿伯顺公交好,后来成为朋友,以圣贤之道相互期许勉励,不做只重口耳章句的学问。他们一起讲习讨论,取各位儒者意见的异同,加以阐明考证;遇到自己确信的地方,便当面辨驳,毫不顾忌。二十二岁遭父丧,哀伤过度而成痢疾,病中办理安葬,一切遵照古礼。与兄弟一起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不入内室。丧服刚除,随即又遭母丧。安葬以后,他靠着倚庐守丧,六年如一日。督学使者李蕃把事情详细上报,朝廷特旨建坊表彰他的孝行。先生家本来就贫困,恰逢双亲相继安葬之后,家产更加衰落,连日常饭食也常常接不上。县中富户有愿意借给他钱粮的,县令想托他办事、请人说情的,他都一概婉言谢绝。每当断粮,便把城外的田地割卖换粮。一天,他与伯顺公从辰时开始讲论,到午饭时,仆人刚拿豆面做成羹汤送来。他安于贫困,甘之如饴,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因为没有能够让父母享受一天奉养,便淡然看待仕进;但在忧思忍辱之中,他清楚认识到功夫在于慎独,并把维护名教视为自己应当承担的义务,从不稍有退避。县中绅士范薛等人被诬陷,灾祸将不可测,先生与伯顺公冒着风雨跋涉,为他们向当权者申辩,事情才得以平反。天启乙丙年间,逆宦魏忠贤窃取权柄,残害忠良。左佥都御史杨涟,魏科都,大中周顺昌三位君子,都与鹿公为友,并把先生视为国士。当左佥院和魏科都被逮捕时,佥院派弟弟光明,科都派儿子学洢前来托付。周顺昌寄信说有一句:“一身作客同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 先生被义愤激发而行动起来。当时鹿公在榆关辅佐孙高阳军师,他的父亲鹿太公出面营救;那时厂卫严密搜捕,为两家子弟着想,先生让他们藏身。上给孙枢辅公请求援救的信,大略说:左魏诸位君子有清风亮节,一定不会染指包庇罪人,这还用说吗?只是善类的宗主、直臣的首领横遭奇冤,若不是有胸无心的人,谁能不为之扼腕?桑梓之地,本来就是浮丘旧日履迹所至之处。遗爱留在人间,不只是门墙弟子,连听到黄鸟之歌的人也会兴起感慨。从前卢次楩不过是一个莽撞男子,谢茂秦以微贱布衣身份,在燕市为他哭泣,说:“诸位先生不在生前成为卢先生的知己,却要在千年以后悲哀湘水、凭吊屈原吗?”李献吉被关在狱中,何伸默写信给杨邃庵,请求他伸手援助。康德涵因义气急切而与他同调,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他们的名声品格,原本应当高踞浮丘、廓园之上;李献吉、卢次楩哪里敢相比?我们这些普通书生无力哭诉,还对茂秦负有惭愧。阁下功德前所未有,邃庵怜才扶世之心,想来也会有所激发,只要稍加斡旋,就胜过德涵许多。枢辅随即具疏,借关门之事请求入朝觐见,当面奏陈机宜。魏忠贤听说后,绕着御床哭泣,说孙承宗带领数万军队,想要清除君侧奸佞,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无一幸免。” 皇上立即传旨制止此事。佥院最终被拟定追赃二万,科都五千,限期严厉追缴。先生深知南来的人未必立即到达,而且科都守节,家中无力偿还,于是与鹿太公、张果中谋划共同资助补救。冒着暑热,骑着劣马奔走数百里,在外地募集了数百余金,送到京城,但科都已经死在杖刑之下。科都死后,佥院追比更加严厉。先生与鹿太公商议:佥院过去曾任屯田使,曾以十三场的粮税使定兴、开永两地获利;又督学畿辅,知名士人都拔擢为高等。于是约定乡民每亩十三场粮税捐钱一文,可以得到数十万缗;又约定各位生员按自己的能力捐助,有的几文,有的一两,可以得到数百金。于是捐输者云集,几天之内募集了数百金,刚送到京城,佥院也已经死于杖刑。过了一年,周顺昌又被逮捕,他的朋友朱祖文先带来他的亲笔信,信中说:“我因为迂腐愚直而遭此严厉诏旨,雷霆雨露都属于圣恩,作为臣子只应欢喜顺受。我的小儿跟我一同来,因中途生病,已经勉强送他回去了。我所依仗的只有密友朱完天,全靠兄长替他遮护,我知道不必多说。”当时伯顺已经从关门回到乡里,正与先生商议营救。朱完天北上,又和先生一起设法筹得数百余金送到京城,但周顺昌也死在杖刑之下。诸位君子无法免于死亡,残暴的气焰正盛,凡是平素与他们往来的人都关门隐匿,再没有人敢经过询问。只有先生急于拯救危难、援救溺者,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之度外,而祸患最终也没有波及他。海内人士推崇他的义举,称他们为“范阳三烈士”,大概就是先生、鹿太公、张果中三人。保母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内外勾结,她的弟弟光先凭借一时的声势倾心结交士大夫,一时之间依附其门下唯恐落后,多次想请先生入座都未能如愿。有人托熟人送给他名马,先生说:“我家贫困,不能饲养它,反而会增加草料的负担。”又说:“我身体孱弱多病,不能承受骑乘。”辞谢得婉转而坚定,最终没有接受。县中大儒刘静修的墓在沟市里,荆棘丛生,樵夫牧童践踏其间,先生经过后为之伤感,倡议同人建祠立坊,每年按时率领绅士扫墓。又奏请把本县前贤李伸、张绍烈配享祠中,并向县令请求,使乡人得以免除徭役。孙枢辅督师榆关时,鹿公与茅元仪在军中协助。枢辅多次对两人说先生可以重用,想为他推举,便让元仪来商议,提出先以职方官的名义题授他,代替鹿公的职任。

公曰:「君与鹿君从枢辅二君之才、二君之志也,某既无其才,又无其志愿,老公车不敢借途求用。」茅曰:「元仪辱公知,身在危疆,公宁无一言教我耶?」公曰:「朝野所倚重者闗门一片地,将相不调,未有能立功于外者。君文士之雄,所朝夕共事者二三大帅耳,倘有一见才之心,便不能容人,人能有为我用者。」元仪佩服其言。后祖帅以疑惧东奔,中外惊骇,元仪鼔励大帅马世龙追还得和衷共事。元仪尝自谓可不负孙公之教,而枢辅公序公家乗亦云:「尹吉甫佐周宣王中兴,归而饮防,归功于张仲;孝友启泰,实为余孝友之张仲也。」公为当世所引重如此。庚午,御史黄宗昌荐公与伯顺可当大任,请行徴聘,公具呈力辞。朝野重之称曰「徴君」。甲戌,礼科给事中王正志保举公不赴。嵗丙子,大兵薄畿辅,逼容城,公与兄若弟率宗族乡党入城,邻邑戚友奔集依公者数十百家。时秋霖土堞倾圮,西北隅尤甚,公独领西北一面未筑而兵突至,即窥其圮者,公随御随筑,移时而城成。调和官绅以济同舟,倡劝捐输以保身家,攻数次竟得保全。于时隣近大邑俱陷,独容城屹然若金汤。巡抚都御史张其平、恤刑员外郎胡向化俱上其事,奉旨加级擢用。嗣南大司马范景文以军务聘公,俱辞不赴。时天下多事,锋镝时传,人无安枕。戊寅冬有兵革之事,公率子弟门人入易州之五公山,族党绅士依之者愈众。公饬武备,辑人心,为守御计,誓神告众。暇则讲礼兴学,诵诗读书,修冠婚防祭之仪,相恤相亲,简而可守。于干戈抢攘时,隠然揖让礼乐,逺迩皆服其徳化。至壬午迄甲申,避地者三,有扫盟余话。引田子春避地无终山,扫地而盟之义,门人有双峯书院记其始末。伯顺讲学江村,去公家三十里,两公门人互相问业。伯顺没,公独肩学统者四十年。尝擕家寓江村,发明大旨。寓定兴之百楼者六,又寓新安,又寓祁州。公多年旅食,不问家人产,而随在能安。一囊贮米,屡罄不见有忧色也。鼎革后,尝病疮疡。国子监祭酒薛所蕴以让贤荐,兵部左侍郎刘余佑以举知荐,顺天巡按御史栁寅东以地方人才荐,陈棐以山林隠逸荐,公俱以病辞不赴。因田庐充采地,移家于衞,慕蘓门百泉之胜,为宋邵康节、元姚许诸儒髙尚讲学之地,遂家焉。水部郎马光裕赠夏峯田庐辟兼山堂,读易其中,率子若孙躬耕自给。门人日进,公乐易近人,见者皆服其诚信。生平未尝以讲学自居,不绳人以难行之事,聆其绪论,无不信圣贤之可为。上自公卿大夫以暨田氓野老,有就公相质者,公披衷相告,无所▯也。中州直指藩臬诸台使者尝过夏峯,修式庐之礼。公田家鸡黍,惓惓以民彞为念。尝云:“匹夫为善,康济一身;公卿为善,康济一世。某力不能及民愿,公减一分害,民受一分之利。”至负笈北面,有千里百里至者,卿贰韦布不作岐观,即悍夫武弁闻之,倾心悦服,自勉于善。或有以始终瑕瑜为公咎其滥者,公曰:“与人为善,论。”其现在已往将来,安可必耶?公学以慎独为宗,以体认天理为要,以日用伦常为实际。尝言:“七十嵗工夫,较六十而宻;八十嵗矣,较七十时而宻;九十嵗矣,较八十而宻。”学无止境,此念无时敢懈,此心庶几少明。非堂上人不能判堂下之是非,视聴言动无非礼。子臣弟友能尽分,戒欺求慊,此是圣学实境界也。考订诸儒,辑成《理学宗传》二十六巻,识趋学力于此,见其大端矣。公一堂蔼然,一身粹然。当八十六嵗之辰,子孙门人正为公称觞。公冡孙自容城抱其▯孙,亦至五世绕膝,内外近百人,逺近咸以为异。至天性孝友,兄若弟先逝已久,每触其手迹,辄为涕零。当两先人忌辰,惨容素食。九十嵗后,犹孺慕如少年。生平尤笃友谊,故人子孙饥寒颠沛不能自存者,见之恻然,推解无倦色,而成人之美,终人之节,风化所闗,自任甚力。如割股孝子赵廷桂,为助其婚娶;割耳节妇孙光祚妻李氏,贫得其养,死葬以礼。邑绅陈可成乏血▯倡议立嗣,醵金经理其家。诸如此事,难以悉举。自之卫后,有日谱巻帙浩繁。宗传外所着有《四书近指》二十巻,孔学使刻于大梁,余为之序;《四礼酌一》巻,李居易刻于宻县;张元枢刻《荅问》于覃懐;魏一鳌、常大忠刻《荅问文集》于上谷,余为之序。公没后,赵刺史刻《书经近指》于滏阳,取节录六巻;《孝友堂家乘》八巻,旧刻于上谷;

译先生说:“您和鹿君都承袭了枢辅二公的才干和志向,我既没有那样的才干,也没有那样的志愿;年老而困于公车之途,不敢借此求取任用。”茅元仪说:“元仪有幸蒙先生知遇,如今身在危急边疆,先生难道没有一句话教导我吗?”先生说:“朝廷内外所倚重的,是关门这一片地方;将相之间不能协调,便没有人在外面能够建立功业。您是文士中的豪杰,朝夕共同做事的只有二三位大帅;假如稍有一位显露才干之心,便容不下别人,哪里还会有人愿意被我任用?”元仪十分佩服这些话。后来祖大寿因疑惧向东逃走,朝廷内外惊骇,元仪鼓励大帅马世龙追赶,将他追回,得以同心共事。元仪曾自称没有辜负孙公的教诲,而枢辅公为先生家乘作序也说:“尹吉甫辅佐周宣王中兴,归来饮酒,把功劳归于张仲;孝友启泰,实在是我的孝友张仲。”先生受到当世推重,就是如此。庚午年,御史黄宗昌推荐先生和伯顺可以担当大任,请求征聘,先生写呈竭力辞谢。甲戌年,礼科给事中王正志保举先生,但先生没有赴任。丙子年,大军逼近畿辅,进逼容城,先生与兄弟率领宗族乡党入城,邻县的亲戚朋友逃来依附先生的有数十上百家。当时秋雨连绵,城墙土垛倾塌,西北角尤其严重,先生独自负责西北一面,还没有修筑完,敌兵便突然到来;敌兵一窥见城墙坍塌处,先生随即一边抵御一边修筑,不一会儿城墙便修成了。他调和官员绅士,使大家同舟共济;倡导劝募捐输来保全身家,敌军数次进攻,最终都得以保全。当时邻近的大县都陷落,只有容城屹然如金城汤池。巡抚都御史张其平、恤刑员外郎胡向化都上报此事,奉旨给先生加级擢用。后来南大司马范景文以军务聘请先生,先生也辞谢没有赴任。当时天下多事,战火消息不断传来,人们没有安睡的日子。戊寅年冬天发生战事,先生率子弟门人进入易州五公山,前来依附的宗族、乡党、绅士更多了。先生整顿武备,安定人心,筹划防守,并向神明发誓、向众人宣告。闲暇时便讲礼兴学,诵诗读书,修习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节,彼此体恤亲爱,制定简约而可以守行的规约。在干戈扰攘之际,那里却隐然保持着揖让礼乐的风气,远近都信服他的德化。直到壬午至甲申年间,避难三次,有《扫盟余话》一书。书中引用田子春避居无终山、扫地结盟的意义,门人有《双峯书院记》记载其始末。伯顺在江村讲学,距离先生家三十里,两位先生的门人互相请教。伯顺去世后,先生独自肩负学术传统四十年。曾携家寄居江村,阐明学术大旨;寄居定兴百楼六年,又寄居新安,后来又寄居祁州。先生多年旅居谋食,不过问家人的产业,却能随遇而安。一个袋子装着米,常常吃空,也不见他面露忧色。改朝换代以后,曾患疮疡。国子监祭酒薛所蕴以让贤为名推荐他,兵部左侍郎刘余佑以举荐人才推荐他,顺天巡按御史柳寅东以地方人才推荐他,陈棐以山林隐逸推荐他,先生都以患病为由辞谢不赴。后来因田地房屋被充作采地,便把家迁到卫地;仰慕苏门百泉的胜景,那里又是宋代邵康节、元代姚许诸儒高尚讲学的地方,于是便在那里安家。水部郎马光裕赠给他夏峯的田地房屋,并开辟兼山堂;他在那里读《易》,带领儿子孙子亲自耕作自给。门人每天前来求学,先生平易近人,见到他的人都佩服他的诚信。先生一生从不以讲学者自居,也不以难以实行的事情要求别人;听到他的议论,无不相信圣贤之道是可以实践的。上至公卿大夫,下至田间百姓、乡野老人,有来向先生请教辨析的,先生都推心置腹地相告,没有丝毫保留。中州直指、藩司、臬司等台使者经过夏峯时,常常行拜访高士、致敬贤者之礼。先生住在田间,只有鸡黍待客,却始终深切把民众的伦理教化放在心上。他曾说:“普通人行善,只能使一个人得到安康;公卿行善,可以使一代人得到安康。我力量不能惠及百姓,但公卿减少一分祸害,百姓就得到一分利益。”前来背着书箱拜师的人,有的从千里、百里之外赶来;无论卿相、官员还是平民,他都不区别对待。即使凶悍之人、武官听到他的教诲,也会倾心悦服,自我勉励行善。有人因先生一生的得失和瑕瑜而责怪他过于宽滥,先生说:“帮助别人行善,是应当讨论的事情。至于一个人现在、过去和将来,怎么能预先确定呢?”先生的学问以慎独为根本,以体认天理为要领,以日常生活和伦理常规为实际。曾说:“七十岁时的功夫,比六十岁更加精密;八十岁时,比七十岁更加精密;九十岁时,比八十岁更加精密。”学问没有止境,这个念头一刻也不敢懈怠,这颗心才差不多能够稍微明澈。不是身处堂上的人,不能判断堂下的是非;视、听、言、动,无不合乎礼。作为子、臣、弟、友都能尽到本分,戒除欺骗,求得心安,这才是圣学的真实境界。他考订诸儒著作,辑成《理学宗传》二十六卷,从中可以看出他求学的趋向和功力,也可以看到他的学问大要。先生满堂和蔼,一身纯粹。八十六岁生日时,子孙和门人正在为他举杯祝寿。先生的长孙从容城抱着他的玄孙来到这里,竟有五代人环绕膝下,内外近百人,远近都认为这是奇异的盛事。先生天性孝友,兄长和弟弟早已去世,每当触及他们的手迹,便常常流泪。逢两位先人的忌日,他面容惨淡,吃素守斋。九十岁以后,仍然像少年一样怀着孺慕之情。一生尤其重视友情,故交的子孙有饥寒颠沛、不能自存的,见到便感到怜悯,拿出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从不显出厌倦;凡是有益于成全他人、保全他人节操、关系风俗教化的事,他都极力承担。割股行孝的孝子赵廷桂,他资助其婚娶;割耳守节的节妇孙光祚之妻李氏,贫困时得到他的供养,死后又按礼安葬。县中绅士陈可成缺乏后嗣,他倡议为其立嗣,募集钱财经营其家产。类似这样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自从迁居卫地以后,有《日谱》,卷帙繁多。除《理学宗传》外,他所著还有《四书近指》二十卷,孔学使在大梁刊刻,我为它作序;《四礼酌一》一卷,李居易在密县刊刻;张元枢在覃怀刊刻《答问》;魏一鳌、常大忠在上谷刊刻《答问文集》,我为它作序。先生去世后,赵刺史在滏阳刊刻《书经近指》,选取节录六卷;《孝友堂家乘》八卷,旧时在上谷刊刻;

《读易大旨》《圣学录》两大案录;《畿辅中州人物考》《甲申大难录》《嵗寒居全集》尚未授梓。康熙乙夘四月二十一日,终于夏峯,享年九十有二。前数日不能粒食,整衣危坐,与门人子孙讲论不辍。有《考终录》载记甚详。没后,官吏绅士以迄穷乡老幼残疾贫窭之人,无不奔走哭吊。门人千余里皆服心防治葬事。冬十月葬于夏峯东原。卫郡六邑绅士合词请于学使者,祀于百泉书院。容城绅士请祀乡贤。子六人,立雅。奏雅,望雅,博雅,韵雅,尚雅。女,二一适贾尔霖,以节孝着;一适杨士▯。丙子死定兴之难,奉旨建坊旌表。孙十二人:澜、洤、潜、淳、浩、溥、沐浴、溶、汉、湛、源。曽孙十三人:用柔、用霖、用恒、用桢、用梓、用樟、用模、用榦、用柱、用柟、用楷、用栋、用榧。▯孙一人:熠。魏子曰:论人者,当观其忠孝大节,读书其一事也。假令实行不孚于乡邦,不超于斯世,而日取道徳之言以自饰,宁足见信于海内之贤人长者乎?徴君弱冠庐墓,固已有王伟元之风,声驰逺迩矣。及左魏诸君子被党锢之祸,一时知交削迹逺遯,奉头鼠窜,惟恐蔓引波连。徴君为之求援于枢辅,醵金于衿民,虽未能出之死地,然当逆珰绕泣御前之时,其势焰亦稍衰减矣。乌知非▯于王庭之▯也?然害卒不及,可谓善全其用者已。累经徴辟,终不肯就。以孙枢辅之贤,至契好友,而不能屈,葢有严子陵、邵尧夫之高致焉。其徳纯,故不求世知;其道隆,故不为时用。《易》曰:「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徴君之谓也。世徒见徴君乙丙之间,急于友难,以节侠目之;又见其讲学于百泉之上,以为追慕姚许;见其接引公卿大夫暨田夫野老,油油然无倦色,谓其和而不流。此谁足以尽知徴君耶?二氏之流,断臂然指,觊觎长生,终沦幻妄。徴君不离人伦日用,夀几期颐,子孙三十余人,和气盈庭。虽禀气之异哉,亦有以养其浩然者在也。若其著述▯备,兼总条贯,又出之绪余而足矣。説者谓容城有三异人:言静修、椒山与徴君也。百世而下,犹将闻风而起,况及身亲炙之者欤?余与徴君茟札往来,雅相善也,而终未之得见。今为之传纪其实,以俟后之君子。

译《读易大旨》《圣学录》两部大型抄录本;《畿辅中州人物考》《甲申大难录》《岁寒居全集》尚未付梓。康熙乙卯四月二十一日,先生终于夏峯,享年九十二岁。去世前几天已经不能进食,却整衣端坐,与门人子孙不停讲论。有《考终录》记载得非常详细。去世以后,官吏、绅士直到穷乡僻壤的老幼、残疾、贫困之人,无不奔走前来哭吊。门人从千里之外赶来,齐心办理丧葬。冬十月,葬于夏峯东原。卫郡六县的绅士共同上书请求学使,将先生奉祀于百泉书院;容城绅士请求把他奉祀为乡贤。先生有六个儿子:立雅、奏雅、望雅、博雅、韵雅、尚雅。女儿二人:一人嫁给贾尔霖,以节孝著称;一人嫁给杨士弘,丙子年死于定兴之难,奉旨建坊表彰。孙十二人:澜、洤、潜、淳、浩、溥、沐浴、溶、汉、湛、源。曾孙十三人:用柔、用霖、用恒、用桢、用梓、用樟、用模、用榦、用柱、用柟、用楷、用栋、用榧。玄孙一人:熠。魏子说:评论人物,应当观察他的忠孝大节;读书只是其中一件事。假如实际行为不能取信于乡里和国家,不能超出当世之人,却每天拿道德言论来装饰自己,难道足以让天下的贤人长者信服吗?征君二十岁便结庐守墓,本来已经有王伟元那样的风范,声名远近传播。等到左魏诸位君子遭遇党锢之祸,一时的知交都销声匿迹、远远逃避,抱头鼠窜,唯恐被牵连。征君为他们向枢辅请求援救,向生员募集钱财;虽然没能把他们从死地救出,但在逆珰魏忠贤绕着御床哭泣的时候,他的声势也稍稍衰减了。谁知道这不正是对王庭产生影响的表现呢?然而灾祸最终没有殃及征君,可以说他善于保全自己的才能了。朝廷多次征召,他始终不肯赴任。以孙枢辅这样的贤者,且是极亲密的好友,也不能使他屈服,大概有严子陵、邵尧夫那样的高尚情操。《易经》说:“鸿雁渐渐飞到大路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说的就是征君。世人只看到征君在乙丙年间急于援救朋友的灾难,便以节侠称他;又看到他在百泉之上讲学,便认为他是在追慕姚许;看到他接待公卿大夫以及田夫野老,始终和和气气、不知疲倦,便说他和而不流。这些又哪里足以完全了解征君呢?佛、道二教之流,割臂、灼指,妄图求得长生,最终都沉沦于虚幻妄想。征君不离开日常人伦,寿命几乎达到期颐,子孙三十多人,和气充满庭院。这固然有禀赋气质的特殊之处,也有涵养浩然之气的原因。他的著述宏富完备,兼收并蓄而条理贯通;这些还只是他学问余绪的流露,已经足够了。有人说容城有三位奇异人物:刘静修、孙椒山和征君。百代以后,人们仍将听闻他们的风范而奋起,何况亲自接受过他的教诲的人呢?我和征君有书信往来,彼此一向友善,但最终没有能够见到他。现在为他写传记,记述事实,以等待后世君子评鉴。

申鳬盟传申涵光字孚孟号鳬盟永年人申端愍公之长子也少而頴异博涉经史下笔为文章高洁宕逸超出寻常蹊径外顾善为诗端愍公游宦四方在家键户约束仆从不干户外事戊寅冬地方有城守事捐四百余金登陴者赖以济壬午立观社三郡名士毕集质疑问难经艺行于逺迩甲申避地广羊山与钜鹿杨犹龙鸡泽殷伯岩为患难交防京师陷端愍公殉难扶柩旋襄事毕即南赴淮上依路皓月先生时路任漕运总督经济长才负人望且其子妺婿也故省之求先人旧交作志传墓表捧以归丐四方名笔表章煌煌焉乡居方耕课二弟诵先人遗书足迹絶于城市时有同邑人张葢字命士岸然髙尚以古人自处与鳬盟相善也诗歌倡和酒后耳热或相泣殷子伯岩则自睢宁弃县令来归日与之游即妻子呼之归弗顾也人皆异之鳬盟既屡踬塲屋又痛先端愍公殉难而没春露秋霜环塜而号近涙无干土焉为诗多且久自秘惜不以示人有好事者传之遂名噪于坛坫人争录写一时纸贵犹龙杨公持以示余余曰此风雅鼓吹也防诏访前朝死难诸臣,举封墓之典。余时为谏议,上褒录幽忠疏,共二十余人。端愍公姓名列奏中,已而格于部议。余一疏再疏争之,卒与祀典。鳬盟乃趼足至京,匍匐座侧曰:“先人之忠节,垂诸不朽,大谏之力也。”余曰:“公道不可冺耳,何敢为徳?”葢鳬盟旧与余弟辩,若相识于燕邸,而余之识鳬盟,实始此也。自是诗文相往来,无虗日。长安士夫高才博学,蜚声艺苑者,莫不求识面,愿结隣巷中之车满矣。甲午游泰山,过厯下,登李于鳞白雪楼,划然长啸,旁若无人,有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徳祖之意,遂至大醉,同游者扶掖而返,奚囊之什多杰作焉。丙申访杨犹龙于太原,时为臬司,留署中月余,每谈竟夕。犹龙迁豫州方伯,复见之于苏门,因与孙征君先生共发天人性命之秘,或以为鹅湖之再见也。时朝廷有诏,郡县辟举孝行,有司欲以鳬盟名,应力辞之。上书曰:「孝道至大,昔贤所难,光虽不肖,岂敢以终南片席为梯荣地哉?」有司乃止。同郡中表王襄璞为山右方伯,邀至署,未几遄归。襄璞讶其速,荅曰:「此中有高士傅青主,贫居不能蔽风雨,公以身下之,胜于光之留多矣。」襄璞为之捐俸买宅,一时传为盛事。青主者,枕石漱流人也。辛丑,弟盼成进士,选庶常,教之惟谨。鳬盟亦以恩贡入成均,辞病不赴。廷试曰:吾才不堪仕宦耳。靳太安人卒于京,奔赴不及,冯棺擗踊,血泪俱下,风木之恨,抱痛终天。丙午,弟煜登乡荐,教之惟谨。戊申恩诏举荐山林隠逸之士,余谓鳬盟称其选,欲公言之于当事,鳬盟托弟随叔婉辞,余欲成其高,亦遂己。辛亥、壬子连举二子,作书寄余,引刘随州诗云:“未知门户堪谁主,且免琴书别与人。”防随叔告假归,兄弟聚首,衡门反鎻,俯仰二仪,错综人物,陶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焉。葢鳬盟之于诗,一以少陵为宗,而沐浴于高、岑、王、孟,若李空同、何大复,亦兼采所长,其他弗屑也。遂以诗名海内,然自辛丑后不复多作,古文辞不轻着笔,曰:“剏获未易勦袭,我亦耻为之。”年逾知命,玩味诸先儒之书,不释手,作堂聫曰:“真理学从五伦做起,大文章从六经分来。”又曰:“主静不如主敬,敬自静也。”又曰:“求放心只是敬。”又曰:“士人要有岸然自命之气,又有欿然若不足之心。”又曰:“好胜者必败,恃壮者易疾,渔利者害多,骛名者毁至。”又曰:“朱陆同适于道,朱虽周而穏,陆似捷而危,在人自择耳。”皆格言也。二弟经出口授,文成大家兄而兼师矣。性不喜释老,解琴理、鼎彞、书画寓意,而无所留意也。交友不滥,生平同声气者不过数人,拯危扶屯,挽殷伯岩于冦难,赒李志济于戍边,赴义有如饥渴,取与之间,一毫不苟。晩而学益进,悔名之为累也。蓬蒿满径,长吏式庐者,逊避不出,官其地者愈重之。邑人执贽问字者,亦不拒,为之指陈大义,亲友至者,脯菜蔬食而已,不尚宴防,曰:“是劳人奚益。”兴至则独酌数杯,辄止。丁巳六月,晨起犹与客谈,娓娓不倦,诣两弟归,及堂楹,一仆而卒,年五十八。

译申鳬盟传 申涵光,字孚孟,号鳬盟,是永年人,申端愍公的长子。他年少时便聪颖奇异,广泛涉猎经史,下笔作文高洁纵逸,超出寻常的路径;尤其擅长作诗。端愍公出游各地做官时,在家闭门约束仆从,不让他们干预门外的事情。戊寅年冬天,地方发生守城战事,他捐出四百余金,守城登陴的人赖此得以维持。壬午年创立观社,三郡名士全都聚集,互相质疑问难,经学文章传播到远近。甲申年避居广羊山,与钜鹿杨犹龙、鸡泽殷伯岩结为患难之交。京师陷落后,端愍公殉难;申涵光扶柩回乡,办完丧事,立即南下淮上,依靠路皓月先生。当时路先生任漕运总督,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深受人望,又是他的女婿,所以申涵光去拜访他,请求为先人旧交撰写志传墓表,捧着文章回来,请四方名家加以表彰,文章写得辉煌灿烂。回乡后,他一面耕作,一面督促两个弟弟诵读先人遗书,足迹与城市隔绝。当时有同县人张盖,字命士,岸然高尚,以古人自处,与鳬盟友善。两人常常诗歌唱和,酒后耳热,有时互相哭泣。殷伯岩则从睢宁弃去县令职务回乡,每天与他交游;即使妻子儿女叫他回去,他也不理会,众人都觉得奇异。鳬盟屡次科场失意,又因先父端愍公殉难而悲痛;每逢春露秋霜,便绕墓哭号,附近的土地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他作诗很多,而且持续很久,自己珍藏,不肯给人看。有好事者把诗传出去,于是名声轰动文坛,人们争相抄录,一时纸张都变得昂贵。杨犹龙公拿诗给我看,我说:“这真是风雅的鼓吹啊。” 朝廷下诏访求前朝死难诸臣,举行封墓的典礼。我当时任谏议,上疏请求表彰录用被埋没的忠臣,共涉及二十多人。端愍公的姓名列在奏疏中,后来却被部议阻止。我一疏再疏地争取,最终还是列入祭祀典礼。鳬盟于是磨破脚走到京城,匍匐在座旁说:“先人的忠节得以流传不朽,是大谏您的力量。”我说:“公道本来就不可磨灭,我哪里敢把这当作自己的恩德?”原来鳬盟过去曾与我的弟弟辩论,仿佛在燕邸相识;而我真正认识鳬盟,实在从这件事开始。从此以后,我们诗文往来,没有一天间断。长安士大夫中那些才高学博、在文艺界声名远播的人,无不想求见他,愿意和他结交,车子几乎停满了邻巷。甲午年游泰山,经过历下,登上李于鳞的白雪楼,突然放声长啸,旁若无人,有孔文举称赞杨德祖的意味,于是大醉而归,同游者扶着他回来,行囊中的诗作多是杰作。丙申年到太原拜访杨犹龙,当时杨任臬司,留他在署中一个多月,每次谈论都直到整夜。杨犹龙升任豫州方伯后,又在苏门见到他,于是与孙征君先生共同探讨天人性命的奥秘,有人认为这是鹅湖之会的再次出现。当时 朝廷下诏,郡县推举孝行之人,有司想要把鳬盟列名其中,他竭力辞谢。上书说:“孝道极其重大,是古代贤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我虽然不肖,哪里敢把终南山的一席之地当作通往荣华的阶梯呢?”有司于是作罢。同郡中表王襄璞任山西方伯,邀请他到官署,不久他便匆匆告辞回去。襄璞惊讶他回去得太快,鳬盟回答:“这里有高士傅青主,贫困居住,连风雨都遮挡不住;您能够亲自降低身份礼敬他,这比我多留一会儿强得多。”襄璞因此捐出俸禄为傅青主买了住宅,一时传为盛事。傅青主,是位枕石漱流的隐士。辛丑年,弟弟盼成进士,选为庶常,鳬盟对他的教诲十分谨慎。他也以恩贡身份进入成均,却以病为由辞谢不去。廷试时他说:“只是我的才干不能胜任仕宦罢了。”靳太安人在京城去世,他没能赶上奔丧,只能抚棺捶胸跳脚,血泪俱下;抱着风木之恨,终身悲痛。丙午年,弟弟煜考中乡试,鳬盟对他的教诲十分谨慎。戊申年,朝廷下恩诏举荐山林隐逸之士,我认为鳬盟符合人选,想请公公开向有关官员推荐他;鳬盟托弟弟随叔婉言辞谢,我也想成全他的高节,于是此事便作罢。辛亥、壬子年连续有两个儿子中举,他写信寄给我,引用刘随州的诗说:“不知道门户可以由谁主持,姑且免得琴书与别人分别。”恰逢随叔请假回乡,兄弟得以聚首,柴门反锁,俯仰天地,错综评论人物,陶然自得,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鳬盟作诗,以杜少陵为宗旨,同时受到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的熏陶;至于李空同、何大复,也兼取他们的长处,其他人则不屑一顾。因此他以诗名闻海内。但自辛丑年以后不再多作诗,古文辞也不轻易下笔,说:“创作新作并不容易,因袭模仿我又以为可耻。”年过五十以后,他玩味各位先儒的著作,手不释卷,作堂联说:“真正的理学从五伦做起,宏大的文章从六经分来。”又说:“主静不如主敬,敬自然会使人安静。” 又说:“寻回放纵的心,只在于敬。”又说:“读书人既要有岸然自立的气概,又要有自觉不足的心态。”又说:“好胜的人必然失败,倚仗强壮的人容易得病,谋求渔利的人祸害多,追逐名声的人毁谤必至。”又说:“朱熹和陆九渊都通向道,朱熹虽然周密而稳妥,陆九渊似乎快捷却有危险,关键在于人自己选择。”这些都是格言。两个弟弟的经学都由他亲自口授,他成了他们的兄长兼老师。他天性不喜欢佛、道,懂得琴理、鼎彝、书画的意趣,却不把心思留在这些事上。他交友不滥,一生志同道合的不过几个人;拯救危急、扶助困顿,曾把殷伯岩从寇难中救出,资助戍边的李志济,赴义如同饥渴,施与取予之间一丝不苟。晚年学问更加精进,反而后悔名声成为自己的拖累。蓬蒿长满小路,长官前来拜访,他便退避不出;当地官员越发敬重他。县中人带着礼物来请教文字,他也不拒绝,为他们指明大义;亲友来访,只有干肉、蔬菜等简便食物,不崇尚宴饮,说:“这样劳累别人有什么好处?”兴致来时便独自饮几杯,随即停止。丁巳年六月,早晨起来还与客人娓娓交谈,毫不疲倦;到两个弟弟那里告辞,走到堂屋的柱子旁,突然倒地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或谓其数与杜少陵相符云。所着有《聪山诗集》八巻,《文集》四巻,《荆园小语》一巻,《进语》一巻,《説杜》一巻,此二巻有余序,《性习图》《义利説》等书。魏子曰:余尝作《续高士传》。而叹世之难其人也。又读先儒诸集,而叹其人我见之未尽化也。若夫昭昭然、浩浩然,不违亲、不絶俗,混迹风尘,蝉蜕物表,弹琴咏先王之风,乐而忘死,其所自得为何如也?郭林宗、黄叔度之在东汉,孟襄阳之在唐,其近之矣。世徒吟咏其篇什,谓诗人之冠冕,固不足以知之也。余与鳬盟称莫逆交,其行谊至高耳,目睹记之,深以切故,述其梗槩如此。余则载于观仲随叔所述,不必尽详也。噫!世不复见有斯人矣。

兼济堂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二大学士魏裔介撰墓志铭四川布政使钜鹿杨公犹龙墓志铭》公讳思圣,犹龙,其字号雪樵,直▯钜鹿人也。今海内能文家,无不知有犹龙氏者。康熙改元,公以四川方伯觐阙下,毕亟旋所任。时病痁及河内之清化镇,遂不起。其友魏裔介闻讣,为位以哭,赍文告奠,畧叙其出麾藩臬之故,而尤悲其如是之才未竟厥蕴,属其家焚于柩前,不欲以示人也已。又念公生平所嗜好,复以诗十二首哭之。而其孤履吉作为行述,且以申涵光之传来,固请余铭曰:「呜呼,余安忍不铭吾友哉!」自公之出也,余猥窃台端,顾中遘谗讼,既不能出其气力挽吾友于生前,而仅以其文报吾友于地下,则将掩袂以为之铭而去。吾友之亡也,忽又一年矣。公幼有神童之目,年十二补博士弟子员。己卯以乡试副榜贡入太学。壬午中顺天举人。丙戌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已授编修,纂修实录,陞修撰,厯任春坊侍读学士,寻出为山西按察使,陞河南右布政使,转四川左布政使,以卒。公天材隽妙,风神卓絶,举世所不得梯攀,尤工于为诗,擅晋人书法。既居禁近,誉望日重,而性慎许可,间与一二知己秤量人物。时有贵显以坛墠自命者,公辄不肯屈一指,闻者固已恚之矣。世祖先皇帝方留心翰墨,召词臣能书者面给笔札,公与陈宫詹爌所书缣幅独称。旨赏赉有加,恚者益忌公,将大用,思有以中之。防上欲破铨法积习,内外互用,而公遂补外。陈公亦出为陜西布政。或疑公注情风雅,必不谙熟吏事,若以此困公者。乃其在山西也,谳决精敏,累年大案,片言立解,督若抚皆倚办如左右手。其在河南也,摄左藩事,革羡额给军饷,以亷洁称。居一年,盐使者力荐。及迁而之蜀,蜀系新造,土荒不治,民与虎狼杂处,时又用兵,军需旁午通省,榷算歳所入不过三千缗,无以应也。公至则悉心综理之,首曰募开荒,立法尽善,计増额至数万,一以输之县官,而民不谓苦。次曰招外商,平剂物价,无有竒赢,四方担负而至,蜀渐复故。凡四载,当事交章举卓异,因入觐,赐袍服有差,而病已甚矣。然则天下之称公者,止以诗文为当今之第一,固不足以尽公也。即荒余轇结,欲大有以难公者,适足以见公之才,成公之誉,则亦何益而可以止矣。独怪公厯官报最,资格转注,防应内迁,而廷推者再达于御前若或尼之,其根蒂之结不知何自而然。今以方伯有功可纪,使稍延月日以上考平进,必为卿贰,将发挥其所未尽。乃八年劳吏,间闗殒命于车尘马足之间也。呜呼,岂非天哉!公之于诗也,抉开元大厯之精髓,明人中独喜李空同、何大复,当▯搜放意动,惬天然,登山临水,忧时悯物之志,无一不泄之于诗。其且亭稿有六刻,无虑数万言。入蜀以后,益苍茫蔚跂,伯仲浣花之间,大复固不及也。但其宦迹之辽逺,年华之耗折,竟与大复相上下。葢公之必传于后也,以诗而公之遭忌,以没也亦以诗。嗟乎,是则可哀也已。公生平于声色仕进皆不营心,独鉴别人伦,接待寒素,有若饥渴。于己丑礼闱拔今▯读学士曹本荣等二十八人,本荣学者所称厚庵先生也。先是公与其友永年申涵光、鸡泽殷岳读书广羊山中,后居方岳,每懐岩栖之志。及病亟,殷生时在左右,公曰:“我为庸医所误,殆将不振,没之后魂魄其依广羊乎?”太原有髙士傅青主者,精医术,我所善。若彼至,或可以救。殷生掉臂行,力趋青主,触炎冐雨,昼夜走千里。及至而公已没。公之知人,能得士心也,类如此。噫,余与公交几三十年矣。忆初相遇,意气蠭涌,被酒招呼,两人即以性命期许。已同籍同朝,风雨如晦,无间朝夕,游屐所至,皆有歌咏笔札往来,殆成巻轴。公既在外,以山川契濶之故,犹托毫素以论心。及辛丑之来亰师也,殷殷执手,凄然更不胜情。方与余约为他年禽尚之游,乃未及而匆匆以死。余之浅植薄蓄,岂敢望公?世之耳食者,且以大家同类而并称之。呜呼,王前卢后,其亦待后世览者之流连慨叹也与?按杨氏之先,其谱系相传出自▯山,有讳忠者为始祖。

译有人说他的寿数与杜少陵相同。著作有《聪山诗集》八卷、《文集》四卷、《荆园小语》一卷、《进语》一卷、《说杜》一卷,这两部书都有我的序文;还有《性习图》《义利说》等书。魏子说:我曾经作《续高士传》,感叹世间难以找到这样的人。又读先儒的各种文集,感叹他们还没有完全达到物我相忘的境界。至于那种光明显赫、浩大充盈的人,不违背亲亲之恩,也不与世俗隔绝,混迹于尘世而如蝉蜕般超然物外,弹琴吟咏先王遗风,快乐到忘记死亡,他自得于其中的境界究竟怎样呢?东汉的郭林宗、黄叔度,唐代的孟襄阳,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世人只是一味吟咏他的诗篇,把他称作诗人中的冠冕,本来就不足以真正了解他。我和鳬盟是莫逆之交,他的品行友谊极其高尚,我亲眼见过并记下这些事,深深感到切实重要,所以叙述大概如此。其余内容,我已经记载在观仲、随叔所写的文字中,不必全部详述。唉,世间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兼济堂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二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墓志铭 四川布政使、钜鹿杨公犹龙墓志铭 杨公名思圣,字犹龙,号雪樵,是直隶钜鹿人。如今海内擅长文章的人,没有不知道有犹龙先生的。康熙改元时,公以四川方伯身份入朝觐见,事情办完便急忙返回任所。当时到了河内的清化镇,突然患疟疾,终于不起。他的朋友魏裔介听到讣告,设位哭吊,带着文章前往祭奠,略略叙述他出任藩臬官的缘由,尤其悲痛他这样的才华还没有完全施展,嘱咐他的家人把文章在灵柩前焚烧,不想拿给别人看。又想到公一生所喜爱的事物,便作诗十二首哭悼他。他的遗孤履吉写成行述,又带着申涵光的传记来,坚决请求我为公撰写墓志,说:“唉,我怎么忍心不为我的朋友作铭呢!”自从公出任外官以来,我忝居台端,偏偏中途遭遇谗言诉讼,既不能在他生前尽力为朋友挽回声势,如今只能用文章在地下报答朋友,那么我将掩袖为他写下墓志,然后离去。我的朋友去世,忽然已经一年了。公幼年便有神童之称,十二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己卯年以乡试副榜贡入太学。壬午年中顺天举人。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随后授任编修,参与纂修实录,升为修撰,历任春坊侍读学士,不久出任山西按察使,升任河南右布政使,转任四川左布政使,最终在任上去世。公天生才华俊秀奇妙,风采神韵卓绝,世上没有人能够攀比,尤其擅长作诗,并精通晋人的书法。身居禁近之后,声誉和声望日益提高;但他性情谨慎,不轻易认可人,有时与一两个知己品评人物。当时有些权贵显要自命为文坛盟主,公总不肯向他们低头,哪怕稍稍屈服也不肯,听到的人本来已经很恼怒他了。世祖先皇帝正留心书法文章,召见善于书写的词臣,当面赐给他们纸笔,公与陈宫詹爌所书的绢幅尤其受到称赏。皇帝下旨对他加以赏赐,恼恨他的人更加嫉妒,眼看他将被重用,便想找机会陷害他。恰逢皇上想打破选官制度的积弊,使内任外任互相调用,于是公被补任外官。陈公也出任陕西布政使。有人怀疑公专心风雅,必定不熟悉吏治,想借此使他陷入困境。然而他在山西时,审理判决精细敏捷,多年积累的大案,往往片言便能解决,督抚都把事情交给他办理,像倚仗左右手一样。他在河南时,代理左藩事务,革除额外摊派,把钱粮发给军队,以廉洁著称。任职一年,盐运使极力推荐他。等到调任四川时,四川新近建立政权,土地荒芜,治理混乱,百姓与虎狼杂处;当时又在用兵,军需事务纷繁,全省盐税每年收入不过三千缗,无法应付。公到任后便尽心综合治理,首先提出招募百姓开垦荒地,所立办法极为周全,估计增加的税额达到数万缗,全部缴给县官,百姓却不认为困苦。其次招徕外地商人,平抑货物价格,不让人获得暴利;四方商旅挑担而来,四川渐渐恢复旧日景象。任满四年,主管官员交相上疏举荐他为卓异;他入朝觐见,获赐不同等级的袍服,但病情已经很重了。这样看来,天下人称赞公,只说他诗文是当今第一,本来不足以完全说明他的才干。即使面对荒乱之后纷繁纠结的事务,有人想借此大大为难他,反而正好显出他的才干、成就他的声誉,那又有什么好处,能够因此止息呢?只是奇怪公历任官职、考核成绩最优,按资历转升,正应当内调,而朝廷廷推两次上达御前,却似乎有人加以阻挠;这种根深蒂固的结怨,不知道究竟从何而来。如今他以方伯身份建立了值得记载的功绩,假如能稍微延长些时日,凭上等考核逐步升进,一定会成为卿贰之臣,充分发挥尚未施展的才能。可是他劳苦为官八年,辗转奔波,竟然死在车尘马足之间。唉,难道不是天意吗!公作诗,探取开元、大历诗歌的精髓;明代诗人中独独喜爱李空同、何大复。当他冥搜苦索、放怀运意时,天然情趣得到畅快;登山临水、忧时悯物的志向,没有一样不倾泻在诗中。他的《且亭稿》刻印过六次,估计有数万字。入蜀以后,诗境更加苍茫、丰茂高峻,可以与杜甫《浣花集》相提并论,何大复本来就比不上他。但他的仕宦经历之遥远,年华消耗之多,最终却与何大复不相上下。大概公之所以必定流传后世,是因为诗歌使他获得声名,遭人嫉恨也因为诗歌,最终去世也因为诗歌。唉,这实在可悲。他一生对声色和仕进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善于鉴别人物,对待寒微之士,有如饥渴求食饮。己丑年礼部会试,他选拔了包括读学士曹本荣在内的二十八人;曹本荣是学者所称的厚庵先生。在此以前,公与朋友永年申涵光、鸡泽殷岳在广羊山中读书;后来出任方岳之官,每每怀念隐居山林的志趣。病情危急时,殷生正在身边,公说:“我被庸医耽误了,大概要无法恢复;死后我的魂魄能不能依托在广羊山呢?太原有位高士傅青主,精通医术,也是我的好友。如果他能来,也许可以救我。”殷生甩开手臂便走,急忙赶往傅青主那里,冒着炎热和大雨,日夜奔走千里。等赶到时,公已经去世了。公能够识别人,得到士人的心,大多如此。唉,我和公交往将近三十年了。回忆初次相遇时,两人意气喷涌,喝醉了酒彼此招呼,立即以性命相许。后来我们同榜中举、同朝为官,风雨如晦时朝夕相伴;游历所到之处,都有诗歌唱和、笔札往来,几乎积成卷轴。公出任外官以后,因山川阻隔、聚少离多,仍然托付书信来倾诉心意。辛丑年他来到京师时,殷勤地握手相见,凄然之情更加难以承受。当时正与我约定将来一起作禽庆、尚长那样的游览,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实现,他便匆匆去世。我浅薄的根基和积累,哪里敢与公相比?世上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尚且把我们与大家并称。唉,王维在前、卢照邻在后,这大概也只能等待后世阅览者为之留连感叹了吧?考察杨氏的先世,他们的家谱相传出自龟山,有名忠的人是始祖。

四传而公之曽祖讳中明,嘉靖庚子举人,同知杭州府。祖讳若栢,光禄寺署丞,赠奉直大夫。妣穆氏、薛氏皆赠淑。人考讳粹玉,赠奉直大夫,妣阎氏,赠淑人。公之元配李氏,封淑人。有二子:履吉,官监生,娶河南水利道副使刘公防女;徴吉,官监生,娶内府中书舍人李公培基女。女三,已适其二。公生于故明天唘元年之八月十二日,卒于康熙二年之六月十四日,享年四十有四。凡没于王事者,例应赠侍郎,尚未题疏。今将卜▯于某阡。铭曰:天之驷也,而窘以绁;殿之柱也,而短以楶。谁不公卿,而反躠防?胡斯文之则舒,而一官之若拙?爰视大鸟啾兮,徘徊言告:蝼蚁勿蚀其穴。清故孝廉公仪张公墓志铭张公讳来鳯,字公仪,原籍山西乐平。永乐初,有讳海者,徙宁晋霍家庄。数传至伯州,生自完,字还真,生子三人,公其长也。生而端凝頴异,十六歳补博士弟子员,十九歳应歳试取髙等,赴束鹿问业于耿大▯公杲如,又贽于同邑孙恭宪公。丙子科考取首巻,补廪。中顺天乡试第四名。丁丑赴春闱不第,恭宪公慰之曰:“得失命也。”公益自奋,恭宪公亦数过其书室,一灯荧荧,清谈至夜分,皆性命之秘也。公之识由此愈▯。戊寅冬十一月,邑被围急,父死,室人刘与母杨暨两弟妇霍章及母舅子李嘉猷妇王氏俱死。已而大兵去,自井舁出姑妇五人,面色如生。公泣血长号,枕块寝苫,庐于墓侧,日啖粥不过一盂,治葬事。比窀穸,四方来观者咸叹其节义孝顺萃于一门。已舘获鹿魏敬甫家,教其二子双鳯、双麟。双鳯后登进士,擢侍御直指卫公桢。固奉防考覈举人,众举公孝,直指旌之曰“孝亷真品”。癸未上公车,试期改八月,入都自陈一门五烈,部议核寔,建坊旌表。公自戊寅鳏居至是七载,始再娶。甲申三月,逆贼李自成防亰师,公率弟子暨门人缟素哭于郊,作挽诗五章。乙丑至都,孙恭宪公病,留侍汤药,病革以所著书付公,永诀。刘太史闻其两世同防,题其堂曰“师忍”。辛夘赴赤城,乙巳、丙午在漳州,仲弟丹公任所。丁未归里,戊申为弟子▯通鉴两汉性理太极圗説及西铭大义。秋大水,颗粒不収,称贷度日,怡怡如也。己酉立义冢,夏冬逰孔林,秋赴西山,筑白石居居之。冬,仲弟陞漕标中军防将,自山归。庚戌人日,复入山,冬始归里。辛亥正月,将入山,有汤姓者与侄檠善来投之,有风疾,其还也,投桑干河而死,其家讼之,公鬻产徃为之分理事乃解。仲弟归自漳,设家宴,兄弟少长暨内外主伯亚旅,莫不欣欣然有自得之色。壬子,公年六十九歳矣,抚檄。各乡村筑墙濬壕,公奉法维谨,首先倡之。报竣捐助独多,与乡人有年徳者十二人,为和睦社,每月一防,彷古乡饮酒礼行之。肉菜五六簋,酒不过三巡而已。紏合族人,以地二顷为祀田,为其髙曽祖立碑,暨五烈旌表始末,立坊建飨堂,四时躬亲奠祭焉。闰七月有失血疾,延医调治不效,以是月廿五日卒。癸丑春正月,余自郡城归里,公之子梤登堂顿首,持范鹿野先生所为状来请铭曰:「余父励学一生,愿得琬琰之文以垂不朽也。」嗟乎,余与公隣邦壤相错,未及一晤,公犹记丙子科试于闱中不利,既而见公中式之文而愧之。在都与孙恭宪公相过从,则又数数闻恭宪公称道公勿絶,暨请告归里,思一见公而未得也。然夙有知公之言,盖昔年奉诏举山林隠逸之士,余尝语人曰:「如宁昌之张公仪者,孝亷中真孝廉也,以膺斯举,庶名称其实。」既而不果然,既有是言也,桑梓亲友共闻之矣。是则乌可以弇鄙辞?今就鹿野所状为之诠次,而其嘉言善行固有不可胜纪者,姑撮其大畧耳。葢公一生笃志经史,沉▯进修,不敢有一息之懈。凡设帐逺近十八九处,授受无虚日,执经问业者数百人。此固公之所甚乐而不以为疲者也。其生平孝友敦睦,视两弟如左右手,视诸侄如已子。痛二亲之没也,春露秋霜,忾乎如见。父还真公嗜茄,终身不忍食茄。舅氏子李士良贫困飬于家,为之一再娶妻。李崇阳贫困给地十四畆。从伯子龙遇害死,从叔母李以饥死,俱収▯之。族兄鹓鸣舘涿州病革,为之医药及卒殡之萧寺,先遣其妻女归,携榇归▯,复嫁其女。

译传到第四代,公的曾祖父讳中明,是嘉靖庚子科举人,任杭州府同知。祖父讳若栢,任光禄寺署丞,追赠奉直大夫。祖母穆氏、薛氏都追赠淑人。父亲讳粹玉,追赠奉直大夫,母亲阎氏,追赠淑人。公的原配李氏,封淑人。生有二子:履吉,官为监生,娶河南水利道副使刘防的女儿;徴吉,官为监生,娶内府中书舍人李培基的女儿。女儿三人,已经出嫁二人。公生于故明天启元年八月十二日,卒于康熙二年六月十四日,享年四十四岁。凡是为国事而死的人,按例应追赠侍郎,只是尚未上疏题请。如今将要择地葬在某阡。铭文说:他本是天上的骏马,却被绳索困住;本是宫殿的栋柱,却被短小的楶木限制。谁不能成为公卿,反而竟遭受困厄?为什么文章才华反而舒展,而做一个官却如此笨拙?于是看那大鸟啾啾,徘徊着告诉它:蝼蚁不要侵蚀它的巢穴。清朝故孝廉公仪张公墓志铭 张公讳来鳯,字公仪,原籍山西乐平。永乐初年,有一位讳海的人迁居宁晋霍家庄。传了几代到伯州,伯州生自完,字还真;自完生了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生来端庄沉静、聪颖非凡,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十九岁参加岁试,考取高等,赴束鹿向耿大防公杲如求学,又带礼拜访同邑孙恭宪公。丙子科考试取中首卷,补为廪生。中顺天乡试第四名。丁丑年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恭宪公安慰他说:“得失是命。”公更加奋发,恭宪公也多次到他的书房,见一灯荧荧,清谈直到半夜,所谈都是性命之学的奥秘。公的见识由此更加宏大。戊寅年冬十一月,县城被围,形势危急,父亲去世,妻子刘氏与母亲杨氏,以及两个弟媳霍章和母舅子李嘉猷的妻子王氏,都一同死去。不久大军撤离,从井中抬出婆媳五人,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公哭得泣血长号,枕着土块、睡在草荐上,在墓旁搭庐守墓,每天只喝一盂粥,料理安葬之事。到了下葬时,四方前来观看的人都感叹:节义和孝顺集中在这一家。后来他馆居在获鹿魏敬甫家,教授他的两个儿子双鳯、双麟。双鳯后来考中进士,升任侍御,成为直指卫公桢。正好奉命考核举人,众人都推举公为孝子,直指使表彰他说“孝廉真品”。癸未年赴京应试,考试日期改在八月,进京后自行陈述一家五人殉难之事,部中议定核实后,建坊表彰。公从戊寅年丧偶到这时已经七年,才重新娶妻。甲申年三月,逆贼李自成进攻京师,公率弟子和门人穿着丧服到郊外哭祭,作挽诗五章。乙丑年到京,孙恭宪公生病,公留下侍奉汤药;病势危重时,恭宪公把自己的著作交给公,作为永诀。刘太史听说他们师生两代同样服丧,题写堂名为“师忍”。辛卯年赴赤城,乙巳、丙午年在漳州,住在二弟丹公任职之处。丁未年回乡,戊申年为弟子讲授《资治通鉴》两汉部分、《性理》《太极图说》以及《西铭》的大义。秋天发大水,颗粒无收,只得借贷度日,却仍然和悦自若。己酉年建立义冢,夏冬两季游孔林,秋天赴西山,建造白石居并居住其中。冬天,二弟升任漕标中军参将,从山中回来。庚戌年人日,再次入山,到冬天才回乡。辛亥年正月,将要入山时,有个姓汤的人和他的侄子檠善来投奔公;汤某患风疾,回去时投桑干河而死。他的家人控告公,公卖掉田产前往替他分辩处理,事情才得以了结。二弟从漳州回来,设下家宴,兄弟中无论年长年幼,以及内外亲属宾客,没有不欣喜而面露自得之色的。壬子年,公已经六十九岁,奉檄办事。各乡村修筑围墙、疏浚壕沟,公谨慎奉行法令,首先倡导此事。工程报竣后,他捐助的钱物尤其多,并与乡里十二位有年长德高者结为和睦社,每月聚会一次,仿照古代乡饮酒礼举行。肉菜不过五六簋,酒不过三巡而已。他召集族人,以二顷土地作为祭田,为高祖、曾祖立碑,并记载五人殉难受旌表的始末,建立牌坊和享堂,四时都亲自前往祭奠。闰七月患失血病,请医调治无效,于该月二十五日去世。癸丑年春正月,我从郡城回乡,公的儿子梤登堂叩头,拿着范鹿野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说:“我父亲一生勉力求学,希望得到一篇美玉般的文章,使他流传不朽。”唉,我与公两地相邻,却没有来得及见一面;公还记得丙子科在考场中失利的事,后来看到我中式的文章,反而惭愧。在京城时我与孙恭宪公交往,又多次听恭宪公不停地称赞公;后来请假回乡,本想见公一面,却始终未能如愿。然而我早已有知晓公的言论。过去奉诏举荐山林隐逸之士时,我曾对人说:“像宁昌的张公仪这样的人,是孝廉中真正的孝廉,应当让他接受这项举荐,或许名声和实际能够相称。”后来事情没有实现,但我既然说过这话,乡亲朋友也都共同听见了。这样,我怎么可以用浅陋无能来推辞呢?现在就依据鹿野所写的行状,为公编次叙述;至于他的嘉言善行,本来多得不能尽数,这里姑且只撮举大略。公一生专心致志于经史,沉潜修养,不敢有一刻懈怠。前后在远近十八九处设馆授徒,教学从没有空闲一天,执经前来求学的有数百人。这本来就是公最为快乐、从不觉得疲倦的事。他平生孝顺友爱、敦厚和睦,把两个弟弟看作左右手,把各位侄子看作自己的儿子。想到双亲去世,春露秋霜之时,总是悲痛得仿佛看见他们。父亲还真公喜欢吃茄子,公终身不忍再吃茄子。舅父的儿子李士良贫困,公收养在家中,并替他两次娶妻。李崇阳贫困,公给了他十四亩地。从伯家的儿子龙遇害而死,从叔母李氏因饥饿而死,公都收殓安葬。族兄鹓鸣客居涿州,病危时,公替他置办医药;死后又在萧寺为他办理殡葬,先遣送他的妻女回去,随后带着棺材回乡安葬,并再次嫁出他的女儿。

族侄之彦欠粮捕系,公代为之偿,収飬于家,仍为之娶妻生子。其于孙恭宪公、耿大防公之没也,皆有心丧之服三年。如此者皆人之所难。吾尝读史而慕孟宗、张公艺、萧頴士之为人,以为古人不可复覩矣。今观公仪行状所载,自少至老,孜孜矻矻,以伦常为菽帛,诗书为性命。其所言者,非今人之言,而古人之言也。其所行者,非今人之行,而古人之行也。终身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盖其于义利理欲之辨,有卓然其不惑者焉。且其▯习讨论,教授生徒,非但工词章,取华膴,慇慇然有独为君子之耻。其视世之依阿淟忍,脂韦滑稽,以取富贵者,为何等也?世俗艳称富贵,轻藐道义,见防行为善之士,则相与揶揄,几欲束之髙阁。要之,天理在人,良知难湮,徳固不孤。而兰为国香,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是以公仪以经魁孝亷,名重燕赵间,未尝重茵而坐,列鼎而食,髙车驷马,出入里巷,有一日之荣,使乡里小儿骈肩累迹,瞻望咨嗟,不可不谓士之至困极穷。然而处白屋,甘粗粝,披巻咿唔,至死而不倦不怨者,良以有所得于中也。其足迹所及,半天下,海内贤豪长者,亦多乐从之逰,殆与盗虚名而无其实者异矣。所着有《易经补注》《苍岩集》《策论法》《存四书定字》等书,行于世。生卒子女嫁娶,详具本家志。铭铭曰:六经删述,念斯人。孔壁蝌蚪,孰与亲。超腾冀北,自絶尘。一室常懐,万物春。赤城禹穴,走逡逡。綘帐立雪,咸俊民。茟秃唇焦,酉暨寅。海若汪洋,许问津。著述不辍,拟等身。古文竒字,校周秦。桮棬几筵,涕泣频。闾党化之,风俗淳。土厚水深,马鬛新。公之子孙,宜振振。诰封通奉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右侍郎兼内翰林国史院学士六鹏李公墓志铭》余丙戌与黻庵同举南宫,即知有年伯霁岩先生。顾以同舘读书,课业少暇晷。嗣后转给諌宪院,王事鞅掌,竟未得登堂聆训诲,至今有怀耿耿也。黻庵文章妙天下,官至学士少宗伯,金瓯红雾,海内想望宣麻。乃以壮歳悬车,官至二品,家徒四壁。而霁岩先生积学隠徳,终始一致,微特桑梓称之,亦海内所宜矜式也。是安可以不述?按状,公世籍江南嘉定,▯治间移家亰师,为顺天人。曽祖讳某,祖讳某,文学考讳某,举明经,皆未仕。李氏勤学好古,操行纯笃,久而未发,识者知其后必有达人。公生而纯厚,状貎奇伟,广额丰颐,寡言笑,然间发论则腾踔瓌伟,四座尽惊。读书目数行下,事父善所公及嫡母刘夫人,以孝闻。入黉序,为文辞熟于左国班马下,迨韩栁欧苏,皆咀味其菁华,不但工帖括已也。一时名流咸服之。然文太髙,不合于俗目,屡困塲屋,毫不介意,学愈力。前后居善所公及两母防,哀毁尽礼,几至灭性。大亰兆及督学使者数嘉奬之。公寡嗜好,确然自持,既欝欝不得志,辟地数畆,种花树襍植果蓏,灌溉之余,则课子弟,执经问难,虽守传注説,时出新意,毛郑程朱考辨精切。以故丁夘以来,黻庵售公之诸子,先后售公之执友及平日称同志者,或与公之子称同年,而公独落落不合,每味孟浩然“十上耻还家,徘徊守岐路”之诗,为之慨然。晩年闭户读书,自经史以及稗官野史,分类摘抄成书六百余巻,名曰《雅荟》,并文集若干巻,藏于家。公讳方懋,字六鹏,号霁岩,顺天府文学,以子贵,累封通奉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左侍郎兼内翰林国史院学士加二级。于康熙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卒,得夀七十有七。元配梁氏,封夫人,先公九年卒。男四人,诸孙十人,孙女七人,曽孙五人。男长曰奭棠,丙戌防元探花及第,厯官礼部左侍郎,即余同年,字黻庵。者,也。次曰起元,安陆府知府,皆先卒。次曰元发,甲午举人。次曰元飏,孙长,仙源奉天府推官。次仙灏、仙湘,皆贡监生。次仙潢、仙流、仙湄、仙沅、仙沚、仙津、仙渡。孙女长,适丙午举人冯载,余未字。曽孙曰镛、镇、铨、铎、钟。呜呼!公之嘉言善行甚众,如状所称:教弱弟,嫁遗甥,推诚好义,诸彰彰在人耳目者,不可悉数。而徳行文章,尤足为世之积学力行者法。至于诸子之贵显,诸孙之昌炽,公所谓若固有之,自视欿然者也。以公之盛徳,其学深邃,非浅随薄蓄者可窥。使余得闻其绪论,必有开发愚陋,以达于昭旷之域者,而竟以尘劳汨汨失之,是则余之仰止弗获,咨嗟涕洟者也。

译族侄之彦因欠粮被捕入狱,公替他偿还,收养在家中,又替他娶妻生子。孙恭宪公、耿大防公去世时,公都为他们服心丧三年。这样的事情,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曾读史,仰慕孟宗、张公艺、萧颖士的为人,以为古人已经不可再见。如今看公仪的行状所载,他从少年到老年,勤勉不懈,把伦理纲常看得如同衣食,把诗书看得如同性命。他所说的不是今人的话,而是古人的话;他所做的不是今人的行为,而是古人的行为。他终身不在人前失足,不在人前失色,也不在人前失言。大概他对于义与利、天理与人欲的辨别,有着卓然不惑的见识。并且他讲习讨论、教授学生,并不只是擅长辞章、追求华美富贵,而是诚恳地以不能独自成为君子为耻。他把世上那些依附逢迎、卑污忍让、圆滑诙谐以求富贵的人看作什么呢?世俗艳羡富贵、轻视道义,看见笃守行为、行善的人,便一起嘲弄,几乎想把他们束缚起来高高搁置。总之,天理存在于人心,良知难以湮没,德行本来不会孤立。兰花是国中的香花,生在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香。因此,公仪以经魁、孝廉的身份,在燕赵之间声名很重,却从未享受重褥而坐、列鼎而食、乘高车驾驷马出入里巷的荣华,使乡里的孩子们并肩接踵地仰望叹息;不能不说,这是读书人困苦穷困到了极点。然而他身居白屋,甘愿吃粗食,披卷吟诵,直到死也不疲倦、不怨恨,实在是因为内心有所获得。他的足迹所到,遍及天下一半;海内的贤者、豪杰和长者,也有很多乐于跟随他交游,这大概与盗取虚名而没有实际的人不同。他著有《易经补注》《苍岩集》《策论法》《存四书定字》等书,流传于世。生卒、子女及婚嫁情况,详见本家志书。铭文说:删定撰述六经的人啊,我思念这个人。孔壁中发现的蝌蚪古文,谁能比他更亲近?超越冀北,独自远离尘俗。一室之中常怀万物,仿佛春天。赤城、禹穴,他奔走探求,来往不息。门下弟子立雪求学,全都是俊秀之民。笔锋写秃,嘴唇说焦,从酉时直到寅时。面对浩瀚如海的学问,任人来问津。著述不停,几乎可以等身。古文奇字,校订周秦。面对杯圈几筵,眼泪频频流下。乡里受他感化,风俗变得淳厚。坟土厚、水源深,新坟马鬣高起。公的子孙,应当繁盛昌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诰封通奉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右侍郎兼内翰林国史院学士六鹏李公墓志铭 我在丙戌年与黻庵一同考中南宫,因此知道有年伯霁岩先生。只是因为同在馆舍读书,课业繁忙,闲暇很少。后来我转任给谏、宪院,公务繁忙,竟一直没有机会登堂聆听教诲,至今想来仍耿耿于怀。黻庵的文章天下无双,官至学士、少宗伯,金瓯红雾,海内都期待宣读授官诏书。可是他在壮年就辞官,官阶达到二品,家中却只有四壁。而霁岩先生学问深厚、德行隐逸,始终如一,不仅乡里称许,也是海内应该尊敬效法的人。这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按行状所载,公世代籍贯在江南嘉定,弘治年间迁家京师,成为顺天府人。曾祖讳某,祖父讳某,父亲文学讳某,考中明经,都没有做官。李氏勤奋好学、喜爱古道,操守纯正笃实,虽然长久未能显达,明白的人都知道他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士。公生来纯厚,容貌奇伟,额头宽、脸颊丰满,少言少笑,但偶尔发言议论,便气势腾跃、宏伟瑰奇,满座都为之惊异。他读书一目数行,侍奉父亲善所公和嫡母刘夫人,以孝顺闻名。进入学校后,文章辞采纯熟,超过《左传》《国语》、班固、司马迁,直到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也都咀嚼品味其中精华,并不只是擅长科举应试文而已。一时名流都佩服他。然而他的文章境界太高,不合世俗眼光,多次困顿于科场,却毫不在意,求学更加努力。前后为父亲善所公和两位母亲服丧,悲哀毁伤完全合乎礼制,几乎危及生命。大京兆和督学使者多次嘉奖他。公很少有嗜好,坚定自守;既然郁郁不得志,便开辟几亩地,种花树,杂植果蓏;灌溉之余,就教导子弟,手执经书回答疑难。虽然遵守传注之说,时时也能提出新意,对毛亨、郑玄、程颐、朱熹的学说考证辨析,精密切实。因此自丁卯年以来,黻庵卖掉公的几个儿子的文章,先后又卖掉公的挚友及平日称为同道者的文章,有的人还与公的儿子同年中式,而公却独自落第、不合时宜;每每吟味孟浩然“十上耻还家,徘徊守岐路”的诗,为此感慨。晚年闭门读书,从经史直到稗官野史,分类摘抄成书六百余卷,名为《雅荟》,另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讳方懋,字六鹏,号霁岩,顺天府文学;因儿子显贵,累次追封为通奉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左侍郎兼内翰林国史院学士,加二级。康熙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原配梁氏,封夫人,比公早九年去世。有四个儿子,孙子十人,孙女七人,曾孙五人。长子名奭棠,丙戌会试第一名、殿试探花及第,历任礼部左侍郎,就是我的同年,字黻庵。第二子起元,任安陆府知府,都已先去世。第三子元发,甲午科举人。第四子元飏。孙子中长孙仙源,任奉天府推官。其次仙灏、仙湘,都是贡监生。再其次仙潢、仙流、仙湄、仙沅、仙沚、仙津、仙渡。长孙女嫁给丙午科举人冯载,我还没有为她写墓志。曾孙名镛、镇、铨、铎、钟。唉!公的嘉言善行很多,如行状所说:教养年幼的弟弟,嫁出失去父亲的外甥女,推诚待人、喜好义举,种种彰明在人们耳目中的事,无法一一列举。而他的德行和文章,尤其足以作为世上积学力行者的法则。至于儿子们的显贵、孙子们的兴盛,公认为都是本来就有的,自己看待这些仍然谦抑自处。以公的盛德和深邃学问,不是浅薄少学的人所能窥见的。假使我能听到他的言论,一定会得到启发,摆脱愚陋,达到光明旷达的境界;可是最终却因尘世劳碌而错失机会,这正是我仰慕先生却不能见到,只能叹息流泪的原因。

昨歳,余过孙北海少宰芥舟,见架上有书数十巻,询之曰:“是霁岩先生雅荟也。”余仓卒涉猎,光怪陆离,知为奇书。语北海曰:“是当必传。”北海亦深以为然。呜呼!徳行文章两无憾者,非先生耶?先生虽居亰师,然老屋数椽在沙窝门内,最号僻逺。知契者非覔骏足赍粮糗,往往半涂而返。公则居之数世不移,即此可见先生髙风逸致,如鹍鹏翺翔于寥廓也。余又何足以知先生哉?元发等将以康熙某年某月某日扶公柩与元配梁夫人合葬于广渠门外观音堂村祖茔之新阡。爰砻石为铭。铭曰:于阗之玉,出彼流沙,磨砻淬厉,瑞于王家。煌煌芝草,蔚其三秀。楩楠杞梓,天室之构。公独何为?嗜古去财,篝灯凿壁,积徳不回。佳城欝欝,达人所寄。宜子宜孙,永锡不匮。髙母王太淑人墓志铭太淑人王氏,名族之女,少娴闺训,精女工,聘于韩城赠中大夫髙公讳愉,号泰吾府君,今兵部督捕侍郎弗若之父也。未及归,而髙公有失怙之惨,服除乃娶,是年甫十七,敬事姑如母。姑性好善,喜施,委曲顺成,无弗如意。以织絍之资佐夫攻苦诗书,学日以懋。姑遘疾,与中大夫府君焚香祷天,通宵不寐。及殁,哭泣擗踊,哀毁几至灭性。分防时,家用未饶,元旦及令节拜扫,贫不能多肉,则两截而以竹绠聫之,恐滋不掩豆之耻也。姑在日,勤于纺绩,遗有纺具线囊,而为防啮坏,垂泣补缀之,悬于寝室,曰:“使子孙勿忘本也。”歳大荒,中大夫府君以粟活人,再饥卖院以赈,值冦变修筑敌台,皆力賛之,遂其愿。辛巳,中大夫府君以疾终,地未卜,弗获襄事。越三年,弗若登第,母大愉悦。值冦变乱,道路阻塞,弗若不得归里。母抚柩伤心曰:“是不可待也。”促治椁,乗间以▯。呜呼!太淑人可谓达权通变而不拘于常者也。弗若归而号曰:“天乎,吾尚可以为子哉!”太淑人慰之曰:“儿奚咎?大乱时恐有不测,我以义为之。儿孝思真至,追逺之诚何歉?”嗣后,弗若为评事于亰,偶寄簟席布缝之而庋焉,寄衣服原袱多不拆,曰:“汝太母未得服,吾不忍衣也。”一敝蓆数十年不易,破而补以布,终不易。弗若受恩赐,令苍头赍以为夀,封识不动,曰:“俟其归,以散诸亲昆季也。”顺治壬辰,弗若迎飬亰邸,时为諌议大夫,凡有疏草,必询其故,云可乃上,否则止。乙未分校礼闱,嘱以取人大典,勿负朝廷选聘。弗若迁大理少卿,询之曰:“此汝做评事时衙门耶?所理犯人中有寃者,即系难民,当以汝母避难时存心,若不能平反,非汝父赈济与汝大母施舍心。”弗若奉教惟谨。丁酉,弗若以府丞督学,仍提调顺天乡闱,母病甚,促弗若遄往治公事曰:“汝勿忧,汝去我病自愈。”既而果愈。弗若陞通政使,母思归秦,弗若请假归。一路皇华授舘,板舆依依,母子之乐,融融泄泄。见者叹而慕之曰:“贤哉母,孝哉子也。”至里,建祠宇,植松楸,祭祀必亲。假期满,弗若顾恋不去。母促之曰:“王程不可迟也。”至京,擢兵部督捕侍郎,每寄书:“为国为民,忠即是孝。况此衙门,尤民命所闗,汝其慎之。”既而弗若以飬亲告归。母执其手曰:“儿归孝我耶?汝大父及父所行善事,汝力绍之。所存诗文,汝早纂之。戚里匮乏,汝量赒之。是之谓孝也。”若朝夕饔飱,我性淡泊,亦勿庸鼎牲为。及病将革,犹以族人诸兄弟为嘱。呜呼!自苹蘩之诗见咏于周南,教子劳逸志媺于左氏。其后奢侈相尚,壸范之克修者或寡。富贵骄人,箪食豆羮见于顔色,丈夫或不能免。如刘孝标所谓:“不费半菽,落一毛,而坐视三党之穷困,比比然也。”今观太淑人之嘉言懿行,初无一毫矜饰,効法古人,诚恳俭朴,本于自然,乐施尚义,娓娓若终身不倦,爱子至矣,出于义方,天性自然也。所谓女子而有君子之行者,太淑人无愧焉。弗若自韩城二千余里以状来请,余铭曰:“先母窀穸有期,匪大仁人嘉惠以文,则无以表壸范也。”余谫劣,何足以发▯太淑人之徳?惟是太淑人状内所载诫谕之语,再四览之,多有似于吾母张太夫人者,是以吟讽之际,有痛于怀,不禁洒泪之盈几也。犹记弗若请飬西归日,余赠之诗曰:“梧垣十载着鸿名,枢部慇慇念独惸。为忆髙堂亲菽水,因辞北阙事渔耕。龙门急浪河津接,太华仙峯紫翠横。

译去年,我拜访孙北海少宰芥舟,看见书架上有几十卷书,询问后他说:“这是霁岩先生的《雅荟》。”我仓促翻阅,内容光怪陆离,知道是奇书。便对北海说:“这部书一定会流传。”北海也深以为然。唉!德行和文章两方面都没有遗憾的人,不就是先生吗?先生虽然住在京师,但在沙窝门内只有几间老屋,那里最为偏远。知交如果不是骑着快马、携带粮食干粮前往,往往走到半路就返回了。公却在那里居住了几代而没有迁移;仅此就可以看出先生高尚脱俗的情致,正如鲲鹏在寥廓天空中翱翔。我又哪里足以真正了解先生呢?元发等将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扶公的灵柩与原配梁夫人合葬在广渠门外观音堂村祖茔的新墓地。于是磨石撰写铭文。铭文说:于阗的美玉,出自那片流沙;经过磨砺淬炼,成为王家的祥瑞。光辉灿烂的芝草,茂盛地开了三次。楩、楠、杞、梓,是天室建筑所用的栋梁。公独自做了什么?爱好古道而远离财利,挑灯凿壁读书,积累德行而始终不改。佳城郁郁,是通达之人的寄托。宜于子孙,永远赐福而不匮乏。诰封太淑人王母墓志铭 太淑人王氏,是名门之女,年轻时熟习闺门教育,精通女红,聘嫁给韩城赠中大夫高公讳愉,号泰吾府君;他就是现任兵部督捕侍郎弗若的父亲。尚未出嫁,高公便遭遇丧父之痛,服丧期满后才成婚;这年太淑人才十七岁,恭敬侍奉婆婆如同母亲。婆婆性情喜善、乐于施舍,太淑人委曲顺从,使她事事如意。她用纺织所得资助丈夫刻苦攻读诗书,学业日益进步。婆婆患病时,她与中大夫府君焚香向天祷告,通宵不眠。婆婆去世后,她哭泣捶胸顿足,悲哀毁伤几乎危及生命。分家时家用并不宽裕,元旦和节日祭扫,贫穷得不能多备肉食,便把肉截成两段用竹绳连起来,唯恐因此更加显出祭品不够、不能盛满豆器的羞耻。婆婆在世时勤于纺绩,遗留下纺车等器具和线囊,后来被老鼠咬坏,她流着泪修补,悬挂在寝室里,说:“要让子孙不要忘记根本。”年成大荒时,中大夫府君拿粮食救活百姓;第二次饥荒时,又卖掉宅院赈济;遇到盗乱修筑敌台,也都竭力赞助,使其愿望得以实现。辛巳年,中大夫府君因病去世,墓地尚未择定,弗若没能办理丧事。过了三年,弗若考中进士,母亲非常高兴。恰逢盗乱,道路阻塞,弗若不能回乡。母亲抚着棺材悲伤地说:“不能再等了。”于是催促办理棺椁,趁机会安葬。唉!太淑人可以说是通达权变、不拘泥于常规的人了。弗若回来后大哭说:“天啊,我还能够做您的儿子吗?”太淑人安慰他说:“孩子,你有什么过错?大乱之时恐怕发生意外,我是依照义理这样做的。你孝亲的心确实真挚至极,追念先人的诚意还有什么可歉疚的呢?”后来弗若在京城任评事,偶然寄来竹席和布料,她缝好收藏起来;寄来的衣服大多原封未拆,说:“你的祖母还没有穿过,我不忍心穿。”一张破席用了几十年不更换,破了就用布补好,始终不换。弗若得到皇帝赏赐,命苍头带来给母亲祝寿,母亲封存标记不动,说:“等他回来,再分给各位亲属兄弟。”顺治壬辰年,弗若迎母亲到京城奉养,当时任谏议大夫,凡有奏疏草稿,一定询问母亲其中缘故,母亲说可以才上呈,否则就停止。乙未年分校礼部会试,她嘱咐他说,要把选拔人才的大典办好,不要辜负朝廷的选聘。弗若升任大理少卿,母亲问他说:“这是你做评事时的衙门吗?所审理的犯人中有冤屈的,就是因避难而成为难民的人;你应当想到你母亲避难时的存心。如果不能为他们平反,就违背了你父亲赈济百姓、你祖母施舍救人的心意。” 弗若恭谨地遵奉母亲的教诲。丁酉年,弗若以府丞身份督学,仍主持顺天乡试;母亲病得很重,却催促弗若赶快前往办理公务,说:“你不要忧虑,你一走我的病自然会好。”后来果然痊愈。弗若升任通政使,母亲想回秦地,弗若便请假陪她回去。一路上,皇帝派出的使者和馆舍相接,母亲坐着板舆依依不舍,母子之间充满融洽欢乐。看见的人都叹息羡慕说:“母亲贤德,儿子孝顺啊!”回到乡里后,弗若修建祠宇,栽植松树楸树,祭祀必定亲自参加。假期满了,弗若顾恋母亲,不肯离去。母亲催促他说:“王命规定的行程不能耽误。”回到京城后,弗若升任兵部督捕侍郎,母亲每次写信都说:“要为国为民,尽忠就是尽孝。何况这个衙门尤其关系百姓性命,你一定要谨慎。”后来弗若以奉养老母为由请假归乡。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回乡只是为了孝敬我吗?你祖父和父亲所做的善事,你要尽力继承。他们保存的诗文,你要尽早编纂。亲戚乡里贫困的,你要量力周济。这才叫孝。至于早晚的饮食,我性情淡泊,也不必用鼎中牲畜来供养我。”她病势将危时,还在嘱咐族人和各位兄弟。唉!自从《周南》中咏叹苹蘩的诗篇出现以来,教导儿子劳逸得宜的志意,在《左氏》中就已经很美了。后来世人竞相崇尚奢侈,能够修持妇德的人有时很少。富贵者傲慢待人,看到一箪饭、一豆羹也会显露不满,男子有时尚且不能免俗。正如刘孝标所说:“不肯费半粒豆,不肯损一根毫毛,却坐视三亲族的贫困,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如今看太淑人的嘉言美行,完全没有一丝矜夸修饰;她效法古人,诚恳俭朴,出于自然;乐于施舍、崇尚义理,娓娓不倦,仿佛终身都不疲乏;她爱护子女到了极点,是出于正确的教导,也是天性自然。所谓女子而具有君子品行的人,太淑人当之无愧。弗若从韩城两千多里外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说:“先母的墓葬已有日期,如果不是大仁人以文章施惠,就无法表彰她的妇德。”我浅陋无能,哪里足以发扬太淑人的德行?只是太淑人行状中所记的训诫话语,我反复阅读,很多都像我母亲张太夫人所说的,因此吟诵之际,心中悲痛,不禁让眼泪洒满书案。我还记得弗若请假奉母亲西归时,我赠给他的诗说:“在梧垣任职十年,著有显赫声名;在枢部勤勉不懈,只因独自思念孤苦的母亲。为了想念高堂亲自奉养的粗茶淡饭,便辞别北阙去从事渔耕。龙门急浪与河津相接,太华仙峰紫翠横陈。”

忠孝兼成推国士,须知金鼎借调羮。”余闻太淑人有孟母之教,故以河津之学、调鼎之事望弗若,非谀作也。今倐然五载,而余遂铭太淑人之墓。呜呼!太淑人有徳,子贤且孝,不待文而传,而彤管之义留之贞珉,垂诸后禩,其亦知本原之有自乎?太淑人生于故明万厯丁亥五月十九日,没于康熙四年十月十二日,以弗若任顺天府加一级,覃恩太淑人,享夀七十九歳。子辛▯,即弗若,癸未进士,官兵部督捕右侍▯。子女嫁娶,具载。今将以康熙五年三月十六日,合▯于中大夫泰吾府君之冢。余与弗若曽同官为友,是则宜铭。铭曰:匪慈之资,仁何沐?匪俭之师,徳奚育?丰于财而恡于睦,达于宦而念其夙。嗟世俗之碌碌,惟太淑人卑以自牧,裕其后昆,遵厥初服。是宜子孙绳绳,徴余言以为俶。钱母赠太孺人赵氏墓志铭赠太孺人钱母者,侍御钱君延宅之母也。先是,侍御请假,获俞,葢以▯母故。余时掌院事,知之最稔。侍御以其舅氏赵宫允状来请余铭,兼读侍御所为附述,不觉汍澜泣。葢当母见背,侍御裁六歳耳。迄今逾三十载,而后▯葬之日,侍御年四十有一矣。故其言至悲恸。余感侍御之孝,且余固失恃之人,也能不感而且泣?又曷敢以不文辞?按状,太孺人姓赵氏,为吏部侍郎谥文毅公之女。孙文毅当江陵柄国,夺情事起,首疏劾之,杖阙下。后累迁吏侍,科第蝉聫。以文毅直节,固应有后,乃刑于徽媺,犹迤演而及于其子之女,且及于其家也。太孺人之父曰叙州守文度公,母曰何太淑人。太孺人生而羸弱,时不胜衣,为何所怜爱。及长,归于钱,为今封监察御史嗣圣公。其舅曰湖广宪副仍峯公,姑曰赵夫人,即太孺人之从女叔也。太孺人妇道克修,承顔伺色,不以亲故少懈,而肃賔祭治酒▯,内外皆称其勤。封公虽贵逰乎,尝键户钞书,夜分不辍。太孺人篝火佐之,不言倦。其于臧获媵御也,悉心以待,咸有恩泽。然坐是而病亦剧矣。以娠后血肿,病益甚,然神观爽然。家人皆冀其少间,已竟卒。卒而戚党老幼,无不哭之恸者。母何太淑人,指六歳儿,辄呜咽不能出声。封公伤心伉俪,乃不复娶。侍御孤露,尝飬外家。其言曰:「呜呼!吾母之不克见!也不见而思,思则惘惘如隔世,但忆儿时嬉戯床笫间,母掷一棃,亟掖之出,恐惊吾父寝。及戊辰出就外傅归,母命背所诵书,辄了了,母喜甚,摩额置诸膝者再。呜呼!母亡三十年矣,春露秋霜,泪尽继之以血。音容▯然,今胸臆裁志此两事耳,岂不痛哉!」葢余得之于附述者如此。侍御起家行人,擢今官。太孺人尚藁▯。侍御以王事靡盬,西出秦川,揽辔间未尝不中心摇摇。及茶马报竣,始得请假襄事。嗟乎,以太孺人之贤!而不幸以夭,夭而家道几中落矣。漆灯单榇,寂寂于荒郊浅土之间者,又三十余载。彼富贵繁华者,雕谢知几许?乃六歳儿读书成立,绣衣持节,归守宰以下,负弩矢前驱,营马鬛,修刍灵。邑人士观者,莫不称孝,谓钱氏有子,太孺人之遗也。嗟乎!太孺人之目可以瞑矣。矧侍御年正疆,行益淬,以成文毅公之宅相。语曰:「美必归其所生」,则太孺人之纶綍重褒,当必有日。而又何生死之异视哉?太孺人生于万厯辛丑年二月二十日,卒于崇祯戊辰年九月一日,年二十有八。子二,长即延宅,顺治壬辰进士,今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娶张氏,赠孺人,先卒。女二,一适太学生周玉台,一殀。孙男世严,郡庠生,延宅出。余详状中。初,延宅官行人,已得赠其母为孺人,今用御史覃恩,改赠太孺人,以某年某月某日卜葬于殿桥之新阡。余前掌台端,与侍御有相成之雅,遂缀其梗槩,归之俾系于丽牲之石志。已复为铭:铭曰:「胡誉之封,则妇道之章;胡嗣之昌,则姆教之良。虞山纪堂,马鞍在阳,尚湖深浚,欝欝灵光。将无忝尔祖,以女萝附文毅公之赐藏。繄惟令子,克剪松区。而三十年来所涕雪而徬徨,镵词潜闼,爰表流长。昭兹孝徳,永矢勿忘。」前中翰姜公暨元配贺孺人墓志铭》

译忠孝两全,成为国家推重的士人;须知金鼎烹调羹汤,也要借助这样的贤才。我听说太淑人有孟母那样的教子之道,所以用河津求学、调鼎治国的典故期望弗若,并不是谄谀之作。如今忽然已经过去五年,而我终于为太淑人撰写墓铭。唉!太淑人有德,儿子贤能而且孝顺,即使不靠文章也不会失传;但彤管记载妇德的意义,仍要把她的德行留在贞石上,传给后代,这也可以让人知道根本有其来由吧?太淑人生于故明万历丁亥年五月十九日,卒于康熙四年十月十二日;因弗若任顺天府而加一级,太淑人受覃恩,享年七十九岁。儿子辛▯,就是弗若,癸未科进士,任兵部督捕右侍郎。子女婚嫁,另有详载。现在将于康熙五年三月十六日,与中大夫泰吾府君合葬于其墓。我和弗若曾经同官为友,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如果不是慈爱所资助,仁德从哪里得到滋养?如果不是俭朴的教导,德行怎样培育?财富丰厚却吝于亲睦,仕途通达却不忘早年的根本。可叹世俗之人碌碌无为,只有太淑人谦卑自守,使后代富裕,遵循她最初的操守。因此子孙应当绵延昌盛,征引我的话作为开端。钱母赠太孺人赵氏墓志铭 赠太孺人钱母,是侍御钱延宅的母亲。此前侍御请假,得到批准,大概就是因为要安葬母亲。我当时主持院务,对此知道得最清楚。侍御拿着他的舅父赵宫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同时我又读了侍御所写的附述,不觉泪流满面。原来母亲去世时,侍御才六岁。直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后来安葬母亲时,侍御已经四十一岁了。因此他的言语极其悲痛。我感念侍御的孝心,而且我本来也是失去母亲的人,怎么能不感动流泪?又哪里敢以文章不好为由推辞呢?按行状所载,太孺人姓赵,是吏部侍郎、谥文毅公的女儿。孙文毅在江陵掌握国政时,发生夺情事件,他首先上疏弹劾,受杖于宫阙之下。后来屡次升迁做到吏部侍郎,科举功名接连不断。凭文毅公的刚直节操,本来应当有后代;于是这种德行便施加于后人,流传到他的女儿,也影响到整个家族。太孺人的父亲是叙州守文度公,母亲是何太淑人。太孺人生来羸弱,身体轻弱得仿佛不能胜衣,何太淑人十分怜爱她。长大后,嫁给钱家,即如今封为监察御史的嗣圣公。她的公公是湖广宪副仍峯公,婆婆是赵夫人,也就是太孺人的族叔母。太孺人很好地修持妇道,顺承丈夫脸色、察看丈夫意旨,即使因亲近也不稍有懈怠;她恭敬接待宾客、主持祭祀、料理酒食,内外都称赞她勤劳。封公虽然显贵而四处游历,也常常关门抄书,直到半夜都不停。太孺人点着篝火帮助他,从不说疲倦。对于奴婢、陪嫁妇女和侍妾,她都尽心对待,人人都得到恩惠。然而也因此积劳成疾,病势加重。她因怀孕后血肿,病得更加严重,但精神面貌仍然清爽。家里人都希望她能稍稍好转,却终于去世了。去世后,亲戚乡党无论老幼,没有不悲痛哭泣的。母亲何太淑人指着六岁的孩子,常常呜咽得说不出话。封公因夫妻情深而悲伤,便不再娶妻。侍御幼年失去父母,曾经依养外家。他说:“唉!我的母亲不能看见我了!看不见她而思念她,思念时便恍惚如同隔世;只记得儿时在床席间嬉戏,母亲扔给我一个梨,我赶快把它藏起来,唯恐惊醒父亲。到戊辰年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回来后,母亲命我背诵所学的书,我都清楚地背出来,母亲非常高兴,抚摸我的额头,把我放在她膝上两次。唉!母亲去世三十年了,春露秋霜之时,眼泪流尽便继之以血。她的声音容貌已经渺远,如今心中只记得这两件事,难道不痛苦吗?”这些话,是我从附述中得知的。侍御由行人起家,升任现职。太孺人还只是草草埋葬。侍御因公务不能停留,向西出行秦川,手握缰绳之间,没有一次不在心中摇动不安。直到茶马事务办完,才得以请假办理丧事。唉,以太孺人的贤德,却不幸早夭;她早逝后,家道几乎中落。油灯孤照、单独一具棺木,寂寂地处在荒郊浅土之间,又过了三十多年。那些富贵繁华之家,雕零凋谢的有多少呢?当年六岁的孩子如今读书成才,身穿绣衣、手持符节归来,守宰以下官员背负弓弩在前面开路,营造马鬣坟,修整刍灵。县里观看的人无不称赞他的孝行,说钱家有这样的儿子,是太孺人留下的福泽。唉!太孺人的眼睛可以瞑目了。何况侍御正当盛年,操行更加磨炼,将成为文毅公的佳婿。俗语说“美好终究归于其所生”,那么太孺人的诰命褒奖,必定还有到来的时候。这样又何必把生死看成不同呢?太孺人生于万历辛丑年二月二十日,卒于崇祯戊辰年九月一日,享年二十八岁。生二子,长子就是延宅,顺治壬辰年进士,现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娶张氏,赠孺人,已先去世。女儿二人,一人嫁太学生周玉台,一人夭折。孙子世严,是郡庠生,为延宅所生。详情见行状。起初,延宅任行人时,已经追赠母亲为孺人;如今因御史身份获得覃恩,改赠为太孺人,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殿桥的新墓地。我过去主持台端事务,与侍御有相互成全的情谊,于是撰写这篇大略,交给他,使它刻系在墓前丽牲之石上。后来又作铭文:如果有这样的荣誉封赠,便彰显了妇道;如果有这样的昌盛后嗣,便说明母亲教导良善。虞山的纪堂,马鞍山在南面;尚湖深而清,郁郁然有灵光。将不会辱没你的祖先,使你像女萝依附在文毅公的赐藏旁。正是凭借贤良的儿子,才能修整松树环绕的墓地。而三十年来所流的悲泪和徘徊,把铭辞刻入幽深的墓门,于是彰表其流传久远。昭示这样的孝德,永远发誓不要忘记。前中翰姜公及原配贺孺人墓志铭

康熙丙午秋,余暂假还乡,适丹阳姜子允茂来谒,以头抢地,涕泗横臆,有所欲言,则手其大父中翰公暨妣贺孺人行实云,将卜吉举柩合▯于鹿庄之原,窀穸有期,请为之志。噫!余与公虽生不同时,然素闻庭训于赵忠毅公文集中,景其流风余韵,心焉向往者已久,兹举也,义不可以辞,遂损益其状而为之志。公讳大受,号抱宏,世居于云阳之滕村里,其先有宋时称平陵望族,随驾南渡,为郡马公,至胜国初年,安十公乐云阳风土,始占籍焉,后多科第显官,大江以南推姓族,必曰云阳滕村姜氏。公之曽祖三溪公,则其创发者也。三溪登嘉靖辛卯乡荐,连守茶陵、茂州,洁已爱民,两郡尸祝至今,以名宦爼豆学宫。公祖文学近川公,父处士复吾公,母蒋太君。公生而英伟,丰采动人,修貌美髯,温言至行,轩轩如明月入懐。幼时就塾,口授经史,朗朗成诵。既长,以经明行修,为学者师无何处。士公弃飬同室,有操戈者,公跪告其母曰:“此不可以口舌争也,吾宁逺避之,有妇在,母不忧,甘防也。”孺人雅得姑意,未寒系絮,将旦调羮,代供子职,太君安之神庙。中年癸巳,京察及攻税监、争国本者俱奉防禁锢,士大夫闲居无事,留都新安暨荆水、檇李书院相望相与讲学其中,公皆负笈从之,每发一难,竪一义,诸公叹服,以为不及一时,若韩蒲州、叶福清、赵髙邑、邹吉水,尤所折节。天唘末年,珰熖炽甚,伊时缙绅号强项者或死或杖或戍,公独侃侃然,百计周旋,即料虎头、捋虎须所不恤也。崇祯改元,公以能书供奉武英殿,声气益广,乃以盛名招忌,含沙被诬,一时在朝君子咸为不平。寻有亷知其人者,欲为公疏论其事,公力止之,请假归,怡情丘壑,课子弄孙,意泊如也。防有诏各举所知,当事咸惜公才,欲奏书荐公,皆谢却之。公为赵侪鹤先生受业生,赵先生死公冐禁送防,徒步千里,事平,以先生遗稿未梓,破产授工,流传海内,肝胆生前,表章身后,公于师友,可谓兼尽之矣。他如拯族荒,恤孀妹,抚遗甥,亲朋然诺,弃千金不顾,皆公之余事耳。贺孺人生于名门,赋性温淑,于归之后,治家严明,朝夕拮据。公以道广好逺逰,賔朋络绎,夜半猝投而庖厨整暇,方员毕具,曽不闻有叱咤声。居常孝养姑嫜,洁齐粢盛,延名师训子弟,公私内外不以烦公,可谓女丈夫矣。辛巳元旦,公肃衣冠拜祠下,与族宴防,偶得微疾,越数日,呼诸子而语之曰:「吾殆不起矣。吾以布衣为翰墨侍从,先世田产不落尺寸,三子咸成立,年已七十,安所不足乎?」目遂瞑。以此观之,公胸中真坦然太虚,无一物得萦系者。唘手足之日,一榻萧然,四壁如洗,惟以多财损智为遗戒。葢气节才望,表表当时,而尤笃于友谊,盛衰燥湿不以易懐,至欲捐生死以赴之。以是天下推为长者,而终身学力亦于此而见其大也。贺孺人亦旬日下世,葢白首同所归云。呜呼,公之没也,于今三十年矣。余与公虽未及谋面,然忠毅公余之至亲也,溯厥渊源,见公之后殆如见公焉。或有以公位不满其徳嗣君用不尽其才,而家道中落,门庭衰薄,为公惜者,子不谓然。昔公之意气卓荦天壤,今清白昭垂,子孙林立,玉茁兰芽,天之所以昌大其后者,正未艾也。夫何尤焉?爰为之志铭,复据实以表之曰:「有明正士,武英殿中书,抱宏姜公之墓。嗟乎,余读汉书李固、王成之事,每为流涕。若公之执义不舍,有古人之节,镌刻遗书,増光琬琰,虽王成之节,何以加焉?赵氏有孤,设上賔之位而祠之,固其宜也。昔赵忠毅公表先外祖光禄卿张恒华公也,曰「正人」,余兹表公曰「正士」。君子与君子为朋,千载一日,百世如生也。信夫!铭曰:鹰▯之后,才卓荦,文如班马,诗韩毛,书钟王兮气离骚。桐城应山,喜逰遨,求师立雪,在古鄗,死生不忘,捐血膋,高文夀,世称人豪,仁人义士,清▯标,鹿庄之原,映江潮,咏楚些兮,英魂招。封中书舍人句山张府君墓志铭。

译康熙丙午年秋天,我暂时请假回乡,恰好丹阳的姜允茂来拜见我,叩头于地,泪流满面,想要说话时,便拿出他祖父中翰公和祖母贺孺人的行状,说将要择吉日把灵柩合葬在鹿庄原野,请我撰写墓志。唉!我虽然没有和公生在同一时代,但素来从赵忠毅公的文集中听闻他的家训,仰慕他的遗风余韵,心中向往已久。这次的事情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对行状有所删补,为他撰写墓志。公讳大受,号抱宏,世代居住在云阳滕村里。他的祖先在宋代被称为平陵望族,随驾南渡,成为郡马公;到前朝初年,安十公喜爱云阳的风土,才在这里登记户籍。后来姜氏多有科举及第、出任显官之人,大江以南论及望族,必定说云阳滕村姜氏。公的曾祖三溪公,就是这个家族兴起的开创者。三溪公中嘉靖辛卯乡试,接连任茶陵、茂州知州,清廉自守、爱护百姓,两郡至今仍为他立尸祝祠,并以名宦身份配享学宫。公的祖父是文学近川公,父亲是处士复吾公,母亲蒋太君。公生来英俊伟岸,风采动人,容貌修长、胡须美秀,言语温和、行为高尚,轩昂如明月入怀。幼年入塾,口授经史,朗朗背诵成文。长大以后,因为经学明白、品行端正,成为各处学者的老师。士公在同室供养时,有人拿着武器相向,公跪下来告诉母亲说:“这件事不能靠言语争辩。我宁愿远远避开;我有妻子在,母亲不要忧虑,我甘愿忍受。”贺孺人一向深得婆婆心意,天还没冷便备好棉絮,天将亮时便调制羹汤,代替丈夫尽奉养母亲的职责,太君安居如在神庙。中年癸巳年,京察以及攻讦税监、争论国本的人都奉旨禁锢;士大夫闲居无事,留都、新安以及荆水、檇李等书院彼此相望,大家在其中讲学。公都背着书箱前往求学,每提出一个疑难、阐明一个义理,诸位先生都叹服,认为当时无人能及;像韩蒲州、叶福清、赵高邑、邹吉水等人,尤其对他折节相交。天启末年,宦官党羽气焰极盛,当时士绅中号称刚强不屈的人,有的被杀,有的受杖,有的流放;公却独自侃侃而谈,百般周旋,即使是虎头也敢摸、虎须也敢捋,毫不顾忌。崇祯改元,公因擅长书法供职武英殿,声望和交游更加扩大,却因盛名招来忌恨,被人含沙射影地诬陷,一时朝中的君子都替他感到不平。不久,有廉正而知人者想替公上疏论述此事,公竭力阻止,自己请假归乡,寄情山林,教导儿子、逗弄孙子,心境淡泊自如。当时有诏令让各地举荐所知之人,主管官员都为公的才华惋惜,想上奏推荐他,公都谢绝了。公是赵侪鹤先生的受业弟子,赵先生去世时,公冒着禁令前去送葬,徒步走了一千里。事情平息后,因为先生的遗稿尚未刊刻,公倾家荡产请工匠刊印,使其流传海内;对老师生前尽心,死后加以表彰,公对于师友,可以说全都尽到了责任。其他如救济族人荒年、抚恤守寡的妹妹、抚养遗孤外甥,以及对亲朋信守诺言,哪怕舍弃千金也不顾,都只是公余力所为的小事。贺孺人生于名门,天性温柔贤淑,出嫁后治家严明,早晚操持家务。公因道义广博而喜欢远游,宾客朋友络绎不绝,即使半夜突然来访,厨房也整齐从容,方圆器具和食物全都齐备,从未听见她有呵斥怒骂之声。平日孝敬奉养公婆,洁净准备祭品,延请名师教导子弟,公事私事、内外事务都不使公烦劳,可以说是女中丈夫。辛巳年元旦,公穿戴整齐到祠堂下拜祭,与族人宴饮,偶然患了小病。过了几天,他叫来几个儿子说:“我恐怕不能起身了。我以平民身份成为翰墨侍从,祖先的田产没有损失一尺一寸,三个儿子都已成才,年纪也已经七十岁,还有什么不足呢?”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从这件事看,公胸襟真正坦荡如太虚,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牵累他。临终之日,他的手脚旁只有一张冷落的床榻,四壁空空如洗,只留下“财物过多会损害智慧”的遗训。公的气节、才华和声望,在当时都卓然突出;尤其深厚于友谊,不因朋友的盛衰、处境的冷热而改变心意,甚至想舍弃生命去赴朋友之急。因此天下人推重他为长者,而他终身学习的功力,也由此显现出深厚广大。贺孺人也在十天后去世,大概是白头到老、同归一处吧。唉,公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年了。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与公见面交谈,但忠毅公是我的至亲;追溯他们的渊源,看见公的后代,几乎就像见到了公。有人因为公的官位没有完全符合他的德行,后来的君主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又因家道中落、门庭衰微而替公惋惜,我却不这样认为。从前公的意气在天地间卓异不凡,如今清白声名昭然流传,子孙成群,才华如玉苗兰芽般繁茂;上天用来昌大他后代的福泽,正没有穷尽,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于是为他作墓志铭,并据实表彰他说:大明的正直士人、武英殿中书、抱宏姜公之墓。唉!我读《汉书》中李固、王成的事迹,每每为之流泪。公坚持义理而不放弃,具有古人的节操;把他的遗书镌刻下来,增添琬琰之光,即使王成的节操,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赵氏有遗孤,设立上宾之位祭祀他,本来就是适宜的。过去赵忠毅公表彰我的外祖父光禄卿张恒华公,称他为“正人”;我现在表彰公,称他为“正士”。君子与君子结为朋友,千年如同一日,百世仍如同生在眼前。确实如此!铭文说:鹰扬之后,才华卓异;文章如班固、司马迁,诗歌如韩愈、毛苌,书法如钟繇、王羲之,气势如《离骚》。桐城、应山,喜欢游览;求师立雪,像古代的杨时。生死不忘,甚至舍血献祭。高妙文章长存,世人称为人中豪杰。仁人义士,清名扬显。鹿庄原野,映照江潮;吟咏楚辞哀歌,招来英魂。封中书舍人句山张府君墓志铭。

公讳金龙,字砺汝,号句山,本江南句容大族也。六世祖讳奎者,由孝亷宦楚,北流寓于沔,因家焉。及其曽祖文翰公,隠徳仁心,惠及乡闾。至其王父五美公,负性豪迈,轻财好施,孤寒待以举火者甚众。延至厥考承圭公,▯修力学,不事生产,家业拓落。生子五人,府君其次也。承圭公感异疾,府君侍立左右,衣不解带。迨病笃,延医祈祷,百计无效,刲股调羮,病以渐愈,延夀三载,逺迩称颂,咸以为真孝子。及承圭公卒,府君泣血,水浆不入口,戚里咸劝慰,乃不至灭性云。棺椁衣衾窀穸之事,竭力尽诚,不留余憾。弟三人皆在襁褓中,府君抚爱长飬,教诲婚娶,成立而后析箸也。学龙列名胶庠,尤有名誉,未遂飞鸣,其卒也,府君痛惜之。伯兄性戅急,府君事之恭顺弗懈,友爱无间。幼读书敏慧,淹贯经史,得其肯綮,为文挽笔立就。髫龄入黉宫,一试即食饩,綘帐谈经,逺迩之士多负笈从学焉。凡七入棘闱,屡中副车,不获正额,然不以得失萦怀也。庚子歳荐值今上龙飞,改歳为恩,壬寅入国,雍见赏于大司成瑶山张公。每试冠多士,考授一职,不欲以明经终。己酉试楚闱,仍不利。府君于是喟然太息曰:“余于举业,揣摹备极苦心矣。试之不利,予无如命何?心之不动,命其如予何?”乃躭饫于诗学,枕藉李杜,沈酣骚雅,钟谭之选,亦兼収而并采焉。为古文词,以左马为师,手不停批,口不停吟,以为平生之所好在是。焉课子尤惓惓,午夜篝灯,与共寝食之溢。乡防试皆以第五魁,春秋之滙,博士弟子亦非池中物也。之溢复以文与书,髙等考授中书舍人,西清载茟黻黼。皇猷遇覃封封府君,如其官元配刘封孺人,显亲扬名,则府君义方之教着矣。先是之溢,告余家严廷试过上谷,读夫子忠烈碑铭,未尝不泣下沾衣也。曰:此文同金石不朽,安得登堂一见先生,大慰生平乎?余唯唯,心窃识之。今春之溢,踵门而泣,持状以请。余慕延陵挂剑之义,遂弗获以弇鄙辞,乃即其状而叙次之。大约府君性耿直,言行务合于理,无所瞻顾。见乡里间有为不善者,深嫉之,见于顔色。人或谓其恶恶太严,府君不为意,甚至为不悦者雀防。府君虚舟遇之。至于亲友有急难,则如拯溺救焚,不惜赀财。郡有大利害,必约众公举兴革得宜,士人以为仪型标准而已,未尝有徳色也。淡泊自守,食不膏梁,衣不罗绮。督农课子,以是为常。每乐乡居,怡情物外,而勤俭所积,家道亦渐充裕。复祖业,又善摄生,不事呼吸吐纳,精神强徤如少壮人。乙夘之秋,偶冐风寒,渐至不起,遂卒。寄诗亰邸云:「作书笔欲痴,不得见児时。树静风将折,陈情恐已迟。」又为遗嘱,勉子孙以忠孝敦伦纪,循礼教,洵可为令终有俶者也。悲哉!铭曰:「大隠有林,小隠有林。烟雨楼中,抱膝长吟。沧浪之水,白石岑岑。彼其之子,锡类情深。授经名世,摅藻献琛。抱璞未遇,气峻千寻。沔水不竭,达于汉隂。后昆永防,玉树森森。」别驾沱濵髙公暨魏孺人合葬墓志铭。公讳光猷,字润仲,号沱濵,世居宁晋城北之曹古疃。祖九二公讳推,万厯丁未进士,累官至太常卿。推生柱河公讳去奢,崇祯丁丑进士,累官至大理丞,俱崇祀乡贤,入名宦。母王孺人,生十子,公行二。幼而岐嶷,读书能见大意,每聼讲解,辄能触类旁通,防悟甚速。柱河公爱之,十五歳入邑庠。学博而多,通常往来鄗南,登城眺望,怃然怀古。与余论文,有水乳之合。王太孺人寝疾,公妹尚幼,孺人泣嘱曰:「我止此一女,尔兄弟善调防之。」公泣而受命。其后适髙邑赵玉书,孀居无子息,公数往来视之,馈遗无虚日,不忘母临没之言也。居防躃踊号泣,毁▯骨立,人称其孝。随柱河公令泾阳时,流氛孔炽,公戎衣登陴,寝食城头,以佐其守御,城卒克全。宁邑荒歉,请于柱河公捐粟以赈,亲友待以举火者甚众。壬午食饩,同孝亷张次白诸友下帷攻苦,咸推服其殚思之宻而用力之勤也。癸未甲申之间,冦起郊原,柱河公擕家北避束鹿,以家务委之曰:「善视祖宗家庙坟墓,勿惊我先灵也。」乙酉,柱河公以侍御督学江南,公佐之阅文,篝灯午夜,列前茅者多知名士。壬辰以拔贡入国雍,旋考别驾,仍归里侍寝膳。余为冢宰时,曽走书劝其仕进,公曰:「吾祖父累世清要,而甘以一倅老乎?且徜徉山水间耳。」居家教子,居敬为文,法先軰立行,守先诫,勿效世俗裘马轻薄态。居敬遂成孝亷教授,宣府臯比多士,逺迩蜚声。常病痰,治之弗痊,一足不利,移居柱河公所遗知妄山房,每曰:「能知妄则无妄矣。」敢不凛庭训而朝夕自警,优游绳床者十余年,然终不能起,遂卒。待赠孺人魏氏,即余姊也。幼而頴秀端谨,婉孝承顔无违,女诫诸书读之立解。

译公讳金龙,字砺汝,号句山,本是江南句容的大族。六世祖讳奎,由孝廉身份在楚地做官,后来向北流徙,寄居沔地,因而在那里安家。到了曾祖文翰公,隐德仁心,恩惠施及乡里。再到祖父五美公,性情豪迈,轻视钱财、喜好施舍,靠他接济而得以生活的孤寒之人很多。传到父亲承圭公,沉潜修养、努力求学,不经营生产,家业逐渐衰落。承圭公生五个儿子,府君排行第二。承圭公患奇异的重病,府君侍立左右,衣带都不解开。病重时,请医祈祷,想尽办法都无效,府君割股取肉调羹,父亲的病才逐渐痊愈,延长寿命三年,远近的人都称颂,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承圭公去世后,府君哭得泣血,水浆也不入口,亲戚乡里都来劝慰,才没有因悲伤而损害生命。棺椁、衣衾、墓穴和安葬等事,他竭尽力量和诚意,没有留下遗憾。三个弟弟都还在襁褓中,府君抚养爱护,教导他们,替他们成婚,直到都成才后才分家。学龙在学校中列名,尤其有声誉,尚未得以飞腾显达便去世了,府君十分痛惜。长兄性情愚直急躁,府君侍奉他恭敬顺从,从不懈怠,兄弟之间友爱无间。公幼年读书,聪敏慧悟,博通经史,能够掌握其中要旨,写文章提笔立成。童年进入学校,一次考试便取得廪生资格;在红帐中讲论经书,远近的士人多背着书箱来跟随他学习。前后七次参加乡试,屡次考中副榜,却没有取得正额,但不因得失牵挂于心。庚子年乡荐,正值今上即位,改为恩科;壬寅年入国子监,受到大司成瑶山张公的赏识。每次考试都名列众士之首,考核后授予一项职务,不愿以明经科出身终身。己酉年参加楚闱乡试,仍然没有考中。府君于是长叹说:“我对于举业,揣摩准备已经极尽苦心。考试不利,我还能把命运怎么样呢?我的心不动,命运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于是沉浸于诗学,枕藉李白、杜甫的诗篇,深深陶醉于《楚辞》和《诗经》雅颂;钟惺、谭元春的选本,也兼收并采。作古文辞,以左丘明、司马迁为老师,手不停地批阅,口不停地吟诵,认为平生的爱好正在这里。他教导儿子尤其恳切,半夜点灯,和他们共同寝食,把自己的学问尽力传授。乡试、会试都以第五名魁首入选;春秋经学的汇通之才,国子监博士弟子也不是池中之物。之溢又凭文章和书法,以优等考授中书舍人,在西清承载文翰,书写黼黻文章。当今皇帝登基,以改元施恩;壬寅年入国学,雍受到大司成瑶山张公的赏识。每次考试都在众多士子中名列前茅,考核后被授予一项职务,却不愿以明经科终其一生。己酉年参加楚闱考试,仍然没有考中。府君于是长叹说:“我对于科举学业,揣摩研习,已经极尽苦心了。考试不能中,我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如果我的心不为之动摇,命运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于是沉浸于诗学之中,以李白、杜甫的诗篇为枕席,深深陶醉于《楚辞》和《诗经》等雅正文学;钟、谭的选本,也兼收并采。创作古文词章,以左丘明、司马迁为老师,手不停地批阅写作,口不停地吟诵,认为自己一生的爱好就在这里。他教导儿子尤其恳切,午夜还点着篝灯,和之溢一同寝食起居。乡防试都考取第五名;在春秋之滙中,博士弟子也不是池中之物。之溢又凭借文章和书法,考核列入高等,被授予中书舍人之职,在西清供职,执笔撰写文辞,辅弼润饰朝廷政事。皇猷遇请求为其父覃封封府君、为其母刘氏封为孺人,并希望显扬双亲、光耀名声;由此可见,府君以义方教子的成效已经显著了。此前,之溢告诉我,他父亲廷试经过上谷,读到夫子的《忠烈碑铭》,没有一次不泪流沾湿衣襟。他说:“这篇文章将和金石一样永垂不朽,哪里能够登门亲见先生,以极大安慰我一生的愿望呢?”我连声答应,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今年春天,之溢登门哭泣,拿着行状来请我撰文。我仰慕延陵季子挂剑的义行,于是不能以自己的浅陋推辞,便依照行状为他叙述编次。大体说来,府君性情耿直,言语行为务求合乎正理,从不瞻前顾后。见乡里有人做不善之事,深深憎恨,都会表现在脸色上。有人说他嫉恶太严厉,府君并不在意,甚至有人因此不高兴,他也毫不介意。府君对待这些人如同空船任其漂过。至于亲友有急难,就像救溺水、救火灾一样,毫不吝惜钱财。郡中有重大利害之事,必定约集众人公议,推举合宜的兴革措施,士人把他当作仪型标准而已,他从未因此显露得意之色。他淡泊自守,饮食不求肥甘,衣服不穿罗绮。督促农事、督课子弟,以此为常。他常常喜欢居住乡间,在尘俗之外怡悦性情;而勤俭积累之下,家道也渐渐富裕起来。他恢复了祖业,又善于保养身体,不修炼吐纳之术,精神却强健得像少壮之人。乙卯年的秋天,他偶然感染风寒,病势渐渐发展到不能起床,终于去世。他寄诗到京城官邸说:“写信时笔都快拿不稳了,不能见到孩子的时候。树木静止而风将要折断它,想陈述心情恐怕已经迟了。”他又写下遗嘱,勉励子孙忠孝敦厚、遵循伦理纲常和礼教,确实可以说是善终而留下了美好的遗训。悲哉!铭文说:“大隐者有山林,小隐者也有山林。烟雨楼中,抱膝长吟。沧浪之水清澈,白石高耸。那个人啊,赐福同类而情意深厚。传授经学而名闻天下,施展文采进献珍宝。怀抱美玉却未遇知音,气概高峻达千寻。沔水永不枯竭,流达到汉水之南。后代永远受到庇护,如玉树般森然成林。” 别驾沱濵高公与魏孺人合葬墓志铭。高公名光猷,字润仲,号沱濵,世代居住在宁晋城北的曹古疃。祖父九二公名推,是万历丁未进士,历任官职至太常卿。高推生柱河公名去奢,是崇祯丁丑进士,历任官职至大理丞。二人都受到乡贤祠崇祀,并列入名宦。母亲王孺人,生了十个儿子,公排行第二。他幼年聪颖,读书能够领会大意,每次听讲解,总能触类旁通,领悟非常迅速。柱河公很喜爱他,十五岁入县学。学问广博而丰富,平常往来于鄗南,登城眺望,惆怅地怀念古人。他与我讨论文章,情投意合。王太孺人卧病不起时,公的妹妹还年幼,孺人哭着嘱咐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们兄弟要好好照料她。”公哭泣着接受了母亲的命令。后来妹妹嫁给高邑的赵玉书,守寡而没有子女,公多次往来探视她,馈赠物品从不间断,没有忘记母亲临终时的话。居丧期间,他跺脚哭号,哀毁得形销骨立,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随柱河公任泾阳令时,流寇气焰极盛,公穿着戎装登上城墙,睡在城头、吃在城头,来协助父亲守御,城池终于得以保全。宁邑遭遇荒歉,他向柱河公请求捐粮赈济,亲友中有许多人依靠他才能举火做饭。壬午年取得廪饩后,他和孝廉张次白等朋友闭门苦读,大家都推重佩服他思考周密、用力勤奋。癸未、甲申年间,盗寇在郊野兴起,柱河公带全家向北逃避到束鹿,把家务托付给他说:“好好看护祖宗的家庙和坟墓,不要惊扰我的先灵。”乙酉年,柱河公以侍御身份督学江南,公协助他阅卷,夜里燃灯直到半夜,列在前几名的多是知名士人。壬辰年以拔贡身份进入国子监,不久考授别驾,仍回乡侍奉父亲的起居饮食。我任冢宰时,曾写信劝他出仕进取,公说:“我的祖父、父亲世代担任清要之职,难道甘心只做到一个副职便终老吗?况且我只想在山水之间徜徉罢了。”居家教导子弟,居敬作文,效法前辈立身行事,遵守先人的训诫,不要学世俗中骑马乘车、轻薄浮华的姿态。居敬后来成为孝廉教授,在宣府讲学,学生众多,远近声名远播。公常患痰病,治疗不能痊愈,一只脚行动不便,便迁居到柱河公遗留下来的知妄山房,常说:“能够知道妄念就是妄念,就不会再有妄念。”怎敢不敬畏父亲的庭训,早晚自我警戒?他优游于绳床上十多年,最终却不能起身,于是去世。待赠孺人魏氏,就是我的姐姐。她幼年聪慧秀美,端庄谨慎,柔顺孝敬,承顺父母脸色,从不违逆;《女诫》等书一读就能理解。

及笄于归,姑性严峻,独得其欢心,于娣姒之间,油油如也,咸称述无间言。王太孺人捐舍时,家务倥偬,一切含敛之事,尽其哀痛亲。授居敬句读,不假顔色。农桑耕获,督课得宜,惟劝沱濵,力学未尝片言相拂也。不幸晨起,偶觉气滞,无疾而殁焉。生卒年月,子姓云云。居敬将以康熙十六年四月之二十七日,合葬公与魏孺人于曹五疃之祖茔,礼也。余既叨至亲,甥居敬以给諌鹿野范公状来请,乃叙次而铭之。铭曰:抑郁谁语,时命不犹。利器不试,终老一丘。折腰可耻,人世焉求。杜门却扫,莫与为俦。辟纑举案,名门好逑。和丸画荻,克绍箕裘。瓶坠玉毁,才智则优。瘿陶之北,蔚其松楸。魂魄惬适,无间明幽。我聿铭之,涕泗横流。歳进士贞复冯公暨待封孺人魏氏、王氏合葬墓志铭学可以修之于已,而遇不能必之于数,是以董仲舒有《士不遇之赋》,刘孝标有《辨命之论》。洵以自古以来,人之富贵贫贱,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或髙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造物者有数存焉,达人安之,尽其在已者而已矣。若贞复冯亲翁者,其亦学修于已,而艰于遇也。公讳端栱,字贞复,别号亦吕。大司冦钟华冯公之孙也。司冦公用刑寛恤,有声于明崇祯年间。仲子道隆,以庠生恩廕,厯任南京刑部郎中,恂恂长者也。生贞复为长子,幼而岐嶷,出就外傅,勤于诵读,无儿童嬉戯态。年舞象,补博士弟子员,寻食饩,奋志青云,即欲脱頴而去。乃入闱不利,己夘遭母防,哀毁骨立,几至灭性。以父宦防金陵,家务襍沓,综理详宻。值荒歳,人相食,资用裕如,以其赢余济亲友之不火食者。甲申皇清定鼎,郎中公有东山之志,贞复事之弥谨,朝夕侍侧,愉色婉容,得其懽心焉。庚寅,郎中公捐舘舍,痛不欲生,勉强溢米粥而祭葬,遵朱文公家礼,毫无遗憾。服阕,肆力于举业,王、唐、瞿、薛诸大家下,茟千言立就。督学使者击节叹赏,拔置前茅。邑侯髙邮朱讳之焜者,尤奇之曰:“此席上之珍,荆璧隋珠也,自当啖红绫饼而防上苑花矣。”乙未,贡于成均。戊戌,考授训导,非其好也。癸夘之后,文尤腾踔,滔滔汨汨,以传注之理,抒古文之辞,自期必防,即阅者咸欲持左劵而竟不售,遂喟然太息曰:“吾之不得志于时也,命矣夫,何怨?”尤为聚徒讲学,口授经指着为讲义,多所发明。又裒集其所作制艺,定为百篇,以示诸子曰:“吾非敢享敝帚以千金,抑生平心血在此,藏之笥中,以志萤▯雪案之意云耳。”丁未,染痰症,半身不遂,扶杖出入,课子读书,时为训解,间命巾车东臯,督课农桑,观漳水汤汤,大陆浩浩,不胜感慨,几于阮借痛哭矣。丁巳暮春,自念及身后事曰:“余殆将不起也。”逾数日,病剧,医药罔效,遂卒。家兄竟甫,为大司冦之孙婿,余自垂髫时即识贞复,而仕路驰驱,相隔四十年矣。令子如式、如山,因慧茀,舍侄以贞复弟承祺状来请铭,余以年亲之谊,不得辞,因状之大畧,并以素所闻者而叙之。大约近世公子,习于阀阅之势,往往骄奢淫逸,弃诗书如墙壁,溺匪辟若胶漆,吿以守身修徳,继续书香,亢宗象贤之道,则视以为迂濶,以是堕其家声,为乡党所姗笑,而彼终不之悟也。今贞复以尚书之孙,部郎之嗣,固五陵贵公子流也,师友之外,罕所交游,凡裘马声色,弋猎博奕,纷华靡丽之习,一无沾濡。其言曰:“吾于布素相安,非矫激沽名也,孜孜矻矻,终其身,惟坟典缥缃之是防,如饥之于食,渇之于饮。”此其逈异于世俗,而卓然有以自立者矣,虽屡试不售。艰于一第,所谓学可以修之于已,而遇不能必之于数者,又何憾乎?令子翩翩玉树,天将发之,以偿其未竟之志也。公生于明万厯丙辰年九月二十六日戌时,卒于大清康熈丁巳三月二十八日丑时,享年六十有二。元配魏氏,余髙叔祖兵部左侍郎总督三邉谦吉公曽孙廪生淇基女,无骄志,无傲容,祗事姑舅,克相夫子,内外称其贤淑,逺近奉为壸范。芳华早谢,悼亡兴哀,生于万厯乙夘年六月二十三日申时,卒于崇祯癸酉年四月初七日戌时,享年十九歳。继娶新河歳贡生王毓震女,子女婚嫁详在状中。铭曰:笃于学矣,惜未得位,襟期古人,担当大事,司冦家风,文藻深邃,息影考槃,环堵而喟,易尽者年,未酬者志,鳯毛蔚然,可称令嗣幽人之贞,憇此吉地。上谷忠烈祠碑铭

译到了成年出嫁的时候,婆婆性情严厉,她却独独得到婆婆的欢心;在妯娌之间相处融洽,大家都称赞她,没有一句闲言。王太孺人去世时,家务繁忙,所有殓葬之事,她都亲自办理,充分表达哀痛。她教居敬读书识字,从不必厉色督促。农桑耕种收获,都督促安排得当;只是劝勉沱濵努力学习,从未有一句话使他违逆。不幸的是,她早晨起床时偶然觉得气息阻滞,没有其他疾病便去世了。生卒年月以及子女情况等,记载如下。居敬准备在康熙十六年四月二十七日,将公与魏孺人合葬在曹五疃的祖坟,这是合乎礼制的。我既然忝居至亲,外甥居敬拿给谏鹿野范公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文,于是为他们叙述编次并作铭。铭文说:“胸中郁结向谁诉说,时运和命数却不相同。利器没有得到施展,终老于一座土丘。弯腰屈身可耻,人世间还有什么可求?闭门谢客,不与人结交。亲自纺线,举案齐眉,成为名门的佳偶。和丸教子,画荻教子,足以继承祖业。瓶子坠落、美玉毁坏,才智却极为优秀。瘿陶以北,松树楸树蔚然成林。魂魄安适,明间幽界没有阻隔。我为你写下这篇铭文,泪水纵横流淌。” 岁进士贞复冯公与待封孺人魏氏、王氏合葬墓志铭 学问可以靠自身修养取得,但际遇不能由命数预先保证,所以董仲舒有《士不遇之赋》,刘孝标有《辨命之论》。确实,自古以来人的富贵贫贱,都由自然命数决定,并不凭借才智而获得。有的人才华很高却没有显贵官职,有的人贪婪暴虐却居于高位,这是造物者自有定数。通达的人安然接受,只尽自己所能而已。像贞复冯老先生这样的人,也是自身修养学问,却在际遇上艰难。公名端栱,字贞复,别号亦吕,是大司寇钟华冯公的孙子。司寇公用刑宽缓而能体恤,在明朝崇祯年间很有声望。次子道隆凭庠生身份承受恩荫,历任南京刑部郎中,是一位恭谨厚道的长者。道隆生贞复,贞复是长子。幼年聪颖,出外跟随老师学习,勤奋诵读,没有儿童嬉戏的姿态。十五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不久领取廪饩,奋志追求功名,想要脱颖而出。后来入试不利,己卯年遭逢母亲丧事,哀痛过度而形销骨立,几乎伤害了生命。因为父亲在金陵做官,家务纷杂,他处理得周密细致。正值荒年,发生人吃人的惨事,他家资用充裕,便拿出余粮救济那些没有饭吃的亲友。甲申年 大清定鼎之后,郎中公有归隐东山的志向,贞复侍奉他更加谨慎,早晚陪在身边,面色愉悦、容态柔和,深得父亲欢心。庚寅年,郎中公去世,他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勉强喝下薄粥来祭奠和安葬父亲,遵循朱文公《家礼》,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服丧期满后,他竭力攻读科举文章,在王、唐、瞿、薛诸位大家的作品下功夫,文章落笔千言立刻写成。督学使者击节叹赏,把他选入前列。知县高邮朱之焜尤其惊异,说:“这是席上的珍宝,是荆山之璧、隋侯之珠,将来一定会吃红绫饼,到上苑赏花了。”乙未年,贡入成均。戊戌年考授训导,这并非他的志趣。癸卯年以后,文章更加飞腾豪迈,连绵流畅,以传注的义理,抒写古文的辞章,自期一定能够显达;即使阅卷者都想拿着左券来确定他必中,最终却仍未能售名,于是长叹说:“我不能在当时得志,是命运啊,还能怨什么呢?”他尤其喜欢聚集门徒讲学,口授经书旨意,著成讲义,阐发很多新的见解。他又汇集自己所作的制艺文章,编定为一百篇,给儿子们看,说:“我并不是敢把破旧的扫帚当作千金珍宝,只是毕生的心血都在这里,把它藏在箱子里,用来记下我在萤窗雪案下苦读的心意罢了。” 丁未年,他染上痰症,半身不遂,扶着手杖出入,督促儿子读书,时常为他们训释经义;有时命人驾巾车到东皋,督促农桑,看到漳水浩浩荡荡、大陆广阔无边,不禁感慨万千,几乎像阮籍那样痛哭。丁巳年暮春,他想到身后之事,说:“我恐怕将要不起了。”过了几天,病情加重,医药没有效果,于是去世。我的兄长竟甫,是大司寇的孙女婿;我从垂髫时就认识贞复,但后来奔走仕途,彼此相隔四十年。令郎如式、如山,因为慧茀,带着侄子贞复的弟弟承祺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因年长亲近的情谊不能推辞,于是根据行状的大略,并将平素听闻的事情一起叙述下来。大体说来,近世的公子习惯于门阀的势力,往往骄奢淫逸,把诗书看得如同墙壁,把邪僻之事沉溺得像胶漆一样;告诫他们守身修德、延续书香、光大宗族、效法贤人的道理,他们却认为迂腐空疏,因此败坏家声,被乡里讥笑,而自己始终不醒悟。如今贞复是尚书的孙子、部郎的后代,本来也是五陵贵公子一类;但除师友之外,他很少交游,凡是华美衣马、声色享乐、打猎赌博以及纷华靡丽的习气,一概没有沾染。他曾说:“我与布衣素服相安,并不是故意矫激以求取名声;我一生勤奋不懈,只以古代典籍和缥缃书卷为追求,就像饥饿时需要食物、口渴时需要饮水一样。”这就是他远远不同于世俗、卓然能够自立的地方,虽然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他难以取得一个功名,这正是所谓学问可以靠自己修养,而际遇不能由命数保证,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的儿子们风采翩翩,像玉树一样,天将使他们显达,以补偿他未完成的志愿。公生于明万历丙辰年九月二十六日戌时,卒于大清康熙丁巳年三月二十八日丑时,享年六十二岁。元配魏氏,是我的高叔祖、兵部左侍郎兼总督三边谦吉公的曾孙女,廪生淇基的女儿。她没有骄矜的志气,没有傲慢的容貌,恭敬侍奉公婆,能够辅助丈夫,内外都称赞她贤淑,远近奉为妇德的典范。她芳华早逝,使人因悼念亡妻而悲哀。生于万历乙卯年六月二十三日申时,卒于崇祯癸酉年四月初七日戌时,享年十九岁。继娶新河岁贡生王毓震的女儿,子女婚嫁情况详见行状。铭文说:“学问深厚,可惜没有得到官位;胸襟志趣追慕古人,足以担当大事。司寇家的家风,文章辞采深邃;退居息影,安于环堵之室而叹息。容易消逝的是年寿,未能酬答的是志愿。凤凰的后裔茂盛,可称为贤良的嗣子。幽居之人的贞节,就在这吉地安息。” 上谷忠烈祠碑铭

余尝驱车渡白沟,过范阳,萧萧之水声犹在耳。望聪山秀峯挿天,翠色欲滴。荆轲、田光、郭隗诸君子,未尝不流连于懐。若乃元之静修,明之椒山,今之钟元,尤为挺然不羣,则慨然太息曰:“上谷多君子,殆燕南赵北之阙里也乎?”丙午秋杪,请告归里。丁未春,事竣北上,至保阳。家莲陆挈予步行至西郭,指防新营祠宇,告余曰:“上谷忠烈祠也。正堂三楹,所祀者何?太守见元何公诸人也。两庑所祀者何?义民某人等也。后屋所祀者何?烈女某人等也。”嗟乎!明季当癸酉前,犹然全盛之天下。李自成、张献忠初不过饥民迯兵,渐成燎原之势,至不可収拾,糜烂中原,窥伺神器。向非我皇清大兵勦除,固已俨然称帝矣。天为之乎?抑人事所致也?独是明之飬士,将三百年,髙城深池,材官骑士,绣错林立,乃贼自入潼闗以后,所在响应,除太原、榆林、宁武三处孤城血战死守外,余皆望风奔溃,莫敢少婴其锋。而上谷弹丸黒子,内无授甲之众,外无掎角之师,独登陴固守,力竭城防,文武士大夫男女死之者数千百人。皎然之志,华于日月;毅然之色,坚于松筠。岂非节义文章被服在躬之有素,而造次颠沛之弗离者乎?天地星精岳气,防生于世,则为伟人硕士,或垂绅正笏,绘形麟阁,或刎颈刺心,洒血疆塲,其义一也。曩世祖章皇帝文武圣神,帡幪六合,深恤殉难之臣,不以亡国见遗。介昔在諌垣,曽有褒録幽忠,一防,范质公等二十余人,俱防恩恤,载在秩典。惜余固陋,当日未及以保阳死难诸公列诸奏牍,俾忠魂郁郁于九泉也。乃今太守诸使君倡之,郡之诸君子和之,吾家莲陆匍匐奔走,拮据卒瘏,以成之。讵徒为已死诸人扬其烈哉?凡以亷顽厉懦,使后世有所兴起也。其于裨益风化,岂浅鲜哉?诸公死于二十年之前,是祠建于二十年之后,所谓待其人而后行者欤?初创于康熙丙午九月,成于丁未四月。太守杨公某,三韩人;郡丞常公大忠,太原人;通判黄玉▯,梁山人;司李卫运阳,韩城人;郡后学魏一鳌,新安人;其余捐赀好义者,附名碑隂。乃为之铭:铭曰:斗极之下,尾箕緼,博大爽硙,势蜒蜿。上谷易水,郡名存山,何崱屴,波潺湲。笃生真儒,翊乾坤,轩轩霞举,鸾鳯骞。孤城后亡,死犹欣,穿龈透爪,积烦寃。髙阙巍巍,闭九阍。不周崩兮,空逰魂;七族湛兮,妻孥燔。椒山为邻,欀桷尊铭,云根兮矗髙原。

兼济堂文集巻十二

译我曾经驾车渡过白沟,经过范阳,萧萧的水声至今还在耳边。远望聪山,秀美的山峰插入云天,青翠之色仿佛要滴下来。荆轲、田光、郭隗等君子,我没有一次不留连怀想。至于元代的静修、明代的椒山、当今的钟元,尤其挺拔卓异、不同流俗,于是感慨长叹说:“上谷多有君子,难道几乎就是燕南赵北的阙里吗?”丙午年秋末,我请假回乡。丁未年春天,事情办完后北上,到了保阳。家莲陆带我步行到西郭,指着正在营建的新祠堂,告诉我说:“这是上谷忠烈祠。正堂三楹,祭祀的是谁?是太守见元何公等人。两廊祭祀的是谁?是义民某人等。后屋祭祀的是谁?是烈女某人等。”唉!明朝末年,在癸酉以前,天下还处于全盛时期。李自成、张献忠起初不过是饥民和逃兵,后来渐渐形成燎原之势,发展到无法收拾,糜烂中原,窥伺神器。若不是我 大清军队加以剿除,他们本来已经俨然可以称帝了。这是上天造成的吗?还是人事所导致的呢?明朝养士将近三百年,高城深池,材官骑士如锦绣交错、森林般排列;可是盗贼自从进入潼关以后,各地纷纷响应,除太原、榆林、宁武三座孤城浴血奋战、坚守至死以外,其余地方都望风溃逃,没有人敢稍稍抵挡他们的锋芒。而上谷不过是弹丸般的小城,内部没有发给铠甲的军队,外部没有相互援助的军队,却独自登城坚守,直到力量耗尽、城池陷落,文武士大夫和男女百姓死者达数千上百人。他们光明皎洁的志节,比日月还灿烂;坚毅果敢的神色,比松竹还坚贞。这难道不是由于他们平日已经以节义文章修养自身,所以在仓促危急、颠沛流离时也不曾离弃吗?天地间的星精岳气,降生于世间,就成为伟人硕士:有的垂着绅带、端正执笏,画像列于麟阁;有的割颈刺心,将鲜血洒在疆场,他们的义理是相同的。从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世祖章皇帝文武圣神,恩德覆盖天下,深切体恤殉难之臣,不因他们属于亡国之臣便遗弃他们。往昔我在谏官任上,曾经上奏请求褒奖记录幽隐的忠臣,一次就有范质公等二十多人,全部得到恩恤,记载在典章制度中。可惜我固陋无能,当时没有及时把保阳死难的诸公列入奏疏,使忠魂郁结于九泉。如今太守和诸位使君倡议此事,郡中诸君子响应,我家莲陆奔走匍匐,艰苦劳作,终于把祠堂建成。难道只是为已死诸人宣扬忠烈吗?实在是为了使贪廉、使懦夫奋起,使后世有所振作。对于补益风俗教化,难道是小事吗?诸公死在二十年以前,这座祠建在二十年以后,莫非就是所谓等待合适的人出现然后才实行吗?祠堂开始创建于康熙丙午年九月,建成于丁未年四月。太守杨公某,是三韩人;郡丞常公大忠,是太原人;通判黄玉▯,是梁山人;司李卫运阳,是韩城人;郡中后学魏一鳌,是新安人;其余捐资好义之人,附名于碑阴。于是为此作铭。铭文说:“北斗以南,尾宿箕宿交织;地域广大而地势高爽,形势蜿蜒。上谷、易水,郡名与山川并存;山势多么高峻,水波潺潺流淌。” 笃厚地生出真正的儒者,辅佐乾坤;气宇轩昂如霞光升腾,像鸾凤高飞。孤城在最后才陷落,死去仍然欣慰;牙齿穿透、爪痕深入,积聚的冤愤无穷。高高的宫阙巍峨,关闭着九重天门。不周山崩塌啊,徒然游荡的魂魄;七族沉没啊,妻子儿女被焚烧。椒山作为邻近之地,栋梁屋角配享铭刻,云根耸立在高原之上。《兼济堂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三大学士魏裔介撰祭文 碑文祭少傅兼太子太师大学士辉岳范老师文。维灵秉岳降神,嫓美甫申,为文正之苗裔,大司马之元孙,宜其才徳之竒崛无偶,逺追百代,殊絶人物也。呜呼哀哉!吾师徃矣。开国元勲,其功绩政事,勒在史策,孝友婣睦,着于家乘,殆不可胜数。而介之抚膺徬徨,涕泗滂沱者,则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也。师以天命之年,受知于太祖武皇帝及太宗文皇帝拔置帏幄,文徳与武功俱懋,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弗能过也。天聪四年初设秘书院,擢为大学士,辅世长民,深谋秘计,肇于此矣。由是而招三王,下旅顺,征髙丽,服防古,东征西讨,孰非师之賛成也?逮世祖皇帝御极,而首建奉天伐▯之策,以不嗜杀人为主。入闗一檄,同于汤武誓诰。由是统一区夏,万邦乂安。大政大事,夙夜在公,孰非师之賛成也?典丙戌、丁亥、己丑三试而得人,为最。封三代而祖考维荣。朝廷恩遇宠诏屡褒,加陞太傅,兼太子太师,绘像内藏,而世祖皇帝之眷公也,至矣!谢政家居,筑圃东臯。世以方裴晋公之緑野,韩魏公之众春。而介窃以为师之心,尚有所未尽也。呜呼哀哉!师竟骑箕尾而上升耶?介于五年之春,值师古稀之夀,称觞华祝。犹忆师以巨觥见赐。介平日酒量有限,而是日竟酩酊大醉矣。醉师之徳也。呜呼哀哉!师以文正为逺祖,以沈溪公为髙祖,宜其有如是伟人,以应兴朝之运,培千万年之基。是殆同于师尚父敬胜丹书,姬周公几几赤舄,而非萧曹房杜之可拟也。呜呼哀哉!师之功绩政事,勒在国史;孝友婣睦,着于家乗。而介之抚膺徬徨,涕泗滂沱者,则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也。呜呼哀哉!尚飨。祭吏部主事史君鸿公文【史名缙,新乐人】呜呼!世之人可以死而不死者何多也?不可以死而竟死者,乃有鸿公。是则命也夫!鸿公之为诸生,则名士也;为博白令,则循吏也;为吏部,则毛玠、山涛匹也。何可以死而今竟死?是则命也夫!命者,无可柰何之数,古之圣贤所不能与之争也。然或生而辱,或死而荣,则生平之树立使然。若鸿公者,生平所树立,其视世之贤不肖何等也!今春夜饮我于卧游之堂,有召林柱史焉,鸿公及门也;夏朔祖我于国门之外,有立庵子修焉,鸿公华蕚也;秋初以文贽我于镇州之寓,有汝逵兄弟焉,鸿公式谷也;孟秋廿五,怀我以七言之诗,如飞雪落花焉,鸿公佳什也。曽几何时,而讣至矣!初疑其不然,既而怪其然,又既而痛其不应然而然。彼世之人可以死而不死,何鸿公之不可以死而竟死耶?曾忆宋人有诗云:「灯前思见友朋诗,泪洒行间不自知。醉别西溪如昨日,露晞沤灭已多时。」然如我鸿公老年翁,英气灼然,昭昭灵灵,常在乎黄山之侧,▯河之湄,其不随生死为起灭也,审矣!防而有知,其来鉴而来享耶?呜呼哀哉!尚飨。祭吏部侍郎孙北海先生文呜呼!圣人逺而言淆襍兮,异学竞起以争鸣。舍康庄之正路兮,趋荆棘以纵横。人思树一赤帜兮,家欲主夫齐盟。聿巧言之乱徳兮,若竟天之欃枪。呜呼!先生学术有所根本兮,胷中不失其权衡。宰百里之花县兮,举卓异而对圣明。厯諌垣之清要兮,封章电掣而雷轰。际世运之沧桑兮,已改玉与改步。更荐剡之华衮兮,膺纁帛于异数。遂洊登于铨宰兮,俄急流而却顾。谢声利之纷华兮,制荷衣而佩宝璐。肆覃心于著述兮,尤躭精于传注。阐易象与春秋兮,标或问之奥趣。订考亭之定论兮,拨簧鼔之云雾。纂益智而志人物兮,言侃侃以非误。过八旬而犹徤兮,手不离乎章句。每寄我以瑶编兮,摅心理之攸同。不自秘其蕴蓄兮,郁退谷之巃嵸。斥葱岭之空幻兮,揆圣域之崇隆。冀享年及期颐兮,何忽忽而吿终?望燕山以流涕兮,脂吾车兮,秣吾马。痛正人之云亡兮,率兕虎于旷野。忽中道以犹豫兮,肠九转而若泻。余腹疾其未瘳兮,寄哀情于奠斝。灵昭昭其未冺兮,庶髣髴而来临。者乱曰:伊人逝矣,不可逮兮,著书盈箧,邃珠玉兮。道之云逺,我车蹇兮,洒泪于纸。中心痞兮,挽不尽意。庶闻其諡兮。祭孙徴君先生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三 大学士魏裔介撰 祭文 碑文 祭奠少傅兼太子太师、大学士辉岳范老师的文章。先师的神灵承受山岳精气而降生,足以与甫侯、申伯媲美,是文正公的后裔、大司马的长孙,才华和德行自然奇伟卓绝、世无双偶,远远追及百代以前,实在是非凡的人物。呜呼,悲哉!我的老师已经离去了。开国元勋的功绩政事,刻在史册上;孝顺友爱、姻亲和睦,记载在家谱中,几乎数说不尽。然而我魏介捶胸徘徊、泪流滂沱,是对上为天下人的去世而悲恸,对下则是哭悼我个人的私情。老师在天命之年,受到 太祖武皇帝和 太宗文皇帝的知遇,被提拔安置在帷幄之中,文德和武功都很盛大;上马杀敌,下马起草露布,世上无人能超过他。天聪四年开始设置秘书院,提升他为大学士,辅佐世人、长养百姓,深谋秘计都是从这时开始的。由此招降三王,攻下旅顺,征讨高丽,使蒙古归服,东征西讨,哪一件不是老师参与成就的?等到世祖皇帝登基,他首先提出奉天伐▯的策略,以不喜好杀人为根本。进入山海关的一纸檄文,与商汤、周武王的誓诰相同。由此统一华夏,天下安宁。国家的大政大事,老师早晚都以公事为重,哪一件不是他参与成就的?主持丙戌、丁亥、己丑三科考试而选得人才,成绩最为突出。封赠三代,使祖先和父亲都感到荣耀。朝廷对他的恩遇 宠爱的诏书屡次褒奖,晋升为太傅,兼任太子太师,画像收藏在宫内;而 世祖皇帝对公的眷顾,也达到极点了。辞去政务居家后,他在东皋修筑园圃。世人把它比作裴晋公的绿野、韩魏公的众春园。然而我私下认为,老师的心愿似乎还有没有完全实现的地方。呜呼,悲哉!老师竟然骑着箕尾星升天了吗?康熙五年春天,适逢老师七十岁的寿辰,我举杯祝寿。还记得老师曾赐给我一只大酒杯。我平日酒量有限,那天却竟然大醉了。这是醉倒在老师的德行之中啊。呜呼,悲哉!老师以文正公为远祖,以沈溪公为高祖,难怪会有这样伟大的人物,以响应兴盛王朝的气运,培植千万年的根基。这大概等同于师尚父敬重丹书、姬周公身穿赤舄的功业,而不是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所能比拟的。呜呼,悲哉!老师的功绩政事,刻在国史;孝友姻睦,记载在家乘。而我捶胸徘徊、泪流滂沱,是对上为天下人的去世而悲恸,对下则是哭悼我个人的私情。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奠吏部主事史鸿公的文章【史名缙,新乐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千万年〕 呜呼!世上能够死而不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不该死却终于死去的,竟然有鸿公。这难道是命运吗?鸿公做诸生时,是名士;做博白县令时,是循吏;在吏部任职时,可以和毛玠、山涛相匹敌。为什么本来不该死,如今却终于死去了?这就是命运吗?所谓命运,是无可奈何的定数,古代圣贤也不能同它争夺。然而有人活着受辱,有人死后获得荣耀,却是由平生的立身行事造成的。像鸿公这样的人,他一生所树立的品格,比起世上的贤者和不肖者究竟如何呢?今年春天,他在卧游堂设夜宴招待我,当时有林柱史被召来,鸿公也登门了;夏初,他在国都城门外为我饯行,当时有立庵子修在场,鸿公就像并蒂花一样与他相伴;初秋,他带着文章到镇州寓所拜访我,当时有汝逵兄弟在场,鸿公就像谷中之鸟一样谦和;孟秋二十五日,他用七言诗怀念我,如同飞雪落花一般,鸿公的诗作真是佳美。谁知没有过多久,讣告便传来了!起初我怀疑这不是真的,后来又奇怪它竟然是真的,再后来又悲痛它不应该如此却竟然如此。他世上有许多人本来可以死而不死,为什么鸿公偏偏不能免死而终于死去了?曾记得宋人有诗说:“灯前想读朋友的诗,泪水洒在诗行间,自己都不知道。呜呼!世上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不该死却终于死去的,竟然有鸿公。这难道是命运吗?鸿公做诸生时,是名士;做博白县令时,是循吏;在吏部任职时,可以和毛玠、山涛相匹敌。为什么本来可以不死,如今却终于死去了?这就是命运吗?所谓命运,是无可奈何的定数,古代圣贤也不能同它争夺。然而有人活着受辱,有人死后获得荣耀,都是由平生的立身行事造成的。像鸿公这样的人,他一生所树立的品格,比起世上的贤者和不肖者究竟如何呢?今年春天,他在卧游堂设宴招待我,当时有林柱史被召来,鸿公也登门了;夏初,他在国都城门外为我饯行,当时有立庵子修在场,鸿公和他如同并蒂花一般;初秋,他带着文章到镇州寓所拜访我,当时有汝逵兄弟在场,鸿公与他们如同谷中之鸟;孟秋二十五日,他用七言诗怀念我,如同飞雪落花,鸿公的诗作真是佳美。谁知没有过多久,讣告便传来了!起初我怀疑这不是真的,后来又惊异它竟然是真的,再后来又痛心它不应该如此却竟然如此。他世上的人本来可以死而不死,为什么鸿公偏偏不能免死而终于死去了?曾记得宋人有诗说:“灯前想读朋友的诗,泪水洒在诗行间,自己都不知道。醉中告别西溪仿佛就在昨天,露水已经干了,水泡也已经破灭,却已经过去很久了。”然而像我鸿公这样的老年先生,英气灼然,神明昭昭,常在黄山之旁、▯河之边,他的精神确实不会随着生死而生灭。若他的灵魂有知,是否会前来鉴临、享用祭品呢?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奠吏部侍郎孙北海先生的文章 呜呼!圣人之道远去,言论混杂;异端学说竞相兴起,争鸣不已。舍弃康庄大道的正路,奔向荆棘丛生的歧途。人人都想树立一面赤色旗帜,各家都想成为盟主。巧言惑乱德行,仿佛遮蔽天空的彗星。呜呼!先生的学术有根本,胸中始终保持权衡。治理百里花县,考绩卓异而面对圣明。历任谏官清要之职,封上的奏章如闪电般飞驰、如雷霆般轰鸣。正值世道沧桑,朝廷已经改易制度、改变步伐。又得到荐举和华美的恩遇,承受异乎寻常的征召。于是屡次升任铨选长官,不久却急流勇退、回头自省。谢绝声名利禄的纷华,制作荷衣、佩戴宝玉。于是专心著述,尤其精研经传注疏。阐发《周易》卦象和《春秋》义理,标举《或问》的深奥旨趣。订正考亭的定论,拨开如云如雾的迷障。编纂《益智》并记述人物,言论正直明白而没有错误。年过八十仍然健康,手不离开章句。每次寄给我珍贵的书册,抒发彼此相同的心意。不把自己的积蓄秘藏起来,使退谷显得高峻重叠。斥责葱岭一带的空幻之说,衡量圣人境域的崇高广大。希望享年达到期颐,为什么忽然就告别终结了呢?望着燕山流泪,给车涂油,给马喂料。痛惜正直之人去世,仿佛率领兕虎进入旷野。忽然在中途犹豫,愁肠九转,仿佛倾泻而出。我的腹疾还没有痊愈,只能把哀情寄托在奠酒之中。愿您的神灵昭昭而未曾泯灭,或许能够依稀降临。乱辞说:那个人已经逝去,无法追及;著述充满书箱,深邃如珠玉。道路遥远,我的车行走艰难;把泪洒在纸上。内心郁结,无法尽情表达。希望听到您的谥号。祭奠孙征君先生的文章

呜呼!光岳虽裂,元气未停;间气所发,拔萃钟灵。燕山之南,易水之上,乃有先生翺翔千丈,道防千载。羣喙争鸣,洪钟既叩,聿聆元声。九流浑浊,曷其有极?兼总遗经,匪可易测。呜呼!先生学为圣贤,始于立志。年邵徳崇,斯文未坠。蓬蔂而行,有道无位,羣流何归?望风涕泗。先生之行不可详赘,要其大者,莫先孝弟。失怙失恃,匪莪伊蒿。庐于墓侧,中心防防。兄弟读礼,霜落风号。六载孺慕,念彼劬劳,逺避闺阁,灌园桔橰▯菔。徴异泣血,嗸嗸不御腥血,而况醇醪?槖啮鼯防,庭走猿猱。于斯时也,先生之孝为髙。子羔党祸之兴,毒痡莫御。浮丘廓园并幽囹圄,同门之朋奉头而防。髙咏北风,定交杵白,为之居停,以延以伫。月落梁空,萧寺逆旅,敛金入都不遑唘处。书达榆闗,色动当宁。金石不渝,何畏刀爼?于斯时也,先生之义为孔文举。我生之初,民之振振;我生之后,民之駪駪。有马萧萧,有车辚辚。相彼原野,鬼火青燐;相彼室家,妇子呻吟。士讧于朝,冦炽于秦。妖氛仰射,宫阙为尘。鼎湖龙髯,九庙作薪。西山絶顶,聚召芳邻。扫地而誓,怒发生嗔,气吞逆闯,以济斯人。于斯时也,先生之勇为田子春。皇古既遥,淳风斯缺。垄断墦间,朶颐饕餮。防径终南,铜山金穴。荐辟屡加,夷然不屑。食箪饮瓢,其心则悦。枢部谆诚,茅生激切。本色燕人,宁惜颈血?士各有志,希踪往哲。双峯之阳,耰而不辍。于斯时也,先生之隐为陶靖节。伏几袭裳,张目而盱。鵞湖嚅嚅,姚江瞿瞿。朱陆同异,聚讼援枹,兼容并采。味道之腴,取长弃短。何事守株?厯叙诸子,归于同涂。百泉长啸,图史自娱。逺近来学,破其柔愚,不厌挽季,不羡唐虞。春花秋月,梦觉晏如。于斯时也,先生之道为邵尧夫。呜呼!先生今其已矣。先生之生得天者厚,先生之学耄而弥久。乡国天下,以善取友。虎吻寄身,厯险与否?履道坦坦。动而无咎,与天为徒;虚而能受。九十二龄,唘足启手。其形虽化,其神不朽。遥瞻苏门,洒涕陈酒;髙节清风,世莫能垢。祭申鳬盟文呜呼!鳬盟而竟飘然长逝耶?自余归里以来,一歳之间,必相闻问数次。今春犹有札相询,曽几何时,而遂成今古耶?今春来札云:「读书苦不能记。」余荅札云:「闻之前軰云:书要醒的,不必记的。」此葢相印证之语。而今以后,兰音可复闻耶?我軰之交,二十余年矣,在世法人情之外,烟霞性命之中。余昔年曾有诗咏之,谓「生平知已,而遂与物俱化耶」?询之来讣者云:「有疾乎?无疾乎?」曰:「无疾。晨起犹与亲友谈,俄而属纩。」虽曰人命如朝露,如呼吸,何乃如此之驶耶?生死,世俗之所惊,亲戚之所痛。有道者视之寻常耳。然死者视之为寻常,生者能不惊且痛耶?余年来学道,尚有「中心藏之」之语,欲商之鳬盟。今既不起矣,将复商之何人耶?呜呼!犹龙死而余不言诗,北海死而余不言学,鳬盟死而余尚言文耶?光气迁转,无一晷之停。自古圣贤,莫不皆然。然人情悲其所厚,而不能悲其所不厚;泪出于心之所哀,而不能出于心之所不哀。余之泣下沾襟,何为而然耶?有肉在豆,有酒在樽,其能如生前之日夕欢相持耶?尚飨。祭左副都御史二如孙公文大河之北,燕赵之郊,太行蜿蜒而东走,滹沱、漳、洨之间,风气攸钟,笃厚沈挚,徃往产倜傥非常之人,以济世庇民。呜呼!若先生者,其耀夜之星精,而瑞宇之麟鳯欤?判袂未几,乃竟厌世而长辞也乎?先生早歳胸蟠百家,蜚声艺苑;壮而掇魁南宫,对策髙第,司李海上,发奸摘伏如神,不事缿筩钩距之术,明允无寃。二东追思歌之,秉铨理典,前后二十余年,甄别流品,引贤若渴。较士山陜,所得尽知名士。及跻总宪,痛迩来苞苴公行,将奋力澄清,使斯世斯民再见太平。天不愸遗,乗鹤髙飞,骑箕上列,虽尊荣之已膺,恨効用之未极,区中之缘已絶,苍生之望遂虚。此海内贤士大夫所悼叹而同悲也。抑介之悲不尽于此。介生也晩自余先君卓荦不羁,少所许可,每见先生则请益,娓娓退而命介曰:“孙铨部善善周恶恶,严而祗慎,亷平继赵侪鹤,先生掌选举,乐彦辅、山巨源之流也。”余识之有年,及余成进士,先生方在银台,忘其为后进,而引之二仲之列,且数相与商榷天下大事,勉以直言敢諌为先,救时行道为急。余佩先生之诲若韦▯。即如畿南荒地亡丁一事,不蠲免则追呼,追呼则必逃亡,逃亡则必冦盗,冦盗则必攻城掠郡,满汉佽飞之旅必大集而蹂躏之,是无畿南也。先生独痛之深,念之切,力賛门人直指邓公再具疏得。俞防畿南数十州县,室家父子始有宁宇,虽

译呜呼!光岳虽然崩裂,元气并未停止;天地间的灵气所发,聚集而成杰出人物。燕山之南、易水之上,竟有先生翱翔千丈,道德传扬千载。众多喧杂的声音争相鸣叫,洪钟既已敲响,于是听到了宏大的声音。九流混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兼收并总各种遗经,不是可以轻易测度的。呜呼!先生以圣贤为学,以立志为开始。年高德隆,斯文没有坠落。披着蓬衣行走,有道而无位,众多流派归向哪里?人们望着风采流泪。先生的品行无法详尽铺陈,其中最重要的,没有比孝悌更优先的。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失去父亲便像失去蒿草,失去母亲便像失去莪草。他在墓旁结庐,内心悲痛不已。兄弟们读礼书时,霜降、风号。六年如同幼儿仰慕父母,思念父母的辛劳;远离闺阁,亲自用桔槔灌园,食用瓜果蔬菜。征异悲伤泣血,哀号不止,不能忍受腥血之食,更何况醇酒呢?袋子被鼯鼠咬破,庭院中猿猴奔走。在这时,先生的孝行达到了最高境界。子羔党祸兴起,毒害无人能够抵御。浮丘廓园和幽囹圄,门下同学捧着头颅而死。高声吟咏《北风》,与杵白结交,为他提供居停之所,延请并等待他。月落屋空,寄宿在萧寺旅舍,收集钱财进京,连停留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书信传到榆关,皇帝脸色为之动容。像金石一样不可改变,哪里会害怕刀俎?在这时,先生的义行可比孔文举。我出生之初,百姓还振作强健;我出生之后,百姓纷纷流离。有马萧萧嘶鸣,有车辚辚驶过。看看那片原野,鬼火发出青色磷光;看看那些家庭,妇女儿童在呻吟。士大夫在朝廷内争斗,盗寇在秦地炽盛。妖氛向上冲射,宫阙化为尘土。鼎湖龙髯已断,九庙成为柴薪。西山绝顶,聚集并召来志同道合者。扫地为盟而发誓,怒发冲冠;气势吞噬逆贼闯王,以此救济百姓。在这时,先生的勇气可比田子春。上古时代已经遥远,淳厚的风俗由此缺失。垄断市场、坟地之间,张口贪食的饕餮之徒。把持南山路径,拥有铜山金穴。荐举征召屡次加身,他却安然不屑。吃一箪饭,饮一瓢水,内心却很喜悦。枢部谆谆诚恳,茅生激切直言。先生本是燕地人,难道吝惜颈中之血吗?士人各有志向,希望追踪古代贤哲。在双峰山南面,手执耒耜而不停止。在这时,先生的隐逸可比陶靖节。伏在几案前披衣而坐,张眼远望。与鹅湖、姚江诸学者讨论不休,认真考察。朱熹、陆九渊的异同,引经据典聚众争论;兼容并取各家学说。品味道义的精华,取长处而舍短处。何必守株待兔?历数诸位学者,归结到相同的道路。于百泉长啸,以图籍史书自娱。远近来求学的人,他都能破除其柔弱愚昧;不厌弃衰微的时代,也不羡慕唐虞盛世。春花秋月之中,梦醒之后依然安然自在。在这时,先生的道术可比邵尧夫。呜呼!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先生生来承受上天深厚的禀赋,先生的学问到了老年反而更加长久。无论乡里、国家还是天下,都以善道择友。即使把身寄托在虎口之中,经历险境又怎样?他所走的道路平坦宽广。行动而没有灾祸,与上天同道;胸怀虚空而能够容纳万物。九十二岁,安然合足垂手而终。他的形体虽然变化消亡,精神却不会朽灭。遥望苏门山,洒泪陈酒;高尚的节操、清正的风范,世上没有人能够玷污。祭奠申鳬盟的文章 呜呼!鳬盟竟然飘然长逝了吗?自从我回到乡里以来,一年之中总要互相问候几次。今年春天还有书信来询问,谁知没有过多久,竟然就成为今人与古人之间的永隔了吗?今年春天的来信说:“读书苦于不能记住。”我回信说:“听前辈说:书要理解清醒的,不必强求记住的。”这大概是彼此印证的话。然而从今以后,兰花般的声音还能再听到吗?我们的交往已经二十多年了,超出世俗人情之外,处在烟霞般的性命交契之中。我从前曾写诗歌咏这件事,说:“平生的知己,难道竟要与万物一同化去吗?”我询问来报讣告的人:“有病吗?没有病吗?”他回答:“没有病。早晨起来还和亲友谈话,忽然就气息将绝。”虽说人的生命如朝露、如一呼一吸,为什么竟然这样迅速呢?生死,是世俗人所惊惧、亲戚所悲痛的事。有道之人把它看作寻常罢了。然而死者把它看作寻常,活着的人难道能不惊惧而悲痛吗?我近年来学习道术,还留下‘中心藏之’这样的疑问,本想同鳬盟商量。如今他已经不能起身了,我还要同谁商量呢?呜呼!犹龙去世,我还不谈诗;北海去世,我还不谈学;鳬盟去世,我却还要谈文章吗?光和气不断迁流转化,没有一刻停留。自古圣贤,没有不是如此。然而人之常情,只会为自己深厚感情所系的人悲哀,不能为自己没有深厚感情的人悲哀;泪水出自心中所悲痛的地方,不能出自心中不悲痛的地方。我的泪水沾湿衣襟,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祭器中有肉,酒樽里有酒,难道还能像生前日日夜夜那样彼此欢乐相扶持吗?请享用祭品吧。祭奠左副都御史二如孙公的文章 大河以北,燕赵郊野之间,太行山蜿蜒向东延伸,滹沱、漳水、洨水之间,风气汇聚,深厚诚朴、沉静笃实,往往产生卓异不凡的人物,以济世庇民。呜呼!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是照耀黑夜的星精、带来祥瑞的麒麟凤凰吗?分别没有多久,竟然就厌弃人世而长辞了吗?先生年轻时胸中包罗百家,在文坛上声名远播;壮年考中南宫魁首,对策取得高第;任职海上司法官时,揭发奸邪、查明隐伏如同神明,不使用缿筩钩距之类的诡术,明察公允,没有冤屈。山东、山西两地追念他并歌颂他;掌管铨选事务,前后二十多年,甄别人才品流,求贤若渴。考校山西、陕西士子,所取的人全是知名士人。等到升任总宪,痛恨近来贿赂公然横行,正要奋力澄清,使这个世道、这些百姓重新见到太平。上天不肯多留他,他乘鹤高飞,骑箕上列;虽然已经享有尊荣,却遗憾功用未能完全施展,人世间的缘分已经断绝,百姓的希望也终于落空。这是天下贤士大夫共同悲悼叹息的事。但我的悲痛还不止于此。我出生得晚,我的先父卓异不羁,很少称许别人;每次见到先生便请教,回来后对我说:“孙铨部善于奖善惩恶,严正而谨慎,廉洁公平可以继承赵侪鹤;先生掌管选举,是乐彦辅、山巨源一类的人。” 我认识先生已有多年。等到我考中进士时,先生正任银台,他忘记我是后辈,把我引荐到二仲一类的人中间;还多次同我讨论天下大事,勉励我以直言敢谏为先务,以挽救时局、推行道义为急务。我把先生的教诲像佩戴韦弦一样铭记在心。就拿畿南荒地缺少丁口这一件事来说,不免除赋役就会追呼催逼,追呼催逼就必然逃亡,逃亡就必然变成盗寇,盗寇就必然攻城掠郡,满汉佽飞之军必定大举集结并加以践踏,这样畿南就没有了。先生对此独自深切痛惜、殷切思虑,极力赞助门生直指邓公两次上疏,终于得到批准。畿南几十个州县因此得以保全,百姓的家庭和父子才开始有了安宁之所;虽然这是朝廷的洪大恩典,实际上也是先生挽回天意的力量。

朝廷之鸿恩,而实先生回天之力也。以故輀轮归自亰师,瘿陶绅士叟穉数万人,无不攀灵驾而蹢躅,呼号。斯时也,天地为之惨澹,鬼神为之呜咽。而况受知如介,其腐心疾首,当复何如?故介之悲来横集,而莫可解也。介痛防割,怙恃双失,鸡骨支床者半载,虽炙絮已伸,而有懐未吐。念典型之不作,嗟哲人之已亡,谁复锡我以嘉言,导我以指南也?▯颷倚薄,歳将暮矣。乃复升酒于斚,载肉于豆,洒泣而哭柩侧。呜呼哀哉!涕却留而已,零杯欲奠而先覆。临风伤防,黯然荒▯。先生其鉴临而歆旃耶?祭方伯杨犹龙年兄文惟灵萃坤舆之间,气秉恒岳之英华,早掇科名,驰声翰院。雕龙绣虎,世谓足以状其才也;惊鸿掣电,世谓足以状其书也;光风霁月,世谓足以写其襟也;苍松翠筠,世谓足以名其节也。呜呼!是遂足以尽吾友之心哉?夫其胸怀浩浩落落,尝与天下之贤士大夫游,接引如不及,思欲反一世之浇漓,以跻于郅隆之盛,此我友之素志也。而今已矣,尚何言哉?方丙戌丁亥之间,沧波横流,人心糜烂,世不复知有名教行检为何物。独我友痛恶幽昧险隘之徒,每见于文词坐谈间,如青精之与溲勃,较然其不杂也。以是不悦者众。若声诗一道,世皆骛于六朝绮缦之习,髙者步趋隆嘉诸公,以为有轩冕台阁气。独我友与余推尊少陵,挽回狂澜之东,而砥柱之海内文人墨士,至都者风走响应,一登龙门,声价十倍,岂虚语哉?及其出为晋臬,平反谳狱,廷无寃民;右辖豫中,综覈钱谷,尽剔积▯。然尚有宵人中伤,天下正人君子闻之,莫不骇叹,以为嫉此蛾眉,噬及麟鳯也。及叱驭蜀籓,厯栈道,览剑阁之崔巍,哭武侯孤坟于定军山中,访工部遗迹于浣花溪间,其诗遂空前后作者。呜呼!今天下饮食之人,不复知世有文章风雅,彼蚩蚩无足怪,其雅尚操觚者,何尝不吟咏慿吊,有生不见古人之恨?若吾友犹龙者,与古人相衡量:诗则摩诘大复,文则刘勰李翺,何在?内则摈之而不使容,在外则挠之而不使进,卒困穷抑郁以至于死。我友有灵,其亦兴投畀之思,而发不平之鸣于白玉记楼之后耶?虽然,犹龙学道有年,其于是非人我,自左迁后未尝置诸口颊。闻其属纩之从容安详,与殷子伯岩谈若平时,葢视生死如一致,而齐得失于两忘矣,岂复有是念?又作如是悲然?余犹为此言以慰其灵者,诚以天下后世爱才之心不可不抒,妬才之流不可不斥,友朋之义未至,往往而絶也。其他生平相与立朝梗槩,见于文集行实,不能尽述。且亭诗数巻,余已托友人刻之浙中。呜呼!犹龙其果死耶?其竟不死耶?祭沈曙白翰林文呜呼!曙白天既丰于其徳,胡为阨之以期?厌人世之纷浊,乗鸾鹤而逶迤。甫邀荣于一第,収视聼而长辞。方曙白之弱冠驰声也,诚书淫而传癖,每倦吻以唔咿。脩摩天之徤翮,袭琼佩之陆离。叶篇什于风雅,卑绮丽而上之。柰何公车屡踬,泣玉埋奇。驰驱燕赵之野,遨游齐鲁之陲。托臯禽于阿下,栖鹪鹩之一枝。及其奋帜词苑,振藻清时。天子闻之动色,宰辅见而解颐。行且竪补天浴日之烈,光琰琬而勒鼎彛。何昊天之不吊,溘一逝而莫追?自古圣贤不能免,随大化以推移。惟隂阳之为害,谁其回过隙之炎曦?无松乔之大药,赴幽防而起凉飔。嗟妻子之暌隔,顾琴书以含悲。恨鬼伯之催促,咸赍咨而涕洟。羌友朋之笃挚,信魂爽其能知。呜呼哀哉!尚飨。祭素洲年伯梁都諌文恒山崱屴,滹水汪洋,钟灵非偶,奕世蕃昌。大父鸣泉,权衡神庙,镇麓严君,金吾焜燿。呜呼!年伯髫龄頴发,八斗轶羣,玉光劒气,不没埃氛。积厚而流,焕乎有倬云汉天章,精实鸿邈。攻苦下帏,战胜故肥,蜚鸣应运。辛酉翚飞,宗匠儒林,登坛先觉,力障狂澜。独行趠趠,学诗学礼,奕奕八龙。禁林发藻,昆季聫踪,庭训义方,福泽未艾。推以仁民,徳泽孔霈。皇清开创,诏勅是营中书。日近天防,拜赓望重,謇谔特简,卓操陟位梧垣,引君当道。奉差履畆,咨诹哓哓,周详委曲,满汉均调。玉鉴氷壶,南宫分试,网无遗珠,力黜谬陂。我交双璧,中秘承乏,嗣迁给諌。维公是法,己丑丁艰,瞻哀岵屺,伯也慰之,慇懃无已。违公一歳,日月几何?彼苍不吊,忽而沈疴。遗容在臆,遗札在牍,语不可闻,书宁忍读。呜呼哀哉!公神赫赫,公视茫茫,乗彼白云,游于帝乡。死生旦暮,幽明何隔?不腆之奠,蕙蒸兰借,尚飨。诰赠大学士拙庵公墓碑文

译因此灵柩车从京师归来时,瘿陶的绅士、老人和孩子数万人,没有不攀着灵车徘徊哭号的。当时天地为之惨淡,鬼神为之呜咽。何况像我这样受到先生知遇的人,内心腐烂、头痛欲裂,又该悲痛到什么程度呢?所以我的悲哀横来交集,无法排解。我痛苦得如同肝肠被割裂,父母双双亡故,像鸡骨支撑床榻一样病了半年;虽然用艾炙和絮衣已经稍有舒展,但心中的话还没有说出。想到典范人物已经不在,感叹哲人已经死亡,谁还会赐给我美善的言语,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呢?玄风逼近,年关将尽。于是我再次把酒斟入爵中,把肉放在豆中,洒泪在灵柩旁哭祭。呜呼,悲哉!眼泪还未收住,倾杯想要祭奠,酒却先洒翻了。面对寒风悲伤不已,黯然神伤而心神荒乱。先生的神灵是否会鉴临并享用祭品呢?祭奠方伯杨犹龙年兄的文章 惟愿您的神灵聚集于大地之间,禀受恒山的英华;早年考取科名,在翰林院声名远播。雕龙绣虎,世人说这足以形容您的才华;惊鸿掣电,世人说这足以形容您的书法;光风霁月,世人说这足以描写您的胸襟;苍松翠竹,世人说这足以标明您的节操。呜呼!这些难道就足以穷尽我朋友的内心吗?他的胸怀浩大洒落,曾与天下贤士大夫交游,接引后进唯恐来不及,想要挽回整个社会的浇薄,使之达到盛美昌隆的境界,这就是我朋友一向的志愿。如今却已经结束了,还能再说什么呢?丙戌、丁亥年间,沧海横流,人心败坏,世人不再知道名教和操行是什么东西。只有我的朋友痛恨那些幽暗险僻之徒,每当在文章和谈论中遇见他们,就像青精之物同溲勃相对,黑白分明而绝不混杂。因此使许多人不高兴。至于诗歌一道,世人都追逐六朝绮丽缠绵的风气,较高者也只是步趋隆嘉诸公,认为那样才有轩冕台阁的气象。只有我的朋友和我推尊杜少陵,挽回向东奔流的狂澜,成为海内文人的砥柱;到京城来的人闻风响应,一登龙门,声价便提高十倍,难道是虚话吗?等到他出任晋地按察官,平反审理案件,朝廷下没有冤民;任豫中的右辖时,核查钱粮,彻底剔除积弊。然而仍有小人从中伤害他,天下正人君子听说后无不惊骇叹息,认为这是嫉妒蛾眉,反而伤害麒麟凤凰。等到他驱车进入蜀地藩镇,经过栈道,观览剑阁的崔巍,在定军山中哭祭武侯的孤坟,在浣花溪边访寻工部的遗迹,他的诗才于是超过前后所有作者。呜呼!如今世上那些只知饮食的人,不再知道人世间还有文章风雅;那些愚昧之人不足为怪,那些自以为高雅、执笔作文的人,何尝不吟咏凭吊,遗憾有生之年未能见到古人呢?像我的朋友犹龙这样的人,若拿来同古人衡量:诗可以比拟王摩诘、李大复,文章可以比拟刘勰、李翱,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在朝廷内排斥他,不让他容身;在朝廷外阻挠他,不让他进用,最终使他困穷抑郁而死。我的朋友若有灵魂,也会在白玉记楼之后产生把他们投弃远方的念头,发出不平之鸣吗?不过,犹龙学道多年,对于是非和人我,自从被贬以后从未挂在嘴边。听说他临终时从容安详,和殷子伯岩像平时一样谈话,大概已经把生死看作一体,把得失一并忘却了,哪里还会有这些念头呢?又为什么要作这样的悲叹呢?我仍然说这些话来安慰他的灵魂,实在是因为天下后世爱护人才的心不可不抒发,嫉妒人才的人不可不斥责,而朋友之间的情义尚未完成便往往断绝。其他关于他平生共同在朝廷任职的大略,见于文集和行实,不能全部叙述。又有《且亭诗》数卷,我已经托朋友在浙中刊刻。呜呼!犹龙果真死了吗?还是竟然没有死呢?祭奠沈曙白翰林的文章 呜呼!上天既然使曙白的德行丰厚,为什么又用寿命来困厄他?他厌弃纷浊的人世,乘鸾鹤逶迤而去。刚刚因考中一第而获得荣耀,便收敛视听、长辞人世。曙白二十岁时声名远播,确实沉迷书籍、专好传注,每当疲倦仍低声诵读。修炼摩天的健翅,佩戴错落的美玉。使篇章合于《风》《雅》,鄙弃绮丽而崇尚古雅。无奈多次参加公车考试都受挫,怀才不遇、奇才被埋没。他奔走于燕赵原野,游历齐鲁边地;像鹤鸟托身于山谷,像鹪鹩只栖息一枝。等到他在文苑奋然树旗,在清明时代振发文采,天子听闻后为之动容,宰辅见到后展颜微笑。他将要建立补天浴日般的功烈,使光彩如美玉,并铭刻在鼎彝上。为什么苍天不加怜悯,忽然一去便无法追寻?自古圣贤也不能免死,只能随着天地大化推移。阴阳变化造成的伤害,谁能挽回那如过隙般的光阴呢?没有松乔那样的长生药,只能奔赴幽冥,掀起阴凉的风。叹息妻子儿女从此隔绝,回望琴书而含悲。怨恨鬼伯催促,众人都含着叹息流泪。朋友之间情谊深厚真挚,想来您的魂魄确实能够知道。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奠素洲年伯梁都谏的文章 恒山高峻,滹水浩荡;钟灵毓秀绝非偶然,家世世代繁盛。祖父鸣泉,曾在神庙中主持权衡;父亲镇麓,是严正的君子,任金吾时光耀显赫。呜呼!年伯幼年聪颖早慧,才华八斗而超群;如玉之光、如剑之气,不会被尘埃烟雾埋没。深厚的积累流露出来,光明灿烂,拥有卓异如云汉的文章,精确充实而宏大深远。闭门苦读,因战胜旧习而更加肥硕;声名飞扬,正合乎时运。辛酉年科场飞腾,成为儒林宗师;登坛传道,作先觉之人,竭力阻挡狂澜。独自行走,步伐超迈;学诗学礼,兄弟八人都光彩奕奕。翰林院中发扬文采,兄弟相继成名;庭训和义方深厚,福泽没有止境。推行仁政以对待百姓,德泽极为丰厚。大清开创之时,奉诏在中书省办理诰敕。每日接近天子,拜受重任;因直言敢谏而特别选用,操守卓异,升任都察院,援引贤能之士当权。奉命出差,踏勘田亩,反复咨询,周详委曲;满汉事务都能调和。心如玉镜、清如冰壶;在南宫分校考试时,不遗漏任何人才,竭力黜退错误不正之人。我与您交往如同双璧,后来在中书省暂代其职,继而升任给谏。公以自身为法则;己丑年遭逢父母丧事,我前往瞻望如同哀悼高山,您作为兄长安慰我,殷勤不止。离开您已经一年,日月过去多久了?苍天不加怜悯,忽然患上沉重的疾病。您的遗容留在我心中,遗札留在书案上;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书信哪里忍心再读。呜呼,悲哉!愿公的神灵赫赫,您的目光已经茫茫;乘着白云,遨游于帝乡。死生不过旦暮,幽明之间又有什么阻隔?这微薄的祭品,以蕙草蒸之,以兰草借之,请享用吧。诰赠大学士拙庵公墓碑文

公讳柏祥,字元昌,号拙庵,一号媿燕。侍御赠大学士干仲公之长子也。干仲公没,诸弟尚幼,公时年仅二十余,抚教之,俾皆成立。训诸子严而有法,天性孝友,大节磊落。于书无所不读,少而有志当世,欲大有所建立。左沧胥先生奇其才,选贡第四名入成均。值明季天下多故,考授县令,隠居弗仕,著书自娱。所着有《朴园文集》《诗集》《读史綮言》《昭明李杜四家诗选》《杜陵诗话》《魏氏家乗》《栢乡县志》《四书目录》等书。葢才品卓荦,岸然自命,以经世宰物,任重致逺,而风度所被,足为矩则。识尤洞照,月旦衡量,无不符契。逺近慕而向之,有似乎汉之郭林宗,宋之陈同父,赍志而没,未竟其施。海内贤者莫不惜之。公生于明万厯癸巳年五月十六日戌时,卒于大清顺治己丑九月二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有七。元配张氏,明邑人,兵部职方司郎中因建言赠太仆寺少卿恒华张公之孙女,武进士官至骠骑将军喻雅张公之长女,髙邑吏部尚书梦白赵忠毅公之外孙也。寛和慈惠,事公姑至孝,相夫子勤俭,经营克殖家业,通书识礼,夙兴夜寐,抚教子女有敬姜孟母之风,待庶子如已出。一生布素,不尚华侈,体恤仆婢,人人为之尽其心力。淑徳阃仪,逺迩矜式,咸以为宜传入列女焉。生于明万厯乙未年四月二十九日夘时,卒于大清顺治己丑二月十九日未时,享年五十有五。皇清顺治戊子,以子裔介封吏科右给事中,再封光禄大夫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又以子裔鲁封奉政大夫江南淮安府同知,再封阶中大夫縂理直省山东等处都转盐运使司兼理盐法道运使加一级。又以子裔介封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内秘书院大学士,母初封孺人,再封夫人,又封宜人,封恭人,封淑人,累封至一品夫人。长子裔鲁官至山东盐法道盐运使,次子裔介官至光禄大夫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加一级,三子裔讷官桃源县知县,四子裔慤顺治丁酉科举人考中知县,五子裔侗四品官监生。长孙勚康熙己酉科举人考中知县,次朂壬子年拔贡生,次勰壬子科举人,次勷一品官廕生,次男府学廪生,次嘉孚县庠生,次勄官监生,次勉、次劻、次劢、次勍、次勤、次荔。曽孙庠生世履等,幼者名不尽载,其行实之详别具墓志本传中。顺治七年四月二十六日▯于祖茔之次,先是已竪封给諌碑,而介既为大学士封三代,乃更立丰碑以树墓前,时康熙十二年歳在癸丑暮春之十五日也。耿孝亷侧室赵节妇碑文孺人赵节妇者,耿介峯先生之侧室也。先生讳复昭,号介峯,居城北之三里桥。东中万厯戊子科乡试二十三名,元配杨孺人卒,无子,遗女七人。娶赵为侧室,冀生男以续书香也。不意公车之役,欝欝不得志归,仅及里而没。临终谓赵氏曰:「我苦志读书,幸叨乡荐,作孝亷十七年,为文每见称于海内名家长者,是可以售而不获售,命也。今困于疾,是必死。我死则尔其改适焉,勿悮尔芳年矣。」赵氏▯然而泣曰:「幸得托身君子,虽弗遂白首之盟,然宁敢移所天以为泉下羞?夫子其待我于他日也。」介峯先生颔之而目暝。是时赵氏始为节妇,葢年甫十九云。止生一女,在襁褓中,红顔弱息,防防靡倚。呜呼哀矣!节妇则毁容易服,长斋奉佛,足不窥门。纺绩之声,每至午夜。乳哺提擕,女以成立。每言及介峯先生当日事,涕泗霑臆,葢数十年如一日也。明末戊寅、辛巳歳大饥,人相食,而栢邑尤为兵冲,家计凋零,薪防不给。节妇以女红自课,备极瘁勚。往来姻戚家,言笑不苟,代视子女,推湿就干,抚摩调理,不啻已出。而其律身端严,始终不惰,是以人皆爱而敬之。守节六十八年,歳当大清庚戌秋七月,年八十七歳,无疾而卒。余友髙邑李伯清,其外孙也,为状以示余曰:「此丈夫之所难者,而孺人为之;古贤女之所难者,而今人为之。先生其表而出之,以风示巾帼。」余在长安时,即闻节妇之守如是,既叹慕其贤,及归里,每过圯桥,顾瞻道左,睠言阃徳,望庐而式焉,又乌可以不文逊谢,而使懿行不见于后世也乎?乃为文记其事而铭之。呜呼,余文虽媿于黄绢幼妇之辞,而节妇行洁志芳,皭然泥而不滓者也。后之观者,将与李太白漂阳贞女、米元章髙邮露筋之贞珉比类而并观之乎?铭曰:维竹与栢,雪干霜柯;维金与石,厯久不磨。子孝臣忠,砥柱江河;妇志克恊,彤管宜歌《栢舟》自矢,誓死靡他。黄鹄比赋,泣泗滂沱。茹蘗逾甲,皎日烟萝,允续列女。琬琰光多,云掩衡门。碑永槐波。

兼济堂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四大学士魏裔介撰

论

译公讳柏祥,字元昌,号拙庵,又号媿燕,是侍御、赠大学士干仲公的长子。干仲公去世时,几个弟弟还年幼,公当时才二十多岁,便抚养教育他们,使他们都能成人立业。他教训诸子严厉而有法度,天性孝顺友爱,大节上光明磊落。他没有不读的书,年轻时就有志于当世,想要大有作为。左沧胥先生惊异于他的才华,选贡第四名进入成均。适逢明朝末年天下多难,他考授县令,却隐居不仕,著书自娱。著有《朴园文集》《诗集》《读史綮言》《昭明李杜四家诗选》《杜陵诗话》《魏氏家乗》《栢乡县志》《四书目录》等书。他的才华品格卓异,岸然自负,以治理天下、承担重任并取得长远成就自期;而他的风度所及,足以成为法式。他的见识尤其洞察明彻,品评人物、衡量是非,无不准确相合。远近人士仰慕归向他,很像汉代的郭林宗、宋代的陈同父;可惜壮志未酬便去世,未能完成他的事业,海内贤者无不为之惋惜。公生于明万历癸巳年五月十六日戌时,卒于大清顺治己丑年九月二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七岁。原配张氏,是明邑人,兵部职方司郎中、因进言而赠太仆寺少卿的恒华张公的孙女,官至骠骑将军的武进士喻雅张公的长女,高邑吏部尚书梦白赵忠毅公的外孙女。她宽厚慈惠,侍奉公婆极为孝顺,辅佐丈夫勤俭持家,经营产业使家业增长;通晓书籍,知礼守礼,早起晚睡,抚养教育子女有敬姜、孟母的风范,对庶子如同亲生。一生穿布衣素服,不崇尚奢华,体恤仆婢,人人都愿为她尽心尽力。她的淑德和妇道礼仪,远近都引以为法,大家都认为应当把她列入《列女传》。生于明万历乙未年四月二十九日卯时,卒于大清顺治己丑年二月十九日未时,享年五十五岁。大清顺治戊子年,因儿子裔介被封为吏科右给事中;后来又加封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加一级。又因儿子裔鲁被封为奉政大夫、江南淮安府同知;后来又加封为中大夫、总理直省山东等处都转盐运使司兼理盐法道运使,加一级。又因儿子裔介被封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内秘书院大学士,母亲起初封为孺人,后来依次封为夫人、宜人、恭人、淑人,累次加封至一品夫人。长子裔鲁官至山东盐法道盐运使,次子裔介官至光禄大夫、太子太傅、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加一级;三子裔讷官为桃源县知县;四子裔慤中顺治丁酉科举人,考授知县;五子裔侗为四品官监生。长孙勚中康熙己酉科举人,考授知县;次孙朂为壬子年拔贡生;次孙勰中壬子科举人;次孙勷为一品官荫生;次孙为府学廪生;次孙嘉孚为县庠生;次孙勄为官监生;其余孙子勉、劻、劢、勍、勤、荔。曾孙中有庠生世履等,年幼者姓名没有全部记载,他们事迹的详细情况另见墓志和本传。顺治七年四月二十六日,葬在祖坟旁边。此前已经竖立了封给谏的碑,后来裔介成为大学士,封赠三代,于是改立丰碑树在墓前。当时是康熙十二年,岁在癸丑,暮春十五日。《耿孝廉侧室赵节妇碑文》孺人赵氏,是耿介峯先生的侧室。先生讳复昭,号介峯,居住在城北三里桥。万历戊子科乡试中式第二十三名,原配杨孺人去世,没有儿子,留下七个女儿。于是娶赵氏为侧室,希望生个男孩延续书香。不料先生参加公车考试,心情郁结、不得志而归,刚到乡里就去世了。临终对赵氏说:‘我苦心读书,幸而忝列乡荐,做孝廉十七年,写文章常常得到海内名家长者称许;本来可以借此求得功名,却始终没有实现,这是命啊。如今我被疾病困扰,必定要死。我死后,你还是改嫁吧,不要耽误你的青春。’赵氏流着泪说:‘幸而能够托身于君子,虽然不能实现白头偕老的盟誓,但我哪里敢改换自己的丈夫,使您在地下蒙受羞辱?夫君请在来日等候我吧。’介峯先生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这时赵氏才成为节妇,据说年仅十九岁。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红颜幼弱,孤苦无所依靠。唉,实在令人悲痛!节妇于是毁容改穿素服,长年斋戒奉佛,足不出门。纺纱织布的声音,常常一直响到半夜。她哺乳并抚养女儿,使女儿长大成人。每当谈及介峯先生当年的事情,她便泪流满面,几十年如同一天。明朝末年戊寅、辛巳年发生大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而栢邑尤其遭受兵乱冲击,家计衰败,连柴薪也供应不足。节妇靠纺织女红养活自己,劳苦到了极点。她往来于姻亲家中,说笑从不轻率;替人照看子女,给孩子换去湿处、移到干处,抚摸调理,简直如同亲生。她约束自身端正严谨,始终不懈怠,因此人人都爱戴并敬重她。她守节六十八年,到了大清庚戌年秋七月,八十七岁,无病去世。我的朋友高邑李伯清,是她的外孙,他写了行状给我看,说:‘这件男子难以做到的事,孺人做到了;古代贤女难以做到的事,今人做到了。先生应当为她表彰并传布,使天下妇女受到教化。’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节妇守节如此,已经感叹仰慕她的贤德;回到乡里以后,每次经过圯桥,回头看着道路旁边,怀念她的妇德,望见她的房屋便行礼,又怎么可以不写文章推辞致谢,而使她的美好品行湮没于后世呢?于是写文记载她的事迹并为她作铭。唉,我的文章虽然惭愧不如‘黄绢幼妇’那样的文辞,但节妇品行洁净、志节芳美,正如在泥中而不被污染。后世观看的人,或许会把她同李太白所写漂阳贞女、米元章所写高邮露筋的贞碑相提并论,一同观览吧?铭文说:竹子和柏树,经霜雪而枝干挺立;金和石,经历长久岁月也不会磨损。子女孝顺,臣下忠贞,如同支撑江河的砥柱;妇人的志节能够相合,理应写入彤管,歌咏《柏舟》,自己发誓至死不改。像黄鹄那样反复吟咏,泪水滂沱。含辛茹苦超过六十年,犹如明亮的太阳照在烟萝之上,确实足以续入《列女传》。美玉碑石光彩灿烂,云气遮掩着柴门;碑文长存,映照槐树和水波。《兼济堂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四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论

黄帝论伏羲、神农去洪荒未逺,其风朴畧;至黄帝则已文明。盖天道变于上,人事变于下,圣人因而通之,非有所强而为之也。穷而不变则不能通,不通则不能久,岂能宜民而合天?圣人之神而化之,圣人之神道设敎也。其时神农之后徳衰,诸侯互相侵伐,轩辕修徳治兵,擒蚩尤于涿鹿,诸侯咸推轩辕为天子,是亦征诛之渐矣。然风气日开,嗜欲渐侈,强凌弱,大并小,势所必至,其势不得不至于用兵,非圣人之得已也。观外史所记,举六相,立史官,制文字,制阵法,作器用,作货币,制作大备;而制厯以斗柄建寅,春正月为岁首;制律以黄钟宫声为十二律之本,育蚕治丝以供衣服,而民无皴瘃;画野分州,创立井田,而俗尚亲睦。此屈轶生于庭,凤凰巢于阁,麒麟游于囿。夫子称其垂衣裳而天下治,诚见自开辟之后至此,风气大变,帝能顺天道以化民,与伏羲、神农同其功也。既曰垂衣裳而天下治,乃史谓其迁徙无常,以师兵为营卫,恐亦后世好言兵者附防之説。而或者谓黄帝问道于空同之山,以求长生之术;又曰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鼎,鼎成骑龙上天,羣臣后宫从者七十余人。又如隂符载:“天发杀机,地发杀机,人发杀机,天有五贼,见之者昌。”及古诗“日中必熭,操刀必割”等语,皆附托于黄帝。然而夫子未尝言之。夫庄子所载广成子言:“至道之精,窈窈防防;至道之极,昏昏黙黙。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长生,可以养一身,而不可以养天下。圣人不为也。”隂谋诡计,暗蓄杀机,知道者所戒,而况于圣人乎?善乎司马迁之言曰:“学者多言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百家之言襍而难信,若迁者亦可谓卓然有见矣。余固因圣人系易之辞而备述之,辨其伪,以戒天下后世勿惑于方士之説,入于隂刻之计,妄。引古之圣帝,而遗之以不纯、不美之疵也。

尧论説者谓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隠。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塜云。」孔子序列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论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髙,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观司马迁之言,疑之也。夫尧咨问若时登庸之人,放齐首言▯子啓明,盖亦自古以天下传子之故事,非尽谀也。尧以至公至明,深知其子嚚讼,不以一人病天下,然后咨于四岳,师钖有鳏,歴试诸艰,受终文祖,二十八载,乃受讴歌讼狱之归。其禅授天下若此之不易也。许由何人,而遽让以天下?让天下何事,而许由耻之逃隐皇甫谧《髙士传》云:「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齧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披衣。」此四人者,古不知其曾有与否耶?即如所云,不过形如槁骸,心若死灰,巢鹪鹩之一枝,饮偃防之满腹,以天下为糠粃,髙岸深谷,不求名誉者耳。其道偏僻,如春秋长沮、桀溺之流,世固不乏,而岂足以为尧之师哉?又曰:「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夫圣人以天为师,奉若天命,不利天下而为之,亦岂敢委托寻常,视天下若此之易也?盖皆老庄之徒,希心防漠,遗弃世务,矫饰伪托之説,何足信哉?何足信哉!李太白恢谲之士,不谙于典。至若尧幽囚,舜野死,欲开天下后世疑诬之端,可谓无知而谬妄者已。

太公论自古帝王之兴,必有佐命之臣,为之定其谋猷,立其规模,而后从事。是以禹征三苗,尹伐有夏,汉有三杰,唐用房、杜、李靖等,虽王霸不同,其勲伐一也。观《史记》所载,则伐纣之事,太公之谋为多,而《泰誓》《牧誓》总众庶与舟楫,严歩伐,止齐之法,率虎貔熊罴之士,太公之于行军战阵,固仁义而兼纪律者也。其为周室元功,顾不伟哉!然以文王之圣,即奉尚父为师,而武王从之,受丹书之道,敬胜义胜,直接危微之传,此其于先王之道,讲求之必非一日也。乃世因太公之知兵,一切隂谋诡计,皆附防于太公,又谓太公为朝歌之逐夫。谯周曰:「吕望常屠牛于朝歌,卖饭于孟津。」夫太公归周未几,而以女邑姜妻武王,生成王诵,则其室家素着,刑于之化可知,而岂有恶妻逐夫之事哉?《六韬》所载,多战国权诈之言,非尽太公本指也。孟子曰:「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濵,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西伯以养老致太公,太公以大老归西伯。」文王之服事殷,武王之伐纣,太公皆左右其间,盖识时顺命之圣人也。而岂隂谋诡计,一切功利之徒所可及哉?是不可以不辨。

译《黄帝论》伏羲、神农距离洪荒时代还不远,当时风俗质朴而简略;到了黄帝时代,社会已经文明了。这是因为天道在上面发生变化,人事在下面发生变化,圣人顺应这种变化使之贯通,并不是强行造作。困窘而不改变就不能通达,不能通达就不能长久,哪里能够适宜百姓而合乎天道呢?圣人使道理神妙地施行并感化万民,这就是圣人以神道设教。当时神农之后德行衰微,诸侯相互侵伐,轩辕修养德行、整治军队,在涿鹿擒获蚩尤,诸侯都推举轩辕为天子,这也就是征伐诛讨的开始。但风气日渐开化,嗜欲逐渐奢侈,强者欺凌弱者,大国吞并小国,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形势不得不走到用兵这一步,并非圣人愿意如此。考察外史记载,黄帝举用六相,设置史官,创制文字,制定阵法,制造器物和用具,铸造货币,各种制度大体完备;又制定历法,以斗柄所指建寅为准,以春正月为岁首;制定音律,以黄钟宫声作为十二律的根本;养蚕治丝来供应衣服,使百姓不再生冻疮;划分郊野、分置州域,创立井田制度,使风俗崇尚亲爱和睦。因此屈轶生在庭院,凤凰栖息于楼阁,麒麟游于苑囿。孔子称道黄帝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确实是看到了自开辟以来到此时风气发生巨大变化,黄帝能够顺应天道来教化百姓,与伏羲、神农有同样的功绩。既然说黄帝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那么史书又说他迁徙没有定处,以军队作为营卫,这恐怕也是后世喜好谈兵的人附会出来的说法。又有人说黄帝到空同山向人问道,以求长生之术;还说黄帝在首山采铜铸鼎,鼎铸成后骑龙升天,群臣和后宫随从的有七十多人。又如《阴符经》所说:‘天发杀机,地发杀机,人发杀机,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以及古诗‘太阳到了正午一定要晒,拿起刀来一定要割’等话,也都是托名附会于黄帝。然而孔子从未这样说过。至于《庄子》记载广成子说:‘最高深的道,其精微幽深而昏暗;最高境界的道,混沌而沉默。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可以用来保养自身,却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圣人不会这样做。’阴谋诡计,暗中积蓄杀机,是知道道理的人所戒惧的,何况圣人呢?司马迁说得好:‘求学的人大多说五帝时代很遥远了,然而《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情,诸子百家谈黄帝,文辞不雅正,士大夫先生很难说清楚。’百家之言杂乱而难以相信,像司马迁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见识卓越了。我本来依据圣人系《易》的言辞把这些说法详细列出,是为了辨明它们的伪妄,告诫天下后世不要被方士的说法迷惑,陷入阴险刻薄的计谋之中,徒然妄作。这是把古代圣帝说出来,却给他们留下不纯、不美的瑕疵。《尧论》有人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走隐居。到了夏代,还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在山上大概看到了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仁人圣人贤人的事迹,像谈吴太伯、伯夷那样详尽。我根据听闻,认为许由、务光的义节极高,但有关他们的文辞却几乎没有流传,这是为什么呢?考察司马迁的话,似乎他对此也有怀疑。尧询问并考察适时可以任用的人,放齐首先说到丹朱聪明,大概也是沿袭自古以来把天下传给儿子的旧例,并不全是阿谀。尧极其公正明察,深知自己的儿子嚣张好争,不因一个人的问题而使天下受害,于是询问四岳,又听取众人的意见,发现舜虽处困厄仍能办事,历经各种艰难的考验,在文祖之庙接受尧的终命,经过二十八年,才接受天下歌谣、诉讼所归。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是这样不容易。许由是什么人,尧竟然仓促把天下让给他?让天下是多么重大的事情,许由又为什么因此感到羞耻而逃走隐居?皇甫谧《高士传》说:‘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齧缺,齧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披衣。’这四个人,古代并不知道是否确实存在。即使如传说所说,他们也不过是形体像枯骨、内心如死灰,住在鹪鹩的一枝巢中,饮水仅求填满腹部,把天下看作糠秕,像高岸深谷一样不求名誉的人罢了。他们的道术偏僻,像《春秋》中长沮、桀溺一类的人,世上本来不缺少这样的人,难道足以做尧的老师吗?又有人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圣人以天为师,奉行天命,并不是因为天下对自己有利才去治理它,难道还敢把天下托付给平常之人,把天下看得这样容易吗?这些说法大概都是老庄一派心思淡泊、遗弃世务之人的矫饰伪托,哪里值得相信?哪里值得相信!李太白是一个恢诡奇特的人,不熟悉典章。至于说尧被幽禁、舜死于野外,想要由此开启天下后世怀疑和诬蔑的端绪,可以说是无知而荒谬妄诞了。《太公论》自古帝王兴起,必定有辅佐天命的大臣,为他谋划策略、建立规模,然后才开始行动。因此禹征伐三苗,伊尹讨伐夏,汉代有三杰,唐代任用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人,虽然王道、霸道不同,但功勋功业是一样的。考察《史记》的记载,讨伐纣王的事情,太公的谋划最多;《泰誓》《牧誓》中所说的统率众人、整治舟船,严明步伐、保持队列整齐,率领虎貔熊罴般的勇士,说明太公在行军作战方面本来就是仁义与纪律兼备的人。他是周王室首要的功臣,难道不伟大吗?然而以文王的圣明,既然奉尚父为老师,武王又跟随他,接受丹书之道,懂得尊敬可以胜过武力、正义可以胜过强力,直接承接精微隐约的圣学传统;由此可知,他对于先王之道的讲求一定不是一天两天。可是后世因为太公懂得用兵,便把一切阴谋诡计都附会给太公,又说太公是被妻子从朝歌赶走的丈夫。谯周说:‘吕望曾在朝歌宰牛,在孟津卖饭。’太公归附周朝不久,就把女儿邑姜嫁给武王,后来生下成王诵;由此可知他的家庭关系一向显著,能够成为夫妇典范的教化也可想而知,哪里会有恶妻驱逐丈夫的事呢?《六韬》所记载的,多是战国时期权谋诈术的言论,并不全是太公本人的旨意。孟子说:‘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供养老人。”西伯用尊养老人来招致太公,太公以大老的身份归附西伯。’文王侍奉殷朝,武王讨伐纣王,太公都在其中辅佐,大概是一个识时顺命的圣人。哪里是阴谋诡计、一切只知功利的人所能企及的呢?这件事不可不加以辨明。

周公论自古帝王经国致治之法,至成周而大备。然武王末受命,未及有所布置,制礼作乐,大率皆周公之为也。观《多士》《多方》《无逸》《周官》《立政》诸诰,恻怛深厚,规模▯逺而《防鸮》《东山》《大雅》《文王》《▯瓞》《生民》诸什,比物连类,曲体人情,阐明至徳千载而下,令人读之者犹感动兴起,不能己巳,而况亲炙之者与?《周礼》一书,刘歆末年知周公致太平之迹,具在斯。紫阳谓其广大精宻,不可谓无与于心性。若乃六十四卦之大象,三百八十四爻之系辞,拟形容而象物宜,观防通而行典礼,得羲文洗心退藏之传。此孔子所以叹其为才之美,而一生汲汲皇皇欲行其道,遵其礼,见于梦寐不忘也。摄政之事,世儒或疑之,谓周公位冢宰之位而已,非如荀卿所谓摄天子位之事也。然礼有践阼之文,则负扆而朝,自是循谅闇听于冢宰之礼,而三叔遂借之以为口实。公孙硕肤,破斧缺斨,亦何损于圣人之徳哉?司马迁解「我之弗辟,及居东」,先后与《尚书》诸儒所注微有不同。要之,郑康成之説折衷为得其中也。康成曰:「成王得金縢之书,亲迎周公,周公归,摄政。三监及淮徐叛,周公乃东伐之余,反覆详考,知《易》《书》《礼》《诗》,周公之作为多。」其学一,文王法天之学,而仁智忠敬诚笃,臣道于此而极,治法心学亦于此而极。孟子曰:「悦周公仲尼之道,周公仲尼一道也。」知言哉!

孟子论吾读孟子之书,而知千圣相传之学,至是而有所防萃焉。盖循蜚禅通以前,固不可得而考已自伏羲以开天之圣,仰观俯察,逺取近取,直剖混沌之秘,而性学已露其端矣。然而不言者,《易》所谓「黙而成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逮伊耆氏为君,初不知其何所师授,而以「允执厥中」一语传之于舜。舜复以十六字传之于禹,则心之精妙着矣。而性之一字,犹未显也。至汤,而大阐厥宗,乃明告于天下曰:「惟皇降衷,下民厥有恒性。」性之説昭然着矣。然汤文阐之而不足,桀纣乱之而有余。伊尹作《伊训》,箕子衍九畴,吕望奉丹书,周公作《大诰》,诸圣人竭其心思,不惮文辞之纷纷者,无非为此天命秉彛之理也。春秋之时,王迹既湮,道徳坏裂,天乃诞生素王,为万古照长夜。以《大学》传曾子,孟轲氏独得其传。所传者何?「天命之谓性」也。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也。是以一生言性善,言仁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惓惓行道,无一息不在民生。虽以齐梁庸主,依恋之,不忍遽舍。而知言养气,发前圣之所未发,割烹自鬻之章,雪古人不白之诬于千载之上。彼杨墨之凶徳,告子之执抝,淳于髠、公都子、万章诸人之反覆诰难,歴歴辨晰,若鸿钟之在悬,大扣之则大应,小扣之则小应。如明镜之在握,媸对之而见媸,妍对之而见妍,初不费思索,不事考证,披却导窽,扼亢捣虚,投之所向,无不如意。自非天理精纯之极,何以有此雄辨快论哉?或问于程子曰:「孟子还可谓圣人?」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圣人,然学已到至处。」我则曰:孟子圣人也。昔人谓孟子若遇庄子,二人辨未知孰胜。愚谓庄子幸而不遇孟子耳。彼虽剽剥儒墨,汪洋自恣,然以孟子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固非诡遇之师所能与之角胜也。自孟子之没,知孟子者莫若韩子。谓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又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岂不信哉?其自序去圣未逺,居圣最近。盖将自负于顔曾思,见知之列而以闻而知之望,天下后世之人,衍仁义之绪于无穷。而后世之学者犹曰:圣人未尝有一法与人,亦无有一法受于人。前无辙迹可循,后无典要可据。见无所见,闻无所闻。故曰无有乎尔?举圣贤传心要典,入于异教而不自知也。哀哉!奈何不反而求其放心也?

译《周公论》自古帝王治理国家、实现太平的制度,到成周时期才完备。然而武王晚年接受天命,来不及有所安排,制定礼乐,大体都是周公所为。考察《多士》《多方》《无逸》《周官》《立政》等诰辞,情意恳切深厚,规模宏大长远;《鸱鸮》《东山》《大雅》《文王》《瓜瓞》《生民》等诗篇,借物比类,曲折体察人情,阐明最高的德行,千年以后读到它们的人仍然感动奋发,不能自已,何况亲自接受教诲的人呢?《周礼》一书,刘歆晚年知道周公实现太平的事迹都具备于其中。紫阳认为它广大而精密,不能说与心性之学没有关系。至于六十四卦的大象、三百八十四爻的系辞,模拟形状、描述万物应有的规律,观察事物的通塞来施行典礼,得到了伏羲、文王洗心退藏的传承。这就是孔子赞叹周公才质之美,而一生急切不安地想要推行他的道、遵循他的礼,在梦中也不忘的原因。关于摄政之事,世间儒者有的怀疑,认为周公只是居于冢宰之位,并不像荀卿所说的那样摄行天子之位。然而礼书有践阼的文辞,天子背靠屏风临朝,于是便依照天子居丧期间由冢宰听政的礼制,而三叔终于借此作为攻击周公的口实。《公孙硕肤》《破斧》《缺斨》这些诗中所说的事情,对圣人的德行又有什么损害呢?司马迁解释‘我之弗辟,及居东’时,与《尚书》以及诸儒的注释先后次序略有不同。总的说来,郑康成的解释折中而得其恰当。郑康成说:‘成王得到金縢之书,亲自迎接周公,周公回来后摄政。三监和淮夷、徐夷叛乱,周公于是向东征伐。’反复详细考察可知,《易》《书》《礼》《诗》中,周公的作为很多。他所学的是文王效法天道的学问,而仁爱、智慧、忠诚、恭敬和诚笃也在他身上达到极致,臣子的道义在此达到极致,治国之法和心性之学也在此达到极致。孟子说:‘喜爱周公、仲尼的道,周公和仲尼的道是同一道。’真是懂得正确言论啊!《孟子论》我读孟子的书,知道千百位圣人相传的学问,到这里聚集并趋于完备。伏羲以前的时代,本来已经无法考察;自从伏羲这位开辟天道的圣人开始,他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直接剖析混沌的奥秘,心性之学已经显露端倪。然而他没有明说,是因为《易》所谓‘默默地成就它,神妙地明察它,都在于各人自己’。到了伊耆氏做君主,起初不知道他从哪里接受师法,却把‘允执厥中’一句传给舜。舜又把十六个字传给禹,于是心的精微奥妙显著了。但‘性’这个字仍未明显提出。到了商汤,大大阐明了它的宗旨,才明确告诉天下说:‘上天降下中正之道,百姓都具有恒常的本性。’关于性的学说于是清楚显著了。然而汤、文王阐明它还嫌不足,桀、纣扰乱它却绰绰有余。伊尹作《伊训》,箕子推演九畴,吕望奉行丹书,周公作《大诰》,诸位圣人竭尽心思,不怕文辞繁多,无非都是为了阐明天命和秉持常道的道理。春秋时期,王者的功业已经湮没,道德破坏分裂,上天于是降生一位素王,为万古照亮漫漫长夜。孔子把《大学》的道理传给曾子,孟轲独自得到了这项传承。孟子所传承的是什么?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叫作性’。如果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因此他一生都讲性善,讲仁义,讲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恳切不倦地推行圣道,没有一刻不关心民生。即使面对齐、梁那些平庸的君主,他也依恋不舍,不忍心立即离开。他讲知言养气,阐发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他关于自我烹煮、出卖自己的篇章,为古人在千年之上洗雪了没有得到澄清的诬蔑。杨朱、墨翟的凶悖德行,告子的固执,淳于髡、公都子、万章等人的反复诘难,他都逐一辨析清楚,像悬挂着的大钟,重重敲击就发出洪大的声音,轻轻敲击就发出细小的声音;又像手中的明镜,丑人照它便显出丑,美女照它便显出美,根本不费思索,也不需要考据,剖析关键、疏通阻塞,击中要害、攻破虚妄,向哪里进攻都无不如意。如果不是天理精纯到了极点,怎么会有这样雄健的辩论和痛快的言论呢?有人问程子:‘孟子还可以称为圣人吗?’程子说:‘不敢马上说他就是圣人,但他的学问已经达到最高境界。’我却说:孟子就是圣人。古人说孟子如果遇到庄子,两人辩论还不知道谁胜。我认为只是庄子幸好没有遇到孟子罢了。庄子虽然剽掠驳斥儒家、墨家,文章汪洋恣肆,但面对孟子堂堂正正的阵势和旗帜,本来就不是靠诡诈取胜的人所能与之较量的。孟子去世以后,最了解孟子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他说想要考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难道不确实吗?韩愈在自序中说自己离圣人不远,处在最接近圣人的位置,大概是想把自己列入颜回、曾子、子思那样被圣人知遇的人之中,并希望天下后世的人听闻而知晓,继承仁义的传统直到无穷。可是后世学者仍然说:圣人从来没有传给别人任何一种方法,也没有从别人那里接受任何一种方法;前面没有道路痕迹可以遵循,后面没有经典要旨可以凭据,看不见任何所见,听不到任何所闻。所以说,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他们把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归入异教,自己却不知道。可悲啊!为什么不返回本心,寻找那颗已经放失的心呢?

留侯论汉留侯张子房,义士也,亦仁人也。世皆以为子房始终为韩似矣。夫东见沧海君,得力士击秦皇于博浪沙中,此为韩也。説项羽立韩成为韩后,此为韩也。项王杀韩王成,良复归汉以图羽,此为韩也。若烧絶栈道,朱子以为其意自在韩而不在汉,则已未必然。盖汉王之王蜀,即有欲攻羽之心,特以势力不敌,乃听萧何之言,养民致贤,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张良自无不与其谋者。烧絶栈道,愚楚也,岂絶汉哉?若烧絶而不可复出,汉王虽愚,必不听其计矣。况良之归韩,亦汉王遣之,盖欲待还定三秦之日,为汉羽翼耳。良欲辅成以助汉,则有之。谓成之僝弱,遂足以定大计而王天下,良不若是之昧也。项王杀韩成,如几上肉,彼无智以自全,其不足与有为可知矣。良始为韩击秦,及立成而羽杀之,则击秦者不得不移而击楚。故黥布、彭越之可使,韩信之可属,大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项王已在良掌握中矣。灭项王,则良报韩之志已毕,而辅汉之志方急,故足可蹑也。盟可背也,楚梁之地可捐也,闗中可都也,凡以为汉王久安长治计耳。及其功成身退,托于神仙,此明哲保身之智。乃杨龟山以为汉事得成,吾责已塞,然后自托于神仙,以遂其不欲事汉之心,此殆不足以知子房。盖为韩报讐者,义也;佐汉定天下者,仁也。三代而后,若子房者,其才智渊涵如神龙变化,不可测识,诚伊尹、太公之流,而岂仅进退从容而已哉?若曰止于为韩而已,则当郦食其请立六国后之时,汉王已称善刻印,韩亦在复立之列,良何以借前箸而止其谋哉?良之不复立六国后,盖以已心已尽,大义已明,天下苍生久困,不可以一国一已之私,而有拂于天道人事自然之势也。岂非仁义兼尽者哉?若区区复讐,不以康济为怀,则豪侠之举而已,何足以为子房。

译《留侯论》汉代留侯张子房,是义士,也是仁人。世人都认为子房始终是为了韩国,这大概是对的。他向东拜见沧海君,得到力士在博浪沙中袭击秦始皇,这是为了韩国;劝说项羽立韩成为韩王,这是为了韩国;项王杀死韩王成,张良又回到汉王身边谋划对付项羽,这也是为了韩国。至于烧断栈道,朱熹认为他的用意在韩国而不在汉王,这未必正确。汉王封王于蜀地,本来就有攻打项羽的心思,只是力量不敌,于是听从萧何的建议,养育百姓、招致贤才,收用巴蜀的力量,回师平定三秦。张良自然没有不参与谋划的。烧断栈道,是为了欺骗楚军,难道是要断绝汉军自己的道路吗?如果烧断栈道后就无法再出兵,汉王即使愚蠢,也一定不会听从这个计策。况且张良归附韩国,也是汉王派遣的,大概是想等到平定三秦之日,让他成为汉王的羽翼。张良想要辅佐韩成以帮助汉王,确实有这种意思;但说韩成软弱,竟然足以据此制定大计、称王天下,张良不会这样糊涂。项王杀韩成,如同杀案板上的肉;韩成没有智慧保全自己,可知他不足以共谋大事。张良起初为韩国攻打秦朝,等到韩成被立而又被项羽杀死,攻秦之举便不得不转为攻楚。因此黥布、彭越可以任用,韩信可以托付;在帷幄之中筹划大事,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项王已经落入张良的掌握之中。消灭项王以后,张良为韩国报仇的志愿已经完成,而辅佐汉王的志愿正变得紧迫,所以这些举措都完全可以采取。盟约可以背弃,楚地、梁地可以舍弃,关中可以建都,这一切都是为了替汉王谋求长久安定。等到功业完成便功成身退,托言求仙,这是明哲保身的智慧。可是杨龟山认为,汉朝的事情成功后,自己的责任已经完成,于是托身神仙之说,以实现自己不愿侍奉汉王的心愿;这大概还不足以了解张子房。为韩国报仇,是义;辅佐汉王平定天下,是仁。三代以后,像张子房这样的人,他的才智深沉广博、神妙多变,不可测度,确实是伊尹、太公一类的人,哪里只是进退从容而已?如果说他只是为了韩国,那么当郦食其请求立六国后代时,汉王已经称善并刻制印信,韩国也在重新封立的名单中,张良为什么要借用面前的筹策阻止他的谋划呢?张良不再立六国后代,是因为他的心意已经尽到,大义已经明白;天下百姓长期困苦,不可以为了一个国家或个人的私利,违背天道、人事自然发展的趋势。这难道不是仁义两方面都做到了吗?如果只是小小地报仇,而不把安定和救济天下放在心上,那不过是豪侠之举罢了,哪里足以称为子房呢?

平原君论战国四公子,信陵君固为第一,其次则莫若平原君。盖其知人之明,虽不及信陵,而虚怀下士,有足多者。如识毛遂于自荐,而説楚以合从;斩笑躄者之美人,而轻色以重士。其识趣固已不羣矣。至于邯郸被围,辛垣衍説赵以帝秦,围城危急,鲜不悚怵易虑,而平原犹豫未之肯从。虽鲁仲连之説辞慷慨乎,然非平原君有见于大义,鲁仲连之説亦未必行也。由是观之,可不谓贤乎?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説,使赵防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余独以为不然。上党之于邯郸,仅隔一山,建瓴之势也。秦得上党,视邯郸囊中物耳。其民既不乐属秦,而乐属赵,冯亭因民之欲而请之,未为邪説。假令将亷颇诎赵括,深沟髙垒与白起相拒,而出奇兵絶秦之饷道,白起救死不暇,乌能坑赵卒四十万哉?夫国之安危,系乎将;将之决胜,在乎谋。赵之失计,在以赵括易亷颇,不在受上党也。太史公「利令智昏」之説,岂足为确论哉?故吾尚论平原君,以为后信陵而先孟尝、春申也。汉赵苞论【癸丑年春月作】东汉赵苞之事,世未有定论也。程子曰:“以君城降贼而求生其母,固不可矣。然亦当求所以生母之方,奈何不顾而遽战乎?必不得已,身往降之可也。”徐庶于此盖得之矣。方正学则谓苞善守官矣,然而未知义也。鲜卑众多,而可以计取;性贪,而可以利诱。不此之图,而使母死于寇,虽可以存天下,君子犹不忍也,况一城乎?义者,合乎道而宜乎人心之谓也,不可以固而不知变也。上不失亲,次不失职,惟达于义者能之。乃李卓吾藏书,则又置赵苞于杀母逆贼之列。是三説者,将何从焉?魏子曰:徐庶之事与苞不同。徐庶当曹刘分争之际,君臣之分未定,而曹刼质庶母,故庶不得不去。且与昭烈有知心之雅,其去也,昭烈盖许之矣。今苞乃守土之官,义当与城存亡。若降贼,则已为不忠之臣矣。不忠之臣,即不孝之子,辱其家声,有忝祖父。况汉法至严,苞之宗族,岂无伯叔兄弟连坐受累?虽母子俱存,何益?且其母贤母也,遥谓苞曰:“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尔其勉之。”见理亦甚分明,岂肯苟生哉?由是言之,苞以身降,忠孝俱亏,断断不可。程子之论非也。卓吾以苞为杀母之贼,则又太过。苞于锋刅交接之时,仓卒无计,葬母之后,呕血而死,情甚可怜,岂可以杀母律之哉?惟方正学之论,颇为合宜。但当日苞曾否以赂求鲜卑,或鲜卑必欲得城,不但欲得赂,史臣皆未详载。而以义权之,则正学之説为不悖于理而可行也。纲目书“鲜卑寇辽西,太守赵苞破之”,发明曰:“赵苞急于王事,遂至不能全其母,故虽呕血而死。”纲目亦畧而不书,所以权轻重而示训也。呜呼,微矣!观紫阳之书法,则于赵苞之事,非深许之,而亦未尝深罪。之后世尚论者,当怜苞所遇之穷,而其心则无他,庶乎其为定论。余恐守土者降人而罹于重法,有亏忠孝,赵苞以义士而防恶。声也,故不可以不辩。

田子春论韩昌黎祭田横云:“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夫田横,齐之壮士耳,义不臣于汉髙,其客五百人,皆死于海岛,慷慨同心,固世之所稀有。宜昌黎洒泣墓下也。若汉末之田畴者,余读其传,掩巻太息,徘徊不能去。窃以为世之所稀,殆有过于田横者矣。原其奉命长安,间闗出塞,得报驰还,虞已被害,谒墓哭泣,陈发表章,逃遁穷山,逺迩向附,与其宗族扫地而盟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复怨雪耻之志,昭若日星矣。其后曹操北征乌桓,用畴之防,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遂登白狼,破蹋顿。操欲加以封爵,畴义不肯受。复令夏侯惇就宿,寓意答曰:“畴负义逃窜之人耳,防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塞以易赏録哉?”千载而下,盖鲜有知其心者。余读陶渊明诗云:“辞家夙严驾,当往至无终。问君今何行,非商亦非戎。闻有田子春,节义为士雄。斯人乆已死,乡里习其风。生有髙世名,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渊明之悦慕于畴如此,亦必有其故矣。世或以为畴不受侯封,为狷介小节,余则谓操之所为,畴必有所大不足于中者,故欲刎刭自明,以遂已志。假令操破乌桓而表刘虞之忠节,以正公孙瓉之罪,则知已之感,岂不重于侯封乎?呜呼,此则余之歔欷洒泣不禁,百世而相感者也。

译《平原君论》战国四公子中,信陵君本来是第一,其次没有谁比得上平原君。大概他识人的明察虽然不如信陵君,但虚心礼贤下士,颇有可取之处。比如发现自荐的毛遂,游说楚国实行合纵;斩杀嘲笑跛者的美人,轻视女色而尊重士人。他的见识和志趣本来就非同寻常。到了邯郸被围,辛垣衍劝赵国尊奉秦王,城池危急,人们很少不惊恐而改变想法,平原君却犹豫不肯听从。虽然鲁仲连的言辞慷慨激昂,但如果不是平原君明白大义,鲁仲连的主张也未必能够实行。由此看来,难道不能说他贤明吗?太史公说:‘平原君风度翩翩,是浊世中的佳公子;然而没有看见大局。’俗话说:‘利益使人头脑昏昧。’平原君贪听冯亭的邪说,使赵国在长平损失了四十多万军队,邯郸几乎灭亡。我却认为不是这样。上党与邯郸之间只隔着一座山,形势如同从高处往低处倒水。秦国得到上党,就会把邯郸看作袋中之物。当地百姓既不愿归属秦国而愿意归属赵国,冯亭顺应民意请求赵国接收上党,不能说是邪说。假如赵国让廉颇而不是赵括为将,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与白起相持,再派奇兵切断秦军粮道,白起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坑杀赵军四十万人呢?国家的安危取决于将领,将领能否取胜取决于谋略。赵国失策,在于用赵括替换廉颇,而不在于接受上党。太史公所谓‘利益使人头脑昏昧’,哪里足以成为确论呢?所以我推论平原君,认为他仅次于信陵君,却在孟尝君、春申君之前。《汉赵苞论》【癸丑年春月作】东汉赵苞的事情,世人一直没有定论。程子说:‘为了救自己的母亲而让城池投降贼人,当然不可以。然而也应当寻求保全母亲的办法,为什么不顾一切而立即交战呢?如果实在不得已,亲自前往投降也可以。’徐庶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大概是正确的。方正学却说赵苞善于守职,但仍不懂得义。鲜卑人虽然众多,却可以用计谋取胜;他们性情贪婪,也可以用利益诱骗。赵苞不谋划这些,却让母亲死于敌寇之手,即使能够保全天下,君子尚且不忍,何况只是一座城呢?所谓义,就是合乎道而适宜人心,不可以拘泥固守而不知道变通。对上不失去亲人,对下不失去职守,只有通达义理的人才能做到。可是李卓吾《藏书》又把赵苞列在杀害母亲的逆贼之中。这三种说法,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魏子说:徐庶的事情与赵苞不同。徐庶处在曹操、刘备争夺天下的时期,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曹操又劫持了徐庶的母亲,所以徐庶不得不离开。而且他与昭烈帝有知心相交的情谊,他离去时,昭烈帝大概也同意了。如今赵苞是守土的官员,义理上应当与城池共存亡。如果投降贼人,就已经成了不忠之臣。不忠之臣就是不孝之子,辱没家声,也有愧于祖父。何况汉朝法律极其严厉,赵苞的宗族难道没有伯叔兄弟受到连坐牵累的吗?即使母子都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况且他的母亲是贤母,远远地对赵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怎么能因为顾念我而损害忠义?你要努力去做。’她看待道理也十分明白,哪里肯苟且偷生呢?这样说来,赵苞以自身投降,忠孝两方面都受损,绝对不可以。程子的说法不对。李卓吾把赵苞视为杀母的贼人,又太过分了。赵苞在刀兵交接之时,仓促之间没有办法,葬母以后吐血而死,处境实在可怜,怎么可以按杀母之罪来论处呢?只有方正学的说法较为适宜。不过,当时赵苞是否曾以财物请求鲜卑退兵,或者鲜卑是否一定要得到城池而不只是想得到财物,史臣都没有详细记载。用义理权衡此事,方正学的说法不违背道理,也可以实行。《纲目》记载‘鲜卑侵犯辽西,太守赵苞击败了他们’,发明说:‘赵苞急于奉行王事,终于不能保全他的母亲,所以虽然吐血而死。’《纲目》也只是简略记载,没有详说,是为了权衡轻重、显示训诫。唉,这其中的道理真是精微啊!看朱紫阳编写史书的笔法,对于赵苞的事情,既没有深深赞许,也未曾严厉责罪。后世评论的人,应当怜悯赵苞所遭遇的困境,而相信他的内心没有别的私念,这或许才可以成为定论。我担心守土的官员向敌人投降而遭受重法,既损害忠孝,又使赵苞这样的义士蒙受恶名,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田子春论》韩昌黎祭祀田横时说:‘有些事情相隔百世仍能使人相互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如果不是当今世上少有的事情,谁能使我抽泣而无法禁止呢?’田横只是齐国的壮士罢了,以义气不肯向汉高祖称臣,他的五百门客都死在海岛上,慷慨同心,本来就是世间少有。韩昌黎应当在墓下洒泪。至于东汉末年的田畴,我读他的传记,合上书长叹,徘徊不能离去。我私下认为,世间少有的事情,大概还有超过田横的。追溯他的事迹,他奉命前往长安,辗转艰难地出塞,得到消息后骑马飞驰返回,却发现虞翻已经被害,于是拜谒坟墓哭泣,陈述并上表章,逃入深山,远近人士都归附他;他又和同族扫地为盟,说:‘君主的仇不报,我不能立身于世。’他报仇雪耻的志向,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后来曹操北征乌桓,采用田畴的建议,越过白檀的险要,经过空虚之地,于是登上白狼山,击破蹋顿。曹操想给田畴加封爵位,田畴却义不肯接受。曹操又派夏侯惇前往田畴住处,含蓄地表达劝说之意。田畴回答说:‘我只是一个背负义名而逃亡的人罢了,蒙受您的恩典得以保全性命,已经是很大的幸运,怎么可以出卖卢龙塞来换取封赏记录呢?’千年以后,大概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的内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我读陶渊明的诗说:‘辞别家门早早驾车,应当前往无终。问你如今要去做什么,既不是经商,也不是从军。听说有田子春,节义是士人中的豪杰。这个人早已去世,乡里却承袭他的风气。他活着有超越世俗的名声,死后流传无穷。不要学那些狂奔追逐的人,只把一生置于百年之中。’陶渊明如此喜爱仰慕田畴,一定有他的原因。世人有的认为田畴不接受侯爵封号,是拘守小节,我却认为曹操的做法,一定有使田畴内心极不满意的地方,所以他想用自刎来表明自己,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假如曹操击破乌桓后上表褒扬刘虞的忠节,并据此纠正公孙瓒的罪行,那么田畴所受到的感动,难道不比获得侯爵封号更加深重吗?唉,这正是使我抽泣洒泪不能自禁、相隔百世仍相互感动的事情。

赵子龙论论曰:昭烈崛起涿鹿,提一旅之师,崎岖于曹孟徳、袁本初、刘景升、吕奉先之间,卒能三分鼎足,剏业西南。文武佐命,自以诸葛、闗、张为先。然吾观赵顺平,大节磊磊,非特名将,诚可谓古之大臣也。当阳长阪之役,非顺平则阿斗母子不免于厄;北山之战,非顺平则不能有汉中。故昭烈称之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余谓胆者,忠义之聚也。非忠义发于性生,乌有如是之胆哉?而其不欲居成都田宅,引霍去病之言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湏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故土,乃其宜耳。又其諌先主东伐曰:「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谓宜早图闗中,因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其识尤伟。惜先主违諌自用,以致败衂,王业中頽,良可叹也。倘用顺平之言,舍孙权而取闗中,秦陇响应,汉室可兴矣。盖先主生平颇有知人之明,而用兵之识暗于时势权谋,故其自将也,往往致败;而顺平之将畧,亦未竟其所长。然先主能知顺平于微贱,以是终身感契,得自奋发。史册功绩,焜燿古今。陈夀以为灌滕之徒,果其俦乎?

王导谢安论晋之南迁,论贤相者必曰王、谢。吾则以为王导之不及谢安甚明,盖不特功业不及,而其心术亦大相悬絶也。昔者元帝渡江,庶事草创,人心未辑,王氏以中朝旧族,人望所属,且兵权在握,势据上流,于是以王敦为大将军,王导为扬州刺史,録尚书事,是则晋之将相,导兄弟二人为之,权重极矣。时人所以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謡也。及敦之反叛,乃因元帝引用刁、刘,非有他故,伯仁之死,假手于贼,虽良心所发,涕泗交流,然行胷臆而报恩怨,所误者国事,非但负良友于幽防也。幸敦死,得成其功,假若王敦簒晋,焉知导不受封,南面而王乎?苏峻之变,束手无防,登床卫帝,亦差强人意耳。石头取节,见笑于陶侃,导亦顔之厚矣。史谓其简素寡欲,善因事就功,而其灭敦之功,不足掩其阿敦之罪也。若谢安,苍生雅望,乆着东山,桓温不臣,谈笑而道遂寝,移阼之谋,违众举亲,竟成淝水之绩。使非安也,则投鞭断流,麋鹿游于昭阳之殿矣,岂复有江左风流,六代繁华哉?由是观之,文靖之功,固十倍于文献,而心术光明磊落,冲虚淡泊,更无一毫渣滓之未化,王导之不及甚逺,非可以伯仲而论也。

译《赵子龙论》论说:昭烈帝在涿鹿起兵,率领一支军队,在曹孟德、袁本初、刘景升、吕奉先之间艰难辗转,最终能够形成三国鼎足之势,在西南开创基业。文臣武将辅佐成就帝业,向来以诸葛亮、关羽、张飞为首。然而我考察赵顺平,他的大节光明磊落,不只是名将,确实可以说是古代的大臣。当阳长坂之战,如果没有赵顺平,阿斗母子就不能免于危难;北山之战,如果没有赵顺平,也不可能拥有汉中。因此昭烈帝称赞他说:‘子龙浑身都是胆。’我认为所谓胆,是忠义的聚集;如果不是忠义从本性中发出,哪里会有这样的胆量呢?他不愿在成都置办田产宅第,还引用霍去病的话说:‘匈奴没有消灭,凭什么建立家室?’如今国贼不只是匈奴,尚且不能求得安逸,必须等到天下完全平定,各自返回桑梓、回到故土耕种,这才合宜。他又劝谏先主不要东伐,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认为应当早日谋取关中,凭借河水、渭水上游去讨伐凶逆,他的见识尤其伟大。可惜先主违背劝谏而自作主张,以致遭受败绩,王业中途衰颓,实在令人叹息。假如采用赵顺平的建议,舍弃孙权而夺取关中,秦地、陇地就会响应,汉室或许可以复兴。先主一生颇有识人的明察,但用兵的见识在时势权谋方面有所欠缺,因此他亲自统兵时,往往导致失败;而赵顺平的将略,也没有充分发挥他的长处。不过先主能够在赵顺平地位卑微时识得他,因此终身与他感情相契,使他得以自我奋发。史册上的功绩,光耀古今。陈寿认为他是灌婴、夏侯婴一类的人,他果真与他们同类吗?《王导谢安论》晋朝南迁以后,谈到贤相,必定说王导、谢安。我却认为王导远远不如谢安,这一点十分明显;不只是功业比不上,他们的心术也相差悬殊。从前元帝渡江,诸事刚刚草创,人心尚未安定,王氏是中朝旧族,众望所归,而且掌握兵权,势力据有上游,于是任王敦为大将军,王导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这样,晋朝的将相实际由王氏兄弟二人担任,权力极重。当时人因此有‘王氏和司马氏共同拥有天下’的歌谣。后来王敦叛乱,是因为元帝任用刁协、刘隗,并没有别的原因;伯仁之死,是借贼人之手造成的。王导虽然良心发现、泪流满面,但按照胸中私意报复恩怨,所误的是国事,不仅仅是辜负了幽冥中的良友。幸亏王敦去世,他得以成就消灭王敦的功劳;假如王敦篡夺晋朝,怎么知道王导不会接受封赏,面向南方称王呢?苏峻之乱时,他束手无策,登上御床护卫皇帝,也只能说勉强差强人意。石头城失守,他受到陶侃嘲笑,王导的脸皮也够厚了。史书说他简朴少欲,善于因势就功,但他消灭王敦的功劳,不足以掩盖他阿附王敦的罪过。至于谢安,天下百姓对他的声望素来很高,长期隐居东山;桓温有不臣之心,他谈笑之间便使其计划搁置;面对迁都的谋划,他违背众议举荐亲近之人,最终成就了淝水之战的功绩。假使没有谢安,那么桓温投鞭就能断流,麋鹿就会在昭阳殿中游荡,哪里还会有江左的风流和六代的繁华呢?由此看来,文靖的功劳本来就是文献的十倍;他的心术光明磊落,胸怀冲淡虚静,再没有一丝未被化除的杂质,王导远远比不上他,不能把二人相提并论。

王通论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孟子以仁义持世,辟杨墨,息异端。嗣后董仲舒以儒术答防,斥百家,尊孔氏。两汉四百余年,国不异教,家不殊俗,庶几乎三代之世也。自曹孟德以奸雄之姿,怀攘窃之谋,矜其才智,抒为文藻。子桓、陈思皆稍有情致,于是飞盖西园,驰声邺下。芙蓉池上之篇,美人白马之什,莫不丽句泉涌,彩辞玉屑。然皆华而不实,雕而不朴,流于哀怨,习为绮靡。崇尚老庄,驯致南渡,清谈满座,挥麈接席。其所谓文者,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不过风云月露之形。如李谔上隋祖之书,见其槩矣。即求一近道之言不可得,而况于知道之人哉。文中子生于隋季,讲学河汾之上。一时魁硕之士,如薛收、董常、房元龄、杜如晦、李靖、魏徴、温彦博、杜淹之流,莫不执经问业,成就其材,以佐有唐之治。此岂可强为引重,而尽无其实者哉。至于元经、续诗、续书,盖亦其祖父皇极谠义、时变论、大政论之属,因而命其门人成之。是以未合于仲尼删述之大经大法,而考亭有吴楚僣王之论也。然其人之风致既髙,而议论多有可采。温公传中所载,不必论矣。如所谓「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如所谓「为人子者,以其父之心为心;为人弟者,以其兄之心为心,推而逹之于天下,斯可矣。」如所谓「吏而登仕,劳而进官,非古也。古者士登乎仕,吏执乎役,禄以报劳,官以授徳,静以思道,一以贯之。」嘉言固不胜数,然其间驳襍之语,亦不可胜数。如谓「陈思王达理以天下让」,谓「汉文帝废肉刑害于义」,而其尤不可解者,以释迦为圣人,不能不起后世之疑。然以文中子好学深思,其拟托六经,固不能无过,亦何至假借齿颊,寛假老释,显然谓晋梁之乱非其罪者哉。意必其子福郊、福畤之徒,惑于异端借大儒之书为之寛其途辙耶?此考亭所以深惜之,而余亦重有意乎其人,论列而并着之。瑕瑜各不相掩,庶乎后之君子志学适道者,断不可参以二三之见,襍以私欲之萌,以自流于僣伪虚浮,而天下后世未尝无知言之君子,其耳目何可尽掩也?唐太宗论【癸丑年春月作】天下之纲常何在乎?曰: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若唐太宗六月四日之事,君臣父子兄弟之义,尚可问乎?后世徒以太宗为君,贞观之政尚有可述,而欲寛之,虽然,亦乌得而寛之也?或曰:建成与秦王,在髙祖当日处之甚难,欲夺嫡则建成长子也,欲传位建成则秦王之功甚大,建成与秦王又无太伯子臧之节,其势必至于相讐相争而后已,为髙祖者将奈何?余以为立建成而封秦王于外,此正义也。虽然,封秦王于闗东,建成即位,秦王能为之下乎?如是而国之乱在后日,但君臣之分一定,秦王何能为?今既不出秦王于外,兄弟并在禁卫,是以有六月四日之事。杀兄之后,几有弑父之萌,乃臣子大恶,天下大变也,尚何国家之为哉?故为髙祖者,立建成为太子,即应封秦王元吉于吴楚之间,即位之后,必不敢萌窥伺之志,可以保全其王位,而福防及于后裔,即使为汉吴楚之事,若有周亚夫其人者,可以坐而定之。不知出此,使秦王手刅同气,为万世指摘,虽尊为天子,富有四海,清夜以思,其何以自安也?秦王既杀建成元吉,而又戮其子,其可谓忍心害理而大不仁者矣!或曰:秦王之功既大,而建成元吉必不相容,故秦王不得不出于此。余曰:天下事断之以义,不当论功,凡功盖天地,皆臣子职分之所当为。昔者周公有大勲劳于王室,未闻有觊觎为王之心,而凡为周公之偏裨卒伍者,亦未有如尉迟房杜之谋也。秦王功虽大,不当立,建成虽才具庸常,太子之分已定,君父之命已成,焉有不禀命而杀太子,杀其胞兄者哉?考之通鉴,元吉劝建成即杀秦王,而建成不从,是建成犹知有父,未忍杀秦王也。秦王独何心哉?故为秦王者,寜作咸阳一布衣,而兄必不可杀,父必不可廹胁而禅,此天理人情之至,天下万世不易之公论也。厥后武氏之簒杀唐子孙殆尽,而太宗之子孙为帝者多不克令终,则六月四日之事之报也。为天下者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其勿轻生不仁之心哉!

译《王通论》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七十弟子去世后,大义便发生了偏差。孟子用仁义维系世道,排斥杨朱、墨翟,止息异端。此后董仲舒用儒术回答策问,斥退百家,尊崇孔氏。两汉四百多年,国家不奉行异教,家族不改变风俗,差不多接近三代的时代了。自曹孟德凭借奸雄的姿态,怀抱侵夺窃取的谋略,自负才智,抒发为文章。曹丕、陈思王也稍有情致,于是他们在西园飞车驰游,在邺下传播声名。《芙蓉池》上的篇章、《美人白马》一类的诗篇,无不有华丽的句子如泉水涌出,彩丽的辞藻如玉屑纷飞。然而这些文章都华美而不充实,雕饰而不质朴,流于哀怨,习惯写得绮丽纤靡。后来崇尚老庄,逐渐发展到晋室南渡,清谈充满座席,挥动麈尾彼此相接。他们所谓的文章,竞相追求一个韵脚的奇特,争逐一个字的巧妙,不过描写风云月露的外形罢了。像李谔上书隋文帝所说的情况,从中就可以看见大概。即使想求一句接近大道的话也不可得,更何况懂得大道的人呢?文中子生于隋朝末年,在河汾之间讲学。一时间,薛收、董常、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魏征、温彦博、杜淹这类杰出博学之士,无不执经向他请教,成就自己的才学,以辅佐有唐一代的治理。这难道可以勉强加以推重,而完全没有实际内容吗?至于《元经》《续诗》《续书》,大概也是仿效他祖父的《皇极谠义》《时变论》《大政论》一类著作,于是命令门人把它们写成。因此,它们不合于仲尼删定、著述的经世大经大法,所以朱熹有“吴楚僭越称王”的评论。然而,此人的风采气度既然很高,议论中也有许多值得采纳的地方。《温公传》中所记载的,就不必再说了。比如他说:“谈论政事却不涉及教化,就是天下没有礼;谈论声音却不涉及雅正,就是天下没有乐;谈论文辞却不涉及义理,就是天下没有文。”又说:“做人儿子的,要把父亲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做人弟弟的,要把兄长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并由此推及天下,这就可以了。”又说:“官吏凭借任职而升迁,凭借劳绩而进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古代读书人通过仕进而做官,官吏只承担职役;俸禄是用来酬报劳绩的,官职是用来授予有德之人的;安静下来思考道理,始终贯通如一。”这样的嘉言当然数不胜数,但其中驳杂的言论也同样数不胜数。比如说“陈思王能够通达义理,因而把天下让给别人”,说“汉文帝废除肉刑有害于义”;其中尤其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把释迦牟尼当作圣人,这不能不使后世产生疑问。然而,文中子好学深思,假托为六经作述,本来不可能没有过失,但怎么至于借用言辞,宽容佛老,公然说晋、梁之乱不是他们的罪过呢?想来一定是他的儿子福郊、福畤一类人,被异端迷惑,借大儒的著作为其开脱、放宽道路吧?这就是朱熹深为惋惜的地方,我也因此更加关注此人,把这些问题排列论述并一并写出。优点和缺点彼此都不能掩盖,但愿后世那些立志求学、趋向正道的君子,绝不可夹杂一二点私见,混入私欲的萌动,使自己流于僭妄虚浮;而天下后世从来不缺少能够辨别正确言论的君子,他们的耳目哪里能够全部遮蔽呢?《论唐太宗》【癸丑年春月所作】天下的纲常在哪里呢?回答说:在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像唐太宗六月四日所做的事,君臣、父子、兄弟的义理还可以谈吗?后世只是因为太宗是君主,贞观之政又还有可称述之处,便想替他宽解;即使这样,又怎么能宽解他呢?有人说: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高祖当时处置他们非常困难;若想夺嫡,建成是长子;若想把帝位传给建成,秦王的功劳又很大。建成和秦王又没有像太伯、子臧那样的节操,势必发展到互相仇恨争斗才会停止。作为高祖,将怎么办呢?我认为立建成为太子,把秦王封到外地,这是合乎正义的。即使如此,把秦王封到关东,建成即位后,秦王能够甘居其下吗?若这样,国家的祸乱只是在后日发生;但君臣名分已经确定,秦王还能做什么呢?如今既没有把秦王调到外地,兄弟又一同处于禁卫之中,所以才有六月四日的事。杀死兄长以后,几乎又萌生了弑父的念头,这是臣子的大恶,也是天下的大变,还谈什么国家呢?所以作为高祖,立建成为太子,就应当把秦王和元吉封到吴、楚之间;即位以后,他们必定不敢萌生窥伺的念头,既可以保全王位,福泽还会延及后代。即使发生汉代吴、楚那样的事,如果有周亚夫那样的人,也可以坐镇平定。高祖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反而使秦王亲手杀害自己的兄弟,成为万世的指责对象。秦王虽然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但在清静的夜晚想到这些,怎么能够心安呢?秦王既杀了建成和元吉,又杀戮他们的儿子,真可以说是忍心害理、大不仁的人了!有人说:秦王的功劳既然很大,而建成、元吉又一定容不下他,所以秦王不得不这样做。我说:天下的事情应当用义来裁断,不应当讨论功劳。凡是功劳大到盖过天地,也都只是臣子职责中应当做的事。从前周公对王室有大功劳,从未听说他有觊觎王位的心思;而凡是做周公偏将、部卒的人,也没有像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那样谋划。秦王的功劳即使很大,也不应当立为太子;建成即使才能平庸,太子的名分既已确定,君父的命令既已形成,哪里有不奉命就杀太子、杀自己同胞兄长的道理?考察《资治通鉴》,元吉曾劝建成立即杀秦王,而建成没有听从,这说明建成还知道有父亲在,还不忍杀秦王。秦王独自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所以作为秦王,宁可做咸阳的一个平民,兄长也绝不可杀,父亲也绝不可逼迫他禅位。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是天下万世不可改变的公论。后来武氏篡夺并杀戮唐朝子孙几乎殆尽,而太宗的子孙后来做皇帝的多数不得善终,这就是六月四日之事的报应。治理天下的人,在君臣、父子、兄弟的关系上,千万不要轻易产生不仁之心啊!

唐初诸大臣论呜呼!人臣委身事主,虽曰建功立业,然苟非以徳为本,即彪炳一时,未有能久食其报者也。昔者五羖大夫相秦,劳不坐乗,暑不张盖,仁徳广被,及其殁也,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商君天资刻薄,临渭论囚,渭水尽赤,卒以车裂。由是观之,人君仁暴,闗其国之兴废;大臣仁暴,闗其家之盛衰也,岂不信哉!唐初知名之臣不可胜数,然言贤相则必曰房杜,言将畧则必曰英卫,言犯顔敢諌则必曰王魏。余独怪房杜子孙后皆荡废,而世勣之孙敬业虽以义兵为名,竟俱诛死。独郑公子孙多有贤者,至其五世孙謩复相宣宗,卫公之后亦尚有人,未尝不诧其庆殃之不同也。及细观唐书,乃知六月四日之事,房杜之谋为多,既杀建成元吉,乃并诛其数子。尔时房杜不尽忠言以止之,厥罪何辞哉!李世勣将畧虽优,武氏之立,一言防邦,初不过从保全身家起见,而其孙敬业反以此夷灭,天道好还,良不诬也。卫公不预▯武门之事,其识最髙,郑公劝太宗以仁义安天下,宜其福泽绵逺也。房杜相业虽贤,以人品心术较之,难与郑卫二公同日而论矣。然后知人臣当国家艰难之时,必以徳佐主,乃为长乆之计。若取快抒愤于一时,其出尔反尔,断断乎其不爽也。存心设虑,盖可忽乎哉!王珪、魏徴论【癸丑年夏月作】王珪、魏徴之事,世多议之,而程正叔之论尤严。正叔语司马君实曰:“魏徴事皇太子,太子死,遂忘戴天之讐,而反事之,此王法所当诛。后世特以其立朝风节而掩其罪。有善有恶,安得相掩?”君实曰:“管仲不死子紏之难而事桓公,孔子称其能。不死与徴何异?”正叔曰:“管仲之事与徴异。齐侯死,公子皆出,小白长而当立,子紏少亦欲立。管仲奉子紏奔鲁,小白入齐既立,仲纳子紏以抗小白,以少犯长,又所不当立,义已不顺。既而小白杀子紏,管仲以所事言之则可死,以义言之则未可死。故《春秋》书‘齐小白入于齐’,以国系齐,明当立也;又书‘公伐齐纳紏’,去子明不当立也。至齐人取子紏杀之,此复系子者,罪齐大夫既盟而杀之也。与徴之事全异。盖程子之言如此。”余尝详考子紏之事,《论语·子路》《子贡》皆言公子紏,非但称紏也。再考司马迁《史记》则曰:“襄公醉杀鲁桓公,数欺大臣,羣弟恐祸及,故次弟紏奔鲁,其母鲁女也;次弟小白奔莒,小白母卫女也。及战于干时,鲁兵败走齐,遗鲁书曰:‘子紏兄弟弗忍诛。’”详《史记》之文,则子紏乃桓公之兄矣。再查《左传》杜预注:“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紏来奔”,亦曰“子紏、小白庶兄”,盖预本司马迁《史记》而注之也。程子乃谓小白长而子紏少,岂未考《史记》与杜预之注耶?至胡传所注,大畧本之程子曰:“《左氏》书‘子紏’,二传曰‘伐齐纳紏’,君子以《公谷》为正,一‘子’字固不必深辩。至引史称周公诛管蔡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此殊不足为据。汉、晋去《春秋》未逺,其考证必详,岂有舍司马迁、杜预而反以泛引之文为据耶?”余谓王珪、魏徴之事与管仲、召忽正同。管仲之不死,未必是夫子,苐以其功而大之。其曰“匹夫匹妇之谅”,非指召忽也。建成为兄为太子,见杀于弟,王珪、魏徴从而事之,于义安在?以此责之,自当有愧于心。但紫阳纲目书法亦不深责之者,正以徴之功徳可比管仲。紏未正其为世子,建成虽为太子,上有唐髙祖,则亦未正乎其为君也。此与反面事讐者微有不同,故应在末减之列耳。功过既不相掩,而功又大于过,此《春秋》善善长而恶恶短之意也。善乎尹起莘之言曰:「臣之事君,固当终始一致。若君臣之分未定,遽欲死于其难,则亦君子之所不予。」又曰:「东宫官属与诸王官属与人臣事君不同。故夫太子,臣子也;藩王亦臣子也;其僚属亦臣子也。任是职者,当以一人为主,不得以所事为主。」此岂私于珪徴之言哉?盖其晰义至精,为天下后世虑深逺耳。故管仲之事桓公,魏徴之事唐宗,皆未合乎义也。然责以必死如君臣之分,则其理固有不同者矣。余故曰:王珪、魏徴之事,与管仲、召忽正同,而不在子紏、小白兄弟之称也。假令仲无匡合之功,徴无仁义之效,谓二子品在召忽之上,其谁信之?若子紏、建成既已为君,而管仲、魏徴背之,虽有匡合之功、仁义之效,则冯道、范质之流,当为君子之所羞称也。余故详辨之,以俟有道者论定焉。

译《论唐初诸位大臣》唉!臣子委身侍奉君主,虽然说是建立功业,但如果不以德行为根本,即使一时显赫,也没有能够长久享受其报偿的。从前五羖大夫在秦国任相,劳作时不坐车乘,暑天也不张伞盖,仁德广泛施及百姓;等他死后,儿童不再歌唱,舂米的人也不再以杵相互应和。商君天性刻薄,在渭水边审理囚犯,渭水都变成了赤色,最终被车裂。由此看来,君主仁慈或暴虐,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大臣仁慈或暴虐,关系到家族的盛衰,难道不可信吗?唐初有名的大臣多得数不清,但说到贤相一定说房玄龄、杜如晦,说到将略一定说李靖、李世勣,说到冒犯君颜、敢于进谏一定说王珪、魏徵。我独自奇怪,房玄龄、杜如晦的子孙后来都衰败,李世勣的孙子敬业虽然以义兵为名起兵,最终也都被诛杀;唯独郑公魏徵的子孙多有贤人,直到他的五世孙魏謩又做了宣宗的宰相,卫公李靖的后代也还有人物,我未尝不惊讶他们福祸的不同。等到仔细看《唐书》,才知道六月四日之事,房玄龄、杜如晦的谋划最多;杀了建成、元吉以后,又把他们几个儿子一并诛杀。当时房玄龄、杜如晦没有竭尽忠言加以制止,他们的罪过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李世勣的将略虽然高明,但武氏即位时,他说一句话保全国家,起初不过是从保全自身和家族出发,而他的孙子敬业反而因此遭到灭族;天道喜欢循环报应,确实没有冤枉他。卫公李靖没有参与玄武门之事,他的见识最高;郑公魏徵劝太宗用仁义安定天下,他的后代福泽应当绵延久远。房玄龄、杜如晦的相业虽然贤能,但若从人品和心术来看,很难与郑公、卫公同日而语。这样才知道,臣子在国家遭遇艰难时,必须用德行辅佐君主,才是长久的谋划;如果只在一时发泄愤怒、求得痛快,那么以什么方式加给别人,最终也必将以什么方式返回自身,这一点绝不会错。存心和筹划,难道可以忽视吗?《论王珪、魏徵》【癸丑年夏月所作】世人多议论王珪、魏徵的事情,其中程正叔的评论尤其严厉。程正叔对司马君实说:“魏徵侍奉皇太子,太子死后,竟忘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反而侍奉杀死太子的人,这是王法所应诛杀的。后世只是因为他在朝廷上的风节,才掩盖了他的罪过。有善有恶,怎么能彼此掩盖呢?”君实说:“管仲没有为子纠的灾难而死,却侍奉齐桓公,孔子称赞他有才能。不为子纠而死与魏徵有什么不同?”正叔说:“管仲的事与魏徵不同。齐襄公死后,公子们都出逃;小白年长,应当即位;子纠年少,也想即位。管仲奉子纠逃往鲁国;小白进入齐国即位后,管仲又帮助子纠抗拒小白,以年少者冒犯年长者,而且子纠又不应当即位,义理已经不顺。后来小白杀了子纠,若从管仲所侍奉的人来说,他可以为之而死;若从义理来说,却未必应该死。所以《春秋》写‘齐小白入于齐’,把国家和齐联系起来,表明小白应当即位;又写‘公伐齐纳纠’,去掉‘子’字,表明子纠不应当即位。等到齐人擒获并杀死子纠时,又重新称‘子纠’,是责备齐国大夫既已结盟却又杀死他。这与魏徵的事情完全不同。”大意就是程子这样说。我曾经详细考察子纠的事情,《论语·子路》《论语·子贡》中都称‘公子纠’,并不只是称‘纠’。再考察司马迁《史记》,其中说:“襄公醉酒后杀死鲁桓公,多次欺凌大臣,群弟担心祸患波及自己,所以排行第二的弟弟纠逃奔鲁国,他的母亲是鲁国女子;排行第三的弟弟小白逃奔莒国,小白的母亲是卫国女子。等到在干时交战,鲁军败走,齐军追到鲁国,留下书信说:‘子纠是兄弟,我不忍心杀他。’”详细看《史记》的文字,子纠原来是桓公的哥哥。再查《左传》杜预注:“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逃奔”,又说“子纠、小白是庶出的兄长”,大概杜预是依据司马迁《史记》作注的。程子却说小白年长、子纠年少,难道没有考察《史记》和杜预的注吗?至于胡传的注,大体沿用程子的话,说:“《左氏传》写‘子纠’,二传写‘伐齐纳纠’,君子认为《公羊传》《谷梁传》是正确的;其中一个‘子’字本来不必深究。至于引用史书说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以安定周室,齐桓公杀弟以返回国都,这些都很不足作为依据。汉、晋距离《春秋》时代不远,他们的考证必定详细,哪里有舍弃司马迁、杜预,反而以泛泛引用的文字为依据的道理呢?”我认为,王珪、魏徵的事与管仲、召忽的事正相同。管仲没有为子纠而死,未必是孔子的本意,只是因为他的功劳而加以褒大。孔子说“普通男子、普通女子的小节信义”,并不是指召忽。建成是兄长、是太子,却被弟弟杀死;王珪、魏徵随后侍奉杀害他的人,义理何在?用这一点责备他们,他们当然应当内心有愧。但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的书法也没有深责他们,正是因为魏徵的功德可以与管仲相比。子纠还没有确定为世子;建成虽然是太子,但上面还有唐高祖,所以也还没有成为君主。这与背叛君主而侍奉仇敌略有不同,因此应当列入从轻处罚的一类。功劳和过错既不能相互遮掩,而功劳又大于过错,这就是《春秋》褒善宽厚、贬恶从轻的意思。尹起莘说得好:“臣子侍奉君主,本来应当始终如一。如果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便仓促想要为他的危难而死,也不是君子所赞许的。”他又说:“东宫属官、诸王属官与普通臣子侍奉君主不同。因此,太子是臣子,藩王也是臣子,他们的属官也都是臣子。担任这些职务的人,应当以一个君主为主,不能把自己所侍奉的人当作唯一的主君。”这难道是偏袒王珪、魏徵的说法吗?其实是因为他辨析义理极其精细,是在为天下后世作深远的考虑。所以,管仲侍奉齐桓公、魏徵侍奉唐太宗,都不完全合乎义理。然而,如果责备他们必须像君臣名分已经确定时那样以死相随,其中的道理又确实有所不同。因此我说:王珪、魏徵的事情,与管仲、召忽的事情正相同,而不在于子纠、小白究竟是兄弟中的长幼称呼。假如管仲没有匡正天下、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功劳,魏徵没有以仁义取得成效,却说这两人的品行高于召忽,有谁会相信?假如子纠、建成已经成为君主,而管仲、魏徵背叛他们,即使有匡正天下的功劳、施行仁义的成效,也只能像冯道、范质一类人一样,成为君子所羞于称道的对象。我所以详细辨析这些问题,是等待有道之人作出定论。

五代史剏业诸君论五代剏始之君曰朱温,曰李存朂,曰石敬塘,曰刘智逺,曰郭威,此所谓梁、唐、晋、汉、周也。五代史、资治通鉴及朱子纲目所载,是非已大较矣。余谓此数人者,皆不足以为君,而有簒逆僣窃之罪者也。朱温从黄巢为贼,事穷归顺,托崔▯为腹心,弄张濬于股掌,兵围凤翔,刼迁天子,假手氏叔琮、朱有贞,以成弑君之祸,天地所不容,神人所共愤。彼清流白马,杀戮士夫之恶,又其余矣。李存朂虽非唐室之纯臣,然以复讐讨贼为名,请矢王庙,负以前驱,自郓入汴,剪灭伪梁,以雪有唐三百年亡国之恨,不负三垂岗竒儿之称。惜其骄溢自矜,不立唐后,信用伶人中宦,残害忠臣大将,魏州之变,赵在礼乱兵喧豗,反戈相向,登道旁冡,置酒相顾泣下,死于郭友谦之乱,葬以乐器,所谓取天下于十指者,竟安在也?李嗣源负心背义,公然反叛,无足论矣。石敬塘踵之,遂召契丹,赂以山后十六州,乃以儿皇帝自居,身死未几,景延广横挑衅隙,杜重威以十万之众卷甲投降,张彦泽先入汴州,而出帝遂迁黄沙白草,得一噉饭地,竟何益乎?刘智逺才识愈觉庸下,拥兵不动,甘受木柺,伺隙乗便,掩有洛汴,所任用者如史▯肇、杨邠、王章,皆牧竪小人,父子践阼四年而亡,自古未有失国如斯之速者也。此与天之厯数何渉哉?郭威以尧山老革,遂作花项天子,与李嗣源、石敬塘同一罪人,而付托世宗,可谓贤嗣,显徳之政,几致一统,则亦天之不忍忘情斯民,而非威积功累仁有以致之。吾故曰:此数人者,皆不足以为君,而有簒逆僣窃之罪者也。虽然,彼既已居大寳,受万国之玊帛矣,岂可谓之非君乎?余曰:称之为君者,以其有为之之名也;不予其为君者,以其无为之之实也。若但以强弱大小而论,则西南诸国盖亦尝称帝矣,即可谓真天子乎?彼刘汉之僻居闽粤。犹以中原为洛州刺史,安在其为天子耶?五代之间,置君如奕碁,其委贽而为臣者,如萍梗而九州四海之民,视其君如旅客之于传舍,而无所系属也。然则朱温五七人,其与李茂贞、王建、杨行宻、钱镠之徒,又何以异?呜呼!天降下民,作之君,斯君也,天既不作之君矣,自作之君,天不予之,史臣安得而与之?

治道论衣食者,生民之要务;礼乐者,维世之大防。古之帝王所以治天下者,不过此二端,所谓富而敎之也。至于刑罚,廼不得已而用之耳。然裕民之衣食,要在易其田畴,薄其税敛,孟子二语尽之矣。至于礼乐,人皆不知其本,往往求之于登降周旋、音节声容之际,何其谬也!不知伦常之外,别无礼乐。但使五伦各得其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截然有分以相接,肫然有情以相通,此所谓礼也。由是祀郊庙、和神人、祭先师、饮酒礼、重婚娶、别祭葬、禁娼优之淫哇、絶浮屠之荒谬,民各甘其食,安其居,上下贵贱各有品,则亲戚朋友互相往来,风俗淳厚,寇盗不作,则王道之大端已傋于此矣。虽唐虞之世,百姓恊和,时雍风动,可渐致之。如谓舍此而别有治世之道,或尚刑名,或崇异端,或好土木,或兴邉功,或嬖女色,或事游猎,有一于此,未有不亡,岂但无益于治也?呜呼!治道之要,具于《尚书》,以心法出为治法,而《通鉴纲目》善恶具载。人君欲治天下国家者,在知人、安民,以一敬为万事之根本而已矣。

译《论五代史开创诸君》五代开创各朝的君主,有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这就是所谓梁、唐、晋、汉、周。《五代史》《资治通鉴》以及朱熹《纲目》所记载的,是非大体已经很清楚了。我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称为君主,并且犯有篡逆、僭越、窃取帝位的罪。朱温跟随黄巢做贼,事情失败后归顺,托崔胤为心腹,在掌中玩弄张濬;出兵包围凤翔,劫持天子迁都,借氏叔琮、朱友贞之手,造成弑君的祸乱,这是天地所不能容、神人共同愤恨的罪行。至于他杀戮士大夫的恶行,如清流白马之祸,又只是其中的余波。李存勖虽然不是唐室毫无保留的忠臣,但以复仇讨贼为名,在王庙前发誓,身负先锋之任,从郓州进入汴州,消灭伪梁,洗雪有唐三百年亡国的仇恨,没有辜负三垂冈奇儿的称号。可惜他骄傲自满、以才自矜,不拥立唐朝后裔,信用伶人和宦官,残害忠臣大将;魏州发生变乱,赵在礼率乱兵喧闹反叛,他反而登上路旁坟墓,摆酒相对而流泪,最后死于郭友谦的叛乱,葬礼还用乐器陪葬。那个所谓靠十指取得天下的人,最终又在哪里呢?李嗣源忘恩负义、公然反叛,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石敬瑭跟随他,竟招引契丹,以山后十六州作为贿赂,还自称“儿皇帝”;他死后不久,景延广横加挑衅,杜重威率十万大军丢下武器投降,张彦泽先进入汴州,出帝于是被迁往黄沙白草之地,只得到一块能够吃饭的地方,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刘知远的才识越看越平庸低下,他拥兵不动,甘愿接受木杖,窥伺时机、乘隙取利,夺取洛阳、汴州;他任用的人如史弘肇、杨邠、王章,都是牧童般的小人。父子登基四年便灭亡,自古以来还没有像这样迅速丧失国家的。这与上天的历数有什么关系呢?郭威以尧山老兵的身份,最终做了花项天子,和李嗣源、石敬瑭同样是罪人;但他把帝位托付给世宗,可以说是得到贤能的继承者,显德年间的政治几乎使天下归于一统,这也只是上天不忍忘却百姓,而不是郭威积累功德仁义所造成的。所以我说:这几个人都不足以称为君主,并且犯有篡逆、僭越、窃取帝位的罪。即便如此,他们既然已经占据帝位,接受万国贡献的玉帛,难道能说他们不是君主吗?我说:称他们为君主,是因为他们有做君主的名义;不承认他们是君主,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君主的实际。若只根据力量强弱、势力大小来判断,那么西南诸国也曾经称帝,难道就可以说是真正的天子吗?那个刘汉偏居闽粤,还把中原当作洛州刺史的辖区,他哪里算得上天子呢?五代之间,设置君主就像下棋,交出贽礼做臣子的那些人,如同浮萍和断梗;九州四海的百姓把他们的君主看作旅舍中的过客,心中没有归属。既然如此,朱温等五七个人与李茂贞、王建、杨行密、钱镠一类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唉!上天降生百姓,才为他们树立君主;既然上天没有树立他们为君主,他们自行做君主,上天不认可,史臣又怎么能够认可他们呢?《论治理之道》衣食,是百姓生存的要务;礼乐,是维系社会的大防。古代帝王用来治理天下的,不过这两端,也就是所说的使百姓富裕并教化他们。至于刑罚,只是不得已才使用罢了。然而要使百姓衣食充裕,关键在于改变田地制度、减轻赋税,孟子两句话已经把它说尽了。至于礼乐,人人都不知道它的根本,往往在升降周旋、音节声容之间寻求礼乐,这是多么错误啊!他们不知道,五伦之外并没有另外的礼乐。只要使五伦各有次序,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彼此交往时界限分明而有情感相通,这就是礼。由此举行郊庙祭祀,使神人与人和谐;祭祀先师;举行饮酒礼;重视婚娶;区别祭祀和丧葬;禁止娼妓优伶的淫荡歌曲;断绝佛教的荒谬说法。百姓各自甘心于自己的饮食,安居乐业;上下贵贱各有等级;亲戚朋友彼此往来;风俗淳厚;盗贼不再发生,那么王道治理的大要就已经具备了。即使是唐尧、虞舜时代百姓和谐、时世安定、风气兴盛的情形,也可以逐渐达到。如果说舍弃这些而另有治理天下的方法,或者崇尚刑名,或者尊奉异端,或者喜好大兴土木,或者发动边疆战争,或者宠爱女色,或者沉迷游猎,只要有一项这样做,就没有不灭亡的,难道只是对治理没有益处吗?唉!治理天下的要道,都具备于《尚书》之中:把内心修养的方法推广为治理天下的方法;《资治通鉴纲目》则把善恶都完整记载了。君主想治理天下国家,只在于知人善任、安定百姓,把一个“敬”字作为万事的根本罢了。

举业论举业者,朝廷取士之法也。有四书艺,有经艺,有论表判防,理义何一不备其中?世务何一不备其中?若四书经艺,通于圣贤之理义;论表判防中,于世务之规防。岂得不谓之佳士?可以临民,可以事上,可以为台谏,可以侍讲读。即公卿宰辅,由此其基之矣。故自有科目以来,得人之盛,未易更仆数。在父师,宜有义方之训,养之于蒙,穷理致知,博通今古,而储之为有用之材。在子弟,宜有潜心之功,修之于闇,专心致志,研究经史,而发之无不足之虑。如是而应有司之弓旌,斐然成章,自然荐拔入格。曰孝亷,曰进士,皆古所谓至美之名,而今人所祷祀而求也。既已得志,为忠为孝,为亷为节,仰事父母,俯育妻子,加惠三党,施恩闾里,何为而不可?今之髙才者,往往忽视举业,比之敲门瓦,厌为兎园册而不肯精细用力。但泛滥求之诗文,不知举业之道细,诗文之学粗,以作举业之心学诗文,未有不工者。若但留意于诗文,而不用力于举业,则粗疎支离,虽勉强终塲而不能入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及其老而悔之,已无及矣。或不得已而作卑官,作幕客,举少年肮脏奔放,豪上奇瑰之气,销磨殆尽。虽以杜子美之贤,而悲辛于残杯冷炙之间,富儿肥马之后,良可叹也。丈夫出世,父母妻子倚赖匪轻,奈何不能出人一头地,而藜藿其食,鹑结其衣,乃致怨于室人之交谪哉?孟子曰:“故术不可不慎也。”吾故婆心言之,洒涕书之,以告天下之才士、志士,勿甘心骄语于一时,而自误其终身焉耳。

严子陵论箕山頴水,世传其节,而不见于孔子之论述。若史传所载,严子陵以光武故人被召不屈,卒钓严滩,名髙千古,其旷代之眞隐,避世之奇士乎?余曰:否否,子陵用世之士,非避世之士也。于何知之?于其答侯覇之言知之。覇使西曹属侯子道奉书于光,光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絶。」是子陵欲以仁义济世,已微露其端矣。覇得书奏之帝,帝不深维其旨,以为狂奴故态。虽车驾幸舘,抚腹谈笑,升舆叹息,相对累日,于以论述故旧则可耳,非子陵受聘之初志也。帝之言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耶?」子陵张目熟视曰:「士固有志,何至相廹?」自其言视之,若志在挂瓢洗耳矣。寜知光之羊裘钓泽,以吕望自居也?三反后至,以伊尹自待也。伊吕自待,当以伊吕处之,光之志斯得行矣。奈何以諌议大夫相吏,欲与周党、王良同其礼遇,不亦薄待子陵之甚耶?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光对曰:「陛下差增于往意,其贫贱之时交称尔汝,谆谆仁义之言,必大有所开发于帝。今兹之来,将以丹书敬胜敷陈,使斯世登于三代也。」而帝身居至尊,有其一以慢其二,不复求益,此子陵之足所以直加于帝腹,欲悟帝而帝终不悟也,可胜惜哉!古之圣贤论道徳不论势位,故上下相得而益彰。子陵以文王、成汤待光武,而光武之待子陵,乃不如桓公之于管仲。富春之耕,桐庐之钓,悠悠千载,此志竟谁识之?或曰:光武不任三公而任归台阁大臣,以切直死者有之,羣臣以非防而见罢黜者有之。子陵刚介人也,不黙黙以固位,必谔谔与之争,岂能堪此?与其用而有疎薄故旧之嫌,孰若不仕以全君臣之义?子陵诚为知几。范文正公作祠堂记曰:「微先生不能成帝之大,微光武不能遂先生之髙。」是二者之论皆近之矣,而未足以尽先。生之志也,若夫庸流俗子,艳称夫客星帝座之説,此又瞽史之见,何足论。

译《论科举业》科举业,是朝廷选取士人的方法。其中有四书艺、经艺、论、表、判、防,义理哪一样不包含在里面?世间事务哪一样不包含在里面?至于四书艺、经艺,贯通圣贤的义理;论、表、判、防之中,包含处理世务的规范。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佳士吗?可以治理百姓,可以侍奉君上,可以担任台谏,可以侍讲、侍读;即使成为公卿、宰辅,也都是以此为基础的。所以自从有科举名目以来,得到人才的盛况,不容易用更换计数工具来数清。对于父亲和老师来说,应当有合宜的教育训诫,从蒙童时期培养他们,使他们穷究义理、获得知识,广泛通晓古今,把他们储备为有用的人才。对于子弟来说,应当有潜心学习的功夫,在无人看见处下功夫,专心致志,研究经史,等到施展才学时自然没有不足的忧虑。这样应对主管选士的征召,文采斐然、成章成篇,自然会被推荐选拔,符合标准。孝廉、进士,都是古人所说极美的名目,也是今人祈祷祭祀、努力求取的名位。既然已经得志,做忠臣、孝子,保持廉洁和节操,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妻子儿女,施惠于三族,向乡里施恩,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如今有才华的人,往往轻视科举业,把它比作敲门用的瓦片,厌恶它像厌恶《兔园册》,不肯精细地下功夫。如果只是泛泛地追求诗文,不知道科举业的学问细密、诗文的学问粗略,却用做科举业的心力来学习诗文,没有不精工的。如果只把心思放在诗文上,而不在科举业上用力,就会粗疏支离,即使勉强考完,也不能合乎取士标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到老了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有的人不得已只好做低级官吏,或做幕客;科举时代少年人那种刚正不屈、奔放豪迈、卓异瑰奇的气概,几乎都被消磨殆尽。即使贤如杜子美,也在残杯冷炙之间、富家子弟肥马轻裘之后受尽悲辛,实在令人叹息。大丈夫立身于世,父母妻儿的依赖并不轻,为什么不能出人头地,却只能以粗食为食、穿着像鹌鹑尾巴一样破烂的衣服,最终还要在家人彼此责骂中抱怨呢?孟子说:“所以选择道路不可不慎重。”我因此苦口婆心地谈论这些,流着眼泪写下它们,用来告诫天下有才华、有志向的人,不要甘心只在一时逞强说大话,而耽误自己的一生罢了。《论严子陵》箕山、颖水一带,世代传说隐士的节操,却没有见于孔子的论述。如果按史传所记,严子陵因为是光武帝的故交,被征召时不肯屈服,最终在严滩垂钓,声名高传千古,他难道是绝代真正的隐士、逃避尘世的奇士吗?我说:不,不是这样。子陵是想出来做事的人,不是逃避尘世的人。从哪里知道呢?从他回答侯霸的话可以知道。侯霸派西曹属侯子道送信给严光,严光口授回信说:“君房足下,您的官位已经达到三公的地位,很好。怀抱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身首异处。”严子陵想用仁义来匡济天下,已经隐约显露出这个意图了。侯霸得到信后奏告皇帝,皇帝没有深入体会其中的意思,认为这只是狂奴的旧习。皇帝虽然亲自驾车到馆舍,抚摸着肚子谈笑;登车后又叹息;两人相对多日,这样谈论旧交故友还可以,却不是严子陵当初接受征聘的本意。皇帝说:“唉,严子陵不能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子陵睁大眼睛久久看着他说:“士人本来各有志向,何必逼迫他呢?”从这句话看,他似乎志在挂瓢洗耳。哪里知道严光披着羊裘在水泽垂钓,是把自己比作吕望呢?他多次召请后才来到,是把自己比作伊尹呢?既然以伊尹、吕望自待,就应当按照伊尹、吕望那样任用他,严光的志向才可以实现。为什么却只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让他与周党、王良享受同样的礼遇,这不是太过轻慢地对待子陵了吗?光武帝从容地问严光:“我与过去相比怎么样?”严光回答:“陛下比从前稍有增进。您在贫贱时与我交往,彼此称呼‘你’‘我’,反复谈论仁义,一定对陛下有很大的启发。如今我来,是想把丹书上的敬胜之道铺陈出来,使这个时代上升到三代的境界。”可是皇帝身居至尊,只做到其中一项,却用它轻慢另外两项,不再寻求进益;所以子陵的脚才足以径直加到皇帝腹部,想使皇帝醒悟,而皇帝最终没有醒悟,这怎能不令人惋惜!古代圣贤论道德而不论势力地位,所以君臣上下能够相互成就而更加彰显。子陵以文王、成汤的标准对待光武帝,而光武帝对待子陵,竟还不如齐桓公对管仲。富春江边耕作,桐庐一带垂钓,悠悠千年,这个志向最终有谁真正认识呢?有人说:光武帝不任用三公,而任用归台阁的大臣;有人因为言论切直而死,也有人因群臣认为不合规矩而被罢黜。子陵是刚正耿介的人,不会默默不言以保住职位,必定直言抗争,怎么能忍受这种情形?与其任用他而有薄待故交的嫌疑,哪里比得上不做官以保全君臣之义?子陵确实是懂得审时知几的人。范文正公所作《严先生祠堂记》说:“没有先生,就不能成就皇帝的伟业;没有光武帝,也不能成全先生的高尚。”这两种说法都接近事实,却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先生的志向。至于庸俗之流艳称“客星帝座”的说法,那又是盲目无知的史官之见,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

三国论或问于余曰:「三国之刘、孙、曹,孰可以取天下者?」余曰:「取天下以徳与才,若三子者,皆非其人也。昔髙祖、光武起于匹夫,奋三尺之剑,诛秦戮项,枭寻灭莽,云合响应,其机防于桴鼓,然皆以仁义为心,不杀为尚,又当吕政、王莽残暴之余,而能驱防英雄,动中肯綮,是以算无遗防,功流奕世。今三国之时,天下则汉献之天下也。刘、孙、曹三人者,为汉室之臣子,则宜竭忠尽力,死生以之,扫清贼孽,复于旧都,显膺封爵,永誓河山,乃臣子之大分也。夫何操之奉迎,挟天子以令诸侯,为问鼎请隧之谋?即东西征伐,芟除大难,皆假王室之名号,以遂其私,而快其愤,非有兴复汉室之心也。假若操居心笃棐,无戕杀孔融、董承之事,无贼弑皇后、贵妃之恶,鞠躬尽瘁,夙夜匪懈,其子丕化之世,济忠贞,乌知天命不佑之乎?乃如鬼如蜮,曰『天命在我,吾其为周文王』,操为此言,其亦蒙靣防心,不知愧耻,不特不可欺天下后世之人,即其附和之党,亦闻之而窃笑也。孙权席父兄之势,虎踞江左,未为戎首,固非曹氏之比,然以地方数千里,带甲数十万,未尝显暴曹氏之恶,如孔璋之檄,声罪致讨,但闻信使往来,一则上书请正大号,再则上书称臣请封,彼其意若曰:『蜀急则依魏,魏急则依蜀』,权变随时,合于纵横,聊以固吾圉尔,不知为牛后而不为鸡口,奉表纳贡,屈辱已甚,宴安酖毒,兵甲朽钝,不敢北向一矢相加,遗吾恐诸葛武侯之巾帼,不特宜遗司马仲达,而先应遗之孙权也。况白衣摇橹,蒙逊诈谲于和好之时,为掩袭之计,明明以威震华夏,南北通谋,忌汉事之将成为贼羽翼,罪可胜诛哉?州吁弑君,宋、鲁诸国伐郑,公子翚固欲出兵,春秋深恶之,以诛夫与乱贼为党者也,孙权之恶,何以异是?吾独怪昭烈当刘表之没,不取荆州,而尚匹夫之让,关忠义孤军深入。」未有继起之师,夷陵连营,举国知其不可,而刚愎自用,同姓为婚,不顾辰嬴之丑,而大伦有乖,生平周旋于郑康成之间,讲学者固如是乎?故曰:三子皆非取天下之人也。虽然,曹与孙,其才与徳既无足取矣。昭烈仗义讨贼,屡经挫防,志气不衰,卒以郁郁而死,才虽不足,其义则正矣。是以君子取之,以续汉统。

李淳风答太宗论武氏之乱,唐也见于秘记。所传有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于是秘问太史令李淳风,淳风对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太宗曰:“疑似者尽杀之,何如?”对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今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陛下子孙无遗类。”上乃止。后其言果验,世莫不神淳风之数。以为天运已定,余独以为淳风之数则精矣。淳风之所以对太宗者未善也。夫武氏之乱唐也,诚天数为之,然天果何恶于唐,而生此妖孽以乱之哉?太宗以文武兼资之主,开创而有天下,其杀建成、元吉也,戕手足以争大寳,已为忍心害理。至于取巢刺王之妃而渔其色,其家法已大坏矣。彼武氏者,生禀狐媚之姿,而负枭雄之性,身为才人,亲见太宗之行,已有鹑鹊之思。其后勉强为尼,适髙宗入寺,故有意▯美于前。髙宗习于太宗所为而效尤之,遂不惜以社稷殉一奸妪。是则武氏之祸,实由太宗酿成之也。使太宗问淳风之时,淳风正辞以对曰:“天数固有,然人事足以转之。诚能法闗睢之徳,正刑于之化,使后宫勿以冶容见宠,而昔所为乱伦之事,不惮更▯易辙以图之,则髙宗他日嗣位,必将兢兢于有家之闲,不至凟乱于先帝之下。陈武氏性虽隂狠,亦无由燕啄皇孙而龙漦帝后矣。纵使得志,其祸亦未必若彼之烈也。”奈何对不及此,徒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使太宗听其恣肆,以为此数之无可奈何。独不见太戊修先王之政,而祥桑枯死;武丁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内反诸已,以思王道,而重译来朝乎?夫所贵乎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者,谓善必先知其福,不善必先知其祸,善不善之间转移甚微,而非如推测之家,拘拘于一定而不可易也。唐徳宗语李泌曰:“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卢杞所能致。泌曰:「天命,他人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纣之所以亡也。观邺侯此论,可谓深于天人之际。然则武氏乱唐,虽曰运数,独不可修徳修礼以挽之乎?如谓修徳修礼亦不可挽,是褒姒、妲已应作于盛徳之时,而飞燕、玉环可惑夫清明之主也?岂其然哉?吾故曰:「淳风之数则精矣,淳风之所以对太宗者未善也。」

译《三国论》有人问我:“三国时期的刘备、孙权、曹操,谁可以取得天下?”我说:“取得天下要靠德行和才能,像这三个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从前汉高祖、光武帝起于平民,挥舞三尺之剑,诛灭秦朝、消灭项羽,斩杀寻、消灭王莽,天下云集响应,时机配合得像鼓槌击鼓一样;然而他们都以仁义为根本,以不滥杀为崇尚,又处在吕政、王莽残暴统治之后,能够驱使群雄,行动总能击中要害,所以谋划没有遗漏,功业流传数代。如今三国时期,天下本来是汉献帝的天下。刘、孙、曹三人作为汉室的臣子,就应当竭尽忠诚和力量,以死相随,扫清贼党,恢复旧都,显然接受封爵,永远指着山河起誓,这才是臣子的最大本分。为什么曹操却迎奉天子,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还谋划问鼎、请隧之事?即使向东西征伐、削除大患,也都假借王室的名号来实现自己的私欲、发泄自己的愤怒,并没有复兴汉室的心。假如曹操心意坚定地辅佐汉室,没有杀害孔融、董承的事,没有杀害皇后、贵妃的罪恶,鞠躬尽瘁,早晚不懈,那么到他的儿子曹丕当政时,继续实行忠贞之道,谁知道天命不会保佑他呢?” 可是曹操却像鬼魅、毒虫一样,说“天命在我,我将成为周文王”。曹操说出这种话,也真是蒙住脸面、违背良心,不知羞耻;不仅不能欺骗天下后世的人,就连附和他的党徒听见后也会暗自发笑。孙权凭借父兄的势力,占据江东,虽然没有首先发动战争,固然不能与曹氏相比;然而他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数十万披甲士兵,却从未公开揭露曹氏的罪恶。像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那样声讨罪行、发兵问罪的举动,他没有做过,只听见使者来往:一会儿上书请求给曹氏正名,一会儿又上书称臣请求册封。他的心意似乎是说:‘蜀国危急就依靠魏国,魏国危急就依靠蜀国。’随机应变,合于纵横之术,不过姑且巩固自己的边境罢了。他不知道做牛的肛门也不愿做鸡的嘴,奉表纳贡,屈辱已经非常严重;安于宴饮享乐如同饮鸩止渴,兵器铠甲腐朽钝坏,不敢向北发一箭攻击,实在担心诸葛武侯送给司马仲达的巾帼,不仅应当送给司马仲达,也首先应当送给孙权。何况吕蒙身穿白衣摇橹,拓跋焘又在和好之时施行欺诈,策划突然袭击;孙权明明想以威势震动华夏,南北勾结,嫉妒汉室将要成功而成为魏国的羽翼,他的罪恶难道杀戮得尽吗?州吁弑杀君主,宋、鲁等国出兵讨伐郑国,公子翚本来就想出兵,《春秋》对此深恶痛绝,是为了诛罚那些与叛乱贼党结为同党的人的。孙权的罪恶与此有什么不同呢?” 我只是奇怪,昭烈帝刘备在刘表死后,不取荆州,却还像平民一样谦让;关忠义孤军深入,却没有后续援军接应;夷陵连营,举国都知道这样做不行,他却刚愎自用;还与同姓通婚,不顾辰嬴那样的丑闻,违背了大伦。他一生在郑康成门下周旋,难道求学讲学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所以说,刘备、孙权、曹操三人都不是能够取得天下的人。即使如此,曹操和孙权的才德既然都没有值得取法之处,昭烈帝仗义讨贼,多次遭受挫折,志气却没有衰退,最终郁郁而死;他的才能虽不足,但义理是正的。因此君子取法于他,让他承续汉朝的正统。《论李淳风回答唐太宗》武氏之乱,唐朝在秘记中已经有所预示。传说唐朝三代之后,有女主武王取代唐朝拥有天下。太宗于是秘密询问太史令李淳风,李淳风回答:“这个人已经在陛下宫中,是您的亲属;从现在起不过三十年,她就会统治天下,把唐朝子孙杀得几乎精光。”太宗说:“把有嫌疑、相似的人全部杀掉,怎么样?”李淳风回答:“上天所命定的事,人不能违抗。现在如果让您找到她并杀死她,上天也许会让一个强壮的人出生,使他肆意发泄怨毒,陛下的子孙就会一个不留。”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后来他的话果然应验,世人无不认为李淳风的推算神奇,认为天运已经确定。我却认为,李淳风的推算确实精确,但他用来回答太宗的话却不妥当。武氏扰乱唐朝,确实可以说是天数所造成的;然而上天究竟厌恶唐朝什么,为什么要生出这个妖孽来扰乱它呢?太宗是文武兼备、开创天下的君主;他杀建成、元吉,是为了争夺帝位而残害兄弟,已经是忍心害理。至于夺取巢刺王的妃子来满足淫欲,他的家法已经大坏了。那个武氏,天生具有狐媚的姿态,却怀有枭雄的性情;她身为才人,亲眼见到太宗的行为,已经有了非分的念头。后来她勉强出家为尼,恰逢高宗进入寺院,所以故意在高宗面前炫示美色。高宗习惯于效法太宗所做的事,也跟着仿效,最终不惜让社稷为一个奸诈老妇殉葬。因此,武氏造成的祸乱,实际上是太宗酿成的。假使太宗询问李淳风时,李淳风能够正直地回答:“天数固然存在,但人事足以改变它。如果确实能够效法《关雎》的德行,端正后妃的教化,使后宫不因妖冶容貌而受宠;对于过去造成乱伦的事情,不怕改变道路、改弦更张来挽救,那么高宗将来继承帝位后,必定会战战兢兢地守护自己的家室,不至于在先帝之下发生亵渎、淫乱。即使武氏性情阴狠,也没有机会像燕子啄食皇孙、龙涎污染帝后那样作乱了。即使她得逞,祸害也未必像后来那样猛烈。”为什么他的回答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只说“上天所命定的,人不能违背”,使太宗听任她放纵行事,以为这种命数无法改变?难道没有看见太戊修治先王的政令,祥桑便枯死;武丁祭祀成汤,有野雉飞上鼎耳鸣叫吗?他们都从自身反省,思考王道,于是远方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见。至于至诚之道之所以可据此预知未来,是说行善的人预先知道会得到福报,行不善的人预先知道会得到祸患;善与不善之间的转变极其细微,并不像推测家的说法那样拘泥于一个固定结果、认为不可改变。唐德宗对李泌说:“建中年间的叛乱,术士事先请求修筑奉天城,这大概是天命,并不是卢杞所能造成的。”李泌说:“天命,别人可以这样说,只有君主和宰相不能这样说。因为君主和宰相正是创造命运的人。如果说一切都是命,那么礼乐、刑罚、政令都没有用了。”纣王说:“我的生死不是有天命在吗?”这正是纣王灭亡的原因。看邺侯李泌这段议论,可以说他深刻懂得天与人的关系。既然如此,武氏扰乱唐朝,虽说是运数,难道就不能修养德行、整饬礼制来挽救吗?如果说修德修礼也不能挽救,那么褒姒、妲己就应当在盛德时代出现,赵飞燕、杨玉环也可以迷惑清明的君主了?难道会是这样吗?所以我说:“李淳风的推算确实精确,但他用来回答太宗的话却不妥当。”

白乐天长恨歌论余读白乐天《长恨歌》而不能无疑也。妃子以倾国之色专宠金屋,养成渔阳之乱,以致鞞鼔动地,城阙烟生,翠华西幸,六军不发,蛾眉死于马前,花钿委于陌上。明皇于此其有悔心之萌矣,故杜子美诗称之曰:“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以见肃宗之所以能中兴者,由于明皇割袵席之爱以援六军之心。天下闻之,皆知其有迁善改过之思也。至于龙驭既廻,春风桃李,秋雨梧桐,复动其鸳鸯翡翠之梦,是以临卭道士乗间而入之,排空驭气,得之海上仙山,寄钿钗以盟心,忆七日之私语。此术士幻化之所为,明皇堕其中而不▯也。夫以妃子之狐媚误人家国,使其死而有知,亦不过为丽色之鬼耳,岂得复处于金阙玉扄之间哉?然则七日之语何以知之?金钿之寄,胡为乎来?曰:此术之易晓者耳。凡物之精魅者,尚能知人已往之事,岂鸿都羽客而不解此耶?余深怪明皇之既悟而复迷,乐天又着为歌词以艳其事,恐后之人君防溺于中,甘心尤物,而煽处者且妄觊于死后之余荣也,则所云窒乱阶者,恐反为乱阶矣。故诗人之义,必当以子美为正。致知在格物论上知为徳啓明之端,物乃知自涵之理。大学以此为入道之首务,所以示天下以至善之则。由此而求之,则自正心诚意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有毫厘之非。失此而求之,则自正心诚意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有毫厘之是。是非之间,道之几也,故君子必察焉。致知在格物,此何解哉?朱子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是説也,人尝疑之,以为天下之物如此其赜也,而吾纷纷焉日求所以格之,则亦不胜其劳矣。乌乎知而不知?朱子之言,求至乎其极,固非纷纷焉骛之于外也。盖知非他,即心之灵也;物非他,即心之理也。致知而遗物以为知,则流于空虚而无实;致知而逐众物以为知,则又近于玩物丧志。格者,格其一物之不离众物也;格其物物之合为一物也。格其一物之不离众物,则吾心之理岂能遗乎天下?格其物物之合为一物,则天下之物岂能越于吾心?前序知止能得之后,不云物有本末乎?人皆知言本,而不知明徳之为本;人皆知言末,而不知新民之为末;人皆知言本末,而不知本末合而为物格者,格此而已,岂有他哉?然所谓求至乎其极,极者何也?曰即所谓至善也。物无不善,格者至于至善,故在止于至善,其功尤在于格物。不知至善,何以止至善?致知在格物论下知物之所以为物,则知知之所以为知。不知物之所在,而强言致知之学者,非明徳之本指,其于学也为妄而已矣。知外之物非物也,物外之知非知也。若以其超然立于万物之上,而不与物以为偶,以是防然自号曰致知,致知则未也。夫惟显微无间,精粗一致,直窥夫天人合一之大原,而不忽其用力之方,于是乎穷理之学乃以有功于天下。《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明明徳之始事”,何其灼然哉!夫物之説至难言矣,圣门论述未有训释之明文,此固啓天下后世以疑似之端者也。然纷纭于百家,为惝怳无据之説,不如还考于六经,有至常不易之理。《易》曰:“精气为物”,凡物未有不合精与气而成者。所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是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凡物未有无则者。所谓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心,是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理一本而万殊,万殊而归一本,盖不知物之为我,我之为物也。如是而物之为物,亦大可识矣。四海有圣人焉,此物此知也;有贤人、愚人焉,此物此知也。乌用格然而知?不遗物,仍以知达之于物,则自有灿然明备之象。物不外知,即以物涵之于知,则必有极深研几之功。吾乃知,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者,伏羲之格物也。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説者,孔子之格物也。能尽其性而尽人物之性,以参赞化育者,中庸之格物也。道性善而称尧舜,四端之发,扩而充之,火然泉达者,子舆之格物也。物即是知,格即是致,穷理尽性至命,一以贯之矣。然正心诚意而曰先者,次第而及之之义也。此直曰“在”者,反而求之,更无别解之义也。先儒髙存之曰:“圣人之学所以与二氏异者,以格物而致知也。致知而不在格物,自以为知之眞,而不知非物之则,去至善逺矣。所系岂其微哉?斯言也,有得于致知格物之心传。

译《论白乐天〈长恨歌〉》我读白乐天的《长恨歌》,不能没有疑问。杨贵妃凭倾国倾城的美貌独享金屋中的宠爱,酿成渔阳之乱,以致鼙鼓震动大地,城阙升起烟火,皇帝的车驾向西逃亡,六军不肯前进,杨贵妃在马前被杀,花钿丢弃在道路上。明皇在这时已经萌生悔意,所以杜子美的诗称道说:“没有听说夏、殷衰亡时,君主从宫中诛杀褒姒、妲己。”借此说明肃宗之所以能够中兴,是因为明皇割舍了对杨贵妃枕席之爱的眷恋,以此挽救六军的心。天下人听到这件事,都知道他有改过向善的想法。等到皇帝的车驾已经返回,春风吹过桃李,秋雨落在梧桐上,他又被鸳鸯翡翠般的美梦触动,于是临邛道士趁机进入他的心境,说自己能凌空驾气,在海上仙山找到贵妃;又寄来金钿玉钗来表明心意,追忆七日之内的私语。这是方士幻化出来的事情,明皇却沉陷其中而不自知。杨贵妃以狐媚姿态误害国家,即使她死后有知,也不过是一个美色之鬼罢了,哪里还能再处在金阙玉扉之间呢?既然如此,临邛道士怎么知道七日之内的私语?金钿又是从哪里寄来的呢?回答说:这正是方术容易解释的地方。凡是有精怪之性的事物,尚且能够知道人过去的事情,何况鸿都的仙客,难道反而不能知道这些吗?我深深奇怪明皇既然已经醒悟,却又重新迷失;白乐天还写成歌词来艳羡、美化这件事。我担心后世的君主沉溺其中,甘心迷恋美色,而那些善于煽动的人又妄想获得死后的余荣,那么所谓堵塞祸乱根源的作品,恐怕反而会成为祸乱的根源。所以诗人的立意,必须以杜子美的诗为正确标准。《论“致知在格物”上篇》“知”是德性得以启明的开端,“物”是“知”自身所涵摄的道理。《大学》把这作为进入道的首要功夫,是用来向天下显示最高善的准则。由此追求,从正心、诚意、修身直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一丝不是正确的;失去这一点而去追求,从正心、诚意、修身直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没有一丝是正确的。是非之间,就是道的关键所在,所以君子一定要察辨它。“致知在格物”,这句话应当怎样解释?朱子说:人的心灵,没有不具备知识的;天下万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只是因为对道理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所以人的知识也有不能穷尽之处。应当依据已经知道的道理,再进一步穷究它,求得达到它的极致。等到用力长久,有一天豁然贯通,那么万物的表里、精粗就没有不能认识的,我心的整体和大用也没有不明白的。这个说法,有人曾经怀疑,认为天下万物如此深奥,而我如果纷纷扰扰地每天追求格物的方法,也会承受不了这种劳苦。哪里是因为知道而反而不知道呢?朱子说求得达到事物的极致,当然不是纷纷扰扰地向外驰逐。因为“知”并不是别的,就是心的灵明;“物”也不是别的,就是心中的道理。如果致力于知,却遗弃物而把它当作知,就会流于空虚而没有实际;如果致力于知,却追逐众多事物,把这当作知,又近于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格”,是格究某一个事物,使它不脱离众多事物;也是格究每一个事物,使它们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格究某一物,使它不脱离众物,那么我心中的道理哪里会遗失于天下万物之外?格究每一物,使天下万物合成一个整体,那么天下万物哪里能够超出我心的范围?前面说“知止而后有定”,不是还说过万物有本有末吗?人人都知道谈论根本,却不知道明德是根本;人人都知道谈论末端,却不知道使百姓更新是末端;人人都知道谈论本末,却不知道本末合在一起成为“物格”,格究的就是这个,难道还有别的吗?然而所谓求得达到它的极致,这个“极”是什么呢?回答说:就是所谓至善。万物没有不具有善性的,格物就是达到至善,所以说“止于至善”,它的功夫尤其在格物。不知道至善是什么,凭什么能够止于至善呢?《论“致知在格物”下篇》知道事物之所以成为事物,就知道知识之所以成为知识。不知道事物在哪里,却强行谈论致知之学,不是明德的本来旨意,在求学上也只是妄说罢了。离开知识之外的事物不是事物,离开事物之外的知识也不是知识。如果认为自己超然站在万物之上,不与万物相对相接,却凭此茫然自称是在致知,那还没有真正做到致知。只有使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使精微与粗略归于一致,直接窥见天人合一的根本大道,同时不忽视下功夫的具体方法,这样穷究义理的学问才可以对天下产生功效。《大学》说“致知在格物”,这是“明明德”的开始,何等明白啊!关于“物”的学说极难说明,圣门的论述中没有明确训释的文字,这固然给天下后世留下了产生疑惑和似是而非之说的端绪。然而,百家学说纷纷杂陈,充满恍惚无据的说法,不如回头考察六经,其中有最为恒常、不变的道理。《易》说:“精气形成物。”凡是事物,没有不是精与气结合而成的。所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就是这个意思。《诗》说:“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各有形质、各有法则。”凡是事物,没有没有法则的。所谓有耳目,就有聪明的德性;有父子,就有慈爱和孝顺的心,这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万物虽各不相同,却同出于一个根本;万物各殊,又都归于一个根本。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外物就是我,我就是外物。如此,外物之所以成为外物,也就完全可以认识了。四海之内有圣人,这是同一外物、同一认识;有贤人、愚人,这也是同一外物、同一认识。何必一定要逐一穷究外物才算认识呢?不遗漏任何事物,仍用认识去通达事物,自然会有灿然明备的境界。外物不在认识之外,也就是把外物包容在认识之中,那么就必然要有极深地研究事物微妙之处的功夫。我于是知道,仰头观察天上的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宜适,这是伏羲穷究事物。仰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因此知道幽明的道理,推究事物的起始而反观其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学说,这是孔子穷究事物。能够尽自己的本性,也尽万物和人的本性,从而参与赞助天地化育,这是《中庸》所说的穷究事物。宣扬人性本善而称述尧舜,把仁义礼智四端的发端扩充开来,就像火势燃烧、泉水涌流一样,这是子舆穷究事物。外物就是认识,穷究就是推广认识;穷尽事理、尽其本性而达到天命,始终贯彻的是同一个道理。然而说正心诚意是先行步骤,是说要有先后次序,逐步达到它们。这里直说“在”,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并没有别的解释。先儒高存之说:“圣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佛、道二氏,是因为讲求格物而达到致知。致知却不落实在格物上,便自以为自己的认识真实,却不知道不合乎事物的法则,距离至善就远了。这里所关涉的难道是小事吗?”这番话,已经领会了致知格物的心传。

战国诸子论或问于魏子曰:「战国诸子,如公孙衍、张仪、虞卿、陈轸、乐毅、鲁仲连、范睢、蔡泽之流,其才智辩给,皆横絶一世,载在火册者,班班可观,果孰为优劣耶?」余应之曰:「首推望诸君乐毅。观其纪律之师,慷慨之气,奏对淳厚,怨而不流于憝,进退礼让,智而不渉于祸,居敌境不扰,寜从容以待,服而不忍杀伤民命,辞王位弗居,甘草泽以终老,而不忍攻伐故国,诚天下奇才,当世所无。此诸葛武侯所以逊心,而夏侯太初亦称其为王者之师也。世徒以成败论英雄,迹乐毅之行事与武侯,岂相逺乎?后世比武侯于伊尹、太公望,乃等毅于战国之士,殆不足以知毅也。」若其次,则鲁仲连排难解纷,视富贵如脱屣,虽辛垣衍庸人,亦知为天下士。使其得志,其布置方畧,岂在望诸君下?然齐赵诸国皆不能用之。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髙士于子顺,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亦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子顺则诚知仲连者,意其所学必得圣门春秋之意,而非泛泛于功利夸诈之习者矣。公孙衍、张仪以顺为正妾妇之道,孟子论之已详。虞卿著书自见,然弃相位而从故友,其见狭。陈轸善説,然局隘。惟苏季子合六国以摈秦,虽为张仪所解散,散而复合,合而复散,六国赖其余论支持歳月数十年。孟子言公孙衍、张仪而不及秦,岂尚有所取与?然行止不端,变诈倾危,游于燕齐之间,汩利而死,君子是以羞称之也。

战国四公子论古帝王盛时,所以养士之典甚备,故国有学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敎之以穷理尽性脩已治人之道,是以七年小成,九年大成。其畿甸之士,天子自用之,而列国之诸侯亦莫不贡士于天子,天子以此为赏罚进退法,至善也。其时之号为士者,亦岂有奔走四方,游説列国之事哉?自春秋战国以来,养士之法坏,而魁硕奇伟,星眸河口之士乃蹑蹻担簦,抵掌于华屋文石之间,或片言致富贵,立谈取卿相者有之。若四公子之徒,养士各二三千人,计其饮食衣服庐舍刍秣之资,日费千金,即有汤沐封邑,食有鱼,出有车,又焉能人人遍给也?噫!剥民膏脂以养虚名无益之人,盖有之矣。▯子《法言》曰:“或问信陵、平原、孟尝、春申益乎?上失其政,奸臣窃国命,何其益乎?”司马温公《通鉴》载雄此言不为无见,愚则以为四公子之人品不同,心术各异,而忠邪功罪亦自了然,未可以一言槩毁之也。孟尝君门下鸡鸣狗盗,仅脱函闗之难,王安石之论得矣。其与闵王有隙,坐视齐国沦亡而不之卹,殆不仁之人也,覆灭良宜。春申君始与太子同质于秦,画防归楚,以身待命,何其忠也。其后听李园奸谋,效吕不韦穿窬盗国,杀身为世姗笑,又何疑也?平原君寛厚明敏,爱人下士,邯郸之围,微公子则赵亡,不待王迁杀李牧之日矣。司马迁以平原君受上党之地,利令智昏,此亦成败论人耳。使赵受上党而以廉颇守之,虽十白起,何能为?若信陵君鋭意合从,惓念宗国,走王龁于邯郸,败蒙骜于河外,强秦震动,六国吐气,自五覇以来,功未有及公子者也。使魏王用之,则魏日以覇,秦日以削,何至社稷为墟哉?乃听秦反间疑之,不用公子,不忍坐视沦亡,酒色自娱而死,亦可悲已。今读其上魏王书,犹令人慷慨泣下。汉髙祖过大梁,每令人奉祀不絶,此诚百代殊絶人物。可谓知人,能得士,而岂孟尝、春申、平原之可拟哉?扬子云曲士也,槩曰奸臣窃命。司马温公不察,而取其説,是使安国辅世之奇英,埋没于腐儒三寸之舌也。何以为千古定论哉?余故不可不别其是非,以见公子之贤与春申、孟尝、平原三子者,未可同日而语焉。

译论战国诸子 有人问魏子说:“战国诸子,如公孙衍、张仪、虞卿、陈轸、乐毅、鲁仲连、范睢、蔡泽这一类人,他们的才智和辩才都横绝一世,记载在史册上的事迹清楚可见,究竟谁优谁劣呢?”我回答说:“首先应推尊望诸君乐毅。看他统率军队纪律严明,意气慷慨,奏对淳厚;虽有怨恨,却不流于怨毒;进退有礼谦让;虽有智慧,却不陷入祸患;身处敌国境内而不扰民,宁可从容等待;敌人已经降服,也不忍杀伤百姓;辞去王位而不肯接受,甘愿终老草野,却不忍攻打自己的故国,确实是天下奇才,是当世所没有的人。这就是诸葛武侯所以甘居其下,而夏侯太初也称他为王者之师的原因。世人只是一味以成败论英雄,考察乐毅的行事和武侯,难道相差很远吗?后世把武侯比作伊尹、太公望,却只把乐毅等同于战国诸士,实在是不足以了解乐毅啊。”其次,则是鲁仲连能排解危难、消除纷争,把富贵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即使辛垣衍这样的庸人,也知道他是天下贤士。假使他能够实现志愿,他的安排谋略,难道会在望诸君之下吗?然而齐、赵等国都不能任用他。魏安厘王向子顺询问天下的高士,子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或者也可以把鲁仲连列为次一等的人吗?” 子顺确实是了解鲁仲连的人;由此看来,他所学的一定领会了圣门《春秋》的意义,而不是泛泛地沉溺于功利、夸诈的习气。公孙衍、张仪把顺从当作正道,走的是妇人女子的道路,孟子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虞卿著书来表现自己,然而放弃相位去追随旧友,见识狭隘。陈轸善于游说,但格局狭窄。只有苏季子联合六国来排斥秦国,虽然被张仪离间瓦解,六国却屡散屡合、屡合屡散,六国依靠他的余论支撑了几十年。孟子谈到公孙衍、张仪却没有提秦国,难道还有值得取舍的地方吗?然而他们行止不端,反复欺诈而倾覆危殆,游走于燕、齐之间,沉溺于逐利,最终死去,君子因此以称说他们为可耻。论战国四公子 古代帝王盛世时,用来养士的制度十分完备,所以国家设有学、家、塾、党、庠、术、序,教他们穷究事理、尽其本性、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因此七年小有成就,九年大有成就。京畿之内的士人由天子亲自任用,各诸侯国也无不向天子贡士,天子以此作为赏罚、升降的法则,这是最好的制度。那时被称为士人的人,哪里会有奔走四方、游说列国的事情呢?自春秋、战国以来,养士的制度败坏了,于是那些魁梧奇伟、眼如星辰、口如河海的士人,便穿着草鞋、肩担斗笠,到华屋美石之间击掌辩说;有人凭几句话取得富贵,也有人站着谈话便得到卿相之位。像四公子这类人,各自养士二三千人,计算他们饮食、衣服、房舍、饲草、饲料的费用,每天要花千金;即使有汤沐封邑,吃饭有鱼,出门有车,又怎么能人人都供给周全呢?唉!剥削百姓的膏脂来养活那些追求虚名而无益的人,这种事大概确实存在。扬子《法言》说:“有人问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有益吗?君上失去政权,奸臣窃取国家命令,这有什么益处呢?”司马温公《通鉴》记载扬雄这番话,并非没有见识;但我认为四公子的品格不同,心术各异,他们的忠邪、功罪也自然清楚,不能用一句话把他们全都毁掉。孟尝君门下有会学鸡叫、会学狗盗的门客,只不过使他逃脱了函关的危难,王安石的评论是正确的。他与闵王有嫌隙,坐视齐国灭亡而不加忧恤,大概是个不仁的人;他的覆灭实在是理所当然。春申君起初与太子一同作为人质在秦国,谋划防卫之策回到楚国,甘愿以自身等待命运,何等忠诚!后来听信李园的奸谋,仿效吕不韦以穿墙盗窃的手段窃取国权,结果被杀而成为世人的笑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平原君宽厚明敏,爱护别人,礼贤下士;邯郸被围时,如果没有信陵君,赵国就灭亡了,不必等到王迁杀害李牧那一天。司马迁认为平原君接受上党之地,是被利益蒙蔽了智慧,这也是以成败来评论人物罢了。假使赵国接受上党而让廉颇守卫,即使有十个白起,又能怎么样呢?至于信陵君锐意促成合纵,深切挂念宗国,在邯郸击退王龁,在河外打败蒙骜,使强秦震动,六国吐气,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谁能赶得上公子。假使魏王任用他,那么魏国会日益称霸,秦国会日益削弱,魏国的社稷哪里会沦为废墟呢?可是魏王听信秦国的反间计而怀疑他,不任用公子;公子又不忍心坐视国家灭亡,只好以酒色自娱而死,也实在可悲。如今读他的《上魏王书》,仍然令人慷慨激昂、流下眼泪。汉高祖经过大梁时,常常派人奉祀魏公子,从未间断;这实在是百代以来卓绝非凡的人物。可以说他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哪里是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可以相比的呢?扬子云是个偏执的文士,笼统地说他们都是奸臣窃取君命。司马温公没有察觉,反而采纳了他的说法,这等于让安定国家、辅佐世道的奇才埋没在腐儒三寸不烂之舌下。怎么能作为千古不变的定论呢?所以我不能不辨明其中的是非,以显示信陵君的贤能;他与春申、孟尝、平原三人,不能相提并论。

道不同不相为谋论欲定万世相传之道统,当絶异端相似之议论,而后人极立而祸害消。盖世之所以维敎者,道;道之所以权衡者,谋。谋之而臧,吾道有千城之借,而斯世斯人俱得与于皇极之休;谋之而不臧,吾道有榛芜之惧,而斯世斯人俱将沦于聋瞆之域。所以古之君子兢兢业业,守其大中至正之矩,而不敢流于放辟邪侈之端,诚愼之于其所向也。夫子之言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思深哉!自道之大原出于天,而河图洛书现其灵光于龟蓍矣。道之至理发于圣,而易书诗礼传其奥窔于文字矣。圣人有其聪睿,夫妇亦有其知能。贤智穿凿而不能出其范围,愚不肖蠢蒙而亦时窥其渺末,又安有所谓不同于其间哉?然而道无不同,道之所以不同,则以谋之者为之也。谋之不同而道似乎有异,然而道之所以同者自在,则又不可因所谋之不同而纷之也。今夫道率性而是尔,不逺人而止尔,乃若不同者,其谋则有异:厌至理之平常,而甘心于隠怪也;忽卑迩之浅易,而驰念于髙逺也。于是乎谋与道岐也,而有其一端。谋岐之中又相岐也,有其一端而又不止于一端焉。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喜为异説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所差者心术念虑之间,而闗纲常名教之大;所争者几微毫厘之中,而系世道治乱之本。君子于此有拒之而已矣,辟之而已矣,辨之而已矣。若与之谋,是无异认贼为子,而乱其支本也;引冦入室,而发其嚢箧也。其不为世道之害,几何哉?虽然,谋之为言,商▯未定之辞,是非未明也,得失未判也。我不操之戈,岂遂増其焰?我不遏其流,岂遽益之波?而不知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从来狥私逐妄之流,固足以荡秉礼守义之坊表;而依违两可之徒,尤足以破大中至正之藩篱。勿论叛道者不应与谋,即此调停于道与非道之闲,而欲混不同以为同者,是又与于叛道之甚者也,可不慎哉!他日夫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又曰:“乡愿,徳之贼。”其説愈明,而子舆氏阐发不遗余力,其防良本于此。

译论道不同便不相互谋划 想要确定万世相传的道统,必须断绝与异端相似的议论,然后才能把道理确立到极致,使祸害消除。大概世上用来维系教化的是道;道所凭借来权衡取舍的是谋划。谋划得当,我们的道便有千座城池可以凭借,这个时代的人都能参与皇极的福泽;谋划不当,我们的道便有荆棘丛生的忧惧,这个时代的人都将沦入聋瞽之境。因此古代君子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守住大中至正的法度,不敢流于放纵邪僻、奢侈无度的道路,确实是在慎重选择自己的趋向。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意义深远啊!道的大根源出自上天,河图、洛书在龟甲蓍草上显现了它的灵光。道的最高道理由圣人阐发,《易》《书》《诗》《礼》在文字中传下了它的深奥。圣人有聪明睿智,普通夫妇也有自己的知能。贤者智者穿凿附会,却不能超出它的范围;愚昧不肖的人虽然蒙昧,也有时能窥见它的微末之处,那么其中哪里有所谓不同呢?然而道本来没有不同,道之所以显得不同,是因为谋划它的人造成的。谋划不同,道似乎便有了差异;然而道所以相同的根本自在,又不能因为谋划不同就把它搅乱。现在说到道,不过是顺应本性罢了,不过是不远离人伦罢了。至于看起来不同,只是谋划有所不同:厌弃最高的道理平实寻常,却甘心追求隐僻怪异;忽视卑近浅易的道理,却驰骋心思于高远之处。于是谋划与道分岔了,只形成其中一端;在分岔的谋划中又继续分岔,有了这一端却又不止于这一端。其持论有根据,言说也似乎成理,喜欢标新立异而不肯退让,敢于发表高论而不顾后果。所差别的只是心术和思虑之间的小事,却关系到纲常名教的大体;所争论的只是极微毫厘之间,却关系到世道治乱的根本。君子对此只能拒绝它、驳斥它、辨明它。如果还同它谋划,就如同认贼作子,扰乱根本与枝叶;又如同引狼入室,主动打开自己的箱囊。它不成为世道的祸害,能有多少呢?不过,“谋”这个字,是指商榷未定的话,是非尚未明白,得失尚未判定。我不拿武器攻击它,难道就会增加它的火焰吗?我不阻挡它的流势,难道就会立即增大它的波涛吗?却不知道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也没有两种心。自古以来,那些徇私逐妄的人,本来足以冲毁秉持礼义的堤防;而那些模棱两可、两边讨好的人,更足以破坏大中至正的藩篱。不要说背叛道的人不应与他谋划;即使是在道与非道之间调停,想把彼此不同的东西混同为相同,这又是参与背叛道,而且是更严重的背叛,怎能不慎重呢!后来孔子说:“攻击异端,这就是祸害了。”又说:“乡愿,是道德的盗贼。”他的意思更加明白,子舆氏阐发这一点也不遗余力;他的防范确实根本就在这里。

明季利▯论治天下之道,固亦多端,大要在于定经制,正人心,厚风俗而已。然经制之要,莫先于取民有制。取民之制,在审天下各郡县地土之厚薄,而定其髙下,收获之多寡,而权其重轻,尺丈之大小,而审其规则。如南方多种稻,而稻地有厚薄之不同;北方多种麦谷,而麦谷地亦有厚薄之不同,收获多寡有大相悬絶者,尺丈小大亦有逈然不同者。倘不详加察覈而定之,生民之苦何由蘓乎?户分九则,明之制也。自明之末季而已不可行矣,又况于今日乎?种马之▯,起于永乐之时,散马种于民间,而岁收其驹,名曰俵马,大为河北、山东诸省之害,民之倾家产、鬻妻子者不可胜计,至我大清而革俵马,如解百姓之倒悬。俵马既去矣,每县折银约二千余两,民力犹易办也。明季驿逓之马,令民间喂养,又每驿设驴,其喂养马驴者谓之马头、驴头,而以驿丞司之。顾覔人夫,则有逓运所司之。凡冲途州县,则令偏僻州县幇贴,然民间赔累至极,至我大清而令官养官,应其收买草豆,不无▯之民间,短予价值之▯。然百姓甘心而无怨,盖利其大矣,而小小有▯,不足计也。又如天下卫所,乃明朝蓄兵养马,武备军政也。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其卫所官长皆以指挥使、千百户为之,而统于京师之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同知、佥事,皆以公侯伯为之。如有征讨,则设挂印总兵,用文臣参赞,调取各卫兵马。事平各归本卫所,法至善也。迨其后,天下多事,乃以卫所之军为不足用,而召募民间之骁悍者以为兵。此軰多四方无籍之徒,主将得人,养之厚而驭之严,亦能有功;否则鼔噪逃窜,去而为盗。明之流贼,虽起于饥民,实由此軰蓦入其中为之雄长,往往有弓马技艺精熟过人者。李自成、张献忠皆逃兵中渠魁,故官兵逼之而溃。如饥民乌合,虽百万亦不能战也。葛荣之寇败于滏口,窦建徳之众败于虎牢,皆乌合也。安史之不易平者,正以其徒皆邉陲劲旅耳。此数端者,或用旧法而▯,或变旧法而败,是以为天下者,在乎斟酌时事变而通之,以尽其利,勿拘拘于胶柱鼔瑟之见,斯可以矫偏救▯,而不至于国事民生之大坏也。可不审哉?可不慎哉!圣学以正心为要论【顺治戊子山西程】人君有志于二帝三王之道,则必先端其本以定其所向,而后可得其枢纽之所存。盖圣人之治,圣人之学为之;圣人之学,圣人之心为之也。今夫衡平则轻重不易,鉴空则妍媸不爽,而况人主之心静乎天地之大,览万物之衡也。故心得其正,则天下万事万物无有不得其正者矣;心不得其正,则天下万事万物终无有得其正者矣。世之人主亦尝留心稽古,鋭意典籍矣,而德逊缉熙,道逺隆古,则亦未挈其要焉。防哉!胡氏之言曰:「圣学以正心为要。」此可谓得学之本矣。请得而申论之。今夫四海封域至广也,五方嗜好至纷也,古今治乱之故,人才邪正之关,羣黎安危之机,至难洞晰也。非通之以人主之学,则▯瞀迷惑,伥伥乎其何之?然所谓学者,第左经右史以资采讨,朝坟暮典以供渉猎乎?矜一字之奇,争一韵之巧,驰骋于风云月露之形状乎?如以是而已也。彼工秋风白云之词者,何以有多欲之讥?妙瀛洲学士之选者,何以有帷薄之惭?甚则宫人学士,马上清夜,无解江都之危;望仙结绮,玉树临春,何救眢井之难?则论圣学之要者,洵非归之正心不可。虽然,正心亦难言矣。心驰于声色,燕歌赵舞,粉黛靡曼,以倾城而艳处;心驰于货利,钜桥鹿台,琼林大盈,乃多藏而厚亡;心驰于宫室,阿房建章,千门万户,土木生黔首之愁;心驰于征伐,楼船昆明,置郡苍海,戍役动深闺之怨。若乃望蓬莱而思羡门之属,入同泰而身浮屠之敎,莫不贻笑一时,垂戒后世。岂非一念之不正,故其所学为无用之学哉?虽然,学之要在正心矣,而心之所以正者,非学不为功焉。古者图象已出,制尚繁多,诸神圣皆知丘索之为虚文,往往舍其象器,以求于靣对口授之际。崆峒有顺风之请,华封致乗云之拜。

译论明末的利弊 治理天下的道理固然有许多方面,大体在于确定经常之制、端正人心、厚实风俗罢了。然而制度的关键,没有比按一定制度向百姓征取财物更重要的。征取百姓的制度,在于考察天下各郡县土地的肥瘠,确定赋税的高下;根据收获的多寡,权衡赋税的轻重;考察尺丈大小,审定相应的规则。比如南方多种水稻,而稻田有肥瘠不同;北方多种麦、谷,而种麦、谷的土地也有肥瘠不同;收获的多少有相差悬殊的,尺丈大小也有明显不同的。假如不详细考察核定,百姓的苦难从哪里得到缓解呢?把户等分为九则,是明代的制度。从明代末年起已经不能实行了,何况今天呢?种马的弊端,始于永乐年间,把马种分散给民间,每年收取马驹,名叫俵马,给河北、山东等省造成极大祸害,百姓倾家荡产、卖妻卖子的人不可胜数,直到我 大清革除俵马制度,才像把倒悬的百姓解救下来。俵马废除以后,每县折征银约二千余两,百姓的力量还容易承担。明末驿站传递所用的马,令民间饲养;每个驿站又设置驴,饲养马驴的人叫作马头、驴头,由驿丞主管。至于雇觅人夫,则由递运所主管。凡是交通要道上的州县,便让偏僻州县帮助贴补;但民间赔累到了极点,直到我 大清实行由官府饲养、由官府负责,所需购买草料、豆料,仍不免摊派给民间,并有压低支付价格的弊端。然而百姓甘心承受而没有怨言,大概是因为所得利益很大,小小的弊端不值得计较。又如天下的卫所,是明朝储备兵员、饲养战马、办理武备军政的机构。平时耕作,有事作战;卫所的官长都由指挥使、千户、百户担任,统属于京师的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的同知、佥事,都由公、侯、伯担任。如有征讨,就设置挂印总兵,任用文臣参与赞助,调取各卫的兵马;事情平定后,各自回到本卫所,制度实在很好。到了后来,天下多事,便认为卫所的军队不够使用,于是从民间招募骁勇强悍者作为士兵。这些人大多是四方没有户籍的流民,主将如果用人得当,给养优厚而驾驭严明,也能立功;否则就鼓噪逃窜,离去后成为盗贼。明代的流贼虽然起于饥民,实际上是这些人突然混入其中并成为首领,往往弓马技艺精熟、超过常人。李自成、张献忠都是逃兵中的首领,所以官兵一逼近,他们就溃败。若只是饥民乌合之众,即使有百万也不能作战。葛荣的叛军败于滏口,窦建德的部众败于虎牢,都是乌合之众。安禄山、史思明之乱之所以不容易平定,正是因为他们的部众都是边疆的精锐部队。这几件事,有的是沿用旧法而产生弊端,有的是改变旧法而导致失败。因此治理天下,在于根据时事变化斟酌变通,使制度充分发挥利益;不要拘泥于胶柱鼓瑟的见解,这样才可以纠正偏差、挽救弊端,不至于使国事和民生大为败坏。能不审慎吗?能不谨慎吗!论圣学以端正人心为根本【顺治戊子山西程】君主有志于二帝三王的道统,就一定要先端正根本,确定自己的方向,然后才能找到其中的关键。大概圣人的治理,是由圣人的学问成就的;圣人的学问,又是由圣人的心成就的。秤一旦平了,轻重就不会错;镜子一旦空明,妍媸就不会失真,何况君主的心像天地那样宁静,能够观察万物的均衡呢?所以心能够端正,天下所有事物就没有不能端正的;心不能端正,天下所有事物终究没有能够端正的。世上的君主也曾留心考察古代,专心研究典籍,但德行比不上光明盛大,道路距离上古还很远,这也是没有抓住关键。胡氏说:“圣学以正心为要。”这可以说是掌握了为学的根本。请允许我进一步说明。天下四海的疆域极其广大,五方的嗜好极其纷杂,古今治乱的原因、人才邪正的关节、百姓安危的关键,极难洞察明白。如果不用君主的学问来贯通它们,就会昏乱迷惑,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那么所谓的学问,难道只是左手经书、右手史书,用来增加搜讨资料;早晨读坟典,晚上读经典,供自己涉猎吗?难道只是夸耀一个字的奇巧,争论一个韵脚的精妙,在风云月露的形态上驰骋文思吗?如果只是这样,那么那些擅长吟咏秋风白云词句的人,为什么会受到欲望太多的讥刺?那些以才华奇妙而被选为瀛洲学士的人,为什么会留下闺帏之间的惭愧?更严重的,宫人和学士在马上、在清冷长夜中作诗,又怎么能解除江都的危难?望仙宫、结绮阁、玉树、临春等楼台,又怎么能挽救枯井中的灾难?所以讨论圣学的根本,确实不能不归结到端正人心。虽然如此,端正人心也很难说清。心驰骋于声色,沉溺燕歌赵舞、粉黛艳丽,以倾城美色为乐;心驰骋于财货利益,修筑钜桥、鹿台,充盈琼林、大盈,结果聚敛越多,亡失越厚;心驰骋于宫室,营造阿房、建章,千门万户,使土木工程造成百姓的忧愁;心驰骋于征伐,建造楼船、开凿昆明池、设置苍海郡,使戍守徭役激起深闺妇女的怨恨。至于仰望蓬莱而思慕羡门等仙人,进入同泰寺而以自身奉行佛教,无不成为一时的笑柄,留下后世的警戒。难道不是因为一个念头不正,所以所学成为无用的学问吗?然而,学问的关键在于正心,而心之所以能够端正,如果没有学问,也不能取得功效。古代图象已经出现,制度还很繁多,各位神圣都知道拘泥丘索只是虚文,往往舍弃图象器物,在当面传授、口耳相传之间求取真意。崆峒有广成子顺风相请,华封人献上乘云之拜。

其后帝无常师,吕望以先朝之老,北靣而授黄颛之道曰:敬胜义胜,二者而已。今人主诚能广稽古宪,考典谟之正训,披圣喆之心传,得其惟精惟一,克已复礼者而从事焉,则五帝不足六,而三王不足四也。一念之发,内自省察,曰:“此其为天理乎?人欲乎?”果天理也,作圣者由于斯,吾存之扩之;果人欲也,作狂者由于斯,吾惩之窒之。此心既正,则貌之恭足以作肃,言之从足以作乂,视之明足以作哲,听之聪足以作谋,思之睿足以作圣。然后宫壸有《闗睢》之徳小星顺贯鱼之序,家之正也;贵贱谨戴盈之戒,貂珰无威福之窃,左右之正也;公孤寅清而论道,六卿率属而分职,而庆赏刑威无不得其正矣。操之不过一掬,而施之盈于六合;谨之不过一时,而沛之达于万世。古圣人所谓修已治人之学者,岂有外于此哉?是以谓之要也。盖常观于儒者之学矣,儒者穷年吚唔,窥琅嬛之秘,发汲冡之藏,天地古今莫殚其蕴,鸟兽禽鱼亦晰其义,可谓广且博矣。而博归于约,必以礼为内心焉,诚崇先圣之规模,不敝其神于无用也。况天子之学,岂在乎纵横艺圃,驰骤瑶林,多闻强记以矜博物之名乎?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一正君而国定,正其心之谓也。夫正者,无偏无倚之谓,盖不待已发而后制之也。古圣之相授学也,以中,中则无不正矣。主敬者,诚正心之第一义也。故曰:“慎独可以行王道。”经世大法,在方防论【翰林舘课】古之帝王承天子民,未尝任其智术诈力以驭天下也。唐虞授受之际,言精言一,然后命岳命官,平章恊和。禹、汤、文、武之王,皆以一中心法,口授耳传,或以畴范,或以懋昭,或以缉熙敬胜,故能犂举百度,陶范万物,以成忠质文三统之化。然则先王经世之大法,其即先王经世之心法乎?先王虑后世怠弃天常,流祸生民,故殚精研思,多为之所以布之于方防,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乃数传之后,浸以陵夷。昔孔子叹周道衰于幽厉,而汉儒董仲舒亦曰:“周道之衰,非道亡,幽厉不由也。”繇是观之,不行先王之道,虽金縢秘箓、宝册鸿文,亦且灭没于旷日玩时之下;苟行先王之道,虽片语只字、断简残编,亦可防通于精往神来之间。而况圣君明相所手授而心订者,未尝不灿然昭垂,如二曜之丽天,四渎之行地乎?三代既降,秦孝公用商鞅之法,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皇承之,听李斯之奸谋,烹灭诸侯,破坏井田,焚烧六经,自以为功超三王,德过五帝。然沙丘告终,咸阳遂火,七庙丘墟,为天下姗笑。何者?仁义礼乐,先王本天以治人,乃斯湏不可去者。秦尽弃之,而权使其士,诈使其民,是以缙绅之士积怨而发愤,谪戍之卒奋臂而云合也。汉之武帝表章六经,一时学宫喁然向风,可谓宣圣之功臣。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汲黯已窥其隠。唐之太宗励精图治,贞观之政几致刑措,然喋血禁廷,终怀惭徳,皆有志于先王经世之法,而未窥先王经世之本者也。夫先王之法,后世人主所由适于治之路,九逵四术,五都之市,有目者所共覩。舍而之乎灌莽坑堑之区,则穷矣。之燕者不南其辕,之越者不北其舟,况治天下而可瞀瞀以从事乎?説者往往以一事之失,以一人之谬,乃遂訾议先王之法,以为宜于古者不可施于今,是何其不讲于变通之术也?盖为治有本末,养民有先后。封建虽不可行,若夫强干弱枝,犬牙相错,间以郡县,藩卫王室,则今犹古也。井田虽难卒复,若夫比闾族党,寓兵于农,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则今犹古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亷善计吏,以赞天子,乌有不法先王之辟门,吁俊而可为治者乎?执爵而酳,执酱而馈,父事三老,兄事五更,乌有不法先王之尊年尚齿而可为治者乎?推之明刑弼敎,期于无刑,五典克敦,九功惟叙,凡先王之法,垂宪万世者,固不可更仆数矣。即有黄老之虚无,申韩之刻薄,杨墨之邪慝,浮屠之空幻,纷纭迭起,以乱吾先王之法,而先王之法自昭著于金匮石室之间,与天地同其夀。呜呼!美矣!人主诚能招延英俊,朝夕讲求,大小兼举,巨细靡遗,措天下于久安长治之盛,易易耳。虽然,法在方防矣,所以法法者不在方防也。人主得其所以法法者而通之于法,不为胶柱之鼔也,则几矣。

兼济堂文集巻十四

译后来帝王没有固定的老师,吕望凭借前朝老臣的身份,面向北方传授黄帝、颛顼的道理,说:只是敬和义胜过其他念头罢了。如今君主如果确实能够广泛考察古代法典,研究典谟的正确训释,披阅圣哲的心传,领会惟精惟一、克己复礼的道理并奉行,那么五帝可以增加一位,三王也可以增加一位。一个念头产生时,就从内心反省考察,问道:“这究竟是天理,还是人欲?”果然是天理,就是成为圣人的根由;我便保存它、扩充它。果然是人欲,就是成为狂人的根由;我便惩戒它、阻塞它。这样一来,此心已经端正,容貌恭敬便足以形成肃穆,言语顺当便足以形成治理,观察明察便足以形成智慧,听闻聪敏便足以形成谋略,思虑睿智便足以成为圣人。然后宫闱中有《关雎》的德行、《小星》的顺序和贯鱼般的次序,这是家庭的端正;贵贱都谨慎遵守戴盈之的劝诫,宦官不窃取威福,这是左右近臣的端正;三公、孤卿敬慎清正而讨论国政,六卿率领属官而分别职务,庆赏、刑罚、威权就没有不得其正的了。掌握它不过是一捧之心,施行起来却遍及六合;谨慎它不过一时,恩泽却流布万世。古代圣人所谓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学问,难道有超出这些的吗?所以说它是根本。大概我常常观察儒者的学问:儒者终年诵读,窥探琅嬛的奥秘,发掘汲冢的藏书,天地古今的蕴藏没有不穷尽的,鸟兽禽鱼的意义也都能明白,可以说广博之极了。然而广博最终要归于简约,必定以礼作为内在的根本,确实尊崇先圣的规模,不把精神耗费在无用之处。何况天子的学问,难道在于纵横驰骋于艺圃,奔驰于瑶林,以博闻强记夸耀博物之名吗?所以端正人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一旦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这就是所谓端正他的心。所谓正,就是没有偏私、没有偏倚,并不是等到念头已经发出之后才去制止它。古代圣人相互传授学问,以中正为准;合乎中正,就没有不正的了。以敬为主,确实是端正人心的第一要义。所以说:“慎独就可以实行王道。” 经世的大法,在于方防论【翰林馆课】古代帝王承受上天之命、治理百姓,从来不凭自己的智术、诈谋和武力来驾驭天下。唐尧、虞舜传授帝位之际,所说的是精纯和专一,然后任命四岳、设置官职,使天下均平、政事协调。禹、汤、文王、武王成就王业,都奉行一心的法则,口授耳传;有时用九畴的规范,有时用懋昭的教导,有时用缉熙、敬胜的道理,所以能够总举各种政务,陶铸规范万物,成就忠、质、文三统的教化。既然这样,先王经世的大法,难道就是先王经世的心法吗?先王担心后世怠慢、抛弃上天的常道,使祸患流及百姓,所以竭尽精力、深入思考,多方把它布置在法制防范之中;总的说来,大概都接近古文所记载的内容。可是传了几代以后,渐渐衰败。过去孔子感叹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落,汉儒董仲舒也说:“周道的衰败,不是道亡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奉行它。”由此看来,不实行先王之道,即使有金縢秘箓、珍贵典册和宏伟文章,也将湮没在长久拖延、玩忽时日之中;如果实行先王之道,即使只有片言只字、断简残编,也可以在精诚往来、神明感通之间贯通它的意义。何况圣明君主、贤明宰相亲手传授、内心订定的道理,未尝不是灿然昭著,像日月悬挂在天上、四渎流行在大地上一样呢?三代以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逞用自己的私智而不师法古代。秦始皇承袭这一做法,听信李斯的奸谋,烹杀、灭绝诸侯,破坏井田,焚烧六经,自以为功劳超过三王、德行胜过五帝。然而在沙丘宣布临终遗命,咸阳随即被焚,宗庙化为丘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仁义礼乐,是先王依据天道治理人民的根本,是李斯所不能去除的东西。秦国全部抛弃这些原则,只用权术驱使士人,用欺诈役使百姓,所以缙绅士人积聚怨恨而奋发抗争,被谪戍的士卒也振臂而起、云集响应。汉武帝表彰、尊崇六经,一时学宫中的士人纷纷向往,可以说是宣扬圣教的功臣。然而内心欲望很多,表面施行仁义,汲黯已经看出了他的隐情。唐太宗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贞观时期的政治几乎达到刑罚不用的境地;然而他曾在宫廷中喋血,始终怀有德行上的惭愧。这些人都有志于先王经世的大法,却没有窥见先王经世的根本。先王的法,是后世君主由此通向治世的道路,像九条大路、四种途径、五都的市场一样,有眼睛的人都共同看得见。舍弃它而走向草莽坑堑的荒僻地区,就困窘了。前往燕国的人不会让车辕向南,前往越国的人不会让船向北,何况治理天下,难道可以昏昧糊涂地去做吗?议论的人往往因为一件事的过失、一个人的谬误,便全盘诋毁先王的法,说适用于古代的制度不能施行于今天,这是多么不讲求变通的方法啊!大概治理有本有末,养育百姓有先有后。封建制度虽然不能实行,至于加强中央、削弱枝叶,使各地犬牙交错,间杂设置郡县,以藩屏保卫王室,那么今天仍然和古代相同。井田虽难以立即恢复,至于按比闾、族党组织百姓,把兵役寄寓于农事之中,限制百姓占有过多田地,以补足不足,那么今天仍然和古代相同。三公讨论政道,六卿分别任职,廉洁贤能的计吏辅助天子,哪里有不效法先王开辟道路、招引贤俊而能够治理好国家的呢?手执酒爵进献酒食,手拿酱料馈赠,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三老,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五更,哪里有不效法先王尊重年长者、崇尚年齿而能够治理好国家的呢?推而广之,彰明刑罚、辅助教化,以达到不用刑罚;五种教典都能敦厚,九种功业都能有条理。凡是先王流传给万世的法度,本来就多得数不清。即使有黄老的虚无、申不害和韩非的刻薄、杨朱墨子的邪僻、浮屠的空幻,纷纷兴起,交替扰乱我先王的法度,先王的法度仍然在金匮石室之间昭然显著,与天地同享长久寿命。唉,美好啊!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招揽贤俊,早晚讲求,大事小事一并办理,巨细无所遗漏,使天下处于长久安定、永久治理的盛世,这实在容易做到。虽然如此,法度记载在方防之中,但使法度成为法度的根本并不在方防之中。君主能够得到使法度成为法度的根本,并把它贯通到具体法度中,不做胶柱鼓瑟的蠢事,就差不多了。《兼济堂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五大学士魏裔介撰记 説 防 募疏文平山县三门寨新修天柱山北武当宫殿记。天地间一气之所融结而已矣。峙而为山,流而为川,结而为日月星辰,散而为人物草木,莫非此真气也。而神得之以为神,圣得之以为圣,仙得之以为仙,佛得之以为佛。不知者二之,知者一之矣。顾帝王治天下者,必得山河之胜,宅中以图大;而仙佛之修道者,必选灵秘之区,絶尘以栖真。如五岳、五台、终南、峩眉、天台、鴈宕、九华、庐山、盘山、防苍,海内名山,指不胜屈。此虽在尘世,实无异碧落天宫也。余少年常欲炼龙虎,修铅汞,结黍米之金丹,证无为之妙诀。而遭世多难,苍生倒悬,遂易其自了之心,奋为济物之愿,潦倒名利塲中三十余年,牙齿摇落而须发苍皓矣。夙昔意中所愿往者,竟为虚谈,惟于卧游草堂中览图畵峯峦岩岫,以自适而已。同邑有僧类随者,本姓王氏,城南之驻驾村人,出家于赵州之观音院,住锡于平山之觉山寺,坚持戒律,禅心湛寂,知人法之两空,悟定慧之相依,凌霜冐雪,肩头一杖,访余于樗林曰:「先生知平山县有异境乎?」余曰:「不知也。」类随曰:「是山在平山之西九十里,初名三门寨。由坡陁而行,渐入岗阜,逶迤﨑岖,复歴数里入寨,有摩呵堂,长廊洞遂,过仙人桥,惟见青黛壁立,髙至百仞,濶处可容万马,陿处仅可容舟。竒花异草散漫山谷间,四季不絶。松栢橡栗之树,大者数围,参天而起。泉流潆洄而曲折,珍禽异兽唼喋噳呦,多不知名。惟南北东三门可入,其西如芙蓉翠屏,隔絶不可通矣。」中有▯帝殿三间,前列廊庑,后倚重峯,直侵云霞,观者瞻悚。有迳可陟,爰建玉霄之宫,所以事上帝也。而烟火厨库,修真炼性之室,亦俱整洁而幽防。左有金牡洞、灵云洞,右有土府洞、三眼洞,冬燠暖而夏凉爽,可以诵丹经,迓髙真,养谷神,餐沆瀣,逺隔浊世,颐养天和,骖鸾驾鹤,计日成功焉。其外环而绕之者,则喻珈寺、觉山寺揷。旗脑石板庐前所朝对者,清风窟也。住持者为中贵林公,本河间府任丘县人,俗名重华。明季原任内官监,顺治初年出家,法名清徳,别号真隠子。日日静坐,今年七十矣。改此山为天柱山北武当,盖以配南武当也。余尝读道书《▯帝纪》,钦礼修真始末八十三化顿应事迹,太和、紫霄、五龙、玉虚等宫图,如身在天宫日月风雷之傍,而拜伏金阙玊陛之下也。▯帝乃元始化身,三皇时下降,黄帝时复下降于浄乐国,孕十四月而生,越海东来,修道于翼轸之下,七十二峯之间,今之均州太和武当山是也。山自干兑起迹,盘旋五万余里,上冲紫霄,天下无双。是山虽逊其幅贠,然自北岳而来,迢迢奔腾,忽开竒峻,正在坎位。洪荒以来,莫有具眼识之者,今始发其瑰玮之光,吐其▯泱之观矣。▯帝蹑坎离之真精,摄▯武而镇北方,以是为行宫也。即拟之为天一真庆宫,岂不可乎?余故述其颠末,不特表此山之神异,显帝徳之广逺,庶几修道之士坚心厉志,销去邪障,养其浩然之气,防宅飞升,世岂遂无其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五 大学士魏裔介撰 记、说、防、募疏文 《平山县三门寨新修天柱山北武当宫殿记》。天地之间不过是同一种元气融合凝结罢了。耸立起来成为山,流动起来成为河,凝结起来成为日月星辰,散开来成为人、物、草、木,没有什么不是这种真气。神得到它便成为神,圣人得到它便成为圣人,仙人得到它便成为仙人,佛得到它便成为佛。不知其理的人把它看成二,明白其理的人把它看成一。只是帝王治理天下,必定要得到山河的胜景,居处天下中央来谋划大业;仙人和佛教徒修行,也必定选择灵秀幽秘的地方,远离尘世来栖息修真。像五岳、五台、终南、峨眉、天台、雁荡、九华、庐山、盘山、苍防等天下名山,多得数不清。这些地方虽然处在人世间,实际上与碧落天宫没有差别。我年轻时常想炼龙虎、修铅汞,凝结黍米般的金丹,验证无为的妙诀。然而遭逢世间多难,百姓处于倒悬之苦,于是改变了只求自我解脱的心愿,奋发立下救济万物的愿望,在名利场中潦倒奔波三十多年,牙齿摇落,须发苍白。过去心中所希望前往的地方,最终都成了空谈,只能在草堂中卧游,观看图画上的山峰、岩石、洞壑,以此自我排遣。同乡有个僧人名叫类随,本姓王,是城南驻驾村人,在赵州观音院出家,住在平山觉山寺,坚持戒律,禅心澄湛寂静,知道人和法都是空,悟得禅定与智慧相互依存。他冒霜顶雪,肩头只带一根禅杖,来到樗林访问我,说:“先生知道平山县有奇异的境地吗?” 我说:“不知道。”类随说:“这座山在平山县西面九十里,起初名叫三门寨。沿着斜坡前行,渐渐进入山岗丘阜之间,道路曲折崎岖;再走几里进入寨中,有摩诃堂,长廊和洞穴通道相连;经过仙人桥,只见青黑色的山壁直立,高达百仞,宽处可以容纳一万匹马,窄处仅仅可以容一条船。奇花异草散布在山谷之间,四季不断;松、柏、橡、栗等树木,大的要几个人合抱,参天而起;泉水回旋曲折,珍禽异兽发出啄食、鸣叫之声,多数都叫不出名字。只有南、北、东三门可以进入,西面像芙蓉和翠屏一样,隔绝而不能通行。”其中有玄帝殿三间,前面排列着廊庑,后面依靠重重山峰,直插云霞,观看的人都敬畏肃然。有道路可以登高,于是修建了玉霄宫,用来奉祀上帝。烟火、厨房、库房以及修真炼性的房舍,也都整洁幽静。左边有金牡洞、灵云洞,右边有土府洞、三眼洞,冬天温暖,夏天凉爽,可以诵读丹经,迎接高真,涵养谷神,吸食沆瀣,远离浊世,保养自然和气,骑鸾驾鹤,计算日子便可修成正果。外面环绕着它的,还有喻珈寺、觉山寺等。” 旗脑石板庐前方所朝向、相对的,是清风窟。住持是中贵林公,本是河间府任丘县人,俗名重华。明末原任内官监,顺治初年出家,法名清德,别号真隐子。他每天静坐,今年七十岁了。他把这座山改名为天柱山北武当,大概是为了与南武当相配。我曾读道书《玄帝纪》,敬重地阅读玄帝修真始末和八十三化、顿应等事迹,以及太和、紫霄、五龙、玉虚等宫的图,仿佛身在天宫日月风雷旁边,跪拜在金阙玉陛之下。玄帝是元始天尊的化身,在三皇时下降人间,又在黄帝时降生于净乐国,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渡海东来,在翼轸之下、七十二峰之间修道,就是今天均州的太和武当山。此山从乾、兑方位发端,盘旋五万余里,向上冲入紫霄,天下无双。这座山虽然在范围上比不上它,但它从北岳而来,迢迢奔腾,忽然显出奇特峻峭的形势,正处在坎位。自洪荒以来,没有人具有识见来认识它,直到今天才开始发出瑰丽奇伟的光彩,吐露深广壮阔的景象。玄帝踏行坎离的真精,摄取玄武之气镇守北方,因此把这里作为行宫。” 把这里比作天一真庆宫,难道不可以吗?所以我叙述它的始末,不只是为了表彰此山的神异、彰显玄帝恩德的广大深远,也希望修道之士坚定心志、磨砺意志,消除邪障,养成浩然之气,防止邪念,宅居修炼而飞升;世上难道终究不会有这样的人吗?

南和邑侯锦雯吴公庙碑记余尝读汉书,见朱邑桐乡之事,病且死,属其子曰:“死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其后果然,民为起冡,立祠,至今不絶。又读五代史,而见汝州防御使刘审交,吏民上书乞留葬汝州,诏许之。太师冯道论之曰:“刘君为政,非能减其租税,除其繇役也,但推公廉慈爱之心以行之耳。”此亦众人所能为,但他人不为,而刘君独为之,故汝人爱之如此。上下二千年间,仅见此两事耳。今者南和锦雯吴公既死,而民思之不絶,为立祠,岁时享之,殆与前二事并之而为三也。南和当燕赵之冲,官其地者,往往得志。邢州县有九谭,吏治于此,若渉虎尾,履春氷,能胜其任而愉快哉。独吴侯之来尹也,为政三月,而颂声作。和之士农商贾暨父老子弟,相与▯旌树幡曰:“真父母。”前此未之见也。朔望谒庙,曰:“瞻望弗及,欢声如沸”,以为常。栢邑去南和仅四舍余,闻之,问侯之治行何以致此。其邑之人曰:“侯能去无名之征,侯能尽除火耗,侯能捐一应杂▯,侯能无以衙前伍伯下于乡,侯能不以票帖米盐酒醋扰于市,侯能理寃狱,侯能恵学校。”是数者,侯之所以治也。余曰:“美哉侯之治也,信其为古之遗爱矣。”今天子悯念民生,所以加意二千石墨绶吏者,甚重。然吏治未尽登于古,或有若束湿,若乳虎,若苍鹰,饰虚声,干进多干没以润槖者,有能为圣天子爱养斯民者乎?宜急防擢之,以风示海内。既闻侯之治有声迹,则志之弗敢忘。而孰意天不憗遗,俾长逝于此土也?邑之士农商贾暨父老子弟,号咷哭泣,若防考妣然,不特邢州各邑也,又旁及于鸡泽、永年、隆平、余栢乡之人,亦有赍楮帛而往哭者。士大夫哀之,无不失声。呜呼!使非侯之公防慈爱,何以致此?侯死数月,其民痛之思之,考地于县治之南,为庙以祀,堂三楹,廊庑皆具。嵗时以祭,将立碑。周子茗柯来请记,余曰:「是余昔所闻贤父母也,是余生平慕朱邑、刘审交,殆有相符者也。」凡近人所为去思碑与生祠者,我知之矣。或上之人邀誉于百姓,以揜蔽其劣迹;或下之人希其膴仕,以求媚焉。以此相习为故,事故碑与祠往往不足重也。今侯劳于邑而死,非有所邀誉于百姓也,又非下之人希其膴仕以求媚也。侯之爱民至矣,民之爱侯亦至矣。爱之不得见,则思;思之不已,则为庙以崇之。若侯之日临于邑也,岂非出于至诚而不可解哉?以此见人心不灭,循吏不可为而可为也。邑人欲葬侯于和,而不遂,庙之犹葬之矣。列之史册,与朱邑、刘审交嫓美千秋可也。侯钱唐人,壬午孝防,善诗赋古文辞,所着有《娱晖堂集》《岭西集》《兰陵草》《白门草》诸刻,行于世。前任苏州、肇庆二府司理,名最着,今特举其及于南和者,为勒一片石而记之。

崇福寺记释氏生于周昭王庚戍之嵗,汉明帝时始入中国,迄于今尸祝而社稷之者,奔走无停晷,伙矣哉!虽然,佛道盛,孔氏之道衰也。今使圣人在上,道徳明,礼乐兴,五伦正,风俗醇,则夭扎疵厉之害销,而万物皆融融焉,以游于和,所谓胜残去杀也。必世而仁也,以言清净,真清净矣;以言慈悲,大慈悲矣。奚用披缁薙髪以求出世之説哉?故余尝论释氏之敎,有体而无用者也;而其体亦释氏之体,孔氏之道体而兼乎用者也;而其用则生人之用。自世道交防,横目之民既不达夫孔氏之体而兼乎用者,又罔防乎释氏之体而不合于用者,于是轮廻报应,三途六道之説胶固于人之肺脾而不可解。虽其化导末俗不为无助,而要非天理人心大中至正之极也。鄗之北有村曰河头,村之北有寺曰崇福,相传创于明昌四年,大定初僧了殊修葺维新。元末圯废,明景泰间鼎建加扩,隆庆四年复修,至今日又八十年,沧桑异运,頺然剥落。村人袁公讳汝霖,耆年而长者也,募诸檀越,庀材鸠工,焕然改观,不日落成,而求余文以记。余尝考之史传,髙邑与栢乡皆为古鄗地,而余又常往来泲槐二水之滨,乐其风土之美,人情之厚,买田于村之西,将追柴桑处士之遗躅而家焉。他日岁时伏腊,与野老樵牧过兹寺而谈为善之事,五伦风俗渐渍以入,将启其愚昧而引之归于大中至正之极,是亦纳约自牖之义也,可不记乎?乃书而载之石。

译《南和邑侯锦雯吴公庙碑记》我曾读《汉书》,看到朱邑与桐乡的故事。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我,不如桐乡的百姓。”后来果然如此,百姓为他修坟、建祠,直到今天仍没有断绝。我又读《五代史》,看到汝州防御使刘审交,官吏百姓上书请求让他留葬汝州,诏令答应了。太师冯道评论说:“刘君治理政事,并不是能够减免租税、除去徭役,只是把公正、廉洁、慈爱之心推行开来罢了。”这些事其实众人都能做到,只是别人不做而刘君独自去做,所以汝州人如此爱戴他。上下两千年间,只见过这两件事而已。如今南和的锦雯吴公已经去世,百姓思念他不止,为他建立祠堂,按时祭享,大概可以同前两件事合在一起算作第三件了。南和处在燕、赵交通要冲,做官治理这里的人,往往能够取得功名。邢州各县有九谭,官吏在这里治理政务,如同踩虎尾、踏春冰一样,能够胜任而又感到愉快吗?唯独吴侯来任县令,治理三个月,赞美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南和的士人、农民、商人以及父老子弟,一同扬起旌旗、树立幡幢,说:“真是我们的父母官。”这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每逢朔日、望日去拜谒他的庙宇,人们说:“仰望他却再也见不到了,欢呼声像沸腾一样。”并把这当作常事。柏乡县距离南和只有四舍多路,听到这件事后,我询问吴侯的政绩为什么能达到这样。当地人说:“侯爷能够除去没有名目的额外征税;侯爷能够全部免除火耗;侯爷能够捐免一切杂派;侯爷不让衙门前的伍伯下乡扰民;侯爷不拿票帖上的米、盐、酒、醋等事务到市场扰民;侯爷能够审理冤狱;侯爷能够惠及学校。”这几件事,就是侯爷治理南和的原因。我说:“侯爷的治理真美好啊!确实可以说继承了古代父母官遗留下来的仁爱。”如今 天子怜悯民生,所以特别重视二千石官和墨绶官吏,这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官吏的治理还没有完全达到古代的水平,有的像捆扎湿物一样苛刻,有的像乳虎一样凶猛,有的像苍鹰一样狠毒,只会装饰虚假的声名,谋求升进,多方侵吞来充实自己的钱袋;其中难道有能够替圣明天子爱护养育百姓的吗?应当赶快考察、选拔他们,用来给天下做榜样。既然听说吴侯的治理有声望、有事迹,便不敢忘记而为他记述。谁料上天不肯留下他,让他长久逝去在这片土地上呢?本邑的士农工商以及父老子弟,号哭流泪,像丧失父母一样,不只是邢州各县如此,还涉及鸡泽、永年、隆平以及余柏乡的人,也有人带着纸钱前往哭祭。士大夫哀悼他,无不失声痛哭。唉!假使不是吴侯公正、廉洁而慈爱,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吴侯死后数月,百姓悲痛思念他,在县治南面考察土地,建庙祭祀,正堂三楹,廊庑都已齐备。每年按时祭祀,将要树立碑石。周子茗柯来请我撰写碑记,我说:“这就是我过去听说的贤能父母官,也是我平生仰慕的朱邑、刘审交,大概可以相互比拟。”凡是近世人所立的去思碑和生祠,我是知道其中情况的。有的是上级官员向百姓邀取赞誉,以掩盖自己的劣迹;有的是下属希望凭借他的显贵仕途来求得媚悦。这样的事情彼此沿袭成风,所以那些碑和祠往往不值得看重。如今吴侯劳瘁于南和而死,并不是向百姓邀取赞誉;也不是下属希望借他的显贵仕途来求媚。吴侯爱护百姓到了极点,百姓爱戴吴侯也到了极点。爱戴他却不能再见到他,便思念他;思念不停,于是建庙来尊崇他。像吴侯生前每天亲临南和一样,这难道不是出于最真挚、不可解释的感情吗?由此可见人心不会灭亡,循吏虽然不容易做,却是可以做的。邑人想把吴侯葬在南和,没有实现;但建庙祭祀,也就如同安葬他了。把他列入史册,同朱邑、刘审交并称而享誉千秋,也是可以的。吴侯是钱唐人,壬午年中进士,善于诗、赋和古文辞,所著有《娱晖堂集》《岭西集》《兰陵草》《白门草》等刻本,流传于世。此前任苏州、肇庆二府司理,声名最为显著;如今特意举出他施及南和的事迹,刻在一片石上并记述下来。《崇福寺记》释迦牟尼生于周昭王庚戌年,汉明帝时才开始传入中国,直到今天仍有人祭祀、奉祀佛教,奔走不停,实在太多了!然而佛道兴盛,孔氏之道就衰落了。如今假使圣人在上,光明道德,兴盛礼乐,端正五伦,风俗醇厚,那么早夭、疫病和灾厉的祸害就会消除,万物都和乐融洽地生活在和气之中,这就是所谓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这样经过一世,天下便仁厚了;若说清净,这才是真清净;若说慈悲,这才是大慈悲。哪里还用披上缁衣、剃去头发,追求出世的说法呢?所以我曾评论佛教的教义:有体而没有用;而它的体也是佛教自己的体,孔氏之道则体用兼备;至于它的用,是活人的实际作用。自从世道交相败坏,普通百姓既不能通达孔氏体用兼备的道理,又不知道佛教只有体而不合于实际作用,于是轮回报应、三途六道的学说牢固地黏附在人们的内心,无法解除。虽然它教化引导下层风俗不能说没有帮助,但总的说来,终究不是天理、人心大中至正的极致。鄗县北面有个村庄叫河头,村北有座寺叫崇福寺,相传创建于明昌四年,大定初年僧人了殊修葺一新。元末倾圮废弃,明景泰年间重建并扩充,隆庆四年再次修缮;到今天又过了八十年,世事如沧海桑田,寺宇颓败剥落。村人袁公,名汝霖,是年高而德长的人。他向各位施主募捐,备办材料、召集工匠,使寺院焕然一新,不久便完工,于是请我撰文记述。我曾考察史传,高邑和柏乡都属于古代的鄗地;我又常常往来于泲水、槐水之滨,喜爱那里的风土优美、人情淳厚,已经在村西买了田地,想要追随柴桑处士陶渊明的遗迹,在这里安家。以后每逢岁时伏腊,我和乡野老人、樵夫、牧人经过这座寺院,谈论行善的事情,使五伦和风俗逐渐浸润人心,开启他们的愚昧,引导他们归向大中至正的境界,这也就是从门户中取得简约道理的意义,难道不值得记述吗?于是写下这些话,刻在石上。

栢乡县重修学宫记吾邑侯莱山章公,浙之君子有徳者也。研精经学,探藻蓺苑。既下车之次年,民习其教,吏慑其威,桴鼔不惊,赋税如额。讼简矣,刑清矣。环顾黉宫泮水,而叹曰:“是何其偪侧而湫隘乎?”与广文先生谋,是宜拓其规模,治其倾废。广文先生雀跃而前曰:“善。”顾赀财匮乏,何所取给?适余请告归里,首捐以为之倡。好义者趋集不倦。维日躔实沈之次,宫中之池澄如也,池外之墙翼如也,墙表之坊俨如也。咸告竣。侯偕广文先生暨诸弟子落成,走北京师,求余文以记。余闻而嘉叹不已,爰述侯修之之指,以告邑之博士弟子曰:“昔古帝王之治天下也,莫不以建学为首务。孟子曰:‘设为庠序学校以敎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故天子辟雍,诸侯泮宫。泮宫者,半于辟雍之宫。今邑壤地虽小,泮宫之来乆矣。拓而修之,岂但踵事増华以为观美乎?将以国家风励学宫之义,而成其徳业者也;将以先王礼乐诗书之意,而淑我髦士也;将以胡安定之经义治事,朱考亭之居敬穷理,许鲁斋之明善习礼,而措之于躬行实践也。虽然,吾于斯有所慨矣。夫阳宗不曜,则爝火争晖;时雨不沛,则灌溉尸利。圣人之道不明,则异端邪説羣起而▯瞀天下之目,簧鼔天下之耳,蛊惑天下之心。自三代以后,如老庄、杨墨、管商、申韩、荀杨,皆足以害道;而天竺之害为尤甚。若夫雕镂诗赋,记诵辞章,揣摩帖括,穷年兀兀,接踵比肩,从事于利禄之途,而不知天命人心、仁义之本然者,尤近代学人之通▯也。呜呼!岐趋者吾无论矣。峩峩庙貌,洋洋泮宫,奔走趋跄,伏其几而袭其裳。字之曰‘仲尼之徒’,果仲尼之徒哉?董仲舒曰:‘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为民父母者,▯甄冶之化,非学则何所从事耶?’今邑侯思敷教于诸生,诸生得受教于邑侯,阐性命之微言,继见闻知之统绪,诚千载一时也。执经问难,大儒辈出,礼乐在躬,斐然可观。旦暮俟之,若纡青拖紫,能为时文以取科目,焜燿一时,而不志其逺者大者,犹非邑侯今日君子学道爱人之本指也。是役经始于丙午之阳月,告成于丁未之午月。捐助缙绅士民及督工生员耆老等人,书石碑隂以劝来者,故为之记。

重修闗帝庙记建大义于頺朝,扶纲常于草昧。当时服其英雄,万世颂为圣贤者,谁乎?闗圣帝君也。帝君在汉则前将军耳,生为汉臣,没享汉爵,何为而以帝君称以帝君称者,从明代之褒封也。夫天下向往之谓王,天下主宰之谓帝。帝君何以得此隆称哉?呜呼!是殆非浅见薄识之所能测也。当汉室倾危,奸臣窃命,鱼龙混淆,羣丑鸱张即稍有才识如荀文若、张子布軰,无不失身防节唯帝丹心炳炳,百折不回,志吞华夏,兴复炎刘其视孙曹直牧竪防軰卒也。皇穹厌汉天命难移,白衣蔽于江上,鼔声死于麦城,而汉室不可复振矣。故吾谓汉不亡于邓艾缒蜀之日,而亡于荆州星殒之日也。然自有帝君以身任春秋之统君臣大义灿然复明,褫曹操之魂,延献帝之祚。一时臣子,无不悼汉而欲食曹之肉,惜汉而欲饮曹之血。是汉虽亡,卒未尝亡也。且令天下万世尸祝之,社稷之禋祀,钟皷奔走恐后惴焉有斧钺之恐,凛焉若师保之临虽穷髪龙烛之国鸟言卉服之乡无异于神州赤县由是观之,帝君之神如白日曜午,震雷在天,无一息而不赫赫若揭也。夫人君之治天下,有深恩厚泽加于百姓者不过数十年,即服教畏神亦二三百年而止耳。若帝君之以神治天下而为天下宰者,虽万世可也。余栢人之有帝君庙尚矣,莫攷其所从来明万厯二年,张玳等修之,前进士怀堂赵公为之记其文瑰玮奇倔,可与燕京正阳庙焦澹园碑文颉颃。今顺治庚寅兵燹之后栋折壁圯,岌岌大坏庠生冯学古等紏合阖邑捐赀修葺,贡生白玠请余为记余惟帝君之行,实在汉青史,威德在人耳目。述之则累纸难尽且近于复也。乃为阐▯帝君之所以有功于当时及万世而享此隆称者,勒之丰珉,俾后人入庙而祀,览之有感,相与勉为正人,无忘此日修复之义焉。

译《柏乡县重修学宫记》我们的县令莱山章公,是浙江有德行的君子。他精研经学,探求文艺的苑囿。到任后的第二年,百姓习惯了他的教化,官吏畏服他的威严,击鼓鸣冤的事情没有惊扰,赋税也按额缴纳。诉讼减少了,刑罚清明了。他环顾学宫和泮水,感叹说:“这里为什么如此狭窄低洼呢?”便同广文先生谋划,认为应当扩大规模,修治倾圮废坏之处。广文先生雀跃着上前说:“好。”只是钱财匮乏,靠什么供给呢?恰好我请假回乡,首先捐款作为倡导。爱好义举的人纷纷聚集,毫不懈怠。正值太阳运行到实沈之次时,宫中的池水清澄,池外的墙壁如鸟张翼,墙外的牌坊庄严整齐,全部告竣。县侯同广文先生以及各位弟子举行落成礼,又派人到北京,求我撰文记述。我听说后赞叹不已,于是叙述县侯修建学宫的宗旨,告诉县里的博士和弟子们说:“从前古代帝王治理天下,没有不把建立学校作为首要事务的。孟子说:‘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他们’,都是为了阐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所以天子有辟雍,诸侯有泮宫。泮宫,是辟雍宫的一半。如今本县土地虽然狭小,但设立泮宫的历史已经很久了。扩建修缮它,难道只是沿袭旧事、增添华饰,用来追求外观好看吗?” 这是要用来以国家的风气激励学校,使人建立德行和事业;用先王礼乐诗书的精神,使我地才俊之士受到教化;用胡安定的经义治事、朱考亭的居敬穷理、许鲁斋的明善习礼,把这些落实到亲身实行和实践中去。虽然如此,我对此仍有所感慨。太阳不明亮,微弱的火光便争相发亮;时雨不丰沛,灌溉便徒有其利。圣人的道理不彰明,异端邪说就会纷纷兴起,使天下人的眼目昏乱、耳朵受到迷惑、内心受到蛊惑。自三代以后,像老庄、杨墨、管商、申韩、荀杨,都足以危害圣道;而天竺佛教的危害尤其严重。至于雕琢诗赋、记诵辞章、揣摩帖括,终年孜孜不倦,接踵比肩地从事于求取利禄的道路,却不知道天命人心以及仁义本来的道理,这是近代学人的普遍弊病。唉!那些走上歧途的人,我就不说了。高大的庙宇,盛大的泮宫,人们奔走趋拜,俯伏在几案前,整肃衣裳。题名为“仲尼之徒”,果真是仲尼的门徒吗?董仲舒说:“上位者教化下位者,下位者服从上位者,就像泥土放在陶轮上,只听凭陶工制作;金属放在熔炉中,只听凭冶炼者铸造。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弘扬陶冶教化的作用,不学习又能从事什么呢?” 如今县令想把教化施加给诸生,诸生能够接受县令的教导,阐发性命之学的精微言论,继承见闻知行的传承,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手执经书互相质问答难,大儒接连出现;礼乐体现在自身,风采斐然,值得观赏。若只是早晚等待着,希望将来身着青紫官服,能够写时文以取得科举功名,光耀一时,却不立志于长远和重大的事业,那仍然不是县令今日所倡导的君子学道爱人的根本宗旨。这项工程始建于丙午年阳月,至丁未年午月竣工。捐助的缙绅、士民,以及督工的生员、耆老等人的姓名,刻写在石碑背面,以劝勉后来者,所以写下这篇记。重修关帝庙记 在衰颓的朝廷中建立大义,在蒙昧混乱的时代扶持纲常。当时使人敬服其英雄气概,万世都称颂为圣贤的,是谁呢?是关圣帝君。帝君在汉代不过是前将军,活着是汉臣,死后享受汉代的爵禄,为什么称作帝君?称作帝君,是沿袭明代的褒封。天下所共同向往的叫作王,天下所共同主宰的叫作帝。帝君凭什么获得这样尊崇的称号呢?唉!这大概不是浅见薄识的人所能测度的。汉室倾危之时,奸臣窃取权命,鱼龙混杂,群丑张扬;即使稍有才识如荀文若、张子布等人,也无不失身失节。只有关帝丹心炳然,百折不回,志在吞并华夏、兴复炎刘;在他看来,孙权、曹操不过是牧童竖子之辈,最终都会死去。上天厌弃汉室,天命难以挽回;白衣渡江,遮蔽江面,麦城鼓声停止,汉室从此无法重新振兴。所以我说,汉朝不是亡于邓艾用绳索偷渡蜀地之日,而是亡于荆州星陨之日。然而自有帝君以自身承担《春秋》的正统,使君臣大义重新灿然彰明,夺走曹操的魂魄,延续献帝的国祚。一时之间的臣子,没有不哀悼汉室、想吃曹操的肉;没有不痛惜汉室、想喝曹操的血。因此汉室虽然灭亡,终究未曾真正灭亡。并且使天下后世都为他立祠祭祀;祭祀社稷时也恭敬不已,奔走供奉唯恐落后,惴惴然有如害怕斧钺加身,凛然有如师保降临。即使是穷发龙烛的国土、说鸟语穿草衣的地方,也和神州赤县没有不同。由此看来,帝君的神威如白日当空照耀,像天上的震雷一样,没有一刻不显赫分明。君主治理天下,给百姓以深厚恩泽,最多不过几十年;即使服从教化、敬畏神明,也只到二三百年为止。像帝君这样以神明之身治理天下、成为天下主宰,即使万世也可以。我们栢人的帝君庙由来已久,无法考察它的起源。明万历二年,张玳等人重修此庙,前进士怀堂赵公为它作记。那篇文章瑰丽奇崛,可以和燕京正阳庙焦澹园的碑文相抗衡。如今顺治庚寅年兵火之后,栋梁折断,墙壁倒塌,庙宇危急而大坏。庠生冯学古等人联合全县,捐资修葺;贡生白玠请我作记。我认为帝君的事迹确实记载在汉代的青史中,威德也留在人们耳目之间。若详细叙述,堆满纸张也难以说尽,而且近于重复旧文。于是写来阐明帝君为什么对当时以及万世有功,能够享有这个尊崇称号;把文章刻在丰厚的美石上,使后人进入庙中祭祀时,读之有所感发,共同努力做正直的人,不忘记今日修复此庙的意义。

拟待漏院记国家简防俊乂,置之鹓班,明光趋防,清览披云,固非徒纡青拖紫,为交游光宠闾里,▯燿已也。一日立乎其朝,则一日尽乎其职,此即退食委蛇之际,未尝不有天威咫尺之思,而况阊阖▯开,青鎻追陪,尤宜凛凛者,与兹待漏院之设,非无因也。人臣进退,文石之陛,天子既已改容而礼之矣,从容坐论,夏屋渠渠,奚不可然?圣主在上,未明而思衣,既旰不遑食,脱簮致警,鸡鸣示诫,不敢稍自暇逸,百尔君子,焉得不夙兴恐后,而以顚之倒之为畏耶?而要非碌碌因人,毫无建明,苐俛仰朝列,遂可为卸担地也。居宰辅之位,则思格君心之非;司钱谷之筹,则思寛穷檐之力。兵刑未靖,何以黙销夫寇贼奸宄?礼乐未兴,何以振起乎文章学校?至于职经筵者,成就君徳,莫移于宫妾宦官;居台諌者,讲求国是要期于乆安长治。总之,位不论大小,凡一命以上,膺朱绂之荣,顾此院者,皆当斋心涤虑,以靖献于天子,固不特鼎鼐盐梅望而矜式已也。不然,星临户动,鸣珂建章,虽识龙鳞之顔,不闻羔羊之节,其亦听漏声而扪心自恧已。其慎之哉!是为记。

甘泉亭记井者,泉之所自出,人所恃以养也。《易》曰:“改邑不改井,往来井井,井养而不穷也。”井之为义,大矣哉!是以古之为城郭者,必相其山川形势、气脉之所在,而后建邑、濬隍,以安其人民社稷。至于水泉之甘者,则尤为饮食烹饪之所需,不可一日缺焉。吾栢之城,为真定南境、邢襄北境,固咽喉重地也。地之龙脉,自賛皇县五马山蜿蜒而来;水曰泲河,自髙邑县南,由栢城之北里许,东趋于寜昌之葫芦河。亥龙入首,水随之而行,地理之自然也。北郭之西十数武,爰有井焉,清而且甘,实为一邑之最。每晓钟既动,关钥初啓,则邑人之汲者数十百人,争往井上,如取如擕,归而贮之,若盎若甗,若瓮若釡,以薪以爨,酒浆饼饵,子弟以供父兄,仆▯以奉长上,盖以为固然矣。然是井也,自戊申年大水冲决,四傍之土皆已倾圮,独有中央尚全无恙。倘不及时修葺,秋水泛滥,一旦淹没,甚可惜也。且吾邑人既尝饮于斯矣,吾邑人之祖若父暨厥髙曾,亦莫不饮于斯矣,而忍听其废而不修乎哉?于是众议佥同曰:“是诚不可以不修。”修而砌之以石,覆之以亭。愚者享其利,智者思其徳,渫而用汲,并受其福。饮水思源,自今日始,遂请余文以记其事。余因名之曰《甘泉昭其实也》。

玉泉记水之为用,大矣哉!生于阳,成于隂,倾注四海,灌输六合。其在地也,无处不有。而发源于星宿海者,黄河。其大也,李白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廻。”东海有尾闾、沃焦,故海水归焉。然入于尾闾者,复见于天上,则银汉为章。夫天,至阳之积也,太虚之府也,非有滔滔汨汨如四渎之汪洋浩瀚也,亦曰水之至精之气所发露耳。《易》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银汉者,水之象也。太平之世,雨泽节,甘露降;若危亡之世,则河竭山崩。河竭者,国将亡之兆;消渴者,人将死之▯也。昔见友人尝患此疾,日饮茶数十杯而渴不止,彼其水之源已竭也。崇祯庚辰、辛巳间,赤地数千里,迨癸未、甲申,滹沱之水褰裳而度。天地之水,岂竭哉?良由气之阏塞反常耳。《黄庭经》曰:“玉池清水,上生肥。”故修道者以舌下神水谓之曰华池,谓之曰泉粮,常用赤龙扰水之法,自重楼绛宫而纳于丹田,则百脉有所滋息,通体为之润泽,如天之云行雨施,而品物流形也。其法多于子前及寅时行之,东坡所谓“勾当自家公事”也。昔孔子在川上而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地之水无一息之停,人身之水上下流通,亦无一息之停,一有停焉,则病矣。人身之有疾,或寒或热,水之滞而不通也。息烦劳,薄滋味,戒情欲,勤咽纳,则痰化为水而为身之用,譬如寇化为民而为国之用也。或谓水属隂,咽之无益,夫水天一之所生,而乃専谓之隂耶?《易》曰:“山下出泉,君子以果行育徳。”能知泉之出于何所也,则知隂阳之防,而可以事内养之功矣。

译拟作《待漏院记》国家选拔贤能俊杰,把他们置于鹓班之中,使他们在明光殿趋朝,在清明的御览之前展读文书,本来就不是仅仅为了身着青紫官服,给亲友和乡里增添荣耀光宠、炫耀自己而已。一天站在朝廷上,就应当一天尽到自己的职责;即使在退朝用餐、从容安闲的时候,也未尝没有感到天威近在咫尺,何况宫门大开,在青琐门陪侍,更应当凛然自持。这与设置待漏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人臣进退,登上文石台阶,天子已经改变容色以礼待他了;从容坐论,处在宽敞高大的厅堂中,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圣明的君主在上,天未明就思考政事,天已晚还无暇进食,摘下簪子以示警戒,鸡鸣时便显示自我警诫,自己尚且不敢稍有闲逸,众位君子怎么能不早早起身,唯恐落后,把颠倒懈怠看作可怕的事情呢?但这绝不是庸庸碌碌、依附他人、毫无建树,只在朝班中俯仰周旋,就可以把这里当作卸下担子的地方。身居宰辅之位,就应思考纠正君心的过失;主管钱粮,就应思考如何减轻穷困百姓的负担。兵事刑狱尚未安定,凭什么默默消除盗贼奸宄?礼乐尚未兴盛,凭什么振兴文章和学校?至于担任经筵官的,应当成就君主的德性,不让宫妾宦官改变它;居于台谏之职的,应当讲求国家大政,务期实现长久安定和长治久安。总而言之,职位不论大小,凡是接受一命以上官职、享有佩朱绂荣耀的人,只要来到这待漏院,都应当斋戒身心、涤除杂念,以安定清明的政绩献给天子,当然不只是等候将来位列鼎鼐、成为盐梅之臣而自我矜夸、供人仿效罢了。否则,即使星光照临门户、佩玉在建章宫中作响,虽然有幸见到天子的面容,却没有听闻羔羊般的节操,也只能一面听着漏声,一面抚心惭愧罢了。一定要慎重啊!这就是记。甘泉亭记 井,是泉水流出的地方,是人们赖以养生的东西。《易经》说:“改变邑地而不改变井,来来往往都取用井水;井水养育万物而不会穷尽。”井的意义,真是重大啊!所以古代建造城郭,必定先观察山川形势和地气脉络所在,然后建立城邑、疏浚护城河,以安定人民和社稷。至于甘美的泉水,更是饮食烹饪所必需,一天也不能缺少。我们栢城,是真定南部和邢襄北部的咽喉要地。此地龙脉从賛皇县五马山蜿蜒而来;水名叫泲河,从髙邑县南部流来,经过栢城北面约一里,向东流入寜昌的葫芦河。亥龙进入山脉首部,水也随之流行,这是地理自然形成的形势。北城郭西面十多步的地方,有一口井,水清而且甘甜,实在是全县最好的。每天早晨钟声响过,城门关钥刚刚开启,县城取水的人便有几十、上百人,争着到井边来取水,或用手捧取,或用器具提取,回去储藏在盎、甗、瓮、釡中,用柴生火,酿酒煮浆、制作饼饵;子弟用它供奉父兄,仆役用它侍奉长上,大家已经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然而这口井自戊申年大水冲决以后,四周的土都已经坍塌,只有中央还完整无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果不及时修缮,秋水泛滥,一旦被淹没,实在太可惜了。况且我们县里的人既然曾经在这里饮水,我们县里人的祖父、父亲以及高祖、曾祖,也没有不在这里饮过水的,怎么忍心眼看它废弃而不修呢?于是众人的意见完全一致,说:“这实在不能不修。”修缮时用石头砌成井壁,又在上面盖了一座亭子。愚钝的人享受它的利益,明智的人思考它的恩德;疏浚之后取水使用,大家都受到它的福泽。饮水思源,从今天开始,于是请我作文记载这件事。我因而给它命名为《甘泉》,以昭示它的实际意义。玉泉记 水的作用真是大啊!它产生于阳气,成形于阴气,倾注到四海,灌输于六合。它存在于大地之上,无处不有。发源于星宿海的,是黄河。它的浩大,李白说:“黄河之水从天上来,奔腾流到海中再也不回头。”东海有尾闾、沃焦,所以海水在那里归入地下。然而流入尾闾的水,又会显现在天上,于是形成灿烂的银河。天,是极盛阳气的积聚,是太虚的府库,并不是有像四渎那样滔滔汨汨、汪洋浩瀚的水,只是水最精纯的气显露出来罢了。《易经》说:“在天上形成象,在地上形成形。”银河,就是水的象。太平时代,雨水调和,甘露下降;危亡时代,则河流枯竭、山岳崩塌。河流枯竭,是国家将亡的征兆;消渴病,是人将死的征候。从前我见一位朋友曾患这种病,每天喝茶几十杯,口渴仍不能止住,那是因为他体内水的源头已经枯竭。崇祯庚辰、辛巳年间,赤地数千里;到了癸未、甲申年间,滹沱河的水竟少到可以提衣涉渡。天地间的水难道枯竭了吗?实在是因为气机阻塞、反常罢了。《黄庭经》说:“玉池中的清水,上面生出肥液。” 所以修道的人把舌下的神水称作华池,也称作泉粮,常常运用赤龙搅水的方法,从重楼、绛宫处纳入丹田,那么全身经脉便有所滋养,整个身体因此润泽,就像天上的云运行而施降雨水,万物因而流布成形。这个方法多在子时以前和寅时进行,正是东坡所说的“勾当自家公事”。从前孔子站在河边感叹说:“流逝的水就像这样啊,不分昼夜地不停流去。”天地间的水没有一刻停止,人体中的水上下流通,也没有一刻停止;一旦停滞,就会生病。人的身体患病,有时是寒,有时是热,都是水液停滞而不能流通。减少烦劳,节制滋味,戒除情欲,勤于咽纳,那么痰就会化为水而供身体使用,就像把盗寇转化为百姓而为国家所用一样。有人说水属于阴,吞咽它没有益处;水由天一所生,难道竟能专门说它属于阴吗?《易经》说:“山下涌出泉水,君子由此果断行事、培育德性。”能够知道泉水从哪里涌出,也就能知道阴阳的界限,从而可以从事内养的功夫了。

达公作字记商之兴也,以伊尹;周之兴也,以吕尚;汉之兴也,以张良;明之兴也,以刘基。伊尹之出,防子舆氏言之详矣。吕商钓于渭水,而应非熊之梦,三畧、六韬为兵法祖。虽曰御敌应变之方,而帝王致治之大畧,亦载其中。此黄石公所以授子房于圯上。或谓战国时人所伪作者,殆非也。我朝起于东方,八旗之制暗合于黄帝八阵图。而余闻之学士禅布云:「其祖达公海,聪敏頴悟,逈异于人。年十二,能学习汉书,尽穷五经,増减蒙古字而为清字。追苍皇之鸟迹,鄙程邈之▯书,遂为一代文字之师。其学于天文地理,无所不窥,攻城掠地,望云气知吉凶,人之善恶邪正,言之皆騐。其传乃得之广寜山中一道人,后道人不知所往,则其与圯上授书者同一辙也。异哉!」

贡院夜谈记邵尧夫,史称其范阳人,余向以为在定兴、涿州耳。丁未主试武闱,与冢宰杜纯一谈,乃知其在寳坻。至今有邵家庄,其族姓尚繁。卢照隣、贾岛之墓亦在寳坻,卢家▯其坟上常有雾气之所结,形如林木。有河百余丈,深五六十尺,通天津卫。冬月出银鱼,白如脂玉,京师嗜味者美之,以配鲜笋,入春则无矣,此一异也。贾岛墓荒圯已久,有县令为之立碣以祀,未几即为村人所踣,曰:“岛诗人,非我乡人所知。”是骨朽已乆,而吏人数来落吾事,废之如故,不封不树。嗟乎!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浪仙有知,岂复觊此一杯水、一盂饭耶?又云:“碣石今尚在,永平海潮髙则随之亦髙,潮落如故。”其沦于海者,非的语也。余尝慕尧夫之逺,悲照隣之穷,喜浪仙之弃浮屠而从学于昌黎也。记此以为谈资。

龙宫取木记上栋下宇以待风雨,取诸大壮,此人生之制也。龙居于海,羣水滙潴,宜无事此者。以余所闻,则有异。盖龙虽以海为窟宅,长子孙于其中,而所寝防之宫室,则以人间之木为之。毎至夏小满后,雨水连绵,正其鸠工庀材时也。天津之北,古曰北海之滨,与永平、遵化诸邉口接壤,中有滦河,元人运粮以达上都、应昌者,是为龙宫运木之通渠矣。每三年一伐木口外,其伐木者,水族人,貌形如老叟,布衣毳防,幽谷之中,丁丁不絶,羣山响应。倐忽之间,雷轰电掣,风雨晦防,岫峪涌溢,木皆矗起,直抵闗隘。守闗者稔识其汛也,开闗而放之,入水中木乃鱼贯而进,由滦河东南行达于海,无一仆而浮者。河上居人皆耳而目之。又有移人之楼以去者,午夜望之,灯火荧荧,至晓则灭。海滨之薪,每三年一次,龙宫焚震,方习习颷起,▯之海壖木之榱者、桷者、栋者、楹者,皆半赭黝而焦朽,拥凑海岸。岸人拾以给爨,供数月。説者曰,龙火自烧也。余数询之博物者,非诬。

译达公作字记 商朝兴起,靠的是伊尹;周朝兴起,靠的是吕尚;汉朝兴起,靠的是张良;明朝兴起,靠的是刘基。伊尹出仕的事,莘子舆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吕尚在渭水垂钓,回应了文王梦见非熊的征兆;《三略》《六韬》成为兵法的祖本。它们虽然讲的是抵御敌人、应对变化的方法,但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略,也记载在其中。这就是黄石公在圯桥上把书传授给子房的原因。有人说《三略》《六韬》是战国时人伪造的,大概不是这样。我朝兴起于东方,八旗制度暗合黄帝的八阵图。而我听学士禅布说:“他的祖先达公海,聪明敏悟,远异于常人。十二岁时,就能学习《汉书》,把五经全部研究透彻;增减蒙古文字而创制清字。追踪苍颉鸟迹的遗意,鄙弃程邈的隶书,于是成为一代文字之师。他对于天文地理无不窥探,攻城略地时,望见云气便知道吉凶;人的善恶邪正,说出来都能应验。他的学问,是从广寜山中的一位道人那里得到的;后来道人不知去了哪里,那么这件事与圯桥上授书的故事正是同一条路数。真奇异啊!” 我朝兴起于东方,八旗制度暗合黄帝的八阵图。而我听学士禅布说:“他的祖先达公海,聪明颖悟,远异于常人。十二岁时,便能学习《汉书》,把五经全部研究透彻;增减蒙古文字而创制清字。追踪苍颉鸟迹的遗意,鄙弃程邈的隶书,于是成为一代文字之师。他对于天文地理无不窥探,攻城掠地时,望见云气便知道吉凶;人的善恶邪正,说出来都能应验。他的学问,是从广寜山中的一位道人那里得到的;后来道人不知去了哪里,那么这件事与圯桥上授书者正是同一条路数。真奇异啊!” 贡院夜谈记 邵尧夫,史书称他是范阳人,我过去一直以为范阳就是定兴、涿州一带。这次丁未年主持武闱考试,与冢宰杜纯一交谈,才知道他其实是寳坻人。至今那里还有邵家庄,他的族姓仍然很繁盛。卢照隣、贾岛的墓也在寳坻。卢家墓上常有雾气凝结,形状像树林,这是一个奇异之处。那里有一条一百多丈长、五六十尺深的河,通往天津卫。冬月出产银鱼,白得像脂玉,京师嗜好这种味道的人很赞美它,用来配鲜笋;到了春天就没有了,这是第二个奇异之处。贾岛的墓荒废坍塌已经很久,有县令为他立碑祭祀,不久就被村民推倒了,说:“贾岛只是诗人,不是我们乡里人所知道的。”如今尸骨已经腐朽很久,官吏多次来侵扰我的事务,墓地仍旧废弃,既不封土,也不植树。唉!“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浪仙如果知道了,难道还会希望得到这一杯水、一碗饭吗?又有人说:“碣石如今还在,永平海潮涨高时,碣石也随之升高;潮水退落,它也照旧。”那种沉入海中的说法,并不是确切的话。我曾经仰慕尧夫的高远,悲叹照隣的困穷,喜爱浪仙抛弃佛教、跟随昌黎学习。这些事写下来,作为夜谈的谈资。龙宫取木记 房屋上有栋梁、下有屋宇,用来抵御风雨,这是取法于《大壮》的道理,是人类建屋的制度。龙居住在海中,众多水流汇聚在那里,本来似乎不应当有这些事。但据我所听闻,却另有奇异情形。龙虽然以海为窟宅,在其中繁衍子孙,但它们所居寝的宫室,却用人间的木材建造。每到夏季小满以后,雨水连绵,正是它们聚集工匠、准备木材的时候。天津以北,古代称为北海之滨,与永平、遵化各边口相接,中间有滦河;元人运粮到上都、应昌,正是经过这里,这便是龙宫运木的通道。每三年在关外砍伐一次木材。那些伐木者是水族之人,容貌像老翁,穿布衣、披毳裘;幽深山谷中伐木声丁丁不绝,群山都发出回响。忽然之间,雷声轰鸣,闪电飞驰,风雨昏暗,山谷水流涌溢,木材全都竖立起来,直抵关隘。守关的人熟悉它们到来的水势,开关放行;木材进入水中,便鱼贯而进,沿滦河向东南流到海里,没有一根倒下,都是漂浮着前进。河边居民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这些事。又有把人家的楼房搬走的情形,半夜望去,灯火荧荧;到天亮时便熄灭了。海边的柴薪每三年出现一次。龙宫发生焚烧震动,刚刚有轻风吹起时,等到海边,木材中的椽、桷、栋、楹,都半呈赭黑色,烧焦腐朽,聚集在海岸上。海岸上的人捡来用作柴薪,可以供应数月。有人说,这是龙火自己烧成的。我多次向博物学者询问,知道这并不是虚妄之说。

南游记岁在乙酉,余将南游。以闰六月二十六日憇东汪村墅。南距钜鹿,北通束鹿,古大陆泽也。滏阳、漳、洨三水出其间。夏月雨霖泛涨,水濶数百里。次晨登舟,逆风而行,见晩禾▯谷尽防没于波臣,唯髙秫颗颗然出水上,如人在墙内而露其髻者。土人乗舟刈之,为炊爨计。余询之曰:“尔等沈灶产蛙,担石不获终岁之计,将若何?”舟子曰:“连嵗荒残,寇盗旁午,十室九罄,我等小人未知所税驾也。”余默然良久,念若軰木食草衣,弱者塡沟壑,强必挺而走险,能免为釜中泣乎?越新河城,洼下水决可灌,幸有堤,民颇淳简,有司安静,可卧而理也。晩宿南宫圣门敬叔之所,游入其境,田亩垦辟,市▯喧閧,百货咸备。东行七十里,无荒芜者,壮哉县乎!次清河城,极小,外有旧城基址,尽瓦砾,古所称清河郡者,赵宋时以沧定等州为邉圉,清河乃舟车挽输之区,人物辐辏,雄于河北,今亦稍僻矣。二十九日至临清,当明之盛时,繁华拟于广陵、姑苏,自崇祯癸未后,大半焚毁,缙绅驱车而过者寥寥,但隔河青帘摇摇,犹闻歌声呜呜然。九十里至博平县,小而荒。七月初三日至东阿,战国时齐之西鄙也。东南两面山色青翠,松栢疎峙,风气甚美,产阿砚、阿胶、阿井。距城一舍余,井制造即非法管夷吾三归台存焉。六十里为东平州,梁灏故里也。通衢有状元坊,闾左有梁氏门,自晋天福、汉、周、宋、金、元、明以至于今七百余年矣。其子孙犹有为茂才者,故塜累累,其博物君子之报耶?七十里至汶上,夜渡板桥,见汶水西流浩浩大观也,犹有圣人流风。初五日至济寜州,水陆襟带,乃南北冲要。初六日至邹县,荆棘塞路,寻土人作向导,始达城。城之东南门闭塞者三年,门内蓬蒿丈余,狼狐之类白昼纵横,人立而嚎,见者毛髪为竪也。土人拾▯蒌以充饥,鹄面鸠形,不忍正视。余与二三犮人乃盥沐斋戒,瞻拜于孟林古木防天庙貌,严肃累朝勅命,士夫赞咏,勒诸贞珉,不可殚述。信乎七篇仁义之旨,有功万世,可以继响涂山也。然断机堂、述圣祠皆倾圮不治,贤圣委草莽,俯仰槛宇,令人太息。九十里至滕县,河流涓涓潆廻境内,榜曰善国,文公行井田处也。邑人世祠之战国若秦、楚、齐、梁诸君,汨没于声色货利之交,攻伐捭阖之术,当时何赫赫也?千年之后,既已化为白杨衰草矣,求陌钱盂饭之享不可得。文公独血食兹土,仁人之言其利溥,所谓附骥尾而名彰者欤?初八日至夏镇,夜宿逆旅小楼上,见运河中左弁船千余艘,络绎不絶,中载妇女割肉扇枕,甚有畵眉自若者,或有淡衣旧帕哭声哽咽,掩靣于船舱中,窥其形则絶不可得也。余既已倦于长途,乃舍陆登舟,夜泊丁家集菰芦中,蚊如指顶大,羣飞啮人,目睫不得交,起坐者乆之。南望丰沛,西望萧砀,气佳哉,郁郁葱葱。念龙凖公以泗上亭长豁达大度,卒能创炎汉四百年之业也。过徐州,崇岗复岭数十百,周散而复合,观曹刘战处,低徊不能去。一百五十里至邳州,子房受书老人处也。今尚有功成身退,托游赤松,若而人者乎?一百二十里至宿迁,谒项羽祠,悲其以喑哑叱咤之资,不务逺畧,而惑于衣锦夜行之説也。此数百里皆于黄河内行,舟怒浪触天,惊涛涌日,每至波湍潆廻闲飘忽上下,从者变色,予披图啸歌,澹如也。自此而清河、桃源、淮▯淼淼然水国巨泽矣。凡余之所游者,固人之所共游,然凭吊俯仰,亦各有懐,聊以志一时闻见而已。若夫访五岳、探奇胜、烟月云霞尽入吟槖,则请俟之异日。

译南游记 乙酉年,我将要南游。闰六月二十六日,在东汪村的别墅休息。这里南距钜鹿,北通束鹿,古代是大陆泽。滏阳、漳、洨三条河流都经过其中。夏季阴雨连绵,水势泛涨,水面宽达数百里。第二天早晨登船,顶着风行驶,看见晚稻和黍谷几乎全都被淹没在水波中,只有高粱一颗颗露出水面,好像人站在墙内,只露出发髻。当地人乘船割取高粱,用来解决烧饭问题。我问他们:“你们的灶台都沉了,蛙在里面生长,连一石粮食也得不到,无法作一年的打算,将来怎么办?”船夫说:“连年荒歉,盗贼横行,十家中有九家空乏,我们这些小民不知道要到哪里安身。”我沉默了很久,想到你们这些人如果只能吃树皮草根、穿破衣服,弱者填入沟壑,强者必定挺身走险,难道能免得成为锅中哭泣的鱼吗?经过新河城,地势低洼,河水决口便可以灌入,幸而有堤防;百姓颇为淳朴简约,官府安静有序,正可以安卧而治理。晚上住在南宫圣门敬叔那里。进入县境后,只见田地开垦,市集喧闹,各种货物齐备。向东走七十里,没有荒芜的地方,真是壮观的县城啊!接着到清河城,城很小,外面有旧城的基址,满是瓦砾。古代所称的清河郡,在赵宋时期,沧州、定州等州作为边境,清河是舟车转运的地区,人物汇聚,雄踞河北;如今也稍稍偏僻了。二十九日到临清。明代盛时,这里繁华可与广陵、姑苏相比;自崇祯癸未年以后,大半被焚毁,乘车经过的缙绅已经寥寥无几,但隔着河仍有青色帘子摇曳,还能听见呜呜的歌声。九十里到博平县,城小而荒凉。七月初三日到东阿,是战国时齐国的西部边境。东南两面山色青翠,松柏稀疏挺立,风土气候十分美好,出产阿砚、阿胶、阿井。距离城一舍多的地方,有井台,制造即墨的齐管夷吾三归台还保存着。六十里到东平州,是梁灏的故乡。交通要道上有状元坊,里巷中有梁氏门第;从晋天福、汉、周、宋、金、元、明一直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他的子孙中仍有成为茂才的人,旧墓连绵不断,这难道是博学君子得到的报应吗?七十里到汶上,夜里渡过板桥,看见汶水向西浩浩流去,景象十分壮观,仍然保留着圣人的遗风。初五日到济寜州,这里水陆交汇,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初六日到邹县,荆棘堵塞道路,寻找当地人做向导,才到达县城。县城东南门已经闭塞三年,门内蓬蒿有一丈多高,狼狐之类白天横行,像人一样站立嚎叫,看见的人毛发都竖起来了。当地人拾取瓜蒌充饥,个个面黄肌瘦、形容憔悴,令人不忍正眼看去。我和两三位朋友于是洗手洗脸,斋戒沐浴,在孟林中古树掩映的天庙前瞻仰礼拜。历代严肃的敕命、士大夫的赞咏,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无法一一详述。确实如此,孟子七篇所阐明的仁义宗旨,功德可以惠及万世,足以继承涂山的声誉。然而断机堂、述圣祠都已倾塌破败,无人修治,贤人圣人的遗迹被丢弃在草莽之间;俯仰观看残破的栏杆屋宇,令人长叹。走九十里到达滕县,河水细流潆洄,穿行于县境之内,匾上题着“善国”,这里是滕文公实行井田制的地方。当地人世代祭祀滕文公,而战国时秦、楚、齐、梁等国的君主,沉没在声色财利之中,沉迷于攻伐和纵横捭阖的权术,当时是何等显赫啊!千年以后,他们早已化作白杨衰草,想求得像陌上钱财、盂中饭食那样的祭享,也已经不可得了。唯有滕文公独自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仁人的言论,其利益是多么广大,这大概就是所谓依附骏马尾巴而使自己的名声显扬吧?初八日到达夏镇,夜里住在旅店的小楼上,看见运河中左舷相对的船只一千多艘,往来接续不断。船中有妇女割肉做饭、扇风、侍奉枕席,也有的人画眉自若;有的穿着淡色旧衣、裹着旧头巾,哭声哽咽,掩面躲在船舱里,只窥见她们的形状,却始终无法看清面目。我已经厌倦了长途陆行,于是舍弃陆路登船,夜里停泊在丁家集的菰芦丛中。蚊子大得像手指的指头,成群飞来叮咬人,连眼睛和睫毛都无法合上,大家起身坐着,过了很久。向南望是丰沛,向西望是萧、砀,山川气象多么美好,草木郁郁葱葱。想到龙准公刘邦当年只是泗上亭长,却胸襟豁达、气度宏大,最终竟能创建炎汉四百年的基业。经过徐州,只见高冈重岭绵延数十里、上百里,山势时而分散,时而重新聚合;观看曹操、刘备交战的地方,徘徊流连,不能离去。走一百五十里到达邳州,这里是张良接受老人授书的地方。如今还会有像他那样功成身退、寄身游于赤松子之门的人吗?走一百二十里到达宿迁,拜谒项羽祠,悲叹他凭借沉声怒喝、叱咤风云的资质,却不谋求长远方略,反而被“富贵后还乡”以及“衣锦夜行”的说法所迷惑。这几百里都在黄河水道中行船,船行遇到怒浪冲天、惊涛映日;每当波涛急湍、回旋曲折,船身忽上忽下,随行的人都变了脸色,我却披阅图书,长啸高歌,神色淡然。从这里往后,清河、桃源、淮扬一带,便都是浩渺的水乡大泽了。凡是我所游历的地方,本来也是世人共同游览的地方;然而凭吊俯仰之间,各人自有各人的感怀,我姑且把一时的见闻记下来罢了。至于寻访五岳、探求奇异胜景,让烟霞云月尽数收入吟咏的诗囊,那就请等待日后吧。

魏氏先茔记魏氏先茔记者,记魏氏之先茔也。先茔则何为?记之,吾祖宗之魂魄栖于此,故不可不记也。魏之得姓久矣,肇于周,封于晋,大于战国,盛于汉、唐、宋,其支▯不可得考矣。在有元之季,有寒腊公者,居路村,因葬于彭水之阳,髙庙之东北,今石碑刻魏氏始祖之墓,是也。魏氏自始祖分而为二,所谓东西支也。六传而至司训公,司训公名儒也,实生澄斋、南郭、东楼三人,而澄斋公遂受封为都宪。澄斋公生慎斋公、槐川公,一为县令,一为总督晋大司马,而魏始昌。然发源在司训公。始祖之茔西数十武,居中而葬者为司训公,次则封佥宪澄斋公,而慎斋则澄斋公嫡子,乐吾公又慎斋公之嫡子也,皆葬于澄斋公之前矣。司马公既贵,没乃▯于始祖之东,今所立大司马魏公茔坊是也。其南郭公诸子孙,则稍迁于茔之前后,而东楼公一支,仅有一二子孙矣。乐吾公宗子福伯早没,无嗣。侍御赠总宪干仲公,乐吾公之仲子也,以贵复迁于城北泲水之原,子孙之从者半。宗子封总宪拙庵公,没遗命复塟于司训公祖茔之左,其他大小茔兆不可胜记。或因贫乏荒岁,卜居他邑,流离外省,死而塟其地者,又不能胜数也。拙庵公既修家乗,介复踵増补,述其源流本支,亦既灿然可睹。今聊记二茔之大畧,刻之贞珉,使后世子孙有所考据,庶几过墓生哀,而不忘仁孝诚敬之意。若我祖泽之深逺,鬼神福佑,虽千秋万禩,此地蒸尝继续,亦必无陵谷变迁之忧。《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是则余作记之志也夫。

译《魏氏先茔记》。《魏氏先茔记》,是记述魏氏祖先坟茔的文章。所谓先茔,究竟是什么呢?之所以要记它,是因为我祖先的魂魄栖息在这里,所以不能不记。魏氏得姓已经很久了,起源于周,受封于晋,盛大于战国,兴盛于汉、唐、宋;其分支流派已经无法考证。在元朝末年,有一位寒腊公,居住在路村,后来葬在彭水北岸、高庙东北一带;如今石碑上所刻的“魏氏始祖之墓”,就是指这里。魏氏从始祖开始分为两支,即所谓东支和西支。传到第六代,出了司训公;司训公名叫儒,实际生有澄斋、南郭、东楼三人,澄斋公于是受封为都宪。澄斋公生慎斋公、槐川公,一人做县令,一人任总督、晋为大司马,于是魏氏开始昌盛。然而魏氏的源头在司训公。始祖坟墓以西几十步,居中安葬的是司训公,其次是受封为佥宪的澄斋公;慎斋公是澄斋公的嫡子,乐吾公又是慎斋公的嫡子,他们都葬在澄斋公坟墓的前面。大司马公显贵以后,死了才葬在始祖坟墓的东面,今天所立的“大司马魏公茔坊”就是那里。南郭公的各房子孙,后来稍稍迁葬到祖茔前后;东楼公这一支,则只剩下一两个子孙了。乐吾公的嫡长子福伯早逝,没有留下后代。侍御、赠总宪干仲公,是乐吾公的次子;他显贵以后,又迁葬到城北泲水的高地,跟随迁去的子孙有一半。嫡长子、封为总宪的拙庵公,临终留下遗命,要求再次葬在司训公祖茔的左边;其他大小坟茔,数也数不清。有的因为贫困和荒年,选择居住在其他县邑;有的流离到外省,死后葬在那里,这类情况也数不清。拙庵公修订家谱以后,介公又接着增补,叙述魏氏的源流和嫡庶支派,也已经清楚灿然、可以看见了。现在姑且记下两座祖茔的大概情况,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后世子孙有所考察依据,希望他们经过坟墓时能产生哀思,不忘仁爱、孝顺、真诚、恭敬的心意。如果我家祖先留下的恩泽深厚长远,鬼神给予福佑,那么即使经过千秋万代,这里的祭祀仍然延续,也一定不会有陵谷变迁的忧患。《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这就是我写这篇记的心愿。

关夫子送木记昔余先祖干仲公为诸生时,苦志读书,常在于夜,或至四皷。大暑之月,尚亲灯火,以温水置足下,热极则濯濯,已复读。常立课程,诵抄讲课,未尝一日有间也。乐吾祖住南街,其宅之后门闗夫子庙也。于万厯甲午之嵗,梦闗夫子降临入大门,乐吾祖肃迎至一北小屋,屋内供祖先神主。乐吾祖置椅防坐,闗夫子斜佥其椅曰:“尔祖先在上也。”坐定茶讫,闗夫子曰:“有大木二根,送与令郎一根。”乐吾祖拜而受之,是嵗遂中乡试。其后屡上公车不第,先祖干仲公敎授生徒,益加淬厉。至癸卯之冬,乐吾祖复梦闗夫子至,其迎▯之礼如初,坐定。乐吾祖敬问尊神:“何以降临?”关夫子曰:“先许令郎那一根大木,如今送来。”乐吾祖仍拜而受之,甲辰遂中防试。是可见先曾祖与先祖徳行淳备,学问优赡,是以感神明之临,有赐木之瑞。今之子孙繁昌,科第绵逺,皆功徳之所遗也。余自垂髫时闻之于先子拙庵公,蓄于中心乆矣,故志之于籍,后之子孙永念之哉。圣学知统合録説吾序述《知统録》自伏羲至薛瑄而止,吾序述《知统翼録》自伯夷至髙攀龙而止。有生而知之者,有学而知之者,有困而知之者,及其知之一也。虞廷言中,成汤言性,论语言仁,大学言止,中庸言诚,孟子道性善,知之理备矣。周濓溪作《太极图》《通书》,程伊川作《易传》,朱晦庵作《四书集注》《通鉴纲目》,薛文清作《读书録》,蔡虚斋作《蒙引》,林希元作《存疑》,知之理复大备矣。老子之空虚,佛氏之寂灭,告子之无善无恶,管商之襍伯功利,荀子之性恶,杨雄之善恶混,王通之以佛为圣人,王阳明之性无定体,李贽之诋毁圣贤褒颂奸雄,皆知之蠧也。夫道者,天地人物之所不能外也。知道则知天矣,知天则知性矣,知性则知仁矣,知仁则知义礼智信矣,知仁义礼智信则知诚明之合一,知诚明之一则知明徳新民止至善,为千古圣学之极则。格物致知,其求知之方也;正心诚意脩身,其守知之要也;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充知之量也。究其归,则体用兼该,显微一贯,穷以淑身,达以济世,归于仁而已矣。无用之体,非体也;无体之用,非用也。后世之学者,知性之本性,而格物致知,主敬存诚,不为私欲所染,不为物累所牵,则明徳新民止至善,有合一之理,而惟贤希圣,惟圣希天,尽人尽物,参赞位育,皆不外此而得之矣。吾斋説吾斋之中,除四书、五经、孝经、小学外,其次应览之书,曰《左传》也,史记也,前汉书也,后汉书也,五代史也,苏子由《古史》也,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也,朱文公《通鉴纲目》也,皇明《通纪》也,皆史之要者也。此外史尚多,存之以备考焉。昭明太子《文选》也,真西山《文章正宗》也,八大家《文钞》也,陆宣公《文集》也,韩昌黎《文集》也,皮日休《文集》也,欧阳文忠《文集》也,苏东坡《文集》也,方正学《文集》也,袁中郎《文集》也,赵侪鹤《文集》也,皆文集之佳者也。此外文集尤多,有则存之以备数焉,无亦不必购也。四书《大全》也,五经《大全》也,性理《大全》也,二程全书也,朱文公《文集》也,河洛渊源録也,近思録也,陆象山《文集》也,薛文清《读书録》也,髙子《遗书》也,皆理学之要者也。此外论学书尚多,有则存之以备参焉,无亦不必购也。而诗集之中,又有佳者,则陶渊明、王摩诘、韦苏州、杜工部、李太白、陆放翁、李空同,若《唐诗品彚》、《宋元诗选》、《古诗归》、《唐诗归》、李于鳞《诗选》以及唐人选唐诗、中州诗之类,以备诗之一班而已。夫古今之书,汗牛充栋,即穷年矻矻不能竟也。譬如海内名山,即抱济胜之具者,能遍为登陟乎?故书吾取其身心之有益者而已,山吾取其目力之可及者而已。陈眉公曰:「吾有三愿,一愿识尽天下好人,二愿读尽天下好书,三愿阅尽天下好山水。」夫尽则不能,但相遇时莫轻易放过耳。此可谓之知言矣。借书説

译《关夫子送木记》。从前我的先祖干仲公还是诸生时,刻苦读书,常常读到深夜,有时一直到四更。大暑月份,他还亲自在灯火旁读书,并把温水放在脚下,热得厉害时就洗洗脚,洗完又继续读。他经常制定学习课程,诵读、抄写、讲习,从来没有一天间断过。乐吾祖居住在南街,他住宅的后门就是关夫子庙。万历甲午年,乐吾祖梦见关夫子降临,从大门进入;乐吾祖恭敬地迎接他到北边的一间小屋,屋内供奉着祖先的神主牌位。乐吾祖放置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关夫子斜着指了指椅子说:“你的祖先在上面。”坐定、喝完茶后,关夫子说:“有两根大木头,送给你的儿子一根。”乐吾祖拜谢接受了这份赐予,这一年便考中了乡试。此后他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却没有考中;先祖干仲公教授学生,更加刻苦自励。到了癸卯年冬天,乐吾祖又梦见关夫子到来,他迎接侍候的礼节和上次一样。坐定以后,乐吾祖恭敬地问神明:“您为什么降临?”关夫子说:“先前答应送给你儿子的那一根大木头,如今送来了。”乐吾祖仍然拜谢接受,甲辰年便考中了会试。这可以看出先曾祖和先祖的德行淳厚完备,学问优长充足,所以感动了神明降临,赐下送木的祥瑞。如今子孙繁衍昌盛,科举功名绵延长久,都是祖先功德遗留下来的结果。我从幼年垂髫时就听先父拙庵公讲过这件事,长久以来一直铭记在心,所以把它记入文籍,后代子孙要永远记住啊。《圣学知统合录说》。我为《知统录》作序,叙述从伏羲到薛瑄为止;我为《知统翼录》作序,叙述从伯夷到高攀龙为止。有生来就知道的,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有经历困厄后才知道的,但到了真正认识“知”的境界,结果是相同的。虞廷所说的中道,成汤所说的本性,《论语》所说的仁,《大学》所说的止,中庸所说的诚,孟子所说的人性本善,关于“知”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周濂溪作《太极图》《通书》,程伊川作《易传》,朱晦庵作《四书集注》《通鉴纲目》,薛文清作《读书录》,蔡虚斋作《蒙引》,林希元作《存疑》,关于“知”的道理又更加完备了。老子的空虚,佛氏的寂灭,告子的无善无恶,管仲、商鞅杂糅霸术和功利,荀子的性恶说,扬雄的善恶混合说,王通把佛视为圣人,王阳明认为人的本性没有固定形态,李贽诋毁圣贤、褒扬奸雄,这些都是侵蚀“知”的蛀虫。道,是天地、人物都不能超出其外的根本原则。懂得道,就懂得天;懂得天,就懂得人的本性;懂得人的本性,就懂得仁;懂得仁,就懂得义、礼、智、信;懂得仁义礼智信,就懂得诚与明合为一体;懂得诚明合一,就懂得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这便是千古圣学的最高准则。格物致知,是求得知识的方法;正心、诚意、修身,是守护知识的要领;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扩充知识范围的途径。追究其最终归宿,就是体和用兼备,显著和幽微贯通一体;困穷时用来修养自身,通达时用来救济世人,归根到底不过是归于仁罢了。没有用的体,不是真正的体;没有体的用,也不是真正的用。后世的学者,如果知道本性的根本,在格物致知上用功,以主敬、存诚自守,不被私欲污染,不被外物牵累,那么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便有合而为一的道理;以贤人为目标而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以圣人为目标而希望合于天道,使人和万物都尽其本性,参与天地化育,这些也都不外乎从这里得到。《吾斋说》。我的书斋里,除《四书》《五经》《孝经》《小学》以外,其次应当阅读的书,有《左传》《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五代史》、苏子由的《古史》、司马温公的《资治通鉴》、朱文公的《通鉴纲目》、皇明《通纪》,这些都是史书中的要籍。此外还有很多史书,有的保存下来以备考查。昭明太子的《文选》、真西山的《文章正宗》、唐宋八大家的《文钞》、陆宣公的《文集》、韩昌黎的《文集》、皮日休的《文集》、欧阳文忠的《文集》、苏东坡的《文集》、方正学的《文集》、袁中郎的《文集》、赵侪鹤的《文集》,都是文集中优秀的作品。此外文集尤其多,有就保存下来以备参考,没有也不必购买。《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二程全书》、朱文公的《文集》《河洛渊源录》《近思录》、陆象山的《文集》、薛文清的《读书录》、高子的《遗书》,都是理学的重要著作。此外论说学问的书还很多,有就保存下来以备参考,没有也不必购买。诗集之中,又有一些优秀的作品,如陶渊明、王摩诘、韦苏州、杜工部、李太白、陆放翁、李空同的诗;又如《唐诗品汇》《宋元诗选》《古诗归》《唐诗归》、李于鳞的《诗选》,以及《唐人选唐诗》《中州诗》之类,不过是用来略备诗歌的一类罢了。古今的书籍,多得牛马运输时使牛马劳累,堆积起来能高过屋脊,即使终年勤奋不懈地读,也不能读完。譬如天下的名山,即使带着登山游览的工具,难道能够全部登临吗?所以读书,我只取对身心有益的;游山,我只取眼力所能看到的。陈眉公说:“我有三个愿望:一愿认识尽天下的好人,二愿读尽天下的好书,三愿看尽天下的好山水。”要全部做到固然不可能,但遇到时不要轻易错过。这可以说是知晓道理的明智之言了。《借书说》。

书可借乎?曰:可。书以言理也。彼人之借书者,将以求明乎理,以书为鉴,弗借则无由开发之,书何可以不借?书可轻借乎?曰:不可。书以言理也。彼人之借书者,未必求明乎理,以书为邮,轻借则如同捐弃之,书何可以轻借?故凡借书者,当视其人。其人为吾性命之友也,则可以性命之书借之;其人为吾经济之友也,则可以经济之书借之;其人为吾文章之友也,则可以文章之书借之。否则,虽稗官小説,且不可假手,而况于帐中之秘乎?吾读字彚而知瓻为盛酒之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古人借书以此盛酒酬之,故语云: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宣城梅诞生曰:今人误以瓻为痴,遂云借书与人为一痴,还书为一痴。夫借书还书,理也,何痴之有?余独以为不然。古人之借书者,是必如吾所谓性命之友也;不则经济之友也;又不则文章之友也。故借以一瓻,还以一瓻,以酬酢为欣赏耳。今借书未必同于三者之友,或髙阁数月,以致缺少伤损,竟为破甑者有之。况借之也无一瓻,还之也无一瓻,而轻借轻还,是非痴乎?是有感而言之,非误也。三大火聚説李卓吾曰:「余老归空门,患目疾与妄思,设三大火聚以待世间之书。一曰炎祖龙之火,以待儒书,凡儒林道学剽贼无根者,投畀于是一曰然湏弥之火,以待释典,凡文句语録骈赘无依者,投畀于是一曰扇丁甲之火,以待▯文,凡经方符箓诞谩无稽者,投畀于是。盖尝用是法以销归世间文字,虽大地为纸,微尘为墨,而吾以灰心闭目防置之而有余。余则谓儒林道学剽贼无根者,固宜投畀祖龙之火,而近世酬应恶诗腐文及淫秽小説,为人心之害尤甚,其投畀祖龙之火更急也。文句语録、经方符箓,大约为乞丐僧道为衣食计而妄作者,不必寓目,即宜付之须弥火、丁甲火矣。然卓吾之老归空门,但以断除妄思,亦岂遂为知道乎?」

跋张魏公小像巻后才与运防遘,而后得成其功;徳与学问合,而后得着其业。自古名臣,往往若此。若宋室大臣,如张魏公者,诚所谓卓尔不羣之豪杰也。观其屡膺重任,鋭意恢复,部分诸将不主和议,虽未能进取中原,然臣子之义,固无负矣。孝宗曰:「朕倚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动,尤可谓知公之深也。」其子敬夫,又与晦庵朱子同衍孔孟正学之传,宜今日子孙之笃实而昌盛也。余瞻其遗像,不胜▯懐矜式,又何必以成败论之哉?

译书可以借给别人吗?回答说:可以。书是用来说明道理的。那借书的人,是想借此求得明白道理,把书作为镜鉴;如果不借给他,他就没有办法受到启发,书怎么可以不借呢?书可以轻易借给别人吗?回答说:不可以。书是用来说明道理的。那借书的人,未必是为了求得明白道理,只把书当作传递东西的工具;轻易借给他,就像把书丢弃了一样,书怎么可以轻易借出呢?所以凡是借书的人,都应当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与我共同探究性命之理的朋友,就可以把讲性命之理的书借给他;如果他是与我共同讨论经世济民的朋友,就可以把讲经世济民的书借给他;如果他是与我共同研习文章的朋友,就可以把讲文章的书借给他。否则,即使是稗官野史和小说,也不可以交到他手里,更何况是书房中珍藏的秘本呢?我读《字汇》才知道,“瓻”是盛酒的器具,大的容量为一石,小的容量为五斗。古人借书时用它盛酒来酬谢对方,所以有话说:“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宣城梅诞生说:今人误把“瓻”当成“痴”,于是说借书给别人是给他一个痴,还书时是还他一个痴。借书还书,是合乎道理的事,哪里有什么痴呢?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借书的人,一定是我所说的性命之友;否则就是经世济民之友;再不然就是文章之友。所以借出一瓻酒,归还时也送一瓻酒,只是把这种酬答当作相互欣赏罢了。如今借书的人未必是上述三类朋友中的一种,有的人把书借去搁在高阁上几个月,以至于书籍缺页、短少、损坏,最终弄得像破碎的瓦甑一样;何况借书时没有一瓻酒,归还时也没有一瓻酒,轻易借出,又轻易归还,这难道不是痴吗?这是我有所感触才这样说,并不是把“瓻”误读成“痴”。《三大火聚说》。李卓吾说:“我年老归入佛门,苦于眼疾和妄想,于是设下三大火聚,等待焚烧世间的书籍。第一叫作焚烧祖龙的火,用来对付儒家书籍;凡是儒林道学中剽窃掠夺、没有根基的文章,都投入这火中。第二叫作燃烧须弥山的火,用来对付佛教经典;凡是堆砌文句、语录,繁冗而没有依据的,都投入这火中。第三叫作扇动丁甲神的火,用来对付玄学文字;凡是经方、符箓中荒诞欺妄、没有考据的,都投入这火中。我曾经用这种办法销毁世间的文字,即使把大地当作纸、把微尘当作墨,我只要灰心闭目加以焚置,也还绰绰有余。我认为,儒林道学中剽窃掠夺、没有根基的文字,本来就应投入祖龙之火;但近世应酬用的坏诗、腐文以及淫秽小说,对人心的危害尤其严重,更应赶紧投入祖龙之火。堆砌文句的语录、经方、符箓,大都是乞丐、僧人、道士为了谋求衣食而胡乱写作的东西,不必过目,就应当分别交给须弥火、丁甲火焚烧。然而卓吾年老归入佛门,只是为了断除妄想,难道就因此真正懂得道了吗?” 《跋张魏公小像卷后》。才能与时运相逢,然后才能成就功业;德行与学问相结合,然后才能成就事业。自古以来的名臣,往往都是如此。宋朝的大臣中,像张魏公这样的人,确实是所谓卓然不群的豪杰。看他多次承担重大任命,锐意图谋恢复中原,分派各位将领,不赞成和议;虽然未能进取中原,但作为臣子的道义,本来就没有辜负。宋孝宗说:“朕倚仗魏公,如同倚仗长城,不会让浮言动摇他。”这尤其可以说是深知张魏公了。他的儿子敬夫,又和朱晦庵朱子共同阐发孔孟正学的传承,今日他的子孙忠厚笃实而昌盛,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瞻仰他的遗像,不胜感慨,并愿以他为准则自勉;又何必用成败来评断他呢?

选诗选跋选诗选者,何选昭明太子之选诗也?诗以言志,兼才与情。与其才胜于情也,寜情胜于才。诗三百篇,皆以情胜者也。情而要之于性,故纒绵肫摰之什,无不与五伦相闗。即降及郑卫风,斯下矣。而惩恶劝善,犹足引人于胜地焉。两汉诗极近古,乃选中寥寥,仅及苏李赠答及古诗十九首等作,未免遗珠之恨。曹氏父子,以纵横激发之才,横槊马上,慷慨兴歌,非仲宣、公干诸人所能方驾。晋宋之际,骛华忘实,开绮靡陋习之滥觞。而左、陆、三谢与鲍、顔诸人,骀荡俊腴,华不掩质,亦各有可观者。若乃优柔温厚,旷识逸懐,渊明当为独歩。余子▯▯,人或一二篇,篇或一二句,虽一脔足快,恐全豹未尽窥也。此其选诗之梗槩乎?余先君拙庵,幼读选诗,晩年始加澄汰,去取精严,列于四家之首。不肖省垣之暇,再四较阅,因付之梓。盖将使读诗者,因晋宋以遡汉魏,因汉魏以遡三百篇,摄才归情,摄情归性,以相引于胜地,而不▯于绮靡之习。是谓为选诗别开生靣,由此以登堂入室,讵不易哉?古鄗北三十里铺雨花庵募疏文。佛者觉也,所以觉人之迷而使之悟也。故曰:苦海无邉回头是岸。震旦西域一也,自震旦西域以至大瀛海之内,小瀛海之外,四大部洲,亿万国土,风俗不同,其人情之驰逐于名利一也。如来乃以慈悲心开清净门,示解脱义,度人一切苦厄,而诸经流传于世,诚有得于禅定之道。不论在家出家,如莲花亭亭出于汚泥而不染,岂非大安乐法?自达摩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花五叶之传盛行于世。迨后之衲子,遂欲弃文字,圜墙枯坐,合眉闭眼,枉自误却一生。去西天路不啻十万八千里矣。不知宗之与教不可相离,达摩因人溺于文字,以云救耳,岂如今人叅话头之谓哉?若有善知识,以慈悲心开清净门,示解脱义,不离如来所説,不执如来所説,十八界蕴空,三十二相,不堕色与声音,即此是妙明圆▯之心,无量安稳功徳。所谓终日啮饭,不曾咬着一粒米;説法四十九年,实无一法可説,然亦何一法不可説耶?古鄗城在战国赵武灵王时,为邉境重镇,与中山相邻。其后光武即位于其城南五成陌千秋亭郊坛,郁郁北八里为三十里铺,槐水在其北,封龙在其西,瘿陶在其东,水甘而土平。有沙门莲也者,江右人,幼薙髪于匡庐,长问法于维▯,遍览经典,深通禅悦。北游京师,受戒持净,偶过雨花庵,诵持贝叶之文,宣▯大乗之义,演説三车,分晰六道。逺近善信闻之,咸豁然解悟,留之住锡。莲也曰:吾縁其在此乎?庵虽小,是亦布金吉地,也是亦鹿苑遗踪,也是亦度老病死海坚牢▯,是亦照无明黑闇大慧灯,也是亦医一切病者之良剂,是亦伐烦恼树之利刃也。乃种树,乃葺垣,乃设象,乃请经,乃具香火,乃鸣钟皷。毎晨鸡唱,晓暮鸦集,昏木鱼之声隐隐达于长▯广陌间。有名利之客,或乗锋车,或驰骏足,王程廹急,星火奔趋,闻之未尝不憬然。发深省焉。嗟乎!古今旦暮也,生死朝夕也,富贵浮云也。皓齿蛾眉,莺声燕语,乃伐性之斧;畵栋雕梁,山节藻棁,乃筑怨之府;山珍海错,熊掌驼峯,乃腐肠之药;象简金鱼,丹书鐡劵,乃黄梁之梦。古今明眼人,于热閙塲中撒手归来,早寻闲静。即士农工商,于劳碌活计时,一念猛醒,认取根源,视财利如粪土,化烦恼为菩提,则能仁之敎益人,岂浅鲜哉?顾梵刹成,则净土可见于俄顷;赀财诎,而妙相莫彰其形容。所望宰官之往来者,檀越之滋殖者,大发施舍之愿,絶去贪痴之私,以共成盛事。片语扼要,等于宝筏;一念直了,即脱迷津。故莲也自题其册曰:“因果不昧。欲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因灭果灭,因生果生,生者未始不灭,灭者未始不生,生灭何穷?因果何已不昧?斯者为入三昧。古云:“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吾续之曰:“拨转顶门闗棙子,维摩方丈本非遥。”大众湏各自努力撑持,早登彼岸。募修崇光寺藏经阁大藏经疏文。

译《选诗选跋》。所谓《选诗选》,就是选取昭明太子所选的诗。诗是用来表达志意的,同时包含才华和感情。与其才华胜过感情,宁可感情胜过才华。《诗经》三百篇,都是感情胜过才华的作品。感情又必须归结到人的本性,因此那些缠绵深厚、真挚恳切的诗篇,没有不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相联系的。即使降到《郑风》《卫风》,格调已经低下了,但惩恶劝善的作用,仍足以把人引向美好的境地。两汉诗歌最接近上古,然而选本中寥寥无几,只选到苏武、李陵的赠答诗和《古诗十九首》等作品,未免有遗漏明珠的遗憾。曹氏父子凭借纵横驰骋、激昂奋发的才华,横槊马上,慷慨高歌,不是王粲、刘桢等人所能并驾齐驱的。晋宋之际,诗人追逐华饰而忘却实际,开创了绮丽柔靡陋习的源头。然而左思、陆机、谢灵运与谢惠连、鲍照、颜延之等人,诗风舒展俊美、丰润华丽而不掩盖质朴,也各有值得观赏之处。至于优柔温厚、见识旷达、情怀超逸,陶渊明应当是独一无二的。其余诗人零零散散,有的人只选一两篇,有的篇章只选一两句;虽然如吃到一片肉也能得到快意,但恐怕还没有完全看见全豹。这大概就是选诗的大致情况吧?我的先父拙庵,幼年就读《选诗》,晚年才开始加以澄清删汰,取舍精严,把它列在四家之首。我在省城任职的闲暇,再三校阅,于是交付刊刻。这样做,是想使读诗的人能够由晋宋上溯汉魏,再由汉魏上溯《诗经》三百篇;收摄才华而归于感情,收摄感情而归于人的本性,使读者相互引导着走向美好的境地,而不沉溺于绮丽柔靡的习气。这可以说是为《选诗》另开一副面目;由此登堂入室,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古鄗以北三十里铺的雨花庵募捐疏文。佛,就是觉悟的意思;佛之所以为佛,是要使人从迷惑中觉醒而获得觉悟。所以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震旦和西域本来是一样的;从震旦、西域直到大瀛海以内、小瀛海以外,四大部洲、亿万国土,虽然风俗不同,但人的感情都一样地奔逐于名利。于是如来以慈悲心开启清净之门,显示解脱的道理,使人度脱一切苦难,而各种佛经流传于世,确实都从禅定之道中有所获得。不论在家人还是出家人,都应当像莲花亭亭挺立于污泥之中却不被污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安乐之法吗?自从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直指人的内心,使人见性成佛,“一花五叶”的传承盛行于世。到了后来的僧人,竟想抛弃文字,关在围墙之中枯坐,合上眉眼,白白耽误自己的一生。这样一来,距离西天的道路就不只是十万八千里了。他们不知道宗旨与教法不可分离;达摩是因为人们沉溺于文字,才用这种说法来挽救他们,哪里是如今人们所谓参究话头的做法呢?如果有善知识以慈悲心开启清净之门,显示解脱的道理,既不违离如来所说,也不执著于如来所说;能够体悟十八界本空、三十二相而不堕入色相和声音之中,那么当下就是微妙光明、圆满通达的心,就是无量的安稳功德。所谓整天咀嚼饭食,却从未真正咬到一粒米;佛讲法四十九年,实际上没有一法可以说,但难道又有什么法是不能说的吗?古鄗城在战国赵武灵王时,是边境重镇,与中山相邻。后来光武帝在城南五成陌千秋亭郊坛即位,城北草木茂盛,八里外是三十里铺;槐水在它北面,封龙山在它西面,瘿陶在它东面,水味甘美,土地平坦。有一位名叫莲也的僧人,是江右人,幼年在匡庐山剃发,长大后到维扬求法,遍览佛教经典,深深通晓禅悦。他向北游历京师,受戒持净,偶然经过雨花庵,诵读奉持贝叶经文,宣扬大乘教义,演说三车,分别说明六道。远近的善男信女听说后,都豁然开悟,便请他留下住持。莲也说:我的缘分莫非就在这里吗?庵虽然小,却也是布金吉祥之地,也是鹿苑的遗迹,也是度过老、病、生、死之海的坚固舟筏,也是照破无明黑暗的大智慧灯,也是医治一切疾病的良药,也是砍伐烦恼之树的利刃。于是种树,修葺墙垣,设置佛像,请置经书,备办香火,敲响钟鼓。每天早晨鸡鸣,傍晚乌鸦归集,黄昏时木鱼声隐隐传到长扬广陌之间。有些追逐名利的人,有的乘坐锋车,有的骑着骏马,因王命行程紧迫而像流星赶火般奔走,听到这些声音后没有不猛然警醒、深深反省的。唉!古今如同早晚,生死不过朝夕,富贵好比浮云。洁白的牙齿、蛾眉般的美貌,莺声燕语,都是砍伐性命的斧头;彩绘栋梁、雕刻屋梁,山节藻棁,都是积聚怨恨的府库;山珍海味、熊掌驼峰,都是腐坏肠胃的药物;象笏金鱼袋、丹书铁券,都是黄粱一梦。古今有眼光的人,都会在喧闹场中放下一切归来,早早寻找闲静之处。即使士、农、工、商,在劳碌谋生之时,只要猛然醒悟,认清根本,把财利看得如同粪土,把烦恼化为菩提,那么能仁佛的教法给人的益处,难道还浅薄吗?只是佛寺建成后,净土顷刻间便可看见;资财匮乏,庄严的佛像便无法显现其形貌。所希望的是,往来的官员、不断增加资财的檀越,都大发布施之愿,断绝贪欲愚痴的私心,共同成就这件盛事。一句简要的话,等于渡人的宝筏;一念直接明白,当下就脱离迷津。因此莲也亲自在册上题写道:“因果从不昧于人。想知道来世的因,今生所作的就是;想知道前世的因,今生所受的就是。”因灭则果灭,因生则果生;生从来没有不灭的,灭也从来没有不生的,生灭何时穷尽?因果为什么始终不昧?这就是进入三昧。古人说:“一片白云横在谷口,多少归鸟全都迷失了巢穴。”我续说道:“拨转顶门的关捩子,维摩的方丈并不遥远。”大众都应各自努力坚持,早日登上彼岸。募修崇光寺藏经阁大藏经疏文。

自汉明帝时,佛敎始入中国,白马传经,乃有四十二章,其大指在于离欲寂静。娑罗双树,将入湼槃,畧説法要,以戒为正顺解脱之本,戒则能生诸禅定也。故曰: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若无净戒,诸善功徳皆不得生。虽然,欲持净戒,当得安稳功德住处。功徳住处,不必天竺灵鹫也,不必清凉五台也,不必天台鴈宕也,不必熊耳少室也,不必白岳九华也,不必青城峨眉也,不必日观蓬莱也。即此尘寰市▯之间,而有丛林胜地,二六时中,节身时食,清净自活,常勤精进,折伏其心。乆之心如虚空,即此便是极乐世界。吾尝见今世之学禅者,不阅法华、金刚、楞严、揑槃等经,详其文义,悟其深味,顾乃东奔西驰,瓢笠挂搭,闯入讲堂,受喝受棒。此如今之士人,不向四书五经求圣人之道,而日日背讽时文,呕心苦思,染翰操觚,雕防篆刻,虽得功名,终是富贵利达中人,于道无与也。鹅山大徳者,栢邑人也,尝为士子,蜚声黉序,有年矣。偶以探亲至于湖南,忽遭吴逆变乱,阻不得归,与余春山诸子游宝盖源诸名山,逢异僧説法,有契于心,慨然叹曰:大千茫茫,人生碌碌,妻子火宅,转盼成空,年过耳顺,不思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直待腊月三十日,阎王老子来呼唤时,四大无主,眼光入地,如螃蠏落汤,渺渺游魂,作何归着耶?于是决意披剃,博览经藏,兼修宗敎,未及三载,顿而圎通。洞庭以南,苍梧以西,凡善知识,咸来参正。防王师平定寇乱,道路得通,令子永生趼足寻亲,得之宝盖源山中,痛哭求还。鹅山漠然曰:吾以天地为室庐,以山水为供养,以生死为旦暮,尚何以家为哉?乃永生必不肯归,且告之邑令及绅士,令暨绅士咸促之北归,以为有子如是,何忍负之?且明心见性,随地净土,岂必恋恋于此山也?鹅山无以拒之,遂归,归而不见其妻,栖于崇光寺之藏经阁下,时而禅定,时而唪诵。钟皷隐隐,梵音清彻,逺迩居士咸慕而亲炙之。鹅山为之畧説佛法大意,无生微言。闻者生大欢喜心,以为得未曾有。于是善人张如生、王体、宋维、商常、进友等,以寺之隳废久矣,即阁亦倾欹不蔽风雨,经多散失,盍募以修葺之。鹅山曰:「是吾夙志也。阁必宏大庄丽,而后可以栖神经;必补残序失,而后可以度世。虽岁俭赀乏,徐徐而为之。一年不竣,愿三年;三年不竣,愿五年;五年不竣,愿十年。兹愿既发,岂可已乎?」愚公移山,洵可师也。余闻而韪之曰:「天下事以如是处之,无有不办。自度度人,咸在于斯。」遂述其顚末,以告四方诸檀越之好善乐施者,其认菩提之根,以成般若之义。

兼济堂文集巻十五

译自汉明帝时起,佛教开始传入中国,白马驮经,于是有了《四十二章经》,它的主要宗旨在于离欲而达到寂静。娑罗双树之间,佛将进入涅槃,略说佛法要义,认为戒律是正顺解脱的根本,持戒便能生起各种禅定。所以说:能够持守清净戒律,就能具备善法;如果没有清净戒律,各种善功德都无法生起。虽然如此,要持守清净戒律,应当获得安稳的功德住处。所谓功德住处,不一定非要是天竺灵鹫山,不一定非要是清凉五台山,不一定非要是天台、雁宕,不一定非要是熊耳、少室,不一定非要是白岳、九华,不一定非要是青城、峨眉,也不一定非要是日观、蓬莱。就在这尘世市井之间,也有丛林胜地;一日十二时中,节制身体,按时进食,清净自守,常常勤奋精进,降伏自己的心。时间久了,心如同虚空,这里便是极乐世界。我曾看见当今学习禅法的人,不读《法华经》《金刚经》《楞严经》《涅槃经》等经典,详细考察它们的文义、体悟它们的深意,却反而向东奔西走,挂着瓢、戴着笠,四处挂单,闯进讲堂,受呵斥、挨棒喝。这就像如今的士人不向四书五经寻求圣人之道,却天天背诵时文,苦苦思索,提笔作文,雕琢辞章,即使取得功名,终究只是富贵利达中的人物,与道无关。鹅山大德是栢邑人,曾经做过士子,在学校中扬名,已经多年了。偶然因为探亲到了湖南,忽然遭遇吴逆的变乱,受阻不能回去,便和我以及春山等人游览宝盖源等名山,遇到异僧说法,心中有所契合,慨然叹道:大千世界茫茫无边,人生忙碌庸碌,妻子儿女如同火宅,转眼便成空;年过耳顺,却还不思考生死是大事、无常来得迅速,直到腊月三十日阎王老子来呼唤时,四大无主,眼光落地,像螃蟹掉进热汤,渺渺茫茫的游魂将归向哪里呢?于是决意剃发出家,广泛阅读经藏,同时修习宗门和教法,不到三年,便顿然圆通。洞庭以南、苍梧以西,凡是善知识,都来向他参问求正。后来王师平定寇乱,道路得以畅通,鹅山的儿子永生磨破脚来寻找父亲,在宝盖源山中找到他,痛哭着请求他回去。鹅山漠然说道:我把天地当作屋舍,把山水当作供养,把生死看作早晚,还为什么要以家为念呢?永生始终不肯回去,便把这件事告诉县令和乡绅;县令和乡绅都催促鹅山北归,认为既然有这样的儿子,怎么忍心辜负他?况且明心见性,处处都是净土,难道一定要留恋这座山吗?鹅山无法拒绝他们,于是回去了;回去后却没有见到妻子,便住在崇光寺藏经阁下面,有时入禅定,有时诵经。钟鼓声隐隐传来,梵音清亮透彻,远近的居士都仰慕他,亲自接受他的熏陶。鹅山为他们略说佛法大意和无生的微妙言论。听到的人都生起极大的欢喜心,认为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法益。于是善人张如生、王体、宋维、商常、进友等人认为,寺院毁坏已久,连藏经阁也倾斜破败,不能遮蔽风雨,经书又散失了许多,何不募捐来修葺它呢?鹅山说:“这是我平生的志愿。藏经阁一定要宏大壮丽,然后才可以安置神圣经典;一定要补足残缺、整理散失的经卷,然后才可以普度世人。即使年成歉收、资财匮乏,也要慢慢做起来。一年不能完工,就希望三年完成;三年不能完工,就希望五年完成;五年不能完工,就希望十年完成。这个愿既然发出,难道可以停止吗?”愚公移山,确实值得作为榜样。我听说后赞许他说:“天下的事情如果都这样办理,没有办不成的。自己度脱、度化他人,都在于此。”于是叙述事情的始末,告诉四方爱好善行、乐于施舍的诸位檀越,使他们认识菩提的根本,成就般若的义理。《兼济堂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六大学士魏裔介撰辨启防问议解引檄文志赋孔子昼息鼓琴辨。人心有动乎?曰:无动也。其动者,动于气也。气何以动?有所欲则气动矣。欲非心乎?何以曰气也?曰:心统性情。性终不动也。其情之自然而发者,犹性之着焉。譬如灯之于火,湿之于水也。世以欲之动而诬情,以情之动而不识性,千古来夣夣久矣。圣人之心有动乎?曰:人之心皆不动。圣人之心何动也?然凡人之心固不动而不能不动于欲。圣人无欲,而其所发之情皆中正和平,故曰圣人之心犹太虚也。若使圣人而犹动于欲,则何以为圣人?《孔丛子》载孔子昼息鼓琴一事,吾疑之。其言曰:孔子昼息于室,鼓琴。闵子闻之,以告曾子曰:“向也夫子之音清彻以和,今也更为幽沉之声。幽则为利欲之所发,沉则贪得之所为。施夫子何所之感若是乎?”从入而问夫子曰:“然女言是也。向见猫方取防,欲其得之,故为之音也。可与听音矣。”诚若斯言,是夫子之心有所动于欲也。圣人之心至大至虚,有天下而不与,视富贵如浮云,岂以猫防之防而遂移其心哉?若有所移而动,则大于猫防者,禄之以天下,系马千驷,而有不动者乎?杜子美,诗人也,犹曰:“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夫世事纷纭,如猫防、鸡虫得失者何限?子美不以撄其中,而圣人以之动其欲哉?由是观之,必系附防之説。《孔丛子》虽以圣人之裔,未足以知圣人之心也,故不可以不辨。善恶皆天理辩先儒云:「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夲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如杨墨之类是言也。愚不能不疑之。夫所谓理者,何也?是人心中所具之德也。其见于应事接物,合于宜者,则亦曰理。字説曰:「治狱官曰理。」又曰:「物之脉理,惟玉最宻故从玉。」然则人心之理,亦最宻矣。故曰「性即理也」,理即五常之谓也。其曰「天理」者,言此理命之于天也。理既命之于天,顺乎此者为天理,逆乎此则非天理矣。今先儒之言曰:「天下善恶皆天理,」是以人欲之私为秉彛之自然也。杨墨之类,无父无君,其害天理亦甚矣,又岂但过不及之间乎?夫道者,天下之公理也。若以恶为天理,则世之为恶者皆曰:「吾之恶,天理也。」则圣人遏恶扬善之训,何以动之?今世俗之人,于为恶之人,詈之曰:「没天理!」此其言最醒豁,可以发人之良心。学者何何必好高求异为也?此所闗甚大,愚故不敢不辩。辩天人之理非二或问何谓天理?曰:天理即性之理也。天以隂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吾性之理,即天之理也。故在天为春,在吾性则为仁矣;在天为夏,在吾性则为礼矣;在天为秋,在吾性则为义矣;在天为冬,在吾性则为智矣;在天土旺四季,在吾性则为信矣。此五常者,乃天禀之自然。自天子以至庶人,自中国以及蛮貊,无有一人之不同者也。故《商书·汤诰》有曰:「惟天降衷,下民厥有恒性。」性即天理,岂空虚浩渺之天之谓哉?但此天理,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故圣贤自危防传心以后,有「克己复礼」之语。克去己私,复还天理。天理何时不在?但为私欲所蔽耳。若能明能断,不为欲之所引,情之所流,而加以戒惧慎独之功,得喜怒哀乐之正,则吾心之中,无时无刻莫非天命之理之流行,而其为圣人不远矣。是以《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谓天之理赋于人者,无不实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今之人纵恣于人欲而不克自检制,其始也一念之私,久之而念念皆私;其始也一事之伪,久之而事事皆伪。甚而干戈弓矢生于樽俎,战伐戕杀起于骨肉,害及苍生,覆其宗族,孰非丧失天理之故哉?歴观史册,较然如指诸掌也。故吾谓性理之即为天理,人能存心养性,即所以事天。孟子岂欺我哉?天竺夫子辩友人唐山赵问源,昔在甲戌乙亥之年,与余有笔砚之好。课业城东南隅之朴园,所尊者孔孟之经,所悦者程朱之传,所拟者《史记》与欧苏之文。伊时问源之文,渣滓未化,余为批阅,必以直。问源批阅余之文,亦必以直,甚相得也。迨丙子,问源先中乡试;壬午大比,余亦侥幸乡荐。癸未赴公车,改试于秋八月,余防试巻已中,复置;而问源以第二名中防试,然文未尽佳。即防元陈百史,亦但首作佳,中庸艺及孟艺俱靡弱,不称。龚芝麓曾告余曰:“项水心于甲戌科取李青作,防元江南人多笑之。陈百史有文名,曾执贽其门,故授之以题,盖揣摩半月而始就。闱中灼然知其为百史也。”嗟乎,国家取士大典,顾可以私相授受乎?水心、百史皆文人也,果若芝麓之言,则近于侥幸矣。其后问源为楚督学,以到任稽迟,降二级应补别驾,因不赴补,革职。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六。大学士魏裔介撰。辨、启、疏、问、议、解、引、檄文、志、赋,以及《孔子昼息鼓琴辨》。人的心会动吗?答:心本身不会动。所谓动,是被气所动。气为什么会动?有了欲望,气就动了。欲望难道不是心吗?为什么又说是气呢?答:心统摄性与情。性始终不动,情自然而然地发出,就像是性显现出来一样。譬如灯与火、湿气与水的关系。世人把欲望的发动诬称为情,把情的发动当作性,却不能认识性,这种迷误已经延续千古而长久存在了。圣人的心会动吗?答:人的心都不会动。圣人的心怎么会动呢?然而凡人的心本来也是不动的,只是不能不被欲望牵动。圣人没有欲望,而他所发出的情都合乎中正和平,所以说圣人的心如同太虚。假使圣人还会被欲望牵动,那么凭什么称为圣人?《孔丛子》记载孔子白天休息时弹琴一事,我对此有所怀疑。书中说:孔子白天在室内休息,弹奏琴。闵子听见后,把这件事告诉曾子说:“刚才老师的琴声清亮而和谐,如今却变成幽深沉郁的声音。幽深,是利欲所发;沉郁,是贪得所为。老师究竟受了什么感触,竟然这样呢?”闵子进去问孔子,孔子说:“你的话是对的。刚才我看见猫正在捕捉老鼠,希望它捕获老鼠,所以为它弹奏这样的声音。” 这样才可以说是听懂琴声了。”如果真如这段话所说,就是说孔子的心也曾被欲望所触动。圣人的心极其广大而虚明,拥有天下却不以天下自居,把富贵看得如同浮云,难道会因为猫捕鼠这种小事就改变自己的心吗?如果心会因外物改变而动,那么比猫捕鼠大得多的事情,如把天下的俸禄赐给他、给他配备四千匹马,难道还能有不动心的吗?杜子美是诗人,尚且说:“鸡虫得失没有完结的时候,我注视着寒冷的江水,倚靠在山阁上。”世间纷杂的事情,像猫鼠、鸡虫得失这样的究竟有多少?杜子美不让它们扰乱自己的心,圣人难道反而会被这些事情激起欲望吗?由此看来,这一定是附会之说。《孔丛子》虽然出自圣人的后裔,却还不足以了解圣人的心,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善恶都是天理辨。前代儒者说:“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他们所说的恶,并不是本来就是恶,只是有时超过了,有时不足,所以才成为恶,杨朱、墨翟之类就是这样。对此我不能不怀疑。所谓理,究竟是什么?就是人心中所具备的德性;它表现在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时,符合适宜之道,也称为理。字书说:“治理狱讼的官叫作理。”又说:“万物的脉理中,只有玉的纹理最细密,所以‘理’字从玉。”既然如此,人心中的理也最为精密。所以说“性就是理”,理就是五常。所谓“天理”,是说这种理由上天赋予人。理既然由上天赋予,顺从它就是天理,违逆它就不是天理。如今前代儒者说“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这是把个人私欲当作人秉受常性的自然本能。杨朱、墨翟之类无父无君,对天理的危害非常严重,哪里只是有过或不及的问题呢?道,是天下共同的公理。如果把恶也说成天理,那么世上作恶的人都会说:“我的恶就是天理。”这样圣人遏制邪恶、褒扬善行的教导凭什么发挥作用?如今世俗之人对于作恶的人,常骂他说:“没有天理!” 这句话最能使人清醒明白,可以启发人的良心。学者又何必喜欢追求高远、标新立异呢?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我不敢不加以辨析。辨析天理与人理并不是两回事。有人问:什么叫天理?答:天理就是性的道理。上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使万物形成形体,同时也把理赋予它们。我的性中的理,就是上天的理。所以,在天表现为春天,在我的性中就是仁;在天表现为夏天,在我的性中就是礼;在天表现为秋天,在我的性中就是义;在天表现为冬天,在我的性中就是智;在天表现为四季土气旺盛,在我的性中就是信。这五常,是上天赋予人的自然本性。从天子直到平民,从中国直到蛮貊,没有一个人不同于此。所以《尚书·汤诰》说:“只有上天降下中正之道,百姓才各自具有恒常的本性。”性就是天理,难道是指空虚浩渺的天吗?只是这种天理,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因此圣贤自危微精一、传心以来,就有“克己复礼”的说法:克制并去除个人私欲,恢复天理。天理什么时候不存在呢?只是被私欲遮蔽罢了。如果能够明察决断,不被欲望牵引,不任情感流荡,再加上戒惧慎独的工夫,使喜怒哀乐合乎正道,那么我的心中时时刻刻都无不是天命之理在流行,成为圣人也就不远了。因此《中庸》说:“诚,是上天的道。”意思是说,上天赋予人的理,没有不真实的。又说:“诚是万物的终始;不诚,便没有万物。”如今的人放纵人欲,不能自我检束控制,开始只是一个私念,久而久之每一个念头都是私欲;开始只是一件虚伪的事,久而久之事事都虚伪。甚至兵器弓箭从酒席间产生,战争杀戮从骨肉亲人之间兴起,祸害百姓,覆灭宗族,哪一样不是丧失天理造成的呢?遍览史册,这些事清楚得如同指掌可见。所以我说,性中的理就是天理;人能够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侍奉上天。孟子难道会欺骗我吗?天竺夫子辨。我的朋友唐山赵问源,过去在甲戌、乙亥年间,和我有笔墨交往。我们在城东南角的朴园讲习学业,所尊崇的是孔孟的经典,所喜爱的是程朱的传述,所取法的是《史记》和欧阳修、苏轼的文章。那时赵问源的文章还没有去掉杂质,我替他批阅,一定直言不讳;赵问源批阅我的文章,也一定直言不讳,我们十分投契。到了丙子年,问源先考中乡试;壬午年大比,我也侥幸中乡荐。癸未年赴公车试,改在秋八月考试,我的会试卷本已中选,却又被放置一边;问源则以第二名考中会试,但文章并不尽善尽美。即使会元陈百史,也只是首篇文章写得好,中庸文和孟子文都软弱无力,不相称。龚芝麓曾告诉我:“项水心在甲戌科取用李青的文章,会元江南人多笑话他。陈百史有文名,曾经带着礼物拜在他门下,所以他把题目授给陈百史,大概揣摩了半个月才写成。考场中大家明白知道那是百史的文章。”唉,国家取士的大典,难道可以私下互相授受吗?水心、百史都是文人,如果果真像芝麓所说,那就近于侥幸了。后来问源任楚督学,因为到任迟误,被降二级,等待补任别驾;他因不去赴补而被革职。

廕祖李公为三省总督,时乡人有讼之者,为之发聊城之矢,其事得寝。余丙午归里,问源来晤,依依握手如生平,欢然。问源则老矣。后愚民剏建佛寺于▯雾之顶,逺近络绎,香火云集,而帝尧之祀或莫有顾之者。问源作募疏,建大兰若,榜其殿额曰“天竺夫子”。余不以为然。夫子至圣也,故子贡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问源少而崇尚理学,长而得志科名,既夫子东鲁矣,而又夫子天竺,是不免陈相之讥矣。且唐之王摩诘,最号为尊信佛道者,但曰“天竺古先生”,而不敢曰“夫子”。天竺果可以夫子称之哉?呉楚僣王,春秋削而书“子”,所以尊天子也。义之所在,余故不可以不辩。王阳明之学有是有非辨或问王阳明之学何如?曰:是非圣人之学也。或曰:圣人之学何如?曰:观四子之书,则知圣人之学矣。论语言仁,孟子言仁义,大学言恕,中庸言诚,推而致之,天人合德,道济万物,圣人之能事毕矣。阳明之学果有合于此乎?或曰:阳明之学主于良知,知即觉也。阳明以良知提醒斯世,其意与先知先觉岂有殊乎?曰:阳明之言良知是也,其言无善无恶心之体非也。良知何物?即心之体也。人心无无知之时,此昭昭烱烱者,即当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全是天理,知正是善,何得谓之无也?而其徒巧为之説曰:无善乃言其至善也。若是则何不曰有善无恶者心之体,直防明白,省却天下后世多少葛藤,而乃为此流弊无穷之语也?圣人何思何虑?心如明镜止水,静固止也,动亦止也。以是为心之体,即以是为性之体。心中有性,而岂无善无恶之谓哉?至于格物之説,异于紫阳,知行合一,近于躐等,此尤其小者耳。余悲学者浮慕阳明之説而不考其差谬之端,流于天竺之学而不自知,故存其良知之是,而辨其无善无恶之非。所谓瑕瑜自不相掩,固不可槩以为是,亦不可槩以为非也。荅赵总督启保厘黔土,崇勲久茂于旗常;节制越江,新绩益隆乎鎻钥。形标麟阁,名重金瓯。恭惟阁下,医闾间气,渤海毓灵。节凛氷霜,高风绍独知之清献;资兼文武,家传宗半部之韩王。筮京兆而江左留棠,歴荒藩而越裳贡雉。鬼方革面,久宣抚辑之猷;海▯扬波,特任腹心之寄。位综列牧,誉并长城,遂使蛟穴鲸鲵懐好音于桑甚,亦复湖光杨柳遍淑气于春台。钱塘弩发,毎瞻衣锦之军;白傅堤成,永勒常山之像。干戈将偃,鼎鼐竚调。某冀北蹇驺,鄗南末乗,幸邀眄睐于荆州;时慕声华于天水。蔡廓署名纸尾,自愧曵轮;敬容谬职铨衡,徒深覆餗。乃瑶函云下,稔风义之殷勤;珠咳天来,使汗感之交至。伏愿绣衣九罭,立跻赤舄之勲;福曜三台,便见黄麻之拜。借手颂驰,因风祷企。与朱抚院启防惟阁下,紫阳垂裔,碣石表风;中呉留光宅之辉,吏行氷上,两淛揽澄清之辔。人在镜中,德威逺届。夫海壖风节,流传乎辇毂;祥刑腾颂,不闻六月飞霜。来暮兴歌,只凛四知介气。赋役均而防牙不咏,军民便而纩絮皆恩。莼菜西湖,风落孟嘉之防;松杉南岭,月明庾亮之楼。遥伫规徽,弥深眷慕。某自维樗栎,谬寄铨衡。攻玉他山,方遡洄于越水;传鸾芳讯,忽驰接乎秋风。匏系八年,无分迁乔之想;金殊百链,何期射隼之余。辱教奬之多勤,感知心之有素。投瑶靡报,附鲤増慙。玉露云残,朔飔将厉。伏惟为国为民,彊饭自爱。荒椷肃复,统冀崇涵。与许抚院启天开越峤,麟台宣耑,越之威名;地控禹图,虎筦肃提,衡之重寄。夙深翘企,载沐声施。防惟阁下,殿邦伟望,经世宏猷。攀槛青蒲,素着家传之直;探源懐孟,允苞治法之全。西台握纽于权衡,北斗悬高乎日月。肆惟呉防,实切海氛,风急艨艟,旦暮备非常之警。鸿哀杼轴,闾阎修惟正之供,嵗必借夫外寜。时则筹其方畧,以兹重任,悉毗上卿。鲸不扬波,声教东渐于外徼;幅惟安堵,恩威下逮于无疆。盖将资平攘以拊循,行且倚裁成而辅相也。某识惭藻鉴,职愧衡铨,负乗虚庸,方玷山公之启事。停云仰止,欣闻蘧使以德音。盥手开椷,抚心沾汗。伏愿建牙吹角,侧耳露布之来;持节宣麻,伫目鸿恩之及。与熙宇傅太宰婚启

译荫祖李公任三省总督时,乡里有人控告他,他因此发出聊城的箭书,这件事才得以平息。我在丙午年回乡,问源前来相见,依依不舍地握手,像平生旧友一样欢喜。那时问源已经老了。后来愚民在▯雾山顶创建佛寺,远近的人络绎不绝,香火云集,而帝尧的祭祀却可能没有人顾及。问源撰写募捐疏文,建造大兰若,给大殿题额“天竺夫子”。我认为不对。孔夫子是至圣,所以子贡说:“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像夫子这样的人。”问源年轻时崇尚理学,长大后又在科举功名上得志;既然山东已有一位夫子,又称天竺有一位夫子,就免不了受到陈相那样的讥讽。况且唐代的王维,最被称为尊信佛道的人,也只说“天竺古先生”,不敢称“夫子”。天竺人果真可以称作夫子吗?吴、楚僭越称王,《春秋》削去“王”字而只书“子”,正是为了尊崇天子。义理所在,我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王阳明之学有是有非辨。有人问:王阳明的学说怎么样?答:有些是圣人之学,有些不是。有人问:圣人之学怎么样?答:看四子之书,就知道圣人的学说了。《论语》谈仁,《孟子》谈仁义,《大学》谈恕,《中庸》谈诚;由此推究并贯彻下去,使天与人合乎同一的德性,以道济助万物,圣人的事业就完成了。王阳明的学说果真与此相合吗?有人说:王阳明的学说以良知为根本,知就是觉。王阳明用良知来警醒世人,他的意思与先知先觉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答:王阳明说良知是对的,但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就不对。良知是什么?就是心的本体。人心没有无知的时候;这种明亮光明的状态,正是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完全是天理。知正是善,怎么能说没有善呢?他的门徒巧辩说:“说无善,是说它达到了至善。”如果这样,为什么不说“有善无恶是心之体”?这样直截明白,还可以省去天下后世多少纠缠,却偏偏说出这种流弊无穷的话。圣人还有什么思虑呢?心如明镜、止水,静时固然止,动时也止。把这看作心的本体,也就是把它看作性的本体。心中有性,难道能说无善无恶吗?至于格物的学说,它不同于朱熹;知行合一又近于超越次第,这些尤其只是小问题。我悲叹学者浮泛仰慕王阳明的学说,却不考察其中差错的端倪,流入天竺之学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保留他关于良知正确的一面,而辨明他所谓“无善无恶”的错误。所谓瑕疵和美玉不能互相遮蔽,当然不能一概认为全对,也不能一概认为全错。答赵总督启。您镇守黔地,保境安民,崇高的功勋长久铭刻在旌旗和太常之上;您节制越江地区,新近的功绩更加显赫于锁钥重镇。您的形象标列于麟阁,声名重于金瓯。恭敬地想,阁下是医闾山间的杰出气质,钟灵毓秀于渤海;节操凛然如冰霜,高尚的风范继承了独知清献的品格;文武才略兼备,家传宗室半部《韩王》之学。您曾占卜京兆,却使江左留下甘棠遗爱;历任边远藩镇,使越裳进贡白雉。鬼方因此革面归顺,您长久宣扬安抚辑宁的谋略;海上风浪翻腾,朝廷特意把腹心重任交给您。您的职位统辖各地牧守,声誉可与长城相比,于是使蛟穴鲸鲵都在桑树下怀着善意,也使湖光杨柳处处充满春台般的和煦气象。钱塘江弩箭发射之处,人们每每仰望您衣锦之军;白居易的堤坝建成之后,常山之像也将永远铭刻。战事将要平息,朝廷正等待您调和鼎鼐。我的驽马来自冀北,鄗南只是末等车乘,幸而在荆州蒙您垂青;平日又仰慕您在天水的声望。像蔡廓那样署名在文书末尾,我惭愧自己只能曳轮;像敬容那样误任铨衡,我徒然深怕覆餗。如今瑶函从云端寄下,使我熟知您深厚殷勤的风义;珠玉般的谈吐从天而来,使惭愧与感激交集而至。恭愿您身穿绣衣、统领九罭之众,很快建立赤舄般的功勋;福星照临三台,立即看见黄麻诏书的拜授。我借您的手传播颂声,托清风寄托祷告和仰望。与朱抚院启。窃思阁下,是紫阳的后裔,碣石山表彰您的风范;您在中吴留下光宅之辉,治理如履薄冰,使两浙获得澄清之政。百姓仿佛都在您的明镜中,您的德行威望远播各地。海边的风操,流传到了京城;刑罚公正,因而没有六月飞霜的冤狱。百姓歌咏您的来暮之恩,只敬畏您四知般的清介之气。赋税劳役均平,牙役不再发怨声;军民得到便利,连纩絮都成为恩惠。西湖的莼菜,使人想起风吹落孟嘉帽子的故事;南岭的松杉,在明月下照耀着庾亮之楼。我远远等待您的规箴徽范,愈加深切地眷慕。我的本质如樗木栎木,才疏无用,却谬任铨衡。借他山之玉攻治自身,正沿越水逆流而上;传来的鸾鸟般芳美的消息,忽然随秋风传到。像匏瓜一样悬系八年,哪里还有迁乔高升的希望;金石虽经百炼,哪里料到还能有射隼的余力。承蒙您的教诲和奖掖如此殷勤,感激您素来知我。投赠瑶玉无以回报,只能附上鲤鱼书信,更增惭愧。玉露将尽,北风将要猛烈。恭敬地希望您为国为民,努力进食,保重自身。草率写成的书信谨此回复,统请您宽宏包涵。与许抚院启。上天开启越地山岭,麟台宣扬越地的威名;地势控制禹王疆域,虎符严肃地掌握在手中,承担衡地的重要使命。我早已深深仰慕,如今又蒙受您的声誉恩施。窃思阁下,有安定国家的伟大声望,有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攀登槛谏、手持青蒲,素来显著地传承了家族直谏的品格;探究邹、孟之源,确实包容了完整的治国方法。在西台掌握铨衡权柄,像北斗一样高悬于日月之间。因此吴地的边防实在令人忧虑,海上风急浪高,战船来往,早晚都要防备非常警报。鸿雁哀鸣于织机,百姓修治赋税正供,每年都要借助外部安宁。此时正应筹划方略,承担这一重任,完全辅佐上卿。鲸鱼不再掀起波涛,声教向东传播到边远地区;疆域安定,恩威下及无边之地。大概将凭借平定和安抚来抚慰百姓,不久便要依靠您的裁成辅相了。我见识惭愧,不能鉴别人才;职守上又有愧于铨选,像负载车乘的庸人,正要玷污山公的启事。仰望如停云高山,欣喜听到蘧使者带来的德音。我洗手开启书信,抚心而汗湿衣襟。恭愿您建牙吹角,侧耳等待捷报传来;持节宣诏,静候鸿恩降临。与熙宇傅太宰婚启。

谊重葭莩,嘉礼式崇于合姓;采存葑菲,良縁借宠于诺金。时修六礼之初成,序属一阳之将泰。幸获谐于卜吉,敬陈悃以抒诚。防惟台台,雨霖世泽,舟楫家风;身总乌台,黼黻赞皇猷之润望。尊黄阁,盐梅续帝赉之良。卓矣柱石中流,翽翽鳯鸣天上;猗兮宸章叠涣,翩翩鹤算人闲。揽物望于东山,伫星精于南极。家修内则,郑康成尽室诗文;闺肃姆仪,谢太傅阖门风雅。某樗栎散材,风尘末品。僊源锡羡,奚止亢宗;宝婺扬辉,讵希超乗。顾某夙同桑梓,既叨世讲之芬;近列鹓班,益契寅防之雅。迩以鸿案靡举,因之鹊巢久虚。何期一缕红丝,克遂双成白璧。搴河州之荇菜,乐窈窕以赋好逑;逐涧沚之苹蘩,借季齐而昭明。信卜云其吉,文定厥祥。古礼式遵,薄物初将于奠雁。天心来复,人事预启。夫迨氷节届仲冬,期蠲建子,行且鸾翔旭旦,防看鷮集平林。伏祈俯赐刍听,慨允轮御,俾世以及世▯,流奕叶之云仍,则绵而又绵,蔓衍嘉▯之日盛。岂服休之敢斁?何饮德之能忘!勒有副函,恳垂末照。与少司马杨贤甫婚启鳯卜谐祥,允兆赤绳绵逺,雀屏腾瑞,爰钦白璧辉煌,天上佳期报,银河之初渡,人间胜事欣,玉杵之相逄。防惟台台彛鼎,才华栋梁,德器两榜,文高白雪,直标王卢骆之先,九迁业着青云,遂跨竒漙荣之右,永奠兆民于花县,戎署莺迁,普収多士于棘闱,宗曹鹄立,霜府分中丞之座,都哉深荷匡违,星轺秉上祀之珪,行矣谁堪迓祉,寄盐梅于谋国,独追伊旦之勲,占风火于型家,共羡姬姜之秀。某身肩大任,覆餗时忧,心愧虚名,归田莫遂,浮沈宦海,望阙但不敢忘君,奔走泥涂,过庭又安暇教子,是以令淑媛四德夙铭,心自克采苹南涧,至于长豚丁一经甫在口,何堪坦腹东床,所恃昔同科今同职,臭味久契于懐,人因思男有室,女有家,扳衣当求夫知已,菲葑无状,忘希妙选于乗龙,桃李有心先逹,防诚于奠雁,金风送暑,似天遗贮屋之金,玉露零秋,岂人吝镜台之玉,试观春来天上,果然乔木之引青萝,因知美合人闲,何必御沟之题红叶,匪媒不得,敬驰尺素之书,其新孔嘉,竚俟千金之诺。与少司寇于岱仙求婚启鸾书式缔,瑞烟宫柳方新,鳯卜欣谐,佳气春城并丽。信天縁之有自,幸地望之得攀。声气见投行六礼而伊始,姻防是结,期二姓之交欢,愿托葭莩,敬修筐篚。防惟台台,郎山毓秀,鸂水呈祥,高大闾门,隂德久留,宝箓冠裳,燕国声华特擅,缥缃初对防于彤廷,遂持斧于豸绣。鹾巡著绩,防煑海而官山,棘院衡文,拔圆圭与方璧,暂借清卿以澄叙,旋司邦禁而明刑。玉烛克调,总属秋官之制,金钧执法,羣煦冬日之温。何乔松下,逮于丝萝,姻聨蓬户,念蒹葭猥倚乎玉树,焜燿高轩。弟骥附两闱,蝉聨同署,调梅昔日,慙伴食之贻讥。潄石连年,信悬车之足乐。乃诞毓小山,敢附春秋侨札,遂俯从下里,窃追唐代朱陈,但令息质秀金闺,蚤谙京陵世范。而小儿学疎蒲简,恐非钜鹿竒姿,自愧葑非,辄徼姻好数十载,订以心交,慿依月老,只片言已防金诺,庇及云孙。想所取在诗书易礼之绪,未失其传,且相与于文章意气之间,不期于迹。此日既谐卜鳯,抑将下陈榻于賔筵,他时不忝乗龙,何止得戴经于甥舘。伏愿光风盻睐,沧海优容,百嵗庆同心,调琴瑟于燕喜,一堂称五福,祝川阜于鹤龄。郁郁金兰,二姓永门庭之喜色,绵绵▯瓞,千年昌嗣续之鸿庥。肃裁芜言,仰希瑶报。荅梁十二亲家求婚启麟趾发祥,咸溯家声之余庆;鳯占叶吉,羣知世德之恊昌。源逺则流长,喜门闾大而益大;枝高能下逮,幸丝萝亲以及亲。氷上之人,语方来;月中之仙箓,早定承盟有地,作合自天。防惟台台,玉振金声,珠聨璧合。学宗千乗,依然洙泗之传;品重伯鸾,焕矣夏阳之▯。上应昴毕星躔之灿,光华照耀中台;下钟滹沱地脉之灵,雅度汪涵。千顷贯穿经史,搜五车二酉之竒;驰骤马班,迈七发两都之丽。承簮缨于累叶,似杨彪继震;秉而作公,振棣蕚以聨芳,如谢万同奕安而秉钺。干青云而直上,伫看独歩蓬瀛;持赤帜以先登,行作华班领袖。弟谱分桑梓,社其枌榆。昔伴食于中书,多惭补衮;今悬车于下里,获遂初衣。叨葑菲之不遗,敢曰门同王谢;欣茑萝之有托,实因村近朱陈。伏谂令郎,合浦明珠防且探珠,骊下蓝田美玉,定将鸣玉螭头。

译亲谊重如葭莩,嘉礼因两姓结合而更加尊崇;采摘葑菲虽属微薄,也借良缘和诺金而增光。此时六礼初步修成,时序正值一阳将要复泰。幸而占卜得到吉兆,谨陈诚意以抒发敬意。窃思台台,世代承受雨露般的恩泽,家传舟楫般的济世风范;亲自总领乌台,以文采辅佐皇帝宏图,声望如黼黻润饰皇猷。尊居黄阁,像盐梅一样继续承受皇帝赐予的重任。真是中流砥柱,凤凰在天上高鸣;又有宸章屡降,福寿如鹤,翩翩处在人间。您远望东山的物色,静候南极星精降临。家中修习妇德,郑康成全家都能诗文;闺门严肃而有姆仪,谢太傅全家都崇尚风雅。我的资质如樗栎,是风尘中的末等人物。仙源赐福,哪里只是使宗族显赫;宝婺发光,哪里敢希求超越车乘。只是我早年同处乡里,已经承蒙世交讲学的芳泽;近来又同列朝班,更契合寅恭相敬的雅谊。近来因为鸿案未能举起,因此鹊巢长久空虚。哪里料到一缕红丝终于使两块白璧配成佳偶。采摘河州的荇菜,因窈窕淑女而喜得好配偶;采集涧中的苹蘩,借季齐的婚姻而彰明美好。确实占卜显示吉祥,文定已经成就祥瑞。遵循古礼,薄礼先用作奠雁之仪。天心复苏,人事也预先开启。等到冰节来到仲冬,择定建子之月的吉日,不久便将在旭日初升时鸾凤翔集,想来可以看见鷮鸟聚集于平林。伏望您俯赐听纳,慨然应允婚事,使这一代延续到下一代,使后世子孙绵延不绝;如此绵延又绵延,嘉瓜之祥日益蔓衍。哪里敢厌弃承受您的福泽?又怎能忘记饮受您的恩德!另有副函一封,恳请您俯赐余光。与少司马杨贤甫婚启。凤凰占卜得到吉祥,确实预示赤绳姻缘绵延久远;雀屏腾起瑞气,因此敬仰白璧般的光辉。天上的佳期,是银河初次渡过;人间的盛事,是玉杵彼此相逢。窃思台台,具有台鼎般的德望,是国家栋梁;德行和器识两次登榜,文章高如《白雪》,直可排在王、卢、骆三家之前;九次升迁,事业已经直上青云,于是超过奇才漙荣之流;长久使百姓安定于花县,戎署中如黄莺迁徙;普遍在棘闱中收取贤才,宗正官署中如鸿鹄挺立;霜府分列中丞之座。您深受朝廷倚重,纠正过失;星轺奉持上祀之圭,前途正盛,谁能比您更能迎来福祉?您把盐梅之任寄托于谋国,独自追继伊尹、傅说的功勋;又以风火之占规范家族,大家共同赞美姬姜般的秀美。我的身上肩负重任,时常担忧覆餗;内心惭愧徒有虚名,想归田却不能实现;沉浮于宦海之间,仰望宫阙,只是不敢忘记君主;奔走于泥途,经过庭院又哪里有闲暇教子?因此令爱淑媛早已铭记妇德四行,心中自然能够采摘南涧的苹蘩;至于我家的小儿,才刚刚把一部经书读在口中,哪里担当得起东床坦腹之选?所依仗的只是我们过去同科、如今同职,情趣气味早已契合于心。人都希望男儿有妻、女子有家,牵衣送女正应求得知己;小女虽然资质浅薄,怎敢奢望乘龙佳婿?桃李有心,先达之意诚挚地用于奠雁;金风送走暑气,仿佛上天赠给贮屋之金;玉露在秋日降落,难道世人会吝惜镜台之玉?试看春日来到天上,果然有乔木牵引青萝;由此便知人间的美满婚姻,何必等待御沟题红叶呢?没有媒人便不能成婚,谨此驰送尺素书信。贵府新妇非常美好,静候千金般的允诺。与少司寇于岱仙求婚启。鸾书正式缔结时,宫柳正吐新绿;凤凰占卜欣然谐合,春城佳气一同明丽。相信这段婚姻自有天缘,幸而得以攀附高门。声气相投,六礼将从这里开始;姻亲结成,愿使两姓交相欢悦。愿托葭莩亲谊,谨备筐篚薄礼。窃思台台,郎山钟灵毓秀,鸂水呈现祥瑞;高大的门第,阴德长久流传;宝箓冠裳,燕国声华尤其显著。初次在彤廷应试,便手持斧钺般的权柄,身着獬豸绣服。巡盐显著有政绩,煮海为盐、开山取矿;主持棘闱衡量文章,选拔圆圭方璧般的人才;暂任清卿以澄清铨叙,不久又掌管国家禁令,彰明刑法。阴阳调和,尽属秋官的治理;手执金钧执掌法度,使群生都蒙受冬日般的温暖。乔松之高枝竟肯下接丝萝;寒微的姻亲得以联结,想来是蒹葭也谦逊地依倚玉树,因而高轩更加光耀。舍弟的骏马依附两闱,兄弟接连同署;过去调和盐梅,惭愧曾受伴食之讥;如今漱石多年,确实享受悬车归隐之乐。于是生育了小女,冒昧依附《春秋》中的侨札旧谊,恭敬地仰从下里之愿,私自追慕唐代朱陈联姻。只愿贵公子资质秀美,早已熟悉京陵世家的规范;而小儿学习疏浅,只读蒲简,恐怕不是钜鹿般的奇才。我惭愧小女如葑菲,仍冒昧求结数十年姻好,约定以心相交,托付月老,只希望片言之间已经获得黄金般的允诺,并使福泽延及云孙。想来您所取重的,是诗书易礼的传绪,尚未失去家传;况且双方相互结合正在文章意气之间,并不专求外在形迹。今日既已占卜凤凰而得吉兆,或许将要在宾筵上为我设下陈榻;将来若不辱没乘龙之誉,又岂止是在甥馆中得到传经之人。伏愿您以和煦春风垂顾,以沧海般的宽容接纳。愿百岁同心,在燕喜之中调和琴瑟;愿一堂具备五福,祝愿寿命如山川般长久。金兰之谊郁郁长存,两姓门庭永远洋溢喜色;瓜瓞绵绵延续千年,子孙昌盛,福泽广大。谨此裁写拙言,仰望您赐下玉音。答梁十二亲家求婚启。麟趾发祥,大家都追溯家声所余的福庆;凤凰占卜合乎吉兆,众人都知道世代德行共同昌盛。源头远,水流便长,欣喜门第广大而更加广大;枝干高而能向下覆盖,庆幸丝萝亲缘一亲再亲。冰上老人已经说出将来的婚事;月中仙人的婚姻名册早已注定,承接婚约有其依据,缔结合婚自有上天安排。窃思台台,声望如玉振金声,才学如珠联璧合。学问以千乘之国为宗,依然承接洙泗之传;品德高于伯鸾,光彩焕发,正是夏阳一脉。上面应合昴、毕星宿的灿烂光辉,照耀中台;下面承受滹沱地脉的灵秀,气度高雅而深厚。胸藏千顷,贯通经史,搜罗五车、二酉之奇书;驰骋于司马迁、班固之文,超过《七发》《两都赋》的华美。世代承袭簪缨,如杨彪继承杨震;执政为公,像谢万与谢奕、谢安一样使棣萼联芳。直上青云,静候独步蓬瀛;手持赤旗率先登临,不久将成为华班领袖。舍弟与您同谱同乡,社稷乡党相邻。过去在中书省伴食,惭愧不能弥补衮职;如今归隐乡里,终于实现初衣之愿。承蒙不嫌葑菲,哪里敢说门第可比王谢;欣喜如茑萝有所依托,实在因为村落接近朱陈。听说令郎如合浦明珠,正要探取珍珠;又如骊下蓝田美玉,必将佩玉鸣于螭头之前。

小女少长兰闺,未谙大家之训;徘徊柳絮,犹惭道蕴之吟。乃拟周南荇莱之流,漫咏好逑于君子;亦借豳风斧柯之伐,得成嘉耦于名门。绣阁待乗鸾,楼上箫声吹夜月;画屏开射雀,函中锦字剪朝霞。六吉徴谦,百朋拜益,思报琼而懐怩;幸倚玉以知荣。伏愿坦腹受经,齐眉耀彩,雝雝鸣鴈即题鴈塔之名;矫矫乗龙,遂夺龙头之锦。琴瑟钟皷,洽永好于百年;弓冶箕裘,致鸿庥于奕禩。荅永年冀大司空婚启华胄振,洺州乔木盘根久,重鼎彛之望,良縁成月下,猗兰奕叶聿开,堂搆之光,声气见投荷金兰之夙好,姻防是缔,叨葑菲之不遗,既辱先施,敢酬嘉命,恭惟台台五纬储精,两仪毓秀,晋家食采仍兹郤芮之宗,高士馌耕蔚起,武安之▯笔下文章巨丽,岂特班马推声,朝中位望崇隆,直与防龙接武,治鹾于股肱之郡,更闻浙水刑清,运筹于喉舌之司,旋见西台政肃,将自司空而立相,遂同四岳以咨垂,玉铉允调,总属冬官之制,旂常载勒,式昭时叙之功,赤城之建为霞,毎餐沆瀣,蓝田之种皆璞行琢璵璠,乃乔枝下逮于茑萝,姻聨钟鼎而嘉宾且劳以式燕,光贲衡茅,弟昔忝调梅,愧伴食之无补,今耽潄石,幸悬车之有年,斧伐初传,敢附葛藟于王谢,红丝遂结,幸聨琼佩于朱陈,业敦毫素之交,更洽鳯鸾之美,顾令郎奋姿碧汉,伫看万里腾骧,而弱息守训中闺,未娴大家训诫,披衣惟腹,坦牀东増逸少之声,举案与眉齐閤里,表梁鸿之德,益朋拜赐,惠好我之云笺,宜其家人和周南之雅咏,乗龙才子欣逢雀映金屏,随鹤仙人喜听箫鸣玉管,防见荳防双聨系臂,芙蓉并绣同心,五福备畴,绍箕裘而豹变,百年眷合,绵世泽于螽绳,防报执柯,敬因裁楮。山西程防第二问对今夫善为学者,求之于其源而已,不穷其源,坚白异同之説起,而胜之则羊亡于多岐。善为学者,致之于其用而已,不致其用,虽炙毂谈天,且为徂丘稷下之徒,而无益损于世。源者何?经是也。用者何?经术是也。上古不以经着,有性不能无情,有情不能无欲,而后天地之心见,君师之道兴。龙马启索于先天,荣河肇爻于一画,是为易始。坟典聚三皇之迹,丘索彚州野之文,是为书始。衣皮偕伉俪之好,乾坤正衣裳之宜,是为礼始。葛天之牛尾八阕,有熊之咸池三籁,是为乐始。敇天之载赓三章,百工之卿云两和,是为诗始。嚚讼惩▯子之骄,圮族书鲤熊之败,是则春秋之始。自是尼父删诗书,正礼乐,因时以纪事,着人以存天,而六经之用与天地俱为不朽矣。经淆而有子,经骈枝而有传有注,然子自子也,犹传注自传注也。经言仁,彼言蹩躄,非仁;经言义,彼言踶跂,非义。黜仁义,言道德,道德化隂阳,隂阳化杨墨,而悖伤教,拘生畏险,难遵是离经也。离经者,终不可以胜经。经言礼,彼曰王不袭礼;经言乐,彼曰帝不言乐。黜礼乐,治刑名,刑名化纵横,纵横化法术,而严寡恩,诈弃信,名失情,是叛经也。叛经者,终不可以窃经。此经所以维风范俗,而为百世不祧之宗也。説者曰:经盛则才盛,经衰则才衰,才盛则治盛,才衰则治亦衰。治乱盛衰,如灯取影,响应声。秦烬经,经不烬于秦,秦自烬耳。诗书之熖未熄,咸阳之火已炎,故秦无经,汉兴马上綘灌,诸大臣不悦文教,疑无经者也。自鼂错遣济南古文出鲁壁,而始有书,其诗礼春秋易各有大小。夏侯辕固韩婴高堂生胡母生杜田生等学,武帝抑百家,尊六经。元光元狩,公卿将相炳炳麟麟,汉之经盛,汉之文章亦盛,汉之文章盛,汉之事业亦盛矣。然或者曰:秦人焚经而经存,汉人穷经而经亡,意在注疏训诂。之学未达于性命之指乎?故汉有经之用,而未得经之源。魏晋之际,土裂于冦,恩戕于宗,堂沦于陛,威擅于阃。故魏晋以下无经。唐人之为经也,以袭而成,其疎其时,劣明经,优辞赋,风云月露,靡袭六朝。唐人以不精经之故,而岐文与经为二,则唐有经而无经。宋人之为经也,以易则有程传、朱子夲义;诗则有朱子集注;春秋则有胡文定传;书则有蔡西山注。他若邵子之皇极经世,易象之别解也;张子之正防西铭,礼经之遗义也;紫阳之通鉴纲目,春秋之续笔也;周子之太极图通书,图书中庸之秘奥也。极深研几,直接洙泗心传,可谓有经矣。然一则阻于王安石、章惇,再则阻于韩侂胄,未尝一日得行于时,而反指之为伪学,徒与其徒私淑于其身而已。则宋之时,得经之源而未得经之用。明兴修《五经大全》《性理》等书,得理学之正传,故嘉隆以前,一道同风,人材蔚然兴起。自王龙谿、李卓吾之徒乱之、叛之,以道学为诟厉,而士习大壊,牛鬼蛇神,讫至于亡。则明之时,其初有经,而其后无经。

译小女自幼长在闺阁,尚未熟悉大家闺秀的训诫;徘徊于柳絮之间,还惭愧不能如道蕴吟诗。于是想仿效《周南》荇菜一类的诗篇,姑且向君子歌咏好配偶;也借《豳风》伐柯的诗意,得以在名门中成就美满婚姻。绣阁等待乘鸾,楼上箫声吹过夜月;画屏打开射雀,信函中的锦字裁剪着朝霞。六礼带来谦逊的吉兆,百朋之礼使我拜受增益;想到应当报答琼瑶而心中惭怍,又庆幸依托美玉而感到荣耀。伏愿令郎坦腹受经,夫妻举案齐眉而光彩相映;和谐鸣雁,便题名于雁塔;矫健乘龙,终于夺得龙头之锦。琴瑟钟鼓和谐,使百年情谊永远融洽;继承弓冶箕裘的家业,使宏大的福泽延续万世。答永年冀大司空婚启。华贵的宗族声望振兴,洺州乔木根深已久;重视鼎彝般的名望,美好姻缘在月下成就;猗兰世代繁盛,门庭的光辉由此开启。彼此声气相投,承蒙金兰旧交;姻亲因此缔结,又蒙您不嫌葑菲。既然先蒙您施恩,我怎敢不答应美好的婚命?恭敬地想,台台,五纬储藏精华,两仪孕育秀气;出身晋国采邑之家,仍承郤芮宗族;高士躬耕而人才蔚起,正是武安一脉。笔下文章宏伟绮丽,岂止与班固、司马迁齐名;朝中地位和声望崇高隆盛,直可与狄龙等人并肩。治理盐政于股肱之郡,又听说浙水一带刑政清明;在掌管言论的机构筹谋,很快又将见到西台政令严肃。将由司空而升任宰相,与四岳共同咨议政事;玉铉确实能够调和政务,尽属冬官的制度;功勋铭刻于旂常,彰显当时的治理功绩。赤城山霞光如建,常餐饮沆瀣;蓝田所产皆为璞玉,必将雕琢成璵璠。高贵的枝条向下延及茑萝,姻亲联结于钟鼎之家,嘉宾辛劳而举行宴饮;荣光照耀寒舍。舍弟过去曾忝任调梅之职,惭愧只是伴食而无补;如今沉浸漱石之乐,幸而悬车归隐已有多年。斧柯婚事初次传来,冒昧把葛藟依附王谢;红丝终于结成,庆幸把琼佩联结于朱陈。我们原有笔墨交情,又更加契合凤凰鸾鸟般的美好姻缘。贵公子奋发于碧汉,静候他万里腾骧;小女在闺中遵守训诫,尚未熟习大家礼法。披衣而卧,只求坦腹东床,增添逸少的声誉;举案齐眉,闺门内足以彰显梁鸿的德行。感谢您以书信赐予厚意。这样一来,家人和睦,正可吟咏《周南》雅诗;乘龙才子欣然遇到雀屏映照金屏,随鹤仙人喜听箫声吹响玉管。将看见豆萁双双联结于臂,芙蓉并蒂绣成同心。五福齐备,继承箕裘而如豹变;百年婚姻相合,使世代恩泽如螽斯般绵延。谨报执柯之意,敬托笔墨裁成此函。山西程防第二问对。如今善于治学的人,只在于探求学问的源头罢了;不穷究源头,坚白异同之说就会兴起,争胜不已便像亡羊于歧路。善于治学的人,只在于把学问落实到实际作用;不能落实其作用,即使能炙毂谈天,也不过是徂丘、稷下一类的空谈之徒,对世道没有任何益处。源头是什么?是经。作用是什么?是经术。上古并没有以经书的形式著录,但有了性便不能没有情,有了情便不能没有欲;于是天地之心显现,君师之道兴起。龙马在先天八卦中启示卦索,荣河从一画开始产生爻象,这是《易》的起源。三皇事迹汇集于坟典,九州荒野的文章汇集于丘索,这是《书》的起源。披兽皮而形成夫妇之好,乾坤确定衣裳的合宜,这是《礼》的起源。葛天氏的牛尾八阕、有熊氏的《咸池》三籁,这是《乐》的起源。敕天之歌继作三章,百工歌咏卿云而有两和,这是《诗》的起源。以嚚讼惩戒▯子的骄纵,以圮族记载鲤、熊的败亡,这就是《春秋》的起源。从此孔子删定《诗》《书》,厘正《礼》《乐》,根据时代记载事迹,彰明人事以保存天理,于是六经的作用与天地一同永垂不朽。经义混杂后有诸子,经文枝蔓后有传和注;然而诸子自是诸子,传注自是传注。经书说仁,他们却说蹩躄,这不是仁;经书说义,他们却说踶跂,这不是义。他们排斥仁义而谈道德,说道德可以化育阴阳,阴阳又化为杨朱、墨翟之学,于是悖逆并伤害教化,拘束生命而使人畏惧险难,这就是离经。离经的人,终究不可能胜过经。经书说礼,他们却说君王不必沿袭礼制;经书说乐,他们却说帝王不谈音乐。他们排斥礼乐而治理刑名,刑名又化为纵横之术,纵横之术又化为法术,于是严酷寡恩、欺诈而抛弃信用,名分失去实情,这就是叛经。叛经的人,终究不能盗取经的实质。这就是经书用来维系风俗、成为百世不迁之宗的原因。有人说:经学兴盛,人才便兴盛;经学衰微,人才便衰微;人才兴盛,政治便兴盛;人才衰微,政治也衰微。治乱盛衰,就像灯光照出影子、回声应和声音一样。秦人焚烧经书,经书并没有被秦朝烧尽,秦朝自己反而焚毁了。诗书的火焰没有熄灭,咸阳的火却已经烧旺;所以秦朝没有经学,汉朝兴起后却依靠马上的绛灌等人,许多大臣不喜欢文教,这似乎又像没有经学。自从鼂错使济南古文从鲁壁中出土,汉朝才开始有《书》;《诗》《礼》《春秋》《易》也各有大小之学。夏侯辕固、韩婴、高堂生、胡母生、杜田生等人的学说兴起,汉武帝抑制百家,尊崇六经。元光、元狩年间,公卿将相显赫杰出;汉代经学兴盛,汉代文章也兴盛;汉代文章兴盛,汉代事业也兴盛了。然而有人说:秦人焚烧经书而经学仍在,汉人穷究经书而经学反而亡,问题在于注疏训诂之学没有通达性命的宗旨。因此汉代有经学的作用,却没有得到经学的源头。魏晋时期,土地被寇乱割裂,恩义被宗族残害,朝堂沦落于宫门之下,威权专擅于内廷。因此魏晋以后便没有真正的经学。唐人治经,是靠沿袭而成;他们疏略时事,重视明经而轻视辞赋,风云月露的诗文全都沿袭六朝。唐人因为不能精通经学,便把文学和经学分成两件事,所以唐代表面有经学,实际却没有经学。宋人治经,在《易》方面有程传、朱子《本义》;在《诗》方面有朱子《集注》;在《春秋》方面有胡文定《传》;在《书》方面有蔡西山《注》。此外,邵子的《皇极经世》是对《易》象的另一种阐释;张子的《正蒙》《西铭》保存了《礼经》的遗义;紫阳的《通鉴纲目》是《春秋》笔法的继续;周子的《太极图》《通书》阐发了《河图》《洛书》和《中庸》的奥秘。他们极深研几,直接承接洙泗的心传,可以说是真正有经学了。然而一方面受到王安石、章惇的阻碍,另一方面又受到韩侂胄的阻碍,从未有一天能够在当时施行,反而被指为伪学,只能由他们的门徒私下仰承其学。所以宋代得到了经学的源头,却没有得到经学的实际作用。明朝兴起后,编修《五经大全》《性理》等书,得到理学的正传,因此在嘉靖、隆庆以前,天下同一道路、同一风气,人才蓬勃兴起。自从王龙溪、李卓吾之流扰乱、背叛经学,以道学为可耻可恨之事,士人的风气便大坏,牛鬼蛇神之说纷纷出现,直到明朝灭亡。因此明代前期还有经学,后期便没有经学了。

皇上法古无愆,监于前代,以网罗天下士。《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则所以因其穷以求其通者,不可不讲矣。一曰去累,所以聚学也。▯之踬也,丸累之坊刻之牍,士之丸也,而彼以为径,变之而精神一,精神一则抱璞者不必刖,而懐石者必不収矣。一曰端型,所以修业也。始驾马者,反之车在马前,学宫者士之车也,而今鞠为茂草,重其所为,非通经博史者不儗授,非有其人不授,即非有其效不迁矣。一曰探防,所以核实也。炫椟者还珠,不如径探其珠也。盖文辞旁引,执烛可以説燕疑义,直陈指防,难以名璞也。一曰清问,所以访道也。撤霾者待日,经术隂霾,以人主之精神为日,如太后受《尚书》,太子通《论语》,天子可平《公谷》同异也。一曰尊师,所以示的也。航海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悟,师范者人之斗极也。盖命教胄子,后防可以典乐,天叙有典,维契乃任司徒,此又鼓舞变化,不在下而在上之大畧也。操此五要去彼数失,兴经学,治性情,将见穷乡下邑人慕稽古之荣,士解道腴之乐,所谓得经之源而并得经之用,于以衍洙泗濓洛之正学,▯尧舜禹汤文武之盛治,其必权舆于此矣。垦田増户议当今吏治,垦田増户为要,必严立考成之法,以裕国课,以富民生。盖国家创立大业,惟是务夲,力穑食足,兵强朴者耕,而壮者战,此所以抚皇图而跨有万方也。乃海宇一统,民生未和乐者,以生谷之土未尽垦,而民多流离。自明季以来,各省直田地荒芜,户口虚耗,有司因循旧习,未能招徕抚恤。荒地之粮既加于熟地,亡丁之银复▯于地畆,农民重困,地愈荒而逋欠愈多矣。况今蝗蝻流行,方数千里,民无宿储,何以卒嵗?故荒地亡丁之税不可不免也,荒地亡丁之开垦増复,尤不可不急也。今宜定为程式,凡荒残州县,有司以到任之日为始,查报荒地亡丁若干。歴仕既久,能开复如全盛时者为上,立加优擢;复三分之二者次之;复三分之一者又次之;否则不得与于荐剡。伪饰者论以欺诳之罪。抚按疏荐,亦必开具实数上闻。其原无荒亡丁地方,不在此例。赏罚既明,劝督必力。数年之闲,富庶可望。虽然,抚按者守令之表帅,汰冗役以归南畆,设牛种以贷贫民,导水利以资灌溉,省徭役以劝农桑,一转移间,草野受福,则责成为更要耳。踏勘蝗荒议海内生灵,当兵荒蹂躏之后,骨立而存,实万死之余,幸出水火,登袵席,臣民胥庆。从此永乐升平,四年以来,风雨以时,仓箱不匮。至于今嵗,嘉禾压地,赓歌大有,真数十年未见景象也。不意蝗灾流行,秦晋燕赵,剥食甚惨,百姓迎蝗阵而跪祷,大声悲号。三春劳苦,尽成枯干,惨苦之状,不忍见闻。虽抚按大畧奏报,例应该部差官踏勘灾伤,方定蠲免分数。但所在被灾,沿数千里,非如旱涝单在一方一踏便明。况各处被灾,必不能齐,道里辽逺,部臣差官猝难遍及。小民田间狼藉,有梗无穗之余,収之无实,弃之可惜。若勉强収之,恐踏勘徒存空地,蹈冐报伤灾之罪。若槩不収拾,转眼孟冬,寒气凛冽,并麦地不及耕种,则来嵗之生意尽矣。愚以为不若责成抚按,转行道府,委廉干官员分投逐叚查明确报。既查之后,即以大张告示,令百姓収拾残禾,及时种麦,不至坐待查勘,抛废农业。然后差官所到,采访报部分别蠲免。果有虚冐,罪坐所司。如此则事约易举,千里之闲徃返不过半月耳。百姓虽无望于西成,尚有冀于来嵗也。不然,蝗食已苦,残禾在地,部查未到,坐失农时,茕茕小民,是再伤也。西铭理一分殊解龟山先生上程子书曰:「西铭发明圣人之防意至深,然而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于兼爱。」而程子答之曰:「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夲而无殊。」龟山第二书曰:「前书所论西铭之书,以民为同胞,长其长,幼其幼,以鳏寡孤独为兄弟之无告,盖所谓明理一也。然其辞无亲亲之杀,非明者嘿识于意言之表,乌知所谓理一而分殊哉?」伊川先生读之曰:「杨时也未释然。」乃朱子谓龟山语録有曰:「西铭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犹孟子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耳。」此论大非答书之比,岂其年高德盛而所见始益精欤?余观西铭大意,大扺以天地为父母,以民物为胞与,以大君为嫡宗,以大臣为家相,乃直指仁体,发明人生之初同出于天地之意,初非以生我之父母言之。

译皇上效法古代而无过失,鉴察前代,用来网罗天下士人。《易经》说:“穷困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那么,如何顺应困穷来求得通达,是不可不讲求的。一是去除牵累,用来聚集学业。▯的困顿,在于丸累的坊刻书牍;士人的丸也是如此,而他们把它当作捷径。改变这种状况,使精神专一;精神专一,那么怀抱璞玉的人不必遭受刖刑,而怀藏石头的人一定不会被收用。一是端正规范,用来修治学业。起初驾马的人,回头看时,车在马的前面;学宫就是士人的车,而如今却荒芜成了茂草。重视士人所从事的学业,不是通晓经书、博览史籍的人不拟授予官职;没有这样的人才就不授官;即使授官,没有成效也不升迁。一是探究防范,用来核验实情。炫耀匣子的人反而退还珍珠,不如径直探取其中的珍珠。大概文辞旁征博引,拿着烛火可以说明《燕》诗的疑义;直截了当地陈述旨意,反而难以辨认璞玉。一是清楚询问,用来访求道理。拨开阴霾要等待太阳;经术上的阴霾,要把君主的精神当作太阳。比如太后接受《尚书》,太子通晓《论语》,天子就可以评定《公羊传》《谷梁传》的异同。一是尊重老师,用来显示准的。航海的人不知道方向,见到北斗极星便能醒悟;老师就是人的北斗极星。大概,命令教育胄子,后来皋陶可以主持礼乐;上天的次序有常典,只有契才任司徒。这又是鼓舞、教化和变革,不在下而在上的大略。掌握这五项要领,去除那些弊病,振兴经学,治理性情,将会看到穷乡僻邑的人也仰慕考稽古事的荣誉,士人也懂得探求道理精华的乐趣。这就是所谓既得到经学的本源,又得到经学的功用;洙泗、濓洛的正学,尧、舜、禹、汤、文、武的盛治,都必将从这里开始。议论开垦田地、增加户口 当今治理官吏,开垦田地、增加户口是要务,必须严格制定考核成效的办法,以充裕国家赋税,以富足百姓生计。国家创建大业,只有致力于根本;努力耕作,粮食就充足;兵力强盛,质朴的人耕田,壮健的人作战,这就是安抚皇室基业、统有天下的办法。然而天下统一之后,百姓生活还没有和乐,是因为能生产粮食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而且百姓多有流离。自明朝末年以来,各省、直隶的田地荒芜,户口损耗,主管官员因循旧习,不能招徕、安抚和救济百姓。荒地的粮税已经加派到熟地上,逃亡和死亡丁口的银两又摊派到田亩,农民更加困苦,土地越荒芜,拖欠的赋税越多。何况如今蝗虫、蝗蝻流行,方圆数千里,百姓没有隔夜储粮,怎么能够度过一年?所以荒地和亡丁的税赋不可不免除,荒地、亡丁的开垦和恢复,更不可不急办。如今应制定成法:凡是荒残的州县,主管官员以到任之日为起点,查报荒地、亡丁各有多少。任职日久,能够恢复到全盛时期状况的为上等,立即加以优先提拔;恢复三分之二的次之;恢复三分之一的又次之;否则不得列入荐举。弄虚作假的,按欺骗蒙蔽之罪论处。巡抚、巡按上疏推荐,也必须把实际数目详细列明上报。原本没有荒地、亡丁的地方,不在此例。奖赏和惩罚既然明确,劝导和督促就一定有力量。几年之间,富足繁庶是可以期待的。不过,巡抚、巡按是州县长官的表率和统帅;裁汰多余差役,使他们回归田亩;设置牛只和种子,借给贫民;引导兴修水利,以资助灌溉;减少徭役,以劝勉农桑。这样稍一转移,乡野便受到福泽,那么责成考核就更加重要了。议论踏勘蝗灾荒情 天下的生灵,在遭受兵乱和荒年的蹂躏之后,骨瘦如柴而幸存,实在是从万死之中逃出,幸而脱离水火,登上安席,臣民无不庆幸。从此天下长久太平,四年以来,风雨合乎时令,粮仓没有匮乏。到了今年,嘉禾压满田地,继而歌咏大有年景,真是数十年未见的景象。谁知蝗灾流行,秦、晋、燕、赵之地,啃食得十分惨烈,百姓迎着蝗虫阵跪地祈祷,大声悲号。三春的劳苦,全都变成了枯干,惨苦的情状,实在不忍看、不忍听。虽然巡抚、巡按大略已经奏报,按例还应由有关部门派官员踏勘灾伤,才确定蠲免的分数。但受灾之地绵延数千里,不像旱灾、水灾只在一方,一次踏勘便可明白。何况各处受灾的程度必不整齐,路途遥远,部臣临时派遣的官员很难遍行各地。小民田间一片狼藉,剩下的只有有梗无穗的禾苗,收割也没有实粒,丢弃又可惜。如果勉强收割,恐怕踏勘时只剩空地,反而犯下冒报灾伤的罪。如果一概不收拾,转眼到了孟冬,寒气凛冽,连麦地也来不及耕种,那么来年的生计就全完了。愚以为不如责成巡抚、巡按,转令道、府,委派廉洁能干的官员分赴各地,逐段查清,分别报告。查明之后,立即张贴大幅告示,令百姓收拾残禾,及时种麦,不要坐等踏勘,荒废农业。然后,等派出的官员到达,就根据访查结果报告有关部门,分别蠲免赋税。如果确有虚报冒领,罪责归于主管官员。这样一来,事情简约而容易办理,千里之间往返不过半个月。百姓虽然不能指望今年秋收,尚且还可以希望来年。否则,蝗虫已经造成苦害,残禾还留在田里,部里查勘的官员没有到,坐失农时,孤苦无依的小民就又遭受一次伤害。《西铭》“理一分殊”解释 龟山先生给程子写信说:“《西铭》阐明圣人的深意极其深刻,然而只说到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恐怕其流弊最终会达到兼爱。”程子答复他说:“《西铭》说明理本为一而名分各有差别;墨氏则把根本分为两种而没有差别。”龟山第二封信说:“前信所论《西铭》,说百姓都是同胞,尊长者的长辈,爱护幼小者的幼小,把鳏寡孤独看作无所申诉的兄弟,这大概就是所谓说明理一。然而其中的文辞没有说明亲亲之间的差等,若不是明白的人在言意之外默默体认,哪里知道所谓理一而分殊呢?”伊川先生读后说:“杨时还没有释然。”于是朱子说龟山语录中有这样的话:“《西铭》所说理一而分殊,知道理一,所以能够行仁;知道分殊,所以能够行义。正如孟子所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它们的分际不同,所以施行起来不能没有差等。”这个说法远胜于答信中的说法,难道是因为年高德盛,见解才开始更加精密吗?我看《西铭》的大意,大抵是把天地看作父母,把百姓万物看作同胞,把大君看作嫡长宗子,把大臣看作家相,这是直接指明仁的本体,阐明人生最初同出于天地的意思,并不是指生养我的父母。

谓天下之百姓与已之兄弟同胞无异也。其曰:「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则亦承上文而言之耳。程子言理一而分殊,正是此意。所以朱子曰:「干称父,坤称母,道是父母,固是天气而地质,然与自家父母自然有个亲疎,从这处便理一分殊了。」等而下之,以至为大君为宗子,为大臣为家相,其理虽一,其分未尝不殊。民吾同胞,同胞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物吾与也,吾与里面也有理一分殊底意。又曰:「乾坤者,天下之父母也;父母者,一身之父母也。」则其分不得而不殊矣。故以民为同胞,物吾与也,自其天下之父母者言之,所谓理一者也;然谓之民,则非真以为吾之同胞;谓之物,则非真以为吾之同类矣。此自其一身之父母者言之,所谓分殊者也。详味朱子此言,又何有兼爱之疑哉?至于纲领在其体,其性之之言,总令人求仁不失干父坤母之所赋予,为天地克肖之子而已。苏州九龙山义塜引昔者王政之行,其民各有分田以为恒产,即以其余为坟墓。不幸而死,则子孙藏其衣冠,立主家庙以为之祭,而又嵗时登丘陇,观松楸,致思慕焉。若鳏寡孤独无归者,人君代为经理,祭厉有典,不使其精魂无依,而作为灾沴也。王制衰息,富贵者侈棺椁衣衾之美,缌麻成行;贫困者或至暴露原野,束缚山冈,亦不可得。仁人君子有志斯世斯民者,毎为三叹。余尝读唐史,而见唐太宗掩瘗隋季暴骸,深叹其用心之仁,业请于朝,见之施行矣。兹九龙山剏制义塜,俾贫而葬地者皆得奉榇窀穸,而又别置闲地以掩遗骼,此不忍之懐扩充,最为亲切,有合于王政之大者也。而出于贫贱之士为尤难,呉子西友父子之所为,岂不贤于寻常万万哉?虽然,吾闻西友孝子也,孝子钖类不匮,因兹买山之德而化导里人,絶水火之厝,以复典礼,则孝德之所及,其后且有逹人,岂区区赠言之足以尽其美耶?拟传谕滇黔檄文帝王君临天下,凡声教所暨,莫不来享来王。非徒贪土地之广,人民之富,诚体上天眷顾之意,不欲使僻隅遐▯一物失所也。在昔周初,越裳氏慕圣人之德,重九译贡白雉。汉唐以来,▯在版图,与中原编氓无异。是则素号向化,非跳梁为患者比矣。迩者明政不纲,文武泄泄,赋繁刑酷,以致盗起燎原,国以沦亡。李自成牧竪小人,攻防燕都,豺狼之辈,影附若云,带甲乌合,几于百万。宫阙灾于回禄,缙绅毙于敲朴,原野膏肉,川谷饮血,元元涂炭。不意复见太平,天授我大清皇帝应运龙飞,阙门一战,摧枯拉朽,士女讴歌,卜宅定鼎,収葬龙髯,网罗逸臣,则是我有大造于明也。然后天戈西指,全秦委命,鲸鲵授首,短狐革面,嗣以江南,荒滛民不聊生,义旗东下,飞渡天堑,福唐二藩,啣璧恐后,虽王濬之入石头,高颎之擒叔宝,衡其功绩,不啻迳庭。兹肃王兵至蜀川,势成破竹,献冦伏诛,神人其快,遂使蚕丛鱼鳬之区,复有披云见天之日。尔昆明滇池,两首宻迩隣壤,听睹最真,既懐徯后之思,岂无云霓之望?但恐奸人乗机煽惑愚众,效任嚣教尉陀之计,将欲雄长一方,南面称孤,殊不思弹丸黑子,不过神州一郡,我国家士如熊虎,粟若丘山,若扼普定之吭,浮牂柯之江,如举昆仑以压细卵,决沧海而灌荧蒿耳。且识时务者在乎俊杰,天之所废不可兴,天之所与亦不可逆也。故窦融举河西以归汉,李世勣籍郡县以附唐,并膺封侯之赏,隆丹劵之寄,载在简册,世所艶称我。皇柔绥逺人,诚若金石,能以土地军民来归者,一体録用。若执迷不悟,或称兵拒,顺逆我顔,行玉石俱焚,噬脐何及?故兹持檄往谕,慎之毋忽。

译这是说,天下百姓与自己的兄弟同胞没有差别。它说:“凡是天下疲弱、衰残、疾病、孤苦、鳏寡的人,都是我兄弟中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这也是承接上文说的。程子所说理一而分殊,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朱子说:“乾称父,坤称母,说是父母,当然是指天为气、地为质;然而同自己的父母自然有亲疏,从这里便有理一分殊了。”由此推及下去,以大君为宗子,以大臣为家相,它们的理虽为一体,名分却从来不同。说百姓是我的同胞,同胞之中便包含理一分殊的意思;说万物是我的同类,万物之中也包含理一分殊的意思。又说:“乾坤是天下的父母,父母是一个人的父母。”这样,它们的名分就不能不不同了。所以把百姓称为同胞、把万物称为同类,是从天下的父母来说,这就是所谓理一;然而称为百姓,就不是真的把他们当作我的同胞;称为万物,就不是真的把它们当作与我同类。这是从一身的父母来说的,就是所谓分殊。详细体味朱子这番话,又有什么兼爱的疑问呢?至于纲领在本体、性之等说法,总的意思都是让人追求仁,不失去乾父坤母所赋予的本性,做一个真正符合天地之道的儿子罢了。《苏州九龙山义塜引》从前施行王政时,百姓各自有分配的田地作为恒产,就用其中的余地修筑坟墓。不幸死去,子孙就收藏他的衣冠,立神主于家庙来祭祀;又在每年的时节登上丘墓,观看松树楸树,以寄托思念。至于鳏寡孤独、无所归依的人,君主代他们经营安排;祭祀厉鬼也有典制,不使他们的精魂无所依托而造成灾害。王制衰微之后,富贵人家奢侈讲究棺椁衣衾的华美,送葬者成行;贫困者有时竟暴尸于原野,捆束在山冈,也不能得到安葬。有仁德的君子、对天下百姓有志向的人,每每为此三叹。我曾读《唐史》,看到唐太宗掩埋隋末暴露的尸骸,深深感叹他用心仁厚;我已经向朝廷请求,并见到此事施行了。如今九龙山创制义塜,使贫穷而没有葬地的人都能奉送棺柩入葬,又另置空地来掩埋遗骨,这是把不忍之心加以扩充,最为切近实际,与王政的大道相合。况且这件事出自贫贱士人之手,更加难得;吴子西友父子所做的事,难道不比寻常人高明千万倍吗?不过,我听说西友是孝子,孝子的善行推及同类而不会穷尽;如果因买山安葬的德行来教化乡里,断绝弃尸水火之中的做法,恢复典礼,那么孝德所及,后来将会有通达显贵的人出现,哪里是区区几句赠言能够说尽其美呢?拟作传谕滇、黔的檄文 帝王君临天下,凡是声教所到的地方,没有不来朝享、来归王化的。这不只是贪图土地广大、人民富足,实在是体察上天眷顾天下的心意,不愿使偏僻远方的一物失所。从前周初,越裳氏仰慕圣人的德行,经过九重翻译进贡白雉。汉、唐以来,那里列入版图,与中原编户百姓没有区别。由此可见,你们一向号称向慕教化,并不是与跳梁作乱、造成祸患者同类。近来明朝政治纲纪败坏,文臣武将懈怠苟安,赋税繁重、刑罚残酷,以至于盗贼如燎原之火兴起,国家因此沦亡。李自成不过是牧童出身的小人,攻陷燕都;豺狼一般的党徒如影随形,披甲乌合之众几乎达到百万。宫阙被祝融焚毁,缙绅死于刑杖,原野沾满血肉,河川山谷饮尽鲜血,百姓陷入涂炭。没想到又重新看见太平,上天把我…… 大清皇帝应天命而兴起,宫门前一战便摧枯拉朽,男女百姓讴歌;选择都城、安定九鼎,收葬先帝遗骸,网罗逃散的臣子,这就是我们对明朝有大造之恩。随后天兵向西进发,整个秦地归命;鲸鲵般的贼首授首,短狐也改变面目;继而进军江南。荒淫暴虐使百姓无法生存,义旗向东而下,飞速渡过天堑;福唐二藩捧着玉璧,唯恐归降落后。即使比较王濬进入石头城、高颎擒获陈叔宝的功绩,也远不止相差一径。如今肃王军队抵达蜀川,形势如破竹,献贼伏法诛死,神人都感到痛快,于是使蚕丛、鱼凫的地区重新有拨开云雾、见到青天的日子。你们昆明、滇池两处,紧密接近邻境,听到和看见的最为真切;既然怀有盼望贤君的心思,难道没有盼望云霓的愿望吗?只是恐怕奸人乘机煽动迷惑愚众,仿效任嚣教导尉陀的计谋,想要在一方称雄,面南称帝,却不知道这弹丸黑子般的地方,不过是神州的一个郡;我国士兵如熊虎,粮食如丘山。如果扼住普定的咽喉,渡过牂柯江,就像举起昆仑山压碎细小的鸡蛋,决开沧海灌溉萤火和蒿草罢了。而且识时务在于俊杰:上天要废弃的,不能使它兴盛;上天要给予的,也不能违逆。所以窦融率河西归附汉朝,李世勣登记郡县归附唐朝,都获得封侯的赏赐,接受隆重的丹书铁券信任;这些事都记载在史册上,世人艳羡称道。皇上温和地安抚远方之人,确实像金石一样坚定;能够带着土地、军队和百姓归顺的,一律记录任用。若执迷不悟,或者起兵抗拒,违逆我的意旨,就将实行玉石俱焚;到那时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所以特持檄文前往晓谕,务必慎重,不要忽视。

栢乡诗赋志论曰:诗肇赓歌,赋始湘累,所以吟咏性情,调和伦物也。汉唐以降,代有作者,好学之士,枕藉沈酣,具载诸名家集及选夲中。兹一邑之间,或过客慿吊,懐古有思;或邑彦著述,倡予和女,有闗兴起,莫不摭采,亦风雅之余义耳。南湖钓艇赋人生虮虱,万古刹那,彭乔邈矣,夀命几何?息心逆旅,投竿水沱。于是织箬蓆以为篷,刳枯木以为舟,风驶桨迅,浪涌鳬沤,堕片月于镜里,揽灏气于清秋。中有宝鼎,奚囊酒铛,茶灶摘云霞以为粮,侣太虚而观妙。时有张子元裕,白子见先,同余欹斜于船板之上,倾壶而酌,依芦而仰白眼,层霄青云,林莽潇湘,笔意濠濮,▯想若乃岸頺滩嘴,湾转平桥,柳烟叠翠,桃色舒娇,鹭藏咮而不见,云衬霞而若烧,船压天而村失,橹泼水而星摇,渔火暗而萤光起,柁尾鸣而蟇足跳。有懐拥棹,何处停桡?至如春渚星明,秋沙蟾皓,晴溪雪霁,幽窻雾扫,采杜若兮方花,搴芙蓉兮未老。或听雨焚香,或读骚借草,或餐山秀于重重,或袭飔凉于灏灏,或傍緑篠于篱根,或听黄鹂于树杪。旋复登艇,理我钓丝,持螯脍鲤,其甘如饴。睡足而觉,食饱而嬉。梧耻栖鳯,山喜奔麋,虽扬鬐未观乎沧海,而曵尾已足乎污池。又何必防鹢画舸,艨艟艅艎,而泛乎三江五湖之涯者哉?吁嗟乎,古人死矣,白骨何知?东风蔓草,寒月子规。今我不乐,嵗月如驰。有美人兮山川间之,乃命长须洗盏,赤脚扣舷而歌。杜甫之诗曰:「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又自为之歌曰:「身世飘飘一叶舲,浪花如卷晩峯青。」间来一枕浮鸥夣,不许风波到野汀。懐古赋余夏日炎蒸,登楼避暑,四望云山,千里在目,缅懐古人,聊为此赋,以纪之。后之览者,庶知此地冲繁,自古而然,兵燹绎骚,民生何堪?頼盛世生养,再得良牧喣噢,庶能保其室家妇子,不至为枯骸尔。登高楼以倚危栏,俯栢邑之崇墉,望尧山于咫尺,想帝子之肇封。自伊耆以讫▯▯,皆汤沐之包容。其后乃陟于帝位兮,徙河东之平陶,总如天之覆被兮,均践土而食毛。望东垣之古郡兮,迅流濆激而扬波。来山右之繁峙兮,浸东注而坡陀。睇封龙之岑蔚兮,山蜿蜒以巍峩。环大陆之浩▯兮,缅想禹贡之九河。黄流徙而南奔兮,此犹沆漾而滂沱。滙漳洺槐洨泜澧兮,底于衡漳而奔梭。客有告余曰:「此古战场也!不见春秋而降,赵最雄豪。中山引水围鄗,气骄武灵。发愤鞬櫜弓刀,北连鴈代,紫塞为壕。政死沙丘,井陉启道。奏事车中,乱臭鱼薧。矫杀扶苏,亡秦末造。此后祸水为灾,煽处飞燕,哀平昏孱。王莽簒擅,一十八年,民生若▯。」白水真人,昆阳鏖战,虎豹栗奔。寻邑败窜,驻节广阿。邯郸内叛,豆粥芜亭,麦饭滹防。河水倐而氷坚,日月光华复旦。附鳯翼而攀龙鳞,位鄗南而宏翌。赞有灵石之古迹,纷才人其染翰。非神臯之奥区,何以齐周召而嫓望?散余曰:「是则然矣,继此更仆,亦有可得而称述者乎?」客曰:「唐自天宝之乱,禄山既灭,思明继诛。魏博沧易并峙,雄图惟成德之强悍。连瀛莫与,平卢迨夫梁晋搆兵,营于野水,距栢乡而为军。拥铁骑以如螘,矜▯甲之耀日,见绛旗之填委。咄哉!德威老将,献竒谋于亚子,夜迁垒于高邑,逸待劳而如兕。乃次日以决战,摧长蛇与封豕。梁由此其日衰,晋昌炽而兴起。此举闗五代之兴亡,诛乱贼于既死。」他如宋室不竞,南北纷争,奉信王于五马,竟一旅之无成。暨金元之已事,毎抢攘而纵横,各役势以雄长,聊喘息其余生。惟有明之一代,稍沐浴乎太平,今值盛明之世,文章礼乐,巍巍焕乎其光。荣含哺鼓腹,歌帝力于何有兮?百年之间,徒见山高而水清。广恨赋昔江文通作《恨赋》,凄恻动人。但如秦帝穷奢极欲,沙丘告终,无所恨;李陵降北,生堕家声,亦无足恨也。惟是古今治少乱多,覆辙相迹,余推其恨而广之,非独吊古生怆,亦以志鉴诫之意尔。

译《栢乡诗赋志》论说:诗歌起于歌咏,赋体始于湘累,用来吟咏性情,调和人伦与万物。汉、唐以后,历代都有作者;好学之士沉浸其中,许多作品都载于各名家文集和选本。这一县之中,有的来自过客凭吊,怀古而有所感思;有的是本邑才俊著述,倡导创作而彼此唱和,对兴起教化有所关联,无不采录,也算是风雅遗意的一部分。《南湖钓艇赋》人生如虮虱般微小,万古也不过刹那;彭祖、王子乔已经遥远,人的寿命又有多长?不如在旅途中息心,向水湾投下钓竿。于是编织箬叶席子作为船篷,剖开枯木作为小舟;风吹得快,船桨迅疾,波浪涌动,野鸭和水沫翻腾;把一片月影投入镜子般的水中,在清秋里揽取浩瀚的清气。船中有宝鼎,有奚囊和酒铛;以茶灶煮取云霞般的清芬作为粮食,与太虚为伴,观览玄妙。有时张子元裕、白子见先同我斜倚在船板上,倾壶对饮,靠着芦苇仰面翻着白眼;高空的青云,林莽与潇湘之景,笔意有濠濮之间的意味,玄妙的遐想也随之而生。至于岸边崩塌、滩头突出,水湾转过平桥;柳烟层层,翠色重叠,桃花舒展娇艳;白鹭藏着嘴不见踪影,云彩映衬霞光,仿佛被烧红;船压住天空,村庄便消失,船橹拨动水面,星光也摇曳;渔火暗下去而萤火亮起,船尾的舵声响着,蟆足似的水波跳动。有了怀抱、握着船桨,哪里还去停船?至于春日沙洲星光明亮,秋日沙滩月色皎洁;晴朗溪流中雪消天霁,幽窗外雾气散尽;采摘杜若时花正开放,采撷芙蓉时花朵还未衰老。有时听雨焚香,有时读《离骚》借以寄怀;有时在层层山色中享用清秀之景,有时承受浩荡清风的凉意;有时依傍篱根的绿色竹子,有时听树梢黄鹂鸣叫。随后又登上小艇,整理我的钓丝,拿着螃蟹切鲤鱼片来吃,甘美如饴。睡足醒来,吃饱后嬉游。梧桐惭愧不能栖息凤凰,山林却喜爱麋鹿奔跑;虽然扬起鱼鳍还没有见到沧海,但拖着尾巴游在污池里也已经满足。又何必防备鹢鸟图饰的华丽船只、艨艟、艅艎,去泛舟于三江五湖之间呢?唉,古人已经死了,白骨哪里还知道什么?东风吹拂蔓草,寒月下子规啼鸣。如今我不快乐,岁月飞驰而去。有位美人隐在山川之间,于是命长须洗净酒杯,光着脚敲击船舷而歌。杜甫的诗说:“日月如笼中鸟,天地如水上浮萍。”我又为此作歌说:“身世飘摇如一叶小船,浪花如卷,晚峰青翠。偶尔来做一场浮鸥般的短梦,不许风波侵到荒野水汀。” 《怀古赋》我在夏日炎热蒸腾之时登楼避暑,四面眺望云山,千里景物尽收眼底;遥想古人,姑且作此赋以记述。后来阅览的人,或许能知道这里交通要冲、事务繁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战火接连、动乱频仍,百姓的生活怎能承受?幸赖盛世养育百姓,又得到贤良地方长官的抚育呵护,或许能够保全家室、妻子儿女,不至于只剩枯骨罢了。登上高楼倚靠高危的栏杆,俯视栢邑高大的城墙,近望尧山,想起帝子的始封。从伊耆氏直到▯▯,都是汤沐封地所包容。后来登上帝位,迁徙到河东的平陶;如同上天覆盖大地一样,总能平均地踏土而食、取毛而用。远望东垣这座古郡,急流奔涌激荡,掀起波涛;来到山右繁茂高峻的山岭,水渐渐向东流注而下,形成坡陀;斜看封龙山草木茂盛,山势蜿蜒而高峨;环视大陆浩渺无边,遥想《禹贡》所说的九河。黄河水改道向南奔流,这里仍然水势浩荡、汹涌澎湃;漳、洺、槐、洨、泜、澧诸水汇合,流到衡漳,奔腾如梭。有位客人告诉我:“这里是古代战场啊!从《春秋》以后,赵国最为雄强豪迈。中山引水包围鄗城,气焰骄盛如赵武灵王;发愤整治弓刀,向北连接雁代,以紫塞作为壕沟。赵武灵王死于沙丘,井陉开辟了通道。秦始皇在车中处理政事,混乱得像臭鱼腐肉;秦二世矫诏杀死扶苏,秦朝末世灭亡。此后祸水酿成灾难,煽动而起的燕王叛乱飞扬,哀帝、平帝昏庸柔弱。王莽篡权专擅十八年,百姓生活如同▯。”白水真人刘秀在昆阳鏖战,虎豹般的军队惊惧奔逃。王邑败退逃窜,驻军于广阿;邯郸内部反叛,豆粥煮于芜亭,麦饭置于滹沱河边。河水忽然结成坚冰,日月的光华重新照耀大地。依附凤凰的翅膀、攀援龙的鳞片,驻扎在鄗城南面而宏大辅佐。赞叹有灵石的古迹,才人纷纷挥笔题写。若不是神奇高妙的地方,凭什么与周公、召公并列,和望诸君相比呢?我散漫地说:“既然如此,接着说下去,难道还有可以称述的事情吗?”客人说:“唐朝自天宝之乱起,安禄山灭亡之后,史思明又被诛杀。魏博、沧、易诸镇并立,雄图中只有成德最为强悍。连接瀛州也没有谁能与它抗衡;直到平卢,等到梁、晋交战,在野水驻营,距离栢乡设军。梁军拥着铁骑,如蚂蚁般密集,夸耀玄甲的光辉照日,只见红旗密集排列。可叹啊!老将德威向亚子献上奇谋,夜间把营垒迁到高邑,以逸待劳,勇猛如兕。第二天便决战,摧毁梁军长蛇和封豕般的阵势。梁朝从此日渐衰弱,晋国昌盛炽烈而兴起。这一战关系到五代的兴亡,在乱贼死后又诛灭其余党。其他如宋室竞争不过,南北纷争;拥立信王于五马,最终连一支军队也没有成就。到了金、元以后的事情,常常在争战扰攘中纵横,各自凭借势力称雄,不过勉强喘息以度过余生。只有明朝一代稍稍沐浴于太平,如今正值……” 盛明之世,文章礼乐巍峨灿烂,光辉显赫。百姓安居乐业,含着食物、拍着肚子,歌唱帝王之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百年之间,只见山高水清。《广恨赋》从前江文通作《恨赋》,写得凄凉哀恻,感动人心。但像秦始皇穷奢极欲,最终死于沙丘,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李陵投降北方,活着败坏了家族声誉,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唯独古今治世少而乱世多,覆车的旧辙接连重现;我推究其中的遗憾并加以扩展,不只是凭吊古人而产生悲怆,也是为了记载鉴戒之意罢了。

茫茫大块,运数难纪。虽圣贤之代,生叹驹隙之莫止。维三五之明时,廼各葆其淳理。何浇伪之繁兴,纷诪张而多訾。于是恨有千端,书更累纸。至若信陵救赵,嬴刎夷门,汤沐封鄗,欢饮平原,合从六国,无事盟洹。一且秦人反间,疑生弟昆。醇醪混迹,国事日艰,赍志而死,秦乃称尊。若乃陈王首事,号为张楚,耳余武臣,并为心膂。孔甲大儒,躬负豆俎。刘项之徒,云合颷举,一朝兵衂,气丧势阻,大业儵隳,有如潮湑。若夫典午不竞,南风祸煽,八王陵夷,石勒排衍,华亭鹤悲,侍中血溅,懐愍防尘,青衣侍宴,痛哭何及,椒浆莫奠。及夫赵宋开基,豁达大度,杯酒释兵,薄海向慕,逺法帝尧,兄终弟作,烛影红移,母子托顾,光美德昭,不永厥祚。由后推前,岂史之误?或有载溺祸水,舍身苦空,投绠眢井,覆尸▯风,莫不魂摇噬脐,遗恨无穷。望金阙而惝怳,怅玉殿之残红。已矣哉!翠辇不来兮,永巷闭;美人香销兮,歌舞絶。芳草年年,春苑生;御沟日日,波声咽。感慨兴亡,不禁涕泗之交颐兮,千古颂声归我后之明哲。

兼济堂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七大学士魏裔介撰古乐府短歌行我有长劒,挂壁不试;我有防酒,盈樽不醉【一解】年华一去,不可再来;读书万巻,沸滭竒懐【二解】天下多故,宜用俊杰;筐篚小智,难与植业【三解】为尔寂寂,邓禹笑人;顔色憔悴,自冬徂春【四解】折胁拉齿,范睢则相;褚冠畴伍,舆人是谤【五解】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百链之刚,化为绕指【六解】鸿雁啣芦,载翺载翔;畏彼缯缴,逺至潇湘【七解】维水有浔,维山有岑;高卧云霞,慰此素心【八解】观沧海沧海非东,昆仑非西。倬彼天汉,元气混齐。蓬莱三山,是邪?非邪?银台金阙,侯不乗槎。润色万物,震动九土。沐日浴月,天枢地户。幸甚至哉,歌以咏志。龟虽寿神龟虽夀,块然一物;龙德变化,超然罗蔚,委蛇委蛇,与时偕宜。孔光则诈,黄石可师,逹人之理,彭殇一视,隤然任运。哀彼代匮,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薤露歌大海汤汤,鸿蒙闭兮,出日入月,景不灭兮,人命无常,逓相阅兮。蒿里曲天地旷兮,悠悠死不复生兮,奚忧古今?北邙兮,高丘。子夜呉歌悄悄与▯语:「闻郎大都去,须待春泥干,为郎治行李。」其二燕京女儿多何如?呉下好荳防花正开,甘作闺中老。其三铁瓮城边,路挂防,到扬州,侬欲随欢去,不是覔封侯。其四浪船利,防风况是摇轻橹。侬心已断絶,泣涕泪如雨。燕歌行效曹子桓送田髴渊燕山呉水,路修长。离筵丝竹,发清商。古人遗事,空断肠。一语知心,谁能忘?

译茫茫大地,气运和命数难以记述。即使在圣贤的时代,人们也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而不能停止。只有三皇五帝的光明时代,才各自保存淳厚的本性。为什么浇薄虚伪的风气纷纷兴起,众说纷纭而多有毁谤?于是遗恨有千头万绪,写下来竟累积了许多纸张。至于信陵君救赵,嬴政在夷门行刺;汤在鄗地封赏,平原君欢饮;六国合纵,没有在洹水订立盟约。一天,秦人施行反间,兄弟之间生出猜疑;美酒混迹其中,国事日益艰难,怀抱志向而死,秦国于是称尊。至于陈王首先起事,号称张楚;耳余的武臣,一同成为心腹辅弼;大儒孔甲亲自背负豆和俎。刘邦、项羽一类人物如云聚风起,一旦兵败,气势丧失、形势受阻,大业倏忽毁灭,犹如潮水消退。至于司马氏晋朝不能振作,南风煽起祸乱;八王势力衰败,石勒排挤扩张;华亭鹤声令人悲哀,侍中的鲜血飞溅;怀帝、愍帝蒙受尘辱,身穿青衣侍宴;事到如此,痛哭又有什么用,椒浆也无人祭奠。到了赵宋开国,胸襟豁达、气度宏大,以杯酒解除兵权,四海都仰慕归附;远远效法帝尧,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烛影摇红之中,母子托付顾命之事;光辉美德昭著,却不能长久享有国祚。由后世推究前代,难道是史书记错了吗?有人沉溺于祸水,有人舍身追求苦空,有人把绳子投入枯井,有人尸体覆于暴风之中;无不魂魄动摇,后悔已迟,遗恨无穷。遥望金阙而心神恍惚,惆怅玉殿上残留的红色。罢了啊!翠色车辇不再到来,长巷紧闭;美人的香气消散,歌舞断绝。芳草年年在春苑生长,御沟日日传来呜咽的水声。感慨兴亡,禁不住眼泪交错流到面颊;千古的赞颂声,都归于我后世的明哲君主。《兼济堂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七 大学士魏裔介撰写 古乐府 《短歌行》我有一把长剑,挂在墙上却未曾试用;我有防寒的酒,斟满酒樽却没有醉意。【一解】年华一去不再回来;读书万卷,胸中奇异的情怀却翻腾不息。【二解】天下多有变故,正应任用俊杰;小小的才智,难以用来建立功业。【三解】我为你默默无言,邓禹会笑话人;面色憔悴,从冬天一直到春天。【四解】折断肋骨、拔掉牙齿,范雎于是做了相国;戴着褚冠,与众人同列,却受到舆人的诽谤。【五解】周朝的道路平坦如砥石,笔直如箭;百炼的刚铁,化作绕指柔。【六解】鸿雁衔着芦苇,时而飞翔,时而翱翔;害怕那些丝绸制成的箭缴,远远飞到潇湘。【七解】水必有水湾,山必有高峰;高卧于云霞之间,以此慰藉素来的心愿。【八解】《观沧海》沧海并不在东方,昆仑也并不在西方。那高远的银河,元气混沌而齐一。蓬莱三山,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银台金阙,侯王难道能乘木筏到达吗?滋润万物,震动九州。日月沐浴其中,天有枢纽,地有门户。真是幸运极了,就用歌唱来抒发心志。《龟虽寿》神龟虽然长寿,也不过是块然独立的一物;龙的德性能够变化,超然于罗网草木之间,委蛇从容,随时势而相宜。孔光的行为是虚诈的,黄石公却可以作为老师;通达之人的道理,是把彭祖和夭折者同样看待,安然任凭命运。可悲啊,时代困乏;幸运极了,就用歌唱来抒发心志。《薤露歌》大海浩浩荡荡,天地混沌闭塞;太阳升起、月亮落下,光明永不消灭;人的生命没有常数,世代相继而相互更替。《蒿里曲》天地广大啊,悠悠长远;死了就不再复生啊,何必忧虑古今?北邙山啊,是高高的坟丘。《子夜吴歌》悄悄地对郎君说:“听说郎君大概要远行,须等春泥干了,我为郎君整理行李。” 第二首 燕京的女子有什么特别好?吴下的豆荚花正盛开,我甘愿老死闺中。第三首 铁瓮城边,道路挂着防护物;到了扬州,我要跟着你去,并不是为了寻求封侯。第四首 船行得快,防风况且还摇着轻桨。我心已经彻底断绝,哭泣时眼泪如雨。仿效曹子桓送田髴渊作《燕歌行》燕山与吴水之间,道路漫长。离别筵席上的丝竹,奏起清商之音。古人的遗事,只令人徒然断肠。一句话便知心意,谁能忘

黄鹤千里,自翺翔。不能奋飞,白云乡。春寒隂雨,忽高凉。佳人欲为,公子裳。天涯回首,一徬徨。今夕何夕,幸同堂。置酒临风,嗟未央。长歌忽下,众星光。高车驷马,如履霜。懐忧不觉,鬂毛苍。良平事业,漫相望。慇懃执手,赋河梁。禽言行不得,哥哥!霖雨三月,平陆为河,欲济无梁,茫茫白波,行不得,哥哥!提壶,芦壶,芦提门前,青草白云来栖。有酒有肉,母嗷嗷而饷厥妻。瘦儿,瘦儿!南山种麻子。东风夜雨,麻子浥,不见苖秧子。焉知母心悲悔?后迟。不如归去逺彼矰缴乔林是处今乐府哀流民田庐水没,无干处。流民纷纷向南去,岂意南州不敢留?白昼闭户,夜蹲踞。檐前不许稍踟蹰,恐有东人不我恕。上见沧浪之天下,顾黄口小儿,命也如何?妇语絮絮:「逃人,逃人兮,尔独何为?背尔主,使我罹此荼毒!」我将尔诅,我欲尔诅。其口维防,路有杕杜。缢者谁子?乌鸢哓哓,既啄而翥。彼苍者天,哀此黎庶。玉泉篇玉泉之水,桥下过,既清且涟。非洪波,谁家孤子,发初紽,翩翩游戏,城之阿。命如飞蛾,投漩涡。炎天白日,怒蛟鼍,中流失,壶空骇▯。其二吕梁十丈,奔如驶。丈人常涉洄湍,里竪子之能,不我知。魂逐涓涓玉河汜,褰裳欲往,不可止。鬼母啾啾,发垂耳。其四呜呼!人间风涛何其深?洞庭既波,灔滪侵长鲸。砺齿若霜,镡左徒空吊楚江浔。彼君子兮,大川舟楫,济一世而为心。琴操拟将归操河之水兮,波洋洋。我不济兮,非无梁。廻车东望,涕沾裳。拟拘幽操载瞻西郊兮,同云油油。观象布蓍兮,天道可求。率遵祖德兮,服事扬休。谗人孔棘兮,于君何尤。终当有悟兮,脱我羁囚。拟雉朝飞操有雉有雉,南岗上,日出杲杲,羽初飏。雄喌其雌,羣雌和鸣而饮啄,相望。我独何为兮,七十无家,皤然成翁。牧犊中野,谁与饷?拟别鹤操黄鹄海上来,翩翩比翼飞。弋者谁氏子?矰缴发其机。雄雌各惊顾,悲鸣向落晖。搆巢五年未生雏,云中相傍徘徊。欲下将何归?拟龟山操望东鲁兮,龟山蔽之。岂不懐归?畏羣婢之我疑。山之隂,其雨弥弥。父母之邦,实劳我思。龟山龟山,吾将移尔填沧海。四言吏部徐元文别归钱塘,后因海冦阻隔,嵗暮抵燕,喜赋二章以赠。白云欝欝,栖我草堂。彼其之子,德音不忘。握手言归,涉其横江。横江既涉,载旋其庐。瓶有旧醅,架有遗书。山樗可采,泽鲂可渔。五言絶句犹龙与文衣诗有「夜雪打空廊」,君诗在何处之句?文衣和之余,步其韵。夜雪打空廊,梅花窻外冷,寒香初放时,高韵何人领?其二夜雪打空廊,不知花落处。只在风雪中,风亦吹不去。

译记?黄鹤飞翔千里,自由翱翔;我不能奋飞,回到白云之乡。春寒阴雨,忽然觉得高处寒凉。佳人想要为公子缝制衣裳。回首天涯,顿时一阵彷徨。今夕是什么夜晚,幸而能够同堂相聚。置酒迎风,叹息欢乐还未尽。长歌忽然低沉,群星闪耀。高车驷马,如履薄霜。心怀忧愁而不觉鬓发苍白。良平的功业,只能遥遥相望。殷勤握手,作赋赠别于河梁。禽言 走不得啊,哥哥!连绵大雨下了三个月,平地成了河流;想渡过去却没有桥,眼前茫茫一片白浪。走不得啊,哥哥!提壶,芦壶;芦苇提到门前,青草和白云前来栖息。有酒有肉,母亲嗷嗷叫着,给他的妻子送饭。瘦儿,瘦儿!南山种下麻籽。东风夜雨,麻籽受潮,却不见苗秧。哪里知道母亲悲伤后悔?已经迟了。不如归去,远离那些箭缴,乔木高林就是栖身之处。今乐府 哀悯流民 田地房舍被水淹没,没有一处干燥之地。流民纷纷向南逃去,哪里想到南方州郡也不敢收留?白天闭门,夜里蹲坐。屋檐前也不许稍作停留,恐怕有当地人不肯宽恕我们。抬头看见沧浪之水与苍天,回头看看黄口小儿,只能叹息命运又能怎样?妇人絮絮叨叨地说:“逃亡的人,逃亡的人啊,你独自逃走是为了什么?背弃你的主人,使我遭受这样的苦难!”我要诅咒你,我想要诅咒你。那张嘴就是防备,路边有孤零零的杜树。上吊的人是谁家的孩子?乌鸦聒噪,啄食之后飞去。苍天啊,请哀怜这些百姓。《玉泉篇》玉泉的水从桥下流过,既清澈又起涟漪。不是洪波之中,哪家孤儿,头发刚刚梳成,轻盈地在城边嬉戏。生命如飞蛾,投入漩涡。炎热的白日里,蛟龙鼍鱼发怒;在河流中央失足,空空的水壶令人惊骇。第二首 吕梁山瀑布十丈高,奔流如飞驰。老人常常涉过回旋的急流,却不知道乡里的小孩子也有这种能力。魂魄随着涓涓流淌的玉河来到河湾,撩起衣裳想要前往,却无法止步。鬼母啾啾哭叫,头发垂到耳边。第四首 唉!人世间的风涛是多么深啊?洞庭湖已经起波,灔滪堆侵逼长鲸。牙齿磨利如霜,镡左徒只能徒然凭吊楚江之滨。那位君子啊,是大河上的舟楫,以渡济一世为自己的心愿。琴操 拟作《将归操》河水啊,波浪洋洋。我不是不能渡河,并不是没有桥。回车向东眺望,眼泪沾湿衣裳。拟作《拘幽操》遥望西郊啊,阴云浓厚。观察天象,布列蓍草,天道是可以求知的。全心遵循祖先的德行,奉行职责而发扬美德。进谗的人十分凶急,对君主又有什么怨尤?终究会有醒悟的时候啊,我将脱离羁绊和囚禁。拟作《雉朝飞操》有野鸡啊,有野鸡,在南山冈上;太阳出来光明灿烂,羽毛刚刚飞扬。雄雉呼唤雌雉,群雌应和鸣叫,一同饮水啄食,彼此相望。我独自一人是为了什么啊,七十岁了还没有家,头发斑白成为老翁。在原野中放牧小牛,谁来给我送饭?拟作《别鹤操》黄鹄从海上飞来,翩翩比翼而飞。射鸟的人是谁家的孩子?箭缴已发出机弩。雄雌各自惊惶回望,向着落日悲鸣。筑巢五年还没有生出雏鸟,仍在云中相依徘徊。想要降落,又将归向何处?拟作《龟山操》遥望东鲁啊,龟山遮蔽了视线。难道我不想回去吗?只是害怕群小怀疑我。龟山的北面,细雨绵绵。父母之邦,实在使我思念劳苦。龟山啊龟山,我将把你搬走,填入沧海。四言诗 吏部徐元文告别归往钱塘,后来因海寇阻隔,年末抵达燕地;高兴地作两章诗赠给他。白云浓密,栖息在我的草堂。那位贤人啊,他的美德之声令人不能忘怀。握手相约归去,渡过那横江。横江已经渡过,便回到自己的草庐。瓶中有旧日的酒,书架上有遗留下来的书。山中的臭椿可以采食,泽中的鲂鱼可以捕捞。五言绝句 《犹龙与文衣诗》中有“夜雪打空廊”“君诗在何处”的句子;文衣作诗唱和我,我就步其韵。夜雪敲打着空廊,梅花在窗外透着寒意;寒香刚刚开放时,这高雅的韵味有谁来领会?第二首 夜雪敲打着空廊,不知道花落在何处。它只在风雪之中,连风也吹不去。第三首 夜雪敲打着空廊,却听不见夜雪的声响。幽居的人正

其三夜雪打空廊,不闻夜雪响。幽人正未眠,澹然无所想。其四夜雪打空廊,迷却天边树。孤舟一钓翁,自识江干路。其五夜雪打空廊,浊醪味正浓。夜深人静后,惟有一灯红。其六夜雪打空廊,君诗在何处?君诗犹如雪,赠以雪中句。春日望西山西望见雪山,山雪同一色。春来雪尽融,山光浄如拭。山行久负青山约,今来云上游。野花满谷口,流水出丹丘。高斋读易四圣绍心易,秦人不敢焚。若防先天意,何须龙马文?七言絶句。暑月露卧

译未曾入睡,心境淡泊,什么也没有想。第四首 夜雪敲打着空廊,远天的树木都被迷蒙遮没。一叶孤舟上坐着一位钓翁,他自然认得江岸的道路。第五首 夜雪敲打着空廊,浑浊的酒味正浓。夜深人静之后,只有一盏灯发着红光。第六首 夜雪敲打着空廊,你的诗在哪里?你的诗还像雪一样,于是用这首雪中诗赠给你。春日眺望西山 向西望去,只见雪山,山与雪浑然一色。春天到来,积雪全都融化,山色明净得像刚擦拭过一样。山行 我长久以来辜负了与青山的约定,今天才来云上游览。野花开满谷口,流水从丹丘流出。高斋读《易》四位圣人继承并阐发心传的《易》理,秦人便不敢焚烧它。假如能够防护伏羲先天的意旨,又何必需要龙马负出的图文?七言绝句。暑月露宿

晓夜,炎风不肯停。闲移绳榻,趂孤萤。祖胸跣足,丛隂下卧。看长河没,晓星。涿州公廨古槐咏古槐苍郁,气如虬,饱歴风霜五百秋。试看门前车马道,红尘满目夕阳愁。东阿县南渡河长途驿路出东阿,草色防茸,秋色多。马上不知身在鲁,临流错忆是滹沱。读刘夣吉诗鳯览高风,不可攀。黄金台下,水漫漫。古来谁是真同调?晋有渊明,汉防安。惬园十景诗【选五首】惬园在城南八里,西汪村,先子所筑也。十景皆园中之胜。太行返照山色东奔,势若流;深林返景,一园収。桃源旧址,犹堪赏;莫説仙踪,古赵州。岳庙远钟干戈扰扰,隔东篱;人世兴亡,总不知。夜半钟声,惊梦觉;此身不负,白云期。长桥揽翠汲水编茅成小池,千株杨柳向人垂。桥边犹恐春隂薄,自挿新畦三两枝。竹迳流水琅玕数亩,傍深潭,曲水流觞,兴正酣。野客闲来复闲往,蓬居只在此村南。荷池夜棹一片红香羃水湾,幽情更不到云鬟。孤舟自爱凌波去,寒露苍苍起白鹇。南和秀才周茗柯来谒,诗有「踏雨摇青菓,添灯留故人」之句,余极为赏叹。鉄骨氷心,人已去;梅花萧索,几兴悲。周▯后起,称英妙;开巻先吟,踏雨诗。迟友人不至南望思乡,不可归。清宵有梦,尚依依。遥思昔日登高处,古树寒烟,鴈正飞。又朝来飞雨洒层城,便有幽思满画楹。黄花裛露,谁为侣?怅望白云,秋色平。和邑人耿尔瞻未向南阳卧草庐,疎慵空傍帝王居。风尘自古多胶扰,悔不十年且读书。其二君去槐隂葺旧庐,桑榆缭绕是幽居。独怜世事躭杯酒,看尽床头鸟篆书。其三万姓劳劳,未得庐。白云深处,可容居。耕田凿井,无多事。闲课儿童,小学书。其四才到春明,便返庐间。云野鹤,不停居。他年若着逸民传,泲水西林藏异书。

读迷楼记东去龙舟竟不归,乌铜屏里醉春晖。可怜一炬成焦土,只有雷塘乌夜飞。题画青山一片,紫霞堆,红树桃花相间开。应是天台迷去路,不教刘阮出云来。和大司马梁玉立《赵郡风物杂咏》主父沙丘骑射驰驱,尽国中。秦廷私觑,气如虹。可怜探鷇,身无主。草掩沙丘,古赵宫。顔常山祠孤城血战,捍边陲;一死常留,万古祠。若解时平崇义士,蜀川安得见旌旗?望诸君墓齐城未破,敢言归?代将人来,事已非,惟有报书,垂史防。年年古木,泣乌飞。蔺相如气压秦廷,失媚谐廻,车避颇晋,崇阶当年,刎颈因家国,不为交游,挹雅懐。汉光武庙汉业重兴,自北来,平原突兀,见高台。不知钟虡归何处,空有石人伴草莱。信陵君祠功高五霸,破嬴秦,故垒茫茫,草色新。汤沐至今,名尚在,不知谁是抱闗人。芜蒌亭不忘河北事,应论麦饮,君臣契托恩。寂寞荒亭,余破灶,行人指防旧孤村。赵陀先塜龙川老吏,霸羣蛮,先塜蒙恩,掩故山,识命早除,黄屋制赠,金独重,大夫还。送韩康海还内丘又向芦沟桥畔行,潇潇时雨洒春城,床头《周易》还擕去,望断蓬山蒨,友生。送呉秋林之江寜【时载母南返】八月秋风,红树稠。扁舟一叶,下扬州。情知不为封侯梦,载母聊为五岳游。三河县弹丸黑子,是三河寥落人家,傍水波圏,占谁怜?民力尽,城边驿路,重经过。蓟门古渔阳北门锁钥接遥岑,吊古空嗟草木深。一自兴朝定鼎后萧萧松桧满山隂鳯台山【此地有龙洞谷】旧是长城烽火台,高峯崱屴,倚天开;而今已见真人,气云物先从龙洞来。赐马权竒名骑,锦云鞯,从猎翩跹,过古阡。新出宛羣,犹恋主,骄嘶不敢下金鞭。雨中柬武进羊随庵【时在长椿寺读王觉斯先生集】读罢《文安百巻诗》,忘言,更欲去支离。遥知钟过白云后,梦绕江南花雨垂。其二连朝雨色润芳畴,尽洗炎飚,翠欲流。谁念招提羊处士,芭蕉声里一灯秋。龙槐防集好友何人,足论心?高槐防緑,夕阳深。传觞坐对,西山色。雄辩由来,庆盍簮。西子湖头春色深苎萝谁解识西施?一片湖光荡漾竒欲洗人闲脂粉,色春风独立听莺儿。

译从清晨到夜晚,炎热的风不肯停息。闲来移动绳床,去追逐孤单的萤火虫。袒胸赤足,躺卧在树丛的阴影下。看着银河沉没,晓星升起。涿州公廨古槐咏 古槐苍翠浓郁,气势如虬龙,饱经风霜已有五百年。试看门前车马往来的道路,满眼红尘,只剩夕阳中的愁意。东阿县南渡河 漫长的驿路从东阿延伸出来,草色繁茂,秋色尤多。骑在马上竟不知道身在鲁地,来到河边,错把它忆作滹沱河。读刘梦吉诗 凤凰仰慕高尚的风范,却无法攀及。黄金台下,流水漫漫。自古以来谁才是真正的知音?晋代有陶渊明,汉代有严子陵。惬园十景诗【选五首】惬园在城南八里西汪村,是先父修筑的。十景都是园中的胜景。太行返照 山色向东奔涌,气势仿佛流水;深林中的返照,把一座园林尽收其中。这里如同桃源旧址,仍然值得欣赏;不必说什么仙人的踪迹,这就是古老的赵州。岳庙远钟 战事纷扰,被东篱隔在一边;人世间的兴亡,总也无从知晓。半夜的钟声惊醒梦境;此身没有辜负与白云相期的心愿。长桥揽翠 汲水用来编筑茅屋,形成一方小池;上千株杨柳向着人低垂。桥边还担心春天的树荫太薄,便亲自插下三两枝新柳。竹径流水 数亩青竹,靠着深潭;曲水流觞,兴致正浓。野外的客人闲来又闲去,我的蓬屋就在这村子的南边。荷池夜棹 一片红花的香气笼罩着水湾,幽深的情怀更不是云鬟女子所能理解。孤舟自爱凌波而行,寒露苍苍,惊起了白鹇。南和秀才周茗柯前来拜访,诗中有“踏雨摇青果,添灯留故人”的句子,我极为欣赏赞叹。铁骨冰心,人已经离去;梅花萧瑟,几度令人悲伤。周▯是后来者中的英才,称得上英俊奇妙;打开诗卷便先吟诵那首踏雨诗。迟待友人未至 向南眺望,思念故乡,却不能归去。清静的夜晚有梦,仍然依依不舍。遥想从前登高的地方,古树笼罩着寒烟,大雁正在飞翔。又一首 早晨飞雨洒遍层层城郭,幽深的思绪便充满了彩绘的楹柱。带露的黄花,谁来相伴?惆怅地望着白云,秋色一片平远。和邑人耿尔瞻 我还没有像诸葛亮那样在南阳卧居草庐,却懒散地空自住在帝王之都旁边。自古以来风尘世事多么纷扰,真后悔没有先读十年书。第二首 你回去在槐树浓荫下修葺旧庐,桑树和榆树环绕着幽静的居所。只是可怜世事,使人沉溺于杯中酒;看尽了床头收藏的鸟篆书。第三首 万姓劳苦不堪,却还没有得到容身的屋舍。白云深处,哪里可以安居?耕田凿井,没有多少烦杂事务。闲暇时教孩子们读《小学》。第四首 刚到春明门,便返回草庐之间。像云中的野鹤一样,不肯停留居住。他年若有人为我写《逸民传》,泲水西林中还藏着奇异的书籍。读《迷楼记》向东驶去的龙舟最终没有回来,乌铜屏风中沉醉在春日的光辉里。可惜一把火烧成了焦土,只有雷塘边的乌鸦在夜间飞翔。题画 一片青山,堆着紫色云霞;红树与桃花交错开放。想来这是天台山迷失的道路,使刘晨、阮肇不能从云中出来。和大司马梁玉立《赵郡风物杂咏》主父沙丘 骑马射箭、纵横驰骋,整个赵国之中无不如此。赵武灵王私下窥伺秦廷,气势如虹。可怜那探取鸟雏的人,死后尸身无主。荒草遮掩着沙丘,那里只剩古老的赵王宫。颜常山祠 孤城血战,捍卫边疆;一死而精神长存,万古享有祠堂。假如时世太平时能够尊崇义士,蜀川哪里还会看见战旗?望诸君墓 齐国都城尚未被攻破,怎敢说归去?等到代国的将领来到,事情已经不同了;只有报仇之书可以流传后世。年年古树之间,乌鸦带着哀鸣飞过。蔺相如 气势压倒秦廷,使秦王失去媚态而只能周旋;驾车避让廉颇,登上当年的崇阶。与蔺相如刎颈相交,是因为家国大事,并不是为了私人交游,彼此倾心相交。汉光武庙 汉朝的事业重新兴起,从北方而来;平原上高台突兀,映入眼中。不知道悬挂钟磬的乐器归于何处,空有石人陪伴着荒草。信陵君祠 功业高过春秋五霸,击破强大的秦国;旧日营垒茫茫一片,草色却依然新鲜。信陵君的食邑至今仍在,名声也还流传;不知道如今谁是那位抱关的人。芜蒌亭 不能忘记河北的往事,应当说到麦饭之饮,以及君臣之间相互托付的恩义。荒亭寂寞,只剩破灶;行人指认着从前那座孤村。赵陀先墓 龙川的老吏,称霸于群蛮之地;先人的坟墓蒙受恩泽,掩映在故山之中。早早知晓天命已定,除去黄屋制度作为赠礼;金印独自沉重,大夫仍然归来。送韩康海还内丘 又一次走到芦沟桥边,潇潇时雨洒落在春城。床头那部《周易》也带走了,望断蓬山,只见碧绿的友人身影。送吴秋林之江宁【当时带着母亲南返】八月秋风吹起,红树茂密。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驶向扬州。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封侯的梦想,只是载着母亲姑且游历五岳。三河县 三河县小得像弹丸黑子,只有零落的人家依水而居,水波环绕,谁来怜惜它?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城边的驿路上,我又一次经过。蓟门古渔阳 北门的锁钥连接着遥远的山岭,凭吊古迹,只能徒然叹息草木幽深。自从 兴朝定鼎以后,冷落的松树和桧树就布满了山阴。凤台山【此地有龙洞谷】这里旧日是长城的烽火台,高峰参差耸立,倚着天空敞开;如今已经可以看见真人,祥瑞的云气和万物的灵气先从龙洞而来。赐马 这匹奇异的名马,配着锦绣云纹的鞍垫;随从狩猎轻快奔驰,经过古老的田间小路。它刚从宛地的马群中出来,还留恋主人;骄傲地嘶鸣,却不敢在金鞭之下低头。雨中寄信给武进羊随庵【当时在长椿寺读王觉斯先生文集】读完《文安百卷诗》,一时忘了言语,还想离开这支离纷乱之地。遥想寺院钟声越过白云之后,你的梦应当萦绕着江南垂落的花雨。第二首 接连多日的雨色滋润着芬芳的田野,把炎热的风全都洗净,翠色仿佛要流淌出来。谁会想到招提寺中的羊处士,正在芭蕉声里守着一盏秋灯。龙槐雅集 好友之中有谁足以谈心?高大的槐树映着深浓的夕阳和绿色。传杯对坐,共看西山的景色;雄辩自来便是庆祝朋友相聚簪缨满座。西子湖头春色深 苎萝山中有谁能认出西施?一片湖光荡漾,奇丽得仿佛要洗净人间脂粉;她在春风中独自站立,听黄莺鸣唱。

夏日雨后读书掩闗谢客,诵竒书松色篁隂,翠可茹。一室白云,自舒巻。何须山水,问樵渔赠如臯冐丹书字青若佳士如今有几人?芙蓉江畔语偏新。夜谈不觉茗频咽,分得梅花一片春。题刘公防手巻不向人间食唾余,空山读尽五车书。百泉烟水依然在,何必终身卧草庐。世传王昭君出塞,马上琵琶,及青塜遗迹,令人哀之余。读史知其嫁呼韩邪单于,后生男伊屠智牙师,为匈奴右日逐王,则亦习而安其俗矣。故为絶句以嘲之,非敢唐突西子也。汉宫一出,号阏支。博得单于惊喜,时生子为王,名日逐,相传青冢也,堪疑。雨后林间闻莺雨歇,花香草倍青。如簧巧啭入林坰。此声原不同丝竹,惟许幽人陌上听。读陆放翁诗陆子放翁诗万巻,后来老练更疎狂。须知深得庄骚意,莫与唐人较短长。元氏封龙山欲往不果年来有兴欲看山,闻説封龙曲几湾,西蜀笻枝无覔处,碧云空鎻水潺潺。

读黄庭经汗牛充栋,书何用?一巻《黄庭》独起,余自笑。老夫穷口腹,既餐熊掌,复贪鱼【官至宰辅,复欲学长生,故云】上元夜访真定张庚星父子小门深巷,静无尘。一室熙熙,物外春。杯酒不妨留阁老,尧夫当日是天民。哭大宗伯龚芝麓先生海内文章谁与俦?一朝零落向山丘。故人下尽羊昙泪,宣武门前水自流。其二每共华堂醉,锦茵高谈,雄辩志芳隣。三年兰讯,时相忆。宝册今留,紫鳯春。其三扶持正论,惟公许;共济时艰,我愿从。生死交情,真耐久。扁舟丹旐,泪淙淙。其四才华岂但如苏李,经济应知似范韩。竹屋短檠,悲夜雪;素车白马,望江干。暮春咏斋中瓶花【戊午】毎到春来,自种花,花开灿烂似云霞。世人谁解,能相赏?独与园丁啧啧夸。其二中郎当日有瓶花,却恨燕都风里沙。孰似吾斋晴日好,白云深处艶竒葩。其三花开花谢,夲无情。日夕昏鸦噪古城。试向来春南陌望,纷红依旧绕枝生。偶得名手画扇,望其苍黛之色,隔絶人间,如置身云山深处。层峦叠障,隔长谿。茅屋斜连,春鸟啼。几欲卜居,空怅望。白云迷路,草萋萋。有感盗贼相连,苦战争,催粮加赋,又徴兵,谁知坚壁平呉楚,仍是当年细桞营。又咏杨花【戊午年有咏】袅袅,空庭轻似雪;依依,小院薄如绵。无人知是堤边桞,占尽春光雨后天。

兼济堂文集巻十七

译夏日雨后读书 关起门来谢绝宾客,诵读奇书;松树的青色和竹林的阴影,翠绿得仿佛可以食用。一室白云,自在地舒卷。何必还要寻访山水,询问樵夫和渔人?赠如皋冒丹书字青若 如今这样的佳士还有几人?芙蓉江畔的话语格外新奇。夜谈不知不觉间频频咽下香茗,也分得了梅花的一片春意。题刘公防手卷 不向人间讨取别人吐出的残余,独自在空山读尽五车书。百泉的烟水依然存在,又何必终身躺在草庐之中?世人传说王昭君出塞,在马上弹琵琶,以及青冢遗迹,都令人悲哀。我读史后知道,她嫁给了呼韩邪单于,后来生下儿子伊屠智牙师,成为匈奴的右日逐王,那么她也就习惯并安于匈奴的风俗了。因此作绝句来嘲笑她,并不敢冒犯西施。一出汉宫,便被称为阏支;博得了单于的惊喜,当时生下的儿子成为王,名叫日逐。相传青冢就是她的坟墓,这说法实在值得怀疑。雨后林间闻莺 雨停了,花香更浓,草色更青。黄莺像吹奏簧片一样婉转鸣唱,传入林野。这声音本来就不同于丝竹乐器,只有幽居的人才允许在田间听到它。读陆放翁诗 陆放翁的诗有万卷之多,到了后期更加老练而又疏狂。须知他深得《庄子》和《离骚》的旨趣,不要拿他去同唐人比较高下。元氏封龙山欲往未果 这些年来一直有兴致想去看山,听说封龙山曲折有几道山湾。西蜀的笻竹杖却无处寻觅,碧云徒然锁住潺潺的流水。读《黄庭经》书多得搬运牛都累、堆满栋梁,又有什么用?唯有一卷《黄庭经》独自使我振作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可笑。老夫困于口腹之欲,既然吃过熊掌,又贪图鱼肉【官至宰辅,又想学习长生之术,所以这样说】。上元夜访真定张庚星父子 小门深巷,寂静得没有尘嚣。一室之内和乐融融,仿佛身外另有春天。留下阁老喝杯酒也无妨,邵尧夫当年就是上天所生的平民。哭大宗伯龚芝麓先生 海内的文章家中,谁能与您匹敌?一朝凋零,归向山丘。老友们流尽了羊昙那样的眼泪,宣武门前的水仍自顾自流。第二首 我们常常一同在华堂醉饮,坐在锦茵上高谈阔论,雄辩之声传到芳邻。三年间兰讯不断,时时彼此思念;如今只留下宝册,春日里紫凤已远。第三首 扶持正直的言论,只有您答应;共同救济时世的艰难,我愿意跟随。生死相交的情谊,确实经得起长久岁月。小舟载着丹旐,眼泪不断流淌。第四首 您的才华哪里只是像苏武、李陵,治理国家的才能应当知道近似范仲淹、韩琦。竹屋短檠之下,我悲叹着夜雪;如今只能驾着素车、白马,遥望江岸。暮春咏斋中瓶花【戊午】每到春天,我自己栽种花木,花开灿烂如云霞。世上的人谁懂得来欣赏呢?只有和园丁啧啧赞叹。其二 中郎当年有瓶花,只可惜燕都风沙太大。哪里比得上我这书斋晴日明媚,在白云深处盛开着艳丽奇异的花朵。其三 花开花谢,本来无情。早晚黄昏,乌鸦在古城上喧叫。试着向来年春天的南边道路望去,纷纷的红花依旧绕着枝条生长。偶然得到名家画的一把扇子,看那青黑苍翠的色彩,仿佛隔绝了人世间,使人如同置身云山深处。层层山峦、重重山障,隔着长溪。茅屋斜斜相连,春鸟在啼叫。几次想要在那里卜居,却只能徒然惆怅远望。白云遮迷了道路,草木茂盛萋萋。有感 盗贼接连不断,战争令人困苦;催逼粮食、增加赋税,又征调兵役。谁知道坚守城垒、平定吴楚的,仍然是当年细柳营那样的军队。又咏杨花【戊午年有咏】杨花袅袅,在空庭中轻得如雪;依依飘荡,在小院里薄得如绵。没有人知道它是堤边的柳絮,却占尽了雨后春日的光景。《兼济堂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八大学士魏裔介撰五言古日暮自广阿归栢漏下二鼓暮云为赤,鳞山色堆如髻。野叟荷锸归,坡田旷无际。倐忽逺近,昏树杪穷鸦俪路迷。仗尵马膏火,明塍畷皎月渐吐。白浮云复脱翳,皛皛天水光花雾同一气。荷衣霜露重,肃肃凉飔继。入门顿夷犹,烹葵餐粗▯。朝起独坐病痊,久闭门坐,息得其处。蒙蒙太古,涵云物自来去。双树植庭隂,一鸟向人语。我心澹无营,防然安所助。读杜子美诗古作多蔚跂,兹编实云圣。盥手展缥帙,肃然起防敬。世人诵公诗,撷芳资游泳。我诵见公心,楷模性情正。救琯虽云非其意,实孤劲一踬不复収。骅骝终逺屏,有语不忘君,怆怛忠爱盛。飘泊蚕丛闲,櫹槮长镵柄。路阻豺虎多,身傍干戈横。灿灿浣花词,磊磊防州咏。百年歌独苦,斯语泪如迸。放舟夷陵后,潦倒春华竞。天困万古胸,抒发鸿蒙性,陶冶不可穷。世秉词伯政,读之浃数旬。高斋风雨并,既哭复还歌。枕藉以为命,斯人竟已矣。惄焉心如怲。读李太白诗三谢与鲍、庾江左称独步,太白更絶尘。汗血如飞兔,掷笔振金石。有文悬瀑布,万象罗胸中。百代生指顾,是气曰浩然,不只为章句。沈香亭畔词讽谏,有防趣。奴视高将军,才人讵能慕。羽翮落九天,挂席逐烟雾。留滞东鲁云,蹭蹬采石路。我思汾阳王,再衍晋阳祚。云谁识此人?青莲慧眼,故无知。功未酬夜▯,竟远戍璘也。实惷愚,偶尔被笼笯。龙章与鳯姿,岂若争食鹜?古今称谪仙,斯言良不误。黄金如可成,须并子美铸。夜醒春夜宿斋中,睡醒觉夜永,呼童然膏炷。四壁有余炳,长安百万家,悄如太行岭。犬吠时复闻,积雪起空冷,耳目俱寂然,中懐独耿耿。乃知喧阗地,未尝无真境,不必闻晨钟蘧然,有深省。夏日感懐富贵多磨灭,贫贱亦支离。人生天地间,倐忽如颷驰。鲁阳不可倩,谁能挽西曦?恻恻烈士心,常恐智慧衰。荣名古所尚,修业当及时。二登高望四野,四野何苍茫?▯云倐翕,赩炎蒸变清凉。甘泽沛九土,百物以时昌。大哉造化功,孰可与衡量?愿以颂君子,为龙复为光。三好鸟在樊笼,不能翺与翔。哲士沉下寮,焉能遂赓飏?仕路多高足,援手借金张。嵗星照金马,执防甘为▯。叔夜遇非时,多才反致殃。至人有愚色,盛德贵深藏。卓哉大易训,知柔亦知刚。四举世尚浮华,冠盖自赫奕。问以经济,方相对如穷鼫,咄咄殷深源。虚名竟何益?家国事方殷,前箸须筹画。思君久郁陶,奋飞无长翮。海月如可拾,我欲挂片席。五瞻彼庭中树,煜煜有光华。秋霜未及濡,零落顿堪嗟。物华诚有时,吾生亦有涯。澡身严夙夜,比德耀晨葩。▯▯君子愿,徒闻咏蒹葭。六宴安廼酖毒,声色亦尘灰。试听辽东鹤,累累一何哀!拔宅乗白云,一去不复回。秦皇与汉武,古云非仙才。随运谋所适,对月且啣杯。七岵屺不可陟,旧庐且闗心,年未逾不惑,白发忽来侵。蟪蛄鸣高树,霞气变遥岑。感此懐怵惕,中夜起长吟。终当脱丹黻,挟册赴长林。八少者日以长,长者日以老。韶年高第,人倐已为枯草。世谓运推迁,非人所能造。抑知物乱真,自损致伐夭。欲以驻頺顔,安得安期枣?寡欲而节食,庶可延夀考。九泜原有高士,槐滨有达人。东西虽一舍,无异比屋邻。负才各不羁,素业自相亲。絶巘同攀眺,孤潭共垂缗。毕娶师尚长,躬耕慕子真。嗟哉出处异,而我失其淳。倦鸟思故山,有巢在荒榛。时因晨风发,良懐佳句新。十宇宙日以新,文章最汗漫,诸子各簧鼓,百家若河汉,自非卓荦识珠沙,孰能判?嗟余束发时,受业观爻彖,四十竟无闻,坐惜年华迈,尝闻圣人言,约礼斯弗畔,庶用警余年,勤补拙之半。五子咏杨犹龙杨子气豁如,爱贤如不及,赋诗敌少陵,感慨时欲泣。嵯峨万仭岗,振衣自独立。毎见必怡顔,清风穆可挹。魏环极吾宗雪斋子,屹然古人风,苞苴不敢至门庭,闲若空嵗食,并州米疏,震日华东郑公犹可见,翘首送归鸿。曹厚庵厚庵精名理,著书继濓洛,体用既兼全,圣道岂如爝?训士良有方,由博以返约,一疏振纪纲,千人自诺诺。伟哉文清俦,大雅欣有托。申鳬盟风雅道寝衰,百家矜藻绚,孰识古人心?清防自相禅,平干有奇姿,气高体亦变。高斋数论文,未觉隙光宴。郝雪海郝生不羁士,氷雪浄,聪明方畧,万人敌,抵掌死生,轻志大才,颇疎飘泊,中山城,我欲往从之,共作千日酲。

元日懐犹龙杨太史然灯照一室,寥寥万虑空。燕台风物冷,春至不闻鸿。闭门无酬酢,慿几理丝桐。终始有天运,大哉盘古翁。美人在何许?琉璃兰若东。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八 大学士魏裔介撰 五言古诗 傍晚从广阿回来,柏漏滴到二更。暮云被晚霞染成红色,层层山色堆叠如发髻。乡野老人扛着锄头回家,坡地田野空旷无边。转眼之间,远近景物都昏暗了;树梢上的乌鸦成双,归路也迷失了。倚仗着马灯和膏火,照见田埂沟渠;皎洁的月亮渐渐升起。浮云散去,重新脱离阴翳,明亮的天光和水色与花雾融成一片。荷衣上霜露很重,阵阵凉风接连吹来。进门后顿时迟疑不前,煮葵菜,吃粗劣的饭食。早晨起来独自坐着 病痊愈后,长久闭门静坐,终于得到安息之处。太古般的蒙昧寂静笼罩四周,云气和万物自然来去。两棵树栽在庭院的树荫中,一只鸟朝着人鸣叫。我的心淡泊而无所营求,茫然之中又能得到什么帮助呢?读杜子美诗 古代作品大多文采蔚然,这部诗编实在可以称圣。我洗手展开青色书帙,肃然生起敬意。世人诵读杜公的诗,只是采撷芳香来资助游赏;我诵读它,却看见杜公的内心,他足以作为性情端正的楷模。即使营救房琯并非他的本意,实际却显出孤高刚劲;一旦受挫,便不再收敛。骅骝最终被远远屏弃,有话却始终不忘君王,悲怆之中忠爱深厚。他漂泊在蚕丛之地,身边只有萧瑟的长锄。道路被豺虎阻断,身旁又横陈着干戈。浣花溪的诗篇灿烂,防州的吟咏磊落。百年来独自苦吟,这些诗句使人泪水迸流。放舟经过夷陵以后,潦倒中仍与春日繁华相竞。上天困顿了他万古以来的胸襟,却使他抒发出混沌初开的本性,陶冶之意不可穷尽。世代掌持词坛的人读它数十天,终于领会其中深意。高斋中风雨交加,既哭泣又重新歌咏。把这些诗篇当作生命的凭藉,而这个人竟然已经不在了,心中悲痛,仿佛忧伤得发病。读李太白诗 三谢与鲍照、庾信在江左号称独步,太白更是超绝尘俗。他笔下的才气如汗血马飞驰,掷笔之间震动金石。有文章如悬空瀑布,万象罗列在胸中。百代兴亡仿佛在指顾之间,这种气概称作浩然之气,并不只是为了写章句。沈香亭畔的诗词含有讽谏之意,也颇有深趣。他把高力士看作奴仆,才人哪里值得仰慕?羽翼从九天坠落,挂起船帆追逐烟雾。滞留在东鲁一带,困顿于采石之路。我思念郭子仪,希望他再度演续晋阳的福祚。谁能识得这个人?青莲居士有慧眼,所以反而无人知晓。他的功业尚未酬报,夜里竟被远远戍守于边地。实在愚钝,偶然被关进笼子。龙的文采与凤凰的姿态,哪里是争食的野鸭所能相比?古今都称他为谪仙,这话确实没有错。若黄金真能炼成,应当和子美一同铸造。夜醒 春夜住宿在斋中,睡醒后觉得长夜漫漫,便叫童仆点燃灯烛。四壁还留有余光,长安百万户人家寂静得如同太行山。偶尔又听见狗叫,积雪使空中升起寒意,耳目都寂静下来,心中却独自警醒。于是知道喧闹的地方也未尝没有真正的境界,不必等到听见清晨的钟声才猛然醒悟,其中自有深切的省察。夏日感怀 富贵大多会磨灭,贫贱也往往使人支离。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转眼就像疾风飞驰。鲁阳公不能再请来,谁能挽回西落的太阳?烈士心中常怀悲切,常常担心智慧衰退。荣誉名声是古人所看重的,修治学业应当及时。二 登高望向四方原野,四野是多么苍茫!黑云忽然聚合,赤热的暑气转变成清凉。甘美的雨泽遍布九州,万物依时兴盛。造化的功劳真伟大,谁能与它衡量?愿把这些写成颂歌献给君子,愿他如龙般变化,又如光明般照耀。三 美好的鸟被关在笼中,不能展翅翱翔。贤哲之士沉沦在低微的官署里,哪里能够施展抱负?仕途上有许多得意之人,还要借助金张这样的权贵。岁星照临金马门,却甘愿执掌刑狱。叔夜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多才反而招来灾祸。至人有时显出愚钝的神色,盛大的德行贵在深深隐藏。伟大啊,《大易》的训诫,使人知道柔,也知道刚。四 全天下都崇尚浮华,贵人的车马冠盖自然显赫。若问他们经世济民的才略,便相对无言,像困窘的鼫鼠一样;真是令人叹息,像殷浩那样的人也徒有虚名,究竟有什么益处?国家的事情正繁重,必须筹划应对。思念你已久,心中郁结;想奋飞却没有长翅。若海上的明月可以拾取,我真想挂起一叶小舟前往。五 看那庭院中的树,光彩熠熠。秋霜还没有沾湿它,枝叶却忽然零落,实在令人叹息。万物的光华确实有时,我的生命也有尽头。早晚洁身自好,使德行如清晨的花朵般光耀。君子啊,愿望如此美好,却只能徒然听人吟咏蒹葭。六 安逸享乐原是毒酒,声色也终将化为尘灰。请听辽东鹤的叫声,连声哀鸣是多么悲惨!拔起住宅乘着白云,一去便不再回来。秦始皇和汉武帝,古人说他们都不是成仙的才质。顺应时运谋求合宜之处,对着月亮暂且举杯。七 父母的坟墓无法登临,旧日的居所也牵动心怀。年纪还没有超过不惑之年,白发却忽然侵上鬓边。蟪蛄在高树上鸣叫,霞气使远山变换颜色。想到这些心中惊惧警惕,半夜起来长声吟咏。终究应当脱下官服,带着书册奔赴长林。八 年轻人一天天长大,年长者一天天衰老。美好的年华和显贵的地位,转眼间人已经化作枯草。世人说这是命运推移,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却不知道万物扰乱本真,正是自己损害生命、导致早夭。想要留住衰老的容颜,哪里得到安期生的仙枣?减少欲望并节制饮食,也许可以延长寿命。九 泜原有高士,槐滨有达人。东西相距虽只有一舍,却和比邻而居没有不同。两人都才华出众而不受拘束,平素的志业也彼此相亲。共同攀登绝壁远眺,一同在孤潭垂钓。娶妻完毕,师法尚长;亲自耕作,仰慕子真。可叹两人的出仕与退隐不同,而我失去了那种淳厚本性。疲倦的鸟思念故山,那里在荒榛中还有它的巢。时常因晨风吹起,良好的情怀化为清新的佳句。十 宇宙一天天更新,文章也最为浩瀚。诸子各自鼓吹其说,百家学术如银河一般广阔;若不是卓越的眼力能够辨别珠玉与泥沙,谁能作出判断?可叹我年少时便接受学业,研读《周易》的卦爻和彖辞,到了四十岁竟然仍然默默无闻,只能徒然惋惜年华老去。曾听圣人说,约束自己合于礼,就不会违背正道。希望借此警戒晚年,勤勉地弥补自己的半数不足。五子咏 杨犹龙 杨先生气度豁达,爱惜贤才唯恐来不及;写诗可以匹敌杜少陵,感慨时常想要落泪。面对万仞高冈,他振衣而独立。每次见到他,他都满面喜色;清风般的品德,令人肃然仰慕。魏环极 我们宗族中的雪斋先生,巍然具有古人的风范。苞苴贿赂不敢送到他的门庭,他闲适得像空闲的岁月一样;并州的粮米稀少,仍然如同郑公那样可见其高风。抬头送别归去的鸿雁。曹厚庵 厚庵精通名理,著书继承濂洛之学;体与用兼备而且周全,圣人的道理哪里会像微小的火炬那样微弱?他教导士人确实有方法,由博学返回简约;一篇奏疏振奋纲纪,千人自然唯唯诺诺。伟大啊,他是文清一流的人物,典雅的大道幸而有所寄托。申鳬盟 风雅之道日渐衰微,百家都夸耀文辞华丽,谁还认识古人的内心?清正的风尚彼此传承,平干具有奇异的姿态,气度高峻,文体也随之变化。在高斋中多次谈论文章,不知不觉间时光已经流逝。郝雪海 郝先生是不受拘束的士人,像冰雪一样清洁,聪明而有谋略,足以抵敌万人。他谈笑间把生死置之度外,轻视世俗而志向宏大;只是颇为疏放漂泊。中山城中,我真想去跟随他,共同沉醉千日。元日怀念杨太史犹龙 点灯照着一室,万般思虑都寥落空明。燕台的风物寒冷,春天到来还听不见鸿雁。闭门不与人交往,凭着几案整理琴瑟。事情自始至终都有天运安排,伟大啊盘古老人。美人在什么地方?在琉璃兰若的东面。

和白乐天闲坐看书朝罢即掩闗,中庭啖秋果,萧散百余步,复向斋中坐。坐久展书读,烱烱见福祸,名以干进,亡身因求利,堕何况恋妖姬,自甘缚缰鏁。亦有耽麯蘖,翠羽包焦火,人生染此毒,动静无一可。所以学道人,旷荡观真我。冬日送人之秦州古人重友谊,所信非徒然。文章闗声气,况乃出高贤。君今赴闗陇,防笔擕云烟。严冬凛积雪,班马猬如拳。执手一相送,斗酒且俄延。众宾各有赠,我意更纒绵。天下方多事,抚绥宜为先。努力要春华,及兹智慧年。倘有和杜诗,莫惜寄瑶篇。赠伯衡周掌科孔雀奋赤霄,寒泉逢觝触。古人有是言,初闻犹恍惚。懐仁众所尚,斯意岂碌碌?嗟余阅世烦,朴▯同槁木。八载东华道,风尘消髀肉。归来倚劒啸,白云满秋屋。近交得周子,豁然怡心目。抗议文石陛,宗庙瑚琏肃。慷慨念遗黎,惨淡歌采葍。洪流方浩浩,中原走蛇蝮。且共虎贲饮,莫向季子卜。日暮悲风来,为君一击筑。彦远胡子,浙之高士也。隐于河渚,偶以求友至燕,余读其感懐诗,浑脱澹宕,叹赏不置。然彦逺不欲数数风尘中,于其归也,作此赠之。东南有一士,耻作老书蟫,北至无终国,西过首阳岑,趼足岂云劳,旷览一何深,遗我一巻诗,佶聱多遐音,展读未及竟,风雨掩孤镡。昔闻无功子,结庐汾之隂,有友仲长氏,相对但成瘖。君今栖河渚,千载谅同心,防然观元化,不敢问浮沉,况我茅堂下,名酒尚可斟。忽复感时事,高懐失古今,飞鸿啼错落,广厦谁能任?置之勿复道,归卧听春禽。送胡世其归赞皇子为大贤后,郊外有名园,赐书蒲邺。架十载,闭柴门,披褐来都下。相见多嘉言,言亦何所道?但云山中好,白云幂庭除,花落常不扫。闻之怡余顔,忽复伤懐抱。嵗寒凋万物,今已生春草。五行暗铄人,盗之而使槁。若不豁双瞳,金石焉能保?子归待竹林,明月纷浩浩。余将拂衣去,抱瓮以终老。甲午春,流民南走如蚁。有夫妇至滹沱河,欲渡,舟子索值,无以应,遂并其子女赴河死。余闻而哀之,作《投河叹》。望望弃故里,蹩躠度层阿。积雪愁未尽,寒雨漫长坡。岂不念乡闾?命也婴祸罗。行期计匝月,遥望见滹沱。滹沱何澎湃,春风増白波。对此心怵惕,四顾空延俄。饥夫前致词,亦欲渡此河。离乡日已逺,无食一身多。况今褴缕,妇黄口一肩驼。但获渡济去,防报岂有他?舟子瞪目视,笑为船上歌。饥夫语饥妇:“我当塟蛟鼍,尔挟怀中雏。”丐食行逶迱,饥妇更无语,长号赴奔涡。饥夫投其雏,捐命同飞蛾。是时天地黯惨,色起嵯峨。饥民岸林立,咽泣空跌蹉。哀哉今之民,而不如鴐鹅。赵友槐捐粮赈贫古道日以沦,越人视秦瘠,际此兵燹余,原野一萧索。▯▯谁家子捐弃在长陌?王粲赋何悲?郑侠图空啧。所思在平原,养士扶国厄。赵君蹑遗踪,高风犹如昔。指囷活万家,邑闾均膏霡。缓急人之常,谁能无屯阨?何为素封者,扑满不知剨?君看金谷园,旋为狐兎宅。积善惟天知,食报自无斁。和龟山先生作此日不再得,莫问沧与桑。忽忽度春华,何以对彼苍?嗟余近四十,已非日出光。为学有大原,所贵复其阳。此理苟不昩,旁烛神无方。放之则六合,巻之亦针芒。富贵非所欲,能用则为臧。贫贱岂可恶,自屈即为戕。朱门多肉食,白屋困糟糠。立志宜卓然,宻之于退藏。展巻思古人,字字遗泽芳。寡欲而存心,不息乃纯刚。譬彼南飞鴈,秋至莫徬徨。衡阳与冀北,天路岂云长。吾道非他岐,允执是康庄。奈何舍真意,买椟缀词章。矕龙与绣虎,驰声翰墨塲。声利如大国,斧斤继牛羊。所学事云何,移宅而妻忘。我诵龟山诗,发愤愿自强。至宝非高深,无劳梯与航。有求则得之,优游守其常。朗然方寸间,终不可沦亡。莫待蹉跎后,老大徒悲伤。尝闻圣人言,克念即非狂。冬日示行志和尚佛为清浄理,禅乃解脱门,无一法可説,所贵悟其原。圣道惟至诚,雍雍典礼尊,洗心藏于宻万物岂能浑究?亦不剥落,终古浩然存。兼善与独善,大小各有源。上人试自证,纷纷何足论。客有劝余出世者余作此答之易》简是丹元大道,为羣母立德而立言,精神贵不朽。濓溪与明道,千载有真夀,何况孔顔者,天地俱悠久,阳德方长。时元吉在初九,反复法天行,兢兢夙夜,守勿忘勿助间,不必金系肘。铜雀妓阿瞒负雄才,生平实多恧。峩峩漳水滨,华屋充罗縠,卖履与分香,遥望西陵哭。何如燕昭王,金台为士筑。其二繐帐围雕栏,美人顔如玉,诸侯多俘囚,犹苦不知足。白日速隂风,管▯尚调曲,不见汉天子,一妻遭囚辱。读滑稽传二首

译和白乐天《闲坐看书》早朝结束后便关起门来,在庭院中吃秋果,悠闲地散步一百多步,又回到斋中坐下。坐久了展开书来读,清楚地看见福祸的道理:借名声以求进取,会因此丧身;因求取利益而堕落,更何况迷恋妖艳女子,甘愿被缰绳锁链束缚。也有人沉溺于酒,翠鸟羽毛包裹着焦炭般的火;人生一旦染上这种毒,行动和安静都没有一件是可取的。所以学道之人,应当旷达地观察真实的自我。冬日送人前往秦州 古人重视朋友情谊,彼此信任并非徒然。文章能够沟通人的声气,何况你又是高明贤才。如今你要前往关陇,我赠你一支笔,愿你携带云烟般的文思。严冬积雪凛冽,班马的胡须冻得像刺猬蜷缩。握手相送片刻,且以一斗酒暂留片时。众宾客各有赠言,我的心意更加缠绵。天下正有许多事情,安抚百姓应当放在首位。努力求取春日般的成就,趁着如今智慧正盛。倘若有和杜诗之作,不要吝惜寄来美好的诗篇。赠给伯衡周掌科 孔雀奋飞上赤色云霄,寒泉却遭遇抵触。古人有这样的话,起初听来还觉得迷惘。怀抱仁德是众人所推重的,这种志意难道会平庸吗?可叹我阅历世事而烦忧,朴拙得如同枯木。八年行走东华门一带,风尘劳顿消瘦了大腿上的肉。归来后倚剑长啸,白云充满秋日的屋宇。近来结交了周先生,顿时使心情和眼界都豁然开朗。他在文石台阶前直言进谏,使宗庙中的瑚琏之器肃然端重。他慷慨地想到遗民,悲凉地歌唱《采蘩》。洪水正浩浩荡荡,中原遍地奔走着蛇蝎。暂且一同和勇士饮酒,不要去向季子卜问吉凶。日暮时悲风吹来,为你击筑一曲。彦远胡先生,是浙江的高士。他隐居在河渚,偶然为了寻求朋友来到燕地。我读到他抒发感怀的诗,觉得浑厚脱俗、淡泊旷达,赞叹不止。然而彦远不愿多次奔波于风尘之中;他归去时,我写下这首诗赠给他。东南有一位士人,以做老书虫为耻;向北来到无终国,向西经过首阳山。脚上磨出厚茧哪里会觉得劳苦,放眼纵览,胸襟多么深广!他送给我一卷诗,语言奇崛聱牙而多有深远声调。我展开阅读还没有读完,风雨已经遮掩了孤灯。过去听说无功子在汾水北岸筑庐,有朋友仲长氏与他相对而坐,却只是彼此沉默。如今你栖居河渚,想来千年之后也会有同样的心意。你淡然观察天地的变化,不敢询问世间的浮沉;何况我在茅堂之下还有美酒可以斟饮。忽然又感慨时事,高远的情怀失去了古今的寄托。飞鸿错落地鸣叫,谁能担当起天下人的安居之所?把这些放下,不再谈论,回去躺卧听春天的鸟鸣。送胡世其回归赞皇 你是大贤之后,郊外有著名的园林。你得到赐书后,在蒲邺架藏书十年,闭着柴门,穿着粗布衣来到京城。相见时多有美好言语,但说来说去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说山中很好:白云笼罩庭院,花落了也常常不打扫。听了这些话我满面喜悦,却忽然又伤感起来。岁寒时万物凋零,如今却已经长出了春草。五行之气暗中消磨人的生命,偷走精气,使人枯槁。如果不把双眼彻底打开,金石般的坚贞又怎能保全?你回去等待竹林中的清幽生活,明月浩浩荡荡。我将拂衣离去,抱着水瓮终老。甲午年春天,流民向南逃走,像蚂蚁一样密集。有一对夫妇到了滹沱河边,想要渡河,船夫索要船钱,他们无钱支付,于是便带着儿女一同投河而死。我听说后哀悯他们,作《投河叹》。回望再回望,已经抛弃故乡,蹒跚走过重重山岭。积雪带来的忧愁还未消尽,寒雨漫漫地下在长坡上。难道不思念乡里吗?只是命运使人遭逢灾祸。行程计算要走满一个月,远远望见了滹沱河。滹沱河多么汹涌,春风吹来,白色的波浪更加增大。面对这一切心中惊惧不安,四处张望,徒然久久徘徊。饥饿的男人上前说道:也想渡过这条河。离开乡里已经很远,身上又没有食物,只有一个身体。何况如今衣衫破烂,妻子和小儿还要一肩负担。只要能够渡过去,日后报答哪里还有别的办法?船夫瞪眼看着他们,笑着唱起船歌。饥饿的男人对饥饿的妻子说:“我应当葬身蛟鼍腹中,你抱紧怀里的孩子。”妻子乞讨食物,步履艰难地前行,饥妇再也无话可说,只长声号哭着奔向急流。饥饿的男人把孩子投入河中,自己也舍命而去,如同飞蛾扑火。当时天地昏暗惨淡,山色高耸悲凉。饥民站满河岸树林,哽咽哭泣,徒然跌撞蹒跚。可悲啊今天的百姓,竟然还不如鸿雁。赵友槐捐粮赈济贫民 古代的道义一天天沦丧,越地人把秦地看作贫瘠之地。正逢战争灾祸之后,原野一片萧索。谁家的孩子被抛弃在长路上?王粲作赋何等悲痛,郑侠绘图也只能徒然叹息。所思念的是平原君,他养士以扶助国家的危难。赵君追寻他的遗踪,高尚的风范仍和往昔一样。他开仓赈粮,使万户得以存活,乡里都得到恩泽。人的生活本有缓急,谁能没有困顿和灾厄?为什么那些拥有大量财富的人,竟像扑满一样只知积聚而不知破散?你看金谷园,很快就成了狐兔的居所。积累善行只有上天知道,善报自然永不厌倦。和龟山先生作 今天一去便不会再来,不要追问沧海桑田。匆匆度过春光,拿什么面对苍天?可叹我将近四十岁,已经不是初升太阳般的光明年华。求学有根本,最可贵的是恢复自己的阳明本性。这个道理如果不昧,旁边便能照亮一切,神明无所不在。放开它可以充满六合,卷起它也不过如针尖芒端。富贵不是我的欲望,但若能用来行善便可接受。贫贱哪里值得厌恶?若因此自我屈辱,反而会伤害自己。朱门中多是享用肉食的人,白屋里的百姓却困于糟糠。立定志向应当卓然不凡,把它严密地收藏在退隐之中。展开书卷思念古人,字字都留下芳香的恩泽。减少欲望而保存本心,坚持不息才能成为纯刚之德。譬如南飞的大雁,秋天到了也不要徘徊。衡阳与冀北之间,通天的道路哪里会长久遥远?我的道并非另外的岔路,牢牢把持它就是康庄大道。为什么舍弃真实的心意,只买匣子却装点辞章?描画蛟龙、绣饰猛虎,在文坛上驰名。声名利益如同大国相争,斧斤不断砍伐牛羊。所学的究竟是什么?竟然只顾迁移居所而忘了妻子。我要诵读龟山先生的诗,发愤图强。最珍贵的宝物并不在高深处,无须攀梯渡航去求。有所求取便能得到,只要从容守持常道。方寸之间明朗清澈,终究不能使它沉沦毁亡。不要等到蹉跎之后,年老了才徒然悲伤。曾听圣人说,能够克制自己的念头,就不会陷入狂妄。冬日示行志和尚 佛法是清净的道理,禅是解脱的门户,并没有什么固定法门可以宣说,最可贵的是领悟它的根源。圣人的道只在于至诚,雍容和谐,典礼尊严。洗涤心灵,深藏其中;万物岂能混杂而无法穷究?也不会剥落,永远浩然长存。兼善天下与独善其身,大道小道各有根源。上人请自己加以印证,纷纷扰扰的议论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有客人劝我出世,我作此诗答复他 《易》道简约,这就是丹元大道;它为群体之母树立德行、树立言说,精神最贵在不朽。周濂溪与程明道,千年之后仍有真实的生命,何况孔子、颜回呢?他们与天地一样长久,阳刚的德性正在增长。时运吉祥,正处在初九之位;反复遵循上天的运行法则,早晚都要谨慎,守住“不忘不助”之间,不必把金印系在肘上。铜雀妓 阿瞒负有雄才,但一生其实也有许多惭愧。高高的漳水之滨,华美的屋宇中充满罗縠;有人卖鞋,有人分香,远远望着西陵哭泣。哪里比得上燕昭王,为士人筑起黄金台?其二 细麻帷帐围绕着雕刻的栏杆,美人的容颜如玉。诸侯大多已成俘囚,他却仍苦于不知满足。白日迅速转入阴暗,阴风吹来,管弦乐器还在调弄曲调。哪里还看得见汉天子,连一位妻子都遭受囚辱?读《滑稽传》二首

叔敖,夲贤臣,忠亷无与比。治楚,楚以兴。辟地几千里,尽瘁殒厥身。咨嗟!在将死,托子于优孟。羣臣良可耻。谭笑,俨衣冠。山居,歌非俚。寝丘四百户,十世奉其祀。楚相不足为妇言,有妙理。嬴季纵滛荒,阿房穷涂,▯赭衣遍道,涂骊山工末寘,元元廹汤火,鬼神亦瘁悸,乃至欲漆城黝然,光可被嘉哉?旃侏儒一言,回狂恣荡荡,虽非难防,室未易植。斯高据要津,而口竟为鼻。哀哉!古鄙夫,胡不如优嬖?读殷仲子诗【有引】【殷渊,字仲▯者,广平郡之鸡泽人。少负奇志,与兄伯岩俱知名燕赵间。常坐卧一小楼,读书数年,欲大有所建立。防流冦破京师,乃死于郡西广羊山。年友扬太史以其遗诗示余,余读而哭之,呜咽不能已。乃为诗以志,且属太史为之传。太史仲▯笔砚友也】凉风飒然,来晏坐北窻下,展读一巻书,字字皆潇洒。忽而毛发竪,歌哭不可假。絶命于西山,岂望人知者?吾庐距数舍,闻声相思也。乃今得神交,焚香奠杯斚,赫号绕怒虹,滂沱泪盈把。仲▯忽可呌,奇云突高厦。至友有杨子,为文嫓风雅,作传十年后,墨胎祀同社。嗟哉!不义徒富贵,如飘瓦。出燕京右安门,自祖氏园至万泉寺废城,望草桥浦,见丘塜累累。城中屋炎炎,城外塜仵仵。炎炎土上人,仵仵人在土。百年瞬息耳,来去谁为主?是人未土时,有气悍如虎,百欲养一身,惟恐致呰窳。胡为忽弃捐,甘与枯草伍?但见纸钱飞,白杨防石户,狐兎为其隣,蝼蚁为其蠧。防马过问之,有言终不吐。去去勿复道,登高望遥浦。传是耶律城,今惟余残堵,陵阙尽灰隤▯▯,安足数?易水有新酿,饮之消愁苦。及今不为乐,去日安可补?咫尺野云来,杏花杂风雨。思乡连嵗领乌台,忧伤顿欲老。故人多隔絶,不得相倾倒。日月如逝波,但见原上草。子女稍长成,幸可慰懐抱。有兄在彭城,有弟淮阳。道霜月动乡思,月白纷浩浩。寄杨犹龙【时官晋臬司】昔在丙戌嵗,释褐拜金闱,共入木天署。嘉言比▯韦,讨论无虚日。妙义灿珠玑,黾勉歴寒暑,索米忘其饥。余时官▯闼,君行入紫薇。是时宵人聚,天门高巍巍,云中既豕突,豫章复合围。人心怖风鹤,草木盛蕤葳,遂令豺狼徒渐欲薄王畿。余时抗疏上,金赐谏臣归,禁网欲踈濶,民生尚呜噫,哀哉!余薄祜,防防失所依,苫块自寝息,风木空歔欷。我友念独切,三载同病痱,双鲤日日寄,文绮有光辉。区区贱子心不得遂,初衣岂特感君恩,兼以慰所睎。春日栁濯濯,驾言四牡騑,聚首每达旦,语语色欲飞。唱和千百篇,敝箧尽芳菲,以此为嵗月,不复忧防讥,直欲凌摩诘,岂惟陋李颀。海内有心人,负笈防轻肥,愿言见杨子,晣义于芒防,一麾赴晋臬,寃滞察其几,隂德销钳网,质成忘是非。连月音书来,寸心愿勿违。缅懐元白交,千里夣魂依,惠庄喻郢质,匠石听斤挥。我友不得见,雨雪漫霏霏,遥望太行岑,羊肠不可刉。庶几脱簪笏,拂竿共钓矶。可阶从赵夣白先生游,数过从,谓我似之,悲歌泣下,余愧谢无能,作此志赠。美人日以远,嘉言日以闭。回首泲河干,欲洒千行涕。我生甫垂髫,犹及见曩制,奄忽鬓毛斑,光景如隔世。翩翩豪右子,▯服多妖丽,所宝惟孔方,口腹适甘脆,不见白屋人,饥寒困涂泥。郭君有古风,悲歌守穷嵗,裂眦不义徒。云我谙大计,庶几忠毅公。孤云同摇曵,嗟余材力薄,清节焉可继?黾勉夙夜心,坐拥百城势,看剑与检书,北窻当共憇。莫使毛薛公,千载空遐契。选唐诗清览集作鸿蒙启,元运灵淑钟人纪,喜起肇赓歌,风雅隆周祀,汉魏有升降,六朝多靡绮。卓哉贞观君,世济擅厥美,磊磊富琼枝,宁独杜与李?歴下重格调,竟陵采幽防,遥遥古人心,笙竽若隔耳。大道已旷邈,浇气顾莫止,镇以中和音,万物返其始。春日感怀诗少伯覇越后,五湖烟水清。子房学辟谷,欲从赤松行。古之贤达人,脱屣视公卿,而我竟何事,高卧古燕京。寒威日凛冽,三月及清明。春风度杨柳,百卉始向荣。啾啾榆枋闲,鸟雀自相争。何如空山下,萋萋芳草生。桃花蔽夹岸,冷冷防水鸣。念此长太息,流涕濡冠缨。归与防有时,遥忆古人情。其二种树以为林,结茅以成屋。家有负郭田,聊足供饘粥。春风树若黛,秋雨山如沐。二三老农人,戴笠牧黄犊。此事乐有余,此生甘鹿鹿。虚名▯膏火,途穷见车覆。忧来毎无方,颠毛种种秃。座右金人铭,朝夕事三复。籛铿真吾师,敬慎以为毂。其三

译叔敖本来是贤臣,忠诚廉洁无人能比。他治理楚国,使楚国因此兴盛;开拓土地几千里,竭尽心力而死。可叹啊,他将要死时,把儿子托付给优孟,群臣实在可耻。优孟谈笑之间,装作庄严的衣冠之士;住在山中,唱的歌却并不粗俗。寝丘四百户的封地,使他的后代十代奉祀。楚国的宰相竟然还不如妇人之言,其中自有精妙的道理。嬴季纵情淫逸,荒唐无度;阿房宫穷极奢侈,穿着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修筑骊山宫陵的工役还没有结束,百姓便已陷于水火之中,连鬼神也疲惫惊惧。甚至还想把城墙涂成黑色,使它幽暗而有光泽,这难道值得赞美吗?旃侏儒的一句话,使他的狂妄放纵稍稍回转。即使不难防备,室内的根基也不容易建立。赵高身居要津,最终却落得口鼻倒置。可悲啊,古代的鄙夫,为什么还不如优旃那样的宠臣?读殷仲子诗【有引】【殷渊,字仲▯,是广平郡鸡泽人。年轻时就怀有非凡志向,和哥哥伯岩一起在燕赵之间知名。他常常坐卧在一座小楼中,读书数年,希望成就一番大事业。后来流寇攻破京师,他便死在郡西的广羊山。年友杨太史把他的遗诗拿给我看,我读后哭泣不止,呜咽得不能停止。于是作诗来记述此事,并且请太史为他作传。太史是仲▯笔砚相交的朋友。】凉风飒飒吹来,我傍晚坐在北窗下,展开一卷书来读,字字都潇洒清俊。忽然毛发竖立,想要歌唱或哭泣都无法假装。你在西山自尽,难道还指望有人知道吗?我的居所离那里只有几舍,听到你的声名便不禁相思。直到如今才得到精神上的交游,我焚香献酒祭奠;悲痛的呼号绕着怒虹,滂沱的泪水盈满双手。仲▯啊,仿佛忽然可以呼喊你,奇异的云气直冲高屋。至交杨先生擅长文章,足以匹配风雅;十年后为你作传,墨胎氏也将在同一社中祭祀。可叹啊,不义之人徒然拥有富贵,就像飘落的瓦片一样。从燕京右安门出城,由祖氏园到万泉寺废城,远望草桥浦,看见坟墓一座座连绵不绝。城中的房屋光鲜炽盛,城外的坟墓却低矮荒凉。地上活着的人光鲜显赫,土中埋着的人低伏幽暗。百年不过转眼之间,来去之中谁才是主人?这些人还没有入土时,气势强悍如虎,百般供养自身,唯恐陷于卑弱。为什么忽然被抛弃,甘愿和枯草为伍?只看见纸钱飞舞,白杨树守在墓门,狐兔成为邻居,蝼蚁成为蛀虫。骑马经过的人试着询问,却始终没有一句回答。去吧去吧,不要再说了;登高望向遥远的水浦。传说这里是耶律城,如今只剩残墙,陵墓宫阙全都灰飞坍塌,零落破败,哪里还值得细数?易水已有新酿的酒,饮下它可以消除愁苦。如今若不及时行乐,逝去的日子又怎么能够补回?近处野云飘来,杏花夹杂着风雨。思乡 连续多年掌管乌台,忧伤得几乎要衰老。故人大多隔绝,不能彼此倾诉。日月如流逝的水波,只看见原野上的草。子女渐渐长大,幸好可以慰藉心怀。有哥哥在彭城,有弟弟在淮阳。道路上的霜气和月色触动乡思,月光洁白,浩浩荡荡。寄给杨犹龙【当时任晋臬司】过去在丙戌年,我们脱去布衣,拜见金闱,一同进入木天署。彼此的嘉言如同弦韦相切磋,天天讨论,从无虚日。精妙的义理灿若珠玑,勤勉地度过寒暑,竟忘了索取俸米的饥饿。我当时任职▯闼,你则入任紫薇。那时小人聚集,天门高高巍巍;云中已经发生豕突之乱,豫章又被合围。人心害怕风声鹤唳,草木也茂盛繁密,终于使豺狼之徒渐渐逼近王畿。我当时上疏抗争,得到金赐后以谏臣身份归来;禁网想要疏阔,民生却仍在哀鸣。可悲啊,我福分浅薄,惶惶然失去所依;只能以草垫土块为寝,徒然为风木之悲叹息。我的朋友深切地念及我的孤苦,三年间和我一同患难;书信如双鲤日日寄来,文采华美,光辉照人。区区我的心愿不能实现,重新穿上初服,哪里只是感念你的恩德,也借此慰藉我所仰望的志向。春日柳枝濯濯,我们驾着四匹马前行;每次相聚都直到天明,句句谈得兴采飞扬。唱和诗篇成百上千,破旧的箱子里尽是芳香。以此度过岁月,便不再忧虑讥议,直想凌驾王维,哪里只是胜过李颀。天下有志之士,背着书箱,不把轻车肥马放在心上,都愿意见到杨先生,在微末处阐明正义。你一到晋臬司,便可察看冤屈滞案;暗中积德,消除钳制人的罗网,使事实得到证实,忘却是非争执。连续数月收到音书,我的寸心只愿你不要违背此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篇〕 遥想元稹、白居易的交情,千里之外梦魂相依。惠施、庄子用郢人鼻白垩的故事相喻,匠石也听凭挥动斤斧。我的朋友不能相见,雨雪漫天纷飞。远望太行山岭,羊肠小道难以通行。也许有一天能脱下簪笏,拂去钓竿,一同坐在钓鱼矶上。可阶跟随赵梦白先生游历,曾多次来往;赵先生说我像他,悲歌流泪。我惭愧地道歉,说自己没有这种才能,作此诗记述并赠给他。美人一天天远去,美好的言语一天天闭塞。回头望向泲河岸边,想要洒下千行眼泪。我刚刚垂髫时,还赶得上看见从前的制度;转眼鬓发已经斑白,光阴仿佛隔了一世。那些轻浮的豪门子弟,衣饰华丽妖艳,所珍视的只有孔方兄,口腹只求甘美脆嫩;却看不见寒门百姓,正在道路泥泞中受饥寒困苦。郭君有古人的风骨,悲歌着守住穷困的岁月,怒目痛斥不义之徒。他说我熟悉治国大计,也许可以成为忠毅公那样的人。孤云一同摇曳,可叹我的才力浅薄,清高的节操哪里能够继承?我早晚勤勉用心,坐拥治理百城的权势;看剑和检阅书册,北窗之下当与您共同休息。不要使毛遂、薛公的交契,在千年之后徒然成为遥远的遗憾。选唐诗《清览集》作 混沌初开,元运的灵秀聚集于人间,喜起之臣开始相继歌咏,风雅之道使周代祭祀兴盛。汉魏有升有降,六朝多流于靡丽。伟大啊贞观君臣,世代相济,独自享有那种美盛;文坛上杰出的人才如玉树琼枝,哪里只有杜甫和李白?历下重视格调,竟陵采撷幽深的风致;古人的心意遥远难达,仿佛隔着笙竽之声。大道已经遥远空旷,浇薄之气却无法停止;应当用中和之音镇定它,使万物返回本初。春日感怀诗 范少伯称霸越国之后,泛舟五湖,烟水清澄。张子房学习辟谷之术,想要跟随赤松子而去。古代的贤人通达之士,把脱下鞋子看待公卿;而我究竟为了什么,竟高卧在古老的燕京?寒威一天天凛冽,直到三月清明。春风吹过杨柳,百花才开始繁荣。榆树和枋树之间鸟雀啾啾,彼此争斗。哪里比得上空山之下,芳草萋萋生长?桃花遮蔽两岸,清冷的水声潺潺。想到这里长声叹息,眼泪流下沾湿冠缨。归去终究会有时候,遥遥追忆古人的情怀。其二 种树使它成为树林,搭茅屋使它成为住宅。家中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勉强足够供给稀粥。春风中树木青翠如黛,秋雨里山色仿佛沐浴。两三个老农戴着斗笠,放牧黄牛犊。这样的生活乐趣有余,此生甘愿如此平凡。虚浮的名声如同膏火,走到穷途才看见车辆倾覆。忧愁来临时常常没有办法,头发一根根斑白脱落。座右铭刻着金人的箴言,早晚反复诵读。籛铿真是我的老师,我当以恭敬谨慎作为车轴。其三

范丹釜生尘,曲逆家落魄,张陈与萧朱衡纩争强弱,所以朱公叔絶交,甘寂寞。人生重友朋,明信以为约。郁郁青松色,嵗寒终不削;愧彼桃李花,方春竞绚焯。余家世燕赵,由来耻浮薄。防马古鄗城,遥望邯郸郭。桓桓信陵君,仗义资大畧,好与屠沽游,孤寒欣有托。叹息斯人去,仁风不可作。其四犹龙与鳬盟,我軰论文,早王孟如复生,晨夕相倾倒。晩得巢壑子,浩歌天地,老仗剑走西秦,寻源昆仑道,不见古时人,唯见连天草。长铗复归来,黄鹄翔苍昊。莫効随阳鴈,饮啄谋粱稻,庶几共夷犹。广羊山色好【巢壑子殷岳也,鸡泽人】其五展转不能寐,然烛照空房,童仆俱静黙。鸡鸣夜未央,起视天宇濶,皛皛众星光,招摇尚西指,参毕忽已藏。忆昨庚子嵗,太史占灾祥,荧惑与长庚凌犯,互相伤。冬初彗孛出,识者多忧皇,岂料春正月,鼎湖龙飞翔,衮衣不可见,怅望白云乡。其六芒屩沿溪行,西至白云院。白云自去来,不见古人面。松隂羽士家,晨爨炊香饭。曲迳转幽篁,纶巾杂丹篆。对此黙无言,玉液思修链。当年长春子,万里走雪山。谆谆不嗜杀,沙漠霁龙顔。乃知古仙术,仍欲济时艰。安得战伐息,苍岫闭松闗。示勷嘉二子诗吾年五十余,气血渐衰,老尔等业未成,使我萦懐。抱长者颇知书,欧李笔法好;次者毕论孟,未知敷文藻。老子复何为?日日东华道,岂不念乡闾?林园多茂草,欣逢日初升。海内未襁褓,嵗值丙午春,天赐丰年,造仓鹒鸣。黄桑麦秀,发岐早秋,禾遍郊原,水田足香稻。吾将归乎?来高歌问瀛岛【是嵗九月余果归里】观心周孔扶名教,佛老言生死,统此一心耳。天人纷其指,我常坐高斋,兀兀念不起。一灯照空帷,寂然心欲死。心岂真死哉?澄澄备万理,气化日乗除,灵源有终始,广大自精防。先须去其累,明月照长空,寒夜天如水。癸丑春,申鳬盟寄我杜子美像。大名道孔心一寄我杜诗钞,喜而有咏。既获子美像,又得杜诗钞。拜像慰吾心,读诗缔石交。忆昔天宝嵗,安史并咆哮。河朔坚城破,锋镝过函崤。公起居谏职,救琯谪草茅。漂泊至西蜀,涕泣落山防。盐车厄騄駬,涔蹄困龙蛟。如何忠义性,百死不可抛。惜哉不再用,幕府老江郊。殷太师比干墓商受荒厥绪,毒痡遍九土。贤圣六七君,感慨成今古。太师懐忠烈,杀身对宗祖。世运几千年,巍峩崇庙庑,不馨周爼豆,独沐殷风雨。我闻尼父笔,龙图豁羣瞽。倘听谏辅言,八百岂敢侮。空明七窍心,不悟淫酗主。碧血化白虹,鹰扬已耀武。马鬛比华崧,箕尾照淇浒。既仁亦且圣,慿吊过南浦。悟莫疑人生患不悟,既悟苦犹疑。好声莫好色,好色死之机。好酒莫好利,好利祸之资。作诗颇自适,切忌在伤时。著书亦可乐,无识莫强为。古来闻达士,劳苦瘁四肢。防足据要津,履险无坦夷。所得仅毫末,所失万有奇。不见邯郸道,黄粱一夣痴。华亭与上蔡,失足更可悲。功名留竹帛,如鸟过目而。寄语青云人,一失莫可追。张贞女诗【事在明季万厯时,因览志而咏之】既仕而殉难,此乃士之常;既嫁而殉节,此乃妇之常。伟哉张贞女,晰义于毫芒,一言谐秦晋,生死为杨▯。何必车百两,何必繻千箱,何必合巹爵,何必共笙簧。矢志在同穴,盟言不可忘。闻讣痛欲絶对媪洗红妆,相从于地下。形化骨犹香,祖媪再劝慰,尔何太匆忙?生亦可守节,何必遽殒亡。女言:若不死,许我往奔丧;否则必决絶,勿用徒忧伤。媪与伊父谋,是女性德刚不如,且从之徐与议权量。女乃至墓侧,衰服哭凄怆,哀感动路人,天地为激昻。以手抉其墓,遂欲共幽藏。祖媪垂涕泗,尔死我亦戕。女言:依我语,易髻拜姑嫜,娣姒及傔从,私语共徬徨。自古岂有此,无乃罹于殃?女言:我意定,庙见归其房,入厨作羮餈,上堂供稻粱。杨呼为冢妇,叹息此▯姜。居诸倐数月,虫语变蛩螀。祖媪从容语,大义亦允臧,宜图氷上语,鸾鳯共翺翔。华钿耀宝钏,明珠缀两珰,流苏垂锦绣,交颈许鸳鸯。车马如流水,儿女必成行。女言:此何语?人生亦有良,百年瞬息耳,终归于北邙。防读列女传,仰止如堂皇。耿耿铁石心,寸寸断柔肠。随俗虽可悦,岂不负义方?毁容碎珍衣,渐至减水浆,絶粒以待毙,附葬藁砧傍。作传者李子叙次颇赡详,余防闻此事,愧乏琼瑰章。兹读南亭志,瓣香为表扬。古之贞女多如此,实难当士而若此者,古惟有首阳西山采薇食,千古共颉颃。寄语衿帨人,彤管有芬芳。古风农家有真乐,归田始得知。一犂耕初雨,五月织新丝。墙头梨枣熟,鸟雀莫令窥。圃内蔬菜长,灌溉不失期。秋成但得半,岂复愁朝饥。虽曰官租急,幸免戌边陲。晩黍况已茂,新酿日可期。入门唤妇子,客至速为炊。

译范丹的锅上已经积满尘土,曲逆侯的家道也落魄;张良、陈平和萧何、朱买臣彼此较量强弱,所以朱公叔断绝交往,甘愿守着寂寞。人生看重朋友,以诚信明确作为约定。青松的颜色郁郁葱葱,到了岁寒也终不凋零;惭愧那桃李之花,只在春天竞相鲜艳。我的家世来自燕赵,自古以来就以轻浮浅薄为耻。骑马经过古鄗城,遥望邯郸城郭。信陵君多么雄健,仗义而有远大的谋略,喜欢和屠夫、卖酒人交游,使孤寒之士欣喜地有所依托。叹息这样的人已经离去,仁厚的风气再也无法兴起。其四 犹龙与鳬盟,我们这些人谈论文章;假如王维、孟浩然重新活过来,也会早晚彼此倾诉。晚年结识了巢壑子,他放声歌唱天地;年老了仍仗剑走遍西秦,沿着昆仑山道寻找源头,却看不见古时的人,只看见连天的草木。长铗又回来了,黄鹄飞翔在苍穹。不要仿效随阳的大雁,只谋求粱米稻谷来饮食,也许可以共同从容游息。广羊山的景色很好【巢壑子就是殷岳,鸡泽人】。其五 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点燃蜡烛照着空房,童仆都安静无声。鸡鸣时夜还没有结束,起来看天空广阔,众星明亮。招摇星还向西指,参星、毕星忽然已经隐藏不见。回忆去年庚子年,太史占卜灾祥;荧惑星和长庚星相互侵犯,彼此伤害。初冬时彗星孛星出现,有见识的人大多忧虑君王。哪里料到正月里,鼎湖之龙竟然飞翔;再也看不见衮衣,只能惆怅地遥望白云之乡。其六 穿着芒鞋沿溪行走,向西走到白云院。白云自来自去,却看不见古人的面容。松树阴下是羽士的居所,清晨烧火煮着香饭。曲折的小路转入幽深的竹林,戴着纶巾,间杂着丹书篆字。面对这一切默然无言,因玉液而想到修炼。昔日的长春子,走过万里雪山,谆谆告诫不要嗜杀,使沙漠中的龙颜转为和悦。由此知道古仙的方术,仍然希望用来挽救时局。怎能使战争止息,让苍翠山岭关闭松间关隘?示勷嘉二子诗 我年过五十,气血渐渐衰弱;你们的学业还没有成就,使我一直挂怀。长子颇能读书,欧、李的笔法写得很好;次子已经通晓《论语》《孟子》,却还不知道如何铺陈文采。我这个老人又能做什么呢?天天走在东华门一带,难道不思念乡里?树林园圃中长满茂草,欣喜地迎逢初升的太阳。海内尚未安定,正值丙午年春天;上天赐下丰年,仓边有鹒鸟鸣叫。黄桑吐绿,麦苗秀出,早早显出秋收的征兆;禾苗遍布郊原,水田足以长出香稻。我将要归去吗?来高声歌唱,询问瀛岛【这一年九月我果然回到故乡】。观心 周公、孔子扶持名教,佛教、道教谈论生死,归根到底都是这一颗心。关于天人之道众说纷纭,我常常坐在高斋中,孤独呆坐,心念不起。一盏灯照着空帷,寂静之中仿佛心也要死去。心难道真的会死吗?它澄澈明净,具备万般道理;气机变化日日消长,灵妙的本源有始有终,广大而又自有精微。首先必须除去它的牵累,才能如明月照耀长空,寒夜中的天空如水般清澈。癸丑年春天,申鳬盟寄给我杜子美的画像;大名道孔心一寄给我杜诗抄本,我欣喜之下作诗咏叹。既得到子美的画像,又得到杜诗抄本。拜谒画像以慰藉我的心,诵读诗篇来缔结坚固的交情。回想天宝年间,安禄山、史思明一同咆哮。河朔的坚城被攻破,锋刃箭镞越过函谷与崤山。杜公担任起居郎、谏职,因营救房琯而被贬为草野之臣。漂泊到了西蜀,眼泪落在山中。千里马困于盐车,骏马被困在浅水泥蹄,蛟龙也受困。为什么忠义的本性,经历百死也不可抛弃?可惜再也没有被重用,只能老死在江边郊外。殷太师比干墓 商纣承受了荒乱的基业,毒害遍及九州。贤圣之君前后六七位,感慨之事遂成古今。太师怀抱忠烈之心,以死面对宗祖。世运延续几千年,庙宇巍峨高耸;周代的俎豆祭祀并不馨香,唯独沐浴在殷代的风雨之中。我听说孔夫子的笔下,龙图使群盲豁然开朗。假如听从谏臣辅弼的话,八百年基业哪里敢被轻侮?可惜七窍空明的心,却不觉悟于沉溺酒色的君主。碧血化作白虹,鹰扬之威已经显现。坟墓高可比华山、嵩山,箕尾二星照耀着淇水之滨。既仁慈又圣明,我凭吊他走过南浦。《悟莫疑》人生怕的是不能觉悟,既已觉悟又苦于犹疑。喜爱声色,不要沉溺女色;沉溺女色便是死亡的机兆。喜爱饮酒,不要贪图财利;贪利是祸患的根源。作诗颇能自我排遣,但切忌借此感伤时事。著书也可以自得其乐,没有见识就不要勉强去做。自古以来那些闻名显达的人,常常劳苦得四肢憔悴。要防止占据要津,走在险路上便没有平坦可言。所得不过毫末,所失却多得不可胜数。没看见邯郸道上的黄粱梦吗?不过是一场痴梦。华亭和上蔡的遭遇,失足之后更令人悲哀。功名留在史册上,正如鸟飞过眼前一样短暂。寄语那些身在青云之上的人,一旦失去机会,便再也追不回来了。《张贞女诗》【事情发生在明代万历年间,因阅读地方志而作诗咏叹】已经做官却为国难殉身,这是士人的常道;已经出嫁却为节义殉身,这是妇人的常道。伟大的张贞女啊,在极细微处明辨大义;一言许婚于秦晋之家,便以生死相从杨氏。哪里需要百辆车?哪里需要千箱嫁妆?哪里需要合卺饮酒?哪里需要共同奏笙歌?她立志死后同穴,盟誓的话决不可忘。听到讣告后悲痛欲绝,她对祖母洗去红妆,准备相随于地下。身体化为白骨,遗骨仍然芳香。祖母再次劝慰她:你为什么这样匆忙?活着也可以守节,何必立刻死亡?女子说:若不死,请允许我前往奔丧;否则我一定决绝而死,不要白白忧伤。祖母和她父亲商议,认为女子性情刚烈,不能改变,只好暂且顺从她,慢慢商量权宜之计。女子于是来到坟墓旁,穿着丧服悲哭,哀痛感动了路人,天地也为之激昂。她用手挖开坟墓,便要同杨氏一起埋葬。祖母流泪说:你若死了,我也会被你伤害。女子说:请依照我的话,改换发髻,拜见公婆;弟妇、嫂嫂和侍从们私下议论,彼此惶惑。自古哪里有这样的事,莫不是要遭受灾祸?女子说:我的心意已定,祭告祖庙后便回到夫家,入厨制作羹餈,登堂奉上稻粱。杨氏称她为冢妇,感叹这是多么贤德的女子。日子忽然过去了几个月,虫声已变作蟋蟀的鸣叫。祖母从容说道:大义也确实美善,应当谋求冰上言语所说的婚姻,使鸾凤共同翱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华美的花钿照耀着宝钏,明珠装饰着两只耳珰;流苏垂在锦绣之间,交颈相许如鸳鸯。车马像流水一样不断,儿女必定成行。女子说:这是什么话?人生也有终点,百年不过转瞬,最终都要归于北邙山。我要效法《列女传》,仰望那些光明伟大的人物。我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却寸寸折断了柔肠。随从世俗虽然可以得到欢悦,难道不辜负义理和家教吗?她毁掉容貌,撕碎珍贵衣服,渐渐减少饮水进食,绝食等待死亡,死后附葬在丈夫身旁。作传的李子叙述编排得很详尽,我听到这件事,却惭愧自己缺少美好的文辞。如今读《南亭志》,以瓣香表示表彰。古代贞女大多如此,实在难以找到士人中也能这样的人;古代只有首阳山、西山采薇而食的伯夷、叔齐,千古以来可以与她们并列。寄语世间的妇女们,红管笔下自有芬芳。《古风》农家自有真正的快乐,回归田园才知道。刚下过雨便扶犁耕作,五月里织出新丝。墙头的梨和枣已经成熟,不要让鸟雀偷看。园圃里的蔬菜长得茂盛,灌溉从不失期。秋收即使只得到一半,又何必再忧愁早晨挨饿?虽说官府的租税催得急,幸好免于戍守边疆。晚熟的黍子何况已经茂盛,新酿的酒指日可待。进门便呼唤妻子儿女,有客人来就赶快做饭。

范子名德基,字元生,屋武安竹昌林中。汉有台孝威,隐于武安山,采药以自给,凿穴巉巗间。州郡辟,不就。日听水潺潺,存神养性,命外物不能奸。兹事载史册,高风邈难攀。范子通大道,隂阳自循环,捐弃名与利,朅来共我闲。夜深相对语,青灯照心顔。参同与悟真,其中有可删,何以相朂勉?林下闭松闗。七言古踏青行野外寻春,春未去,踏青偏向桃花处。三株五株发村边,梨花杏花花相助。便令童子呼浊醪,仰天大笑且蹲踞。追忆当年掌丝纶,百年机务劳思虑。一从予告在田间,触热冲寒皆不预。岂无倾葵向日心,自有羲和执日御。汉家天下已太平,才非留侯奚借箸?防然一醉玉山頺,云横谷口青溪曙。白子行送友人白方玉,同州幕作也。白子,白子将西征,一劒蒯缑,何飘零翩翩!记室岂所愿,暂曵珠履説公卿。忆昔文塲曽酣战,奎光直射天香殿。主司头脑大冬烘,过眼谁知五色变?迩来托志在柴桑,高歌独怡瓮牖光。就余邺架检缥缃,酩酊一枕到羲皇。区区槐城大如斗,素心知已复何有?短衣匹马去萧然,秋原落叶几回首!嗟乎哉!古人豪贵成丘塍,今人鼍市铁冶何足慿?权门噂沓不下士,谁是原尝与春陵?西去同州隣华岳,双手好将白云捉。大呼希夷陈先生,芙蓉片片待余踔。汪云础过访惠六安茶十年探藻缥缃库,射防彤廷,称独步。种就河阳一县花,五斗忽念折腰误。侠气翩翩,藐二豪。一官轻视等鸿毛,掉头东去庐江侧。拍浮酒船,持蟹螯。迩来壮志悲拓落,暂典荷衣别猿鹤。一剑孤悬走栢人,叩门倾倒开寂寞。寄我新茗,汲水烹,乳花浮面,嗅清英。高谭四座,珠玑错。暑炎全消,凉飔生。君不见,古人纵横有舌在,为虎为防多变改。明朝马首向燕台,人言公才大如海。题平子远母冯氏节孝黄鹄歌声夜未央,燕山越水道路长。瘿陶佐治,淳且良,以德化民,比仇香。清风两袖,惟空囊。三女一子泣他乡,夣魂飘缈度闗梁,泪流洒血染衣裳。数巻蠧鱼遗青箱,孤儿成立不复僵。春日零露,秋严霜,屡试不第归路忙。卞和哭玉荆山阳,六走长安乞诗章,扫门曵裾上华堂。自咏新什声琅琅,彚粹风雅满缥缃。如金石兮如琳琅,我续列女阐幽光。得此配之祀羶膷,贤母孝子家世昌。祝抚院金公寿诗【辛亥十月初七日】山嵯峨,水洋洋,产生伟人,气昻藏。少年腹笥饱缥缃,司马家风比琳琅。芰荷为衣,芙蓉裳。二十早登玉尺堂,尚书粉署,舌含香。清通简要不寻常,三铨颂美,度汪洋。尽収骅骝与飞黄,海上风烟颷起,狂楼船南下,旌斾扬。天子旰食念水乡,特简精忠招陆梁。知公大才济川航,耑勅宣扬德意,长襁褓东海尽遐荒。约束循覆,如驱羊。当宁奏对现祯祥,嘉公懋绩在风樯。银台晋秩録封章,宪台正色効赞襄。遂开大府莅恒阳,燕赵宣云惠泽飏。袵席万民皆殷昌,水冲沙压田瘠荒。抗疏论列,为除将。时际亢旸作灾殃,视民如伤痛中肠。请蠲请赈不遗忘,桑麻千里无流亡。清操不染食玉浆,劳谦君子志循墙。百城凛凛若懐霜,十部从事札十行。十月小春鴈南翔,铃阁高处金琅珰。公方振衣千仞冈,青鸟来传鼓银簧。瑶池防衣双鳯凰,我公额生百宝光。不须龙宫写禁方,直心已入选佛埸。为公高举九霞觞。访故人不遇留题忆昔数年之前,曽此游,高歌痛饮,恣倾倒。倜傥不羣者,谁与子?之意气如云,凌苍昊。几嵗寄我空中书,藏君只字比瑶草。长安市上,再相逢,握手为欢,抒懐抱。造化困我久支离,伏枕惊诧春光老。起来防杖,任听之,兀兀欵叚东华道,门对高城,防樾幽。西望青山黛色,早一丘一壑,饶奇姿。竹树交翳,横荇藻。剥啄柴门,三径开。稚子烹葵,荐梨枣。倒床黑甜,午梦鼾,栩栩真觉华胥好。腹中有话,空咽回,墨沈淋漓,已成稿。寄语司阍,他日来堦石,莫惜为我扫。七歌【甲午年作】嗟余弱冠,未知名。趼足十载,走荒城。途穷反遭俗眼白,披裘带索,笑零丁。上书一朝见天子,夜半前席在承明。金盘荐食,何足羡?通经稽古,有余荣。呜呼!一歌兮,歌初放。眼光直出牛背上。二生年忽已三十九,我父见背在已丑。寒云满空,雪满山。但望松楸如疾首,遗书满簏不能读。直笔欲继班马后【先子着有明书未竟】平野堂前十畆园,松竹当年手自培。呜呼!二歌兮歌思哀,悲风防防从天来【平野堂在桞庄】三母之祖考,出于张,有明正人,官职方,抚我鞠我,多圣善。歉嵗曽甘啖粃糠,教儿读书,妇纺织,篝灯不知寒,夜长两儿,今已衣朱襮,负米何由上高堂?呜呼!三歌兮,歌声咽,虫声满壁,愁如结【正人张职方载《赵忠毅公文集》《孙北海畿辅人物志】四

译范子名德基,字元生,屋居在武安竹昌林中。汉代有台孝威,隐居在武安山中,采药来供给自己,在险峻的岩石间凿穴而居。州郡征召他,他不肯出仕。每天听着水声潺潺,存养精神、修养性情,使外物不能侵扰他的心。此事载入史册,他的高尚风操遥远而难以攀及。范子通晓大道,明白阴阳自然循环;抛弃名利,来到这里同我闲居。深夜相对交谈,青灯照着我们的面容。《参同契》和《悟真篇》中,也有可以删去的内容;我们凭什么互相勉励呢?不如在林下闭门而居。七言古诗 《踏青行》到野外寻找春天,春天还没有离去,踏青偏偏走向桃花盛开的地方。村边三株五株桃树已经开花,梨花杏花也一同相助。便叫童子取来浊酒,仰天大笑,暂且蹲坐。追忆当年掌管诏令,百年国家机务使人劳心思虑。自从获准退休居田,酷热严寒都不再参与。难道没有向着太阳的忠心?只是自有羲和驾驭太阳。汉家的天下已经太平,才智若不是留侯,哪里用得着借箸筹谋?不如痛饮一场,醉得玉山倾倒;云横谷口,青溪在曙光中渐渐明亮。《白子行》送友人白方玉,同州幕府所作。白子啊,白子将要向西出征,只有一把剑,剑柄缠着蒯草,何等飘零而轻捷!做记室并不是你的志愿,只是暂时拖着鞋履去游说公卿。回想从前在文场上曾经奋战,文运之光直射天香殿。主考官头脑昏庸,谁知道转眼之间人才会呈现五彩?近来寄托志趣于柴桑,高声歌唱,独自享受瓮牖之中的光明。到我邺架上检取缥缃书籍,酩酊大醉,一觉睡到羲皇时代。小小的槐城不过斗大,拥有一颗纯心和知己,除此还有什么呢?穿着短衣,骑一匹马,萧然离去;秋原落叶中几度回首!唉!古代豪贵如今都成了丘垄,今人像鳄鱼市场、铁冶一样的富贵又有什么可凭借?权贵之家议论纷纷,却不肯礼贤下士,谁是原尝君、春陵君那样的人?向西去同州,那里邻近华山;你尽可以双手捉住白云。大声呼唤希夷陈先生,芙蓉花一片片等着我跃身而过。《汪云础来访并赠六安茶》十年来在缥缃书库中探求文章,参加廷试,号称独步。曾在河阳种下一县花,却忽然想到五斗米折腰的错误。侠气翩翩,轻视两位豪杰。一任官职看得如鸿毛,掉头向东去了庐江一带。泛舟酒船,手持蟹螯。近来壮志因困顿而悲伤,暂时典当荷衣,告别猿鹤。孤剑悬身,奔走到栢人;叩门来访,倾心交谈,打开了寂寞的门。寄给我新茶,汲水煮沸;乳白色的茶花浮在水面,闻到清香。高谈阔论,满座珠玑交错。暑热全消,凉风生起。你没看见古人纵横天下,凭借舌头尚在;做虎作伥的形势却多有变化。明天马头将向燕台,人们都说你的才华大如海。题咏平子远的母亲冯氏的节孝 黄鹄的歌声响起,长夜还未结束;燕山越水,道路漫长。她在瘿陶辅佐治理,淳厚而善良,以德教化百姓,可比仇香。两袖清风,只有空空的囊袋。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哭泣在异乡,魂梦飘渺越过关梁,泪水流淌,鲜血染红衣裳。几卷被蠹虫蛀过的遗书留在青箱中,孤儿长大成人,不再衰败。春日零露,秋天严霜;屡次应试不中,匆忙踏上归路。卞和在荆山南面哭泣美玉,六次奔走长安求取诗章,扫除门庭,拖着衣襟登上华堂。自己吟咏新作,声音铿锵;汇集风雅之作,充满缥缃。像金石一样,像琳琅美玉一样。我续写《列女传》,阐明幽隐的光辉。若能用这些文字配享祭祀,贤母孝子之家世代昌盛。《祝抚院金公寿诗》【辛亥年十月初七日】山势巍峨,水流浩荡,孕育出伟人,气度昂扬。少年时胸中便充满缥缃典籍,司马氏的家风可比美玉。以菱荷为衣,以芙蓉为裳。二十岁便早早登上玉尺堂,在尚书粉署任职,言语含香。清正通达,简约精要,非同寻常;三次铨选都得到赞美,气度深广。尽收骅骝与飞黄等良马。海上风烟骤起,狂暴的楼船向南而下,旌旗飘扬。天子因忧念水乡而废寝忘食,特意选拔精忠之士来招抚强梁。知道您的大才足以渡济天下,专门下诏宣扬圣德,使东海以至遥远荒僻之地都受到教化。约束政令,遵循覆育之道,如同驱赶羊群。当朝奏对显现祥瑞,皇帝嘉奖您的功绩如风中旗帜。您在银台晋升官秩,记录封章;在宪台神色严正,效力赞助辅佐。于是开设大府,治理恒阳;燕赵之地宣扬您的恩泽。万民安居,家家殷实昌盛;即使水冲沙压,田地瘠薄荒芜,也不改忧民之心。上疏论列时弊,为民除去祸患。正值酷旱造成灾殃,您视民如伤,内心悲痛。请求免除赋税,请求赈济灾民,从不遗忘;桑麻千里,没有流民逃亡。清廉操守不受污染,如同饮食玉浆;劳谦谨慎,君子守志而不越墙。百城官民敬畏,仿佛怀抱寒霜;十部属官写来十行贺札。十月小春,大雁向南飞;铃阁高处,金铃声琅琅。您正振衣登上千仞高冈,青鸟来传递仙乐。瑶池仙衣上的双凤翩然,我公额头生出百宝般的光辉。不必到龙宫去抄写禁方,您一片直心已经进入选佛场。为您高举九霞酒杯。《访问故人不遇,留题》回想几年前,曾在这里游玩,高歌痛饮,纵情倾倒。倜傥不群的人,除了您还能有谁?您的意气如云,直凌苍天。几岁以来您寄给我的书信,我把您只字片言珍藏得如同瑶草。再次在长安市上相逢,握手欢笑,倾吐胸怀。造化使我困顿、支离了很久,伏在枕上惊叹春光将老。起身扶杖,任凭脚步,昏沉地缓缓走在东华道上;门对高城,树影幽深。向西望去,青山如黛;早已是一丘一壑,充满奇异姿态。竹树交错成荫,水中荇藻横生。轻叩柴门,三条小径敞开;幼童煮葵菜,拿梨枣来进献。倒床便沉入黑甜乡,午梦中鼾声如雷,活泼泼地觉得华胥之梦真好。腹中有话,徒然咽回;墨汁淋漓,已经写成稿子。寄语守门人,日后我再来时,请不要吝惜替我洒扫台阶。《七歌》【甲午年作】可叹我二十岁时还没有名声,十年磨破双脚,奔走于荒僻城邑。走投无路反遭俗人白眼,披着皮衣、腰束绳索,笑我孤苦伶仃。有一天上书得见天子,半夜在承明殿前受到礼遇。金盘进献的食物,又有什么值得羡慕?通晓经书、考究古道,才是更加荣耀。呜呼!第一歌啊,歌声刚刚放开;我的眼光直直越过牛背而上。第二 我出生以来忽然已经三十九岁,父亲在已丑年去世。寒云布满天空,白雪覆盖山岭;只能遥望松楸,悲痛得像头痛欲裂。遗留下来的书信满满一筐,却不能阅读。我要以直笔继承班固、司马迁之后【先父著有《明书》,尚未完成】。平野堂前有十亩园地,松树竹子都是当年亲手培植的。呜呼!第二歌啊,歌声充满哀思;悲风阵阵从天上吹来【平野堂在柳庄】。第三 母亲的祖父,出自张氏,是有明的正人,官任职方;抚养我、哺育我,极其仁厚善良。歉收之年也曾甘愿吃糠咽菜,教儿子读书,妇女纺织;围着灯火不知寒冷,漫漫长夜里养育两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经穿上朱色官服,想要背米奉养母亲,却哪里还能登上高堂?呜呼!第三歌啊,歌声哽咽;虫声充满墙壁,忧愁凝结不解【正人张职方载于《赵忠毅公文集》《孙北海畿辅人物志》】。第四

有兄有兄,大江西【兄时作令建昌】折腰作吏亦何为?彭泽浪翻,蛟龙怒,匡庐崒嵂,连九疑。白鹿春云摇古树,扁舟何处问幽奇?双鱼欲寄无黄犬,三年不见空相思。呜呼!四歌兮,仰天喟,中夜徬徨不可寐。五有姊,有姊,嫁瘿陶。中年无病,忽催凋。光风转蕙,崇兰谢。幽室一闭,不复朝。尔独何为,不相待?使余慈母音哓哓,从尔地下。尔知否?诸孤遗恨,泣清宵。呜呼!五歌兮歌未歇,甥其思之,慎勿忽【母以哭姊卒】六有妹,有妹,志独立。良人蚤没,独掩泣。生儿命苦,无父师。一经喃喃,手自执。夜半时,闻黄鹄歌。共姜守义,防所习。三冬纺绩,供舅姑。寒颷飞雪,空房急。呜呼!六歌兮,长太息。白日凄凄,澹无色。七有弟,有弟志不下,俶傥权竒,拟天马,饥寒不救妻子啼,高文落纸多鱼雅,十年困顿未逢时,荐福千夲碑空打,高秋爽气合奋飞,一朝冠盖倾洛社,呜呼七歌兮,歌欲停,念尔高斋对翠屏。桃源行【有序】【昔晋有高士陶渊明,置身三代,叹其身遭刘宋禅代之际,世之人莫已知也,故作《桃花源记》,缀之诗以自明其古处。其文云:“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呜呼,非此中人足道乎?又云:“刘子骥亲往末果,后遂无问津者。”呜呼,非其人津可问乎?乃唐人如王摩诘、刘夣得、韩退之等,皆以桃源为神仙,而东坡亦不能辨,以为渔人所见乃避秦者之子孙,是皆无异于説夣也。余尝熟读陶集,偶有所见,拟作数句,虽词意肤浅,庶几窥于作者之意云尔】渊明自谓羲皇人,作为诗记,拟避秦。秦人、宋人一而已。诈力簒杀,不足询。柴桑自有桃源渡,洞口云深,落英聚。鸡犬尚有古音声,衣裳不作新制度。此中避世可千年,春花秋月自娟娟。峡中不知人何事,世人遥望惟青山。山色溪光终不改,武陵白云自相待。却笑时人欲问津,避秦之宅竟安在。云龙吟【思犹龙学士作也】昔有退之与东野欲为云龙相追逐,抒其不平之鸣。吾友又见犹龙氏,肝胆无猜共此生。奈何落羽复分飞,惊心雷雨之砰訇。西出井陉塞,南走城臯道。汾水悠悠无尽时,黄河东下连沧岛。安得与子徘徊钜鹿下,读史迁奇文之浩浩?不然忧能伤人,使我须发皓白如雪而将老。赋得夏云多竒峰五月六月雨时作,奇云蔚跂,纷错落,倐见莽泱,抱日流旋,与回风相磅礡亭亭一柱峙太空,混茫元气通寥廓,森森岩岫列千层,明霞碧涧耀丹艧。天台鴈宕何足多,五岳真容起空漠。世人见云不见峰,岂知峰即为云?槖峯云变化无穷,时造物神力谁厚薄?忆昔曽懐向平心,青鞋布袜冠竹箨,婚嫁未毕,禽庆往,谁能支防?凌飞鹤以兹感叹,望云峰,酔眼常存古丘壑。秋夜行寒风一夜悲骚屑,万木萧踈晩秋节。白云在天,郁不流。梧桐半死,芙蓉折。画堂张宴,鼔青丝,霓裳六么。相间之美人,二八,顔如玉。目成心许,恨别离。怅别离兮,可奈何?我今作歌,为君歌。辛丑初夏,观蔡子虚年兄郎署就闲,诗赋赠。大雅废堕,三十祀,夣白之后,谪仙死,郑卫杂奏,尽淫哇,吹以缑笙,若隔耳。君才卓荦,夲不羣,十年读书,洨水濆,句句惊人,飞鸣势,俯视巵言,若蠓蚊。昨日遗我诗一帙,展巻光气已氤氲。蔷薇盥手,然后读,读之爽气凌高雯,防检生平,发深省。恻恻遗氓,望引领,古风直逼元道州,流涕欲呌阊阖逈。春来万事等尘埃,春圃春花烂熳开,羡君独具有诗才,富贵于君何有哉?邯郸少年行【用高达夫韵】邯郸少年,良家子,轻裘肥马,平千里拒守朱仙。曽突阵大战凌河,身未死时,移事去何纷纷?易水燕山,大纛屯。负米何曽逢李白?有防不得献吾君!君不见,今日交情薄,五侯七贵自相索。以兹抱犊西山游,欲将仙人大药求。梦回明月寒灯夜,犹忆射雉三十头【崇祯末年,流冦与左良玉战朱仙镇,别分兵围大凌河】申子鳬,盟永年人,学道工诗,余之好友也。别后或数年而一遇,或一年而一遇,遇则必相倾倒。今嵗春杪至都,谈深浮白,醉后竟不自知,踏月而去。端阳后复欲归里,余既久宦倦,翼思还,则望申子结庐于洺水之侧,以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凌霄汉而出宇宙,勿使禽尚笑人于千载之上耳。于其行也,作此赠之。

译我有兄长,我有兄长,正在大江西边任职【兄长当时任建昌县令】。弯腰做官吏又是为了什么?彭泽江浪翻腾,蛟龙震怒;匡庐山高峻险绝,绵延直到九疑山。白鹿在春云中摇过古树,小舟又在何处探问幽奇?想寄书信却没有黄犬传递,三年不见,只能徒然相思。呜呼!第四歌啊,仰天长叹;半夜徘徊,不能入睡。第五 我有姐姐,我有姐姐,嫁到了瘿陶。中年没有疾病,却忽然催促她凋零。和风吹动蕙草,高大的兰花也凋谢;幽闭的房门一关,便再也见不到清晨。你为什么独自离去,不肯等待?使我的慈母在地下还哀声啼哭。你知道吗?那些孤儿留下的遗恨,使清冷的夜晚充满哭泣。呜呼!第五歌啊,歌声还没有停止;外甥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忘记【母亲因哭泣姐姐而去世】。第六 我有妹妹,我有妹妹,志向独立。丈夫早早去世,她独自掩面哭泣。生下孩子命运困苦,没有父亲教导;她亲自执掌经书,喃喃教读。半夜时听到黄鹄的歌声,共姜守节的故事,是她所学习的榜样。三冬纺纱织布,供养公婆;寒风飞雪,空房中倍感急迫。呜呼!第六歌啊,长声叹息;白日凄清,淡然失去光彩。第七 我有弟弟,我有弟弟,志气从不低下;才情放达奇异,仿佛天马。饥寒不能救济妻儿,使他们哭泣;高妙的文章落在纸上,典雅而富有文采。困顿十年仍未遇到时机,荐福寺千块碑文徒然刻写。秋高气爽,正应奋飞;一旦戴上冠帽出仕,便能使洛社倾服。呜呼!第七歌啊,歌声想要停止;只是想到你在高斋面对翠屏。《桃源行》【有序】【从前晋代有位高士陶渊明,把自己置身于三代,感叹自己处在刘宋禅代之际,世上的人没有谁了解自己,所以作《桃花源记》,又缀成诗来表明自己古朴高远的志趣。文中说:“这里的人告诉他说:‘不值得向外人说。’”唉,难道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值得谈论吗?又说:“刘子骥亲自前往,最终没有结果,此后就没有再探问渡口的人了。”唉,难道不是因为没有那样的人,才没有可问的渡口吗?至于唐代的王摩诘、刘梦得、韩退之等人,都把桃源当作神仙之境;苏东坡也不能辨明,认为渔人所见的是避秦者的子孙。这些说法都无异于说梦。我曾熟读陶集,偶有所见,拟作几句诗;虽然辞意浅陋,希望或许可以窥见作者的本意。】渊明自称是羲皇时代的人,作诗写下桃源,仿佛是在躲避秦朝。秦人和宋人其实是一样的,凭借欺诈和暴力篡夺杀戮,不值得询问。柴桑自有通向桃源的渡口,洞口云雾深重,落花聚集。鸡犬还保留着古老的声音,衣裳也没有采用新的制度。这里的人避世可以达千年,春花秋月自然娟秀。峡中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世人远远望去只见青山。山色溪光始终不改,武陵的白云自会在那里等待。反而可笑世人想去问津,避秦人家的旧宅究竟在哪里?《云龙吟》【思犹龙学士所作】从前韩退之和孟东野想成为云龙,彼此追逐,抒发心中不平的鸣叫。我的朋友又遇到犹龙氏,肝胆相照,共度此生。怎奈像落羽之鸟一样又要分飞,雷雨轰鸣,令人惊心。向西走出井陉关塞,向南奔走在城皋道路上。汾水悠悠,不知何时尽;黄河向东奔流,连接着海岛。怎样才能同您在钜鹿城下徘徊,共读司马迁奇伟浩瀚的文章?不然忧愁就会伤人,使我的须发如雪,渐渐老去。《赋得夏云多奇峰》五月六月,时常降雨;奇异的云气浓密高耸,纷纷错落。忽然看见苍茫无际的云层,环抱太阳流转,与回旋的风相互激荡。一柱云峰亭亭耸立在太空,混沌的元气贯通辽阔天宇;森然的岩峰排列成千层,明丽的霞光和碧色山涧映照着丹红的山石。天台山、雁荡山又哪里算多?五岳的真容从空旷苍漠中升起。世人只看见云而看不见峰,哪里知道峰本来就是云?峰和云变化无穷,难道能衡量造物神力的厚薄吗?回想从前曾怀有向平那样的心愿,穿青鞋布袜,戴竹皮冠;婚嫁尚未完成,想效法禽庆远游,谁能阻止我呢?凌飞鹤因此感叹,遥望云峰,醉眼中常常保有古代山丘沟壑的景象。《秋夜行》寒风整夜悲鸣萧瑟,万木稀疏,正值晚秋时节。白云在天上,郁结而不流动;梧桐半死,芙蓉凋折。画堂张设宴席,鼓乐奏起,演奏《青丝》《霓裳》《六幺》。席间相对的是一位美人,年方二八,容颜如玉。彼此以目传情、心意相许,却恨不得不分离。惆怅离别啊,又能怎么办?我如今作歌,为你歌唱。辛丑年初夏,观蔡子虚年兄在郎署闲居,作诗赋赠。大雅已经废弛衰落三十年了;自从李白去世,谪仙也亡故,郑声卫乐杂乱演奏,尽是淫靡之音;即使吹奏缑笙,也仿佛隔着耳朵。您的才华卓越,本来就不群;十年读书于洨水之滨,诗句句句惊人,飞鸣之势凌厉;俯视浅陋之言,犹如俯视蠓蚊。昨天您送我一卷诗,展开诗卷,光彩气韵已经氤氲。先用蔷薇水洗手,然后阅读;读后爽气凌越高空,反复检点平生,深受警醒。可怜遗民盼望伸长脖子等待救济,您的古风直逼元道州,使人流泪,想向遥远的天门呼喊。春来万事都如尘埃,春圃春花灿烂开放;羡慕您独有诗才,富贵对您又算得了什么?《邯郸少年行》【用高达夫韵】邯郸少年,是良家子弟;穿轻裘、骑肥马,平定千里,镇守朱仙。曾经突入敌阵,在凌河大战;身体还没有死,为什么就调动事务、纷纷离去?易水燕山之间,大旗屯聚。背米求见,何曾遇到李白那样的知己?有才却不能进献给我的君王!你没看见今日人情淡薄,五侯七贵只在彼此攀求。于是我背着小牛到西山游历,想向仙人求取长生大药。梦回明月寒灯之夜,还记得曾经射杀三十只野鸡【崇祯末年,流寇与左良玉在朱仙镇交战,另分兵包围大凌河】。申子鳬是永年人,学习道术,擅长作诗,是我的好友。分别之后,有时几年才能相遇一次,有时一年相遇一次;每次相遇,必定尽情交谈。今春暮时他来到京城,我们畅谈饮酒,醉后竟不知不觉踏月而去。端阳之后他又要回乡,我做官已久而疲倦,也想回去;希望申子在洺水之旁结庐而居,俯仰天地二仪,交错综合世间人物,凌驾霄汉而出于宇宙,不要让禽庆、尚子平在千载之上讥笑世人。临他出行之际,作此诗赠他。

数年不见,心若失。一年不见,心转迷。春消夏长,子来思。夜饮香醪,醉不知。平头奴子,歌呉曲。百啭流莺,耳半痴。子才超踔如騕褭,不上春官。爱红蓼依人,羞登王粲楼。访友常理,山隂棹好竒。兄弟似岑参,闭户读书千百函。毎至孙登长啸处,笑指尧夫旧草庵。余也仕宦风尘久,潦倒天涯将白首。今世知我有涵三,又有伯岩称黄耉。与子落落成三人,不分廊庙及▯畆。兴酣摇笔惊鬼神,愁来白眼抛敝帚。学宗沧海祖岱岳,孰问行潦并培塿。子今归去洺水东,烹炼丹砂慕葛洪。扶持元气灏虚空,三十六帝外臣同。临别何必洒泪红,待余青鞋布袜枕石潄流,弹琴而咏先生之风。寄谢谏垣诸君子【丙午九月归里作】衣一箱,书一驼,行李西渡桑干河。桑干之水,水扬波。谏议大夫十二人,设筵张席。离国门,离国门一何远?执手叮咛:「归莫晩!」主圣臣贤,千载期。房杜魏宋,是良师。感君情,念君厚。鹤怨猿啼,虽可怜。金门好友,应难负。唱骊驹,重进酒。日暮西风,几回首?古来贤逹,皆相知。谁绘丹青,传不朽?中和殿大学士兼冢宰金老先生家藏画鹰,宋徽宗的笔也。闲中命余题之,余自愧弇鄙,聊为七言古风以咏,并请教正。气应少皥,爽鸠氏劲翮森竦,势欲起人。言此是海东青飞过碣石,三千里,三千里外集横木。虞人巧计相羁服,一朝献入长杨宫。日食大官庖下肉,华绊金镮,逸气生爪如银钩,足枯荆尾,疏臆濶目常侧。雄心惨澹若经营,伏尽秋高商颷发。翠华雷电动云阙,猎师相将始出笼,砺吻下韝,色若艴。草枯木落,狐兎骄凌霄,一纵抟飘防,须臾洒血满平地。龙媒照夜竞鸣镳,功成归来振毛羽,耻与燕雀同俦伍。画壁犹令凡鸟惊,丹青仍贮云台府。君不见祝融之精为鳯凰,五德俱备羽防王,千年一见焕文章。鸷鸟自古比忠臣,周之尚父称鹰扬,闳夭散宜旦奭同翺翔。赠彭子士报长安扰扰,人如傀。谁识尘埃有彼?美酒甘如醴,为君倾耳。热风生,悲歌起。悲莫悲兮人夀之不可期,乐莫乐兮吾心之可自喜。谈诗説剑,防防而惊人。夣魂飘渺烟萝里,扁舟一叶下防沟。北固山前吊江水,六朝衰柳尚凄迷。寒鸦飞尽宫墙圮,歌舞粉黛何足多?可惜古之才人今已死,今已死塜累累。花钿宝钏媚室人,轻裘骏马骄闾里。有钱自入卫霍门,谁肯解衣衣寒士?买犊归种梁苑田,把竿还钓睢阳浒。劝我休从赤松游,且留黄阁苏疮痏。感君盛意欲徘徊,成功者退天之理。防蹇秋风大陆泽,浇花瀹茗待吾子。

兼济堂文集巻十八

译几年不见,心中仿佛有所失落;一年不见,心情更加迷惘。春天消退,夏天生长,想念您来到。夜里饮香醪,醉得不知不觉。平头奴仆唱着吴曲,百啭黄莺使耳朵几乎陶醉。您的才华超越腾跃的騕褭,却没有登上春官之位。您喜爱红蓼依傍人家,羞于登临王粲楼。访友常乘舟而行,山阴之棹尤其奇妙。兄弟般的您像岑参一样,闭门读书千百卷。每到孙登长啸的地方,便笑着指向邵尧夫旧日的草庵。我做官奔波风尘已久,潦倒天涯,行将白头。如今知道我的有涵三,又有伯岩称为黄耇。我们三人落落相交,不论朝廷还是田亩。兴致酣畅时挥笔,惊动鬼神;忧愁来临便翻着白眼,把破扫帚也抛弃。学问以沧海为宗、岱岳为祖,谁会把积水小丘同它相比?您如今回到洺水东边,炼制丹砂,仰慕葛洪。扶持元气,充满虚空;三十六帝之外,也愿同作臣属。临别何必洒红泪?等我穿青鞋布袜,枕石漱流,弹琴歌咏先生的风范。《寄谢谏垣诸君子》【丙午年九月回乡所作】一箱衣服,一匹骆驼驮的书,行李向西渡过桑干河。桑干河水,水面扬波。十二位谏议大夫设筵摆席为我送行。离开国门,离国门是多么遥远?大家握手叮咛:回乡不要太晚!君主圣明,臣下贤能,这是千载难逢的时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宋璟,都是良师。我感念诸君的情意,念及诸君的厚爱。鹤怨猿啼,虽然令人怜惜;金门中的好友,应当很难辜负。唱起《骊驹》,再次劝饮美酒。日暮西风中,我几度回头?自古贤达之人都彼此相知,谁来为他们绘制丹青,使其流传不朽?中和殿大学士兼冢宰金老先生家中收藏一幅画鹰,据说也是宋徽宗的笔迹。闲暇中命我题咏其上。我惭愧自己浅陋,只姑且作七言古风歌咏,并请先生指正。它的气象应合少皞之时,像爽鸠氏一样羽翮强劲挺立,气势仿佛要腾起伤人。有人说这是海东青,飞越碣石三千里,三千里之外停集在横木上。虞人用巧计把它拘束驯服,一旦献入长杨宫,便每日吃太官厨下的肉。华美的绊带和金环束着它,逸气使爪子如银钩;足部枯劲,尾羽疏落,胸脯宽阔,眼睛常常侧视。雄心沉郁,仿佛正在筹划;秋意尽盛,商风一起,它便伏尽诸鸟。翠华旗猎猎,雷电般震动云阙;猎师相伴,开始把它放出笼来。磨利鸟喙,下接臂鞲,颜色鲜明。草木枯落,狐狸兔子猖狂凌厉;它一纵身盘旋冲击,顷刻间鲜血洒满平地。龙媒照夜马竞相鸣镳,鹰功成归来振动羽毛,耻于同燕雀为伍。画在墙上仍使凡鸟惊惧,丹青作品仍收藏在云台府。你没看见祝融之精化为凤凰,五德俱备,羽毛胜过鸟王,千年才出现一次,光彩焕发,文章灿然。猛禽自古比作忠臣,周代尚父号称鹰扬,闳夭、散宜生、旦、奭也一同翱翔。《赠彭子士报》长安城中纷纷扰扰,人们像傀儡一样。谁知道尘埃之中还有那样的人?美酒甘甜如醴,为您倾耳细听。热风生起,悲歌唱起。最悲哀的是人的寿命不能预知,最快乐的是我的内心可以自得其乐。谈诗论剑,声势惊人。梦魂飘荡在烟雾藤萝之间,一叶扁舟顺流而下经过沟渠。在北固山前凭吊江水,六朝衰败的柳树仍然凄迷。寒鸦飞尽,宫墙倾圮;歌舞粉黛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可惜古代才人如今已经死去,坟墓累累。花钿宝钏取悦内室女子,轻裘骏马使乡里人骄纵。有钱便进入卫青、霍去病的门下,谁肯解下衣服给寒士穿?买牛回去耕种梁苑的田地,拿起钓竿再到睢阳水边垂钓。劝我不要跟随赤松子出游,暂且留下在黄阁辅佐,医治百姓的创伤。感念您的盛意,想要停留徘徊;功成身退是上天的道理。骑着跛马走过秋风中的大陆泽,浇花煮茶等待您的到来。《兼济堂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十九大学士魏裔介撰五言律园居即事为园依堞,雉苍郁,亦羣山霞帯。秋光净,云收野鹤还。移花遮曲迳,激水下松关。酒史茶经外,吾生聊复闲。其二小筑乐余年,此生聊可寄。崇台映赤霞,芳沼萝青芰。率尔壶觞,闲澹然。丘壑致余,非灌园人,不废于陵意。九日集朴园万古重阳日,人生向此过。愁催双鬂短,青入一园多。遥岫悬高雉,平桥缀晩荷。菊觞频唤取,遮莫醉顔酡。其二移樽登小阁,云物晩来清。烟外霜砧落,霜前白鴈横。寒山吞暮日,流水匝孤城。登眺悲今古,长吟頼友生。戊子典试山西,获鹿道中过汉淮阴侯祠。望望行将夕,孤城起暮烟。沙深迟倦马,野濶响孤蝉。鬼哭韩侯庙,云崩背水川。明朝九曲路,叱驭莫迍邅。其二大汉承天运,伟哉命世才!土门赤帜,出河朔,阵云开,相背岂君意?假王是祸胎,未央钟室血,愤懑有余哀。其三咄咄!蒯通计,岂知烈士行?秘谋羞綘,灌武略失,良平汉世无茅土,中原几战争?拜瞻遗像,肃古庙,近荒城。其四舍人书不载告变,岂无欺?赤族酬龙,凖扁舟媿子。皮竒兵吞赵魏,古屋泣熊罴。吕雉诚多诈,空令漂母悲。井陉西瞻白面将军祠而叹之汉军轻转战,天数岂能争?身死井陉口,人传白面名。乱山堆落日,古木窜寒鼪。可恨左车子,区区尚恋生【赵将也,与韩信战死,土人祀之,无姓名】送友人南归山色犹如晋游人,欲向呉,轻鲦浮浅渚,髙鸟下平芜。澹澹秋云没,荒荒白日徂。乱峰戴古驿,征马正踟蹰。送董良合罢归怀君非以禄,归去岂夷犹?楚水春烟暖,呉山翠色稠。歌诗空正始,采药问丹丘。好息垂天翼,扶摇万里游。金鱼池上晴日游芳沼,凭栏歌有台。锦鳞冲小艇,幽鸟哢疎槐。山逺云常没,堤平水自回。忧时空洒泪,对酒欲停杯。榆庄逐队岂吾愿?寻幽事事嘉。春寒蜂防蜜,地僻鸟栖花。落日山妆靓,孤村烟缕斜。欵扉有野客,白酒向邻賖。霜露变嵗云,暮耳目所触,无非凄切音容之遗,每形梦寐。枕上率成,不觉其哀。薄宦嗟身世,升沈未敢羣。已甘违画省,终愧隠江濆。纸上逢青眼,梦中望白云。髙寒兼永夜,先觉晓钟闻。其二怙恃悲双失,凄凉独此身。飘风拂素枕,孤月冷松筠。尚媿臯鱼死,徒伤孙绰神。嗟哉乘化者,松梓自为邻。怀梁昭性村居下帷非好隐,万巻拥竒书,梦草能华笔。然藜自照庐,滹水残虹敛,秋风白鴈疎。停桡访戴者,幽兴欲同居。其二君有桃源意,溪流自可寻。山开怀葛地,人尚鹿麋心。秋晩収粱稻,妇贤供织纴。空园无一事,明月伴孤斟。其三习静依秋野,髙人养迹深。暝云归草舍,曙色耀髙林。雨霁蔬堪摘,庭闲鸟自吟。擕琴思一造,共醉桔橰阴。其四旷野能収道,况逢琴瑟?秋山云不作雨,浦水亦生愁。竒字穷三易,髙怀隘九州。花间无日课,晏起尚科头。送刘淇瞻侍御归葬契濶情何限,啣哀肠断时,因君风木感,切我蔚蒿思,望望丹旌逺,行行白马嘶,永怀他日梦,应在坯山陲。过新乐观伏羲台浴儿池万古真元气,常钟至圣身。龙图开道奥,鸟迹佑斯人。野色空池绿,荒台晩树春。遗经有卦象,俯仰尽经纶。过定兴拜杨椒山墓何世无龙?比哀君王佐姿?孤坟留易水,碧血黯荒祠。正气无今古,招魂有嵗时。白沟旧战垒,樵径野风吹。孙平侯柴东巡,邀饮别馆。雨中春树,烟际村庄。园林仅二里,有江湖万千之象。清旷来,风雨寒塘欲醉。沤翠防封古寺,红逺障飞楼。暝色春城晩,清言方丈幽。因思淮北日,天际挂归舟。苦雨自省垣归邸彼苍不可问,积雨漫长空。万灶浮烟杳,层城御液通。水衣縁壁上,野鹜起庭中。左掖归来晩,忧怀赋草虫。过傅掌靁太史晓园自有沧洲意,萧然三径清。借花能醉客,坐树不妨莺。著述淹风雨,交游念死生。浊醪君不惜,一晤一囘酲。送李光宸给谏终养君奉髙堂去,白云归路长。瓦桥漫野,水花屿度春光。青▯桐阴寂,皂嚢谏草藏。容城居最近,著述莫相忘【瓦桥、花屿皆在上谷】东友人天地欃枪,满山河景物移。丹鸡盟石,友柿叶写新诗。道以迟能重书,因悟转疑。中原髙战伐,运甓是吾师。雪后怀环极魏都谏世事荣枯,见人情陵谷纷,青山久念我,白雪尚慙君,曝背分朝旭,书灰共夜分,灞桥何处是,髙卧惜离羣。寄髙温如官蜀阆中令来往三巴路,王程计几千。干戈依战垒,涕泪见人烟。白日乌鸢聚,髙原豺虎眠。家书三月少,秋月正孤悬。送辩若弟归里薄俗耻髙隐,归与竟若何?寒云起涿鹿,秋色满滹沱。执手声中泪,离觞醉复歌。乘时方努力,中嵗易蹉跎。其二梁鸿入越,日季子游燕,时为客,谁青眼还家,是白眉分金,何足语?树徳莫如滋,尚媿姜家被摇摇,念故篱。送张东山年兄叅藩江宁

译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十九 大学士魏裔介撰 五言律诗 《园居即事》修筑园林依傍城墙,雉山苍翠浓郁,也与群山的霞光相连。秋光清净,云散之后野鹤归来。移栽花木遮住曲折小径,引水冲下松关。除了酒史、茶经之外,我这一生姑且安闲。其二 修筑小园,享受余年,此生姑且可以寄托。高台映着红霞,芳香的池沼长着青色菱荷。随意举起酒壶酒杯,心境闲淡安然。山丘沟壑使我获得情趣;我不是灌园之人,却没有废弃于陵子的志趣。《九日集朴园》万古以来都是重阳日,人生总要在这一天经过。忧愁催促双鬓变短,满园青色格外繁多。远山像高高悬起的雉鸟,平桥点缀着晚荷。频频叫人取来菊花酒,管它醉得面色通红。其二 移酒登上小阁,傍晚的云气景物格外清澄。烟霭之外传来霜天捣衣声,霜降之前白雁横飞。寒山吞没夕阳,流水环绕孤城。登高远眺,感慨古今;长声吟咏,幸赖友人相伴。戊子年典试山西,经过获鹿道,路过汉淮阴侯祠。远远望去,行程将近黄昏;孤城升起暮烟。沙深使疲倦的马走得迟缓,旷野中只有孤蝉鸣响。韩侯庙中仿佛有鬼哭,云气在背水之川崩裂。明日还要走九曲道路,鞭策马匹,不要迟疑艰行。其二 大汉承受上天的运数,伟大啊,真是应时而生的奇才!从土门举起赤色战旗,出自河朔;战阵上的云气散开。彼此背离难道是您的本意吗?假王是祸患的根苗,未央宫钟室流下鲜血,愤懑之情仍有余哀。其三 咄咄!蒯通的计谋,哪里知道烈士的行为?秘密谋划使绛侯惭愧,灌婴和周勃的谋略也有失误;张良、陈平在汉代都没有封得茅土。中原经历了多少战争?我拜望遗像,肃然面对古庙;古庙已临近荒城。其四 舍人的文书没有记载告发变乱,难道没有欺骗吗?夷灭全族来酬报龙恩,准许乘扁舟,实在惭愧有负于您。皮竒的兵马吞并赵魏,古屋中仿佛有熊罴哭泣。吕雉确实多诈,却白白使漂母悲伤。《在井陉向西瞻望白面将军祠并感叹》汉军轻易转战,难道能与天命争夺吗?本人死在井陉关口,后人传扬白面将军的名声。乱山堆着落日,古树间窜出寒冷的鼪鼠。可恨左车这个人,区区只顾贪恋生存【赵国将领,与韩信交战而死,当地人祭祀他,不知姓名】。《送友人南归》山色仍像晋代游人的旧游之地;将要向吴地去,轻快的鱼儿浮在浅滩,高飞的鸟落在平旷荒草间。淡淡的秋云消失,昏暗的白日逝去。群峰顶着古驿站,远行的马正在徘徊。《送董良合罢归》我怀念您并不是因为禄位,归去之后难道还会迟疑吗?楚地的水面春烟温暖,吴山青翠浓密。空自歌咏正始之音,采药还要寻访丹丘。好好收起您凌天的翅膀,乘扶摇之风遨游万里。《金鱼池上》晴日游览芳香的池沼,凭栏歌咏有台。锦色的鱼儿冲过小艇,幽鸟在稀疏的槐树间鸣唱。山在远处,常被云遮没;堤岸平坦,水流自然回旋。忧虑时事,徒然洒泪;面对美酒,又想停杯。《榆庄》跟随队伍奔波哪里是我的愿望?寻访幽境,处处都觉得美好。春寒中蜜蜂采蜜,偏僻之地鸟儿栖息在花间。落日把山色装点得明丽,孤村上空烟缕斜斜。轻叩柴门,有野外客人来访;面对白酒,只好向邻居赊取。霜露改变了岁时。暮年耳目所接触的,无非是凄切的声音和容貌的遗迹,每每出现在梦中。枕上随意写成此诗,不觉其中充满悲哀。微薄的官职使我感叹身世,升沉进退不敢与人结党。已经甘愿违离画省,终究惭愧隐居江边。在纸上遇到知己般的目光,在梦中遥望白云。高寒而又长夜漫漫,先听见拂晓的钟声。其二 失去双亲,悲痛无比,只剩我一人凄凉地活着。飘风吹拂素枕,孤月照得松竹寒冷。尚且惭愧不能像皋鱼那样以死尽孝,只能徒然悲伤孙绰的神思。可叹顺应造化而逝去的人,松树和梓树自然成为他们的邻居。《怀梁昭性村居》闭门读书并不是喜爱隐逸,而是万卷奇书相伴;梦草使文笔生花。燃藜照亮自己的草庐,滹水边残虹收敛;秋风中白雁稀疏。停船访戴的人,幽雅的兴致正想同您一起居住。其二 您有桃源般的志趣,沿着溪流自然可以寻到。山岭开放,正是怀葛时代的土地;人们仍然保有麋鹿般的淳朴心地。秋晚收割粱稻,贤德的妇人供给纺织。空园中没有一件烦心事,只有明月陪伴独自饮酒。其三 依傍秋野修习清静,高人深深地养护自己的踪迹。暮云归入草舍,曙色照亮高林。雨后天晴,蔬菜可以采摘;庭院清闲,鸟儿自鸣。带着琴想去拜访一次,共同醉卧在桔槔的树荫下。其四 旷野也能收容道路,何况又遇到琴瑟之友?秋山的云不化作雨,浦水也生出愁意。奇异文字穷尽三易之理,高远胸怀却觉得九州狭小。花间没有每日的功课,晚起时还披散着头发。《送刘淇瞻侍御归葬》久别之情哪里有穷尽?衔着哀痛,正是肝肠寸断之时。因您的风木之感,触动了我对蔚蒿的深切思念。远远望着丹旌渐行渐远,行进间白马悲鸣。永远怀念往日的梦境,应当就在坯山附近。《经过新乐观伏羲台浴儿池》万古以来的真实元气,常常聚集在至圣伏羲之身。龙图开启大道的奥秘,鸟迹护佑世人。野外景色使空池呈现一片绿色,荒台旁晚树仍有春意。遗留下来的经典中有卦象,俯仰之间尽是经世治国的筹划。《经过定兴拜谒杨椒山墓》哪个时代没有真龙?只是哀叹您的君王辅佐之才。孤坟留在易水边,碧血使荒祠黯然。正气不分今古,招魂自有岁时。白沟旧日的战垒,只有樵夫小径上野风吹拂。孙平侯柴东巡,邀请我到别馆饮酒。雨中的春树,烟雾中的村庄;园林不过二里,却有江湖万千的气象。清旷之气到来,风雨中的寒塘令人欲醉。碧色水泡仿佛封住古寺,红色远景遮挡飞楼。暮色降临春城,方丈之中清谈幽静。因而想起淮北的日子,天边悬着归去的船。《苦雨自省垣归邸》苍天不可询问,连绵的雨水漫满长空。万家灶烟杳然浮动,层层城郭之间御河相通。水苔沿着墙壁向上生长,野鸭从庭院中飞起。从左掖门回来已是傍晚,忧思之中作《草虫》诗。《经过傅掌雷太史晓园》自有沧洲归隐的心意,萧然清静,三条小径洁净。借花可以使客人沉醉,坐在树下也不妨碍黄莺鸣叫。著述淹没在风雨之中,交游之间念及生死。浊酒您不吝惜,一次相见便使我一回醒醉。《送李光宸给谏终养》您奉养老母而去,白云映着归途漫长。瓦桥铺满原野,水花屿上正度过春光。青桐树下树荫寂静,黑色囊袋中收藏着进谏的文稿。容城离这里最近,千万不要忘记彼此著述往来。【瓦桥、花屿都在上谷】赠东边的友人。天地间战乱的征兆高张,山河景物都在变迁。丹鸡盟誓刻在石上,友人拿柿叶题写新诗。道路因为迟缓反而能重新书写,因而领悟到转变也令人疑惑。中原战事频仍,运砖是我的老师。雪后怀念环极魏都谏。世事有荣有枯,见惯人情如山谷变迁纷纭。青山长久地思念我,白雪还惭愧不如您。晒背分享早晨的阳光,夜里分坐相伴读书。灞桥如今在什么地方?高卧独处,惋惜与同道离群。寄给任蜀阆中令的高温如。往来于三巴的道路上,王命所遣的行程计算起来有几千里。战乱依傍着战垒,眼泪在民居炊烟间可见。白日里乌鸢聚集,高原上豺虎沉睡。三个月很少收到家书,秋月正孤独地悬在天上。送辩若弟弟回乡。浅薄的世俗以高隐为可耻,回去以后究竟会怎样呢?寒云从涿鹿升起,秋色铺满滹沱。握手告别时声声含泪,离筵上饮醉后又歌唱。正当盛年应当努力,中年很容易蹉跎。第二首。梁鸿进入越地时,季子游历燕地,时常以客身自处;有谁会以青眼相看而让他归家?即使是白眉分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培植更好的;尚且惭愧姜家那被风摇曳的门帘,思念故园的篱笆。送张东山年兄参藩江宁。

雪里惊分手,离筵一放歌。呉江枫色冷,燕岫暮云多。诗巻应常寄,松风梦自过。六朝余胜迹,北眺尽寒波。送申鳬盟归干平结茅洺水上,韵骨自珊珊。缝掖惊皇甫,噫歌避伯鸾。诗名燕市噪,樽酒夜灯寒。白雪空山里,何人歌猗兰。春日忆山中园林寄诸弟雪霁,长安道风,吹游子顔。髙斋春不暖,独卧梦常闲。古树栖寒鸟,白云鎻故山。同胞应念我,何处下松闗。燕九节同犹龙诸友游白云观寥落白云观,人传太极宫。古碑余赑屭,至道是崆峒。蕉鹿成今古,亡羊有异同。狂歌吾軰在,悬解问天公。其二薄暮思无已,登髙览废城,徘徊今日事,慷慨古人情。寺挟双峯起,云留片雪明。还丹如可就,禽尚愿同行。其三为爱春阳好,逶迤傍水隈,临觞飞鸟过,趺坐野云开。诸岫纷相接,仙人去不来?欲寻真乐事,莫遣鬂毛催。其四防心求静者,一径入云烟。雪霁峯峦晓,天髙堞雉悬。华池一井现金液,几人传?惆怅白云事,聮镳日暮还。其五冉冉云中起,先生不可留。扶笻凌海岳,脱屣视王侯。瑶草壶中覔▯珠,象外求。只今慿吊处,惟有晩山稠。送乔文衣归里爱尔悲歌,士官卑,志不违。闻鸡提劔舞,秉烛惜花飞。春促燕山月,青归泜上薇。著书满石室,伯玉正知非。送王康侯归瘿陶,时考中翰失意。同学登枢要,君成汗漫游世,方轻鸑鷟,吾自重骅骝。春草斜阳,路荒原野渡舟。潜夫遗论在,仰止足藏修。送宫紫▯归广陵秋尽,寒山出旅人,不可留。劔光冲暮雨,霜气泠征裘。蓟北黄金贵,淮南桂树幽。送君从此始,濯足大江流。其二出处闗千古,君归意若何?酒徒燕市散,海色广陵多。世事怜刍狗,吾生爱薜萝。草堂春雨足,莳药养天和。淇瞻刘年丈邀集徐园,同犹龙太史、青峤给谏,即赋。两度寻幽胜,开筵对晩霞,惊滩集网罟,秋燕过蒹葭,堞雉悲今古,笙歌沸草花,谈心终不倦,愁听暮吹笳。其二纵下忧时泪,何妨醉碧岑?虚檐侵鸟道,危槛迫涛音。晩水斜阳照髙城,岸桞阴。忽惊双鬂老,烧烛共长吟。咏萤【记言:萤处晦而明,有君子之道,故诗中及之】熠燿乘良候,因风挂夕扉。自怜身▯▯,敢羡鸟飞飞?向月光偏杳,依花气更防。秋来雷雨急,何处掩清辉?其二入室复依檐,凌空不碍帘,偏宜秋径澹,岂爱暑风炎?髙下疑星坠,参差畏露霑。孤光甘一烛,不敢効幽潜。送杨犹龙年丈赴晋臬十载称良友,胡为四牡騑?无言何用赠,有泪欲同挥。出处既如此,文章宁遂防?芳名各自保,庶其芰荷衣。送友人白青玉归故园一片月,相照共生平,俭嵗无忧色,山田惟力耕,床头留旧酿,世事尽浮名,余亦明年去,闲看春草生。丙申清明日,同白方玉、蔡着雍、儿勷游祖氏园亭,遂至万泉寺【祖氏者,将军大寿也,其园右安门外】倦眼宜春放,青青任马蹄。名花发石岸,新水涨前溪。虚阁清风入,梵居古树齐。寻源好防杖,犹欲过桥西。追送田髴渊数日劳鞅掌,怅然君逺行。飞蝗残晩稼,积雨黯秋城。前路▯山蔽孤舟,呉月并华屋。有醴酒谁与听?啼莺读吕新吾先生遗,传寄减之年丈【新吾讳坤,万厯朝进士,官至少司冦,所着甚富有,呻吟语等书,盖白沙甘泉之伯仲】大道亡,羊久茫茫,孰与寻?哲人起往代,遗像肃秋阴。白日光明气,名山风雨心。况随兰谱后,钟吕遡遗音。送髙念东请告归里澹然无世虑,秋雨茂陵人。偶尔华簮脱,何妨药裹亲。青山好曵杖,新月漫埀纶。旧有丹丘侣,应同卧草茵。赠殷伯岩【伯岩,鸡泽人。曽为睢宁令,弃官归。与杨犹龙友,又与白涵三讲求性命之学。游五岳名山,能诗。戊戍秋至都,即旋。余赋此追赠之】不作淮南令,归来事桔橰。名山多杖履,田舍有风骚。爽气虬须动,清言河汉髙。卜邻已有愿,终共隠蓬蒿。寄梁昭性尔汝当年契,于今情倍殷。髙斋留旧墨,春桞寄停云。朗照何时醉,清心得妙闻。平生燕赵客,慷慨惜离羣赠彭士报博雅称彭子,追随已数年。赋成梁苑雪,丹链玉芝田。酷爱犹龙氏,更酣蕉鹿眠,忘形真老友,不受世人怜。冬日饮半斋即赋斗室春生,暖雪余晴色多,髙谈消块垒,美酒忆滹沱。调馔添新味,临池存旧鹅。严城犹未禁,乘月到烟萝。其二言念莼▯美,君恩未可违,故人相对饮,明月照乌飞,雪色归青鬂,梅花发旧帏,明年更有约,火树灿春衣。追送赵友沂中翰鞅掌真多事,蹉跎媿玉山。名文华日月,孝节动乡闗。湘水孤防濶,广陵旧业闲。连城知国寳,大雅伫君还。送许傅岩请告归里直节中朝,着兵机阃外,闻息心甘入道,挂席已离羣。诗老浣花,法才髙月旦分,百泉多隐逸,怀古共慇慇。

译雪中惊讶地到了分别的时候,离筵上放声歌唱。吴江的枫叶颜色凄冷,燕山的山峰暮云很多。诗卷应当常常寄来,松风自会进入梦中。六朝遗留下来的胜迹,向北眺望尽是寒冷的江波。送申凤盟回干平。在洺水边结庐而居,风韵高洁自会珊珊有声。穿儒服使皇甫惊异,悲歌使伯鸾避让。诗名在燕市喧传,夜灯寒冷中饮酒。白雪落在空山里,有谁来唱《猗兰》?春日忆念山中园林,寄给各位弟弟。雪后初晴,长安道路上的风吹拂着游子的脸。高斋里春天仍不温暖,独自躺卧,梦境常常悠闲。古树上栖息着寒鸟,白云锁住了故山。同胞兄弟应当思念我,不知何处才能下到松树关。燕九节同犹龙等友人游白云观。冷落的白云观,人们传说它就是太极宫。古碑旁还留着赑屭,至道所在便是崆峒。蕉鹿的故事成为今古之谈,亡羊之事也有不同说法。我们这些狂放歌唱的人还在,悬解之道只好向天公询问。第二首。傍晚思绪无穷,登高眺望废城。徘徊思量今日之事,慷慨体会古人的情怀。寺院夹在两座山峰间升起,云中留着一片明亮的积雪。若能炼成还丹,禽尚也愿意与我同行。第三首。因为喜爱春日阳光美好,曲折地沿着水湾行走。临杯时飞鸟掠过,盘腿坐下时野云散开。群山峰峦纷纷相接,仙人已经离去不再来了吗?想寻求真正的快乐,不要任由鬓发催促年华老去。第四首。守护心神、追求清静的人,沿一条小路进入云烟。雪后初晴,晓光照亮峰峦,天空高远,城堞上的雉堞高悬。华池中一口井显现出金液,有几个人传说过它呢?惆怅于白云之事,傍晚时并辔而回。第五首。云气冉冉从空中升起,先生不可挽留。扶着竹杖登临海岳,脱下鞋履便把王侯看轻。在壶中寻找瑶草,在世外寻求玄珠。如今凭吊之处,只有晚山密密层叠。送乔文衣回乡。爱您悲歌,虽任卑微的官职,志向却不违背。听到鸡鸣便提剑起舞,秉烛怜惜花朵飘落。春日催促燕山的月色,青色归入泜水上的薇草。著书充满石室,伯玉正知道自己的过错。送王康侯回瘿陶,当时参加中翰考试而失意。同学们登上枢要之位,您却成了漫游尘世的人;正值鸑鷟之才被轻视,我自当看重骅骝。春草映着斜阳,荒原野渡上行舟孤单。潜夫留下的议论还在,仰望其德行,足以用来藏修。送宫紫玄回广陵。秋天将尽,寒山显露,旅人不可久留。剑光冲破暮雨,霜气使远行的衣裘寒冷。蓟北以黄金为贵,淮南的桂树幽静。送您从这里出发,在大江流水中洗足。第二首。出仕或退隐关系千古,您归去的心意究竟如何?燕市的酒徒已经散去,广陵多的是海色。世事可怜得如刍狗一般,我这一生喜爱薜荔与女萝。草堂春雨充足,正好种药以调养天和。淇瞻刘年丈邀请在徐园聚会,同犹龙太史、青峤给谏,即席赋诗。两次来寻幽探胜,摆开筵席面对晚霞。惊险的水滩上聚集着渔网,秋燕飞过芦苇。城堞上的雉堞悲叹古今,笙歌在草花间沸腾。谈心始终不觉疲倦,却愁听傍晚吹响的胡笳。第二首。纵然流下忧时伤世的眼泪,又何妨醉倒在青翠的山峰间?空檐侵入鸟道,危险的栏杆逼近涛声。晚水斜阳映照着高城和岸边的柳荫。忽然惊觉双鬓已老,便燃烛共同长吟。咏萤。【记言:萤火处在昏暗中却能发光,具有君子的道义,所以诗中提到它】萤火闪耀,趁着美好的时令,借风挂到傍晚的门扉。自怜身躯微小,哪里敢羡慕飞鸟高飞?向着月光时反而更加幽暗,依傍花香时又更加防备。秋来雷雨急骤,清光将向何处隐藏?第二首。进入屋内又依傍着屋檐,凌空飞行也不妨碍帘幕。尤其适宜秋日清淡的小径,哪里会喜爱暑日炎热的风?高低错落仿佛星星坠落,参差分布又怕露水沾湿。孤独的光芒甘愿只照亮一支蜡烛,不敢仿效幽暗中的潜藏。送杨犹龙年丈赴晋臬。十年来称得上知己好友,为什么要驾着四匹马远行?没有话语可用来相赠,只有眼泪想与你一同挥洒。出仕或退隐既然如此,文章难道还会因此受阻吗?愿各自保全美名,也许能够共同穿上荷衣。送友人白青玉归去。故园一片月光,照着我们共同的一生。俭朴的岁月没有忧愁的神色,山田只靠力气耕作。床头留下旧时酿的酒,世事全都是浮名。我也将在明年离去,闲看春草生长。丙申清明日,同白方玉、蔡着雍、儿勷游祖氏园亭,随后到了万泉寺。【祖氏,是将军大寿;他的园子在右安门外】疲倦的双眼正适合在春日放开,任由马蹄踏过青青野色。名花在石岸上开放,新水涨满前溪。空阁中清风吹入,梵寺与古树齐高。寻源时喜欢扶杖前行,还想走到桥的西边。追赶着送别田髴渊。几天来忙于事务,惆怅地看您远行。飞蝗残害晚稻,连绵的雨使秋城昏暗。前路被龟山遮蔽,孤舟向吴地月色和华屋驶去。有醴酒却能与谁共饮?啼莺声中诵读吕新吾先生的遗文,传寄给减之年丈。【新吾名坤,是万历朝进士,官至少司寇,著述非常丰富,有《呻吟语》等书,大概可与白沙、甘泉相提并论】大道已经失传,亡羊之后长久地茫然无措,有谁能去寻找呢?哲人从往代兴起,遗像在秋日阴影中令人肃然。白日光明而气象高远,名山有风雨而内心坚定。何况我又列在兰谱之后,追溯钟、吕二人的遗音。送高念东请假回乡。心境淡泊,没有世俗忧虑,秋雨中的茂陵人。偶然脱下华贵的簪冠,又何妨亲近药囊。青山适合拄杖漫游,新月之下任意垂钓。旧日已有丹丘的同道,应当一同躺卧在草褥上。赠殷伯岩。【伯岩是鸡泽人,曾任睢宁令,后来弃官归乡。他与杨犹龙是朋友,又同白涵三讲求性命之学。游历五岳名山,能作诗。戊戍年秋天来到都城,随即返回。我作此诗追赠他。】不做淮南令,归来料理桔槔。名山间常带着杖履,田舍里也有诗情。爽朗之气使虬须振动,清雅的言谈高如银河。已经有了卜居为邻的愿望,最终要一同隐居在蓬蒿之中。寄给梁昭性。你我当年以尔汝相称,结交深厚,如今感情更加殷切。高斋还留着旧日墨迹,春柳寄托着停云之思。何时能在明朗月光下同醉?清澄的心灵才能听闻妙理。平生都是燕赵的客人,慷慨之中惋惜与同道离群。赠彭士报。彭子以博雅著称,我追随您已经多年。文章写成时如梁苑飞雪,炼丹又似在玉芝田。尤其喜爱犹龙氏,沉醉于蕉鹿之梦;忘却形迹,真是老朋友,却不接受世人的怜悯。冬日饮酒于半斋,即席赋诗。斗室中仿佛生出春意,暖雪初融后晴色很多。高谈阔论消解胸中郁结,美酒使人想起滹沱。调制菜肴增添新味,临池还留着旧日养鹅的情景。森严的城门还没有关闭,趁着月色走到烟萝之间。第二首。想到莼羹鲈脍的美味,却不能违背君恩。与故人相对饮酒,明月照着乌鸦飞翔。白雪似的霜色染上青鬓,梅花开在旧日帷帐边。明年还会有约定,火树灿烂映照着春衣。追赶着送别赵友沂中翰。忙于事务实在多,蹉跎岁月而惭愧不能如玉山般高洁。著名文章光照日月,孝节感动乡关。湘水边孤舟所经的水面宽阔,广陵的旧业清闲。价值连城的国宝,知道您一定会归来;大雅之才,正等待您的返回。送许傅岩请假回乡。您在朝廷中持守正直的节操,在朝廷之外掌握军事机要;听到消息便甘心入道,挂起帆已经离开群体。诗才老练如浣花,法度才情高超,足以在月旦评中分辨人物。百泉一带多有隐逸之士,怀古之情共同深切。

谈及孙北海著书鄗上家声旧,江干意气真。元黄悲往事,水火叹生民。静色来三径,髙谈动四邻。著书有北海,犹欲裛清尘。晒甲石【在山涧侧】亲见隋炀事,征辽又复然。悯忠焚战骨,挂甲向山颠。流水今犹古,白云去不还。士人三两軰,艶说大唐年。寄呉梅村中允【时得二子】三年别海上,忆尔望金台。弓鼎轩皇去,山河庾信哀。桃花存旧谱,梅影漾新怀。再索双珠树,欣觇吐鳯才。喜田髴渊至都占断烟霞处,复来燕市游。▯歌空有待,松菊已无愁。亭敞延虚月,诗穷共敝裘。相期干载秘,不是为封侯。赠孙北海少宰当代纯心者如公有几人?兰亭得秘迹,伊洛是功臣。花发吟晴日,▯虚度晩春。邵年能入室,快见辟荆榛。庭前柑子花开步田髴渊韵漕挽依航至,移来锦石傍。白花纷自喜,野色动防凉。黄待东篱菊,清分别院香。晩霞人醉后,犹忆故林霜。柴塲中赁地,搆堂曰如野,作亭曰片云。每于公退晩凉,啸咏其间。避人城小筑,彷佛似山家。仄径偏宜石,疎▯不厌花。夜谈得老友,汲井煑新茶。绿野他年事,谁云此兴賖。送王成公归江宁春日买归舟,髙斋雪夜留。云山从此逺,书劔几畨愁。屿舫闻佳话,秦淮拟胜游。他年相忆处,明月照芦沟。怀太仓张无近掌科梧掖曾聮袂,直言天下闻。酣歌燕市酒,独卧洞庭云。教子修鸾翮,著书尊典坟。风流知未歇,数载惜离羣。戊申九日,邀曹峨眉游祖园,并饯。澄怀逢菊节,挈友上湖亭。曲爱花间度,山怜雨后青。闲云栖古堞,睡鸭隐深汀。暂挂江防去,宁甘作客星。寄桃源令舍弟裔讷近得桃源信,旧河水渐通。一官如垤蚁,百里尽哀鸿。锸畚囘,天意殷忧动圣躬。好将循卓迹,嫓美古人功。玉簮花皓洁,色如凝脂。花品之嘉者,喜植于阴地,日炙之则萎黄矣。辛亥夏,余居郡城,酷暑为虐,仅余喘息。六月晦日,墙下玉簮有薹翘然,其花将吐。余于是感秋风之将至,烦暑之欲退也。况由斯以往,七夕穿针,中秋对月,鸿嘹呖而南征,菊纷披而错采,甘果竞进,清酌徐来,其乐岂有极哉!是知花之与时有消息之义,故为赋之。烦暑拟将退,幽花吐一茎。不争桃李色,岂有绮罗情?澹澹迎秋气,娟娟对晩晴。应知先桂菊,芳馥满檐楹。赠平子逺南游爱寂居深巷,壶觞留故人。一肩行李,瘦半载见闻新。闽粤催游履,江湖忆钓缗。怀恩频看劔,何必叹沈沦。慰李灌叟青衿被黜一衿何足恋?耄耋分宜休。妪老能炊粟,孙痴可饭牛。青山常抱屋,烟树自依丘。叹息人间事,终同逝水流。和霍龙淮游娘子闗水帘洞林下多幽事,秋游娘子闗浓花开洞口,老树接溪湾。瀑起空中月,猿啼雨后山。丹丘应不逺,乘兴好跻攀。送彭士报归归徳并怀宋牧仲千里时相忆,鱼书意若何?士穷侠骨在,金尽酒顔酡。鄗上悲歌旧,梁园风雅多。衰年惜老友,谁与醉烟萝?庚申春日,客有询余以近有何乐者,兼言二三知已,米珠薪桂,感而咏之【四首】万事都成假,吾生为最真。宦情薄似纸,诗兴不无神。嵗月催行旅,云山若待人。书空咄咄者,小草竟何因?其二偶尔三槐座,今宜二仲延。那知真乐地,不在显荣年。词赋惊前軰,功名譲后贤。庭前花灿发,许我醉如颠。其三世上风波险,人情嚬笑难。但存梦幻想,应作鼠防观。玉粒常须索,金蛇岂借看。鸡声连画角,未足扰鱼竿。其四济济衣冠,防英英文字,雄有山藏雾豹,指日梦非熊。谁解越中槖?空怜国士风。登髙凭吊处,寂寞古今同。闻贺伯玉移居石窝铺有感何处逃魑魅?石窝可卜居。盟心甘白水,避世有蜗庐。一迳山樵喜,半床花气虚。幽栖吾素志,欲共种园蔬。赠藁城罗苹州父母瀛海沐防波,政成人物和。滹濵移化雨,岳色润鸣珂。经世廉名著,君章藻思多。阳囘欣道长,桃李满菁莪。除嵗雪霁风犹▯,柴门闭寂寥。典衣供吏檄,沽酒话清宵。除嵗无侲子,迎新有栢椒。诗人寻伴侣,吾道未全消【鳬盟诸友时相过从,诗兴頼以不孤】秋日雨中吟【十二首选六首】最爱雨中景,凄凄怀友心。层城髙鸟下,逺树暮钟深。老觉风欺齿,愁因月照砧。茫茫此世界,岂尽少知音。其二寂寞无人问,空斋别有天。防风吹岸草,细雨洒平阡。肺热新停酒,蔬成不用钱。村童教识字,好使检书笺。其三昔日谈王霸,今朝学圃农。鸡豚时自牧,饮啄与人同。痛哭空怀古,狂歌拟送穷。夜来白露至,已满菊花丛。其四空堦闻雨滴,秋草日霏霏。但惜故人少,不知生事防。官贫余邺架,计拙有渔矶。俭食供军国,何时奏凯归?其五霖雨断人行,才闻鴈有声。长沙连嵗战,东粤一朝平。圣主恩波大,将军勇气横。甲兵如可洗,努力事躬耕。其六晩年躭退,静闭户自潜藏。栽树多成果,移花已半塲。卷帘看蛱蝶,撒网上渔梁。更得延生诀,龙宫检异方。

译谈到孙北海著书。鄗上的家声由来已久,江边的意气真实豪迈。回想过去的兵乱,悲叹水火中的百姓。静谧的景色来到三径,高谈阔论震动四邻。著书有孙北海在,仍想拂去世间的尘埃。晒甲石。【在山涧旁】亲眼见过隋炀帝的旧事,征伐辽东又重演。怜悯忠魂,焚烧战死者的尸骨;把铠甲挂向山巅。流水至今仍如古时,白云飘去不再回来。几个士人还艳羡地谈论大唐年间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寄给吴梅村中允。【当时得到两个儿子】与您分别在海上已有三年,思念您而遥望金台。轩皇的弓鼎已经远去,山河使庾信悲哀。桃花还保存着旧日谱系,梅影荡漾着新的情怀。如今再次得到双珠之树,欣喜地看见凤凰般的才华吐露。喜悦田髴渊来到都城。占据了烟霞最美的地方,又来到燕市游历。琴歌徒然有所等待,松菊已经没有忧愁。敞开的亭子迎来空中的月色,诗写尽了,便共同裹着破旧皮衣。相约守护千载的秘密,并不是为了封侯。赠孙北海少宰。当代像您这样心地纯正的人还有几个?在兰亭得到秘藏的真迹,在伊洛之间成为有功之臣。花开时在晴日吟诗,空窗前度过晚春。邵年能够入室相从,令人快意地看见荆棘丛被开辟。庭前柑子花开,步田髴渊原韵。漕运船只随着航道到来,把它移栽在锦石旁。白花纷纷开放,仿佛自得其乐;野外景色也带来防护秋凉的意味。黄色花朵等待东篱的菊花,清香分别飘入别院。晚霞中人已醉后,仍然想起故林的霜色。柴场中租赁了一块地,建堂名为“如野”,筑亭名为“片云”。每逢退公后的傍晚凉时,便在其中长啸吟咏。在城中避开人群建一座小筑,仿佛山中人家。曲折的小径尤其适合铺设山石,稀疏的篱笆也不嫌花多。夜里与老友交谈,汲井水煮新茶。他日若有绿野之游,谁说今日的兴致会相差很远呢?送王成公回江宁。春日买下归乡的船,高斋中留您度过雪夜。云山从此相隔遥远,书剑生涯又有几番愁绪。屿上舟中听到佳话,秦淮拟作胜游之地。他年彼此忆念之处,明月照着芦沟。怀念太仓张无近掌科。曾在梧掖一同任职,直言之名天下皆闻。酣歌于燕市酒肆,独自卧看洞庭云。教导孩子修养鸾鸟般的羽翼,著书尊崇经典。风流才情知道还没有止息,只是多年离群令人惋惜。戊申年九日,邀请曹峨眉游祖园,并为他饯行。澄清心怀遇上菊花节,携友登上湖亭。弯曲的水道令人喜爱花间流过,山色可怜雨后青翠。闲云栖息在古老城堞,睡鸭隐没在深水汀洲。暂且挂帆顺江而去,难道甘愿做漂泊的客星吗?寄给任桃源县令的舍弟裔讷。近来收到桃源的消息,旧河的水渐渐畅通。一任官职如同蚂蚁居住的小土堆,百里之内尽是哀鸿。拿着锸和畚箕往返,天意的深切忧虑震动了圣上的内心。应当好好继承循吏、卓茂的政绩,媲美古人的功业。玉簪花洁白明亮,颜色如凝固的脂膏。花品中美好的,喜欢种在阴地;如果受到阳光暴晒,就会枯萎发黄。辛亥年夏天,我住在郡城,酷暑肆虐,几乎只剩喘息。六月晦日,墙下的玉簪长出一根挺立的花薹,花朵将要开放。于是我感到秋风即将到来,烦热也将退去。何况从此以后,七夕穿针,中秋对月,大雁嘹亮地向南飞,菊花纷纷开放、色彩交错,甘美的果实争相进献,清酒缓缓送来,这种快乐难道有尽头吗?由此知道,花与时令有消长的意义,所以作赋记述它。烦热将要退去,幽静的花吐出一根花茎。不争夺桃李的颜色,哪里有绮罗般的情态?淡淡地迎接秋气,娟娟地面对傍晚晴光。应当知道它先于桂花和菊花开放,芳香浓郁充满檐下厅堂。赠平子远游南方。喜爱在深巷中寂静居住,以酒器留住故人。一肩行李,带着半年来所见所闻的新鲜事。闽粤催促游履前往,江湖又使人想起垂钓的丝线。感念恩德而频频看剑,何必叹息自己沉沦呢?安慰青衿身份被黜的李灌叟。一个秀才身份有什么值得留恋?年老了本来就应该适时退息。老妇年老还能烧粟米,痴孙还可以喂牛。青山常常环抱房屋,烟树自然依傍山丘。叹息人间之事,终究都同流逝的水一样。和霍龙淮游娘子关水帘洞。林下有许多幽静之事,秋日游娘子关,浓花开在洞口,老树连接着溪湾。瀑布仿佛从空中的月色中升起,猿声啼响在雨后的山间。丹丘应该并不遥远,乘着兴致正好登临攀援。送彭士报归德并怀念宋牧仲。相隔千里时常相互思念,鱼书寄托的情意究竟如何?士人困穷而侠骨仍在,金钱用尽便借酒脸红。鄗上的旧日悲歌,梁园的风雅很多。衰老之年珍惜老朋友,又有谁能与我醉卧烟萝之间?庚申年春日,有客人问我近来有什么快乐,还提到两三个知己以及米珠薪桂之难,我有所感触,因而作诗。【四首】万事最终都成虚假,只有我的一生最为真实。做官的心情薄得像纸,作诗的兴致却并非没有神采。岁月催促着旅途,云山仿佛在等待人归。对着空中写字、连声叹息的人,写一封小草书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二首。偶然坐在三槐树下,如今正适合迎来二仲。哪里知道真正的快乐之地,并不在显赫荣耀的年头。词赋使前辈惊叹,功名让给后来的贤者。庭前花朵灿烂开放,允许我醉得如同癫狂。第三首。世上的风波险恶,人情中的皱眉和微笑都很难测。只要保存梦幻般的想象,就应当作防鼠的观察。玉粒常常必须寻求,金蛇哪里能借来观看?鸡鸣接连着画角声,却不足以惊扰钓鱼竿。第四首。济济一堂的衣冠人物,防护着英英的文采;雄才有如山中藏着雾豹,指日将梦见非熊。谁能理解越中的囊橐?徒然怜惜国士之风。登高凭吊之处,古今同样寂寞。听说贺伯玉迁居石窝铺,有感而作。到哪里去逃避魑魅?石窝可以选择居住。以白水盟誓,甘愿避世住在蜗牛般的小庐中。一条小径通入山中,樵夫也会喜爱;半床之间空留花香。幽静隐居本是我的素志,想与你一同种植园蔬。赠藁城罗苹州父母官。瀛海沐浴着防护海浪,政绩使人物和顺。滹沱水边移来教化的春雨,山色滋润着鸣珂之声。经世之才和廉洁之名著称,您的文章才思丰富。阳气回转而欣喜于道德增长,桃李已经遍满菁莪。除夕。雪后天晴,风仍然猛烈,柴门紧闭而一片寂寥。典当衣物供办官府文书,买酒谈到清静的长夜。除夕没有侲子驱傩,迎新年却有柏叶和椒酒。诗人寻找同伴,我的道还没有完全消退。【鳬盟等朋友时常来往,诗兴因此不至于孤单】秋日雨中吟。【十二首中选六首】最喜爱雨中的景色,凄清之中怀念友人的心情深切。层层城郭上高飞的鸟儿降落,远处树木间暮钟声深沉。年老后觉得风侵袭牙齿,忧愁又因月光照着捣衣石而增添。茫茫天地之间,难道竟没有知音吗?第二首。寂寞无人过问,空斋自有一片天地。防风吹动岸边的草,细雨洒在平坦的田间小路。肺热刚刚停止饮酒,蔬菜长成便不必花钱。教村童识字,好让他检查书信和笺纸。第三首。从前谈论王霸之业,如今早晨学习种园务农。鸡和猪时常自己放牧,饮食起居与人相同。痛哭只是徒然怀古,狂歌仿佛要送走穷困。夜里白露降临,已经铺满菊花丛。第四首。空阶上传来雨滴声,秋草每天都在纷纷飘摇。只是惋惜故人太少,却不知道生计如何防备。官贫而只剩邺架藏书,谋划笨拙却还有可以垂钓的渔矶。节省饮食以供军国之用,何时才能奏报凯旋?第五首。连绵大雨阻断行人,才听见雁群的声音。长沙连年战争,东粤一朝平定。圣主的恩泽广大,将军的勇气纵横。若能洗净铠甲兵器,就努力从事亲自耕作吧。第六首。晚年沉溺于退隐,静静闭门潜藏。栽种的树木大多已经结果,移来的花也已开了大半。卷起帘子观看蛱蝶,撒下渔网在渔梁上捕鱼。又得到延年益寿的秘诀,便到龙宫查检奇异的药方。

赠南和沈頥仙父母仙令自中州,休文风度优。雪霑麦陇,足云映锦堂稠。冬日新添线,阳和羣献讴。南山徴福禄,惠泽蔼春流。

兼济堂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巻二十大学士魏裔介撰七言律奉赠孙北海先生灵光岿峙,几人存?古道长安,独闭门。三代鼎彛,蝌蚪篆;四朝史册,鉴衡尊。身形似鹤,无丹灶;书法如鸾,自翥骞。此去故园春草长,好依明月梦前轩。送张螺浮掌科请告归里人物今称姚宋俦,浓花晴日,起离愁宦情,潇洒浮云,在世事风波,江水流。谏草常留,旌折槛,新诗独赋,忆披裘。伯牙台上琴声逺,何处蒹葭一叶舟。和大宗伯龚芝麓元韵脂车计日,指槐阳,话旧情深,感慨长。共许文章能报国,岂知鬓发各成苍?人如北海尊常在,归向东篱菊未荒。旋马防前,居第隘,萧然那得槖中装。读束鹿李方岩楚防草即赠一巻新诗,楚水头。歴冬及夏,始回舟。云飘僧舎,茶烟歇。风送林香,酒力稠。慢世敢夸鹦鹉赋,逢人先解鹔鹴裘。可怜逆旅轻竒士,芳草王孙自倦游。夏日同李方岩过雕桥尚书里,遂至石屏禅院。兰若幽栖,逺市城西南,形势翠云横,细泉斜映,池荷色密,叶深藏好鸟声,偶借禅床分午夣,便擕村醴过柴荆,野人不必知名姓,十载蓬莱殿上行。过栾武子祠怀古有客冲炎到古台,凄凉祠宇使人哀。风摇麦陇留残粒,案缺炉烟有败灰。大陆东瞻水欲涸,太行西望翠成堆。归来重检丘明传,谁是当年侨肸才【时天大旱】观静楼者,溉林李亲家年台园中新筑之楼也。先既作亭,种莲荫以埀桞,余名之曰逺香。兹寄《观静楼记》文以示,虽未得登眺,而山川胜槩,溉林胸次浩浩已见之矣。风尘冉冉送居诸,为爱烟霞返旧庐。野水时来侵竹迳,闲云偏欲傍松除。晴看大陆当▯尽,醉俯衡漳入望余。危坐不知秋渐老,槿花荣落复何如?其二闻君颇好仙人,居檐外,飞云动碧虚,济物功成应拂袖,澄心独得,喜悬车,抛残午梦,闻啼鸟,读罢《黄庭》,摘圃蔬,最爱芙蕖深密处,乔林朱槛,逺香初。九月朔日坐玉树轩观雨节近重阳,景物新。髙斋趺坐,静无尘。鸦藏深树,知观雨;花出娇容,似向春。栖畆余禾,添粒子;开壜旧酿,醉闲人。烟霞世外,真堪赏。谁是先忧后乐身?秋日,闻鴈。园丁自南村移竹栽,巢云亭左右。少年曽志五湖游,金马归来欲白头。几朶菊开,菊圃泪;一行鴈带,鴈门秋。长安卿相交情淡,故里风花晩节稠。更有茅亭添胜事,移来翠竹满平畴。

译赠给南和沈颐仙的父母 仙令来自中州,风度胜过休文。雪水沾湿麦田,足迹和云影映照着锦堂的繁盛。冬日新添缝衣线,春阳和暖,群人齐声歌唱。南山为他们征召福禄,恩惠和泽被如春水流布。《兼济堂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兼济堂文集》卷二十 大学士魏裔介撰 七言律诗 奉赠孙北海先生 灵光巍然耸立,如今还有几人存在?古道和长安,只有您独自闭门。三代的鼎彝和蝌蚪文篆书,四朝的史册,都把您奉为鉴衡。身形如仙鹤,却没有炼丹灶;书法如鸾鸟,自然高飞远举。这次离开故园后春草将长满,愿依着明月梦回从前的轩窗。送张螺浮掌科请告归里 当今人物都称赞您可与姚崇、宋璟相提并论。浓花映着晴日,却引起离愁;做官的心情如潇洒浮云,身处世事风波,也只能任江水东流。谏草常常留存,像折断的槛车;新诗独自吟赋,追忆当年披裘。伯牙台上的琴声已经远去,何处有一叶芦苇间的小舟?和大宗伯龚芝麓原韵 计算着日子给车子套上牲口,指向槐阳;谈起旧日情谊深厚,感慨绵长。我们都曾相信文章能够报国,哪里知道如今两人的鬓发都已苍白?人如北海先生,酒樽常在;归向东篱时,菊花还没有荒芜。刚刚策马回防,前方居第狭窄,萧条至此,哪里能得到囊中的资财?读束鹿李方岩《楚防草》即赠 一卷新诗,写在楚水之滨。历经冬夏,才乘舟归来。云影飘过僧舍,茶烟已经散尽;风送来林木的香气,酒意正浓。傲慢于世,岂敢夸说有《鹦鹉赋》;遇见别人,先替他解下鹔鹴裘。可怜旅舍轻视奇士,芳草萋萋,王孙自怨倦于远游。夏日同李方岩经过雕桥尚书里,随后到石屏禅院。兰若幽静地栖居在远离市城的西南方,地势如翠色云气横亘;细泉斜映,池中荷花色彩浓密,深深的荷叶里藏着美好的鸟声。偶然借禅床分得午间一梦,便带着乡村的甜酒经过柴门。山野之人不必知道姓名,我已在蓬莱殿上行走十年。经过栾武子祠怀古 有客冒着暑热来到古台,凄凉的祠宇使人悲哀。风吹动麦田,留下残余的麦粒;案几残缺,炉烟只剩下败灰。向东眺望大陆,水似乎将要干涸;向西远望太行,翠色堆积成山。归来重新查阅丘明的传记,谁是当年那样的侨肸之才?【当时天下大旱】所谓“观静楼”,是亲家溉林李氏在年台园中新建的楼。此前已经建了亭子,种莲花、栽垂柳来遮荫,我给它命名为“远香”。如今寄来《观静楼记》一文给我看,虽然我还没有机会登楼眺望,但山川的胜景,以及溉林胸中的浩荡气象,已经可以从文章中看到了。风尘缓缓送走岁月,只因喜爱烟霞,返回旧日的居所。野水不时流来侵入竹径,闲云偏偏想依傍松树旁的台阶。晴日里看大陆尽收窗中,醉后俯视衡漳,余景都进入眼帘。端坐而不知秋天渐渐衰老,槿花荣枯又有什么关系呢?其二 听说您很爱慕仙人,居处屋檐之外飞云浮动于碧空。济世的功业完成后,应当拂袖而去;心境澄明,独自得到乐趣。喜欢辞去官职,抛开残余的午梦;听着鸟啼,读完《黄庭》,到园圃采摘蔬菜。最爱芙蕖深密的地方,乔木成林,朱栏映照,远香刚刚飘来。九月初一日坐在玉树轩观看下雨 节气将近重阳,景物焕然一新。高斋中盘腿而坐,幽静得没有尘埃。乌鸦藏在深树中,仿佛知道我在观看下雨;花朵展露娇美容态,仿佛正面向春天。栖息田里的余禾又添了籽粒,打开旧日酿成的酒坛,让闲人沉醉。烟霞之外的世境,确实值得欣赏。谁是那个先忧后乐的人呢?秋日听见雁鸣。园丁从南村移来竹子,栽在巢云亭的左右。少年时曾立志游遍五湖,从金马门归来时已经将近白头。几朵菊花开放,菊圃中含着泪;一行雁带来雁门的秋意。长安卿相之间的交情淡薄,故乡的风花在晚年反而更加繁盛。又有茅亭增添胜景,移来的翠竹已经布满平坦的田野。

读五代史浊醪浇尽,柰愁何?五代纷纷逐逝波,才见全忠雄汴水,倐闻亚子渡黄河。西川王孟成翻掌,洛邑优伶自倒戈。花项几年为帝业?泽民善政,史编多。读陆务观劔南藁八十五巻终南渡诗家有放翁,才髙不与众人同。心如秋水,湖千顷;笔抵春山,翠万丛。报国有怀,入画角;学仙得力,似防鸿。晩年获此真良友,寒夜萧萧,醉碧筒。子侄勷等,壬子新春入滙景园,闭户喜咏。罢相归来,问芰荷,荒园老屋,映庭柯。文章应许如班马,诗赋还应拟李何。偶向昙华寻寂乐,时烹香茗对藤萝。春来桃李争先发,喜见乌衣磊落多。思友叹息年来万事非,友朋零落更何依?且亭诗在,春云黯劔阁;人亡旅榇归,几巻佳书延嵗月。一铛香茗对渔矶,黄冠缁衲为朋侣,犹胜风波鬬巧机。寄魏环极光禄树云阻隔,此心同十载烟霞,梦寐中温凊人知,如闵损经纶羣望,似姚崇著书成帙,名山业饮酒多方,乐圣功退谷先生好晤对,藤花亭下晩香丛【退谷孙北海先生也】哭亡弟辩若四首【壬子十月】垂髫曾共诵竒书,自许才华世不如。蹭蹬中年始发迹,迍邅一令便悬车。治留棠荫称遗爱,诗积青箱走蠧鱼。此后五人中少尔,临风洒泪满衣裾。其二人间生死本寻常,妄作谁齐彭与殇?子业成名亦足矣,官卑赍志实堪伤。三秋肺病乏良药,一夜楼成下玉章。友爱棣华膓欲断,抚琴囘首倍凄怆。其三落落宁甘滞一丘?髙才原不逊瀛洲。风云未凑,愁鹰隼蹀躞长鸣;困駬骝,槐水细流,波惨澹。行山旧隐,树绸缪。临漳不起,中郎哭;埋玉萧萧,马鬛秋。其四诸昆济济,乐笙簧。九日犹同宴一堂,丛菊。花残陶令死,青山酒渴谪仙亡。桞庄作赋空驴背,午水临流罢野航。寄语侄曹湏秘惜,生平著作谨收藏。壬子初冬偶作思杨方伯也老来无友,亦堪塲。阅尽朝华与夕阳,曾许且亭续子美,谁知河内殒嵇康?孤城画角,楼空倚。紫塞征鸿,背有霜。聊与乡人忘尔我,风流今识展禽狂。其二满眼江河日下流,苍茫独棹一孤舟。孔方到处人成癖,兰臭同心忽向秋。髙尚岂无廊庙志,林泉亦有圃农忧。强呼贤圣杯中起,酬酢何庸与世谋。癸丑初春,奉和大名道心一孔公祖年台八居诗,一时作者林立,魏子惟度为之首倡。惟度名宪,闽人也。山居曽爱巉岏涧下溪,卜居深在数峰西。白云自转庭前树,天籁时闻▯外鸡。径险不妨樵担度,峰髙时见鸟飞齐。春生洞壑偏妍秀,何处子规半夜啼。岩居山深一室,抱前溪;瓮牖绳枢,岚障西。树杪飞泉,惊瀑布;田家报午,寂鸣鸡。炊成世外,青精饭;看到人间,物我齐。门外青山,自太古;春林簇簇,野禽啼。楼居断壁红深,隔一溪,双丸飞渡,自东西。不将鸠拙思,乘鳯欲学鹏抟,笑鬬鸡。寳瑟网灰,偕燕老,方瞳鹤驾,与云齐。沧桑此处尤分晓,絶意秦川乌夜啼。茅居结草为椽,傍野溪;倚门老树,失东西。莫嫌世味如牛马,独爱云中有犬鸡。自检方书,和露写;手栽仙药,傍檐齐。春来竒事,君知否?一带花林,鸟乱啼。▯居近市犹如在涧溪,杏花歴乱,小▯西,谭▯入妙思,骑鹤问字,时来载炙鸡手卷,湘帘白昼永,坐闻流水竹根齐,人间大隠藏丘壑,满目芳菲,鸟自啼。船居齐州九防,半山溪画舫新移湖水西。青史遗编,空逐鹿;英雄壮志,喜闻鸡。百年泡影,人难久;万有空中,数不齐。若问风花与雪月,尽他欢笑与悲啼。水居波起涟漪涨一溪,秦风读罢夕阳西。好修翎翮如鸾鳯莫入樊笼学鹜鸡。欵乃声中渔网下,蒹葭丛里酒帘齐。溯洄此地劳心曲,忽念惊鸿四野啼。村居尘嚣不到,武陵溪试访桃源,亦在西汉魏两朝,同野马、朱陈二姓,共鸣鸡槽床,自漉茅柴,易摆桠新収玉粒,齐老我一生长在此,含饴好听小儿啼。甲寅初秋有感万事难禁,冷眼观庭前▯郁小林峦,新书初着,谁争读?佳卉移来,好自看。巫峡烽烟,连楚郢;台湾艢艣,犯临安。民生何计,樵苏遂,日夜忧天,泪欲弹。甲寅秋九月,同勷儿游城东北隅槐川书院,有感作二律纪之【槐川,髙叔祖也。先髙祖衡山令慎斋之胞弟,任总督】旂常功业照雄边,卜筑传闻嘉靖年。一自鹤归华表后,更无人醉晩风。前停云楼暗,封蛛网光赍堂空,絶绮筵。尚有遗编留邺架,登临回首欲澘然。其二当年昆弟守传经,拭雪村居,眼倍青。张掖狼烟曾电扫,衡阳棠荫遍碑铭。华堂未废,邻人鎻茶灶,无烟蔓草零。试向香云阁上望,西山黛色,翠如屏。九月念一日夜雨喜作老来一榻自舒徐,世事何劳叹索居?竹屋青灯听夜雨,小▯香茗读藏书。军中羽檄宵犹警,陇上菑畬手自锄。饘粥今冬尚可饱,天心仁爱乐何如?和张元裕南湖泛舟答谢原韵

译读《五代史》把浊酒饮尽,又能拿忧愁怎么办呢?五代纷纷扰扰,随着逝去的江波而消失。才看见全忠在汴水边称雄,忽然又听说亚子渡过黄河。西川的王建、孟知祥翻掌之间兴亡,洛邑的优伶却自行倒戈。花项几年经营的帝业,泽民的善政,都被写入了许多史册。读陆务观《剑南藁》八十五卷终 南渡以来的诗人有陆放翁,才华高绝,不同于众人。心胸如秋水,广大如千顷湖泊;笔力抵得上春山,仿佛万丛青翠。报国的胸怀,融入画角声中;学仙的功夫有成,仿佛防御鸿雁。晚年得到这样一位真正的良友,寒夜里萧萧而坐,醉饮碧筒酒。子侄勷等人在壬子年新春进入滙景园,闭门欢喜吟诗。罢相归来,询问芰荷,荒园老屋映照着庭院的树枝。文章应当可以比拟班固、司马迁,诗赋也应当可以比拟李白、何景明。偶尔到昙华处寻找寂静的快乐,时时煮香茗面对藤萝。春天来临,桃李争先开放,欣喜看见乌衣子弟众多而卓然。思念友人 叹息近年来万事都不如意,朋友零落之后还能依靠谁呢?且亭的诗还在,春云使剑阁黯淡;人已死亡,旅榇归来,几卷佳书延续着岁月。一只茶铛煮着香茗,面对渔矶;以黄冠、缁衣僧人为朋友,也还胜过在风波中争逞机巧。寄给魏环极光禄 被树木和云气阻隔,但这颗心十年来始终同在烟霞之间。梦寐中有人问候温凊,如同闵损;经纶才略受到众望,如同姚崇;著书成帙,名扬山岳;饮酒多方,乐在圣贤之道。退谷先生,愿能与你相对畅谈;藤花亭下,晚香成丛。【退谷即孙北海先生】哭悼亡弟辩若四首【壬子年十月】年幼时曾一起诵读奇书,自以为才华世上无人能比。中年困顿,后来才开始显达;一任官职结束便辞官归隐。治理之地留下棠树荫影,被称颂为遗爱;诗稿堆满青箱,引来蠹鱼。今后我们五人之中少了你,面对秋风洒泪,泪水沾满衣襟。其二 人世间有生有死,本来就是平常之事,何必妄想让谁与彭祖、殇子同样长寿?儿子已经成名,也足以欣慰;官位卑微而壮志未酬,实在令人悲伤。三秋之间肺病缺少良药,一夜之间楼成而人却写下玉章般的遗作。兄弟友爱如棠棣花,肠子几乎痛断;抚琴回首,更加凄怆。其三 落拓不遇,难道甘愿困守一丘吗?您的高才原本不逊于瀛洲仙侣。只是风云尚未际会,犹如鹰隼徘徊长鸣;困顿的骅骝,面对槐水细流,水波也显得惨淡。行山旧日的隐居处,树木枝叶缠结。临漳的英才没有再起,中郎为之痛哭;美玉埋葬,秋风萧萧吹过马鬃。其四 众位兄长济济一堂,奏乐饮宴。九月九日还一同在堂上宴饮,菊花丛中花已凋残,陶令已经去世;青山间酒意难解,谪仙也已亡故。柳庄作赋,只能空坐驴背;午水临流,也停止了野外泛舟。寄语侄辈曹氏,务必秘密珍惜,谨慎收藏他一生的著作。壬子年初冬偶然作诗,思念杨方伯 年老而没有朋友,也实在难以忍受。看尽早晨的花朵和傍晚的夕阳,曾经答应让且亭续写子美的诗篇,谁知却像河内的嵇康一样死去?孤城中画角声声,空倚楼台;紫塞上的征鸿飞过,背上带着寒霜。姑且与乡人不分你我相处,如今才知道展禽那样的狂放风流。其二 满眼江河日日向下奔流,苍茫之中独自驾着一叶孤舟。孔方兄走到哪里,人们便在哪里成癖;同心如兰的友谊忽然也到了秋天。高尚之士难道没有廊庙之志?林泉隐居之中也有农人般的忧患。勉强把贤人圣人从杯中唤起,彼此酬答,何必再同世人谋划?癸丑年初春,奉和大名道心一孔公祖年台《八居诗》。当时诗作者众多,魏子惟度首先倡作。惟度名宪,是闽人。山居 曾经喜爱山势险峻、涧水流淌的溪谷,于是选居在数峰以西的深处。白云自行环绕庭前树木,天籁之中不时听见窗外鸡鸣。山径险峻也不妨碍挑柴担经过,山峰高耸时常看见群鸟齐飞。春意生于洞壑之间,格外妍丽秀美,不知何处传来子规半夜的啼声。岩居 山深处只有一间屋子,怀抱着前方的溪流;以破瓮作窗、以绳索作门轴,西面有山岚遮蔽。树梢上飞泉落下,令人惊叹如瀑布;农家报时到午,寂静中只有鸡鸣。煮成世外的青精饭,看到人世间万物,便觉得物我齐一。门外的青山自太古以来便存在,春林一簇簇,野禽不停啼叫。楼居 断壁红色深浓,隔着一条溪流;两轮红日从东西方向飞渡。不要把鸠鸟般的笨拙当作可取,也不要学凤凰想像大鹏那样搏击长空,徒然笑看斗鸡。宝瑟蒙尘结网,与燕子一同衰老;明亮的方瞳乘鹤而行,与云齐高。这里尤其能看清沧海桑田的变化,断绝了对秦川的心意,只听乌鸦在夜里啼叫。茅居 结草为屋椽,靠近野外溪流;门旁老树盘曲,已经辨不清东西。不要嫌弃世间滋味如牛马般粗鄙,我独自喜爱云中有犬有鸡。亲自查检方书,和着露水抄写;亲手栽种仙药,齐整地长在屋檐旁。春天来了,有一件奇事,你知道吗?一带花林中,鸟儿纷纷啼叫。【原文篇名字形有缺损】居 住处虽靠近市集,却仍如同在山涧溪流旁。杏花纷乱地开在小窗西边,谈论玄理而进入精妙境界;骑鹤来问字,时常带着烤鸡来。手卷在手,湘帘之下白昼漫长,坐着听流水声和竹根声相应。人世间真正的大隐士藏身丘壑,满眼芳菲,鸟儿自在啼鸣。船居 齐州九防,半山的溪水旁,一只新画舫移到了湖的西面。青史遗留下来的篇章,徒然追逐逐鹿之事;英雄的壮志,只喜爱听鸡鸣而起。百年如泡影,人不能长久;万物在空中,数也数不尽。若问风花雪月之事,任它尽情欢笑和悲啼。水居 水波泛起涟漪,涨满一条溪流;读完《秦风》,夕阳已经西斜。好好修治羽翼,像鸾凤一样,莫要进入樊笼学做鹜鸡。欸乃声中渔网撒下,蒹葭丛里酒帘整齐。逆流而上来到这里,徒然劳心费神;忽然想起惊鸿,正在四野啼鸣。村居 尘世喧嚣到不了这里。试着访问武陵溪,桃源也在西汉、魏两朝之间,和野马、朱陈两姓人家一起生活;鸡在槽床旁齐鸣,自己滤取茅柴酒,容易摆弄新收的玉粒。让我们一起老去,我一生都愿长住在这里,含着糖听小儿啼哭。甲寅年初秋有感 万事令人难以忍受,只能冷眼看庭前窗户中映出的郁郁小林峦。新书刚刚写成,有谁争着来读?美丽的花卉移来,正好自己观赏。巫峡的烽烟连接楚国郢都,台湾的战船侵犯临安。百姓的生活有什么办法?连樵采和取薪也难以继续;我日夜忧虑上天,眼泪几乎要落下。甲寅年秋九月,同勷儿游城东北角的槐川书院,有感而作二首律诗记述此事。【槐川是高叔祖,先高祖衡山令慎斋的同胞弟弟,曾任总督】旌旗和常典所载的功业照耀雄边,当年择地营建,传说是在嘉靖年间。自从仙鹤归来华表之后,再没有人醉卧在晚风中。前面的停云楼昏暗,蛛网封住了光彩,赍堂空空,华美筵席断绝。尚有遗留下来的书籍存放在邺架,登临回首,不禁凄然落泪。其二 当年兄弟们共同守护传授经学,拭去雪霜般的岁月,在村居中眼界更加清明。张掖的狼烟曾经迅速扫除,衡阳的棠树恩荫遍布碑铭。华堂没有废弃,邻人却把茶灶锁上,烟火断绝,蔓草凋零。试着登上香云阁远望,西山黛色苍翠,如同屏风。九月二十一日夜雨,欣喜而作 年老后独卧一榻,自得舒徐,世事何必劳心叹息独居?在竹屋青灯下听夜雨,在小窗边饮香茗读藏书。军中羽檄传来,夜里仍然令人警醒;陇上的田地亲手耕作。今冬还有稀粥可以吃饱,上天的仁爱又有何等快乐?和张元裕《南湖泛舟》答谢原韵

五湖何处?问扁舟有客,同心亦胜游。杨桞毵毵,夹断岸;葭芦郁郁,上孤洲。倾杯痛饮,思遗世;吊古髙歌,谁倚楼?防灔亭边,秋月白,可能一叶共浮鸥。再赠平子逺【乙夘秋,又过栢乡】仗劔飘零,笑敝裘;清秋白日,暂淹留。马周自醉新丰酒,崔颢空题黄鹤楼。谁许青蚨酬国士?尚余客帐梦封侯。稽山深处频囘首,郁郁长松荫古丘。乙夘中秋,京师出兵赴荆州。时传言将渡江进取也。廿一至廿三,连日夜雨。闻道湖湘有战期,连緜霖雨晩秋时。铁衣问夜吹寒灶,征马嘶风狎皷鼙。上将知兵须虑险,谋臣忧国贵争竒。功成自古归天宠,谁把凌烟姓字埀。其二宣尼夹谷归侵地,晋国淮西降蔡人,岂谓书生空袖手,须防肉食善谋身。师环陇右,乌云合;马踏荆山,战血新。帷幄昔年曾借箸,渔竿今钓古槐濵。后秋兴八首【选六首】【昔丁亥之嵗,余在京邸,效颦子美,有《秋兴八首》,颇为名流之所推奬。今二十九年矣,抱疴里居,秋夜听雨,旧习复萌,含毫濡墨,不觉盈纸。余赵人也,生居鄗南,家近邯郸,防诵《史记》、《国防》诸书,颇谙赵事,故多凭吊之词云尔】过井陉试向井陉山下过,左车不用计如何?▯台寂寞生秋草,漳水潺湲叹逝波。五代遗编雄冀晋,东京王业起滹沱。年来又见征尘扰,忧国筹时鬓已皤【晋王出赞皇,破梁军于栢乡】登小岘独坐悲秋,意不伸。登髙囘首,倍伤神。自倾竹叶,酬佳节。哭向黄花,忆故人。玩世颇宜,师桞下。为文何必,效先秦。参差鴈呌,长空里。老屋枯桑,夜雨频【邑西南有土山,邑人每嵗于此登髙,余名之为小岘山】笑草▯著书岂敢续先贤,独坐茅亭笑草▯听雨蛙鸣已尽醉,看云日暮又髙眠。樵柯自向北山栎,黍酿应须南畆田。读罢七歌思杜甫,秋风吹动菊花天。祀信陵平原用括难言智,公子封鄗,亦曾闲【谓信陵君】五霸功勲,存赵魏,三干宾客,老乡闗劝归,毛薛谊,偏厚自刭,侯生事更艰,逺害全身,甘饮酒,至今爼豆,大梁闲【信陵客惟侯生竒伟,亦子犯隰朋之俦也】悲常山死节常山顔杲卿,明皇昔日不知名。渔阳▯皷声何急?妃子霓裳曲已惊。忠义昭昭,千古烈;繁华灼灼,片时荣。寳臣叛逆,何功徳【真定今尚有李寳臣功徳碑,余欲踣之】踣断丰碑,襍蔓荆。竒毛遂豫让击衣悲,赵国武灵探鷇,饿沙丘英雄事去,仝秋草红粉香销,付水流【武灵王宠呉娃也】大抵虞卿能任侠,谁知毛遂有竒谋?腐迁史记留陈迹,怀古髙歌风满楼【房子有怀古楼】乙邜九月有怀泥河张元裕诗坛爱君独负有诗才,旧相风流,东阁开。树里灯明,谈往事;花间酒满,趂青苔未沾。一命牛衣泣,读罢三冬画角哀。七夕中秋都过了,征鸿度尽,约君来。贺白仲调补中行竒士丰标,逈絶尘。蹇驴逺道,漫劳辛。彤庭曾献天人防,白下已闗忧乐身。易水登台思郭隗,东垣作赋压于鳞。提戈草檄寻常事,待尔民风使再淳。燕台秋兴黄金虽系寻常物,好士能留万古情。嵗晩清笳悲战垒,风髙落木响孤城。刘蕡对防,身空老;贾岛能诗,墓已耕。痛哭呼天频怅望,谁将国士遇荒伧。其二洪流浩浩,百川腾,昏垫频嗟嵗不登,瓠子筑宫空往事,淇园楗石竟无能,蒸黎家室随鱼腹,天地江湖賸钓罾,侧席近闻思谠论,何人慷慨咏舂陵【时河决久不塞】其三悠悠坐忆东篱菊,怅怅时怀双鲤书。稽古桓荣终见用,散金疏广可能如?霜黄梧碧侵寒月,秋老枫丹向索居。▯闼几年随晓仗,为郎皓首漫踌躇。其四复岭重闗,势若奔。皇畿形胜,建瓴尊。蟠龙踞虎,来天险。带济襟河,入蓟门。重译何年,通越雉?乘槎有使,问昆源。宣云宻迩,神京地。鎻钥还应,奠右籓。将赴魏村山居寄社友乔百一僻性从来厌世哗,幽居当问武陵花。全収明月为吾党,未许青山独谢家。种菊也须并植栁,酿泉更欲解烹茶。故人自有天随子,好待霜林看落霞。赵问源九日约观菊阻雨不果闻君旧有龙山约,落落风期,许我宜篱下,渊明贫自好,江州司马俗难医。酒逢幽士应飞斚,雨为重阳来助诗。此日登髙惜未得,漫敲岩老枕中棊。千秋台田园幸尔赋归来,世运江河亦异哉!自有黄金登要路,不将青眼问蒿莱。闭门搔首临王帖,送客髙歌到汉台。铁马玉衣久寂寞,荒林鸦噪使人哀。野鸡铺寒飃觱发,动秋波,终古风流与恨多。荒塜鱼灯沉寳玉,平原马首跃金戈。天心混混,蠡探海客,路茫茫,公渡河。起舞闻鸡,成底事?不如青笠伴渔簔。真定府成徳军声震若雷,长亭矗立古烽堆。山分恒岳奔天马,水逺滹沱到海隈。砧杵千家严画角,梯航万国走舆儓。遥看劔气冲牛斗,知有三都作赋才。乐城邮舍

译五湖在什么地方?只问那叶扁舟上有位客人,同心相交也胜过游赏。杨柳长长,夹着断岸;芦苇茂盛,长在孤洲。倾杯痛饮,想要遗弃尘世;凭吊古迹高声歌唱,谁在楼上倚栏?防滟亭边秋月洁白,或许可以共同乘一叶小舟与鸥鸟漂浮。再赠平子远【乙卯年秋,又经过栢乡】仗剑漂泊,笑看破旧的皮衣;清秋白日,暂且停留。马周只能在新丰独自醉饮美酒,崔颢徒然题写黄鹤楼。谁肯用青蚨来酬报国士?如今还剩下客帐中的封侯之梦。频频回首稽山深处,郁郁葱葱的长松遮蔽着古丘。乙卯年中秋,京师出兵前往荆州。当时传言将要渡江进取。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连续多日昼夜下雨。听说湖湘将有战事,连绵的霖雨正值晚秋。穿着铁衣在夜里询问,寒风中吹着冷灶;出征的马迎风嘶鸣,亲近着战鼓。上将懂得用兵,必须考虑险要;谋臣忧虑国事,贵在争取奇谋。自古功成之后归于上天的宠荣,谁能把国士的姓名写入凌烟阁?其二 宣尼在夹谷会盟后使鲁国收回被侵占的土地,晋国在淮西使蔡人投降,难道说读书人只能空着手袖手旁观?必须防备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只善于为自己谋身。军队环绕陇右,乌云聚合;战马踏过荆山,战血还是新的。当年曾在帷幄中借筹策谋划,如今却只能在古槐水滨垂钓。《后秋兴》八首【选六首】【从前丁亥年,我在京城住所,仿效杜子美,作有《秋兴八首》,颇受名流推许赞赏。如今已经二十九年了,我抱病居乡,秋夜听雨,旧日习惯又萌发,提笔蘸墨,不知不觉写满了纸。我是赵地人,生长在鄗城以南,家乡靠近邯郸,常常诵读《史记》《国策》等书,对赵国的事情颇为熟悉,所以多写凭吊之词。】经过井陉 试着从井陉山下经过,若不用李左车的计策,又能怎么办呢?【原文“▯台”字形疑误】台地寂寞,秋草丛生;漳水潺潺,令人感叹逝去的水波。五代遗留的篇章记述雄踞冀晋之事,东京的王业从滹沱河兴起。近年来又看见战尘扰攘,忧虑国事、筹划时局之际,两鬓已经斑白。【晋王从赞皇出兵,在栢乡击破梁军】登小岘 独坐悲秋,心意不得舒展。登高回首,更加伤神。自己倾饮竹叶酒,以酬答佳节;对着黄花哭泣,追忆故人。以玩世态度处世,很适合学习柳下惠;写文章又何必仿效先秦?参差的雁叫声响在长空,老屋旁的枯桑在夜雨中频频作响。【城西南有座土山,城中人每年在此登高,我给它命名为小岘山】笑草玄 著书哪里敢说要接续先贤?我独坐茅亭,笑谈草玄。听雨中蛙鸣,已经尽情沉醉;看云到日暮,又高枕而眠。樵夫的斧柄自会砍向北山的栎树,黍米酿成的酒应当来自南亩田。读完《七歌》便思念杜甫,秋风吹动,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祭祀信陵君 平原君任用赵括,难以说是明智;公子封于鄗,也曾闲居。【指信陵君】五霸的功勋,保存了赵国和魏国;三千宾客,年老后在乡关劝他归来。毛公、薛公的情谊格外深厚;侯生自杀之事更加艰难,他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甘心饮酒。直到今天,大梁仍以俎豆祭祀他。【信陵君的门客中只有侯生奇伟,也属于子犯、隰朋一类的人物】悲悼常山 在常山为节义而死的颜杲卿,唐明皇过去却不知道他的名声。渔阳的战鼓声为何如此急促?杨贵妃的霓裳曲已经令人惊醒。忠义光明显著,成为千古烈士;繁华灿烂,却只是片刻荣华。叛逆的李宝臣有什么功德?【真定如今还有李宝臣功德碑,我想把它踣倒】踣断这座丰碑,让杂乱的荆棘蔓延其上。赞叹毛遂的奇才 豫让击衣悲歌,赵国武灵王探视幼鸟;英雄之事在沙丘消歇,吴娃与秋草同红,红粉香消,尽付流水。【武灵王曾宠爱吴娃】大抵虞卿能够任侠仗义,谁知道毛遂还有奇谋?腐迁的《史记》留下陈迹,怀古高歌,风吹满楼。【房子有怀古楼】乙卯年九月有怀泥河张元裕诗坛 喜爱您独自负有诗才,像从前的宰相一样风流,在东阁开宴。树影之间灯火明亮,谈论往事;花丛之间酒杯斟满,趁青苔还没有沾湿。一旦身居卑微的牛衣中哭泣,读完三冬之书,只听见画角悲声。七夕和中秋都已经过去,出征的雁也飞尽了,约请您前来。贺白仲调任中行 奇士的风采气度远远超绝于尘俗。骑着跛驴走远路,徒然劳苦辛勤。曾在彤庭献上《天人三策》,在白下已经关心百姓的忧乐。登临易水台便思念郭隗,在东垣作赋压倒于鳞。提戈草拟檄文是平常之事,等着您使民风重新淳厚。燕台秋兴 黄金虽然只是寻常物品,善于礼贤爱士却能留下万古情谊。岁暮时清冷的胡笳在战垒间悲鸣,风高之时落木在孤城中作响。刘蕡上书对策,徒然老去;贾岛能作诗,坟墓却已经被耕作。痛哭呼天,频频惆怅远望,谁会把国士当作荒野中的鄙人来礼遇?其二 洪水浩浩荡荡,百川腾涌;水灾频繁,令人叹息年成不好。瓠子堵水筑宫只是徒然往事,淇园采竹筑堤最终也无能为力。百姓和家室都随着洪水葬身鱼腹,天地江湖之间只剩下渔网。近来听说皇帝侧席而坐,思求直言,谁能慷慨高歌舂陵之事?【当时黄河决口已久,仍未堵塞】其三 悠悠地坐着回忆东篱的菊花,惆怅时常怀念远方寄来的书信。考究古事的桓荣最终受到任用,疏广父子散金归乡之事又能做到吗?霜气染黄梧叶,碧色映着寒月;秋深枫红,正面对孤居。几年以来随侍宫门,迎着晨曦执杖;做郎官直到白头,徒然徘徊不前。其四 重重山岭和关隘,形势如奔腾而来。皇畿形胜,居高临下如建瓴之势。盘龙踞虎般的形势,造成天然险要;以济水为带、黄河为衣襟,通入蓟门。何年才能让经过重重翻译的使者与越国的雉鸟相通?乘木筏的使者,去询问昆仑河源。宣化云中近在咫尺,是神京的土地;锁钥之地仍应当安定,作为右方藩屏。将赴魏村山居,寄给诗社友人乔百一 偏僻的性情向来厌恶世间喧哗,幽静居处应当去探问武陵的桃花。愿把明月全部收作我们的朋友,不让青山独自归于谢家。种菊也须一同栽柳,酿泉更想解下炉灶煮茶。老朋友自有天随子般的情趣,等到霜林时一起观看落霞。赵问源九日约我观菊,因雨未能成行 听说您从前有龙山之约,风度疏落,却答应我到篱下相会。陶渊明贫穷而能自得,江州司马的俗气却难以医治。饮酒遇到幽雅之士,应当举杯飞斝;秋雨为了重阳而来,正好助成诗意。今天可惜不能登高,只能徒然敲着岩老的枕中棋。千秋台 幸而还能赋写田园,归来;世道的运转如江河,也已经不同了啊!自有黄金可以登上显要之路,却不肯以青眼看待蒿莱之士。闭门搔首,临摹王羲之法帖;送客时高歌,直达汉台。铁马、玉衣早已寂寞,荒林中的乌鸦聒噪,使人悲哀。野鸡铺 寒风猛烈吹起,撩动秋水波纹;自古以来风流与遗恨都很多。荒坟中的鱼灯沉入宝玉,平原上马首前跃动着金戈。天意混沌深远,像以蠡测海的客人一样,前路茫茫;公请渡河吧。起舞听鸡鸣,又能成就什么事?不如戴青笠、披蓑衣伴着渔人。真定府 成德军声势如雷震动,长亭高高矗立在古烽火台堆旁。山势分开恒岳,奔腾如天马;滹沱河水流得遥远,直到海边。千家捣衣声伴着严厉的画角,万国的梯航使车马奔走。远远看去剑气直冲牛斗,知道这里有能作《三都赋》的才士。乐城驿舍

赵北燕南,古战塲。征车日日,计糇粮。挽输络绎,来南国。羽檄风尘,暗朔方。哀栁依堤,余返照。残颷逐马,冷行裳。浩歌雪涕,令人老。我欲拂衣,临辟疆。九日登城南崔府君庙【在邑西南】盘囘曲径,陟崔嵬,乔木凌云,亦壮哉!鸿鴈不来,秋自老。柴桑有梦,菊空开。丹房药灶,迷烟火。古庙碑阴,上绿苔。惆怅夕阳,人共醉。遥看荒甸,▯寒灰。述怀【八首选四首】终古云山一望中,幽栖常欲蹈防鸿。兴亡世事同蕉鹿,得失虚名付楚弓。莲社岂能邀靖节,醉乡且自效无功。年来髙卧层台下,静对春花几树红。其二寥落荒城,赋索居。天涯知已,各纷如。祖鞭应让时先着,蒋径终当手自锄。浇我愁烦无似酒,益人神智莫如书。牙籖尽展,琅函秘;草满池塘,花发初。其三筑室郊原,好阅耕。每逢野老,较阴晴。丹砂未就,陶▯景醉饮,还同阮步兵。鱼鸟依人,洵可乐。烟霞遯世,本无争。偶然拂枕青苔上,惟见云间白鸟横。其四迩来何地可埋忧?惟有西山志胜游。草木秋深多欲老,云霞嵗晩不曾収。忽惊时序,飞蓬鬂,蹔托歌呼对酒筹。试向五成陌上望,平原禾黍正油油。和梁敷五太史雨中见怀连朝飞雨散空蒙,髙韵常怀孤峄桐。已召云岚为侍史,肯将花鸟付东风。参元枯坐,涵神劔琢句,长吟付楮公。闻说兵厨篘竹叶,订期促膝听秋鸿。李腹公内翰见顾述怀奉赠仙骨珊珊,众所晞。伯阳遗世,复来归。曾酣红玉,观溪水;同杖青藜,上钓矶。君自南游,悲负米;余惟泣血,念斑衣。剪灯话尽,经年别;晓梦还随,马首飞。赠姜真源巡视茶马当年曾共赋蒿苹,国士人争倒屣迎储相。玉堂读秘史,借才绣斧抗霜旌。要教汗血充天廐,可使龙媒出塞行。咫尺抒怀凭弱素,西南千里暮云横。服阕,赴都。至中山【自此以下壬辰年以后作】人传旧国,是中山,百战萧条,民力艰。尚有室家,依野水。可能烽火靖严闗,捐躯漫许牍,重补戱防。何用衣再斑?此地松醪虽可饮,不禁囘首暮云殷。春日过芦沟桥桑干直下连沧海,夭矫青龙接御隄。寥落长空寒过鴈,朦胧烟树晓闻鸡。香山晴气归双阙,榆塞风霜上马蹄。咫尺五云频眺望,春风已到帝城西。送苏文昌同年防试不第囘闽眉山仙史,号裁云,牛女星精,应是君客路七千,歌劔蒯鸡林廿载,着鸿闻,明珠待剖,终无价,防笔生花,自有芬,愧我荐贤乏啓事,上林空羡马卿文。又挽二如孙中丞箕尾光分,傅说俦,徘徊不见夕阳愁。一身大雅徴文献,念载中原系去留。氷鉴人伦存啓事,铁肝乌府着嘉谋。山阿泣尽羊昙泪,水冷滹沱白日秋。入直遇雪年来佳气郁宸闱,初见琼英动夕霏。荡漾寒光来紫塞,峥嵘曙火照鱼绯。惟将乐圣酬诗癖,遮莫临风羡鸟飞。封事明朝思补阙,幸逢色霁敢依违。秋思雪霁霜飞,夜不明,怯寒兀坐,对孤檠,懒翻邺架书千巻,长啸庾楼月,五更自是违时,同叔夜犹然伏枕,愧虞卿,覊怀暂作乡园梦,惊入疎櫺,落叶声。和杨犹龙作几囘萧索叹淹留,碣石苍苍云物愁。三载珥貂真续尾,一官曲突耻焦头。居因地僻心常息,话到山深暑欲秋。嫁娶未谐禽尚约,乘槎海上负竒游。奉赠青坛成阁老中原文献掌丝纶,梦卜时膺异数,频帝授玉▯,调鼎鼐。天开东阁绘麒麟,藻衡一代,龙门重调燮,千年大业新。揖客自惭非汲黯,几囘翘首望清尘。

译赵北、燕南,都是古代的战场。征发的车辆天天往来,计算着所需的粮食。运输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来到南国;紧急军书带着风尘,使朔方黯然失色。悲秋的柳树依傍堤岸,只剩夕阳余照;残风追逐着马匹,吹冷了行人的衣裳。我放声高歌,泪流满面,令人渐渐衰老。我想拂袖而去,登临辟疆园。九日登城南崔府君庙【在邑西南】曲折的小径盘旋向上,登上高峻的山岭;高大的树木直凌云霄,景象多么壮观!鸿雁没有飞来,秋天却自然老去。陶渊明归隐柴桑的旧梦仍在,菊花徒然开放。丹房和药灶被烟火迷蒙;古庙碑的背面长满了青苔。夕阳下人与人一起醉倒,令人惆怅;远望荒野,只有寒灰。述怀【八首选四首】终古以来,云山尽收眼底;幽居的人常想踏着防鸿而行。世间的兴亡如同蕉鹿之梦,虚浮的得失功名都交给楚弓。莲社哪里能够邀请到陶靖节?姑且在醉乡中效法无功之人。近年来我高卧在层台之下,静静面对几树鲜红的春花。其二 荒城寂寥,我写下独居的赋篇。天涯的知己,各自纷纷离散。祖逖的马鞭应当让给抢先出发的人;蒋诩的竹径终究还要亲手锄理。浇解我的愁烦,没有什么比酒更好;增长人的神智,没有什么比书更好。牙签标记的书籍全都展开,琅函中的秘本也尽数取出;池塘边长满青草,花朵刚刚开放。其三 在郊外原野筑屋,喜欢观看耕作;每逢遇见乡野老人,便谈论阴晴。丹砂尚未炼成,陶弘景却醉饮不止,也和阮步兵一样。鱼儿鸟儿亲近人,确实令人快乐;烟霞之中隐遁于世,本来就没有争竞。偶尔把枕头拂放在青苔上,只看见云间横过一只白鸟。其四 近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埋藏忧愁?只有西山的胜景值得游览。深秋草木大多将要衰老,岁暮的云霞却从未收敛。忽然惊觉时序流逝,鬓发如飞蓬;暂且借歌唱饮酒来排遣。试着向五成陌上眺望,平原上的禾黍正长得油绿茂盛。和梁敷五太史雨中见怀 连日飞雨,使天空一片空蒙;常常怀念高雅的孤峄桐。已经召来云岚作为侍史,哪里肯把花鸟交给东风?参元枯坐,涵养精神,雕琢诗句;长声吟咏,把诗稿交给楮公。听说军中厨房正在酿竹叶酒,约定日期促膝而坐,聆听秋雁的鸣声。李腹公内翰见顾述怀奉赠 仙人的风骨珊珊作响,众人都仰慕。伯阳离开尘世后,又重新归来。曾经畅饮红玉酒,观赏溪水;也曾共同拄着青藜杖,登上钓鱼的石矶。您从南方游历归来,悲叹不能负米奉亲;我只有泣血,思念穿着斑衣娱亲的往事。剪灯夜谈,谈尽了经年离别;清晨梦醒,梦境还随着马头飞去。赠姜真源巡视茶马 当年我们曾共同吟咏蒿苹,国士们争相倒屣迎接储相。您在玉堂阅读秘史,借助才华如绣斧般执掌霜旌。一定要使汗血马充实天子的马厩,也可以让龙媒名马出塞远行。相隔咫尺,只能凭借薄绢抒怀;西南千里,暮云横亘。服丧期满,赴京。到达中山【以下为壬辰年以后所作】人们传说旧国所在的中山,经过百战后萧条破败,民力艰难。还幸存一些人家,依傍着野外的水边。怎能使烽火平息、严关安靖?捐躯只能徒然写在奏牍上,重新修补边防又谈何容易。何必还要让衣服再次染斑?这里的松醪虽可饮,却禁不住回头望那深红的暮云。春日经过芦沟桥 桑干河直流而下,连接沧海;矫健的青龙般长堤接连着御堤。寥落的长空中,寒雁飞过;朦胧的烟树间,清晨传来鸡鸣。香山的晴日之气回到宫阙;榆塞的风霜沾上马蹄。近在咫尺的五彩祥云,我频频眺望;春风已经吹到帝城西边。送苏文昌同年防试不第回闽 您是眉山的仙史,自号裁云;如同牛郎、织女星的精灵,想来正是如此。您在仕途上行程七千里,在鸡林歌咏舞剑二十年,终于留下鸿篇闻名于世。明珠等待剖开,终究价值无可估量;下笔自然生花,自有芬芳。惭愧我举荐贤才缺少启事,只能徒然羡慕上林苑中马卿的文章。又挽二如孙中丞 箕星、尾星分散出光辉,您如傅说一般;徘徊不见,面对夕阳令人愁苦。您一身承载大雅,是征集文献的人才;二十年间,中原的去留都系于您身上。明察人伦的才智留在启事中,铁石般的肝胆和乌府中的嘉谋也将流传。山阿边哭尽了羊昙的眼泪;滹沱河水寒冷,白日如秋。入直遇雪 近年来宫禁中祥和之气郁然凝聚,初次看见琼花般的雪片在暮霭中飞动。寒光荡漾,从紫塞而来;雄峻的晨火照着鱼绯色的衣服。只愿以歌颂圣德来满足作诗的癖好,尽管迎风而立,羡慕鸟儿飞翔。明日要上封事,想着补救朝政的缺失;幸逢天色放晴,怎敢有所违逆。秋思 雪后放晴,霜花飞落,夜色并不明亮;畏惧寒冷,独自对着孤灯呆坐。懒得翻阅邺架上的千卷书,长啸着面对庾楼的月亮。到了五更,本来就是违背时令;像叔夜那样仍然伏枕不起,真使我惭愧于虞卿。羁旅的情怀暂且化作故园之梦,却被稀疏窗棂间传来的落叶声惊醒。和杨犹龙作 多少次面对萧索景象,叹息自己久留此地;碣石苍苍,云气景物也带着愁意。三年佩戴貂尾,确实只是续貂;身居一官却只会修补将要烧着的烟囱,耻于成为焦头烂额的人。居处偏僻,因此心中常能安息;谈到深山,暑气仿佛已经变成秋意。婚嫁尚未协调,禽鸟却还守着旧约;想乘木筏漂游海上,却辜负了奇异的游历。奉赠青坛成阁老 您掌管中原的文献和诏令,像梦中占卜所得的贤才,时时承受特殊的恩遇,屡次接受皇帝授予的玉▯,调和鼎鼐。上天在东阁开设绘麒麟的盛事,您衡量一代人才;龙门再次调和政务,千年大业焕然一新。向您作揖的宾客自惭不如汲黯,多少次抬头遥望您的清尘。

和法黄石太史宠辱从来梦不惊,醉中风雨晕潮生。天涯黄雾常连塞,海上青山空有情。应马呼牛,甘大隠;栽松种秫,漫逃醒。盈虚莫问君平卜,已见朱门蔓草萦。寒食节,同犹龙文衣观仲溪游白云观。乘春结侣寻仙迹,尚有白云日日留。一井渟▯,余碧水人间咫尺是丹丘。荒台系马,平林晩;野寺悲歌,古木幽。却意青山围故国,几番兴废使人愁。哭尧山梁村程祖母舅典型不见,髪如皤▯,▯云岚惨色,多双璧,自能传素业,一经谁复问,青萝名花,手植余香圃,方沼新成,未漾荷,遗札传来,悲往事,不禁倾泻,泪如河。别同门石仲生年兄昔年曾共侍庐陵祖帐,仙舟旧友朋,岂谓骊驹堪太息?莫言骚赋自多能,云间髙鸟翔千仭,天外孤峰矗万层。闻道故乡春雨足,菰芦深处挂鱼罾。和髙阳李坦园相国无才,宁敢玷崇班?嵗月驱驰,指顾间,缥缈五云,瞻紫极;逍遥一杖,到青山。太平春酒,人同醉。栁墅茅堂,天赐闲。自有防龙思补衮,蓍簮求旧,可能还。张螺浮都諌梦中有十年霜雪老黄门之句,诸公奉和,因次元韵。十年霜雪,老黄门去国,名髙道益尊。颔下批鳞,身欲粉,虞渊取日,手无痕。牛衣对泣,孤臣泪。宣室陈言,汉帝恩。华发相逢,惊嵗晩。歌风重续,石壕村。其二十年霜雪,老黄门抗疏;朝阳君父尊,流水髙山风自古。青天碧海月无痕,悲歌燕市留臣节;拥棹荆江念主恩。可惜扁舟今又去,春花如绮照孤村。送友人归里一片孤防,问潞河华筵,惆怅意如何?诗才雅歩,西园后侠气,争如北海多?怀橘深情,辞上国思莼,胜事在烟萝。清时正借天人防,未许桐江理钓蓑。餽龚芝麓涞酒和韵易州城下,黄金台流水酿为竹叶醅。御苑莺啼,犹闭戸;晩春花落,且啣杯。登楼屡欲哀王粲,衣防方思戯老莱。文献中朝推雅望,五湖烟艇可能回。送薛行坞请假归省大雅雄文,继两京思亲,遄发事南征,十年烽火,乡园梦,一日斑衣菽水情。绿野▯虚,泉气涌,行山翠动,晓云生。相期蚤赴承明直,莫向深岩采落英。赠仲芳钱年丈十年沧海浴修鳞,樵牧能知公辅臣。大雅可兴,需我軰苍生属望,是何人?虎头墨妙通神,去平子精思作赋。新拭目,金明池上桞江头,争待韦家春。邓元昭邀看海棠于慈仁寺尘劳谁解惜春花?萧寺寻芳日已斜。翠叶竞扶香国锦,浓英密簇赤城霞。十年潦倒同杯酒,三月疎狂问异花。向晩莫疑妃子睡,风流曾许是仙葩。送卫邰孙请告归里闻君卜筑景明前,带雨看耕负郭田。辞去劳人愁嵗月,好寻秋水旧云烟。谷城髙隠留黄石,洛下狂吟醉乐天。野老不疑同海鸟,新诗佳句可能传。送杨悔庵之河南病肺无能,问酒杯。闻君南下,意悠哉。燕台秋雨,连山急。淮海孤防,向日开。畚锸十年,劳补筑。节宣千里,救凶灾。平江胜事,非难继。八月涛声,漫溯洄。送黄于石之峄县【于石精岐黄理】长房仙杖忽东行,鸡肋防官岂恋名?漫诧飞鳬辞帝阙,要观出日问沧瀛。书擕素问孤舟逺,政有循良竹马迎。采药名山曾有约,留君清话到深更。太行晩翠【山有桃花洞,仙人岩,余防读书处】绮霞澄霁,见崔嵬千里,行山向晩来。古洞桃花,人世外,仙岩石髓,翠防开。白云处处藏愚谷,秋色年年防绿苔。为忆柴桑晋处士,何时共醉旧家醅。光武遗踪【后汉书·光武即位鄗南】驱驰河北,借羣材,何待彊华符命来?万姓讴歌,思汉徳。千秋麟鳯起蒿莱,祠庭祭器封蛛网,铁马金戈卧碧苔。想像銮舆临幸后,斜阳樵牧几徘徊。送徐元文仙才帝简,重鹓班。天目霜松,幸得攀清论。久因风月,峻髙怀常为水云闲。思亲正喜,归元直署纸。终教待景山,乡国山川莫遍览。迟君飞斾,侍龙顔。送秦留仙检讨请假归无锡潞水澄明,一碧流锦。防人在木兰舟。诏书下殿,萦公绪。才子临江,继少游。座有青▯,非剑侠。槛依红树,是髙秋。惠岩幽处,泉渟洌。安得从君汗漫游。兴胜寺花园内有髙楼三层寺南寺北皆禾黍,独上危楼望古燕。万防太行秋色照,一湾东海蓟门悬。流觞石迳荒金谷,华表髙原罥野烟。山衲相期更不浅,花开待我度春妍。髙梁桥在西直门外,桥西有王墓。防泬已非修褉日,髙梁桥下水空流。白鸥漠漠连天去,宫栁毵毵入座浮。堤畔琳宫余赑屭,路傍新塜是王侯。春明扰扰终成梦,欲共安期泛十洲。彭城放鹤亭云龙山下茅亭址,天外修翎何处来?一水势从西极下,千防遥指海门开。断蛇事业余荒草,戯马悲歌空古台。却忆当年苏太守,清风琴鹤共徘徊。家兄竟甫筑草亭于防河公署,榜曰「驯鹤」,盖继放鹤而复有此亭也。驯鹤人同放鹤,才应知仕隐不相猜。元裳素羽,新秋唳;白石清泉,一杖来林静。门前销剥啄,心闲河水有喧豗。聮床夜话知何日,兄弟眉山逺溯洄。送王雪麓之鳯阳

译和法黄石太史 宠辱向来如梦,不能使我惊动;醉中面对风雨,红晕仿佛从潮气中生出。天涯的黄雾常与边塞相连;海上的青山徒然含情。无论马还是牛都随意呼唤,甘愿做一个大隐士;栽松种黍,姑且逃避清醒。不要问盈亏于君平的卜卦,已经看见朱门被蔓草缠绕。寒食节,同杨犹龙、文衣游览仲溪的白云观。趁着春日结伴寻找仙人的遗迹,尚有白云日日停留。一口井水清澈停蓄,碧水余波犹在;人间与丹丘相距不过咫尺。荒台上系着马,平林已是傍晚;野寺中悲歌,古木显得幽深。回想青山环绕的故国,几番兴亡,令人忧愁。哭尧山梁村程祖母舅 那位典范已经不在,头发如白发般斑白;云岚惨淡的颜色,仿佛成了双璧。自然能够传承清白的家业,可是有谁再来问一经之学?青萝与名花,是您亲手栽植,园中还留着余香;方形池塘刚刚修成,还未来得及荡漾荷花。遗札传来,使人悲叹往事;禁不住泪流倾泻,如同河水。别同门石仲生年兄 从前我们曾一同侍奉庐陵祖帐中的长者,也曾是仙舟上的旧友,哪里料到骊驹之歌竟令人长叹?不要说您只擅长辞赋,云间高鸟能够飞翔千仞,天外孤峰高耸万层。听说故乡春雨充足,菰芦深处正挂着捕鱼的罾网。和高阳李坦园相国 我没有才干,哪里敢玷污崇高的官班?岁月催人奔走,不过转眼之间;遥望缥缈五彩祥云和紫微宫,拄一根手杖逍遥走到青山。太平年间的春酒,人人同醉;柳树旁的别墅、茅屋,是上天赐予的闲适。自然有攀龙附凤之士想着补缀衮服,拿着蓍草簪子访求旧臣,或许还会回来。张螺浮都谏梦中有“十年霜雪老黄门”之句,诸公奉和,于是依照原韵作诗。十年霜雪,老黄门离开京国,声名更高,道德也更加尊崇。曾在皇帝面前犯颜直谏,身体几乎粉碎;想在虞渊取回太阳,手上却不留痕迹。与妻子穿牛衣相对而泣,是孤臣的眼泪;在宣室陈述政见,得到汉帝的恩宠。白发相逢,惊觉岁月已晚;重新唱起《大风歌》,如同重到石壕村。其二 十年霜雪,老黄门上抗疏章;如同朝阳般的君父尊严,流水高山的知音之情自古如此。青天碧海,月光不留痕迹;在燕市悲歌,守住臣子的气节;划船经过荆江,思念君主的恩德。可惜这叶扁舟如今又要离去,春花如锦,照着孤村。送友人归里 一叶孤舟,面对潞河上的华美宴席,心中不知有多么惆怅。您的诗才和高雅步履,像西园之后的豪侠气概,哪里比得上北海的盛情?怀橘归乡,情深意切;辞别上国而思念莼菜,正是胜事,都在烟萝之间。清明之世正借重天人般的贤才,不肯允许您到桐江披蓑垂钓。馈赠龚芝麓涞酒并和韵 易州城下,黄金台边的流水酿成了竹叶酒。御苑中黄莺啼叫,门户仍然紧闭;暮春花落,姑且举杯。登楼多次想起哀叹的王粲;穿着衣服又想起嬉戏娱亲的老莱。朝廷中推重您的文献才望,不知还能不能乘五湖烟波上的小船归来。送薛行坞请假归省 您有宏大的文章,继承两京的文雅;思念亲人,迅速启程南行。十年烽火,只能在梦中回到故园;一日穿斑衣娱亲,满是菽水奉亲的深情。绿野窗户空虚,泉气涌动;行经山间,翠色摇动,晓云升起。相约早日赴承明殿当值,不要向深岩中采摘落英。赠仲芳钱年丈 十年在沧海中磨炼,如同沐浴后长出坚鳞;即使樵夫牧童也知道您是辅弼大臣。大雅之道可以振兴,天下百姓都寄望于我们这一代,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虎头将军的墨妙通神,您离去后,平子精心构思作赋。重新擦亮眼睛,在金明池、柳江头,大家争相等待韦家之春。邓元昭邀我到慈仁寺看海棠 尘世劳碌中谁懂得怜惜春花?到萧瑟的寺院寻找春芳时,太阳已经西斜。翠叶争相扶持香国的锦绣,浓密的花朵簇拥成赤城的晚霞。十年潦倒,同饮杯中酒;三月放浪不羁,探问这奇异的花。傍晚不要疑心这是妃子沉睡,风流的海棠曾被认为是仙界的花朵。送卫邰孙请告归里 听说您在景明前择地筑屋,带着雨意观看耕作,背靠城郭的田地就在眼前。辞去官职,劳苦的人为岁月而愁;不如寻找秋水和旧日云烟。谷城的高士留下黄石,洛下狂吟的乐天也可醉卧。乡野老人不会怀疑自己同海鸟一样自在,新写的佳句大概能够流传。送杨悔庵到河南 我肺病缠身而无能为力,只能问酒杯如何。听说您向南而下,心情一定悠然。燕台秋雨连绵,群山间水势湍急;淮海一叶孤舟,正向着太阳驶开。十年操持畚锸,辛劳地修补堤防;在千里之外调节水旱,救济灾荒。平江的胜事并不难以继承;八月涛声,任凭船只逆流而上。送黄于石到峄县【于石精通岐黄医理】费长房的仙杖忽然向东而行,鸡肋般的官职哪里值得留恋名声?不要惊讶您像飞凫一样辞别宫阙,我正要观看日出,探访沧海。您带着《素问》乘一叶孤舟远行,施政有方,竹马儿童必将出来迎接。采药名山,我们从前已有约定;请留下来与您清谈,直到深夜。太行晚翠【山中有桃花洞、仙人岩,是我从前读书的地方】绮丽的霞光映着澄澈晴空,望见千里崔嵬的群山;傍晚时分,山路向前延伸。古洞中的桃花远离人世,仙岩中石髓流转,翠色在石缝间绽开。白云处处藏着愚谷,秋色年年让苔藓更加苍翠。为了怀念柴桑的晋代处士,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共同醉饮旧家的醅酒。光武遗踪【《后汉书》载:光武帝在鄗县南即位】光武帝奔驰于河北,借助众多人才,哪里还需要强华带来的符命?万民歌颂,思念汉朝的恩德;千年之后,麒麟凤凰仍能从蒿莱中兴起。祠庙中的祭器上结满蛛网,铁马金戈倒卧在碧苔之间。想象銮舆临幸之后,斜阳下樵夫牧童还在几番徘徊。送徐元文 您有仙人的才华,受到皇帝的选拔,重新进入鹓班。天目山的霜松,幸而得以攀折,清谈高论使人钦敬。长久以来寄情风月,胸怀高峻,常与水云相伴而闲适。思念亲人,正高兴地归去;元直将在官署中读书。终究要等待景山,不要把故乡山川都游遍;等您扬起旌旗,侍奉龙颜。送秦留仙检讨请假归无锡 潞水清澈明净,一片碧流如锦;友人正在木兰舟中。诏书从殿上下来,牵动着您的思绪;才子临江而行,接续少游的风流。座中有青衣人物,并非剑侠;栏杆依着红树,正是深秋。惠岩幽深之处,泉水清澈停蓄。哪里才能跟随您纵情漫游?兴胜寺花园内有三层高楼 寺院南北都是禾黍,唯独登上高楼远望古燕。万重太行山映着秋色,一湾东海在蓟门边悬展。流觞的石径荒芜了金谷园,华表立在高原上,被野烟缠绕。山中僧人和我相约已深,等到花开,等我来度过明媚的春天。高梁桥在西直门外,桥西有王墓。如今这里已经不是修禊的日子,高梁桥下的水徒然流淌。白鸥默默飞向天边,宫柳轻柔地飘入座中。堤岸旁的琳宫还剩下赑屭碑座;道路旁的新坟,埋葬的是王侯。春明城中纷扰的一切终究成梦,想和安期生一起泛舟游历十洲。彭城放鹤亭 云龙山下只剩茅亭的旧址,天外飞来的长翎白鹤又在何处?一条河水从西极奔流而下,千山遥遥指向敞开的海门。斩蛇起事的功业只剩荒草,戏马台上的悲歌徒然留在古台。却想起当年的苏太守,清风、琴声和白鹤伴着他共同徘徊。我的兄长竟甫在防河公署修筑了一座草亭,题名为“驯鹤”;这是继放鹤亭之后,又有了这座亭子。驯鹤之人和放鹤之人相同,这才知道做官与隐居并不相互猜忌。黑色衣裳、白色羽毛,在新秋中鸣叫;白石清泉之间,我拄着手杖来到幽静的树林。门前已经没有敲门声,内心闲适,只有河水发出喧响。何日才能同床夜谈?兄弟二人遥遥从眉山追溯而来。送王雪麓到凤阳

辟疆曾共论新文,结绶弹冠,气不羣。为有皇华星作使,可怜青眼望中分。轺星疑带,行山色,桂楫犹沾大陆云。淮甸疮痍今未息,好将民隐奏吾君。怀犹龙杨方伯时在四川鴈羽参差,嵗月忙。锦江秋色,岂投荒?新诗定夺浣花席,侠气犹传北海觞。可喜保厘舒化日,重教妇子庆春阳。龙文千里劳归省,不信枌榆有异乡【时令郎赴任】和龚芝麓韵东西南北细论文,静夜溶溶梅影纷。肃政已称真亚相,封侯终是故将军。闗心时事催黄髪,入嵗髙吟变旧闻。防臂鼠肝遮莫辨,檐前春色正三分。奉送朱蒿庵都谏谪闽作赋文,称大国风,犯顔敢谏,古人同路过,岭峤梅花外,话尽春灯细雨中,防有鸿章留鎻闼,独怜好友怅飘蓬,六朝旧事难凭吊,穏睡菰芦江水东。蓟州懐古渔阳雄镇,帝京东堞,雉摧残战士空。何代荒碑依野水,几年画角动秋风。室家南徙,安巢少;鞬槖东来,贡路通。尤喜青莲存胜迹,蓟州美酿醉春红。其二形势当年百战収南塘事业固金瓯。蓟门鎻钥重闗险,辽海云防粳稻留。岂尽兠牟无义士,袛因帷幄乏良筹。春原匹马空凭吊,乔木寒鸦噪古丘。喜呉修龄自昆山至怅望东南,鴈影天。朅来风度,尚翩然。榻悬四载,灯前鼠梦破。三秋雨后,蝉话尽襟期。存海岳,书藏琼笈,托幽燕。云卿未必烟霞侣,纁币由来物色偏。挽四川方伯杨犹龙当年曾共赋扶桑,为惜分飞忆逺疆。蜀道峡云纷,蜡屐蓟门边。树满秋霜,鱼龙寂寞音书断。杯斚流连花木香。我亦天生独立者,感君意气愧王阳。其二彤廷拜舞,几徘徊。马渡滹沱,过汉台。尺牍每询,黄髪老。笑顔不向,黛眉开。病吟七发,膏肓痛。思迫十年,鸿鴈哀。可惜身骑箕尾去,列星灼灼自昭囘【犹龙不喜近内】其三惊传灵槥出临漳,妬杀曹家鬼塜旁。酒灶茶铛,嗟逝水;兰摧玉折,冷斜阳。生平竒字藏藜阁,嵗月空囊笑孔方。知尔英华原不减修文,地下自翺翔【犹龙卒于河内之清化镇】其四人世蜉蝣,争土苴。嗟君早逝,意何如?丛台杯酒,琴音断。大陆秋风,鴈影疎。绣虎雕龙,资月旦。白苹红蓼,溯居诸。向平空有,名山约。破帽青衫,学堕驴。其五贝锦曾闻萋菲伤,虚舟大度漫评量。定军山下三分泪,阆水城西一草堂。谁复长歌来蓟北,独留好句遍西羌。翩然披髪归何处,欲召巫咸讯大荒【犹龙有定军山浣花堂诗】其六曾于髙阁细论文,又向浮屠醉夕曛。宣徳笺舒,浑似雪;鼍矶研冷,逈生云。榴花红吐,闲清昼。促织声悲,响壁枌腹痛。那堪频念旧,鱼书满箧,总思君【昆卢阁、天宁寺皆与余痛饮处】其七海水羣飞,已有年,共资舟楫,涉长川。一朝星陨,文无主,有客魂摇,泪若泉。玉垒、锦江,闻渡虎;滏阳、襄国,泣啼鹃。且亭他日,求遗稿,大复、空同,孰后先?其八友道于今叹逝波,人情反覆有干戈。朱顔自向朱门老,白首谁盟白水歌。双鹤伶仃驱栈道,十年风雨渡滹沱。伯岩诸子俱兰臭,独往空山涕泣多。其九咄咄!谁将浩气収?天涯怅望,一登楼。人同宋玉秋多病,才比相如困宦游。屿舫斋前真唱和,且亭花下旧风流。也知生死成虚诞,为尔伤心泪不休。其十闲从客帐梦封侯,晋水巴山百尺楼。到处青樽陪竹杖,几年明月照牀头。高才世共推三絶,竒数今当赋四愁。幸有遗编追李杜,可知香瓣尽人修。十一洗尽羣言,续雅宗少陵,北地自雍容。一生尊信,惟归此余子纷纭,安所从?梁苑赋成,春雪调并州,心忆景阳钟。窓中烟气蓬蓬出,白玉楼髙记几重。十二问字宁甘学子云?闗西伯起更超羣。濑边吟彻霜钟夜,醉后挥余白练裙。几处孤寒齐下泪,一时星宿掩髙雯。可怜钜鹿南山畔,大鸟重来马鬛坟。坦园李老年兄招饮西轩,少傅卫闻石先生有咏,次韵奉和。窈窕轩楹,傍桞开,飞尘不到,有蓬莱。登台舒啸,青云入;凭槛寻花,锦石堆。名酒偏宜同月赏,玉人时见戴星囘他年仍约耆英防莫向昆明问刼灰。和李君渥亲家怀抱谁为磊落人?君家游宦重衡钧。彭城未止安澜颂,济上▯开输挽勲。胸有俊才应过我,笔无尘气可超伦。诸公莫羡登台省,主契由来晩倍新。送叶眉初之任贵州司理将行,频酌碧香醪。风雨燕山,念子劳。国本罗施,人貌异川连。铜皷瘴云髙,祥刑渐可敷文教。辟地于今,重铠曹神骏。何须愁伏枥?天涯欣遇九方臯。咏云峯髙公阖门殉节阳九重逢,不可邀;阖门殉节,义声昭。盖棺自许,攀轩鼎抱熖,同时化。鹿蕉野水,几湾环塜;木荒碑数防,伴山樵。惟应直笔存青史,碧血苌▯恨未销。丙午八月,请告归里。缙绅先生送我于国门之外者,车马数百。日暮乃得南行。

译从前曾与您在辟疆园共同谈论新文;如今结绶弹冠,气度不同凡俗。因为您奉皇命出使,成为皇华之星;可惜只能在中途分望着您。使者的车马仿佛带着星光,行过山色;桂木船桨还沾着大河上的云气。淮甸的疮痍至今没有平息,请将百姓的疾苦奏告我们的君主。怀念正在四川的杨犹龙方伯 雁羽参差,岁月匆忙;锦江的秋色,难道就是把您投置到荒远之地吗?新诗一定胜过浣花席上的诗篇,豪侠之气仍会传承北海的酒杯。可喜您保厘地方,舒展教化,使人们重新庆贺春日的阳光。龙文千里劳苦归省,不信故乡的桑梓会成为异乡【当时您的令郎赴任】和龚芝麓韵 东西南北之间细细谈论文章,静夜里月光溶溶,梅影纷纷。整肃政务,已经称得上真正的副相;将来封侯,终究还是当年的将军。时事牵动人心,催白了头发;进入新年,高声吟咏,改变旧日见闻。即使剖开手臂、辨认鼠肝,也不必强行分辨;屋檐前的春色正浓了三分。奉送朱蒿庵都谏被贬往闽地 您作赋的文章,足以称为大国之风;冒犯圣颜而敢于进谏,正与古人同道。行过岭峤梅花之外,在春灯细雨中把话说尽。唯有鸿章留在宫门内,独自怜惜好友如飘蓬。六朝旧事难以凭吊,不如安稳睡在菰芦丛中,面对江水向东。蓟州怀古 渔阳是雄伟的重镇,位于帝京东面的城垒;城上雉堞残破,战士徒然牺牲。哪个朝代的荒碑依着野水?多少年来画角惊动秋风?百姓之家向南迁徙,能安居的很少;携带弓箭的军队向东而来,贡道才得以通行。尤其喜欢青莲留下的胜迹,饮着蓟州的美酒直到醉在春日的红花中。其二 当年的地势经过百战,终于收复南塘;功业稳固,如同金瓯。蓟门是锁钥,重重关隘险要;辽海的云气下,留下了粳稻。难道铠甲之中全无有义之士?只是因为帷幄之中缺少良策。春日原野上匹马空自凭吊,高树和寒鸦在古墓丘上喧叫。喜吴修龄从昆山来到 惆怅地眺望东南,雁影掠过长天。您远道而来,风度依然翩然。悬榻等候了四年,灯前的鼠梦终于破灭;三秋雨后,蝉声诉尽了胸中情怀。保存着海岳般的气节,书藏在琼笈之中,寄托于幽燕。云卿未必是烟霞中的隐士,朝廷以厚礼求贤,向来只偏爱有才之人。挽四川方伯杨犹龙 当年我们曾共同吟咏扶桑,为惋惜彼此分离而思念远方。蜀道峡谷云气纷乱,我却穿着蜡屐走在蓟门旁。树木满染秋霜,鱼龙寂寞,音书已经断绝;只有杯盏流连,花木仍散发香气。我也是天生独立之人,感念您的意气,不免惭愧于王阳。其二 在彤廷拜舞,几度徘徊;骑马渡过滹沱河,经过汉台。书信中常常询问那位白发老人;您的笑容却不曾因黛眉舒展而展现。病中吟诵《七发》,膏肓处的疼痛难忍;思念逼迫了十年,鸿雁的哀鸣令人悲伤。可惜您骑箕星、尾星而去,列星灼灼,自会照耀往返【犹龙不喜欢接近内廷】其三 惊闻灵柩从临漳运出,真令人嫉恨曹家鬼墓旁的荒凉。酒灶茶铛面对逝去的流水,令人叹息;兰花摧折,美玉破碎,只剩冷落的斜阳。您平生奇异的文字藏在藜阁,岁月空空,囊中无钱,却笑视孔方兄。我知道您的英华原本不减修文郎,到了地下自然也能自由翱翔【犹龙死于河内清化镇】其四 人世如蜉蝣,却争夺尘土。叹息您早逝,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丛台上的酒席已经散去,琴声也断了;大陆吹来秋风,雁影稀疏。您绣虎雕龙般的才华,足以资助月旦品评;白苹红蓼之间,追溯着岁月流逝。向平空有游名山的约定,只剩破帽青衫,学着骑驴远行。其五 早就听说流言像贝锦一样织成,萋菲之言足以伤人;您却如空舟般宽宏,任凭世人评量。定军山下留下三分惋惜的泪,阆水城西有一座草堂。谁还会长歌来到蓟北?只有您的佳句遍布西羌。您飘然披发归向何处?我想召请巫咸,向他询问大荒之事【犹龙有《定军山》《浣花堂》诗】其六 曾经在高阁中细细谈论文章,又曾在佛寺对着夕阳醉饮。宣德笺展开来,浑然像雪;鼍矶砚冷清,远远生出云气。石榴花红艳吐放,白日闲静清幽;促织悲鸣,声声传到墙壁,令人心腹悲痛。哪里禁得住频频思念旧游?装满鱼书的箱箧,全都是思念您的情意【昆卢阁、天宁寺都是我与您痛饮的地方】其七 海水群飞般的乱象,已经持续多年;我们共同凭借舟楫,渡过漫长河川。一旦文星陨落,文章便无人主持;有客人的魂魄摇动,泪水如泉涌。玉垒、锦江一带,听说渡过虎患;滏阳、襄国之地,杜鹃悲啼。将来在且亭寻求您的遗稿,大复、空同二人,究竟谁先谁后?其八 如今谈到朋友之道,只能叹息如逝水;人情反复,甚至彼此交战。红颜自会在朱门中老去,白首之人又有谁与我共唱白水之歌?两只仙鹤孤单伶仃,驱车走过栈道;十年风雨,渡过滹沱河。伯岩的诸位弟子都同兰草一样有芬芳,只有我独自走向空山,流下许多眼泪。其九 唉!谁能收束这浩然之气?在天涯惆怅眺望,登楼一望。人如宋玉,秋日多病;才华如司马相如,却困顿于宦游。屿舫斋前曾真正唱和,且亭花下也有旧日风流。也知道生死本是虚妄,却仍为您伤心,眼泪不止。其十 闲来随着客舍中的帐幕做封侯之梦,晋水巴山之间有百尺高楼。到处都带着青樽,陪伴竹杖;多少年来,明月照在床头。高才之名世人共同推许为三绝;奇异的命运如今应当写成《四愁诗》。幸好还有遗留下来的文编可以追随李杜,可知焚香礼拜您的人遍及天下。十一 洗尽众说,续接少陵的雅正诗统;北地自然显得雍容。一生所尊重信奉的,只有这一位,其余众说纷纭,又从何处遵从?梁苑赋篇写成,春雪曲调传到并州;心中还怀念景阳钟。窗中烟气蓬蓬升起,白玉楼高耸,不知记载了几重。十二 难道甘愿像扬子云那样等待别人来问字?关西伯起更加出类拔萃。濑水边吟咏至霜钟响起的夜晚,醉后挥笔,余墨落在白练裙上。几处孤寒之士一同落泪,一时之间星宿都遮掩了高空的文彩。可怜钜鹿南山旁,大鸟又飞临马鬣坟。坦园李老年兄邀请我在西轩饮酒,少傅卫闻石先生有诗咏,我依韵奉和。幽美的轩楹依傍柳树开放,飞尘无法到达,仿佛蓬莱仙境。登台舒声长啸,青云进入眼中;凭栏寻找花朵,锦石堆积。名酒尤其适合同赏明月;玉人有时戴着星光归来。将来仍约定与耆英相聚,不要向昆明池询问劫后的灰烬。和李君渥亲家 胸怀抱负的人,谁能算得上磊落之士?您家世代出游宦之人,声望重于衡山、钧山。任彭城太守时不止有歌颂安定水患的功绩,在济上又大力建立运输转运的功勋。胸中有俊才,应该超过我;笔下没有尘俗之气,可以超越同辈。诸位不必羡慕登上台省,君臣相契之遇,向来是晚年更加新美。送叶眉初赴贵州任司理 将要出发时,频频斟饮碧香醪。燕山风雨中,想到你的劳苦。国家的根本在罗施一带,那里的风俗人貌又异于诸川相连之地。铜鼓声起,瘴气笼罩的云气高耸,祥刑渐渐可以施行文教。如今开辟疆土,重新依靠铠曹中的神骏之才。何必忧愁自己伏在槽枥之下?在天涯欣喜遇到九方皋这样的知马之人。咏云峰高公阖门殉节 阳九之厄再次降临,已经无法幸免;全家闭门殉节,义烈之声昭著。入殓之后自许以身许国,攀着车轩、抱着鼎而赴火焰,同时化为灰烬。荒野水边的鹿蕉,环绕坟墓几道曲湾;木树荒芜,碑石残缺,陪伴着山中的樵夫。只有正直的史笔应当把此事载入青史,碧血化作的苌弘之恨还没有消散。丙午八月,我请求告假回乡。缙绅先生们在京城外为我送行的,车马有数百辆。直到日暮,才得以向南行进。

桑干木绕帝城西,雨歇新秋,古树齐,檀板轻敲分祖帐,兕觥传舞列长堤。由来燕赵多慷慨,况是田畴正渰凄,日莫▯鞭惊野鸟,云山此去好扳跻。寄饯送诸公襜车暂住古桥头,雨霁风疎好逗留。岂有文章华上国,何来胶漆尽名流。燕山八月鸣宾鴈,上谷三秋起绿畴。自幸时平归故国,千山红树漫吟讴。怀阙投笔戎轩,慷慨同封章。每奏未央宫,鸡鸣待漏,霜华下,鹄立悬囊,日影中。万国梯航,重译逺,五湖烟水,一防通。君恩宠锡,何由报?瞻恋枫宸,紫气丛。至真定驹隙流光,十六年,重来正是晩秋天。篱边黄菊英新吐,槛外青山色旧妍。事业岂堪追?丙魏文章空自慕。云渊相逢,尽説秋成好,赢得得髙斋一晏眠。至里昼锦人称是壮游,欧阳作记美韩侯。十年漫走东华道,一日相逢野水头。谁识邯郸全是梦,应知欢伯可销愁。半帘明月梅花被,不羡蓬壶海上洲【五代史·梁晋战栢乡拒野河之工】奉送增美刘年兄祭告泰岳东海。门第中朝,孰与同文章?侍从继宗,工鳯麟。自许清时瑞,海代今观大国风。玉检金泥,云气出方壶圆峤。蜃楼通行行,渐与东华近。仙仗悠悠,防玉骢。送简文选督学江南使节初开,说范阳,天书遥拜,紫薇郎,横江万里,秋天鴈,孤月千山,夜杵霜,驿路几回萦铁瓮,松杉依旧绕铜梁,太平文物推南国,防看金鱼赐建章。送谭舟石赴榆林五原秋色近如何?疋马西从天外过。玛瑙谷边烟火少,鸳鸯湖上雪霜多。囊擕珠玉才难比,匣有干将髪未皤。莫叹短衣劳防涉,知君指日贵鸣珂。赠蕡之抱瓮园埀桞当年手自栽,每逢佳兴几徘徊。青山近矣何曾厌,明月依然莫浪猜。粗粝炊成野老饭,松醪饮尽葛天怀。不知人世兴亡事,一曲长歌酒百杯。赠临城乔百一数年不见,已成翁。走遍天涯,还是穷。欲典青山为活计,幸留明月照寒空。春花簇簇开芳甸,好鸟闗闗哢晩风。速筑糟丘,吾欲老,与君共醉落霞中。丙辰仲秋,挽潮阳大守丽榆叔,不受伪职,病故。埀髫忆赴城南馆,壮嵗功名亦未迟。岭外猺人迎竹马,江干名士篆丰碑。吞氊欲效苏卿节,夺笏还同秀实思。万里槥车何日返潮阳?烽火不胜悲。夜饮北玉斋兼寄田髴渊谈心不觉斗参横,夜气凄凉,剑欲鸣。海内文章谁尚在?中原声气尔多情。名山尽阅,书盈箧;北海常开,酒满觥。闻説荆南摧战垒,降旗先竪岳阳城。和梁敷五戊午除夕防心趺坐一蒲团,髙庋于阗双玉盘。甘橘分时无内热,河氷泮后解春寒。袖长婢老犹能舞,嵗俭羮蔬独喜餐。云物晴和新气象,镜湖深浅任投竿。又和已未元夜青青几防入花条,火树峥嵘尽一宵。且庆人烟喧里巷,忽思天仗隔云霄。歌残灯下倾春酿,药寄山中忆老樵。同乐宁知今古异,太平指日颂熙朝。送堵干三归无锡为许知交仗剑游尧墟,歴歴见平丘乡。思常忆仲由,米旅食时,登王粲楼,上苑文章,甘小试五陵裘马,若浮沤。东南水旱频年,甚路过防江,起暮愁。仆人王栋壬子春南游武当山嗟尔,犹知游太和,萧萧行李半肩多。传闻此地生灵药,安得移栽学槖驼?九防齐州,同蚁垤一炉。金鼎镇云窝,归来好买春藤杖,拄遍名山问薜萝。坐忘世味年来已遍尝,不如道味足清凉。槐阴宻转,邻鸡报书巻抛残,午梦长。雨洒平原,山有色;风吹小院,竹生香。非仙非佛,聊称我。数息深深,学坐忘。寿通许令弟伦淑司马家声旧有,名乌台阀阅,再峥嵘。爱民政自成三异,礼士学应续五更。长至春囘,梅欲吐,琴堂月照,鹤随行。应知父老怀棠荫,祝颂南山寿,恺情。奉和孔心一公祖咏宋子飞只可山房。只可先生自谱年,杖藜徤步,似飞仙。其倾竹叶,何辞醉?独玩南华,不肯眠。题塔一时夸,啖饼着鞭,此日许归田。山阴访戴,何由棹?隔断桃源,别一川。其二只可先生自谱年,镕金就范,磨兠坚堂,延羊仲,兼求仲,酒赏春泉,并惠泉宦迹,犹如鸿爪雪,文名不让马蹄篇,入山辟谷,诚多事,偏爱长安市上眠。其三只可先生自谱年,文章歴落,古今篇随征,膝下披金甲,献防彤廷,跃玉鞭。循吏有名人,颂母醉鄊,占籍酒如泉。鄗南有友,遥相忆,千里春风啼杜鹃。其四只可先生自谱年,每闻矍铄未华颠,曾酣碣石燕昭馆,阅尽苍梧虞帝烟。一曲深林留好友,半牀明月对瑶编。已知富贵浮云外,且喜芝兰玉树前。奉和厐雪崖词林见询百年风物未萧疎,三径蓬蒿掩敝庐。老眼倦看花一放,室人每叹食无余。孤城画角惊愁旅,潭水柴门问卜居。霸越平陈空梦迹,危楼髙庋读残书。杨子元授中书舍人且亭不见,念余年玉树临风,允象贤初入西清,学珥笔已空,北冀着先鞭,白刘唐代篇章胜,杨魏熙朝唱和连属,望鳯凰池上客,桂花宫里有闲田。奉挽荆石蔡年侄窀穸

译桑干河的树木环绕着帝城西面,雨停了,新秋时节古树整齐。檀板轻轻敲响,分列祖帐;兕觥传递,舞队排列在长堤上。自来燕赵多慷慨之士,何况田野正被水淹没而凄凉。日暮时扬鞭惊起野鸟,从此离开云山,正好攀登游赏。寄诗饯别送给诸位公卿 驾着便车暂住在古桥头,雨停风疏,正好停留。哪里有什么文章能使华夏之国增光,又怎么会使名流们全都成为胶漆般的知交?燕山八月宾雁鸣叫,上谷三秋绿野兴起。幸逢时局太平,归返故国,面对千山红树,任意吟咏歌唱。怀念宫阙 放下文笔登上军车,慷慨地同上奏章。每次在未央宫奏事,鸡鸣时便等候宫门启闭,霜花落下,像天鹅般肃立,囊袋悬在身旁,直到日影移中。万国由水陆前来朝贡,经过多重翻译而来;五湖烟水之间,一条道路相通。蒙受君恩宠赐,又怎能报答?遥望留恋枫宸宫,紫气丛聚。到达真定 光阴如白驹过隙,已经十六年;重来时正是晚秋。篱边黄菊花蕊刚刚吐放,栏杆外青山的颜色依旧妍丽。事业哪里值得追问?只是徒然仰慕丙魏的文章。与云渊相逢,大家都说秋收很好,终于得到在高斋安睡一晚的机会。到达故里 人们称赞穿锦衣还乡是壮游,欧阳修还曾作记赞美韩侯。十年徒然奔走在东华门的道路上,一日之间却在野水边相逢。谁知道邯郸的一切全是梦?应当知道美酒可以消解忧愁。半帘明月照着梅花被,又何必羡慕蓬莱仙境和海上洲岛。【《五代史》:梁、晋在栢乡交战,拒守野河的工程。】奉送增美刘年兄祭告泰岳、东海 在朝廷中论门第,谁能同您比文章?侍从之职承继家学,擅长写凤鸟、麒麟般的文章。自许为清明时代的祥瑞,今天出使海上,正好观看大国风采。玉检金泥,云气从方壶、圆峤升起。海市蜃楼相通延展,渐渐接近东华门。仙人的仪仗悠悠而行,护卫着玉骢马。送简文选督学江南 使节刚刚出发,谈到范阳;远方奉接天书,拜为紫薇郎。横渡长江万里,正值秋日雁飞;孤月照千山,夜里杵声带霜。驿路几度萦绕铁瓮城,松杉依旧环绕铜梁。太平时代的文物,当推南国;不久将看见赐给你的金鱼袋和建章宫。送谭舟石赴榆林 五原的秋色近来怎么样?你匹马向西,从天边经过。玛瑙谷边烟火稀少,鸳鸯湖上雪霜很多。囊中携带的珠玉般才华难以相比,匣中有干将宝剑,头发还没有斑白。不要感叹穿短衣辛苦跋涉,我知道你不久就会显贵,佩着鸣珂。赠给蕡之抱瓮园 当年亲手栽下的垂柳,如今每逢兴致佳时还要徘徊。青山就在近处,何曾厌倦?明月依然,不要胡乱猜疑。粗粮煮成了野老的饭,松醪喝尽,怀抱葛天氏时代的淳朴。不知人世兴亡的事情,一曲长歌,饮酒百杯。赠临城乔百一 几年不见,你已经成了老翁。走遍天涯,还是贫穷。想要典卖青山来谋生,幸好还有明月照着寒空。春花簇簇开满芳草地,好鸟关关地在晚风中鸣叫。赶快筑起糟丘,我想老去,和你一同醉在落霞之中。丙辰仲秋,挽悼潮阳大守丽榆叔;他不接受伪职,因病去世。少年垂髫时曾记得赴城南馆,壮年时建立功名也还不算迟。岭外的猺人迎接竹马,江边的名士为他篆刻丰碑。想要效法苏武吞毡守节,也同秀实一样夺笏抗争。万里之外的灵车何日返回潮阳?烽火连天,悲痛难以承受。夜饮北玉斋兼寄田髴渊 谈心不知不觉已到参星、斗星横斜,夜气凄凉,仿佛剑也将要鸣叫。海内还有谁尚在写文章?中原声气相通,全靠你多情。名山几乎都已游览,书籍装满书箧;北海常常开筵,酒斟满酒觥。听说荆南摧毁了敌军营垒,降旗先在岳阳城竖起。和梁敷五戊午除夕诗 静心盘坐在一领蒲团上,高高放置着于阗双玉盘。分食甘橘时没有内热,河冰融化后便能解除春寒。袖子虽长,年老的婢女仍能起舞;年成歉收,只有蔬菜羹汤,却独自感到可喜。云气景物晴朗和暖,呈现新的气象;镜湖水深水浅,任凭垂竿投钓。又和已未元夜诗 青青的灯枝几乎伸入花枝,火树璀璨,整整燃烧一夜。且庆贺乡里人烟喧闹,忽然又想到天子的仪仗远隔云霄。歌声在灯下唱尽,倾饮春酿;寄来山中的药物,令人想起老樵夫。同享欢乐,哪里知道今古有别?太平时代指日可待,当歌颂熙朝。送堵干三归无锡 为了知交,仗剑游历尧帝的遗墟,清楚地看见平坦的丘陵乡野。常常想起仲由,想起旅食之时;登上王粲楼,写下上苑般的文章;甘愿暂试五陵子弟的裘马生活,如同水面浮沤。东南水旱连年,尤其是路过三江时,更引起暮年的忧愁。仆人王栋壬子春游武当山 可叹你还知道游览太和山,行李萧萧,半边肩膀都压满了。听说此地生长灵药,怎能移栽回来,学那橐驼种树?九州齐地,万物同蚁垤一般,都归于一炉。金鼎镇住云窝;回来后好买一根春藤杖,拄遍名山,寻访薜荔、女萝。坐忘 世间滋味这些年来已经尝遍,不如道家滋味足以使人清凉。槐树浓荫渐渐转移,邻鸡报晓;书卷丢在一旁,午梦漫长。雨洒平原,山色显现;风吹小院,竹子生出香气。不是仙,也不是佛,姑且称作我。深深地调息,学习坐忘。祝寿通许令弟伦淑 司马家的声望由来已久,名列乌台世家,门第又更加显赫。爱护百姓,政绩自然形成三种奇异;礼敬士人,学业应当接续五更。长至时春天回来,梅花将要开放;琴堂月光照耀,仙鹤随行。应当知道父老怀念棠荫,祝愿你像南山一样长寿,心怀和乐。奉和孔心一公祖咏宋子飞只可山房 只可先生自己编写年谱,拄着藜杖健步而行,仿佛飞仙。既然倾饮竹叶青,何必推辞醉倒?独自玩味《南华经》,不肯入睡。题写佛塔,一时之间人人夸赞;吃饼之后策马扬鞭,今天终于答应归田。想像王徽之到山阴访戴,怎能划船前往?桃源被隔断,另成一条河川。其二 只可先生自己编写年谱,熔金铸成规范,磨砺头盔,坚固厅堂;邀请羊仲,兼请求仲,饮酒欣赏春泉,也得到惠泉的仕宦遗迹。那些遗迹如鸿雁踏雪留下的爪印,文章声名不让于司马相如的辞赋篇章。入山辟谷,实在是多事;偏偏喜爱在长安市上睡眠。其三 只可先生自己编写年谱,文章纵横错落,古今篇章随征召而来;膝下披着金甲,向朝廷献策,挥动玉鞭。循吏中有名的人,歌颂母亲而醉卧乡里,名册所载之人饮酒如泉。鄗南有友人,遥遥相忆;相隔千里,春风中杜鹃啼叫。其四 只可先生自己编写年谱,每次听说他虽然年老却仍然精神矍铄,头顶还没有全白。曾经在碣石燕昭馆畅饮,遍览苍梧虞帝的烟云。一曲歌在深林中留住好友,半床明月相对着珍贵书卷。已经知道富贵如浮云在身外,且欣喜于芝兰玉树般的子弟面前。奉和厐雪崖词林见询 百年来的风物还没有萧条,三条小路被蓬蒿遮掩着破旧的房屋。老眼疲倦,懒得看花开放;家人常常叹息,饭食没有剩余。孤城的画角惊动了愁苦的旅人,潭水旁到柴门前询问可以卜居之处。称霸越国、平定陈国,都只剩空梦般的遗迹;登上高楼,高高放置残存的书卷。杨子元授任中书舍人 想起不见且亭,你这如玉树临风般的余年旧友;允象贤刚刚进入西清,学习执笔供职,却已徒然;北冀之地留下先行的功名。白居易、刘禹锡的唐代篇章优胜,杨亿、魏野在熙朝的唱和接连不断。遥望凤凰池上的宾客,桂花宫里也有清闲的田园。奉挽荆石蔡年侄安葬

英英国器今何往?埋玉山阿,谁与邻?幸有箕裘,付令子,终遗罍耻。念慈亲,兰台家世,声闻逺。宪臬风猷,荫樾新。却忆燕都问字日,萧萧洨水,泣斯人。挽冯子韶天生傲骨,气千寻。中嵗归来,髙隠心。半榻松风,余鸟迹。一帘月影,散花阴。桐乡遗爱,人争祀。清节东篱,菊尚森。执绋未能,空怅望。萧萧夜雨,一灯深。奉挽闽督觐公范老世兄尽节,和少司农环溪魏年翁原韵【戊午】从死田横,止侠烈相随。范子尽贞臣,人伦天道,心常炯。取义成仁,愿已伸。螺女江边,魂化鹤;钓龙台上,血飞燐。鄗南凭吊,空埀泪。画壁遗言,痛鬼神【觐公被羁,有画壁遗稿】赠张元裕方伯鳬盟相继死,疎芜张子鬓如皤,酬诗常觉篇章富,对酒偏生感慨多。草屋洨南勤葺补,柴车鄗上屡经过。即今诏防徴才士,谁识先生独寤歌。丁巳正月念五日,冯公述邀饮于友竹斋。闭门谢客,疎慵久。忽入城南访故人,羽檄已惊三载梦,烟霞又觉一年新。清泉白石,盟初志;尊酒只鸡,隔世尘。更欲论文聫社防,添修茅屋对松筠。丁巳九日,登马鞍山。是日有家兄竟甫、儿勷同友人李圣之、白见先。逺山犹是旧时妍,擕手同登兴杳然。云物自来还自去,秋霖为浦复为川。兵戈未息常驱马,霜露频飞尚有蝉。喜得与君扳痛饮,何妨酩酊即髙眠。丁巳十月挽申鳬盟少防星暗,闭山樊,故友相看哭寝门。丘壑一生,甘寂寞,图书数巻撷兰荪。拟将摩诘应难比,失却襄阳谁与言?步出槐滨,聊怅望,水流花谢,鴈声繁。其二徴书逺避,白云庐防,检生平得自如共饮草堂,忘嵗月,自开花迳,狎樵渔。茂陵遗稿,无封禅,安乐行春,用小车。天上绯衣,何太急?邯山洺水,气萧疎。元昭邓太史契濶久矣,每承忆念,缟带纻衣之雅,情同侨札。儿勷过江拜之床下,适馆授粲,慇慇无已,愧乏琼报,书怀以寄。鴈行数阵,横秋旻。意气相看,晩倍亲。万竹园中,怀旧好。千金渠畔,老闲身。曾期世外,陶▯景。共许岩耕,郑子真。安得扁舟,过北固。与君登眺,结芳隣。和张元裕亡羊岐路,世多迷。梦破邯郸,醒后题。大石桥边,月自照。萧王庙里,鸟空啼。叅禅已觉,镜中老。链气难囘,曦御低张。绪风流仍未减,何时握手水亭西。辛酉初春,偶思闲中之乐,遂成八律【选三首】万金难买此身闲,检防诗篇手自删。麟阁浮名空自好,蓬莱仙仗不须攀。静知荏苒光阴易老,觉形容童少艰。傀儡满前夸线索,息心谁肯下松闗。其二万金难买此身闲,遥忆从前百事艰。映雪囊萤十载苦,冲寒冒雨五更班。肯将富贵如沙砾,岂视民生若草菅?酒史续成真乐地,倾壶自可驻頽顔。其三万金难买此身间,吊古无庸涕泪澘。禅让征诛皆故迹,王侯将相几多班。静听林杪花,闲鸟时看墙头屋外山。儿诵诗书,妇解织。先生怎不破愁顔?赠晋州郭父母保障依然古晋阳,细侯竹马拥成行。仁风播作秋风洽,惠泽流如雨泽长。叔度重闻歌五袴,召公再见诵甘棠。御屏应已书名姓,渤海朝歌足比量。

兼济堂文集巻二十

译英杰般的国士如今去了哪里?玉石般的遗体埋在山边,谁与你为邻?幸而有祖业,交付给你的儿子,最终没有留下败家受辱的耻事。想到慈亲,你的家世如兰台,声名远播;任宪司、按察使的风范功业,留下新荫。却又想起在燕都向你请教文字的日子,洨水萧萧,我为这个人哭泣。挽悼冯子韶 上天赋予你傲然的骨气,气势高达千寻。中年归来,心中只想归隐。半榻之间听松风,余下只有鸟迹;一帘月影洒落,花阴散开。桐乡百姓遗留的爱戴,人们争相祭祀;东篱般的清节仍在,菊花也还森然挺立。未能为你执绋送葬,只能徒然怅望。萧萧夜雨中,深处只有一盏孤灯。奉挽闽督觐公范老世兄尽节,和少司农环溪魏年翁原韵【戊午】田横的部下跟随主人赴死,侠义刚烈之士相继而行。范公尽为贞节之臣,合乎人伦与天道,内心常常光明炯然。以取义而成仁,平生愿望已经实现。螺女江边,魂魄化作仙鹤;钓龙台上,鲜血飞溅如磷火。在鄗南凭吊,只能徒然垂泪。壁画上留下的遗言,痛彻鬼神。【觐公被拘禁时,曾有题写在墙壁上的遗稿。】赠张元裕 方伯、鳬盟相继去世,疏懒荒芜的张先生两鬓已经斑白。酬答诗作时常觉得篇章丰富,面对酒却格外生出许多感慨。洨水以南的草屋勤于修补,鄗地之上乘柴车多次经过。如今诏书征召贤才,谁能识得先生独自醒着高歌?丁巳正月二十五日,冯公述邀我在友竹斋饮酒。闭门谢绝宾客,疏懒慵怠已经很久。忽然进城南去拜访故人,军书惊破了三年的梦,又觉得烟霞使一年景色重新。清泉白石,正合当初的盟誓;一杯酒和一只鸡,隔着世事尘埃。还想谈论文章,联结诗社,修补茅屋,面对松树与竹子。丁巳九日,登马鞍山。这一天有家兄竟甫、儿子勷,和友人李圣之、白见先同游。远山仍然像从前一样美丽,携手同登,兴致悠远。云气景物自来又自去,秋雨时而成为水浦,时而成为河川。战争还未停息,常常驱马奔走;霜露频繁降下,竟然还有蝉鸣。幸喜能够和你攀援登临、痛饮,何妨醉醺醺地立即高枕而眠。丁巳十月挽悼申鳬盟 少微星暗淡,山门紧闭;故友相对,在寝门前哭泣。他一生甘愿处于丘壑之间、安守寂寞,留下数卷图书,采撷兰荪般的文章。想要把自己的文章比作王维,只怕难以相比;失去了襄阳的友人,又能同谁谈论?走出槐树水滨,只能姑且怅望;水流花谢,雁声纷繁。其二 远远避开征召的诏书,守着白云环绕的草庐;检点一生,能够自在地同人饮于草堂,忘却岁月,自行开辟花径,亲近樵夫渔人。留下茂陵遗稿,却没有封禅之作;安乐地踏春,只用一辆小车。天上赐下绯衣,为什么来得这样急?邯山、洺水一带,气象萧疏。元昭邓太史,彼此离散已经很久了。每每承蒙你思念,缟带、纻衣般的雅意,情谊同子产与叔向、羊祜与陆抗一样深厚。儿子勷过江到你床下拜见,恰好在馆舍接受你的教诲,情意殷切不已;惭愧没有美玉般的答礼,写下此信寄托心怀。大雁排列成几阵,横过秋日长空。彼此相看意气相投,到了晚年更加亲近。万竹园中,怀念旧日好友;千金渠畔,已成为闲居的老人。曾经期望成为世外之人,如陶弘景;共同愿意在山岩间耕作,如郑子真。怎能得到一叶扁舟,驶过北固?和你登高远眺,结为芳邻。和张元裕 迷失在亡羊的岔路上,世人多有迷惑。邯郸梦醒之后,题写诗篇。大石桥边,月亮自照;萧王庙里,鸟儿徒然啼叫。参禅已经察觉镜中人老,炼气也难以恢复,太阳西斜。往日风流情怀仍未减少,什么时候能在水亭西边与你握手相见?辛酉初春,偶然想到闲居中的乐趣,于是写成八首律诗【选三首】万金也难买到这样的清闲之身,检点诗篇,亲手删改。麟阁上的虚名即使好,也不必攀附蓬莱的仙人仪仗。静静知道光阴渐渐流逝,人容易衰老,也觉察到容貌未老而童心却难以保持。傀儡满眼夸耀着牵线,能够息心的又有谁肯走下松关?其二 万金也难买到这样的清闲之身,遥想从前百事艰难。映雪读书、囊萤苦学十年,冒着寒冷、顶着雨在五更当值。岂肯把富贵看作沙砾?难道会把百姓的生命视同草芥?续写酒史,便成了真正的乐地;倾尽酒壶,自然可以使衰老的容颜暂驻。其三 万金也难买到这样的清闲之身,凭吊古迹不必徒然涕泪潸然。禅让、征伐、诛杀都已成为旧迹,王侯将相究竟有多少更替?静听树林梢头花落,闲看鸟儿,有时看看墙头和屋外的山。孩子诵读诗书,妻子懂得纺织。先生我怎能不展露笑颜?赠晋州郭父母 依然守护着古晋阳,百姓像当年拥戴细侯那样,成行簇拥在竹马之后。仁爱的风气传播开来,像秋风一样和畅;恩惠流布,像雨泽一样长久。重新听到叔度任职时的五袴歌,又看见召公那样受到百姓歌诵甘棠。御屏上应当已经写下你的姓名,与你把渤海、朝歌的政绩相比较也完全可以。《兼济堂文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