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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凌忠介公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凌忠介集》六卷，为明代凌义渠所撰。凌义渠，字骏甫，乌程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官至大理寺卿。流寇攻陷京师后，他自缢而死。福王时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清。本朝赐谥忠介，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凌义渠年轻时凭制义闻名，他的文章清新婉约，极为世人传诵。任官以后，因清廉操守和正直气节，受到庄烈帝的知遇。他对文章并不十分留意。这部集子共收诗四卷、文二卷，是他的朋友徐汧和门人姜垓校订的。其中没有收入奏疏一类，所以他一生所提出的政见，如任给事中时请求宽免三河知县刘炜责令偿还饷银的奏疏、论述乱民焚烧劫掠豪门的奏疏、论述大臣钳制言路的奏疏、论述中枢官员失职的奏疏、预先防备东江叛乱以及请求表面安抚而暗中剿灭的各篇奏疏，都是最能显示其风采的文章，如今却都不见于本集，可见编纂时已经难免有所遗漏。不过，像《兵饷议》《清慎勤论》等篇章，仍然鲜明地表现出他刚毅自立的气概。他在《崇化论》中说：“能够成为逄比那样的人，看待头颅碎裂、鲜血飞溅，也仍然如同退朝后从容进食；能够成为申生、伯奇那样的人，看待抱石投水、缢死，也仍然如同向父母问安、侍奉饮食。”这大概就是他一生立志的准则。最终他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确实履行了自己的话，足以成为千古完人，不必再以诗文工拙来评判他。乾隆四十六年闰五月恭敬校订上奏。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凌忠介公集》卷一 明　凌义渠　撰 诗 秋怀 曾听说燕市有花，焙干的根从土中长出，枝叶扶疏，能维持多久？生机很早便萎败折断。又听说利州有石头突然长到四十尺高。万物如果违背自己的天性，不能成为祥瑞，反而会变成灾祸。横行的人嘲笑独行的人，迂曲和便捷怎敢相比？独行反而胜过横行，多少还能避免跌跤。石头上一寸高的菖蒲棱角分明，八九节的黄杨，即使遭逢闰年，终究不受寒热侵害。正如那绿色的拗木，原本就应当耐得住笨拙。把它们一起放在屏风和几案之间，姑且随着自己的爱好欣赏。又 从前有人有嗜好吃痂的癖好，这实在不是医药所能治疗的。昌歜和醋芹，也难以满足馋嘴的肚腹。有人甚至把黑色看作美味，神君先祭祀灶神，连虫蛙也掠来吃掉。浓烈胜过八珍，调和各种菜肴，连钧天之乐也未必能相比。听见乌鸦叫也不说它喧闹，舌根既然各不相同，认识事物的情状也就彼此差异。若从旁观者看来，究竟谁是正，谁是倒？这个道理本来就很难说。齐国的渑水、淄水有时也会混合，正如冒入大江，日夜奔流，即使无风也浩浩荡荡。又 东西方向忽然变换，失去白日便这样蹉跎过去。零落的露水还未停歇，又遍布庭院的莎草。勉强支撑到岁暮，谁来使沉重的病痛恢复？靶子纷纷相互射击，医书却耗费心力编校。五脏如果能够说话，单单一种药味已经算多了。有藩篱轻轻一推便可闯入，层层山丘变成高低不平的坡地。赶车夸耀奔驰迅疾，难道不会谨慎以免遭遇坎坷？精良与粗劣相互询问，隐隐等待甄别磨砺。神明如果没有昏昧，羲和驾着的太阳车暂且回转车戈。不要学三眠的柳树，刚到秋天就早早婆娑。又 松柏彼此和悦，芝兰蕙草暗中相怜。没有间隔，仿佛天生亲近；心中有怀抱，坚定得可以刻镂。惭愧那些悠闲无所作为的人，只因感情便从事雕饰。蓄积心意等待仁德贤能之人，谈论交往难道要取吝啬的态度吗？鹦鹉眷恋旧日的群体，同样忧患时不避湿润。沾湿翅膀来救火，即使被人讥笑，也仍然值得。在池阳问候罗师：您停止弹瑟至今已经一百天了，因此略次第地以声泪写成诗句，来洗雪我心中的余恸；我还不忍心写挽章。往日登堂相见，曾约定这次同游，如今再也无法谈论和安排。渐渐产生畏惧，含着悲痛，不一会儿便来到门前。霜雪逼人，空堂凄冷，身影翻动，几案间一片惨灰。童仆神色沮丧，忧烦冲破胸臆，只能姑且放声一哭。抬头仰视，嘴唇紧闭无言，幽明两界都清楚可照。您似乎为我吞声，空余千古事业。孤儿年幼，还不知道尊长已逝；寡妇居中，怀抱着寒冷的石头。春日白昼也没有温暖，怎忍看衰老将暮的老人，举止有一半已蹇滞困顿。临行时怎能无动于衷？徘徊之间

译百感交集。出门后几次回头，步步强自扶持。九个孩子争相皱眉，所忧虑的是风雨将要掀动。还捧着一把眼泪，早晚感念您的精魂。彼此关切自然有缘故，不只是为了报答恩情。到天宁寺访贾道干，没有遇到他 离城才几步，便一步步寻得幽静之处；欣喜地看见僧人仪态严肃，却反而悲叹尘世的杂念侵扰。暂且依靠在洁净的床几旁，共同谈话；塔铃声传来，四周更加深沉寂静，仿佛在闲房中等待我。几棵树投下树阴。寄怀临川章大力 癸亥年十月，我梦见大力折下一枝桂枝，分赠给前后同门的人。乙丑年春日，我才在燕邸同他相见；他的神情面貌，恍惚就是梦中所见，也是一件奇事。我仰望气象，想来并非一天了；如今握臂相亲，乍看还以为曾经相识，仍疑是梦中之人。您应是替月亮修缮桂树的仙人，携我踏上桂轮；桂枝曲折相引，任凭您砍下作柴，再替我摘取一枝，包在紫罗巾中。有月光明亮得可以拾取，摸它的实体，光滑如银。醒来后香气绕着枕头，口中还咽着残余的津液。谁能精通万物隐微的道理？感悟醒觉正在此处。清晨对着您举一樽酒，其中缘故才可以谈论。我的老师如九秋的树干，剥去外皮全是真诚；我把心意寄托在尺幅之间，有愿望没有不能伸展的。玉石的光华与瓦片的质地，本来不同，却都承蒙同样的甄别。您的诗词多奇诡峭拔，您的心意却何等温厚淳朴。荀子、韩非原本都是道德和机权各有所长，前后因缘最为巧合；离散与相合，听凭神明安排。独自惭愧像蚊虻的影子，本来不配拿来相比。我稍稍知道您所尊崇仰慕的东西，便竭尽心力以自我勉励。怎么忍心匆匆告辞离我而去，门外立即便是风尘？奇异的光彩深自珍惜，假托古人并不值得珍贵。愿与您守持这个道义，临别的话即使反复叮咛也不嫌多。等再见时桂花盛开，愿把满心托付给秋日苍天。残余的梦还可以继续，仿佛仍在江水边。报国寺变窑观音恭纪十八韵 慈悲的圣像遥在西方极远处，忽然飞向东方；在哲匠的巧手中低回，又往来于巨大的熔炉之内。一股元气使魂魄相合，千盏灯火使色相归于空寂；美丑随着心愿而成，泥土与火焰暗中相通。香气袭人，仿佛人们都能看见；稀疏的形影忽然朦胧。居然结成两条宝络，挺然坐在碧色莲花筒上；像从梦中随番舶而来，又像从上宫拈花而出。清晨来临，心意肃穆；望至夜晚，光芒熊熊。膜拜之恩长存，抚摸之下形体渐渐融入人心。寒意生在薄薄的翠鬓之间，入定时仿佛藏入紫纱笼中。饲养暴烈之物，肌肤也能割取；分施甘乳，便化作醍醐。投身其中，像栖息在海蛤之中；俯身相交，又像潭中蛟龙。陡然可以藏纳深渊高岳，有时又能幻化成小小的蠛蠓。哪里只是说它明察而狡黠？它以此震动愚昧聋聩之人。挥袖之间忽然将要离去，低眉的姿态仿佛还要相逢。水云因之增添艳丽，雷雨声声震响。色彩如朝开即谢的木槿，沉默无言，几乎令人怀疑是夏日的虫子。偶然跃出冶炉，天地仿佛都成为造化之功。镜听词 有一位美人，花不是花；鞋上装饰着珍珠，薄薄地覆着檀色鞋底。她抱着镜子，心情懒怠，犹豫着留下等待，两三个同伴一同出门。预先担心听到人的议论；无情的歌声和哭声，也免得被随意传说。暂且停在勾栏，声音渐渐止息，似隐似明，只凭心意占测。归来时脚步渐渐坎坷，走在露水中的深夜又会怎样？汶阳怀范香令 一湾水环绕城郭，细浪生出鳞纹；风日含情，早已令人觉察春天应当记得这里。往年曾有短暂相见的美好，偶然来到此地；您以宰官身份怀抱砖树碑碣，寻常所做的事，却说成梦中之言、忧愁之语。这里本应有这样的人，却不谈政绩已成，只是频频来扫拭行走之处，步步都怜惜香尘。病起 徒然说什么百岁长寿，身子辗转不过随着尘埃和小虫而已；平日习惯了苦茶，哪里知道其中的苦？到了濒临危险时才觉得清醒真切。万钧重物悬在一根丝上，防备啃咬的东西，垂垂将要断绝。秋瓜摘得渐渐稀少，层层冰面也将被踏裂；一点一滴都压到身上，心神纷乱，彼此牵扯，哪里还顾得其他？我自身尚且不能察看，平常总忧虑食物不充足，到这时才知道什么叫噎住。横躺在炽热的炭炉旁，到这时才说得出热。早晨钟声一敲，帷帐中的灯光晃动，忽明忽灭。趁它还没有熄灭，微弱的光仍然可以拾取。又 只求取这孱弱的身体，在形体与

译魂魄初次相见时，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可以系恋，悲哀到了极点不能排遣。用什么来止息这些妄念？姑且在一场梦中恍惚度过；从空隙间经过万个月亮，光影本来就是虚幻的。还要重新拾起爪发，重新整理簪裾；见到人便肃然行拜跪礼，包好头巾面对诗书。只要呼吸尚未断绝，我岂敢厌恶囚禁拘束？遥想这千古岁月，心意流转，感叹都在日月之中。日月啊！我不违背你们，过了此后将会怎样？和章爰发《秋梦》诗【爰发梦见一个异人，授给他“斩慧守拙”四字】明明身处炽热火焰之中，却在枕上借得一丝虚幻清凉。看剑难以说它是否锋利，抽丝之间忽然觉得它变长。夜半时分魂气肃然，灯光暗淡而影神忙乱。生灭究竟何时才到尽头？纷纷然实在无法估量。又 一整天都沉沦在阴暗的劫难中，天空中央散开积聚的阳光。男儿必须使用杀伐，智者善于隐藏机锋。早早把进攻当作防守，应当因为交战才开始壮大。葛藤牵缠尚未了结，砍断它才说得上归去。在寺中观看吴道子所画的水

译千年的壁画，是谁最初画成的？观看的人只说是吴道子所作；一看便觉得万丈水势跃入空中，偶尔收敛精神面对它，近在尺咫之间，奔腾的气势仿佛将冲破墙壁飞出。夜夜轰鸣的波涛震动双耳，落月斜斜窥视，寒意仿佛要翻涌而来。忽然听见霜钟，天刚刚破晓；天女有时披着无缝天衣，抱着香气独自忧愁。鞋履沾着连云的城阙，而风烟中的黄河故道早已多次迁徙。自唐代以后，经历过的万物太多，整日仿佛都在簸荡淘洗之中。眼看长河一去不回，淡淡的一杯水又何时能够流来？代枯鱼过河泣 高天垂下帷幕，大地成为罗网。有泉水可以漱口，却没有洞穴能够幽藏。身体涂满砧板，影子落在清流之中。水流冲过石头，分开沙土，浮萍泡沫散发香气。漩涡荡漾，雁与野鸭交相为伴。鲂鱼、鳊鱼只是唯唯应答，却不思念旧日游处。血肉霉烂，脂肪污黑，身体暴露在卖鲍鱼的店铺里，还能到哪里求生？又 四大之身虽然坚固，防风也可以将它劈开；被嗔怒和爱欲缠绕，晴天的雷也会劈下。可叹你们这些鳞片闪闪的鱼，随波一起沉没；鳍鬛朱红，脂肪肥白。上下游过龙门，彼此惊叹无可匹敌。眼泪像丝带一样不断，惨淡地落在沙砾上；心意在于怜惜同群，也以此警戒它们不要溺水。彼岸可以登临，看看这一滴眼泪吧。又 有东西在河岸等待，守候着过河者。滴血酿成酒，撕下肌肉做成肉干。它掠过来靠近，香气直冲喉咙，像饥饿的孩子渴望乳汁。侧身徘徊，还不敢径直上前。然而那些弯腰经过的人，跺着脚急声呼喊，眼泪涟涟地在旁边纵横。唉！想吞下却还没有吞下，我的心中最为痛苦。邢台豫让祠 触地而摩天，誓愿和力量深深凭借着它。将要使光辉和声响受到瞩目，城阴下聚集着众人。真正的国士，分明如此，言语也不肯含糊。这就是这颗心。傍晚渡过大江 整日苦于狂风掀动，风为我偶然屏住了气息。江面容貌亲近可爱，四面都像揉开的蓝绿色；夕阳返照凝结成清寒的姿态。群峰纷纷向着暮色，水中潜鳞同白鹭一起沐浴，上下吹起红色泡沫。忽然高耸如屏风，两岸相隔足有千尺。烟雾中辨不出是谁，乌鸦嘎嘎的声音彼此相接。排列的桅杆像芒刺，柽柳倚着竿子伸出楼脊。人的喧哗声盖过了翻船声，远处渡船归来，事情十分急迫。哪里一片白茫茫？愁绪袭来，暂且还可以收敛。远望金山 层层重叠而展开，三面玲珑；一拳大小的山根直插云中，又兼有月亮从花萼般的云气中涌出，借得春日的妍丽。稳稳载着同舟之人漂浮，孤峰高擎直达远天。迟疑在山岚之气中，星火聚合，从层层山巅升起。又 登临游览的兴致不少，却没有比眺望和聆听更亲切的。寒潮侵入古刹，突出的岩石仿佛躺着奇人。水注入其中，增添了眉目；经过冬天，损伤了笑容和愁容。宛然形成盆盎中的景致，鸥鸟野鸭都保持着天然真性。简札寄给熊玄年，并怀念金正希太史、尹宣子进士。耳朵发热的时候，时常听说各人的名次都占在前面。细细思量，云霞映照，自山川之间难以称为兄弟。三位一同突然受到赞许，心交之中我得到两位贤友。止观之心清澄，曾经面对沉默的机锋。彼此光洁而偶然相怜，您们即使全身兼具美好，我惭愧只有追随在后、独自惘然。《易》说“屯侯”从楚地寄来问候，因此把近作寄给诸位。江汉之间有记载：南国的精灵多么明亮洁白！万物都汇聚在其中，云霞作为它的表面。充实满盈而流露成文章，虽然繁多宏大，却不能稍有改变。生来心中有私忧，苦心钻研直到昏晓；淳厚的心意配合奇特的构思，循序渐进地自我考察。认为我的话并不虚妄，躲避旁人相追问；有时疑惑得眼角几乎张开，有时笑起来头频频摇动。与他一同游览的人，人人都早早领会智慧，共同知道珍藏着天然的一团朴素；其余的技巧则如指甲抓破流血的痕迹。谁说这种技艺小呢？一张纸渡过江来，岁暮又带来新的怀抱。蜡梅破蕾，馨香映照之下，香气更加挺拔。每读一遍便思索一遍，字字都经得起深远探究。花朝 正当春天过了一半，心中还想求什么？明亮的花情，妙处正在幽静。从今以后，一片光兼着一片影，端庄地适合欢笑，也适合忧愁。轻轻的阴云飘拂，刚好能够染上天色；浅浅的水洲泠泠作响，正适宜游览。无奈正午小睡的梦还熟，一丝花影飘落到鄂君的舟上。兰词 淡青色的花蕊啊，紫色的花朵；柔弱的光彩啊，低垂的花荣。颇有闺中女子的性情啊，香气不向外散；靠近手边采掇，却含守贞洁。一会儿之间，白昼啊，子规啼叫流露哀声；百草纷纷凋落啊，山间的美丽花朵开放。一寸相思啊，一寸斜阳；把满腔心事埋葬你啊，等待与你一同归来。【右篇代作挽词】又 为什么把你种下呢？恩情不能长久地留给你。为什么替你搭设帷幕呢？香气不能守护你。为什么把你编入佩带呢？招来的并不是我的朋友。可爱的幼嫩枝节啊，在山坳水边；静静地置于一室啊，心影都得到适宜。蓄积心意来浇灌培育啊，防护你的根株。为什么还要避忌呢？虫蚁已经先来驱逐。沉沉地结成梦啊，梦中与你同住。轻盈地来得迟啊，侍奉君子。【右篇代作招魂词】舟雨怨 欢乐的情意夹杂着苦闷的心绪，夜间谈话直到依依不舍。小雨还算能够听见，残灯尚且足以伴我入眠。有声音互相亲昵呼唤，却没有办法感动上天。低低掩住船篷的窗户，夜深以后彼此都悄然无声。又 忽然看见苍茫的景色，愁绪凝结在春日的事情中。所听到的歌全都令人懊恼，还有什么像心中的忧闷？花朵衰老，即将离开花蒂；人归去，或许会化作彩虹。依着风声，话语断断续续，只觉得一切太过匆忙。杂忆诗 沈约有六首《忆诗》，我稍稍改变它的体制，扩展而成十首。大都是从旁推衍幽微的情思，希望可以把心意融入《风》《雅》。或者说，“忆”这个字就是“意”的意思，只说“意”罢了，何必一定要有具体的人呢？烛花的影子簇拥着，垂着小小的发髻；还不等回头看，心意已经相通。鸡鸣渐渐临近，仿佛有所失落。明亮的星星稀疏，一人独自回来。【见】又 平常睡得正熟，太阳已经西斜；女伴催促梳妆离去。踏着花影，幽静素雅，天然景色没有一丝可以着染；檀色香粉落在窗纱上。【妆】又 夏日开始变长，最是惹人困倦。半碗茶擎到面前，勉强沾一沾嘴唇。近年来守持清净，究竟是什么意思？蔬菜竹笋没有多少，却频频举筷。【餐】又 曾在寂静的夜里谈话，过了很久仍未停定。花魂突然还未持稳，鬓发便生出香气；香气依附在鬓边，微微粘着枕畔，气息一丝丝传来。【眠】又 绣被重重覆盖，仿佛还没有安稳；阳光从缝隙照入，怯于幽暗的孤单。慵懒到了极点，勉强自己扶头起身，只为了陪郎君一起吃早饭。【起】又 侍女拿镜子为她掩映红润的脸颊，匆匆忙忙妆成，叫人猜想不透。也许是帘外传来喜鹊的消息，今天终于把可爱的人召来了。【喜】又 斟酌着嫦娥，忍受着素净的秋天。蟋蟀的心声彼此应答，直到五更时分。多年病渴，知道什么能够排遣；喜爱掩上两扇门，环境暂时清幽。【病】又 频频观看银河，夜已经多深？秉烛追寻欢乐，任意嬉戏。恨你玩藏钩游戏还不厌，多次使人眼下生出怨恨，留下离别之苦。【戏；旧记载藏钩游戏会使人离散，或说古语有此征验】又 颇有孤高的韵致，略微相迎，小小欢喜地走近。脸面发红，眼底还有谁？多少免去了俗气，我的心中历历在目，怨恨分明。【嗔】又 风前身姿一晃，脆弱的飞丝飘零；青衫一同被泪水浸湿。夜夜听城上的乌鸦啼叫直到天明，反而拿新写的诗句来比拟红儿。【愁】后杂忆诗 排除烦恼，打破懒散，却没有什么方法。浓淡参差，缀成一行。贪恋侍奉文人，在灯影后面照过来。难写的字从来没有忘记。【笺】又 喜爱拿着熏香的扇子，寄托幽静贞洁的心意。持到兰花旁边，略微有些神采。只说彼此同心，却又独自珍惜。烟雾之中、露水之下，追忆前身。【染】又

译瓶中梅花侧斜，在月下相伴而闻。小楼中亲密相坐，直到微微醺醉。无端把心头的事情全都聚集起来，收入眉梢，又增添了几分。【醉】又 另有一番清幽的心思，寂静得无人传达。奇妙的香气刚刚试闻，忽然飘成烟雾。相逢时只自我怀疑，冒昧地站住，徘徊不敢上前。【默】又 芳美的姿态进入梦中，却更加难以寻觅；侧耳倾听，仿佛听见婉转的好声音。花影低垂，星月皎洁。来生要在什么地方寄托彼此的心心相印？【语】又 松开腕上的条脱，扔出去又收回来；从小便无拘无束，能够获得自由。究竟是娇懒，还是烦闷？栏杆已经倚遍，还没有梳头。【痴】又 杂乱地寻访芳香，后悔独自来迟；残莺徒然又站在残枝上。问谁曾经拂过当年的面庞？明明白白的春光，正是十五岁时。【稚】又 静静掩上香炉，香气还温暖，随风轻盈地飘向黄昏。有人在耳畔低声呼唤：“收取枝头的一缕魂魄吧。”【梦】又 孤鸿流动着身影，怯生生地成了双。曲折小径苔藓深厚，防备着小狗。清晨起来站在楼端，凝神眺望了很久。等待秋色来到窗前。【望】又 千年一别，怨恨时光蹉跎。听我慢慢说片刻，又能怎么办？暗暗嘱咐你不要忧愁，谁的忧愁最深切？凭着肩膀携手同行，留下许多掐痕。【别】稚儿识字歌 残月光辉明亮，可惜夜晚太短。为了欢乐没有间隙，笑声温暖。把蓝色和黑色揉搓涂抹，纷纷杂杂；偏偏你拿着笔毫，从来没有懒怠。小小的眼睛里，能装下几个字？每个字都能凭意思来比譬；偶然说中了，便欢喜得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收起双手，默默含羞。偏偏字形相似，容易彼此混淆。想要辨认还没有辨清，试着推求。推求不出来，鼓声催促起身。赶紧向母亲索取小刀，匆匆下台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在灯光里，把一部书翻来覆去地看。戏作《麦灯歌》【娄东市中有人用麦穗制作灯】隐隐约约一线金光升起，挑在华美的宴席旁，寂静无声；另以朴素的材料试探妍丽的心意。有人把麦穗像纸一样撕开，茎叶旋即枯干，留下薄膜；普遍成为光明而互不妨碍。抬头看月影，预卜年成丰收；其中有老农拥着褦襶。春夜的秘密游戏本来没有固定方式，鱼龙蹴踏，争相高低起伏。烛光下风吹来，饼食果饵散发香气；跪着接受光明的赏赐，欢乐难以忘怀。步行寻访竹潭 自然可以呼作私僻小路，树木遮蔽着隐藏一泓水。投钱听大家一同汲水，留下身影照在水中。清竹之气森然挺立，苔藓纹理斜斜缠绕。水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有所寄托；漱入山间茶地，香气便生发出来。寄题镜阁 山水带来清幽的娱悦，另有一种机趣，翻转成美丽的景观。进入芳菲之中彼此相招，宛然自己站在溪边。仔细看去，仿佛从镜中归来；只静静看见、听见寂静的光，频频移动的花鸟影子依依不舍。阴晴转眼即变，您难以询问；湖上烟雾把梦锁住，只掩上门扉。旅途中听见隔壁下棋的声音 一局棋翻覆之际，清静的白昼停下了针线；我便按着棋谱观看。两个人喧笑，棋子杂乱落下，还来不及逐一查对，谁的兴致在争先？不打算孤注一掷地赌博，只是借此陪郎君嬉戏。春天将尽，也许还可以弥补；侧耳听去，偏偏还有人来来往往，徘徊到正午。花瓣飞落，怕沾到身体；诸般烦恼已经消除，钏镯声从缝隙边经过，身影隐藏，光线吞吐。姑且试着进入禅定，寂静之中，天机正在舞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又逢下雨。清早看见云层散开，太阳依旧，而雨又接连着云。兰花的香气也一并减弱，燕子浑身湿透，聚成一群。抬头看天空仿佛压下来，酣睡中白昼黑夜也分不清。空阶上滴水不断，任由这声音全传入梦中。两位同年拉我步行到禹陵，因而经过南镇。借着草地穿过莎草，原本也没有什么妨碍。与同伴相互牵挽，登上高冈。千年前的灵异气息仿佛仍在，和往常一样。一度花开的春天，却有几日匆忙。竖耳听那孤泉，声音为何如此清越？平视落日，天色已经一片苍茫。不必推求幽明之间的道理，只管把酒旗高高挂起，指向墓旁。我已经有几年没有进入西湖了，偶然因事前往，住了两夜就返回，留下诗句自我嘲笑。想趁着好时光，哪里能指望年年如此？水路和陆路交替相依，转眼飞来的秋燕终究像客人一样。一旦策马奔走，唯独害怕马勒，久已失去湖上的情怀，哪里还能渐渐熟悉。满担的行旅之色又催促我归去；桂花香、露水湿，凉意浮起得早，反怪自己无端违背了心愿。再次来到湖上。纷乱的道听途说令人惊呼失色，暂且借一位闲僧陪伴孤独的身影。哪里有溪山容我尽情酩酊，也好让鸥鹭免受羁绊。早年游赏的人事争说春天将晚，不觉间流光已随岁月逝去。云雾笼罩着几座山峰，四处寂静无声，竟把生机全都带入严冬般的枯寂。春雨。徒然猜测晴雨，阴雨连绵，叹息不止。苔藓将要长到榻边，抱着书卷想登楼。整日凭什么排遣？孤独的心情只能自我烦恼。心中纷纷涌起许多念头，来不及为春天忧愁。邺中诗。防风吹过树木，寒意袭人；修长的漳水依然呜咽着流过旧日河道。哪里有高楼在落月下啼哭？长久流传的疑冢，只能认作荒丘。南国佳人经历春日而被幽禁，公子在西园喜爱夜游；最是英雄多有感慨，今日饮杜康正好消解忧愁。又。不久听说霸业归于他人，残余的劫难还在延续；文心追随前人的足迹，闯入四科，都是风雅之士。戏弄般地施展百般技艺，总合乎天人之妙；弹棋、握槊，意气飞扬；剔面、搔头，装点频繁。恰好可以同萧家并驾齐驱，前后辉煌，又有什么可说的？又。百万军队冲入长空，横行而自以为骄；仰天狂吠太阳，不过是一头凶恶的獠狗。自从函关以外整个天下，王者的气运都被摧毁了，难道还能数出遗民吗？伪朝的和尚前来，施展降伏猛虎般的力量；彗星落下，成为扫荡宫殿的妖异之物。风吹铃声细碎，满怀愁绪无语；洛水渡口声声传来，徒然更显寂寥。又。建安的旧事久已纷乱，断残的碑碣和耕地余下的，都是故国的坟墓。知道有玉玺符命来应答圣明的祥瑞【天启初年，临漳进献玉玺】，偶然遗下螺黛来赏识奇异的文章。鬼神藏在一窖之中，工匠反以此嘲谑史事。乘着千年的讹传，古人有多少含冤愤懑的心意留在见闻之中？姑且把双颊支在斜阳里。又。谈论仙人、白日等幽荒之事，暂且倚靠在温柔乡中遥望帝乡。蛱蝶掠过筵席，愁苦得翅膀受损；狐狸映着月光，仿佛描写出长长的眉毛。才子无聊，容许自己追寻梦境；爱子多情，竟与夭亡者结为婚配。剑中有王髦，腰带空阔，少年沉溺于奢靡习气，这些难道曾经忘却吗？又。到了弩箭力量的尽头，才知道气势已经不能振作；躺着看雀石，也已经颓败。燕子啾啾鸣叫，令人怜惜那一双鸟卵；蜂巢层层累积，缀连着几间蜂房。白色旐旗和单车载着灵柩，行路之人哭泣；老臣投递奏牍、解下绶带，忙于奔走。英魂不肯随尘土消散，地下相逢时还要向少康作揖。又。遗留下的踪迹依稀可辨，认得出城门。还没有黄金铸成的幻化身躯，却仍爱看残荷映照着冷冷的面靥。勉强遮住初升的月亮，去斗弄新画的蛾眉；神奇的针线夜夜令人愁苦，只得拈在指间。细袜年年安稳地踏着尘土，锻炼色彩、选择声音本来确实很好，哪里能让洛川神女闲置呢？又。落日沉沉，惋惜返身收兵。当涂的司马氏，又能怎么样呢？中原惊见鱼头般簇拥的鲜卑人【指鲜卑君主统治中原】，内殿传说狗脚很多【古砚铭说：元魏末年，狗脚出现在邺地】。还没有分辨蚂蚁和牛谁胜谁负，可怜歌舞早已婆娑。只剩下一片铜台瓦，墨色的泪痕横向侵染，再也不忍擦磨。夜间将要经过杞城，宋文玉邀我饮酒。百般思念你，仿佛车轮不停转动；恰好得以邂逅，这才值得亲近。层层云雾隔着面容，天色昏黄，雪意盈盈，静静等候玉人。又。嘹亮的雁鸣，习惯于怜惜群雁。忽然在灯下相逢，气势如云。停杯本有深意，频频凝神注视，却不让酒杯飞传到十分尽兴。又。

译约定在燕地相会，重新携手；难道还不如在酒席前回忆踏花吗？不要把这美好风光全都抛尽，我将用秃顶的鬓发架住乌纱帽。又。名山事业，还不容许谈论；眼前青黄交替，已经又新过一番。记得临行前的珍重话语，不让一个字及时传给世人。又。一同爱怜烟雾般的姿态，拔取青色的花萼；风片夹着雪花逼近前楹。只说寒夜的漏声迎人而来，漫长得难受，哪里忍得住楼头又传来几声？舟中卧听雪。腊月如常，今夜竟觉得温暖，起初没有听见声音，仍夹带着雨点散落，忽然变成了冰。身在客途，这才遥遥知道寒冷；想到与舟相碰之处，整夜都冻得一层又一层。听说沈弱瞻病得很重，回忆他平日的话，记录下来。他淳厚笃实出于天性，谈论文章时有时嫌自己浅薄；评价你时你也自己评价自己，心意满足，言语间毫不惭愧。我觉得你仍然厚重，灵明的光辉寄托在寸管之中；下笔如同皇帝亲临，惴惴不安而又欣喜有所寄托，不敢欺骗世人。人们说酒杯必定会倾覆，因这种困顿而削损，揣摩精神却长久地落落不振。夜里梦见尸体污秽狼藉，像一片丛葬的坟墓。按照古语来占验，难道将要得到官职吗？拿起笔来一笑。凶与吉有什么妨碍，何妨彼此倒转？美丽的皮相和痴愚的骨头，都像秋烟一样。要知道即使走遍长安的景色，也只像游魂在路上旁观。又。在此时嗔怒嫌恶，忽然放声狂歌；不是妄想，也不是因为梦境，这世间的法则究竟算什么？经营官职的人，官职自会腐朽；北邙山还在等待，市井朝廷中这样的事太多了。元日早起即事。村鸡在寒冷中又涩声啼叫，才觉得已经到了五更。门帖上留下新写的诗句，在异乡见到了古老的礼仪。心中所思姑且如此，有些梦也不容追寻。只是惭愧主人情意深厚，在艰难中仍备下一杯酒。阅读《同昌公主传》后戏题“玉儿九鸾钗”。把这样的烟雾般的形质结成一体，镶嵌着如玉的名号；相互携持却同样命薄，各自爱惜轻盈的身躯。金花盒中藏着幽魂，双鬟寄托着遥远的情意；偶然因为幻梦般昏昧的踪迹，余下的怨恨又变得清晰。又。梦境与梦境相接，南齐恰好经历了多少个春天？钏上剩下的琥珀冷冷的，彩虹追随着新妆美人。拥抱自己的影子，愁看光亮燃尽；防护花朵，也仿佛带着皱眉。一样的珍藏缄默之意，终究是女儿家的神情。将要去拜访龙梦先【龙梦先在一天以内因母丧离职】。寸管相隔遥远却彼此相接，难道只是因为见过几面便亲近吗？谈论交情，拿什么相赠？打开匣子，才知道并不贫乏。落落而有远游之意，潇潇风木的清晨。感念你在仓促之际相待，寄托嘱托，频频致意也不推辞。小楼夜集有赠。闲来羡慕住在楼上的好处，低头回旋着撤去蜡烛，迎接浮动而来的月光。夹衣洁净，茶香仿佛进入茶瓯；轻轻催促入座，却嫌影子分开。吟咏秋意并非只有一声，清淡的情怀仍不能消除，哪里又有事情牵动心情？水灯。明知可以离开火宅，却不肯背向光明而栖。一片叶子刚能漂到水流中央，这样才不会迷失。枫树根旁遇到黑暗的月色，芦苇洲上听见风声嘶鸣。残余的火光飘向哪里才是尽头？微弱的荧光早已向西而去。胡端叔邀我到月泉观看戏剧并饮酒。一抹柔和的痕迹，映入眼中格外鲜明；十五岁的少女藏着春意，故意显得娇美。妆容凝在薄薄的鬓发上，像雏燕含蕊，怀抱着尚未开放的红心。莲歌的拍板暂时停下，残照之中，闲情早已歇息。晚凉的天空令人陶醉，余下的归路迷失在泉影里；山月斜斜飞过，又还没有圆满。画兰诗。睡醒后慵懒之意很多，花骨斜倚；云雾般的情态昏暗朦胧，兴致又消失了。哪里用得着借助粉本来借春天之工？偶然依着心意轻轻拂画。曾听说这种花最能黏人，低垂的枝条贪恋靠近少女的身子。花枝参差，不避纤纤玉手摘取；两个痴婢因此屡屡遭到斥责。画它的人是谁，竟然稍稍能够画得像？蜂蝶留恋不去，究竟有什么可取？深夜举笔蘸取花神之意，只怕幽香荡漾而无所归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经过临淮。真让人产生濠濮间的遐想，天气也恰好宜人。远水浩荡，仿佛充满生机；晴云飘荡，饶有情思。篱笆外走出一群乡野女子，古老的丛祠映在栎树之间。村社喧闹得像醉了一样，渔歌响起时太阳已经西斜。小鸟催促归去，愿稳稳做一个足踏南枝的梦。不要问采兰的兴致，最初的心愿还不可期。阅读董宗伯赠给姚画溪先生的诗卷，有所感述。初读《泌园诗》，文辞盛美，实在难以取舍；再读《泌园文》，仿佛洪荒以来的文脉自然绵延。前人的大手笔，哪里容易撼动其关键？各自分路而日夜争驰，周行天下却又践踏成荒芜。打开信函，失去常规典范，俨然如同戴着簪冕。文辞条理既丰富茂盛，笔势确实舒展开展。录写下来送给溪上老人，愿在良辰共同编撰。啊，这幅山水画之间，一条水缓缓回旋。古树抵御寒云，清晨的阳光使晓色和暮色都难以分辨。春阳一旦铺展，风力便失去凝滞。流传的韵致影响后人，和美的余温仍然深厚。彼此勉励相约，墙宇大体没有差错。洗手之后几度摩挲诗卷，意趣遥远，思绪才渐渐深长。在新嘉驿有感而咏。淡淡的墨色随着烟雾，想要题赠给谁？邮亭处处牵结着相思。若想知道过客低回徘徊的苦楚，就看当年传来供人玩赏的遗袜。又。泥土上的花纹全被侵蚀，春意不再生长。啼哭和欢笑都匆匆而过，才知道一切本来就是幻境。最是五更时分清冷的梦遥远幽渺，只有残月绕着床榻独自窥看人。又。自古以来这种遗恨最容易彼此牵连，姑且向司春之神暂时展露笑颜。哪里管它三春风雨之后，飞花一瓣一瓣仍落在人间。居家偶然有所感触，于是和作潘右安《包氏园亭》诗，仍依照子瞻的韵脚。难道一定要名园才有许多胜景？几间屋舍也姑且可以称作我的居所。花朵迎着舞袖，长年都在；光影返照墙角，却有一半无光。好坐在平泉的醒酒石上，试着拿出《金谷晚春图》来欣赏。关你巢梁燕什么事？年年添泥筑巢，嬉戏着引导雏燕。聚集在贺公调署，分得十四盐韵。偶然聚会便醉了，来日相约不必占问。清谈彼此机锋问答，默默相坐，心意都很安恬。好意的戏谑并非为了伤人，同心相交有时也可以借此针砭。月亮刚照进窗缝，风早已避开重重帘幕。烛泪侵染长夜，寒意森严；胡笳吹到天明，更显冷峻。温暖时应催促击鼓起身，寒冷急切时便寻找衣服添上。还没觉得主人疲倦，哪里会推辞良友久留？清歌拖着尾声，细细不断；花帽压着尖尖的屋檐。北方客人的声音像鹧鸪，吴地歌童的笑声仿佛“盐”【席间有两个歌童颇为婉转，问他们，原来是南方人】。羁旅的情怀格外悄然，酒兴因此也淡淡的。低头眷恋香气和光色渐渐催促，谁能承受离别的思绪一并袭来？倒转酒杯姑且沾湿嘴唇，急于发言，不容闭口。道路通向斜阳将落之处，天色正被衰草粘住。孤独的心随着幻蝶飞去，美好的诗翰令人珍惜成双的鹣鹣。仓促写成，难以成句，枯竭的心肠还允许再斟酌。感怀往事。甲子年，我应计偕入都，梦中得到几句诗，很是怪异。不久之后宦官像虎添翼，虐焰肆意张扬，难道梦中所见不是预兆吗？事情过后用韵语记下，再三低声讽刺。恍惚间仿佛有人摸着墙壁偷听，大概仍不能没有余悸。来来往往，天意实在不可知。寒气凝结，早已失去了冰凌；多年来的妖异之梦，要由谁来践踏？整日防备着吟咏，徒然如此思虑。路上有猿猴，深深防备妇女出行；遇到豺虎，只能忍住不哭的孩子【这两句是在梦中得到的】。醒来之后还不能承受，重新寻找梦境，喜悦和恐惧交相牵连，正是这一时刻。又。浩渺地愁看雨雪纷纷，没有凭借，只有烛光等待天明。同心携手将要到哪里去？痛哭着裁写书信，又哪里说得清？鬼刹丛中千杵捣下，甘棠亭旁分饮一杯。荒草荆棘的寒夜里，低声哭泣，哽咽到几乎断绝；借着风，过了很久才听见。又。约定等候风信，难道可以凭枯桑为准吗？只在水流中央寄托一叶航船，长者前来吊唁，难道忍心责骂吗？书生拉弓射击，尚未完全陷入疯狂；后来者必须彼此面对，心意刚刚萌发，为什么不早些防备？内心深处哪里容许用口舌说尽？五千字文章也显得茫然无边。又。

译击掌相问，谁能辅佐我筹划最后的计策？小小的聪明翩飞着，也只会啁啾。不要忧愁不能长久和痴木相伴，忽然眷恋忘机之境，直到野鸥。极其险峻之处承载输送，靠将伯相助；撩起衣裳终于渡河，是替您担忧【用《公无渡河》的话意】。转眼间变化消灭成泡沫，谷水、洛水如今可以暂时平息了。夏初从夹山返回。一场骤雨洗净湖光，晴后明亮得几乎刺眼；黄昏又归属于什么？清晨和傍晚也同样难以分辨。绿色遍布，天空与大地都带着湿意；乌鸦飞过，映照出来的光色也只残留一半。因为往来熟悉，幽深曲折之处反而相安。又。格外增添明丽秀美，仿佛山色也在自矜。层层山势停住客船，渔网一张张挂起。新月的光刚刚引来，晴霞的暖意渐渐蒸腾；浩渺之间只余一片白，临水观看很久，仍无所凭依。留别刘晖吉司理。衙门庭院中的峰影簇拥，像一排簪子；坐起行吟，兴致已经尽情酣畅。政务正进入从容曲折的状态，你较为得意；梦中成为迁转扰攘之人，我又怎能承受？溪水正好乘着春日泛舟，古洞也曾听说要列炬探寻，只可惜独自少有人同游。清明的心机彼此相接，借虚名挽留片刻；穿着双屐越过江南。又。一向孤僻奇特，不能自禁地驱车前来，忙碌奔波而辜负了最初的心愿。寻着声音，本未打算追求良会；寄身于此，终究还能依靠真诚的胸襟。佛经夹卷刚刚展开，避湿的芦苇帘低低卷起。太阳令人忧愁，阴云密布；面对您，难道能免于显出清冷的姿态？在窗前洗眼，照见远处的山峰。经过姨母的净居处，有感而述。闺中的戒律通向禅宗旨趣，白日里篱门反而关闭。辞别家庭，知道已有寄托；结下的愿望难道没有灵验？器皿和钵盂闲静地相守，声音和经文寂静地共同聆听。春光允许暂时进入，一眼便看见青草青青。又。所崇尚的并不奇异，节操安恬，出自素朴的内心。严霜相伴已久，旭日照来，恍如最初降临。门户支在什么地方？半夜里叹息不能自禁。反而像自身已经得到度脱，觉醒和领悟都在深厚的情感之中。稽宣绣，和上海顾绣相比，恰好可以相提并论。友人赠给我一幅分丝观音像，针锋细密贴合，几乎像白描，是女工中最精美的作品。为此作歌赞美。心神仿佛凝住，手也停下，无法说话。起初见到吴地女子，如今又见越地女子，天人与人间仿佛相接。裁出半幅，恰好晴朗；摇动香络，随风轻轻举起。躲避风，也害怕日光，等着倚在绣床上慢慢拂拭。大士的幻化身形藏在指尖，一缕丝飘断，一缕丝黏住。低声念咒，灵验却没有回应。收敛容色向内，愁绪纤细绵长；因为这一片心意，催促它完成成幅。污秽不能留住香气，彼此触碰又能怎样？安静的女子独自收藏它，结取慈悲的情意，照映眉间的青黛。夏日漫兴。眼前所见尽是凋残，暗暗流泪。早晨刚走过御街，马头所向的山色依旧。欣喜地听路人说天下太平。上林苑中每棵树都借给乌鸦栖息，树下是什么人在转动辘轳？早晚进门先要问主人，其中究竟谁茂盛，谁枯萎？眼前一勺水，就是沧浪之水；将近中午，炎热灼人，暑气绵长。粪土堆积，泥犁翻动，堆满眼前，已经成熟了。随驴背一路走进诗囊。又。没有蚊子，正好称得上晚凉。天空高远，卷起纱帐，薄得像烟；吃饱时像樱桃，饥饿时像柳絮。任人敞开肚腹，又哪里妨碍睡眠？又。整日忙忙碌碌，耗费在送往迎来上。梦醒之后尘土还没有完全清除，同样是看见中天的月亮，这才觉得江南格外明亮。又。庙会争相前往，过了朔日望日，回望过去，又徘徊不定。每月俸钱稍有余裕，尚可拿去典当，换钱检查摊门的叶子书。又。厌烦听到折简相邀，徒然彼此呼唤；酒肉淋漓，连筷子也无从下手。忍耐片刻，随例散去；一匙浓茶，胜过醍醐。又。是否曾经相逢，约定成为知心朋友？早早趁着凉阴，学习搭架筑巢。笑我有时冒着酷热赶来，寻常的热客不必嘲笑。又。乡思在水乡之外渺远难通，菱、芡、茭白、芦苇的时令大致相同。百颗果实却无从带给远方的人，只把刚浸在冰盘中的麝香红呈上【李氏有一种名为麝香红的果品，产自蓟州盘山，味道极佳】。又。亲昵地挽留客人，独自别有深情。魏家的酿酒方法，近来已闻名。另有特殊的香气和色泽，增添新的妙处。朝廷贵人相赠的，只有几种【戚畹魏氏擅长造酒，酒名有五十多种】。又。临近清晨，西风故意带来寒意；衰败的荷花半夜哭泣，丛丛残破。分明官舍和僧舍相同，即使有繁花，也全都经不起摧残。又。摇动嘴唇，鼓动翅膀；讨厌苍蝇，只能多多扇动，却不能驱逐它，对你能有什么办法？听说城南冤雾一片漆黑，新近埋下的战骨还没有消磨。又说：你摇唇鼓翅，恨苍蝇总是扇动，却又不能把它们驱赶，你能拿我怎么样？听说城南怨气凝成的雾一片漆黑，新近埋下的战死者遗骨还没有消磨殆尽。又 又率意带着酒具来，于是大家共同整理、检阅藏书。直到日色昏黄，书仍旧封尘，还被老鼠损坏；由此可见，这里读的是律令，并不是文章。【这是使署中的旧例：备有简册书信以防查考，时常举行一次，主持者不过借此饮酒罢了。】又 只凭一静远多才善弈，防守琴心与他较量；胜了固然高兴，败了也欢喜，拨弦不停，目送鸿雁飞去。《凌忠介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凌忠介公集》卷二 明代凌义渠撰 诗 连续拔下几根白胡须，对着镜子作诗 尘土积聚而形成了身躯，身躯又被尘土隔开；彼此驱逐，所以彼此苦恼。茫茫岁月日日煎熬，随身的小镜子出入于衣箱，侧耳听你告诉我，你实在替我传达了容颜的变化。泉水从内心涌出，津津流淌不知停歇；杯子一碰到手便碎了，片片碎屑闪亮，唯恐它有所残缺。竭尽全力同光阴相抗，却输给了这寸把长的胡须。黑白在变化之间，白色增多，哪里经得起拔除？一片叶子落下便知秋天来到，坐在风中的树林里，只听见萧瑟的声响。气候本来就是这样，若不经霜，哪里能得到秋色？孙太君旌节诗 河水浩浩荡荡，在平原中激流奔涌。清流尚未完全回旋，我守持这颗不是磐石却坚定不移的心。夺去千年春日的红花与绿叶；侍奉婆母既温婉，抚养婴儿又慈爱，这样度过早晚，能有粗饭充饥便已满足。声名留在琬琰碑上并非我的期望，只愿在重泉之下，声音和身影仍能延续。哀乐本来就关乎人的至性，五十年来犹如烛火翻转。掌管选拔，正好任用这样的人；隔世之后，仿佛仍隐约相互勉励。抬头望向天门，雾色渐渐散开；海底珊瑚像刚沐浴般映照着光辉。华表上的仙鹤引来仙乐，兰花蒸郁、桂香流溢，族类纷纷而至。旁人眼热于最繁茂的枝条，哪里知道从前不过是一株枯木。枯荣和变化本来就是常理，只有母亲永远把福泽留给孙子。濠梁渡口 满把捧起沙尘，水面映影清明。面对这里，鸥鸟和野鸭随水俯仰，涉水渡行自西向东。寒冷和暴风总令人忧愁，雪花轻轻飘落也不去理会。风声潺潺，仿佛可以听见；孤独的梦恰好能够相通。除夕夜宿符离旅舍 姻亲朋友同在这个地方，各自怀着心事。荒陂边吃一顿饭也觉得艰涩，余下的风俗隔着江水令人疑惑。所幸歌声乐声遥远传来，稍稍怜惜这迟来的酒杯。客途大概还未走完一半，头发已经丝丝变白。又 今夜种种心事都难以排遣，又怎能说旅途中的愁思只凭车马奔驰就可以消除？虽然暂时避开了沙尘雾气，这种愁思仍然相随。得到酒便欢饮，童仆叙说年岁；先前的朋友照面而来，心中的往事历历在目，难以消灭。半床孤灯之下，春试偶然因别的事情耽搁，没能和闵园客同行，途中对此深感遗憾。仿佛又同你一起追逐，重新寻味；似乎渐渐约定了往日的心意。在道路旁停下来休息，盼望早晚都能相见；把这颗心交给霜雪来照鉴。一路走入凄清淡远之中，所感受的并不只是离开故乡。清晨出发，行在河间道中 屈指数着前面的路程，太阳翻转升起，仿佛已经望见归期。到家还早，车舆在近处和远处迷蒙难辨。梦中任凭身子欹斜，雾气压在村村道路上；霜色照亮了树树的花。也知道寒气已经减弱，官道旁的柳树一半还藏着乌鸦。采藤花 灌木荒草纷纷回环逼近，孤烟向这里澄清；藤花装满筐子，秋意瑟瑟，雨后经过，绿色一层层铺展。花蕊经火炙烤，正适宜制成脯；香气飘远，供僧人享用。带着同伴终于采集完毕，把高雅的情意寄托给闲暇相交的朋友。补作《螺庵花影诗》，给闵园客看，也寄给潘穉生。丁巳年读书时，螺庵小友潘穉生玩笑般取来花影，把它封闭放在一间屋里；窗户之间又用重帘遮挡，缝隙小得连线也穿不过，只留下豆粒般大小的空隙，让光线出入。有时觉得花影纷纷飘拂，另有一种幻境般的情趣。我和闵园客流连不止，打算作一首小诗，却没有完成。转眼已经八年了。花影在墙上彼此吞吐，借着缝隙透入的光线渐渐争夺形势；曲折变化，仿佛面对月亮。朦胧地久久观看，仿佛分辨出花蕊；澄静心神映照着色彩和香气，只担心自身渐渐幻化，想要藏到影子旁边。又 反过来借无穷的情意，酬答这有限的花朵。风吹归去，仿佛忽然退却；到了正午，影子又将倾斜。小小的戏谑藏着机趣，浓厚的情意反而忘了叹息。和你一同回忆起来，各自都有幽远的梦境。夏至斋居诗 这个月，阳气似乎强盛到了极点，阴气却渐渐萌生；仍然遵循开闭的道理，以此平息阴阳的争斗。同样忧虑民生之事，退藏起来观察自身的生命；端坐居处，充满宁静笃实之气；吃着蔬食，引发内在的清明。想让诸天的影子降临，时时听见松柏的声音。苔痕随着门户掩闭，鹤的梦境和风一样清幽。难道只是心魂寂静，或许连寒暑也会趋于平和？近近地仰望天际，孤清地托举着一颗寸大的明珠。皇极殿落成，宴请百官 上天的心意仿佛再次明朗，岂不是天下万方共同欢庆？皇帝崇尚俭朴的德行深厚长久，慈爱之情永远惠及老人和儿童。祥瑞分降于尧帝座前，膳食俭朴如同夏王宫中的标准。静听北方辰星所在之处，威势如太阳在东方升起。欣喜地知道福泽很早便已收敛，不觉感叹功业已经成就。积蓄的忠诚没有穷尽，清明之世允许臣下尽情通达。蜀地客人谈论蜀地的事情 忧愁的光芒昏暗不明，追逐妖邪而四处张开；收敛魂魄、招引精魂，遍及九州。玉楼被敲击殆尽，天帝已经醉倒；一片慈悲的身影，赵洲从远方来到。【天启尚未改元时，先前蜀中的箕仙曾说：“不久将发生动乱，杀人将达到二十多万。上帝已经派赵大洲巡行四川了。”不久便发生了逆奢之变，前后死伤人数也大致相当。】又 孤苦的父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军帐下歌声夹杂着战鼓声。鬼妾哪里忍心同鬼马并行，只能在风前暂且悲声嘶鸣。又 锦伞红妆，本来就显得豪迈。战斗正酣时卸下铠甲，涂上唇膏。遥遥传述这件事，实在值得画入图画；不必向春笺询问薛涛。【记秦良玉之事。】又 勉强拿起纸笔，反而生出猜疑。短发低垂，恰好遮住面颊。豆蔻梢头，珍重其中的情意，任凭郎君亲自验证：这是女儿家的胎记。【记女秀才之事。】又 潮水的痕迹闪闪发亮，绿色如烟升起。山脉延伸到嘉陵，水流延伸到湔水。锦绣般的色彩迷离，怎么也遮挡不住；村村都知道快要到浴妃泉了。【蜀地温江，是古代湔水上游，水性温暖柔和，男女都清丽。蜀人大概是夸张地这样说。】又 一番话，使金风失去锋利的光芒，任凭士女们洗去战袍。蜀人不必再诉说挽留的苦楚，永远的恩德和威势都照耀着这一方土地。赠给康贞元年丈 康氏的曾祖母年近百岁，他的祖父母也都寿过八十；一家之内，孝顺友爱而淳厚笃实，是近世难得的情形，因此作诗来赞美他们。以耕作和狩猎为生，艰苦中自我持守忍耐，将荣誉分给亲爱的长辈。文章从拙朴处保留真实本性，气度在闲适中流露深远的思绪。浩然之气早已知道会降临门户，仁厚的风气从此处屋檐茅舍中生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福祉，偏偏适宜长寿并通达吉祥？这是上天的安排，不能徇私。拟作古怨诗 伸手取得莲子，垂下的丝线牵动着紫色的鱼鳞。随意携手出行，哪里不如别人？又 天上种植的碧桃，幻化成金钱花。反倒羡慕它容易沾受恩泽，一朵朵花房映着斜阳。又 天生是一位娴静女子，却也随俗画起长蛾眉。哪里还需要别人称赞？美好的蛾眉确实自然就有许多。又 不要嫌青梅酸涩，回味却芬芳而甘甜。你自己偏爱荔枝，飞骑络绎不绝地赶往海南。容城早雨 天气忽然变得湿润氤氲，拂晓时昏暗未分。层层云气忽然像水一样升起，远山才觉得有雷声隐隐传来。草影沾湿将要凝结，蝉声在呜咽处传来。停车稍等雨过天晴，幽深的情意正在初升的日光中。中秋月食时船泊济水之上 敲击铜器拯救月亮，遥远的愁绪含在停泊的小船中，依然停在古渡头。人的心意惋惜不已，灯光昏暗；哪里知道今天正是中秋？祝贺马邑侯题名留任、考核期满，又恰逢太孺人初度并获得荣封。春日树林寂静无边，青草茂盛，环绕着膝前的木舆。近几年侍奉母亲，因慈爱而能满足众人；居官之时没有阻碍，仿佛都逃入禅境，遍尝醇厚的滋味。乡人以酒相待，平平地推开胸怀；弟子们也已经觉察。自从您任职以来多有闲暇，舞衣刚刚试穿，锦绣纹彩鲜明。清晨出发有感 匆匆起居，里中人举头看檐边；无心申述苦闷的心意，各自的梦境都充满艰难。雾气想沿着溪流涌出，残星陪着残月停留。问我究竟羡慕什么？车轴上涂着脂膏，却还不容安定。阳谷店

译一路走过村落，傍晚疲倦得像鸟儿归投树林。村酿难以酿成，醉意浮起，凉气忽然充满衣襟。预先忧愁千山重叠，梦境环绕着深深的绿烟。特别奇怪秋声来得早，因为它传来飒飒的声响。长安店铺中有一人藏书极为丰富，却秘密收藏不肯示人，我作诗表示诧异。古书的香气阵阵拂来，我用手摩挲；只是惋惜牟珠还剩多少？凭借血诚来沟通姓名，一部书高高拥在怀中，心意究竟如何？恰逢圣寿，在雪中入朝祝贺 宫门的锁钥声深沉，听声未尽，忽然惊见初升的太阳融化夜色的光辉。输送而成的玉粒有三千斛，制作出琼玉般的丝绸十二宫。又 十月天气微寒，早早赐下貂裘；阴云覆盖四处。欣喜雪花先来丰润大地，回旋飞舞，迎接仙仗渐渐靠近台阶，一半已经消融。又 凭借光明之相询问瞿昙，细细缕缕地增添白日。靠近南方便能解说：六片花瓣般的雪花，难道能比得上祝寿？峨眉深处，有万年长存的佛龛。又 伫立等待朝阳初出，天色渐渐明亮。万国在这一天共同传杯祝酒。寸草报答春晖，含有无限情意；圣上的心意偏偏存于严寒阴冷之中。晚上住宿尹村看见新月 回想在长安分别，还随着这片土地亲近。月光从今天开始，月影仿佛随着新年而更新。忽然觉得它因春色而妩媚，并不是因为面对旅人而皱眉。一样的愁苦寂寞之意，留下来陪伴未归的人。在梁原铺读沁水张侍御题写在墙上的诗 懒得把旧日的怨恨说到残夜，知道遗留下的精魂还可以招来。偶然题写在桥上，怀着吊古之意；墨色的波纹暗淡，尚未完全消失。人日经过沙河县 县名以“沙”为标志，迎着风，沙粒一寸寸飞回。路程轻快如雁飞，驿使几时才能遇到春花？往事还可以由碑刻记载，寒流之上太阳已经西斜。丛台知道并不遥远，擦拭双眼，望见繁华景象。越州城外的山水 喜欢谈论越中的游览，这次游览却觉得还不满足，为什么不能登临遍览呢？从近郊眺望，有意让它发出光辉来相互映照；那种幽穆之气一到眼前，便完全没有边际。浓淡彼此不相连接，径直经过，置之不问关涉。我的精神被世俗背离，客人退去后才寻找自己的魂魄，情思仿佛重新接续。譬如读一部奇异的书，每一个字的意味都要慢慢触摸；仿佛同高士无言相对，容止庄肃。难道一定要到了秋冬有所感怀，才伤感独处吗？很能体会晋人的话：“游赏不只在眼前。”山峰的形势并未完全不同，湖光回旋荡漾，亭台点缀其间，一处处装点着明丽秀美。想拿它同西湖比较，霜晨和晴日的旭光有何相同、不同，且不要分开它们永远依凭山水所得到的福分。从邯郸到磁州 清晨风和日爽，山原四面望去都很开阔。心中有怀，悲叹流水逝去；无言目送飞鸿。公子们纵情游乐的场所，佳人们聚集的华美之地。种种情形参差难以追问，只剩一线枕痕之中的梦境。【邯郸有吕仙黄粱旧迹，所以这样说。】又 早就觉得这里像神仙居处，哪里还谈得上霸业消亡？高台只剩烟霭，群山重重排列着翠色，遥远的宿处和案几，谁能将这一切了结？悲歌一曲多少足以自豪，承载着游子的心意，哪里敢诉说去路遥远。茶池 茶池是近溪先生任太湖县令时留下的遗迹，亭上有碑记可以阅读，原来是归善杨先生的手笔。湖山层层叠叠如同屏风，偶然成为湖山的长久主人；以此赠给来往之人，整日都在想象风声泉声。又 衔着碑文，知道其中有泪；刻下颂辞，已经难以铭记。勉强寻求茶中的滋味，竟然认识了其中的典范法度。又 不要惊诧溪头的苦涩，烟霭笼罩的山峦处处清新。春风吹拂也吹不尽，时时还能遇到采茶的人。西陵韩城驿不寐 几年灯火伴着禅寺而居，刚刚认出桃源的道路，便已经迷失。咯血，口涎干枯，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只好声声学着子规啼叫。又 遥远村落的更漏声传过夜色，怎么能梦到这崎岖之地？听见声音忽然讹乱，不要辜负寒鸡第一声啼鸣。真叫人羡慕，鲫鱼竟然这样多。使事办完回乡，从蕲水上出发 步步都有流泉，引着小路斜斜延伸。竹篱深处映着两三朵花。暖意正当蔬菜抽芽，浓香熏染如麝香烟气；枝头稀疏，却作一片翠绿。已经觉得乡心从此整顿归拢，又怜惜春日景物已经错过几分。赶车哪里会吝惜冲冒风雨？只记得归途的马鞭旋即赶上瓜期。黄梅苦雨 还没有察觉风势，便已频频猜测阴晴的变化；山山仿佛埋没在云光中，树树都被云气抹过来。困倦时只斜倚着枕头，拈香净除夜宿的尘埃。哪里知道春天已经老去？愁绪说到黄梅时节。在皖城官署中卧病 剪裁春风春雨，何等豪迈刚劲！虫鸟整日发出喧闹的叫声。眼前的怪物纷纷如蚯蚓，有的占据胸口，有的停留在身后。上天把疾病困厄用来增添我的寿命，我惭愧苦苦吟诗而变得细瘦。唉，人生自有命运！蝎子盘踞其中，手臂和大腿蜷曲弯折；半幅身躯颓然，却笑着忆起鸡栖翁。望见九华山，得“缘”字 各种色彩纷然难辨，最高峰峰势蜿蜒。山名沿自最初的称呼，景致则从前人的笺注中得以认识。【山最初名为九子，李白才改称九华。】一抹清空，气象无边，仿佛天上的花鬘。叹息我旅途劳顿疲倦，与你约定他日再结山水之缘。三月三日冒雨行经陵阳 最怜惜春天容易过去，昨夜的雨是否能够收住？行装单薄，寒意仍在；轻烟弥漫，绿色到处浮动。仆夫哪里敢说疲倦，孤独的心意本来就难以停留。远远望去乡关已经临近，反而化成历经纷乱的愁苦。雨中停泊雉城北面的水洲 也再次迎着烟霭，停泊在寒塘。雨水漫流，绿色弥漫；孤舟中的水面澄澈。五更时蝉声呜咽，对着自己的影子悄然成为孤独；又兼有秋风飒飒，丝丝细雨遮挡不住，所得的只是浓重的愁绪。泛舟画溪 短桨慢慢相引，沿着回旋的水流听从所寻之处。山色还藏着露水的姿态，云气幻化，似有似无。细树低垂缭绕拂动，平缓的水湾吸纳着幽静深意。惆怅中反而增添兴致，哪里还管暮烟沉落。无题 把深深的心意寄托其中，却不敢说出。回灯之际忽然又想起，令人销魂。远山近处朦胧，眉间浮现愁色。莲子刚刚开放，隐藏着笑意的痕迹。可以代替忧愁，写满一幅书信。避开旁人私下低语，月亮正照着门。孤独的情怀恰好同兰花般的心意一样婉转，斜着笔凝神思索，坐在小轩中。杂感 是什么地方牵动人心，使人觉得可怜？天明时灯前依稀留下眉间愁痕。早知道我的命运轻如落叶，即使进入欢乐场所，也仍然黯然神伤。又 反而因为憔悴，才看清容貌。病到形容披离，也只能好好自持。想要订立同心之约，却忧愁缘分会断绝。花在风中开放，维持不了多少时候。柳枝词 一枝柳条低垂下来，偏偏沾上尘土，禁不起封姨故意发怒。最好把愁绪的丝线全都收拾干净，章台上的柳枝却容易被别人折走。又 几次更换衣服，都不忍心告辞；回头看你，哪里敢说这是私人的恩情？刚想到要怜惜母亲，又怜惜女婿；背过身去默默无言，独自思量着此时的情形。再次与逸卿小聚。等到你来回徘徊，久闲的云仿佛就是这颗心；预先听说将要因离愁折柳，又怎能听那捣衣声？挽起发髻，神情先已憔悴；迟迟举杯，心意共同沉默。所可叹的是霜露已晚，珍重此意，托付给深秋。初寒时学作险峻的诗句。从早到晚一片空旷寂寥，残阳照在远处村庄；百虫早已缄口，萤火虫的翅膀还像游荡的魂魄。空屋里增添了幽微的声响，荒田间杂着焚烧的痕迹；石栏旁的芭蕉折断了一半，掀动倾倒，也频频令人烦扰。又。树木瘦削，像麻姑的脸、戚姬的身；放眼望去全是秃顶，没有办法避开藓苔尘土。鬼车鸟在鸣叫，像饥饿的隼鸟发怒哭叫；它蹲在那里咄咄逼人，究竟想要什么？只管低头饮醇酒。灯市歌。眼睛被真假迷惑，哪里还顾得上防备？临近午时，喧闹拥挤，只租下几丛灯彩。折断的竹子、烧焦的桐木，任凭心意制作；雕刻脂粉、彩绘蛋形灯，总还是输给工巧。又。白天两扇门都闩着，寂寞得毫无兴味。缓缓勒马邀请众人，任凭他们所去；免得回来以后，更添惋惜。唐碑晋帖，曾经遇见过吗？又。勉强学作南方妆束，浓重地描眉；月下彼此相逢，携手招呼。夜色中的天街澄澈如水，低下头来，早已走过第三座桥。

译又。翻作升平歌调，曲调怎么样？烛光香气之中，醉意婆娑。任凭百般杂戏随意喧闹，也让这春宵免得过分缀饰。南归途中车轿中作。免不了奔波劳顿，苦于无法让心情安闲自在地在尘世间徜徉。因为雨后日程减少，仿佛旅途更加匆忙。早晨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参差景物，新生枝条洁白，绿色渐渐苍老。常常嫌睡眠不足，还没有打算梦回故乡。芳兰怨。合欢树与明月，哪里还须再谈？梦中进入湘水沅水之间，忽然返魂。没有什么可以篆刻心中香意，一瓣香又将寄托给谁？远行的眼泪留下重重痕迹，早已嫌手腕无力，难道会因拙劣胆怯而推辞？风这样多，又能防备什么？只好把它丢向路旁的柴薪；共同承受恩情，却不敢冒昧称为恩典【代人诘问】。又。几枝花朵谨慎地缄藏着，胜过南金，怎忍心让尘土沾染、虫蛀侵蚀？日落时在小窗前，频频投去目光。天气寒冷，翠袖令人牵挂。起初怀疑幽谷中无人问津，后来又担心高洁的花朵深深坠落台阶。口中咀嚼莲须，想来应当独自苦涩；举杯无言，直到如今【代人解说】。在滁阳燕亭午间休息时，与虞素心冏卿谈论文事。空中的雾气仿佛层层逼近，把古老的滁州隐没其中。白天煮茶，四周空旷；借榻而卧，得到徐徐清风。素来崇尚的情怀超出周旋应酬之外，文章情致还防止流于描画。炎热仍未消歇，留恋这里，又能怎么办呢？夜间抵达大柳树驿，率意作十韵。不相信人群会像蚂蚁一样，沿着山坡曲折盘旋，走过好几道弯。有怀抱的心事从此长存，我的马也已经疲惫。脚上生茧，姑且偷得片刻转身休息；歌唱劳顿，也允许暂时安歇。云色浓淡如皱起的墨迹，远近山峰含着丹色。蚊群聚集，声如雷鸣追逐；蛙声聚成一部乐曲，喧闹不止。星光尚未摘落，月魄照着初寒。预防雨水沾身，凉风不断吹来，枕席也显得单薄。在他乡说起采枸杞，面对旧俗又怎忍心锄除兰草？卑微的行迹沉溺于夷地的寂静，深藏的心情托付给艰险。停车吃一顿饭便已满足，这就是粗劣饭食供腐儒食用。白▯园感梦。桃花茫茫，果然全都违背心愿。半夜里风涛急促，像淮水一样；仿佛听见呼唤姓名，才仅仅两个字。它陪伴着人的幽独，一直到了天涯。固镇驿折取残榴花。可惜将这满丛艳花弃在尘沙中，任凭你们这些舆台之人斜插在鬓边。鲜红如猩猩血的花瓣防备着冷意渗入；隔船传来商女哀怨的琵琶声。宓妃词。红色荷花般的小袜，轻轻贴着水波；随意驾着仙槎，乘水而行。死命地迷惑郎君，忏悔却还来不及。在昏沉的梦影里，误负了卿卿。红夹沟桃林诸处。柔和的风声听来，总带着骚动烦乱。脚步踏过荒原，四野寂静而不喧嚣。历经劫难仍留下来的，是朴实的风气；论及才干，唯独让古代豪杰。饥乌背负着影子，窥看斜阳；怯弱的马奔跑嘶鸣，被纷乱的波涛阻挡。放眼苍茫景色，渐渐也习惯了；浇灭愁绪，哪里还用借村中的浊酒。为陆贞姑作《冯氏双节诗》。剖开莲蓬，其中仍然苦涩，缕缕滋味怎能轻易忘怀？灯光扶着孤影，令人胆怯；机杼声进入秋日，织作匆忙。忽然披散头发，转眼便显出老态；夜深谈心，话语更加绵长。不嫌霜雪逼近，只留下返魂香作为验证。又。捻管时朱砂刚刚擦拭，敲铜时鲜血已经流尽干涸。既然甘心饮井底之水，哪里还会去问夜间啼叫的乌鸦？抱着哭泣的只有这个孩子，扶持病榻的还有小姑。才怀疑风暖日和，回味起来却苦如荼。渡过滹沱河。硬是把双脚的力气当作两支船桨，在苍茫烟霭中出没；任马自走，时时防备，正值初冬，风渐渐紧迫。望尽天边，雁群频频飞过；为了防备石头阻截而难以移动脚步，忧愁地看见渡口迷失，只好细细吟哦：水声霍霍，上下争鸣；也知道往事已经被消磨了多少。赵州柏林寺【寺中有真际老人石刻的双影】。青色郁然成数【原文疑有脱误】，因此以柏林命名。来到这里，初次瞻望，影子迎向门来；只有僧人平静相对。悬挂千尺飞水，幻影仿佛接连着几枝灯火；只要不迷失于真际，便随宜阅尽兴废盛衰。在柏乡公署防月【原文疑为“望月”】。独自面对这样的清夜，哪里能够就此掩门？庭院空旷，更显月色皎洁；叶子坠落，故意纷飞。吃饭时频频停下筷子，寒气侵来还没有添衣。灯花挑过又重新结起，多少可以安慰即将归去的心。又。偶然站在月下，私自爱惜这幽静的清凉；惆怅地望向千里云天，裁纸写信，仿佛只有几行雁字。霜威早早侵入鬓发，烛焰照出绵长的愁绪。指向我栖迟的道路，低头惭愧自己还来不及归去。沙河道中。寒气开始浓重，风也渐渐增强。斜斜的日光照来，寒意沉在沙上。皑皑景象恍惚让人忆起峰前白雪，猎猎风声真像塞下飞花。成群乌鸦欲落未落，仿佛千千万万；荒废的戍所才添了两三户人家。回首看夹道的残柳，百般念头聚集心中，没有尽头。邯郸吕仙祠。我行走在邯郸道上，心中为何这样恍惚？艳丽的故事和雄伟的图谋，经过一秋都被抹成一样。勉强询问道路旁的人，他默默无言，只指向空碧的天空。眼前的死亡又复生，头上升起又沉没。所谓成功只是开启未来，譬如马奔驰过一站。精华很快耗尽，抛弃之后都成为遗迹。我仍像虱子处在衣裤缝中，所以与天机隔绝。小孩子梦见含桃，频频在枕边寻找。又。愚人沉溺于污浊，通达之士仰慕幽玄；浓淡各有适宜，并非已经舍弃尘世因缘。并不是没有得道的人，只是妄想又落入细密的束缚。最高或许能成为世间之主，其次也不失为宰官。试问云水间的趣味，哪里比得上将相的权势？仓促之间难以回答，万物人情各随所便。姑且为了免俗而如此，寻访仙人也只是偶然。三月一日冒雨进入天竺。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辅助布施，唯有真诚朴素的心意值得欢喜。独自乘轿上路，任凭他人催促雨势急切；鼻中闻到的清香，细细传到松枝。又。在泥泞道路上匍匐前行，难道还值得忧愁吗？只求让劳苦的身体在这里安顿。智慧与愚诚，各自都在蠢蠢而动；慈悲若不施行，两方面都将【原文疑误】。又。随缘叩首，还能再求什么？默默与山中情意相通，指向幽深曲折之处。耳边忽然传来号哭，眼泪如荣期【典故未详】。三种快乐，我都能以此酬答。第三次来到湖上。又依着湖边的柳树听黄莺婉转鸣叫，略略数算漂泊的踪迹，已经往返三次。寂寞终究难以辞去世间劳役，奔波岂敢逃避时世艰难？勉强留下笔墨，惭愧私情有所辜负。隔着烟云，久已看不清面目；顽然随着众人招摇，一同到来。还有什么幽微心绪可以彼此关联呢？趵突泉干涸已久，如今重新涌出，顿时恢复往日景象。在澄澈深远之处听察泉水，寻找泉脉，谁能辨明它的源流？砌石作为栏杆。晴日里雷声轰鸣，清晨的阳光中浮着白气。急雨落下，光芒如碎珠，却妄自把它看作海眼。泉穴很深，却没有贯通的隧道；清清的济水常常潜伏流动。它时隐时显，并非同一类景象，真令人感叹己卯年春天。泉水的灵性忽然在中途闭塞，难道只是地肺干渴？莫非天帝醉了，蓄积与泄放仿佛都有神意。这道理哪里会茫然不明？到了这里正值初秋，再次看见泉水，惊讶它冲破阻塞而涌出。水声震响在空中，流水如屏，兼且洗去污秽。渐渐占得丰年安康，弃置兵戈，畜养牛羊。运数没有终极，循环往复，荣枯由此分判。面对它忘却百般忧愁，一笑之间从浓睡中醒来。美人蕉。屏退秋声，倚着冬日的朝阳。几枝花朵明亮闪耀，映着深绿色。灿灿流光照到门庭，收敛在朱红容颜上，笑意还未满足。插入瓶中映入镜里，更添许多姿态；浓艳的花朵与萧瑟秋色仿佛彼此替代。哪里能让雪片覆盖这娇艳的姿态？只能在王维的画中自在观赏。谁说花能耐得百日红？这种红色难道会与世俗的艳丽相同？只愿它从心中抽发，守住芬芳本色，不要长久被外表的颜色误导。经过白雪楼【城近十余里有鲍山，是于鳞先生读书的地方】。茫茫高远的情怀寄托在一片树林中，想问先生是否曾在这里栖居寻访？楼阁仍是旧日楼阁，谁是宾客，谁是主人？世代都有新诗，谁又能分辨古今？早已悟知荣衰属于幻象，果真经历过一番变故，便不必再深究。鲍山的山石，远远望去似乎也能交谈；残雪还带着寒意，早已布满山岭。历城贵君邀请游览华不注，这天阴云轻淡，似乎将要下雨。

译孤峰寒冷地插入晚秋天空，阴晴错杂，远望更加秀美。独自涌起的笋状山峰青翠而铿然，小小莲瓣舒展开来，洁净而娟秀。游兴一旦发作，便争着攀临险石；幽深的感受频频因触及暗泉而生起。醉后登上小轿，归途已昏暗；高低不平的崖壑仿佛全都悬在空中。鸳鸯栗。栗房连着迸裂，气息正凄清；果实形状像雌雄相伴，翅膀还没有长齐。刚刚发出时忽然怀疑霜气进入缝隙；群栗错杂游动，又误以为月光随着溪流。一个栗壳里啾啾作响，仿佛两只相向低鸣；双头的梦忽然低垂。真是成行排列，仿佛七十二只；即使折断成队，也不会独自栖息。又。不趁游玩之时，龟叶底下莲花般覆盖着果窠，颗颗寄托在层层高处。剖开时仿佛怯生生地初次分开颈项，煨熟后宜于称作小小的比肩双子。哪里怕鸟从上下窥视，只担心虫子隔在中间蛀食。长安儿童在秋日以此嬉戏赌博，偶然探得两枚双生果实而已。白昼寂静。日光正照在正午，我仍没有缓解躲避暑热，姑且关门，细铺竹席，让双脚舒展。墙头的雀鸟没有停歇，门外的苍蝇正多。小童倚墙睡觉，迎着凉意任意袒露身体。文史书籍任其堆在面前，心情慵懒，眼力浅弱；姑且洗去脸上的尘土，一层层交给清水盥洗。喧闹与寂静究竟哪一种恒常？距集市只有一版路，却偏爱白昼能够清闲，不怕暑气使人喘息。徘徊了几年光阴，日影忽然西转；听见飒飒声，槐树的阴影来到别馆。乙亥春日。城角昏暗，凝结着午间的阴影；风花掠过眼前，实在不堪追寻。依照药方寻找睡意，仍嫌睡得浅；带着同伴寻山，也不觉得路深。许多讹传姑且随它去听；且随这浩大劫运学习安心。诗人手握一把粟米，究竟是什么意思？出仕或退隐没有凭据，并非从今天才这样。又。也知道治乱有定数难以争辩，但人事乖违，私心仍未平复。哪里还有从容承受日光的地方？普天之下尽是剥落与战乱的秋声。魂魄依附在蒲草稗草旁的沟边白骨上，泪水沾湿胭脂，寄托着战马上人的情怀。直逼陵寝园林，实在令人痛哭；兵戈未免太过纵横肆虐。又。▯戒自古以来都感叹积薪之患，慢慢想来，造成变化难道没有原因？做官必须刻急严厉才称得上强干，人到了流亡之后才知道贫困的痛苦。白屋之中按住兵戈，愤怒地发出言语；圆形牢门入夜后冷冷飞着鬼火。减缓刑罚、减轻赋税，是平常的药方；聚集众口、攒起眉头，提出这些话却很容易。又。春日迟迟，端坐家中也少有欢乐；人情局促愁苦，实在没有缘由。农民失去产业，争相丢下农具；士人也忧虑时局，愿意解下官冠。听说趋赴朝廷确实非常急迫，哪里忍心说藏身山野就已经大致安稳？等待天心回转，时运复兴；中都上空气势环绕，真龙正在盘踞。三月晦日作于赣榆道中。南北道路上几番追随攀援，听到报告说前导旗帜已经过关。客心渐渐安定，知道前路如梦般平坦；暂时离开官场样态，身体也得到闲暇。乡愁早早挂在天边树上，远望的眼睛先迎来淮上的山。还带着余寒，寒意反而更加剧烈；黄莺与春花还没有准备放走春天。又。感情被事务牵引，只匆匆略略认识了一番春光。春天又将结束，官路有期限，难以把日子并在一起。荒原上没有一天不听见风声嘶鸣；荠菜和麦子成丛，有的稀疏，有的繁密；夹道种着桃树梨树，白花映着红花。还记得去年此时来到这里，赤色的灾气千里蔓延，正是道路穷困之时。《凌忠介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凌忠介公集》卷三。明代凌义渠撰。诗。夜坐作《赋伤心行》。檐头滴水已经持续多时，令人苦恼；一枕独眠，幽独而孤单。低柔的闺中声音，凝聚的淋漓雨声，森然如鬼语而寒冷。如今眼前没有半点喜悦，整理旧物还余着酸楚。旧纸烧煨了千条，倘若能拿来充作食物就好了。又。蟾光忽明忽暗地掠过，萧瑟地任风吹过树林，这样就很好吗，真的有什么用？何况那些浮沉之事，反而可惜剩下的水滴，只向海中斟酌；防止涔水充满三万日，每一日都叩问遗留下来的声音。又。把咸味和淡味嚼碎，连苏卿的嘴也像被箝住。阴晴仿佛可以用卜筮推测，嗔怒与喜悦又凭谁来占验？同样的色彩，自觉美丽；同样的滋味，自觉甘甜。把石头放进胶里，怎么能够长久黏合？又。士人的声韵并不慷慨，女子的姿态也并不柔和；其中真正的韵致姿态，侧着帽子说起乡音，难以安定。火焰没有片刻熄灭，苦水终究自行翻波；我不敢掀唇开口，只惭愧你这里鲫鱼太多。秋夜读《甫里集》。楼阁寒冷，偷偷透出艳色，搅乱人的清静。妖冶美丽有时竟能装出老成。不要让蝴蝶翅膀停留在好梦上，花房也不再安稳地保有春情。频频整理蕙草带子，对着空中写字，影子寂静；芭蕉贴近屋檐，逼来露水的声响。料想邻翁伸懒腰之后，满庭痁鬼般的月色应当明亮。又作《赋伤心行》。无尽的幽明之事，被赤脚赶向哪一扇门？花房急促而短暂，梦浅，土地沾污；新死之魂如赵姊，神情应当消瘦。烟中美人的话语令人怜爱，温柔得仿佛听见霜月之中，楚楚可怜地从枫树根旁走出。又。时运啊，姑且就这样承受你的命运吧。可是如今是什么时代？南北被局限，情感与才华总是兄弟般【原文疑误】。那胡须仿佛防护之物，却把我的脸换得像靴子一样。去吧，去吧，又能向谁诉说？我的一生倘若要等待黄河变清，恐怕遥遥无期。又。还没有觉得春光美好，日子一刻刻过去，春天又将残败。眷恋之情随着黄莺寻找梦境，功名却像鱼上了钓竿。过了淮水先吟咏橘颂，对着门户解下锄兰之具。反复吟诵豆萁之歌，人情冷到了骨髓。又。记不清那千声鸣叫，只苦苦思索，声音穿过夜间更漏。剩下空林中对月的呼叫，鬼魅般烦闷，雨中突然惊起群猪。险怪之声敲击唇齿，孤清的景象映入稀疏的眼界；飞黄也无法阻止，只能像蟾蜍一样踯躅而行。又。草创蒙昧之际，凭谁来建立基业？只好随波逐流，也跟着匆忙奔走。骚人有工部与李杜，经典之士有寿王；唐代诗句如同梳理头颅，头发秃了，皮肤清瘦，气韵僵冷；寒郊、瘦岛掩面流泪，询问当时的妆容【原文多处疑误】。又。咬牙离去吧，来，歇息！什么人忍心亲自与自己为仇？爱得深便苦得深，没有修饰的话语，到了至诚之处也难以柔和。泪水忽然落在衣痕上，像楚地女子敲着蒙尘的镜面而羞惭。问她遭受的千万种苦楚，比起生死离别怎么样？又。盼望了三年，到如今又走过了几程？清晨窗上照出蓬乱鬓发的影子；独夜里剪刀声响，冻僵的手指呵气后仍然涩滞；枯煤挑动后又重新燃起。一卷书相对着寒冷，难道它肯无情吗？又。身体因为多病，格外辛苦，又有谁怜惜？雨夜烦闷，孤虫哀鸣；炉火已青，古墙在前。拖着我先拿起筷子，强迫我再披上棉衣。哽咽着难以寻得清醒，留下穷困，反倒觉得便利。又。也想排遣幽深的愤懑，为什么又抚摸胸膛？眼睛望穿墙角，日光中心也脆弱。过年时灯上露水，逼出忧愁的红色而懒于照耀。寒鸡苦苦啼叫，仍在梦中；余下的心事还禁得住反复思量。树下叶子翻动，棱角分明。又。病中客子的愁肠仿佛纠结，佳人的命运也相同。容貌华美的全是少女，却忍着眼泪自比吴宫女子。对月凭吊，虫声仿佛千张嘴；占问星象，鬼影聚成一丛。忍声吞泪还没有完，却已经无路向上天申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又一首。问《易》应当多次吟咏，恰好吟诗几首也没有什么过错；这是《左传》《国语》中什么地方多余的丘坟？咬牙切齿终于成了这样，我问喉中欢喜，自从你让给别人之后，频频得到的只是绝意，也不再谈论文章。又一首。激烈攻讦，原本没有什么用处；才华已老，愧对成熟的心肠。应当驱除百般怪异，眼中却自觉可惜；分明使英雄之气蹙缩，使残缺浅薄的世俗情态丛生。防范你确实有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竟成了你的办法？又一首。弹指之间二十年过去，事情离乱破败，像做了几场梦。以自己的心意为准，真正收效甚少；拼命争斗也同样荒唐。我的道路悲如鱼泔，家门又受雀饧般的祟害。新丰本来就是瘠薄之土，凭什么让巨大的鳞鱼昂首？又一首。世俗之人多以工巧为能，只求形似和名声，保存一点骨气也就有香气。只应署上姓名，完全可以废弃文章。历下、琅琊，不过是在盲目编写的腐朽史书中长存。茫茫千万年，姑且饮酒又有什么妨碍？又一首。哪里能够日日改变？什么东西像情感一样？孤独的霍玉含冤，多少红儿的容貌究竟有还是没有？落花身后的影子，正是午梦中的晚春图景。你要防备枝头的泪水，即使无心，也会渐渐枯干。又一首。放眼看去都如此，只管茫然信口胡说。海风吹落夕阳，怪鸟劫掠残破的巢窠。入地搜寻、上天探问全都遍了，呵斥神灵、辱骂鬼怪的也很多。卜商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命运既然如此，又能说什么呢？为李母徐太安人七十寿辰而作。设席正值秋日，孤独的心早已自我持守；林下萧疏，鬓发间的丝缕也显得辛苦。走出山谷去寻求朋友，以美玉回报知己；欣然遇到启齿交谈的时候，便以这些话答谢您宏厚的慈爱。偶然有所感触。离灯将尽，禁不住害怕；夜里又担心残败的芭蕉和零落的荆棘。雨中所见，分明忆起埋藏在心中的苦楚。支撑着领受春风，面对一切都感到艰难。又一首。打算拿什么事情来做呢？艳丽的花儿关在梳妆之中，随意地趁着往来时光。应当笑它只是因为命薄，同样的魂魄和光彩都飘落在人间。

译题《萧园偶题北里志》。柔弱飘荡的游丝，去留都难，令人伤心；槿花般的梦被重重忧患压住。凭着那陈旧而死去的红儿面容，谱写成诗，与香钿一同遮掩鬓发。又一首。不论是兰还是菊，都有各自的身姿，仿佛由手捻成；东皇只给它一面春色。直到晓霜降临，仍依次散尽寒香，一寸一寸地令人怜爱。秋荷，仿作李锦瑟。粉色悄然，香气飘零，茎干腐烂而无人收拾。傍晚的水汀风势微弱，暗暗摇动花头。花朵牵动人的嫩喘，红儿的泪水沾湿花瓣。客子伤心，玉姊忧愁。翠袖独自支撑，斜阳湿润了零落的花钿。任凭晓萤从水面飞过，依稀像将要入梦。寒塘中的月亮，仿佛害怕碾碎香魂，也羞见半边面容。又一首。一枝花低低颤动，倚着忧愁。湘纹般的花瓣重重叠叠，承受着飒飒秋雨而残败。朱红帘箔任其斜倚，发钗仍松缓。露水下的檐边偷偷站立，唾痕仿佛也带着寒意。玉儿到死都以香气为骨。倩女匀整妆容，泪水化作斑痕。究竟还有什么心情，仍未酬答完毕？清凉的蟾月仍像是趁着幽独而来。又一首。勉强依傍初升的太阳，暂时低垂蒙昧；半边衰败的痕迹，尚未整治妥当。翠色碧影拂过残叶，惊落叶片；蜻蜓贴伏已久，安稳地迎着风。闲来拨弄江边香草，任鞋印浅浅，带着微醉；倚着唇边的丝带，低斜的影子映出红色。隔岸仿佛听见枫上露水倾泻，湿润了地面；萤火星星点点，像在丛中交谈。又一首。姮娥娇柔地拥着月光入睡，迷恋的面容映着将暮的天空。午睡时怎能忍心留下墨竹？临近春天，亲自试写花笺。香气栖息于翠玉雕琢之上，究竟由谁作主？划水拖脂，渐渐显得可怜。恰好忆起当年旧锦袜，在邮亭旁边数着金钱。晚间散步。花影拖着阴翳，花朵委顿而失去艳色；月光漏过雾气留下痕迹。远处渡口排列着磷火般的光尾，孤萤踩着荒草根。诗鬼使喉头发紧，病影牵动女儿般的魂魄。一阵芭蕉风吹来，涩意袭人，只得亲手轻轻抚摸衣襟。又一首。啮啮声又喁喁声，留下的题诗却已有几封；倚靠别人，羞惭如鹦鹉，泼洒毒意，又懒得像蜈蚣。率然说出梦中话语，依稀像病后重逢。孟郊若还没有死，就让他塌着耳朵坐在古墙东边。秋夜。各种虫声搅扰不止，谁在灰烬般的死炉旁感到酸楚？斜倚着，和懒残一起耗尽人间种种惆怅。小小的萤火冲向月亮，掠过寒冷的草丛。又一首。云影被牵绊，偷偷地遮住光影；玉儿的神态楚楚可怜，宫中的钗影随月光来到门前。只恨她抱着香气同归于尽，多少风焰都在喝斥、摧残娇弱的魂魄。又一首。把心事剖开，恳求留待来生；从头到尾都令人伤心，始终凑不成完整的篇章。分明的银河寒冷如水，使人睁眼看去反而害怕过于清楚。又一首。织补疾病，缫理忧愁仍未解开；欢乐的秋日肌肤不加检束，五更时分寒意袭人，谁能消受？无端的泪水落下，脂粉零落而湿润，仿佛牡丹。夜坐，寄柬给潘右安、闵园客。六月里，仿佛暑气将要过去，凉意却早早袭来。我读书，趁着闲暇，今夜专门享受这份余下的清静。放下形影幻化的念头，然而彼此相处仍觉迟缓。您此时的心意，是说话还是沉默，想来又如何呢？又一首。未曾察觉还有多余的思绪，原来都是在寂静之后生出的。百虫纷纷想要鸣叫，淡淡的秋意相迎。寒冷的月光才得以延续，悲欢也依次平息。灵秀的根性必须共同珍惜，深切之处正可见交情。七夕闺中情意。纤纤手指亲自传授，真诚之情得以暂时相通。小窗前勤勉地夜祭，用盆水洗面。红色小径寂静，行人稀少之后，非花非雾之间偶然形成映带，孩子的心意竟也彼此相同。沈令升目疾，寄此诗问候。暑气残留而无暇顾及，新的凉意却一天比一天深，只得几乎闭门不出；兼且调养疾病，应酬答诗也很少。五色纷纷成为劳役，寒灯下又过了一更。盼望在您的声影之外，闭目静坐也能看见彼此的因缘依凭。半夜在馆舍中。随手翻书而心绪纷乱，首尾都静听着，少有传递书签的声音。僵冷的月光冲向人影，繁枝的影子飒飒如鬼须。昏灯相伴，靠墙而坐，墙壁寒冷。蜗牛黏附着，也觉得撑眉般辛苦；离乱破败到了枕边，反而有了甜意。为丁母祝寿。折叠衣裳，又剪裁书纸；红色笔合着丹砂。明亮的月亮窥视夜色，织机纺纬；霜声叫过栏杆，覆盖着兰畹。灵芝完整地萌发，衔沙的竹子穿透斑痕。春日的美好时光，怎么会这样容易过去？不要让它残破凋零。又一首。暖阁中娇柔可爱，新燕在闲窗前扑捉小蝇。举杯祝灵寿之节，眉毛稀疏得像远山的棱角。夜深时承受天语，倚着香车随意凭靠。无从拟作“百禄”，只得拭眼看那翻腾的景象。题舅氏闵康侯的一草堂。偶然遇到适意的风情，细细的润意使心绪降定。冷烛一直清照到天明，吟咏之后以梵音写入腔调。荷花像花钿一样在晓镜前开放，蕉叶上的秋露低垂在窗边。哪里奇怪穿过窗棂的月光，竟把人的影子移成半双？又一首。闲情纷乱而奇怪，妖冶的文章几度荡漾；高危的书籍堆积到与身等高，偏僻奇异之处从一件事便可知晓。种玄扬地宅押韵，李门安静地倚着沾茶，等候芸签，却总是懒得翻看。两头纤纤。两头纤纤，眉尾拖长；一半黑、一半白的影子，来回摩挲着，发出逼逼剥剥的声响，点缀着寒冷的巢窠；零乱纷落，又有谁经过呢？又一首。两头纤纤，姬姓分成一半，黑一半白。秦始皇恼怒，发出逼逼剥剥之声；项羽在此，陈列得零零落落，是沛亭的人。又一首。两头纤纤，笔墨均匀；一半黑一半白，是闺门中的人。逼逼剥剥，是六街的尘土；零零落落，是悬挂的新泪。《赋得薄命词》。疲倦地倚着东风，两袖沾满斑痕。临别岔路，流水潺潺不尽。题写在残红叶上：春天由谁作主？低头时，成都的翠眉弯弯地受损。黄鸟也知道百草将要覆没。绛色薄绡长久遮得住朱红的容颜。伤心地拍遍栏杆，却没有人相应。这正是杨家旧日的阿环。又一首。呼喊得行云也断裂，凭谁借来云梯？孤独的情怀映在灯帘上，凄凄惨惨，彼此关联并不浅。江湖上的眼泪，到处都均分；桃李小径照见明镜，连明镜也知道羞惭。屡屡照着落花，难道还敢怨它飘入泥中？殷勤地告诉章台柳，任凭群鸦在傍晚栖息。又一首。装作云，化作雨，总是令人怜爱。借芙蓉的颜色，也自有妍丽。几次向朱门窥探，等待赠送枕席；有时听见月下整理车马。不怕映入眼中的是春天的无姿态，只恨穿花的蝴蝶成为牵线搭桥的缘由。记住醉后人散的时刻，我家应当比夜舒莲更美。又一首。羞于把腰身靠近六街，只因命薄而时运乖违。前世误入追逐风流的行列，今日新铺设了烟月的牌子。每一笔都像远山一样生出黯淡，每一声都像绿绮琴奏出淫哇之音。谁能理解并作东君的主人？只有寂寞的梅根和古玉钗相伴。又一首。蓬乱的头发为谁盘起？屏风上的腰肢故意摆出安稳姿态。被雨牵着、被云系着，几乎要叹息。虽同床却各自入梦，彼此又有什么相干？美人的隐语，如芙蓉含笑；浪子的相思，如红豆点点。箭成为风流的象征，石头成为伴侣。如今想来，真像望夫石一样艰难。又一首。远望之中春山忽高忽低，依依的目光转为凄迷。金谷园楼阁空空，花朵无主；章台柳色幽暗，鸟儿纷乱啼叫。发誓愿以三生结成姻缘，却又忧愁白昼里相惜而分飞。可怜那明亮清楚的芙蕖花蕊，既映照清江，也映照污泥。又一首。即使有韵致风格，总也天真；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嗔怒，另有一种神采。哪怕紫钗穷困，霍玉也全是因为被红粉所误。东邻梦醒后，短帕上新题诗句，燕袖笼着残余香气。本来姓荀，只因害怕洛阳人，宁可让一枝花沾湿风尘。又一首。疲倦地扶着玉颊，勉强装作有情，白白让双眉承受这一生的劳苦。月下歌喉，花下饮酒；秦楼吹瑟，楚楼弹筝。伤心地在半夜留下题名，屈指算来这些年有过多少姓名？任凭你回头拥有百万财富，料想她仍然会思念司马相如。又一首。

译含着娇态，懒得画黛色眉螺；烟雾般的花朵朵朵开放，菱花荷花倚着阳光鲜明。薄情之人总要惭愧荀奉倩，难道敢把名声同汉代伶玄相比？把皱眉化作笑容，风流姿态因而减损。种柳栽桃，义士偏偏仍然怨恨。古代生涯仗剑而行，后来炉边的春色已经很少，令人怜惜。又一首。那位美人是谁？远在天涯。庵罗花到处开放，徒然随着车子而行。浓重地涂抹朱粉，仍疑心自己处在梦中。忽然听见笙簧声冷，便自我叹息。即使说折下的花已有主人，又凭谁做出没有瑕疵的美玉？回头望去，苍茫的景色无穷无尽；踏过芳草茸茸，走过了几户人家。又一首。抓头发也无可奈何，语言胡言痴狂，只换得几根高峻突出的骨头。兰花美玉终究要随着百草凋零，凤凰雏鸟早已害怕寒冷。人间不缺少合欢的曲子，为何偏偏歌唱薄命词？搁下笔茫然无措，天地都将衰老；令人断肠的，原本并不只是这一点小事。春日漫兴。一阵风雨，一阵尘土。眼前的美好春光，如梦一般未曾真实。面对墙壁，似乎只能写些奇怪的字；题写诗篇已久，又害怕惊动花神。谁来堆垒忧思、以酒浇灌？只好自己领受闲情，想要仿作《甄赋》。若说随缘没有什么不可，少年人却很容易招来颠狂和嗔怒。又一首。浪花和溪边柳树总是纷纷摇动，其中时光绵延，白日容易昏暗。几次冷焰直抵枕边；临镜亲自把愁绪压成眉间纹路。偶然有意怜惜三笑，并不是为了逃避禅理而戒断五荤。就向南枝随意偃息吧，窗前百舌鸟究竟想说什么？又一首。棋局之中本来就应混杂美丑，任凭怪雨盲风施为。不相信无盐还能分得半席，也知道西子死后会葬身江中。只恨我那赵氏孪生女，又为杨家大小姨而肠断。任凭蛾眉多有薄命，妆容画成之后，反悔因蛾眉而使骨骼消瘦。又一首。姑且凭一张短几决定去留。墨迹染上杨岐，只是徒然忙乱。试着看眼前，谁是旧物？哪能让眉毛画得不合时宜？在棘闱中作射覆，像掷骰子一样。艺苑里留下的题字不过是孔方。彼此都一样，没有凭证可以佐证；暂且扶着红额，在场面上撑一撑。又一首。生来便有奇特的韵格，因此崎岖不平。检点当时贤者，惭愧自己少有箴言。第一等生涯，只有经营货殖；最没有余味的，是沉溺于书籍。守住吝啬未必不是保全之道，谋求衣食终究要辜负苦心。不要奇怪古人贫穷到骨头都透，古人本来就容易轻视黄金。又一首。把瑟当作竽来吹，调子一转便成为孤独的文章；千万人中像一葫芦，几个人能够识得真相？李防到处都偏偏争论假的卓吾。每次听到风声，便想起吠影；有时留下黛粉，学着狐狸化妆。凭谁能够扫尽尘霾？道路万里，霜天澄澈如玉壶。又一首。中原挥鞭驾马，允许谁先行？因为喜爱雕虫小技，道路反而转入玄妙。自古以来文章以江左为重，如今美誉又以临川为贵。巧妙搜求法象，像开天辟地之手；另行运用思维，像船逆水而上。什么腐儒，频频缩舌？生来原本就不受人怜悯。又一首。造物主为何既嫉妒又吝啬？凭谁来叫醒小儿？上天若善待花朵，便能长久陪伴妆面；锦字有时还能换来酒钱。没有形迹的太平春日，大家共同沉醉；有情的夫妻，在月下同享团圆。还须拨开尽除周公之礼，日日诵读《南华》第几篇。《玉儿怨》。萧家的天子掐弄花心，田家的小儿蜷在癞麒麟窝中。云朵委顿坠落，抛下香颈；两尖折折地伸到宫门。瘦削的身影剪裁着肌肤，这像是什么？蔷薇纷乱地啼哭着幽微的素色，春魂像一线背着斜阳；两两游蜂沾湿了寒冷的唾液。无题。剖开细细的血丝，为新作联语；精华的光辉懒得施展，长椽直直的，竟输给琵琶和饭甑。这个人无赖，正是老临川。为刘竟澄工部作《双节诗》。水流近于余溪，清寒澄澈，您自然知道。温暖的风吹到旧日的草上，濛濛露水遍布新枝。两代人的心紧紧相结，孤独一生，眼泪容易滋长。日夕面对冰渊般的凛冽，念念不忘的是守寡的慈母。和刘同人在燕中所作的即事诗。卖衣。哪里有皮衣和葛衣，冬春合在一个囊中？新裁的衣物挑选着拿入市场，破败的麻絮任其堆在床上。已经甘心穿粗劣的衣服，谁忍心再沾染足下的香气？我私下里怎能忍心立即抛弃，慈母的恩泽实在难以忘记。卖貂帽。心中害怕长安的道路，只艰难地置备了一顶貂帽。追逐欢乐不过几个月，如今早晨便把它抛在寒冷之中。油润的紫色迎着沙尘而透亮，芬芳的茸毛带着雪意而娇柔。骑驴时帽头嘎嘎作响，连赊酒又有什么可聊的呢？

译卖书。校勘书籍常常直到深夜，丹笔黄笔从不妄改；费尽心力购来，后来却倒空粮仓换出去，难道还能只谈钱吗？只愿托付给知音，使这些奇异的编章免于随废纸一同丢弃；它们今后再也难以遇到了。追想往事，已经徒然。卖镜。忧愁还要多久才结束？镜子从匣中照出，影像朦朦胧胧。梳理衣冠，姑且为你戴好冠巾。为什么要取得同伴来共同衰老？只管用镊子拔白发，配合艳丽的容貌。传递红色，圆缺都无所谓；将来还没有打算相通。卖笔和鞋。这两样东西即使一起卖掉，哪里能够救济贫困？摆摊门前的生计十分琐碎，已经频频翻箱倒柜。颖客濡谁健？针线工整才算新。酸寒的处境，您不要笑我，凑合着做成了杖头的盘缠。卖剑 龙渊剑离我而去，床头格外显得孤单。什么人占有这宝剑的精气，竟白白把它掷入泥涂？侠义的气节能否得到酬报？穿着儒生服装，解下佩剑也毫不犹疑。半夜里对酒长啸，酒醒后便互相呼唤。在友人的宴席上，听到杨维节在白下去世的讣告，因而哀悼他。剪烛夜谈，更防备着话语没有说完，转眼间却变成了面向防州的悲伤惆怅。心里争惜着短暂的光阴，常常怀疑佛力已经用尽；危弱的枝条怎能经受秋天？哀叹你积郁的思虑为什么这样苦！想到我寄居人世，转瞬就像浮云；你推诚济物，上天也一定会珍惜。难道这样的人竟不能暂且留下吗？和吴磊斋在湖船上聚集时，防防之中都有要投鞭入江、远离尘世的意思。同僚们闷闷不乐，又能到哪里去呢？今天正是漫步堤桥的时候，只要谈到世情就不得不掩耳。趁着这天气格外舒畅，大家凑钱铺设席面，宾主交相往来。随着众人观看戏场，悲喜混杂；不知不觉听到歌声，便在席间起身。太平时的欢乐事情，正可以频频追寻。夜宿京口 城上的乌鸦绕着城墙飞，害怕高处的寒冷；直到天明，严厉的更鼓声还没有停止。骨肉亲人轻易分离，千头万绪凝结在心中；图书安稳地交付给一肩挑担。厌恶战争，渐渐觉察到江边老人的忧愁；转运粮饷，又听说县官催逼得很急。实在惭愧，像篱笆墙下无知的百姓；远行须等到吉日，才知道事情艰难。在扬州住了一天，警报还没有停止，城中的守备仍然严密。雷塘天色已近黄昏，月亮刚刚升起；迎銮荒废的遗址还没有完全消失，幸而百万条锅里的鱼逃脱了鱼钩。早晨起来照看自己的身影，仍然密密麻麻。使用财物太过尽竭，神明都看在眼里。这一带教人偷盗，难道只是一日吗？趁现在收拾整理，却已经说晚了。加固锁闭重重城门，恐怕来不及了。急促的管弦声繁多而杂乱，呜咽着不能调和。幼嫩的草、娇艳的花，令人叹息它们被困在室中。过去那种浓艳的富贵，怎么能够长久？上天的意旨使人迁徙，留下的只是萧瑟。题作《遗发咏》，偶然感念唐人欧阳詹钟情之事，拟作此篇。梧桐花纷纷散落，再也没有消息。打开信函，里面还裹着一片湿云；油脂般的浓腻已经消尽，不再存在，只剩下红丝和惨淡的灰色。小小的幻缘，过去了就算了；是谁让这种罪孽系在心头？偶然用手触到它，就像触到苔石；镜子里发钗旁边仿佛还可以寻求，然而求而不得，仍然令人辛酸迫切。归于火、归于风，又哪里说得清？凭借这一缕丝线，徒然招魂。野棠花飞落，茫茫的月光照看着万物，几回重新开放？丝丝飘去，不值得再说；肌肉已经知道要化作耕土，半边鬓发又怎能保证不随尘土而去。到家后的杂感 我的居处还没有定下来，不必多说。船泊在岸边稍停一会儿，又要出门。喜欢靠近亲人的帷帐，姑且住得离市集近些。说是回到旧族，也不过依傍村庄。寄居在别人家的廊庑下，篱笆的一角裂开，暴露在阳光下。向来我的余冬日渐温暖，已经看尽了枯荣。五年间在庭院周围徘徊，也知道了什么叫恩情。又 长久在外，思念归来，想到这些都出自真情。趁着初秋归去，并不是为了鲈鱼和莼菜。眼前的大宅全都有了新主人，往日收藏的书籍也仿佛都成了古人。偶然窃取虚名前来求见，多半因为琐碎事务而耗损精神。闲暇时惯于说起家居的好处，满怀感慨，茫然辜负了一个春天。盛灵飞为了游访吴兴的山水而来，到我这里时我恰好刚从楚地归来，便在雨中留他饮酒。像这样喜欢山水美事，见面时何曾没有想过和你一同游览？只是恰好未能实现，诗句脱口而出，匆忙地频频传给你，叫你去寻访山水。道路幽远，就常常依凭僧人；情意和心绪，离合之间总要隔三年。谈话绵延不断，共对一盏灯。偶然谈到湘地天空清丽绝美的地方，喜爱你的饮酒兴致，兴致也随之增长。德藩内苑观赏白鹦鹉 绿色的羽衣确实显得卑微，雪白的颜色却表露出奇异的姿态。留下头顶，仿佛装饰着金粟；倾斜着身子，像抱着玉脂。宴席上花朵暂时开放，见到客人说话却格外迟缓。这样的洁白美丽，可以和谁相比？君王知道还是不知道？闲居十年，门户屡屡关闭。开樽迎接客人，有这座亭子仿佛有了凭借。这里的俎豆祭祀贯通古今，难道只是诗文完备、足为典范吗？想到您精勤不息，从不暂时停歇；再问问我浮荡懒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防防末俗之中还保存着孤高简朴的品格，竹石虽无言，气韵自然青翠。午日，在东平的道路上。汪孺石从济上疾驰传来消息，并且给我看他最近刻印的作品。匆忙间漕运和挽运的事务日日相牵，偏偏还有闲心问候客边是否炎热。不因人的处境仍然落寞而改变，做官想要称职，只有辛劳贤者。江防的梦已经熟悉，随我行过千里；池边的柳树风声稀疏，又是一年。节日到了，蒲葵成熟，我独自沉醉，高声吟诵新句，也感到陶然。夜间泛舟大明湖 城角几曲水道，水流悠然，另有源头。山岚的光色同晚景一起宁静，湖泽的水气和秋意一同聚集。小船比手掌还宽，芳香的洲渚环绕得像一只盆。芦苇干枯，声音忽然响起；菰草腐烂，已经没有韵致。任凭风吹掀烛火，慢慢等到月亮照满酒樽。沿着水流回旋，随它驶向哪里，远近又何必计较。枫亭驿有荔枝数株，十分古老，据说是生长了数百年的树。不知是谁亲手种植的？古亭旁边的宅第接近端明，世代相传。它不受烟霜沾染，树皮更加润泽；独自超越尘世劫难，气势始终坚贞。树根盘曲，像苍色的犀牛，仿佛要掀动大地；枝叶发出红云，直冲上天。人事之中有多少波澜翻覆，秋风中的荔枝果实却年年自生。雨天阻滞在海州公署 昏暗的海上水气中，白日细雨纷纷，洒到枯枝上，绿色暂时显得肥厚。梦中环绕着君亲，只能徒然自我责备。道路迷失，去留都不知，其中恐怕有机变。早晨赶到野外集市，鱼和蔬菜都断绝了。夜里伴着孤城，鸣叫和狗吠也很稀少。幸亏有几册书相对而坐，寂静中相伴；无论乘船还是坐车，到处都足以成为依靠。历下官署杂咏 就在这里也可以称作官场中的隐居，转眼已经延续一周。俸钱还算不薄，能够吃饱又还有什么要求？安静的几案旁，香炉值得炙烤；尘土满布的床榻，懒得收拾印痕。我本来没有迁客的心思，走也好住也好，总是犹豫不决。又 熙朝的公务办完，便全都属于闭门读书的时候。年成歉收，百姓没有诉讼；官府清闲，差役却苦于饥饿。放下帷幕整理旧日学业，教导孩子而获得新的知识。虽然神情呆滞，童心还在，还可以以角技相较。又 因为触犯时忌，长久得不到调任；所辖之地又荒凉残破。困顿滞塞并非没有缘故，暖风吹来确实有它的征兆。长途跋涉，各自努力；相识的人全都弹冠而起。古道上盼望知己，不要因为道路艰难而叹息。又 走出门去看见什么？乡里的街巷长满了蒿草。白天饥饿的鼯鼠窜动，半夜妖异的鵩鸟悲鸣。姑且编蒲席来听理政事，插上棘枝暂且选拔人才。修筑土墙的工程何时才能停止？秋雨连绵，处处成灾。又 煽动叛乱成为寻常之事，愚昧的百姓难道没有人惩治吗？如今聚众成徒，盘踞在水泊；像古代东陵那样祭祀比赛。许多寨子环绕相守，凶悍的渠帅并不只有一个。贼人被铲除，百姓也全都死尽了；天意究竟凭借什么？又 生逢乱世到了极点，命运没有可以藏身逃脱的道路；骨肉忍心互相吞噬，贤者愚者一同化为枯草。腐尸争相被鸟啄食，怨恨的魂魄学着狐狸哀号。精卫还想填平大海，这一点点力量未免太劳苦了。又 百姓一个不剩竟成了事实，诗篇中所说的难道全是诬妄？全家被弃置在夜间的深沟中，深巷里乌鸦悲惨地啼叫。户籍册空了，田园上的姓名还在，田地大半已经荒芜。漕运使者纷纷出动，却还在商议加紧追缴欠赋。又

译曾经把一两件事情拿出来，妄想用来粉饰太平。没有料到时局如此；年成稍好，才略微怜惜人的脸色丰润。佛龛中增加了梵音，乡村学校里有了读书声。仅仅这样就足以称为祥瑞，安然欣喜，也聊以慰藉无可奈何的心情。在卢德水斋中小饮 知道您躲避人事已经很久，却还勉强为我送迎。主宾仓促相见，事物只有简单的蔬菜水果；交情深厚，执手相对，谈话却没有次序。敞开胸怀，酒量已经喝足；出了门仍然依依眷恋，一时之间惭愧和羡慕同时生起。在阜城道中，天气极寒，看见雾凇围绕树木，因而记下此事。不是霜，却仍然像霰，一夜之间便封住了枝条。昏暗的云垂下帷幕，棱角分明的冰冻得像胶一样裂开。上天善于雕刻描画，使整个世界都显得萧瑟。阳光映照下如珠串璎珞，迎风摇曳如白玉步摇。高低错落地映入水中碧色，远近都像隔着冰制的薄纱。仿佛看见了玄圃，想象着描画晶莹的宫殿。串串珍珠编在棘刺上，粉屑遍布林木的枝梢。冰茧散开，夸耀着初生的美丽；花朵腾起，却可惜过早凋零。灾祸和祥瑞随处都可验证，战争和疫病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哪里禁得住像灼烧一样的忧虑，冒着严寒反而更加郁结。进士顾君请假回乡省亲，征求双寿诗 防马向东归去，正赶上早春斑斓的景色，刚刚换上新的锦袍。家风如葵豆，合于《豳雅》；仙人的道路通向蓬瀛，也连接紫宸。母亲的德行如鸠鸟怀抱七子，臣子的心如水一般报答双亲。服食芝草柏实不过是寻常之事，义训和忠规却不可沦丧。频频经过大明湖 寺院已经倾圮，湖水还在；追溯它从古到今的始终，明暗盛衰各不相同。四周青山排列在城门之外，进入咫尺便有溪湾，寻找船只可以通往香处。满是寂静的池塘中雁鹭很多，客馆两旁排列着楸树和桐树。并不是因为乱后游踪寂寥，而是观赏胜景的前朝遗迹早已空无一物。咏半开花【会稽章有四纳姬征咏，我的弟弟长康作诗唱和】浓郁的香气清幽地散发，天刚刚亮，才向人前开放，又害羞地不肯舒展。领会其中自矜自重的意味，在风帘月幌之间，与它相对徘徊。又 不必在欢乐场中让羯鼓催促，花影缓缓流动，映着春日的酒。笑容和蹙眉都藏在露水中，完全难以确定；偷偷掀起轻薄的纱衣，反复百次。又 忽开忽合，总是自然天真。谁能知道前因和后果？多次在梦中呈现出婉媚的姿态，只是东皇还没有让它完全显露身形。又 纷纷的红花和惊动的绿叶，究竟又能怎样？转眼之间，美好的春光一次就过去了。不要惊讶花苞频频自我珍惜，令人迷恋的香气和艳色本来就没有多少。《凌忠介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凌忠介公集》卷四 明代凌义渠撰 《使岷诗集》潞河初次登舟 早先踏上远行之路，心意勤勉，恭敬地遵循礼仪。斜着行走没有平坦的步道，叩问防防，已经疲惫。天空高远，不可倚恃；真诚的心却容易受到欺凌。车在道路上奔驰而船又倾覆，谁来分辨平夷和险阻？因此彼此交相攻击，躁动纷扰缠绕心脾。只求给我一杯水，也足以使胡须眉毛舒展清朗；何况这百斛大船，稳稳承载，又有什么不合宜？暂且可以等待凉月，还能够迎来晚风。云光随着桅杆转动，蝉声逐岸边移动。船缓缓行在鸥鹭旁边，白日小睡，梦境也因故而怡然。忽然想到长安道路，烈日炎炎笼罩其上。幸而收取日光下的影子，来到这条河的尽头。难道世间的罗网如此严密，又要说某人正在这里吗？侯豫瞻赠给我一册长蘅的遗迹，我在船中展开观看，欣喜不已。旷达之士没有近前的俗念，举身仿佛映照着林木山峦，落笔只是为了自我娱乐。淡淡拂过却凝聚秀色，尤其深得山水的情态；消解事理便可长寿，悲怆之中记着您对我的情怀。恰好替我守护着它，舍弃珍爱之物而显出知心；投赠给我，怜惜地亲手交付。在我这里，它仍然如同在您那里；从眼前掠过，和水面波纹一样。我反复把玩，并不算痴迷。摩挲起来宛如旧物，小小景物却森然呈现众多姿态，防防都可以叩问。它使我置身炎热的伏天，前后都升起清凉的光。汪如石以《南池十诗》索取唱和，我依照原韵回答其中一首，便作为赠诗。古老的池塘又有胜友相伴，只可惜归船顺流太急，怎么办呢？正值秋雨喧响，几株树上的蝉声引来泉水，仿佛汇聚众多力量。留下诗咏，发向高远的天空，淡泊简约，正是我的事情，和您共同守着这一条毡席。酬答汪如石赠诗，仍依照他的原韵 感谢您多次问候远行的车轿，一叶一叶地计算着，长久的归期还很遥远。泽国阻隔，三秋之中频频向北眺望；六月里风起，自南方飘来。即使像贾傅那样，又有谁在前面为我安排座席？姑且倚靠湘灵，学习吹箫唱和。君恩和父恩同样深重，都值得共同省察；满眼都是这样的感慨，又能叹谁如尧呢？夜泊梁王城，遇到大风雨 落日逼近山边，仿佛更加急迫；散开的余晖映在水面，凝成赤红的光。眼看渡口迷失，已经无法选择道路；荒凉的礁石边，孤舟停泊着孤独的旅客。盗贼时常令人警惕，意外之中不知何时会有无声无息的袭击来惊吓人。妻子儿女蜷缩着聚在一条船舱里，几次临到饭食却不能进食。不一会儿，桅杆顶端突然刮起一阵风；月黑之时辨不清星辰，星光又稀疏。隐隐的雷声绕耳而过，百道闪电照到衣服；风雨夹杂着腾空而起，把恶浪翻倒。篷窗里面，船夫的力气已经用尽，锚橛牢牢插着，船仍旧不停地摇荡。既害怕蛟龙挟船飞去，又忧愁鬼物将把船迁往哪里。到了这种地步，安危已经无法顾及，只好整肃衣襟默默坐着，心神勉强自守。床头有一支蜡烛，暂且不要让它熄灭。夜深以后，风雨也渐渐徘徊收敛。人生的祸患实在难以止息，渡过险境如同平地，要看平时的习惯。如今已经抛开一切念头，完全忏悔除去。船在江流中失控，这一刻尤其危急；昨夜那场狂风究竟来自哪里？直到五更回望寻找，不禁自叹悲咽。行舟途中即景 一叶小舟就是我的生涯，等同于水上泡沫。天边浮在空中，黑白混杂。灶下游动的鱼，成群进入锅中；梁间哺乳的燕子，却不回到巢里。逆流水深，既害怕又难以前进；顺流水浅，又担心船忽然搁浅。独自在苍茫的夜里，心情更加胆怯；暂且停留在初升的月光下，直到月色映上眉梢。又 大地震动，天空轰鸣，水势仿佛要吞没一切。萧萧作响的竹篱，究竟系在谁家的门上？荒凉的祠庙和古老的神像，随着水流倾塌。茅屋中的穷苦百姓，追逐洪水奔逃。衣衫单薄，难以抵御寒凉；纵横的灾害如此怪异，盗贼却仍然存在。风波近在咫尺，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整日沿流回旋，也只能绕着村庄。又 防防远山浸染着青碧，如同螺髻；晴日的光色共同为客人防防增添欢喜。鱼梁依傍水势，水渐渐退减；乌鸦排成阵列，带着影子飞过桅杆。求取食物的神巫争相上下，小小的蛮族歌妓学习婆娑起舞。惊涛刚刚停息，魂魄仍然惊悸；渐渐到了清淮，便放棹高歌。又 防防不停，白日喧闹，什么时候才能泊岸？头颅几次在土堆上碰撞。鹳鸟还知道雨后退避，飞鶂也躲避风灾。身子沉沦在弱水之中，迷惘而难以渡过；眼睛辨认着浮沫，幻影仿佛结成胎。悟到一条船顷刻间就会毁尽，形体和精神不过是假合，更令人悲哀。【我的后船遇到风，搁浅后片刻间就全部毁坏。】古诗说：形体作为渡船，精神作为停泊在岸边的舟，分别之时就应当离去。雨中宿在含山水心亭 雨水从檐缝中防防滴落，我萧萧然倚着柱子听百虫鸣叫。台阶一片昏黑，古树覆盖着青色的灯光。暑意在夜间收敛，秋色和水面一同停静。暂时来到这里，仍然被梦境扰乱；用什么来驱除尘世的烦忧？柘皋道中 扶着东西在泥地上艰难行走，泥滑滑的，遍地都是蒿草。盼望天气转晴，眼睛才突然明亮。一抹浓云沿着山岭离去，几道水湾绕着圩岸回旋。山民忽然看见风气恢复古朴，名胜却疑心地方志还没有记载完全。【车中偶然阅读《巢县志》。】道路曲折，乘车忽高忽低；掀起车帷放眼远望，也觉得悠然。潜山旅舍 斟满酒，姑且用浊酒来排遣。走了一程又一程，反而更加害怕前路。四周草木兼有猛烈的风，一带茅屋在月光下显得孤单。饥饿仿佛要来了，灯已经昏暗；秋虫的啼声没有止息，完全无法入梦。才知道一夜寒气侵入骨髓。刚说起经过秋天，心意早已枯槁。青口驿楼午间远眺 万竿茂密的竹子倚着墙壁，排列得很密；隔着水浦看远山，山色更加幽深。蘸墨提笔面对窗户，风忽然吹起；满天的行旅景色，正适合秋日。重过茶池亭【我在丁卯年经过这里，留下三首绝句】赶着车前往，又来到这山乡。群峰高低错落，压过矮墙。一捧冰棱，使茶味更加苦涩；半凹的石路，带着枫香。【前面有枫香驿。】谁和遗老一同含着碑上的冷意？不如续写前次游览，引出悠长的梦。重新寻找墨迹，转眼已经八年。暗中的星火，照见人们匆忙奔走。中秋，在广济公署，和文胎僊夜谈。【胎僊家在长沙，也因担任封使进入楚地。】为公务劳碌奔波，各自都被事情牵累。停车望月，恰好有先有后。身在客地还要兼程赶路，不能享受一个好节日。深夜秉烛而谈，也算是一段良缘。为你忧愁，曾经一同走过河路；指着衡山之峰，早早想要前行。无数清光转眼掠过，如果一庭月色允许我们流连，便愿长久停留。约赵生到家中演来相见 细雨进入疏落的竹林，幽暗的泉水吐出清凉的树荫，我拿这些来酬答你的文心。苍凉寒冷哪里说得尽？只有你的十根手指，能把山水洞窟雕刻出来。清幽的景致刻画得几乎枯尽，奇异的趣味也搜寻得将要穷尽。共同庆贺两篇诗作的诗魂，深夜还没有停歇。想起我认识你时，你消瘦的身影高高突兀。如今又过去多少年，笔尖防防向下挖掘。谁能忍受饥饿而不忧愁，忍心以薇蕨充饥？我们相隔在十亩之间。寒光转为荒忽，愿携着你苦吟的身躯，一同寄托在晚秋的月色中。夜渡浠川 恰好遇上满月，水波荡漾，江岸开阔；远望苇火和灯光，仿佛聚集在一起。船夫在渡口喧哗，一时间搅破了水面，暗中生出波澜。从团风镇沿江向西行 还没有渡过江，去路曲折回环，便在这里眺望和聆听。清凉的秋意包容着一片空旷，云物多么冷清。浪花伏在水面，礁石刚刚露出；风势稍缓，防防已经停止。芋田锄过之后即将成熟，蓝草园望去一片青色。有人在沙岸边收网，水亭悬帘截住江流。断芦苇发出远处的声响，丛生的白芷散发出清香。极目远望，忽然因天晚而感伤；千山形态各不相同。霞光隐藏在日脚，青紫色分隔着苍茫的天空。劳苦的一生总会有尽头，行动的人也说自己安宁。我的行程还没有停止，催促点火，走出树林和郊野。阳逻魏小韩留我饮酒 分别还没有几个月，相见也匆匆忙忙。情感关涉离合，处在仕宦之中，只能寄托于有无之间。坐下时频频窥看，太阳已经越过江面；想趁着风势挽留，实在没有空闲，一顿饭还没有吃完。经过山陂驿

译疲惫的马很难停歇，在荒凉的亭子里暂且停留。茂密的树林连接着水中小洲，一片昏黑；稀疏的窗户射进尖尖的山峰。蕉叶浓密，浸润着几案；薇花高高映照着屋檐。苍蝇蚊虫追逐台阶纷乱飞舞，蛇在台阶下潜行。旅途催促着暂时停留，秋日的心情到了傍晚更加严峻。衣衫单薄，忽然害怕清凉；酒质低劣，苦涩得难以沾唇。前路没有尽头，流逝的时光仿佛一同远去。夕阳渐渐落下，只得急忙赶到山坳。云溪道中 座座山峰挟带着气势，彼此奔涌逼迫，倒落在平地和悬崖险地之间。大树成千上百，遮住日光，阳光不时从缺口间穿过。旭日笼罩在蒙蒙雾色中，白天也像黄昏。藤萝和树木交错，空气正温热。经过眼前的杂花，叫不出名字；环绕山涧的药苗，难道只有一个种类？从这里取道，走到小桥，才稍稍看见青烟从茅屋中升起。屋子在哪里？悲哀的鸟一声又一声啼叫。我直立在斜阳中，聆听这幽静和孤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防雨 一阵雨飘向哪里？因为风势不同，落下也不尽相同。幽冷的凉意从暮色中升起，迷蒙的水气凝结在秋天的天空。寒冷中把马投进荒山，寻找可以通行的道路。隔着溪水，烟雾一缕一缕；忧愁地望去，仿佛已经到了湘中。冒雨行走在长沙 梦中环绕江边的香草，已经半年；忽然来到这里，秋闰接续着残存的缘分。白沙赤岸，真正是湘地的水洲；泄出的雾气、蒸腾的云彩，也是楚地的天空。忧愁中防防几座山峰，迷失了南飞的雁；突然遇上一场雨，连鸣叫的蝉也失去了。心情到了这里反而无所依着，只认得孤独的微光，便又转眼杳然。又 太阳从山外显现，空阔的江面上露出侧影。竹竿处处相通，岩桂清冷，时时送来芳香。洲上的莲花已被寒意催尽，不再留下红色。小轿冲过烟雾，烟雾随即重新合拢；群鸟飞回，仿佛有意与我同行。暮色渐渐加深，驿路已经到了傍晚。正好借助山崖沟壑辨认东西方向。山馆中整夜听雨 古墙淋漓，墙上彩画的粉层剥落殆尽；酸冷的风四面吹来，灯光也显得急促。野藤蔓穿过墙壁，终于伸到床边；窸窸窣窣地冲着衣服，原来是一只蝙蝠。还记得古人告诫夜间不要进食，空山之中怎么知道没有异物？只好伴着潦倒的浊酒和藜羹，躺下听檐头雨滴一直到天明。湘乡一路苦雨漫赋十五韵 阴雨连绵，久久没有厌止；雨脚又纷纷落下，哪里可以藏身？照看经旬的密云，天色暂时明亮，随即又暗下来。雨势缓慢，更令人忧愁雷声轰鸣；不是雾，天空却像阴暗的天幕；不是烟，水气也温暖郁蒸。雨水到来，山野寂静；雨水过去，河水潺潺。苔藓和药草的香气没有次序，松树杉树湿润得难以分辨。石冈上牛自行绕行，水洲上鸭子成群。断梗牵连着茅舍，寒花点缀着野坟。山林苍翠可喜，空旷辽远无边无际。还没有到中午，转眼已经斜阳西沉。樵夫扶着柔弱的藤杖，牧人勤快地背着斗笠。鸟儿依偎在草丛中喧鸣，残余的蚊虫留恋草地聚集。山店早早关门，仆人饮酒后已经醺醉。凄清地陪伴漫长的黑夜，翻来覆去盼望天初明。渐渐觉得虫声短促，幽幽之中只有我独自听见。永丰馆归梦 远远从云边望见江上的枫树；就在今夜，归去的心绪得以暂时打通这条道路，接触到艰难险阻，魂魄更加怯惧。风声时断时续，这番话又向谁说尽？幽居之人早已觉察田园的好处，远游的人却兼有霜露空旷之愁。无限的秋思，被蟋蟀声唤起；驿站的门独自关闭在乱山之中。从邵州向西延伸三百里，山峰沟壑遥远而幽深，藤萝树木深密；行走几日，触景生情，处处都能成诗。脚下全是山，山却还没有登上；游兴忽然低落，叹息自己无能。哪里禁得住拄着脸颊向西南远望，让眼前引入苍茫的一万层山色？又一首。在风波中触动旧梦，长久以来都已安然相处，哪里还畏惧礁头的八节滩？想到船行至幽深绝远之处，溪水的光仍像月光一样寒冷。又一首。近年来徭役赋税也很多，机石壁畬田的休息更需要防备；幸而没有流离逃亡，柴米还足够，山村里人少，炊烟也稀疏。又一首。一阵寒鸦在傍晚的天空中喧噪，半随着夕阳返照飞入青色的枫林。过路的人不要觉得流霜来得早，放眼辨认，等到再来时，树树都已红了。又一首。白云堆积之中藏着三户人家，苍黑的山色边缘荡漾着一个人的身影。留恋着向幽深处走去，幽邈得仿佛成了幻境；夜里到来的幽梦，恐怕会使人伤神。又一首。浅滩平坦，架设的鱼床稳固；乱石倾斜悬置，猪栏牢靠。不用篱笆围墙，深处自然遮蔽；棕榈的阴影和竹子的影子覆盖着四周。又一首。暖气烘托着香雾，夹杂着腥风；各种草花的花蕊，气味各不相同。不要奇怪秋深了还残留暑热瘴气，按《图经》记载，这里原本就是古代的黔中。又一首。崎岖的道路没有尽头，白天也像关塞一样难行。怀抱着深沉的心事和愁苦的面容。若还要沉迷于奇景，就从这里继续前行；道路渐渐分成鸟道，进入溪边的蛮地。在武冈东塔寺看见几株柳树和柏树。形态如此纷杂纠结，耳目也难以完全辨识。炎热之地的气候特殊，草木更加杂然生长。曾经考订过柳柏之名，于是在这里辨认它们的真实形貌。两棵树合成一体，心性坚贞而材质脆弱。枝条袅袅，树势又森森然；清凉的月色徘徊着照入其中。它们低头随风拜舞，阴翠凝聚，仿佛带着湿气。黄莺和燕子不会错投其间，鸾凤难道肯随意栖集吗？我来到古塔旁，寻思良久，久久站立。难道是怀抱着衰世之心，所以不敢倚靠这孤独而正直的树吗？它在霜雪中摇曳姿态，这个道理谁能测知？进入云中山路观看水帘。起初远望空中，只见一线寒冷的水光。渐渐听到声音，也看见了水影。稍稍转过几道山盘，水影又藏了起来，只听见石头仿佛发怒，水波狂奔。豁然间像月光穿过眉间，生出丝丝水脉，全部清晰可见。苔藓湿滑，松树倾斜，不敢再往前走；徘徊着想捧取水中的影子，只是徒然使心情沉静。想来水源流失，从万丈悬崖上起落而下，永远寄托着幽深的声响。它能驱散白昼的喧闹，使人在寒夜深处停下来倾听，这是多么难得。登上一角峰顶。目光直达天际，耳边山谷密集而绳索般悬挂，踏着空虚曲折的山路，步步寒苦疲惫，几乎不能说话。稍稍见到平缓的坡地，休息之初便觉得万重艰险都暂时缓解。晴朗的光线从远处升起，驱散纷乱的白云，仿佛沙雪在一片气流中。边地把楚地和粤地分开，下界浮动的烟霭浓重得像凝结在一起。独自站立很久，才觉得这座山峰高尊，其他山峰都平庸，不敢与它相比。远峰耸起的形势，仿佛争着划破天空；拔地而起的山峰像青色的剑芒。人们说猺户的洞窟就在山下，有两扇门并立，挺拔如屏风。石门进去可以行走几十里，黑色的深箐与黄色的茅草彼此内外相间。心中慨然想飞身登上，无奈道路已经穷尽，只好收摄精神魂魄，从这里止步。《云峰茅棚老僧诗》。偶然经过山峰旁边，正防备云气升起，忽然遇到这位僧人，质朴得令人喜爱。他在雷雨边结巢栖身，安然在虎狼出没之地寻找同伴。常年吃清淡食物，只有一盂茶；近来取卢侯两家的水【旁注：就是卢侯二仙炼丹井】来引水，并募捐布施，长久没有回应，便向客人低头，勤恳地行礼。百次叩求中尚未得到一次回应，就告辞离去。忽然严冬到来，早早关门避寒；大雪压屋，狂风怒号，茅棚全被掀翻。那时这位僧人又归向何处呢？闰秋十二日夜宿胜力寺，等待月亮。万重山岭遥遥将要合拢，诸天山峰唯有这里最尊。孤独的月光艰难地吐露出来，石壁限制了清晨和黄昏的光线。月影移动，不知藏着什么鸟；声音传来，听起来像猿啼。久居于此的僧人梦境坦荡，连篱笆也不设置。又一首。仿佛陪伴一座山峰住宿，众多山峰全都寂静无声。此时从下界仰望，梦境就是高天。佛前的灯火映青了石壁，松林的风带着寒意吹拂泉水。推开窗户，心忽然悸动，恍惚间身在层层山巅。石麟岩【卢本潜垣有诗，因而依次用他的韵】。山中的情势高耸不平，接连不断地来到眼前。忽然看见层层棱角，又见这岩石怪乱，令人忧愁，仿佛要割破面孔。湿云低低飘过，像要蒸湿衣衫。仿佛麒麟坠落在地，只能徒然凝神想象。有竹子挡在楼前，姑且免去砍伐。多少秀美山峰藏也藏不住，时时穿过片片影子，映入丛生的杉树间。岷王作诗饯行，行至西桥，步韵呈答。

译片片祥云追随着出征的车驾，衣袖中藏着华美的文章和锦绣的书信。千树浓阴遮住正午的阳光，一帘清爽的风声散入秋日的村墟。剖分圭玉恰逢梧桐飘落之后，斟酌甜酒又正值月亮初升之时。衣带还带着余醉，随着梦境萦绕；驿亭之中不打算再写离居之愁。又一首。行程兼有水路和陆路，连接着舟船与车辆，早晚都恭敬奉行。这篇书信中有三首诗咏；缁衣收藏着世代文牒，重重棣棠花照耀着郊外村墟。梁园的宴席结束了，群峰已入暮色；湘水之浦将要停船，一只大雁刚刚飞来。坐拥红色的光辉，并非不留恋；分别又增添幽梦，梦到山中居处。游岳山未能成行，在途中惆怅遥望，多日不能释怀。在忙碌庸俗的尘世之中，侧身遥想上古。古老的岳山连接着纯一之气，有万物寄托其中，吞吐之间气象大开。祝融峰的余脉或许还可以数清，哪里敢蓄意以游玩为乐？只是敬仰它来辅助自己。仰头思念，夜晚难以终了；白天寂静休息，正当午时。一根手杖还能够携带，就应及时努力前往。只争取几天的行程，纵然快走又有什么补益？浮生牵系着脆弱的情绪，行动和休息都不能自主。长叹着向岳神致意，恐怕岳神最终又能取我何如？再来这里会是何时？应当怜悯我幽深的苦心。游岳麓。岳山的形势绵延不断，远远延伸到将要止息之处。我在这里游览，便从它的开端看起。于是领悟到高天厚地从不自行停息，沿着山脉浩荡流衍，生出波澜。首尾一气相贯，能够追溯源流。山中藏着峰岭沟壑，多么险峻高耸。近处量看一条江，水面平缓而狭窄。俯视群山，繁茂得像盘曲的松树和栝树。高高直立在正午，简直像萧萧的茅草；在风中飘动，宽阔地摩挲着交错的崖壁光影。古老的石碑被安置在那里，我在石路上徘徊。守寺僧人已经衰老，轿子缓行，随着我的行止前进。山势森然高耸、参差不齐，并非一眼可以看尽。有意独自寻访，不带同伴。倚靠岩石，攀援树枝，长久行走也能安然。忽然经过一片云，迎面而来的是湿气。云气弥漫散开，几座山峰显得寒冷。问：道乡故址【宋代直臣邹浩流寓时所修筑，如今几乎全部颓败】。从前贤者以尊崇进谏和替人进谏为重，自然不会把名声建立在流徙之苦上，那些都不值得说道。可贵的是胸怀抱负，施展德业，使它长存于山川之间。哪里敢说这只是余事？有一座高台千古存在，庙宇的形貌还保存着，光彩显赫；但几百年间来到这里，已经逐渐荒芜。不要夸耀这座台曾经设立谏院，气象自有不同；也不要叹息这处地方废弃、言路阻塞，精神显得孤单。废兴自有寄托，这里难道就是我的居室吗？惆怅地站在荒草荆榛之外，内心自我责问，怎么能没有呢？下到山麓经过江面，忽然遇到风雨。拉起船篷遮蔽身体，也只能草草应付。两岸的芦苇彼此倾倒。把山水全都收入云囊之中，层层青翠浮在蓝色水面，浑然像被扫过。船身随着风倾斜摇摆，一篙撑下去又回转。石尤风无情，仿佛故意恼人。只是因为从前一向喜爱潇湘，即使在烟雾边缘危险坠落，仍然觉得景色很好。《渔舟词》。江心一只船，才不过手掌般大小，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驶向哪里去？只见它滚入急浪之中，忽然又从潮头涌出。满天风雨，正狂烈地翻卷，船网随水底暗流牵引，恍惚间浪和船合成了一体。船有起伏，浪也随之作圆形翻滚。看得久了，渐渐为颠簸摇荡而忧愁；远处天空像一截朽木，实在不敢相信重重船篷下还覆盖着一叶小舟。里面有位渔翁，正睡得熟。大风中渡过湘江。江面情势不可轻慢，秋深时尤其难以测度。碧绿的水面忽然变黑，晴朗的天空也自然变得阴沉。跳起的波浪直冲到脸上，碎石掠过，令人惊心。两支船桨愁苦得没有力气，只能回旋着靠近树林。洞庭湖。惊恐地回头张望，心绪无法安定；用眼睛追逐，眼中顿时闪起晶莹的光。简直不敢相信长天会散成烟雾，只独自忧愁大地会消融成水。日月仿佛停住了车轮，迟迟不能飞行；自身坠落在江湖中央，水流无穷无尽。湖水冲刷倾泻，把整个世界纳入玻璃般的水面，内外通透明亮，达八百里。雁影和鸥群，哪里容易停留？白苹和红蓼，又将依靠什么？百般灵动的物象出入闪现；清晨黄昏、阴晴变化，全都在诡谲的波涛中含着愁意。谁能辨认古代的黄陵？空旷寥落的孤怀，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在湖口远望君山。青黑色如螺髻的君山，仿佛一方寄托在清都的仙山，映入茫茫水天之间。天地仿佛没有边际，地面与云涛在暮色中渐渐合拢；深沉的一片山影，实在承受不住这份孤独。又一首。它幻化成海市蜃楼，偶然间变得清晰，有的地方竟然仿佛可以通行。人们开凿耕种，虔诚地奉祀湘君；君山一岛上有僧人和渔户，也都是编入户籍的平民。又一首。一座土山，曾听说连接着水宫；水宫究竟有无，灵异与昏暗，古今大概相同。我心里知道自己还不能乘流而上，只怕只能趁着好风前往。又一首。孤独的月光格格作响，骤然之间怎能安稳？万重冲击的波涛，倾泻而下而无法干涸。风雨之夜免不了替人发愁，鱼龙把它挟带而去，恐怕也并非难事。晚上登岳阳楼。浩瀚的水面究竟延伸到哪里？登楼临眺，仿佛终于有了头绪。凭栏而望，不知不觉间，湖上的寒气压向城郭。细雨侵入云层而去，长虹环抱着将要残落的太阳。仿佛听见帝子的瑟声，夜深之后仍在艰难地渡行。第二天早晨再次登上岳阳楼。清晨的光芒照彻千里，到了这里却不能再返回。秋天将在哪里衰老？波涛从今日起也似乎安闲下来。情绪和魂魄多次想要改变，哀与乐默默地相互交织。也有可以依靠的地方，那就是茫茫湖畔的山。岳州二乔墓【地方志说：在府治北面的广丰仓内】。家乡住在东吴，魂魄寄托在楚地。寂寞地守着官仓中的一抔土，湖边到处都是祭祀的祠庙。以亲人献酒、肉脯、香囊和绣带为迷信幻惑，实在可耻；这些东西早已像尘土一样历经劫数，难道还会留恋残破的纸钱吗？生前各自带着夫婿，都不是寻常女子。什么时候才能一同携手，永远归于安息之处？含着情意，艳丽地面对月光；姊妹如花，在明亮的月色下姿态娟秀，彼此以姐妹相称。蒲圻、咸宁之间，夹着道路的全是松树，枝条和树冠一一如同图画；我来往于树下，作诗歌咏它们。青色的衣履般的松树摇曳着，仿佛有松盖覆盖；前后枝干疏落，姿态已经超出幼嫩的节理，光泽初现出老树的形态。盘曲紧缩的霜皮又多又皱，枝条有时低垂，忽然又昂首；既傲然质朴，又自矜秀美。画本不足以描绘它，取其走势仿佛学习篆籀。来到这里窥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隔着枝条，苍翠之色透出；回头望去，百里之间烟霭青翠，排列得像锦绣。众多草木交错参差，阴云使白昼昏暗；这才觉得自己的面貌也不同了，和松树的光色一样坚贞清瘦。初次会见刘济甫，欣喜而作此赠诗。江夏有一位刘先生，避开名声而声名自附，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心中顾念，也常常在口头称说。几年之间，他一直存于心中，又常挂在口上。到如今才第一次会面，我出来迎接还唯恐落在他后面。他安静端庄，便足以互通深厚心意，还来不及细问。你赠给我一首诗，清新真淳，没有一点腻滞污垢；又赠给我数篇文章，增删修改如同堆积山丘。你广泛地爱人而勉强与人亲近，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接受别人；你坚忍刻苦，常抱着短柄灯读书，志气直达门户窗牖。又听说你内在品行笃厚，谨慎修身来侍奉母亲。希望你的文章和品行能够相称，而这相称正是你自身所拥有的。江汉之水滔滔不绝，人才难得，哪里只是偶然？摆脱心与口之间的拘束，我们彼此称呼为朋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谭友夏邀请我和刘济甫一同泛舟鹦鹉洲。举杯饮酒的兴致已经疲倦，唯独高兴能登上你的船。两岸适宜让我们单独停泊，三个人正好共同游览。将要尽兴时仿佛有话要说，久居异乡也不免生出愁情。傍晚时分烟霭随之合拢，洲边传来瑟瑟秋声。在鄂城临行前，龙梦先恰好到来。从前在蕲州上路时，为了你停留了片刻。今日再次相见，你的行装又十分匆忙。彼此仰慕便彼此相逢，相逢时却仿佛彼此躲藏。分别与相聚相隔的时间有久有暂，实在是缘分不巧。正好我带着三湘的烟霭，你袖中藏着九峰的山石。各自积蓄的话意等待倾诉，直到登车时才感到悲恻。易曦侯率领他的伯父、叔父和两个儿子，以及诸位门人前来相见。一笑之间宛如昨日，苍然而来，向古代儒者作揖；谈笑风趣依然没有减少，感慨却不能没有。子弟们环绕侍立，怀抱诗书，仿佛学业将要枯竭。借助您的教诲，我惭愧自己平素自以为饱学；谁说伐檀之士会孤独？刘济甫追赶来送行，却因齐安风阻江边，不能再次相见，只能托人寄来劝谏。

译在闲静的官署中依依不舍，觉得心意已经飘向远方。感念你驾船而来，却不能久留在家。因为害怕风波，只能抱膝偶然为迟误而伤感。不要忽然长叹，我们相约以三年之艾这样的长期积累成就国手。不要羡慕时人一日之间盛开的鲜花。即使明天江面可以渡过，谁又忍心只说几句话便成为天涯之隔？在浠水上，詹卓尔和金卜公、丘景庭、官绥之等人的子弟邀请我在斋中聚会。各自高雅地怀抱清正之气，专心自守。灯火缓缓摇曳，仿佛结交不论新旧，只希望道路笃厚；绕行山溪之间，不知不觉菊花已经绵延。向着道路为重阳送来茶，把情韵留在三泉【当时用兰溪水煮茶，就是陆鸿渐所说的第三泉】。很难在此时再商议来日的约定；散席后站在半夜的月光下，月色照满半边天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玄素宗侯到梅川相见，在四高楼上小饮【我客居蕲州时，曾借住玄素的几山阁】。相逢实在意外，忽然又像初次相识。举杯饮酒，仍然面对从前的主人。彼此久已知晓对方的情味；我以粗茶淡饭相待，当下便显出你真实的情怀。授衣节还未可预知，寒意已经侵入傍晚。共同倚着栏杆，叶子频频落下。还记得几山的花木山石多么美好；如今又经历迁徙转徙，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三次经过黄州都没有游览，游赤壁时补写一首绝句。难道一定要靠江山来尊崇那两篇赋吗？苏公只是乘兴偶然留下了心思。我如今心中怀抱着黄州之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和未到之前究竟有什么不同呢？秋林。空旷的树林怀抱着霜意归来，静观之人知道其中的变化。红色和紫色已经繁盛，青黑的颜色纷纷相映。色彩之中又叠加着色彩，浓淡随着各自类别绚丽展开。高低疏密之间，顿时使眼中的景象变幻。勉强想把它当作春花，眼前也自有幽深的鲜丽。仔细看去却有许多衰败的气息，自然难以长久留恋。艳丽中又带着凄清，严厉的秋风吹来，反而使它更加绽放。譬如灯火将要熄灭，仍能有一次灿烂。猛然想到万物曾经满眼的绿色，无端深深叹息。赠给合肥县令熊公远。沿途询问朋友，心意相互关联，便退让自守。渐渐知道您多有绮丽的情思，映照着我清冷如冰的心。暂且在巢湖月色下作主人，遥遥追慕太古的琴声。做官同时还要亲自处理事务，手和口都不能停，也没有废弃吟咏。《凌忠介集》第四卷。补遗。春日依陆天随韵，寄给潘右安。重重帘钩映着清晨，氤氲之气充满整幅春笺，半带泥痕；您还剩下些许蕪香，足以共同碾磨。闲来翻动梅花般的衣翅，几多愁绪中又听见黄莺啼落花蕊。枯枝上梦见燕子低垂，双襟之间一缕云气掠过之后，宫中梳鬟的女子还须对镜照看。如今又有谁品评过上官婉儿的文章？补遗。钦定《四库全书》。《凌忠介公集》第五卷。明代凌义渠撰。论。论兵饷。如今天下谈论边防事务的人并不少，天天谈兵，却没有真正发挥一兵一卒的作用；年年耗费军饷，却无从核查军饷的来源。任用的人未必参与谋议，参与谋议的人未必承担任用。孙武、吴起、晁错、贾谊，人人都自命不凡，拿欺骗世人的邪说来炫耀，拾取纸面上的陈旧言论。凡此都是庸俗妄人的作为，只是侥幸想靠一次赌博取胜罢了。俗话说，学习书本要花费十几年；如今却重蹈旧车覆辙，既然要惩戒过去、谨慎将来，就应当知道怎样使用所学了。只是兵和粮食这两件事，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头绪，这是为什么呢？兵是神奇变化之物，可以行动于九天之上，也可以潜藏于九地之下。圣人有时把它藏在阴处，但从来不曾不以简明正直为体，以平实稳固为基础。所以弱兵的士气萎靡，就无法制胜，如今东南的军队正是如此。办法在于设法振作它，把它驱赶到险陷莫测的地方，使它像日常生活一样彼此服从、彼此熟习，这样士气才能鼓舞起来，为我所用。强悍之兵士气骄纵，就容易喧哗，也容易溃败，如今西北的军队正是如此。办法在于设法约束它，以犯禁必不赦免的条例来约束，如同壕沟深堑必然不可窥测，使士气开始受到抑制而听我使用。可是问题并不只在这里。《周官》的司马法讲究寓兵于农，往往平时居家足以守备，出行又足以作战。白天彼此见面相识，夜晚循着声音互相呼唤；用亲爱和睦来激发共同抗敌之心，大略仿效井田制遗留下来的意义。兵士哪里一定要全都出自行伍之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够率领市井之人出战；屠夫、卖酒者和从事椎埋的人所在之地，全都可以成为奇异人物显露才华的场所；吹箎击缶的人群中，也同样有辅佐兴王、建立功业的同伴。兵士哪里一定要出自调集招募？古代有志于共同报仇的人，内政不向外泄，外政也不侵入内部；老人和弱者拿起鼓槌击鼓，妇女准备食物等待。兵士哪里一定要出自坚强锐利之人？关键只在于用感情把他们联合起来，用法律使他们畏惧罢了，哪里还用担忧没有兵呢？至于军饷，是军队的生命。每年征取几百万金钱，填入巨大的深壑，左支右绌，东拼西凑。司农如果实在无计可施，就议论加派赋税；可天下各处都唱起了《苌楚》一样的怨歌。议论按事例征收，哪怕一个官职、半级命令，人人都会发出积薪难支的叹息。议论屯田，只是画饼，终究不足以充饥；议论盐政，满朝争论，也不过徒然如同筑屋。总而言之，一年的收入应当足以供应一年的需要；四海的力量，难道还难以供一隅使用吗？如果真能得到一位专心谋划的大臣，实实在在地计算，从头到尾料理，如同家长对待子弟和僮仆，不辞辛劳怨言，不避细小节省；不要让蚂蚁造成的漏洞向旁边溢出，不要让鼠穴暗中侵入，不要让蛀虫在腹中造成空荒而外表饱满，不要让蛴螬从果实内部使它枯坏。根据材料分配粮食，根据粮食计算能够供养的材料。这样才是军饷。逐铢逐粒地核查，全部都是扛戈执盾者的资粮。这样，军队精锐，即使只有一旅一成，也都具有士兵吃饱、战马腾跃的气势。兵与饷互为表里，这一点确实可以看清。然而这也只是谈论罢了。议论并不难，承担实行却很难。应当从议论开始，慢慢谋划如何承担实行：凡事多方权衡利害，制定制度以尊重耳目，谨慎修身以远离谗毁讥刺，虚心处事以防止后来的弊效。对于兵和饷这两件事的大端，如此或许差不多可以实行。唉，这也太难了，哪里敢轻易议论边防事务呢！

译论清慎勤。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不担忧没有职位，而担忧凭什么立足于职位。人们之所以把君子置于官位，是因为给他最优厚的供奉，让他享受最安逸的生活。即使他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也不称他为贪婪；即使他劳役百姓来使自己方便，也不称他为懒惰。世人对君子的期望已经高到极点了。然而君子处在这种情形下，难道只要和百姓比较贪廉，和百工争论劳逸，还孤零零地把别人置于浑浊之中、把自己置于清廉之地，把别人置于懒惰之地、把自己置于勤劳之地，就能立身吗？做官的人，清廉和勤勉自然不用说，而最终还要以谨慎收束，这大概才接近完善。为什么这样说呢？利益所在，普通人很少有不动心的；劳苦归身，即使有志之士也有时愿意休息。所以，最清洁的名声可以用来防范自己，却不能用来防范下属；最艰苦的行为，开始是自己磨炼自己，逐渐才可以用来磨炼百姓。如今人一到嘴边就想吃甘美之物，穿在身上就想要温暖，站立不如坐着，坐着不如倚靠，这是人情所便利的事。剥夺他想吃甘美、穿暖衣的愿望，强迫他接受粗陋恶劣之物；剥夺他想坐下、倚靠的愿望，强迫他劳作，甚至把他囚禁起来，这是人情最不便利的事。既然如此，逆着这些本性来磨砺自己以求清廉，长久习惯劳苦以求勤勉，君子又怎么能够自信一定能胜过它们呢？正因为害怕怀藏璧玉而招致罪祸，担心有牙齿而引火烧身，厌恶下流之处，仿佛将要被玷污，所以实在不敢自恃清廉。所以才要以华美的外表暂借蜉蝣之姿，以厌倦疲惫的样子承受猯貉的吞噬；争分夺秒，唯恐来不及，实在是不敢自恃勤勉。所以节制饮食、约束自身，却从未告诉别人；夜里安睡，清晨早起，也不把这些下诏告知天下。这是因为清廉却不敢把清廉留下作为资本，勤勉却不敢举出勤勉的事迹，是谨慎到了极点。正因为谨慎，最终才能保全自己的清廉，并能够制止别人的贪婪；正因为谨慎，最终才能守住自己的勤勉，并能够振起别人的懒惰。把一切自我矜持、刻苦艰难的事情看作与日常生活、穿衣服一样平常，那么自处时既安稳又可以长久；把一切独来独往的事情看作不亚于临深渊、履高处的危险，那么处世时就能渡过艰难而不至于危险。这难道不是立身处世的好器物、做官的良言箴规吗？否则，世上不缺少杰出的名流和奋勉的良士，但如果不以厚道推行、不以小心持守，就像登上万仞高峰，四面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眼花魂摇，没有不痛哭而想返回的。因此，既清廉又勤勉，却不以谨慎终结，必然会误了自己、误了天下，没有谁能够成功。假如不得已必须从清、勤、慎三者中去掉一项，哪一项应当先去掉呢？

译论崇尚教化。君主治理天下，如果能使天下自行得到治理，那就够了。可是治理天下的人，必定要在天下人身上强求治理，细小地窥伺于被褥阴影之间，在毫发之处争较；夺走他们所甘美的，自己尝受他们的苦楚；劫夺他们所便利的，阻挡他们所流通的，而臣下最终没有一个听从命令。这难道就是所谓风行草偃，过去得到验证、今天也能实现吗？违背人的天性，使人的性命之情不得安适，所以治理越来越繁琐，教化也日益衰微。试考察天地日月：太阳照亮幽暗，雨露帮助滋润，风扇动调和之气，雷声唤醒蛰伏之物；一切跂行、正行、倒生、侧生、向天飞翔、潜跃深渊的生物，无不在内部彼此鼓舞，直到龙看不见石头，鬼看不见大地，人看不见风，鱼看不见水，纷纷扰扰，既极其变幻，又极其灿烂。这一切总称为化工。因此应当知道，使万物如此而然，是人的力量；使万物如此而又有时不待人为，是天与人各参一半；无所谓这样却无处不如此，是化工，是纯粹属于天的作用。臣子的忠诚、儿子的孝顺、士人的廉洁、女子的贞节，难道是先王制定了许多条目来使人居处困苦吗？这些全都是天所赋予的生机，也是人自身包藏的生命意趣。因此，忠孝而不推辞，廉贞而自我发誓，难道是人喜欢故意做不合人情的事，在眼前说矫饰的话吗？如果不是这样，生命发展的道路就不宽广，生命的趣味也不会畅达。难道要悬立一套标准来防范天下人，说：‘你们将要成为逢比、比干剖心、伯奇、申生那样的人，将要成为孤竹君、采薇、巢父、许由、洗耳、绿衣、柏舟那样至死不改的人；把虚伪化为真实，把浅薄化为淳厚，把污秽化为清洁，这难道不是治理天下最希望达到、却不能达到的境界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赞美名声，致力于外在修饰，繁殖枝叶，却忘记了根本。所以要知道，能够成为逢比、比干的人，看待碎首溅血的事情，仍然与退朝进食、从容行事没有差别，于是忠与不忠截然两分的界限也一同被化去了。能够成为申生、伯奇的人，看待抱石投水、以雉带自缢的事情，仍然与侍奉饮食、问候安否没有差别，于是孝与非孝各种不齐的端绪也一同被化去了。能够成为采薇、洗耳、绿衣、柏舟的人，看待一切惊心动魄的事情，仍然与男耕女织没有差别，于是贞洁廉正与贪婪放纵之间明显的分别也一同被化去了。然而这些并不是凭一种做法、经过一年半载就能达到的。古代帝王崇尚教化的办法，往往是放缓它反而能够加速，分离它反而能够合拢，迂回它反而能够通达，增多它反而能够简约。请允许我详细说明。人的眼睛看不过眉毛，手拿东西也超不过一把的范围；而观察教化的人，往往把目标定在必定要经过百年才能完成的事情上，似乎是不敢轻易凿开后世险境罢了。有些事情刺入皮肤，深入骨髓。所谓放缓反而加速，正是这一类。圜丘、方泽祭祀祖先、配享上天，按道理本来并不相妨碍，百姓奉行起来也不厌倦，时间久了便领会其中的意义，不亚于针石投入病体、水乳自然相合。所谓分离反而合拢，正是这一类。礼中执持酳酒、奉进食物和酱料，是为了什么？貍首、驺虞的礼义又依据什么？但百姓由此兴起仁心、彰显谦让，恰好有左右逢源的妙处。所谓迂回反而通达，正是这一类。执笾、问豆，各有深厚情意；驱傩、较猎，也都寄寓至理。使人领会它的归宿，就不再只看见它的首尾。所谓增多反而简约，正是这一类。总而言之，在义理刚开始明白的时候崇尚这种意旨，只在于用质朴镇定它；而在人心已经败坏的日子崇尚这种意旨，也不妨用威严督责它。手持蝇拂、麈尾，悠悠然荒废饱食，而教化之日被堵塞在下层，这是渡江以后偷安的风气，也已经令人厌恶了。香车宝马，彼此以奢靡相夸，而教化一同达到上层，这是唐朝末年的泛滥，也已经令人厌恶了。厌恶浮华，就应当谋求实际事务；厌恶随波流转，还必须寻找归宿。教化的浅薄，不只在于香车宝马、麈尾蝇拂，更在于我们苟且偷安、只顾眼前的那颗心。从来所谓教化成功的风俗，即使耕作而食、凿井而饮，也不是把心志专一解释成悠闲懈怠、无所事事。必须使人的耳目聪明、精神强健，内在充足，然后才能施展到外在。那时在上位的人，也必定刑赏严明，视听一致，从外部扶助它以达到内心。只是不像后世那样用法令驱迫，用刑具审讯，约束天下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罢了。因此，如果有意崇尚教化，势必要使鹰懂得飞，使鱼懂得跃，那样教化几乎就会变成扰乱。这是两者彼此窥伺制约的情形。若没有什么来崇尚教化，势必要变成鹰与鹰争飞、鱼与鱼争跃，教化也许就要近于停息。这是没有统摄的情形。或者替它养护幼弱，调理强壮，鼓舞衰败，使它游息自得，这大概才差不多吧？如果能神妙而明白地运用这些道理，就会有赫赫的气象；土桓拨之处，玄王正在那里。

译论国士无双。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可以用酒肉供养的人，也可以用鞭子捶打；可以授予官职俸禄的人，也可以随之加以斧钺。凡是特别珍贵的东西，没有不能驾驭的，只是它唯独不听从庸俗君主的束缚，也不听从流俗社会的褒贬。往往要等待有心人，在暗中摸索，转而彼此寻求，珍贵之物才不会孤独地呈现美好。我曾读《淮阴侯列传》：捆缚秦军，消灭项羽，功劳极其盛大。所遗憾的是牝鸡司晨，长夜不见太阳；而最值得追怀悲痛的，是萧相国‘士无双’这一句话。士人寄身于茅檐之下，混迹于军伍之间，哪里会有显赫可喜的事迹可以传扬呢？况且士人自认为士，与世人所认定的士不同。世人认定士人，都是有办法给他命名的：喜欢纵横之术，就以纵横家相待；喜好战阵，就以善于作战相待；热衷道德仁义，就以道德仁义相待。但真正的士人却百般考验也不会困穷，只是担心自己像大宴席上陈设了众多菜肴、又把鸡蛋画饰、把柴薪雕刻，却无法真正拿来供人饮食。至于士人自己认定自己为士，就必定没有可以给他命名的现成称号。最珍贵的宝物不是眼睛所能辨别，最美妙的声音不是耳朵所能听通；它幽暗而混沌，焦枯而困索，即使天地大造化也不能向它乞求滋润。有时授予人爵位、赐给人族姓，议论推翻、议论恢复，天地大造化也不能夺去它的权力。士人的风气一变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才知道：坚硬如石、枯株腐朽而像草一样随风倒伏的，是庸俗之士；肝胆包藏吴蜀、眉目显得齐楚的，是冒牌之士；足迹不出家庭，名声不越过乡里，孤独自守、不愿从世间多取什么的，是有操守的士人。至于国士，我又凭什么称说他呢？即使英明通达如汉高祖，也还大抵把他们当作普通将领看待；这不是汉高祖识人不如淮阴侯，而是淮阴侯善于隐藏自己。善斗的兽必定伏藏，善跑的虫必定曲身，猛禽将要搏击时，总要盘旋转头观察，这有利于迅速袭击，却不便于再次试探。所以说：‘圣人把自己隐藏在阴处。’天下哪里真有一套可以安身的理道呢？所争的，不过是阴阳先后之间罢了。细流不堵塞，终将成为江河；一片树叶不剪除，终将招来斧头，这是先发制人。淮阴侯用这一点来抵御楚军，别人也用这一点来对付淮阴侯。知道强大却守持柔弱，知道胜利却守持屈退，这是后发制人。淮阴侯用这一点来窥伺屠户商贩中的少年，别人也用这一点来窥伺淮阴侯。我对此正有所感慨：形势彼此倾轧，没有缘由；机会彼此追逐，永无止息。难道所谓国士，竟会昧于时机、懵懂于形势吗？神龙吐气降雨、吞吐云气，沐浴日月，而万物没有能够触犯它的，是因为人们畏惧它所禀受的天命。假使龙像雁鸭那样可以任人扰弄，也就像羊猪那样可以任人宰割，又怎能充当雷雨、施展神威呢？所以世人说到钟室召见韩信的事，只知道韩信带着鞭子跟随而去，却不知道他本可借用‘假王’的名义，先用酒肉把对方防备住。士人自己误入这种境地，危险啊！即便如此，淮阴侯未必没有像萧相国那样的人；只是如果没有，那就难了。古人为国君谋划、为朋友谋划，周详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士人不能没有不同寻常的仇敌，更不能没有真正的好友。吟诵‘国士’这句话，应当使有心人抚影自怜，感慨不已。君臣都以尧舜为法 君臣并立于天地之间，从尧舜以来就是如此。只是对人说君主要效法尧、臣子要效法舜，谁不是把这话奉若拱璧而接受呢？若问他凭什么做君主、凭什么做臣子：效法尧在哪里？效法舜在哪里？便不免突然夺去他们所凭据的说法，恐怕彼此相看而惭愧，内心惊惧惶恐、不能自我解脱的很多。这句千古常谈，正是它成为千古秘密的原因。怎样解释呢？可以说：难道就像当年封山疏浚河川、任用九官十二牧那样，走路也像尧、快步也像舜吗？这只是捕捉到表面，而没有得到其中神明之处。或者解释说：击壤之歌再次唱起，南风之歌随即兴起，必须做到无名的广大平坦，不与有名的崇高尊严相争，这才足以接近尧舜吗？这只是得到相似之处，而没有达到其精神所在。君臣这种格局，究竟是谁首先建立的呢？起初不过是在众人之中，彼此对面而立罢了。拥立其中一人为君，群臣没有不低头听命的；这不是用威势胁迫、用权术驾驭，而是因为君主自有成为君主的道理。等到臣子退居茅檐之下，混迹于同类之间，看君主简直相隔遥远，却各自能够主动输诚尽力；这也不是用名位诱骗、用爵禄收买，而是因为臣子自有成为臣子的道理。所以君主有疾苦，臣子就抚慰他；君主有嗜好欲望，臣子就调节他；君主有血气冲动，臣子就调和他。也就是说，这些血气、嗜欲以及种种疾苦，本来从来不专属于君主，往往君主还没有皱眉，臣子已经感到悲痛，仿佛肌肤被刺；君主还没有叹息，臣子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他的痛痒。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气机相合，形势自然无法分离；即使形势有时分开，情谊也自然不能不相合。至于询问君主为什么皱眉、为什么叹息，往往又不是顺着自己的意志行事，而常常是迎合外物来施政。因此，能够成为四方纲纪的君主，必定有办法使臣下安乐；能够恩泽及于百姓的臣子，必定有办法使君主尊贵。自古以来尧舜的治理再也没有完全实现过，但尧舜之法难道也可以再次失传吗？是要效法他们的作为吗？所谓作为，不是另行设置一套格局。是要效法他们的道吗？君臣之间哪里有什么可以安居的理道呢？所争的，不过是内心与外表、真实与欺饰之间的区别罢了。假使君主确实从宗庙社稷的安危出发，即使一言一语，也会始终谨慎持守；那么当时做臣子的，真能轻浮放纵，只图铺张万年之宴饮吗？假使君主确实从百姓生活的悲喜出发，即使一丝一粒，也会仔细察看它的出入；那么当时做臣子的，真能吮吸民脂民膏，把百姓的肥瘠视若秦越之人、毫不相关吗？假使君主确实从万般政务的得失出发，即使一喜一怒，也都会自我防护、保持神明清醒；那么当时做臣子的，真能结党营私、背弃公义，挟持恩仇而私下报复吗？不能。上述几项中只要有一项做到，这就叫作防范。君主防范自己成为尧那样的君主，也就是防范自己成为舜那样的臣子。因为大道常常留下余地让人自我宽宥，名义和实际很容易彼此混淆，所以桀、跖也可以装饰成穿戴尧舜衣冠的人。只有内心不留一纸缝隙来自我宽恕，哪怕一丝念头也不能拿来互相掩饰。尧舜不争夺路人所走的轨迹，任天下人共同来往，而抬脚就能踏上、举目就能看见的，这就是尧舜。效法他们为什么这样容易？也任凭千古以来道路共同荒芜堵塞，而君主不必只守仁、臣子不必只守敬的，这同样是尧舜。效法他们为什么又这样困难？即便如此，还不只是这些。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象以及外部的四凶，在尧舜时代仍不免成为法治的阻碍，何况其他人呢？所以我没有闲暇拿圣人来要求世人，只以尧的标准责求君主，那么君主自然不得不把自己安置在舜的位置上。固然不能把一切事功都舍弃，只说些空话来报答称颂，像后世依附名理那样借两位圣人藏身；但法之所以真实、长久，且能随时势变化而不测，其中确实还有未曾审察明白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解释。序

译《芬纳馆诗稿》序 诗，是表达情感的工具。种种甘辛浓淡，仿佛在手腕之间恍惚不能自主，却又听命于作者的性灵。自古以来，从雕刻虫鱼到极写草木，诗的变化几乎无穷无尽。而作者自身的通达与困塞、命运的长短、精神的安逸与躁竞、声音的幽深与清爽，也无不隐约流露在其中，使读者探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考察它所由达到的境界，难道不是诗用来鸣发天性的缘故吗？然而韵士幽人往往彼此调相协、趣相求，尊贵傲慢的人却不如此，诗也避开他，不为他所用。我得到《芬纳馆稿》，不禁惊异。所谓《芬纳馆》，是樊山嗣王作诗的地方。嗣王身处艳阳之中，却想寄托于萧瑟高远，取四始六义中的精华，用来替代声色、裘马的嗜好，仿佛要夺取寒士的旗帜而独占于一身，难道不怕嫉妒者开口吗？我却认为寒士有三点无法嫉妒他：丹穴的鸟毛没有不是五彩的，桂林的树干动辄直冲云霄，正是因为根基不同，所以吐纳奇异、居处高出常类。这是第一点无法相比。国朝以制义来衡量士人，士人只在余力中旁及风雅，常常拘谨局促而不能尽展才华。帝王后裔则没有功令的牵制，也没有得失荣辱的扰乱，他们对于这一道，恐怕不只是把它当作安寝饮食，而是以游息相待了。这是第二点无法相比。诗这种东西，只用来寄托士人的羁旅、孤独和失意情怀；唯独生长在朱门中的人，情趣流动如疾风喷泉，自然不可遏止。这是太平时代的声响，不是寒虫的悲鸣。这是第三点无法相比。所以他的诗如春日和阳鼓动温煦，连续流丽、声韵和畅，虽然姿态万千、极尽妍美，最终却归于浑厚雅正。这就是所谓与他的性灵相同，而手腕自己并不知道的境界。又听说，樊山的藏书丰富，可以和邺下相比；各位宗室英才，大都像美玉之树、琼玉之枝，清白而超然物外。嗣王学问有源流，这部集子还只是吉光片羽。从今以后，把深厚心意描绘在黄竹之上，把奇妙声响寄托于朱弦之中，我哪里能测知他的诗将达到什么境界呢？《吹景集》叙 身处刹那如影的生命之中，一切人为营造的适意光景，无异于木槿的艳色和水面浮光，哪里值得系念？唯有读书一事，把心志引向宁静喜悦，把耳目寄托于幽深安闲之中，以蔬食的清虚滋养自己，洗除肉食带来的顽鄙，或许可以在这里获得无穷的受用。然而事物有不可预期之处，道理有不可知之处：一眼看数行文字的人，有时未必满足于情感；深思十年的人，有时又受困于才智。再加上忧患疾病，外在侵扰、内心困顿，周旋于晨暮之间，受寒暑束缚，要想获得畅快而毫无遗憾，大概也很难。亡友遐周氏有意立言，早年就沉静敏捷，文章足以排挤潘岳、凌轹陆机，已不能说少了。后来他闭门独处一榻，情趣嗜好日益疏淡，朱笔黄笔两管，时时在几案间跃动，凡是为了用勇健来补救怯弱，书写鄙陋的今文、推崇古代的刊本，随力量所及，无险不经。这部所著《吹景集》，只是剩下的言论罢了。同社韩子仲弓喜爱而保存它，我又认为它有把破碎整理、铺张裁剪的功力；其穿插安置的妙处，如同古人创造器物，即使是游艺小道，也一定达到防范周密才停止。深邃之处不能使它浅薄，又如俯瞰层层岩石和幽深山谷，一拳一勺之间人迹罕至，草木禽鱼都带有灵气；宁静之处不能使它喧闹，精纯之处不能使它驳杂。拿它与《琅嬛》以及缉录柳氏诸种伪书相比，相差何止几步？至于义理不能贯通的地方，用防护之语加以诠释；词语解释不能完全明白的地方，用片言补足；使枯稿能够吹气复活，使淤塞能够疏导流行，使丛杂能够汇聚整合，即使世人只沾取其中一勺，也自然会恍惚疑心遇到了仙人。而遐周却把它看作糠秕，惘然对我说：‘我们这些人的智慧有限，绮丽的习气牵引着我们不断从事这种事，既然已经后悔了，哪里还能再低头勤苦，共同追求那些微小的文字，争着用只字片纸填塞空虚的肚腹呢？’我内心敬畏他的这番话，却终究无法改变他偏爱的嗜好，只好勉强他编成一帙，于是和仲弓叙述他读书的本来心愿如下。《诗触》序 山峰、山岭，随着人的横看侧看而呈现不同面貌；人的眼界又纵览万卷，手中带着各自的见解来评定古人，大概也是如此：所到之处都在防范山势，山山各不相同。我私下有个想法：各自按照那个人目光所经历的、心意所曲折分合的地方来描写，无论远近中外，都清楚呈现黑白，那么庐山的面目就显现出来了。还记得从前我低头面对砚台，读竟陵钟伯子评点的三百零六篇诗，每每挺起他的慧思，推演那些在中古以前就已达到极高境界的旧作，在千年之后探求其深意，陈述其中细微的趣味，彰显其宏大的归旨，像山岩高峻、流水深远。这部书便由此取证。到我甲戌年秋天，带着书简进入楚地，放情于衡山、湘水之间，访求杰出声誉，才与景陵谭伯子交游，并读到《岳归》《鹄湾》诗以及《触遇庄》诸集。听说长武次夷三十六峰回旋曲折、秀色拖曳，置身其间，连须眉也仿佛染绿。蔡元履行旅之间苍翠变幻，字里透出光明，遇到它的人骨气高峻，大概确实有相似之处。谭子说：‘所谓诗触，是触发于师友，意思也是这样吗？’有时又像曲折的山涧含着烟雾，像泉溪牵引着云雾，也像有时化为石头，有时化为白雪。过了很久，白色的东西从树后移过，才知道原来是人。可见诗是活的事物，不能用单一标准来寻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只求一端祥瑞，是得到一半的方法。谭子所作的集子，汇合钟、蔡两家的评语而贯通其活泼的趣味，聚集其遥远的思绪，如云气垂接烟霭，远望衡山而转向湘水，使游目其中的人不能在它的边际自我隔绝。舅氏闵大夏凭借深厚雅正的才华、玄远宁静的思考，读了以后很高兴，叹息说：‘诗如果都必须这样写，就知道不是诗人了。人在山中防范山势，反而看不见真正的山。’如今读谭子之作而不能推翻他的说法，岂不是还身在山中吗？于是又申述他独自编次的内容，把古今人口耳相传的诗意汇合铺衍起来；那些最接近疏远、最接近迂曲浅薄的，都彻底脱落，完全剖析出性灵的淳厚、深沉、旷远、幽邃，如海水山林，另具浩瀚幽深的情致。我正在海上备战，心神眼力匆忙劳顿，面对这遥远深邃的境界，顿时觉得凝滞消释；青山白云，恍然就在眼前。它用来舒展心怀、愉悦志意，哪里有穷尽呢？读完后起身赞叹说：这就是所谓情感不能周全赏尽，思绪却能够描绘其形状。请允许我把它合编刊刻，使后来观山的人能够看到完整面貌，不再只是横看或侧看罢了。

译《柳文馨逸》序 子厚的诗，没有人能够举出几篇来说明；他的文章却人人手中都有一编。有人摘取他的议论，有人艳羡他的芳华，大概因为他和韩愈、苏轼并称著名，却又有所逊色。所谓柳文，究竟在哪里呢？难道不是人们能够诵读的文章吗？正因为是柳文，柳宗元才不能不使人诵读；既然不能不使人诵读，却想用世人的繁复替代他的简洁，用世人的轻佻替代他的厚重，用世人的粉饰浓腻替代他的清和冲淡，这是必定做不到的。有时又把他的简洁误认为繁复，把他的厚重误认为轻佻，把他的清和冲淡误认为粉饰浓腻，于是读者和作者的心意几乎完全隔绝了。我们读书只取其流利易懂，往往就坐在这种弊病上；这难道只是柳文的问题吗？我的朋友潘慧晓，才思空灵劲健、遒劲爽朗，处处超过常人，腹中积学又很便利；还想把柳文中便于熟诵而未经抉剔的内容，详细裁定考核，编成《为子厚解秽录》，寄给我，题名为《馨逸拾》。这个题名出自郦道元注中的话。我曾经说，世间凡是耳目所及之物，只要用灵心来应对，自然会有可爱、可传、不可穷尽的妙想，如女子的姿态、花朵的光彩、泉水的滋味；剥开一层，便又浮现一层，遇到它的人只是精粗不同罢了。何况文章又是技艺通灵入妙、却没有人能够确定其色泽滋味的东西呢？古人评论柳文如泉水，如今又给它题作‘馨逸’，总不是那些浮泛吞咽的人所能辨识的。慧晓长久地沉浸在其中，听说子瞻饮酒的量不过蕉叶那么多，遇到豪饮之人却津津乐道、喜形于眉宇，这又算是什么滋味呢？一并拿这些话来询问慧晓。《燕市倡和诗》叙 治理燕地的行装还没有准备好，就有人拿燕市即事诗给我看，这是我的朋友刘谭等诸位君子的倡和之作。这是马在马厩下长声嘶鸣吗？还是准备等待金门召见，因饥饿而容易把长安的米看得珍贵呢？唉！晴日的霞光如珠粒，阴雨中烧桂枝为薪，人人都在吟咏咸阳的春草罢了。至于武昌柳色深暗、湓城百花盛开，塞外之人也都把它当作观赏楚地风流激越的机会，自古本来如此；一时兴味流转，飒飒然有挥手而身体轻快的想象。况且士人不得志于当世，又哪里有尽头呢？使王孙变成旅人，只好托付童仆和妻子；京口的刘生正思念鹅肉，洛阳的季子已经穿破貂裘。于是叹问：史书上难道没有磨镜的人，是否还有卖浆的人呢？即使如此，又有什么不同？难以辨识的东西价值高，难以出售的东西声名清正。貂裘容易换取，罗衫容易估价；若能照胆照心，毫无缘由却偏偏守着残缺，甚至丢掉鞋子还会悲伤。何况那些生花食蠹的灵异之作，以及赤土白虹般的质地，怪诞而精诚，可以飞越高远。市场上固然少见，恰好偿还其价值却尤其不容易！这正是幽愤、贫病之人所作的东西，彼此相看，想要拿去售卖，却咯咯作声，难以吐出胸口那么大的块垒。可悲啊，这是李华所说的情形：儒者不能成就自己，和普通人相同，便已经沦为贸易贩卖；和商贩小人相同了。难道还能包裹龟甲、怀抱蓍草，作君平那样卖卜的想法吗？最终难道还能和占卜、相面的人有所不同吗？即便如此，唱和诗仍是雅道的遗风，如同投琼瑶以报答木李，是市交、道交的变化。诸位君子以雅作相赠，我正好也用雅来赠人，不妨皱眉观看市场罢了。难道说骑肥马、穿轻裘，就能因不入市场而扬扬自得吗？我的弟弟长康很会作诗，他的想象沉着深远，构思词句古雅俊逸，有可以与诸位君子相抗衡的地方。因此命他作和诗来接受刊刻，诗中说：‘吟诗之边哪里容得贫穷？我姑且把这一编装入囊中，足以赋诗装行，轻快得仿佛要荡漾着船行了。’

译《友声》序 词被称为八脚，能在小处显现大处；创作与编述之际，自有道理和规律存在。追寻圣贤的言语，拓展豪杰的胸襟，时而昏昧而形体困顿，时而豁然开朗而精神振奋，这是作者的事情。把他人的心贯通到自己的心中，描绘纷乱纠结而难以整理的情状，深切亲近地迎接它们，专注凝神地独自言说，这是选编者的事情。人人都具备充分的智慧根基，深入运用思考力量，难道没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只是要折衷群言来成就自己，能够选取鉴别的往往百不得一，所以编选比创作艰难一倍。至于一句话神情肖似，使凡骨疑为仙人；正眼高悬，使喧嚣之声顿时寂静；在既往之上砥砺文章波澜，在将来为新风气开辟道路，这又是编选永远比创作重要的地方。作者的心灵没有穷尽，时而充盈，时而枯竭；近来如茅草倾伏、野草偃倒的当然很多，挺然独立、拔出流俗的也并不少。只有选本阅尽一派自隆庆、万历以来的作品，却寥寥无几，终于成为绝响，连主持评选的人也把它视同破鞋。后辈将要盲目奔走，耳目颠倒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振作起来的一天呢？我在外任小吏中浮沉已有数年，忧患之余，情趣嗜好疏淡，所到之地如闽、如吴，都是文章的深奥宝库。每月必有课试，每次课试必有比较，甲乙之作积久成编；因其他杂务未能及时刊刻，又加上四方同人寄来的作品，填满箱子、溢出书箧，计算篇数可以盈十万。渡过长江向北走，积存的稿牍已经一摞一摞多得难以装载了。东署最为简朴清静，白日漫长得仿佛一年，官府事务也容易办完，于是我取出以往尚未完成的文稿，加以剔选、考订和编次，留下来作为供亲友拍掌称赏的材料，也可以说胜过下棋和博弈了。然而，我又怎么敢以编选者自居呢？这部选本开始编纂时，有仲容陈子、思旷徐子；共同订正时，有子常麟士、无近济甫、臣虎等诸位君子；至于总成全编，则大多仰赖嗣宗、右安二人的力量。我借此编选之事，承受各方面的凌逼侵扰，终于完成了这项选编工作，也可以向四方的诸位朋友表明自己没有辜负他们了。不过，我的志向在于阐明和发扬，并不想炫耀孤高的格调而故意违背众人的爱好；旨趣以宏阔广博为主，也不忍一味沉溺于崇尚古人而完全忽略当代才华。凡是映入眼中的作品，总难以完全称心；入选的作品难道都具有绝技吗？只要编选者和作者的精神相隔不太遥远，读者和编选者的心意与眼光之间另有相通之处，那么从此以后，独立挺立、超拔流俗的人便有所凭恃而无所畏惧，随风披靡、如草倒伏的人便没有凭借来固守自己，这样或许才可以说，编选的权力真正掌握了它应有的分量吧？至于姓名的显赫或隐没，门第后裔的荣盛或衰败，科举考核的通达或困顿，以及仕途和文坛的兴盛或衰落，这些都不是我打开书卷吟诵、拿起笔来删削编改时所能顾及的。古人说：“今夕只可以谈论风月。”我知道的，也不过是谈论我的文章罢了，其他事情我又哪里知道呢？《诗经广雅》叙 凡是文章以议、序、记、论、防为主，都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旨来写。唯独时文以代圣贤立言为主，一旦代言，气势就降低，志意就压抑，一切都听从所代之人的说法。正反起伏，几乎不能自主。然而到了用文章代替诗时，所要依从的又在声韵和性情之间。言辞激越、仪容盛大，本应没有一点彼此不相应的地方。近来这种弊病越来越严重，竟至于把文章填塞得鄙陋污秽，连道路田界都分辨不清。雅正之道既已断绝，文章体制也一同败坏，有识者对此很忧虑。同道中的杨子常、顾麟士，最有廓清弊端、排除陷阱的功劳。然而近来两位又崇尚高远、专意著书，不乐于世俗事务。从前我在娄上整治军务时，曾刊刻《松鹤轩选课》，两位颇为共同发扬纠正。诗社的编选，间或也同他们评说是否恰当；但临行时把此事托付给吴无念、顾鸣六，是因为不想把一切都烦劳两位先生。如今又过了三年多，我再次从东藩来到白下，《广雅》的编选才完成，于是进一步由江左推及天下。大概是把各地名胜文章全部收集起来，在取舍、评点、注释之中寄托挽救和扶正的意思。声韵和性情，或许就在这里了。人生仕途哪里有常态，唯有二三文士彼此往来流连而不忘。至于科举制艺之事，年轻时学习它，直到今天回想起来，已经成了久远的旧业。个人寸心中的得失，千古以来仍然相同。何况天下文人摩挲玩味、形成共同鉴赏，本来就使人觉得苕中砚席的风味依旧；娄上又是距离最近的地方。子常、麟士近来寄给我一部《诗经说约》，三百零五篇的旨趣都完备了。鸣六以杨子常为师，无念以顾麟士为师，其学术源流也在这部选本中具备。我借他们的手来接受这项完成的事业，难道不是特别深厚的幸运吗？于是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媚香选》序 我放弃举子业已经五年了。沉沦在那套法则之中，困坐于寒暑之间，刚摆脱它时以为畅快，后来却荡然无所寄托，仿佛又有所思念。月亮坠落，花朵翻转，虫声喧闹而鸟声寂静；魂魄带着一缕思绪归来，情绪却结成千端。把芳香引到眉间，把清风引到舌边。至于古今人尚未破解的梦、世间器物成坏的原因，都不断叩问寂静，茫然求真而无所凭依。想着以读书人的身份讲说，急忙呼唤纸墨来谱写，却因尘世污秽充塞胸中，勉强驱遣反而成为苦事。随着思绪起笔又停止，时而书写、时而涂抹，几年下来，竟没有得到一句使心意畅快的话。所谓情思随着年少而消退，早已看见笔力衰竭、胡须枯槁。秋冬交际，嗣宗寄给我《媚香选》，我吟诵再三，顿觉幽深而开阔。眼目睁大，心意豁然，仿佛用冰雪炼净脏腑，与山水相会而使耳目安闲，食芝术来救济饥虚。觉得墙壁瓦砾全都可以用文字来观看，早年的习惯还没有忘记，飘飘然仿佛听到筝声便起舞。难道是编选者和作者的情感相合，连读它的人也因此禁不住一往情深吗？嗣宗所指引的薪火，以及几位君子，都是我的朋友，大概将要转移我的情怀了。疾笔写下这些话，询问于他。《萧园合社》序 世间一切丰足便利，不过是几十年间像苍蝇飞舞、萤火腐朽那样短暂罢了。笔力衰竭、胡须枯槁，对人事又有什么益处？然而苦心经营的人彼此坚持到死，只因为追求真实罢了。我曾设想古人的眉眼、笑容和皱眉，有一半已经随着黄土消失；文字建立起来，而一种不可企及的光影仍时时闪烁飞动。笔与笔彼此较量，舌与舌彼此旋转。我描摹自己的内心，十件中也不能写出两三件。站在今天，想指示万年之后吗？古人早已遁去。何况捡拾炉底漏下的碎屑、锅底残存的沉淀，秘密地把它当作至味，难道不会使有见识的人狂吐吗？我长久从事这一行，虽然编选，却还没有融会贯通。良耜诸位兄弟近来以结社之义托付我，稍稍加以编次增饰。我因而感到结社之事难以言说：爱憎有言论，才力有缘分。即使落落自异的人，也会低头观察风气。相信富贵之心急迫，文章就会失于文饰；声名之心急迫，文章就会浮躁；利害之心急迫，文章就会柔媚。人若如此，还要文章做什么？我愿与同道者共同商讨。

译《两生近言》序 所谓言语，是用来修饰自身、消除疑惑的；孤独的情感和单一的思绪，在喉舌之间来往，都属于言语。把它交给纸张，再交给木版，言语的意义和条例才开始有所依附，功过也随之归于其中。因此，凡是越出道理而成为悖逆的，以及怯于辩说而流于鄙陋的，都是他们明知不可保存，却仍由心中保留、由笔下写出的东西。而且人人都有不能免除的地方，何况其他呢？我常和友人共同持守这个戒条，认为宁可默默无言，也不要喋喋不休。但积习已经很深，险僻的趣味难以拔除，常常自己后悔言辞过多。生甫却能以空灵淡泊的情致，安静地行走在喧杂之中；他的文章外貌恭谨而思虑严肃，大概传承了他的为人。把我夹在其中，未免有所冒犯，却还是冒昧地想把它们比较合并，等待我再行商定。我认为重复刻录的应当删去，其他波澜翻涌、极其没有节制的也应删去；这样保留下来的本来已经不多了。把卷帙中保留下来的作品拿给外人复核可否，有完全不能相合的，就取出所存之作，由我们两人再复核；有原本彼此意见不谋合的，也用来验证我们两人平日用意是否谨慎矜持，而不是轻易迁就那些奇奇怪怪或平平庸庸的好恶。《沈令升望衡小帖》序 文章没有固定轨道，人也没有固定趋向。拿起柔软的笔来写作，各自带着自己的灵气彼此追逐，没有不是络绎奔赴的。言语有利有钝，才智也应当如此，这是人与文章的大概。至于进入世间所尝的甘苦、寄托于声音的清爽与寂静，以及种种浓淡离合的情致，又仿佛各自有宿世因缘，彼此不能互相替代。次山的诗说：‘座中人的情趣并无不同，难道还要以醉醒来区分吗？’不同的情趣勉强要求相同，就像夏天送进火炉，冬天奏起扇子，很少有不违背其所喜爱的。我禀性稍微偏颇，有时也自我憎恶、自我隐藏。然而有一种趣味，彼此相反却反而更加契合，我近来才在令升那里得到。令升姿采柔美照人，鲜明的文采幼稚而高举，平日又善于自我修饰，以至头巾、几案等物都收拾得楚楚整洁；而我却散乱不堪。这是第一种相反。令升喜欢作清爽俊逸的议论，对于人世间可笑可悲、种种令人心悸的事情，绝不挂在胸中或口头；而我却闭居一室，面对自己的影子喋喋咒骂，仿佛有所仇恨。这是第二种相反。令升落笔写在纸上，云烟纷飞，一夜之间便有潇湘之境，当世无双；而我却在一尺幅纸中皱眉苦思，整天不能停息。这是第三种相反。带着这三种相反与令升交友，令升却不认为我迂腐，这正所谓‘只有你了解我，只有我遇到了你’。道路修长而曲折，想迈步却如走在漆黑之中，精神躁动而鬼神幽暗，只能拿镜子自我照察。假使忧愁能够伤人，我们这些人又如何承受得了呢？我将取用令升所有的余裕，借此磨炼自己的气质、扩展自己的思绪；而像我这样迂拙疏阔、历落不拘的人，或许也能时时取来与他相调和，并且希望在文字之外另行商定这份情谊。《诗素》叙 秋季闭门时，浔上的友人沈始之、嗣宗以诗义相互订正，我心中仍然对此感到为难。我说，选本卷帙繁多，如今优秀的作品不容易购得，购得的又未必优秀。两位凭借精锐勇猛的力量，专心把它完成。每次推进或退改一层义理，持论都卓然独立，充分抒发胸怀，而我恰好有所疑问：诗的花朵已经极盛，这部选本却题为‘素’，素从哪里来呢？如今高峻山峰、朱楼红阁遮蔽天日，却也有几间茅屋，不妨碍人吟啸。六部官署一同进发，金革之声、丝竹之音喧沸，也有篱边竹影、台阶虫声，哑哑地承受风露。明亮华美的帷帐、除尘洁净的褥席，也有蓬头散发、穿着白衣、掩泣于六宫的人。这就是素与艳的区别。三百篇诗，体制不同，取材也各异。总的说来，不让形式牵累感情，也不让感情遮蔽本质，素的意义就在这里。我曾妄自认为，世间一切震动精神魂魄、若醉若狂的幻影，都应以眺望倾听山水的心眼来遇见；而世上那些眺望倾听山水的人，却喋喋不休地向人炫示，也像奸声伪色一样，污浊沉溺而不停。世人争逐艳丽也太厉害了。这部选本收录文章四百多篇，应当能和天下具有素心的人朝夕相互慰藉。间或有丰盛容貌、精致装饰，看去色彩浓艳，有人或许疑心它沾染了脂粉，慢慢擦拭后，却全都是本来的质地。如果说只是勉强迎合红绿艳丽的喜好，那么五都的市场本来就不缺少这些东西。两位先生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译《闵指薪文》序 去年秋末，我再次从楚地回来，得以纵览三湘七泽的大致风貌。那种柔和、凄清、哀婉、淡远，景色光彩超出常人想象，我感慨地说：‘这里本来就应当有屈原、宋玉那样的文章。’这也是无端之间对有文之心、文之事的一种征验。己友夏说：‘我所一定要兴起的东西，即使人人都不能废弃它，才是真文章的境界。’后来正好遇到友夏，他说：‘你还没有穷尽湘地的胜景吗？假使你乘船而行，淡看早晚变化，迂回曲折地看尽云烟草木的奇异，应该会更有湖南清绝的感受。’听了他的话，我惋惜了很久。带着这种心意回来，满面都是湘地的容貌，满把都是湘地的思绪。不但无法拿给别人说明，举目茫然，也没有人能够应和补足。正好闵子指薪把新刻的文章给我看，它幽远、杳冥、萧疏、飒爽，以轻快清明为性，以冷淡为质。我翻阅抚玩了很久，忽然觉得自从我在水泽之畔蓄积心意以来，如今一物一候、一咏一觞，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仿佛没有被遗弃，连先前所惋惜的也都看见了。唉！真实的声音进入人的内心，为什么这样深呢？真正的文章，在笔墨的路径之间本来难以直接认识；然而大概幽远杳冥、萧瑟飒爽，如深山明月清光，与自然细密清微的气息相合，仿佛面颊可以承取。当它达到极处时，真像有人穿着薜荔、系着女萝，立意全都新奇，可以创作出超离声乐、友朋唱和之作。不是因为千年前屈原、宋玉开创了这种写法才这样写，实在是不能不这样写。唉！喧嚣的声音和沉重的气息，几乎已经把野气压沉在山中很久了，文章自然不能不追求真实；可是又哪里能够真正写出它的真实呢？我想这正是卞和氏为璞玉哭泣的原因。即便如此，渺渺茫茫、仿佛整日漫步吟咏的，正是真人所作之事，曲折而有实事。假如潜移默化地拓展玩味，使清气独自流转，那么悲哀的声响向外激发，本来就不会少。寻求与我心意相同的人，我将转而借这部刻本，穷尽湘水之上往来回旋的游赏，最终达到湘君、湖南的情致。于是想起友夏兄弟，他们是我的朋友，也都是您的朋友。隔衡山相望而居，决不会让疑虑和沮丧兴起，虽然以文字相互寻求，正应当尽情享受山川之乐，以满足仁者、智者各自的爱好。《朱四臣制义》叙 自古以来，兰陵、邺下高踞著作之庭，直到今天仍为文坛所夸说，确实是帝王后裔中的一段佳话。此后唐代诸王的孙辈，如才子江长吉一类，都能以艳丽的歌唱、绮丽的思想夺取寒士的席位。俗话说：‘芝草无根，醴泉无源。’难道果真如此吗？何况我国亿万年的基业，酝酿培育，绵延振兴，并非一日形成。将来必定有凭借自身资质治理世道、用文章光耀世间的人，难道只能像前人那样徒然取月露风云作为炼色选声的材料吗？自从建学开科以来，宗室英才以德业文章著名的，接连不断、彼此相望；唯独齐宗还没有受到恩典而一并录取，这也是科举荐举制度的一项缺典。记得我丙子年承蒙主持东闱考试，邹鲁宗室应试的不过十几人，我两次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又把其中一篇作为副榜，勤恳地奖掖他们，唯恐来不及。如今齐宗人才是邹鲁的两倍，而南国的名额又比东闱更广，难道忍心让恩泽偏塞而不能达到他们吗？我跟随琢吾先生交游，因而得以读到他的嗣君四臣的文章，英姿焕发、目光远大，完全没有寒凉孤独的状态，确实已经一望便知道是富贵福泽中人。后来他中选又落第，按道理和命数来看，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特意要使他的才材老成、气势深厚，让他日后凭德业文章光耀帝室，而不愿轻易把这种成就交给他一朝之间呢？如今娇艳女子、娇弱孩子，婉转美好地呈现在眼前；只要把自己放置在沉厚如山、宽广如河的人旁边，反而会显得羞涩。浓紫艳红，灿烂已经到了极点；只要把它移根到盘曲苍松、低偃古柏之下，便只有衰败等待枯尽。文士气运的消长，也正是如此。四臣难道愿意用那种短暂的艳丽来替代这种深厚吗？趁着功令尚未确定，迟待三年后的机遇，在治理世道、光荣世间两方面一举而兼得；关键只在于他自己如何成就罢了。我开头举兰陵、邺下为例，仍然是把对四臣的期望看浅了。《梦言》序 士人在显达与沉晦之间，自有命数存在。际遇并不都能流传，流传的也不都曾得遇，各自随着精神道理的长短而听任命运安排。而我和世人同样处在不可知之中。我所知道的是：即使坐拥万卷，身居南面也不算荣耀；一张纸上灵思忽来，却足以使千秋万代不能夺去。更严重的，是迷失道路、徘徊不前，志意困窘、魂魄受辱，独自几乎要毁弃这种无用之物，仿佛将要终身如此。古人难道没有原因吗？我的朋友光父蒋子文，是行为尊崇古人的人。他命运困顿、不遇时机，对于文章之道本应不再留恋，却仍然苦苦吟咏不止。他汇集了若干篇文章，让我阅读。我阐明幽隐的一念，时常切中胸怀，追念感慨古代贤人沉沦的情况何其多！有的得不到篇章，还要搜求其字句；有的连字句也得不到，还要保存其姓名；有的连姓名也得不到，还希望在梦寐中与其相通。如今光父的文章完整地存在，摹写它的形貌，便如岩石般清峻挺立；由此可以想见他负气敢言、没有偏邪诡诈的气概。咀嚼它的滋味，便觉得安恬宁静，完全没有装饰包裹；由此可以想见他保持真实质朴、焚香煮茶的情致。凭借它醇厚充足的自得，可以渡过一切难关；显出威严和智慧并不困难，排斥颠覆同类之事，都是科举文章以外的小事。何至于还要握笔对着砚台，自我称颂又自我嘲笑，题作《梦言》呢？难道真是梦吗？梦中的才是真实，他是在用这个题目自我戏谑吗？古人说：‘所以还不如铜雀台的歌伎。’光父也只是相信那些可以流传的东西罢了。至于能否流传，我哪里足以知道呢？代作序《胡圣游稿》文章本来就与山水有关联。所以读前辈的文章，如同朝见名山大泽，宿雾飞霜，元气朦胧，可以远望却不可轻易亲近，这是最高的境界。其次则像岩壑洞穴深邃、波涛回旋汹涌，有使精神悲怆、魂魄震悸的地方；这就是奇异之处，却不可以长久居处。如果没有别的选择，那么姑且在桂屿兰渚之间徘徊，文鱼游动、鸟儿鸣叫，触景生情而流连，凋落的花瓣、游动的蛛丝牵引情思飞扬舒畅；这也算景色最美、技艺最精的境界吧？我据此评论文章：宁可削去蔓延，也不要枝蔓；宁可刻峭，也不要滥泛；宁可浅显，也不要浮泛，大概是在这条道路上证得了独到境界。像胡生这样的人，我主持会试时首先选取他为士，如今他的稿子完整在此；写出来有章法，持守起来有尺度，清雅而不至于枯瘦，华美而不至于繁缛，举业文章疏密、短长、浓淡、洁净与芜杂的各种特点，都合拍相应。文章达到这种程度，就可以观赏了。我曾间或焚香，取思泉先生的文章来玩味，确实如日月运行于天，光彩常新；如江河湖海行于大地，波澜永不枯竭。后人追随承接他的余光，酌取其中涓滴，已经足以高视同辈了。我当然高兴先生已经写出的文稿后人能够阅读，也希望先生未完成的事业，能够由后人充分扩展其想做的事情，尽情抒发他独自秘藏的内容，这实在是很容易做到的。胡生，你要努力啊！

译《剑华章》序 写文章没有别的办法，关键是一定要使全篇之间气血充足，肌肉丰满而骨骼显露，使内在充实而外在显发，抒发到自己也未必察觉，激动到无法自已。所以当它还被握持在手中时，仿佛积聚的云、长久的阴天、山谷初成之时、笋刚裂开之时、花苞初绽之时、泉水初涌之时，幽暗沉默，自己也不得意；等到把它放开之后，没有什么不喷涌奔放，没有什么不舒缓流转，没有什么不光彩耀眼，惊雷不能比拟它的迅疾，渴骥不能比拟它的劲健，万花不能比拟它的绚丽，怒涛不能遏止它的回旋。这就是文章最壮观的境界了。不是这样的话，就会枯朽腐败、熬煎干燥，连一天的光泽也不能保持，又怎么能照耀长空、冲上云霄，拨开紫色虹霓而劈断日月呢？我一向熟悉裴卿的为人：容色如玉，声音和雅，文章与品德相互映照，恭谨、庄重、从容，几乎难以举例形容。读他的文章，却艳丽喷射、激荡奔腾，使观者目不暇瞬。凡是一切柔声曼气、如闺阁中细步弯腰的姿态，裴卿都用坚定的力量镇定它们。凡是一切狂魔般的暴烈火焰、险怪放纵，世人惊诧称为鬼驾一车、狐有九尾的东西，裴卿又用智慧的锋刃降伏它们。至于题目内外的空隙错杂，纷乱得像乱丝；笔墨先后的裁断，喧闹得像审理诉讼。听裴卿一经剔抉，一经平反，就没有不清楚明白、条理分明的。这或许就是命名篇章为《剑华》的意思吧。我多年的朋友王石云先生，以官员身份显现出世之法，锋芒像新磨的刀刃，政事和文学在当世无有两人能比。他的神明鉴识本来就应当如此。从此试卷传出以后，将像芙蓉盛开那样显扬它的华美，像列星运行那样校正它的细微差错。海内难道没有具备张雷那样鉴识的人，望见奇异气象便徘徊，仰视上天而耳听深渊吗？我知道，无论把它收藏在匣中，还是把它引出施用，总不会离开裴卿的手指掌握。代贺吴云麓荣封序 云麓先生，是仪部吴长公的父亲。长公和我相称为年友，二十岁时便考取功名，文章声誉传遍天下，胆略、才智、器量、见识，件件超过常人。他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后来想到自我表现的办法，于是屈身接受乙科选拔，按资历转任仪司，又适逢普遍施恩，获得移封。封授先生的官职同长公一样。先生重视人伦，珍惜实在的品行，超出耳闻目见的地方，大多不是人们容易传述的，即使传述也不容易说尽。幸好我跟随长公之后，能够熟悉先生的大概，因此替先生略作说明。人若不是自身受到很大的逼迫，一定不肯彻底敞开胸腹，坦然显示利害，与天下人肝胆相对。即使彼此肝胆相见，君父尚且不能从臣子那里完全得到，何况其他人呢？听说先生温和宽厚质朴，从未有凌驾他人的气势和脸色；在亲友族党之间，只要有一件善事，便赶快迎接并引导他去做。若事情还不够完善，就用正直的话加以纠正。凡是受到他奖掖帮助、遭到他疏远斥责的人，没有不完全洗去旧日习气，焕然明白各自的本心，只因敬畏他的真诚。况且物力的盈亏和人谋的奢俭，往往不能相互适应，所以智虑有周全也有不足，法网有疏漏也有宽大。天道和人情，没有超过这个道理的。先生顺循天道，顺应事物的情势，一切公私之间的出入，从未把自己掺杂其中，而家产日益丰厚，力量日益充足。说先生善于运用生息聚财的办法，广泛储蓄，可以；说先生广泛储蓄，却把储蓄建立在自己不亲近钱财、不经营牟利的素心上，也可以。人生百年匆匆，造化没有一天不驱使人劳苦。先生从童年直到年老，经历多年，勤勉谨慎，始终如一日。拿他同那些把持权柄、闭门自守、向权贵弯腰的人相比，虽然都是劳苦，却本来难以相提并论。我所听闻的先生大概就是这样，而我恰好有所感慨。自从孝弟力田、辟召、选举的制度废止以后，士人固然有独自操守修身却无法发出声誉的，也只能说是科目限制了他们。科目受到重视，一代人的精神便沉溺在弯腰跪拜之中，不惜牺牲面目来迁就它。偶尔有超脱科目之外的人，既没有辟召可谋求，也没有选举可争取，勉强伪装的姿态于是完全洗去，而士人的真实品格显现出来。可见在辟召、选举纷纷崇尚的时候，未必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而在科目单独实行的时候，也并不是人人有意作假。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接近真正的标准。况且古代有任子制度，却没有封赠亲属；如今任官三年，文书没有过失，按资历升迁，按惯例没有不能封赠仪司这一显贵官职的。虽然没有达到按品秩惯例可以移封的资格，但他的儿子遇到这件事，和他本人遇到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同呢？我每每仔细观察长公的为人，初见时令人欣然振奋，再见时便感到清冷肃然。他的清正平和、严肃庄重，隐藏在平日往来应答之外。他任县学诸生的师长时，乐于提拔诸生，每天为他们解说训释经义，还捐出廪米供给纸笔。邻县也争相前来，凡经他品评指点的，大多成为知名士人。长公大概酿集百家精华，兼有六朝秀美，又一概承受濂洛之学，以此尊崇他的教化。人们都佩服他在文章和师道上的成就，却还没有详细了解他的吏治。我将来一定会考察并证明这些，这不正是传述先生隐德、说明先生心意，并使之流传无穷吗？进士科设立以后，士人用来报效国家、奉事父母的作为，比起长公来怎么样？辟召、选举制度实行以后，国家用来对待真正士人的方式，以及士人用来发誓修养真德的方式，比起先生来又怎么样？这样说来，他获得乙科选拔，就和参加春官考试没有不同；他按例获得移封，就和受到征召辟举没有不同。这样就可以传述了。假如品行高尚比不上先生，独自成就又比不上长公，那么还凭什么得到这些呢？丰厚的诏命和华美的服饰，在乡里交相辉映，人们急切地称颂他们。

译代贺马邑侯太孺人七十寿序 马邑县侯到任才满一年，他的美好声誉和美善政绩，一件件都还难以列举。事情大致办定后，他便迎来自己的太孺人，为她设酒祝寿。我和侯有年长相交的情谊，于是拜手遥遥祝贺，并替他写道：人对于父母亲人，没有什么不能割舍，唯独不能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亲人。既然已经祝寿了，只希望请善于言辞的人，写些华美的词句来尊崇奖掖父母，却又不能使这些话长久流传而可信，内心也不免惭愧。因此有些文章像剪裁缝缀的衣服，早晨荣耀，晚上便凋萎。这是文章不足的过错。至于我，只怕自己提笔铺纸时，内心惭愧而畏缩。这是文章浮华超过实质。只是我确实依靠侯而不至于获罪。平常我想到，士人脱去布衣任官以后，熟悉劳苦、知道艰难，能够忍耐并甘于劳苦的人，没有谁不适合让他造福百姓、亲近百姓；但也没有谁能在果断施行时不损伤慈爱，在宽缓游息时又不损伤威严，因为“父母”二字兼有慈与严。可是古代循良的官吏只说是众人的母亲，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不是因为慈与严在情势上不能分离，而用严来规范人，终究不如用慈来保护人吗？所以一意强硬、刚直、锄击以树立威望的人，官吏不能不称赞其有才干，但百姓承受他的治理时，恩与怨往往各半；上天降福于他时，盈与亏也往往各半。这样才可以分辨慈与严的程度。侯到任治理以来，乐于提拔诸生，每天为他们解说训释经义；凡是因文章学业而来的人，他逐句摘评、逐字商榷，调换甲乙等第也不厌烦；因其他事务来的人，他便开诚相告，温和地劝导。于是当时的读书人自然不忍低头站在公堂上，也不在旁边干预政事。案牍堆积满处，纷乱如乱丝，侯处理起来却毫不费力，就像抖动皮衣的衣领、提起渔网的总纲，细小和重大事务没有不被妥善处理的，诉讼也一天天减少平息。即使那些像蠹虫一样的吏胥，侯还不愿把他们按不肖来惩治，下面的人也互相告诫不许隐瞒。所谓不专门整治弊病而弊病自然消除，侯又是怎样做到的呢？总而言之，是用缜密的心思引导宽厚和顺的气脉，表面上处理事情没有界限拘束，内心却件件都有主见关键。至于俊美声誉、明亮节操、约束自身、生活俭朴，又是侯不愿拥有其名声而实际保存其精神的地方。我曾听说，父亲督促儿子，师友用来监督他完成学业，夏楚用来防止他懈怠；而做母亲的，却每天委婉曲折地在旁边观察，一切从旁调节防护的方法，常常暗中使用，却不告诉儿子。等儿子的德行事业成就了，母亲又不必居功。所以母亲的用心往往比父亲更艰难，而母亲为儿子种下的福，实在不比父亲少。侯确实可以称为百姓的母亲。那种武力强健、严酷暴虐、凌辱上下的人，他的毒害不只在吏治；温和而有防范、庄严谨慎、早晚始终不变的人，他的福泽也不只在家庭。只要考察侯在庭中以母亲之诚治理，就可以知道他作为子女时无形的观照、无声的听察。内室之内的政事，不是内室之外所能听闻的。关键在于，他的儿子在外面娴熟得体，而他的母亲在内里的规范，也就更可知道了。截发、吞熊、平反、增添食物，成就子女的事情，只有母亲不居功自润、把恩泽分给同类；成就母亲的，也只有儿子侯在这些方面做到。侯大概兼而有之，二者都没有辜负吧？我同侯交往并不向来亲密，只是错误地和他有一点相同的志趣。侯所有却隐藏的，我替他夸饰；侯没有却由我装点的，我都不能推辞过错。如今幸好文章虽不足以远传，内心却有真实存在，这就是所谓说话而无愧了。从今以后，侯将收聚一郡百姓歌舞、欢祝、扶首加额的心意，奉献给一位太孺人，像山冈陵阜一样绵延，哪里会有终止呢？这样又怎么能说儿子不能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亲人呢？至于十奇书迹、天子赐金，那是考核政绩最优的典章，侯难道会有这些吗？谁知道他不会以那些来换取这个呢。《凌忠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凌忠介公集》卷六 明代　凌义渠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