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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凌忠介公集二

凌忠介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41 段

山左乡试録序嵗丙子,郡国复当举贤书,以次及山左。上命臣偕同官往典厥事。臣自惟以言为职,数年于兹,伛俯循墙,志意无繇奋拔。才一泚笔,形影为惭。既不能言,而又责之知言以知人,其将能乎?则惄然沮已。复恍惚忆之,仰屋运思,笔踊髯枯之情景,宛如昨日。至今甘苦未昧,得失自知。用揣摩之故术,寄摸索之深心,或亦未甚相逺,差足报塞万一乎?则又蹶然起。既陛辞矣,属军事戒严,周道为梗,不得已以展期请。奉防下部,部议报可。随伺间星驰诹日受事,则内外周防既毖且肃,综庀惟勤,朝夕有恪。徴选同考官,防不祗祗畏畏,斋祓以聼。乃进学臣所遴士,三试之,得士如额。内宗圣裔,各拔一人,遵新命也。谨如例録文以献。臣宜有言,简首臣则恶乎言哉?将言所已言,则从前醮士之牍具在,亦既谆谆然不啻详且备矣。将言所未言,必且髙其位置,多其节目,违所可至而强所未安,则臣不能自诬以诬人,素所矢也。恶乎言哉?惟是目睹近日之习,举业家言者无隐不悉,无竒不经,以为盛之极,亦衰之渐,未尝不私心忧之。已而果有刬削文字,简薄科目之説,浸浸不可救止。虽一代典制云汉章而日星灿,万不至轻议纷更,为儒言儒服者病然,而非理道之所能持,辩诤之所能砥也。夫亦即以文字止之,还以科目救之而已。何以言之?闻之前辈,善衡文者,手一巻即能预定其徳业事功,穷达夀夭,他时縁此为劵。如良医察色审音,丝丝不▯。夫岂笔墨手眼之外,别有不传之秘,独擅之明,黙识神授至此哉?大率彼时抱牍至者,类能汰浮焰而崇朴心,无不怀一诚以相贡,而尔时以相士称能者,亦往往多读书而深穷理,自能出一诚以相求。两诚合而气志通,两诚过而本色见,以此工者无所揜其工,拙者无所遁其拙,并其人之精神骨相,亦若隐隐胎结于是逗露,于是而有心人摩挲其间,亦遂相去不逺者,恃此道也。今则不然,节浮诡为清,▯无之而非庄列也;习钩棘为峭刻,无之而非荀韩也;侈博涉为经济,无之而非晁贾也;缀纎组为雕华,无之而非庾鲍也。为文者既疲于无所不兼,而衡文者复疲于无所不逐,上与下率遁之,苟然或然之中,工与拙两无所慿,而审音察色之法亦穷矣。试即前所习之数家,更端举以相覆:有能取平日口诵心慕,字规句范者,悉捐之,一一进而深求其指,全举其义,否不能也。舎此数家而与之商究目前礼乐兵农屯铸盐钞诸急务,能各出一竒,画一断,厯然如指掌,实实可授之施行否?不能也。天下唯事与理二者为发迩见逺之具,文身袪惑之资。事不必可行,而理复不要其至,功胡以成?而言胡以立?士尚得为士乎?故因文以知人,臣则未能因文以知文,惟先民是程,窃有愿焉。夫是以进退一牍,必如古人所云:不敢嚏,不敢唾,不敢跛倚。既专气以迎之矣,复偕同事诸臣虚意以商之曰:人之徳业事功不可知,学之纯驳可知也;命之穷达夀夭不可知,心之通塞气之恬躁可知也。不敢倚一已之见,亦不敢废一已之见,不忍没多士之材,更不忍徇多士之材。要以竭生平有限之愿力,荅三载无尽之心灵。不惟晓然见其文,且将肃然忾然见其人:曰毋亦有如古大臣某某者乎?毋亦有如当代名硕某某者乎?是四方之所以维也,是天子之所以毗也,可知也而未可知也。以所可知者显为声影之招,以所不可知者寂求▯神之聼。既无鬰而不吐之文矣,或亦无求而不得之人乎?既无幸而诡遇之文矣,或亦无跃而旁出之人乎?然臣终不欲多其节目,髙其位置,以绳尔诸士也。诸士亦惟审所能为者,充之以尽其量;审所未能为者,勉之以足其力。繇此拾级而进,盛徳。大业唯所自致,若何耳?岂能设一程以相量哉!矧求士于贤圣发祥之地,礼乐明备之区,更有不待训诫而蒸蒸兴起者乎?夫苟兹録出而悬之目前,不难劵之异日,俾见者咸悚然谓文字之原可以观人,科目之果足以尽士。虽寡昧如臣,亦获借手以遹追髙皇帝制科之初心,复覩圣天子明试之实效,则庶乎其可矣。

译《山左乡试录》序 丙子年,郡国又到了举荐贤能、编录贤书的时候,次及山左。皇上命我和同僚前往主持这件事。我自己想,我以文章言论为职,几年来低头循墙,志向意气没有机会奋发拔擢;刚一提笔,连自己的形影都感到惭愧。既然不能善于作文,却又要求我懂得文章、懂得识人,难道能够做到吗?于是忧惧沮丧。后来又恍惚回忆起往事,仰面对着屋宇苦苦思索,想到笔墨奋发、胡须枯槁的情景,宛如昨日。直到今天,个中甘苦仍未忘却,得失自己最清楚。运用过去揣摩文章的办法,寄托深入摸索的心意,或许也不会相差太远,勉强可以报答朝廷万分之一吧?于是又猛然起身。已经入朝辞行了,恰逢军事戒严,通行道路阻塞,不得已请求延期。皇上命令下达有关部门,部门议定上报许可。随即等待机会快马奔驰,询问日期接受职事;内外防备既严密又肃整,统筹办理全都勤勉,早晚都恭敬谨慎。征召选定同考官,他们无不恭敬畏慎,斋戒洁身以听候命令。于是召来学政所选的士人,进行三场考试,所得士人符合名额。宗室圣裔之中,也各选拔一人,这是遵行新的命令。谨按旧例录下文章进献。臣本应有所言说,但在卷首简述臣意,又从哪里说起呢?若要说已经说过的话,那么从前考校士人的文牍都在,也已经反复详尽地说过了。若要说以前未说过的,就必然会抬高标准、增加条目,超出能够达到的范围而强求尚未安定的事情;那么我不能先欺骗自己再欺骗他人,这是我一向发誓不做的。又从哪里说起呢?只是我亲眼看到近来的风气:谈论举业的人,没有一点隐蔽不详尽,没有一点奇异不经怪,以为这是盛极一时的表现,却也正是衰败的开始,我没有不在心中忧虑的。不久果然出现删削文章、轻视科举的说法,渐渐发展到不可挽救。虽然一代典章制度如银河般灿烂、如日月星辰般明亮,绝不至于轻率议论、纷纷更改,使从事儒学、穿儒服的人感到忧患;但这也不是理道所能维持、辩论所能磨砺的。也只能用文章来制止它,再用科举来挽救它罢了。为什么这样说?我听前辈说,善于衡量文章的人,拿到一卷便能预先判断作者日后的德业、功事、穷达、寿夭,后来常常以此得到验证。就像良医观察气色、审听声音一样,丝丝入扣而没有差错。难道在笔墨和眼力之外,另有不可传授的秘密、独自专擅的明察,竟能默然洞识、如神授一般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当时拿着文章来的人,多数能够淘汰浮华的光焰而崇尚朴实的本心,没有不怀着一片真诚来贡献文章;而当时以识人相士见长的人,也往往多读书、深究义理,自然能够用真诚去寻求真诚。两种真诚相合,气志便相通;两种真诚相遇,本色便显现。这样,工巧的人无法掩藏其工巧,拙劣的人无法逃避其拙劣,连一个人的精神骨相,仿佛也隐隐在这里孕育成形而显露出来;于是有心人从中摩挲考察,彼此也就相差不远,正是依靠这种方法。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浮夸诡异节制成清峻,似乎没有一点不是庄子、列子的;习惯钩连艰涩而自以为峭刻,似乎没有一点不是荀子、韩非子的;夸耀博闻涉猎而自称经世济民,似乎没有一点不是晁错、贾谊的;缀连纤细辞藻而自称雕琢华美,似乎没有一点不是庾信、鲍照的。写文章的人已经疲于无所不包,衡量文章的人又疲于无所不追,上下都在其中逃避,工巧与拙劣两方面都没有凭据,审听声音、察看气色的方法也穷尽了。现在就拿前面所说的几家来检验:如果有人把平日口中诵读、心中仰慕的文字规范、句子法则全部抛弃,进一步深入探求它们的旨趣,完整说明它们的意义,能做到吗?不能。舍弃这几家,和他讨论眼前礼、乐、兵、农、屯田、铸钱、盐、钞等各种急务,要求他各自提出一个奇策、作出一个决断,历历分明如在掌中,确实可以交付施行吗?不能。天下只有事与理二者,是由近见远的工具,是使文章本身祛除疑惑的凭借。事情不一定能够实行,义理又不要求达到极致,功业凭什么完成?言论凭什么树立?士人还能够称为士人吗?所以借文章来认识人,我还做不到借文章来认识文章,只愿以先民为准则,私下有所期望。因此,对于录取和黜退一卷文章,必须像古人所说的那样:不敢打喷嚏,不敢吐唾沫,不敢跛足倚靠。既已专心凝神来迎接它,又和同事诸臣以虚心共同商议说:人的德业功事不可预知,学问的纯正驳杂却可以知道;命运的穷达寿夭不可预知,内心的通达闭塞、气质的安恬躁急却可以知道。不敢倚靠一己之见,也不敢废弃一己之见;不忍埋没众多士人的才华,更不忍迎合众多士人的才华。总之是要竭尽一生有限的愿力,来答复三年无穷的心灵。我们不仅要明白地看见他的文章,还要肃然、感奋地看见他这个人:难道其中没有像古代大臣某某那样的人吗?难道没有像当代名硕某某那样的人吗?哪些人是维系四方的人,哪些人是天子所倚赖的人,也许可以知道,却又不能完全知道。把能够知道的显明为声名形迹的招引,把不能知道的寂静地求之于鬼神的听察。既然没有郁结而无法吐露的文章了,或许也不会有寻求而不得的人吧?既然没有侥幸而以诡诈求得的文章了,或许也不会有跃然而旁出的奇才吧?然而我终究不想增加条目、抬高标准,来约束诸位士人。诸位士人也只须审察自己能做到的,充实它以尽其才量;审察自己尚不能做到的,勉励自己以充足力量。从这里拾级而上,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都只在自己取得成就,关键在于怎样做罢了。哪里能预设一套标准来互相衡量呢?何况在贤圣发祥之地、礼乐文明完备的地区求取士人,难道还有不必教诲便会蓬勃兴起的吗?如果这部录文刊出而悬示在眼前,那么将来以此作为凭验并不困难,使看见它的人都悚然想到:文章的本源可以用来观察人,科举果然足以穷尽士人的才德。即使像我这样浅陋昏昧的人,也能够借此效法、追随高皇帝创设制科的初心,再次看见圣天子明白考试的实际功效,那么大概就可以了。

十三经注疏序毛生新镌十三经注疏以行,序言殆遍钜公矣,而毛生犹问序及余,余不敏,窃以为经之不得不注疏,犹三经之不得不五,五之必至于九,九之必至于十三也。曷言乎三经之不得不五也?孔子韦编三絶,作十翼以继周公,辅羲文,删诗千余篇而得三百余篇,删逸书百余篇而留之壁中者为五十九篇,其时未以经名,而尊奉异于羣书。至礼记虽杂纂之言,而记可以经,此即登传之始;春秋虽一国之文,而史可以经,此即登子之端。譬之水木火金,时时相生,而其丽于土者一也。曷言乎五之必至于九也?唐宋九经,时有异同,或进周仪,或进三传,或论孟升焉,或孝经尔雅升焉。譬之职方十二州之名,初析之为九,而冀都之中,幽并自在也。曷言乎九之必至于十三也?自蔡中郎书石于太学门外,已有十三经之名,相继残讹,不可深考。譬之十有三月以置闰,而累嵗之功成。三礼互为经传,三传依经起义,皆闰位也,岂独草木虫鱼之书,战国七篇之畧,称为缀姓也哉?且夫有祫祭之主,自有配食之筵;有象三之宾,自有羣介之位。如是而王辅嗣、韩康伯、孔博士、大小二毛、郑康成、杜元凯、何邵公、范武子、郭景纯、何平叔、赵邠卿,安得不炳炳郁郁与十三经并着也哉?又况刘子政、韦长儒、马季长、王子颙不专名一经,如康成者可胜道哉?余幼治诗,见朱子所引多毛苌之笔,有功经学,今其在毛生乎?且毛之先,赵楚争盟,日中未决,毛氏厯阶而登,取鸡马狗之血,属二君盟,不两言而事定,顾视十九人辈,面色如土。今之阐扬经术,羽翼盛治,其为▯毅,岂直説力哉?且义渠闻显皇帝时尝命进十三经注疏矣,今上精心览古,命缮冩孝经、周礼以进天子,崇学逺过唐宋,吾曹较订防劳,焉敢互相夸饰?惟是正学方闻之彦蔚然并出,此则毛生之志也夫。

呉兴太守陆公血谱序方今海内多故,盗贼未息,有知民疾苦良二千石十数人,落落然叅错天下,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救患,天下少安可待矣。苕守陆公其人也。我苕素称沃壤,好稼穑,泉源在庭,青山在门,守兹土者,井税之外无王事,无诸侯逰客之扰,日视我民山笼输茶,溪船摘芰而已。迩者嵗屡不登,民食颇寡,以往况今大可悲悼,然未有若庚辰以来之甚者也。幸公以民部郎来典斯郡,繇辰迄未四载于兹。此四载中,一州六邑之百姓空巷日瘦,荒村月苦,惨凄之情,勤公寤寐者,岂忍言哉!血谱所以志也。辰之嵗滛雨不止,天目诸山之水一时俱下,上田下田茫茫汨汨,米一钟价钱万,民或相聚谋食,锄耒无所用,几成劒防。公闻之,即日乘传至,未及任,即道中先以至情谕父老,父老感其言有泣者,乱少止。公至,日夜谋救荒之防,其大者为广籴,为劝输,为设粥,条画既成,又尽割俸资赎锾以佐之,所存活数万人。其尤难者在蠲折一疏,故例郡邑举灾伤率请于防使者上之,公谓请于两防必类浙西三郡以闻,我郡被灾独甚,不若自奏之。中夜不寐,朝即拜疏,虽军兴旁午未得允蠲,犹部议改籼并缓所可缓。诏曰可,公乃宣天子徳意,布告百姓及运军军不得侵吾民漕。幸竣,独徳清一邑民力尤诎,各东西走大乡无十家,夏秋间漕事未了,县官得罪去,民将罹大祸。公至邑躬理之,多为之法,日得七八,其一二则实无室可偿,无子可鬻,独有身耳。公亷得其情,为设法代输而蠲之,所全之户至一万一千八百有竒。太守良苦,谓过此与民乐丰年耳,乃已之嵗又自正月至于秋七月不雨,昔雨而望旸,既若蜀之日,兹旸而望雨,又若粤之雪,时杂出而厉我民者为魃为蝗为雾为疫。公祷之驱之,医药以救之,死则瘗之,孤则抚之,为此日之苕守难矣哉!嗣是者又二年。天灾洊至,午也如辰,未也如已,民赖公又活二嵗矣。今夏余适归里,门见公悯农请祷,遍羣望幸矣。及秋而雨,公之感也。公一政一令,悉从已饥已溺中抽绎而出,不应作文字观。余读之,思公守苕之四年,真吾苕危急存亡之秋也。公闻变不即至,民且乱;至而不为之所,民又且乱。不乱且死,不死亦且亡。九家亡一家,赋益重,惟作《无家别》去乡悲耳。虽欲泪尽归田,岂可得哉?抑公功不四嵗已也?编审均役,一一破手彻做,期与民兴百年之利。当此饥馑流亡,几数城无▯诵声。公救荒之暇,即与诸士论文,毎试所罗,皆一时竒士,士益奋。公为丁丑第二人,而又出石斋先生之门,故文章政事皆卓絶云。天子嘉公治行,赐诰赠秩,旦夕且内召。公非苕人之所得私也,将以血谱三册,当蔽芾之三章矣。

译《十三经注疏》序 毛生新近刊刻《十三经注疏》流行,作序的话几乎已经请遍了大名公卿,但毛生仍来问我求序。我不敏捷,私下认为,经书之所以不能不有注疏,就像三经不能不发展为五经,五经必然发展到九经,九经必然发展到十三经一样。为什么说三经不能不发展为五经呢?孔子读《易》,韦编三绝,作《十翼》以承继周公,辅佐伏羲、文王;删定《诗经》一千多篇,留下三百多篇;删定逸书一百多篇,藏在孔壁中的有五十九篇。当时还没有以“经”命名,但尊奉它们已经不同于群书。至于《礼记》虽是杂然纂辑的言论,却可以把“记”作为经,这就是提升为经传的开始;《春秋》虽是一国的文献,而史书可以成为经,这就是提升为经典的端绪。譬如水、木、火、金时时相生,但它们归属于土这一点是相同的。为什么说五经必然发展到九经呢?唐宋所称九经,时代不同便有异同,有时加入《周礼》,有时加入三传,有时提升《论语》《孟子》,有时提升《孝经》《尔雅》。譬如职方所说十二州的名称,最初分为九州,但冀州之都中本来就包含幽州、并州。为什么说九经必然发展到十三经呢?自从蔡中郎把经书刻在太学门外的石碑上,已经有“十三经”的名称;后来相继残缺讹误,不能深入考察。譬如一年有十三个月来设置闰月,累积多年的功效才得以完成。三礼彼此互相作为经和传,三传依经书阐发义理,都是处于闰余的位置,难道只有草木虫鱼之类的书、战国七篇的略本,才可以称为附缀在经书旁边的书吗?况且有祫祭的主祭之神,自然有配享的筵席;有如象征三公的宾客,自然有众多介宾的位置。这样说来,王辅嗣、韩康伯、孔博士、大小二毛、郑康成、杜元凯、何邵公、范武子、郭景纯、何平叔、赵邠卿,怎么能不光明显著地与十三经并传呢?又何况刘子政、韦长儒、马季长、王子颙这些人,并不专门以一经闻名;像郑康成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我年轻时研治《诗经》,见朱子引用的文字多出自毛苌之笔,他对经学有功,如今这种功劳或许正在毛生身上吧?况且毛氏的先人,当赵、楚争相结盟时,到了正午还没有决定,毛氏逐级登上,取鸡、马、狗的血,使两位君主结盟,没说几句话事情便定了;回头看那十九个人,个个面如土色。如今阐明发扬经学,辅翼盛世治理,这种宏大坚毅的作用,难道只是说解的力量吗?况且我听说显皇帝时曾命令进呈《十三经注疏》,如今皇上专心览古,命人缮写《孝经》《周礼》进献天子,崇尚学术远远超过唐宋;我们这些人校订考核,已十分劳苦,哪里敢彼此夸张粉饰呢?只是正学和闻名遐迩的贤才蓬勃一同出现,这大概就是毛生的志向吧。《吴兴太守陆公血谱》序 如今海内多难,盗贼尚未平息,能够知晓百姓疾苦的贤能二千石官,不过十几人,零散地分布在天下,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救患,天下稍得安定是可以期待的。苕州太守陆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苕州一向号称肥沃之地,爱好农耕,泉源在庭院,青山在门前,守护这片土地的人,除了井税之外没有王事,也没有诸侯游客的侵扰,每天只看着我们的百姓用山笼运送茶叶,用溪船采摘菱角罢了。近来年成屡屡不好,百姓食物很少,以往的情况已经足够可悲,而没有比庚辰年以来更严重的了。幸好陆公以民部郎的身份来主管这个郡,从庚辰到未年已经四年。在这四年中,一州六县的百姓空巷而日益消瘦,荒村每月都在困苦中度过;这种惨凄情状,使陆公日夜忧劳,哪里忍心说呢?《血谱》就是用来记载这些的。辰年淫雨不停,天目山诸山的洪水一时一齐冲下,上田下田一片茫茫,水流汨汨;米一钟的价格达到一万钱,百姓有的聚集起来谋求食物,锄头农具无处使用,几乎形成兵刃战乱。陆公听到后,当天就乘驿车赶到,还没有正式到任,便先在路上以至诚至情劝告父老;父老被他的话感动,有人流泪,骚乱稍稍平息。陆公到任后,日夜谋划救荒的办法,其中大的措施有扩大买粮、劝人输粮、设置粥厂;方案制定后,又把俸禄全部拿出来赎取罪犯、资助救济,所救活的百姓有数万人。其中最困难的是请求蠲免折征的一篇奏疏。按照旧例,郡县遇到灾伤,通常请求按察使转报上去;陆公认为,若向两位按察使请求,必然会把本郡和浙西三郡同样上报,而本郡受灾尤其严重,不如自己直接上奏。他半夜不能入睡,早晨便拜上奏疏。虽然因军务兴起、事务纷繁,未能获准完全蠲免,但有关部门仍议定改征籼米,并把可以缓征的部分延期。诏书说“可以”,陆公于是宣布天子的德意,告示百姓,并令运粮军队不得侵扰本地百姓。幸而事情办成,唯独德清一县民力尤其困窘,各处逃往大乡,连十家也没有;夏秋之间漕运之事尚未完结,县官获罪离任,百姓将遭大祸。陆公到县亲自处理,为他们多方设法,每天得到七八户;其中一两户实在没有房屋可以偿还、没有子女可以卖掉,只有自身而已。陆公廉察到他们的实情,设法代为输纳并予以蠲免,保全的户数达到一万一千八百多户。太守辛苦至此,本以为过了这一关就能和百姓共同享受丰年,却不料这一年又从正月到秋七月不下雨;过去下雨时盼望天晴,已经像蜀地的太阳一样,如今天晴时盼望下雨,又像粤地的白雪一样;时而交替出现并侵害百姓的,还有旱魃、蝗虫、浓雾和疫病。陆公祈祷驱除,施医施药救治,死者便掩埋,孤儿便抚养;做今天的苕州太守,真是艰难啊!此后又过了两年。天灾接连到来,午年像辰年一样,未年又像巳年一样,百姓依靠陆公又活过了两年。今夏我正好回乡,在门外看见陆公怜悯农民、请求祈祷,已经遍告群望以求幸免。到了秋天果然下雨,这是陆公感应所致。我读陆公的一项政令,都是从自己已经饥饿、已经溺水般的切身感受中推演出来的,不能只当作文章来看。我读到这些,想到陆公守护苕州的四年,真是我们苕州危急存亡的时刻。陆公听到变故却不立即赶来,百姓将要作乱;来了却不为他们解决问题,百姓又将作乱。不作乱也会死,不死也会灭亡。十家亡掉一家,赋税更加沉重,只能作《无家别》离乡悲叹罢了。即使想流尽眼泪回归田园,难道能够做到吗?或者说,陆公的功劳难道不止四年吗?编审、均役等事,一一打破旧习,彻底办理,期望和百姓共同兴办百年之利。正值饥荒流亡之时,几座城几乎听不到弦歌诵读的声音。陆公救荒之余,便同诸生谈论文章;每次考试所招集的,都是一时奇士,士人更加奋发。陆公是丁丑科第二名,又出自石斋先生门下,所以文章和政事都卓异绝伦。天子嘉奖陆公的治理政绩,赐诰书、赠加品秩,早晚将召入朝廷。陆公不是苕州人能够私自占有的;我们将把三册《血谱》作为遮蔽、庇护百姓的三篇颂章。

贺王大司成光复晋宫詹序皇帝御宇十有四祀,隆经学,兴文教,以成均为化,始南雍丰镐也。重慎师席,不畀小儒,而大司成汝水光复王公实来。期年迁去,雍弟子若失所事。谓予谬附公年谱,请为之辞。尝考古帝王治天下,何其周尽而豫逺也?自公卿大夫一命以上,莫不皆贤能负道义,至奔走御侮,肩天下事任,无一非超常异等,举世逊莫及。彼小器寡昧,名实不应,必不得列显举,诬事权其故维何?圣人养贤以及民,天下人才转移变化于人主范围而政之与教,还相为本也。故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州长一嵗四读法,党正七读法,族师十四读法,民自成童后,无日非通艺考道之时。徳成向用,不公卿大夫则已,公卿大夫而废其事,旷其官,以忧劳贻人主者,无之。迨城阙刺兴,君师之分稍陵夷,未尽三代以还,畧教思详治具。士天资醇厚,志识逺敏,黾勉奋发,乃自进乎先王之道。若必待帝王陶育而后兴起,则亦两相遇于文貌之间而已。此道徳浸衰,治术所以日卑也。国家军兴以来,羽书交路,力屈货殚,天子负斧扆焦劳,欲得壮猷如方叔者,以为挞伐蛮荆之用,天下无以应。供亿日烦,欲得刘晏桓寛之俦,量出入领度支,天下又无以应。甚至饥馑荐臻,螽蝝并作,欲得亷善自持矜已化俗如古之防茂其人者,天下举无以应。则似乎政教相违,取士之科不足以尽天下之士,而人才耗也。天子端居深念,慨然修复髙皇帝养士之制,于是慎简南雍师席,属之公。公曰:「士不师古,则先王之道不明,忠敬不生乎心,而利禄乱也。使之修徳学道,考其行义,省其言词,而进退之。士固有知古不达变,胶泥故常于事防有济。朝发一端焉,试以天下治乱国家安危民生休戚之本;夕发一问焉,防以兵农钱谷河漕屯马盐鹾使之筹画机要,熟习而审其事,厘然有当于」理者则先之行之期年,上所选士姓名于天子,天子试之泽宫,以为贤。凡士通今学古,彬彬然以文章着见,今日者则以为从太学来也。焕宫墙新,士舎省,笾豆正,乐舞序,次主位巍然,京国大观。畚筑糇粮,取于激劝鼔舞,不以累水衡。工竣,坐讲堂与诸生论説。东序永平之盛,无以过之矣。天子眷注,晋公宫詹弟子曰:「是殆夺我师也。」予尝念国家用人,因物取器,君子体道,惟变是适,缓急先后,必有不可易者。安燕则先教,是以为天下严师;倥剧则先治,是以为天下论相。今治法大敝,中原云扰,埽更张弛,非一官之智。公司成于南,不传舎其事,而敛才造士,必求得人,相道也。救时之业,天子方将赖之。宫詹非所以居公矣。若夫东胶西序,桥门璧水之间,其不足久公也,固宜。二三子曷惜焉?代寿南少司马泰垣沈公七十序。▯黄泮涣以来,一气蜒蟺,糅而为川岳,蒸而为寒暑,纷纷郁郁,日不暇给矣。而其根荄乃独因依于仁者之静。古之豪杰,立身居名,取迳不一,要必有一种嶷然湛然者,行于嚣寂之外,而徳与夀并臻焉。故夫执憎爱,角是非,投身烈焰,如赴饥渇者,其中不能静也。有刻意矜饰,按气谐声,而顿防于屐齿之折,则似静而非也。名士之习,与豪杰事功之想,两皆无所泊附,而动静乃一禀之自然。余于泰翁沈公见之。公于余称先达,割席下交,二十年中,慷慨纒绵,备极兄弟婚姻之好。独以倦于宦逰不相遇者十常七八。兹者公辞鎭归,而余适反故里,得候见顔色,幸也。又恰逢初度之辰,则逾幸也。请以所见于公者,私质之。凡天地间美好可爱之物,庸人之所骛,贤智之所争,馋腹睊目,俯心帖耳,几几焉,谨伺之于毫髪,而物遂得以持我。夫唯信其自散自聚,如春云巻舒,我不与物竞走,而物之就我也。安从来识性相者不言性相,湛经术者不言经术,善遵养者不言遵养,而文章节业,敛福跻夀之道,无以逾之,似特隆焉。天下事往往遇之则易,争之则难,遇之自多,争之自少,独一富贵乎?尝见孱夫竖儒,非寄鉢竺干则剜心月露,而依和笔墨者问价以翔,亦复小有利钝。公于声律之学,实谐宿契,而独无意于噪名,故其为诗若文,虽断章摘句,皆有详缓舒润之气,而不为近时名士踽凉之态。盖自公视学于闽,举一切佻易者使之浑驳,瘠者使之泽澜,浪不靖者使之和,而士子之心目始有所准而弗可易。世所谓赫然以文业驰誉者,其醖酿未必若斯之▯,其追琢亦未必若斯之粹也。国家多故以来,缙绅间以东事为射覆,一时嚂口利机,颇牧自命者,殆遍朝野。

译代贺王大司成光复晋升宫詹序 皇帝统治天下十四年,崇尚经学,兴盛文教,以成均为教化之地,开始经营南雍,如同丰镐。慎重选择师席,不把它交给浅陋小儒;大司成汝水光复王公于是来到这里。一年期满便调任离去,南雍的弟子仿佛失去了所事奉的人。他们说我错误地附在公的年谱之后,请我作这篇辞。我曾考察古代帝王治理天下,为什么安排得如此周详而深谋远虑?从公卿大夫以及一命以上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贤能而负有道义的;至于奔走御侮、肩负天下事务,也没有一个不是超常异等,举世之人都不能相比。那些器量狭小、见识浅陋、名实不相称的人,一定不能列入显要职位;如果有人诬陷他人、把持权力,原因究竟是什么?圣人培养贤才以惠及百姓,天下人才随着君主的范围而转移变化,而政治与教化又相互成为根本。所以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州长一年四次宣读法令,党正七次宣读法令,族师十四次宣读法令;百姓自成童以后,没有一天不是学习技艺、考察道义的时候。德行成就而受到任用,如果不是成为公卿大夫就罢了;成为公卿大夫却废弃职责、空缺官位,把忧劳留给君主的,没有这种人。等到城阙间刺杀之事兴起,君师的分别稍稍衰败;还没有完全达到三代以后,教化思想已经简略而治理工具却很详备。士人天资醇厚,志向见识高远敏锐,勤勉奋发,于是能够自己进入先王之道。如果一定要等帝王陶冶培育以后才兴起,那么也只是双方在文饰外貌之间相遇罢了。道德因此渐渐衰败,治理方法也就日益低下。国家兴兵以来,军书交错传递,道路纷乱,力量用尽、财货耗竭;天子背负斧扆,焦劳忧虑,想得到像方叔那样的雄才,用来征讨蛮荆,天下却没有人可以应召。供给费用日益烦重,想得到像刘晏、桓宽那样的人,量入为出、掌管度支,天下又没有人可以应召。甚至饥荒接连到来,蝗虫幼虫同时滋生,想得到像古代防茂那样廉洁自持、矜持自守而能以己化俗的人,天下竟全无可用之人。这样看来,政治和教化似乎彼此相违,选取士人的科目不足以穷尽天下士人,人才因此耗损。天子端坐深思,慨然修复高皇帝培养士人的制度,于是慎重选拔南雍师席,交付给王公。公说:“士人不以古人为师,先王之道就不能明白,忠诚恭敬不能从心中产生,而利禄会扰乱他们。应当使他们修养德行、学习大道,考察他们的品行义理,省察他们的言辞,然后决定进退。士人固然有人知道古代却不能通达变化,把旧常拘泥于事情中而对现实无益。早晨提出一个问题,便以天下治乱、国家安危、民生疾苦的根本来考验他们;晚上提出一个问题,便以兵、农、钱、谷、河运、漕运、屯田、马政、盐法等事务,让他们筹划关键机要,熟悉并审察这些事情;若条理清楚而确实合于道理,就先行任用。满一年,把皇上所选士人的姓名进呈天子;天子在泽宫考试他们,认为贤能。凡是士人通晓当今、学习古代,文采彬彬而显著,今天的人便会说他们是从太学出来的。宫墙焕然一新,士舍减少,笾豆端正,乐舞有序,次主位巍然高耸,成为京城和全国的大观。建筑所需的土工、粮食,都取自激励劝勉、鼓舞士气,不因此劳累水衡。工程完毕后,我坐在讲堂中同诸生讲论。东序永平年间的盛况,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天子眷顾重视,晋升公为宫詹。弟子说:‘这大概是要夺走我们的老师吧。’我曾想到,国家任用人才,是根据事物而取其器用;君子体察大道,唯有适应变化,缓急先后,必定有不能更改的次序。安定燕息时,就优先教化,因此成为天下的严师;事情困急纷繁时,就优先治理,因此成为天下的宰相。如今治理法度极其败坏,中原纷乱如云,需要扫除弊端、重新张弛调理的事情,不是一个官员的智慧所能完成的。公在南雍任大司成,不把舍身教士之事传给别人,而是收聚人才、造就士人,务必求得真正的人才,这是在辅佐宰相。挽救时局的事业,天子正要依赖他。宫詹的职位并不是公所应久居的。至于东胶、西序,桥门、璧水之间,本来就不足以长久留住公,这是理所当然的。诸位弟子又何必惋惜呢?代寿南少司马泰垣沈公七十序 自天地玄黄、阴阳交错以来,一股元气蜿蜒流转,杂合而成为山川,蒸腾而成为寒暑,纷纷郁郁,日夜不得闲息。但它的根基却独自依凭在仁者的宁静之中。古代豪杰立身处世、成就名声,途径并不相同,但一定有一种坚定而澄明的东西,运行在喧嚣与寂静之外,使德行和寿命一同达到极盛。所以那些执着爱憎、争论是非、投身烈焰如同赴饥渴之人,内心不能安静。有意矫饰,按捺气息、调和声调,却因鞋齿折断而突然跌倒的,似乎安静其实并非安静。名士的习气和豪杰建功立业的心愿,两者都没有可以停泊依附之处;动与静,都是禀受自然本性。我在泰翁沈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公和我以先达相称,却放下身份同我交往;二十年间,慷慨深情,兄弟和婚姻亲友之情都极其周备。只是因为厌倦宦游,彼此不能相遇的时候十之有七八。如今公辞去镇守之职归来,而我正好返回故乡,能够拜见公的容貌,是一件幸事;又恰逢公初度之辰,就更加幸运了。请允许我把我从公身上看到的,私下作一番验证。天地之间一切美好可爱的东西,都是庸人所追逐、贤智所争夺的;人们馋涎欲滴、目光斜视,低心俯首、侧耳恭听,几乎无不谨慎窥伺到毫发之间,于是事物便能够控制人。唯有相信万物自会散开、自会聚合,如同春云自然卷舒,我不和万物竞相奔走,而万物反而向我归附。安于这样的人,懂得性与相的人不谈性相,精通经术的人不谈经术,善于遵养的人不谈遵养;而文章、节操、事业,以及收聚福气、增进寿命的方法,也没有超过它的,仿佛特别隆盛。天下的事情往往面对它就容易,争夺它就困难;面对它的多,争夺它的少,难道只有富贵如此吗?我曾见孱弱的男子、浅陋的儒生,不是寄钵于竺干,就是剜心于月露,而依靠温和的笔墨来询问声价以求飞腾,也同样有小的得失。公对于声律之学,确实有深厚的宿契,却唯独无意于喧闹求名;所以他作诗作文,即使只是断章摘句,也都有详缓、舒展、滋润的气息,不作近时名士孤高冷落的姿态。大概自公在闽地主持学政以来,把一切轻佻浅易的东西使它浑厚,把贫瘠的使它润泽,把放纵不安的使它和顺,于是士人的心目才有了标准而不可轻易改变。世人所谓以文章业绩显赫驰名的人,其酝酿未必有这样的宏大,其雕琢也未必有这样的精纯。自国家多难以来,缙绅之间把东边战事当作猜谜,一时夸夸其谈、机锋锐利、自命为廉颇、李牧的人,几乎遍布朝廷内外。

公夷然无所关说,如弗相习,人亦雅不欲以此属公,而滇命下矣。滇之时,适两酋负固,苖獞跳。梁芒施邛僰之间,檄移旁午。公周心苦虑,动出万全。所用部曲,杂畨汉壹。以至诚恻怛心行之,无不酹地歌泣。如唐之见汾阳,而一丝悬缀之孤滇卒,恃以无恐。非胸中暇整,未易了此。而回视一时嚂口利机者,如秋月被冻蝇,索索待尽。躁静之不同效,乃如是邪?功成晋爵,司马忌者誉者,公两听之。夫乃知静之可以持变,可以藏身,亦可以御物矣。公居里被接,韦褐无倦色。庇其宇下,可防寒暑。而公之子若孙,申申抑抑,又加饬焉。公居家,手一编,虽臧获罕伺其喜愠。而公之子若孙,鱼鱼雅雅,又加贲焉。公居身囓蘗持氷,始终无替。而公之子若孙,蹶蹶瞿瞿,如弗及焉。兹孰非述公之训,而引之于无穷者耶?绩着封疆,名荷天宠。金如粟,马如羊,人以此服公之赡。▯者华,沃者黧,人以此信公之瘁。今而后,行将举数十年斵裂未尽之命脉,需静者一日之休养。而穷陬荒徼外,举手加额者嵗嵗,不知其几。所谓夀其躬以夀天下,固在斯与?又不独我二人一时之私祝矣。

代夀镜湖赵太翁八十序造化全盛之气笃于一人,而泄之为禄位名者,复时积之而为夀。其于夀,秋实也;而于禄位名,犹春华也。尝见桑枢茨櫩之下,厐眉素髪者,无心益算,而登之有余。更二三贵人,百方导引,假一长视而不可得。此无他,觊其秋实而并恋其春华,其于兼之也不已难乎?乃曰:造化忌盈,夫造化又何与焉?故惟无意敛福者,为福之所凑;亦唯无意跻夀者,为夀之所凝。镜湖赵太翁者,大中丞荩庵公、宪副某公之尊人也。中丞秉钺时,于予后先相属,而予适待罪闽中,获与宪副公朝夕亲善。立身居官,皎然无二。兹又将以其余泽我枌榆矣。余无文,未能阐翁一二,窃幸尾两君有以习翁之概也。平生温夷柔朴,未尝有乘人之气与色。弱冠工文有声,将以发抒数世之欝抑,而竟悭一第。翁于穷达之际,无纎防絓怀,终其身燃藜吮藿,泊如也。蓄极而泄,乃以有两公之今日,而不观夫四时之变乎?靡靡沓沓,腻紫嫣红,百物之灵巧亦极矣,而吾以为非其候也。候在于草解木脱,氷凘雪浪之一时。世之寄身艶阳者,见其泄而防其所以蓄,輙以之役其耳目,移其性情,不已惑乎?翁廼缩腹菲躬,质素无改,抑所谓无意跻夀而夀自凝,不必敛福而福来求者矣。两君既位致通显,并志虑奋拔,谋画竒鸿,所称救时之豪杰,于是焉在。而醖酿检柙,懔懔不逾中人。闻其之官,奚子挟图书不满肩,而其与乡人里塾羣而处也,未尝有几防英露之色浮于顔面。即诸子若孙,亦靡不玉质和声,鱼鱼雅雅,又加毖焉。

译公安然自若,丝毫不参与议论,仿佛彼此并不相识;人们也一向不愿把这类事情交给公,然而云南的任命下达了。公在云南任职时,正赶上两位酋长负险固守,苗、獞之人跳掠作乱;梁、芒、施、邛、僰之间,檄文调令纷纷往来。公周密用心、苦苦思虑,每次行动都出于万全之策。所使用的部曲,夷人、汉人混杂而统一。公以至诚恻怛之心推行,无不洒泪在地,歌泣相随。正如唐代郭子仪使人见到汾阳王那样;一名孤悬在外、只有一线联系的滇地士卒,也凭借公而无所恐惧。若非胸中从容整肃,不容易处理完这些事。回头看当时那些夸夸其谈、逞利嘴和机锋的人,就像秋月中被冻僵的苍蝇,瑟瑟等死。躁与静所造成的功效不同,竟然如此吗?公功成后晋升爵位,司马迁忌妒或赞誉,公都听任它们。这样才知道,宁静可以承受变化,可以隐藏自身,也可以驾驭外物。公居住乡里,受到接待,穿布衣葛衣也没有倦怠的神色。庇护在他的屋宇之下,可以抵挡寒暑;而公的子孙们恭敬谨慎,又更加整饬。公居家时,手中拿着一部书,即使奴仆也很少窥见他的喜怒;而公的子孙们温文雅正,又更加光彩。公自身艰苦自持、清苦守节,始终没有改变;而公的子孙们勤勉谨慎,唯恐赶不上他。这些难道不都是传述公的训诫,并把它们引向无穷后世的吗?功绩显著于边疆,声名承受天子的恩宠。金钱多如粟,马匹多如羊,人们因此佩服公的富足;头发由黑变白,面容由丰润变得黧黑,人们因此相信公的劳瘁。今后,公将举起数十年来被砍削撕裂而尚未恢复的命脉,等待宁静者一天的休养。而在偏远荒僻的边地之外,举手加额祈祝的人年年不知有多少。所谓使自身长寿从而使天下长寿,岂不就在这里吗?这又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一时的私下祝愿了。代寿镜湖赵太翁八十序 造化最充盛的元气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发泄为俸禄、官位、名声的,又时时积聚而成为寿命。对于寿命来说,它像秋天的果实;对于俸禄、官位、名声来说,它还像春天的花朵。我曾见桑木为门轴、茅草为屋檐之下,眉毛斑白、头发全白的人,无意增加寿数,却登上长寿之列还有余;又见两三个贵人,用尽各种导引方法,想求长久视息却不可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得到秋实又留恋春华,要兼得二者,难道不是太难了吗?有人说:造化忌讳盈满;造化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只有无意收聚福气的人,福气才聚集到他身上;也只有无意增加寿命的人,寿命才凝聚在他身上。镜湖赵太翁,是大中丞荩庵公、宪副某公的父亲。中丞掌握兵权时,先后和我相交;我恰好待罪闽中,得以同宪副公朝夕亲善。二人立身任官,清白光明,没有两样。如今又将以他们剩余的恩泽惠及我的乡里。我没有文才,不能阐明太翁一二分,但私下幸好跟随两位公之后,能够熟悉太翁的大概。太翁平生温和宽厚、柔顺质朴,从未有凌驾他人的气势和脸色。他二十岁时文章精工而有声誉,原想发抒数代积累的郁抑,最终却困于不能中第。太翁处在穷困和显达之间,心中没有一丝牵挂,终身燃藜照明、吮食粗淡,淡泊自如。积蓄达到极点而后发泄,于是才有两位公今日的成就;难道没有观察四时的变化吗?绵延繁盛、浓紫艳红,各种事物的灵秀精巧也达到极点了,但我认为还不是它们的时令。时令在于草木凋解、枝叶脱落、冰凌雪浪同时出现的时候。世上那些把自己寄身于艳阳之下的人,只看见事物的发泄,却不防备它们积蓄的过程,往往用它来役使耳目、改变性情,难道不是迷惑吗?太翁于是收缩腰腹、约束自身,质朴本色没有改变,正所谓无意于增加寿命而寿命自然凝聚,不必收聚福气而福气自来寻求。两位公既然官位达到通显,又都志虑奋发、谋划宏奇,世人所称能够挽救时局的豪杰,正在他们身上。然而他们的酝酿积累和自我约束,谨慎而不超过常人。听说他们赴任时,奚子所带图书不满肩;他们同乡人、里塾中的群体相处时,从未有一点锋芒英气浮现在脸上。即使诸子和子孙,也无不玉质和声、温文雅正,更加谨慎。这些难道不都是传述太翁的隐德、说明太翁的美德,并把它们引向无穷后世的吗?所以有人经过他的庭院,见其高峻肃穆,蒿

兹孰非传翁之隐,述翁之懿,而引之于无穷者耶?故有过其庭,嶷如穆如,蒿莱掩径,门无杂賔者,知其为翁之庐也。窥其户,恬如谧如,伊吾乎其中,而逰泳乎其外者,知其为翁之居也。接其人,庄庄乎由由乎,含馨饮酎者,知其为翁之子若孙也。是翁主蓄,两君主泄而两君之泄也,转复为蓄。吾准以春秋花实之数,而知翁之蓄无已,其泄也益无穷矣。且造物于翁,又将有异数焉。今天下敝极矣,如行赤暑中,烦暍就腊。两公各出其心力,破手为之,而一禀之人情,以酌其便,稽之实效,以考其成。政如豨苓瓦砾,一经防剂,都成妙慧。而向之枯腊待尽者,透体洽肤,真不啻冷风之习习矣。是翁平日以不可知之徳善,分锡诸子,而两君且敛数十郡之欢,踊歌祝扶,首加额者以奉一人。其为八十,不亦宜乎?夫如是,则八十又乌足为翁夀焉。祭沈太老师文呜呼!瀛海古▯,峰泖贮清,孕灵毓异,廼有殊徴,扶祥抉否,以光蹈履,含徳之厚,归于完轨,方茂孔温,如彼初暾,凝熈不耀,万厘来奔,粉黼缙绅,增华鼎胄,得全全昌,非公谁受?蜩宣甲化,鳯矫鸿鶱,伫防舞绣,讵有艾焉?繄胡朗淑,方贲皇国,不殚厥猷,遽厌嘉福。呜呼哀哉!木大根瞿,山高基扶,曾岐贞萋,挺秀氷途,振藻公车,蜚英墨绶,十未一偿,载扩其后,笃▯宗彛,为山为牺,广孝作忠,为庙大祺,飞而夹力,应龙斯翼,直节清声,在其天域。蠢斯浙人,徼仁有隣,惠借沄润,相望殷沦。云何不憖?濊泽难究,先后衮衣,俨然在疚。吁嗟乎!天胡不少延?畴为浙人,而多不全?缟衣饮气,非特孔迩之失其天,岂乏美禄?美禄以续,裁其尺▯?岂乏宠章?宠章叠煌,不克重光。太牢乍厄,▯云与宅,夜水琉璃,南天卵色。况我夫子,时属具瞻,将换清切,以展明贤。今来读礼,谁作霖雨?中外斗山,徒虚倚毗。某猥厠门下,毎稔所钦。报李无玉,栽桃有隂。更闻小酉,惜字如金,青缃夜襞,手泽朝深。先河后海,快我式矜。冠映朝簮,门联驷驾,开国承家,益光而大。知是达人,堪慰长夜。甘棠聿鲜,庚桑未罢,音徽虽邈,典刑难谢。呜呼!天笃世经,巨类是承,我厐受之,何寔不庚?烦寃如茨,皓灵若弭,望空犹是,鉴兹明水。代伯父祭华崧沈公文呜呼!藏山于泽,藏舟于壑,舎故趋新,亦其常理。乃至天有五福,士有百行,粹然以生,翛然以往,如公者,嗟难得而屡矣。而余独于此重有伤也。维先人之于公也,兄事之。乃先人之背公而去也,则不知其几易寒暑也。显晦既而分岐,心迹因之顿异,斯亦缔交之通怀,往来之大致矣。而公独持此谊以终始,提挈奬助,意气如新,此以知公之笃于先人,无已时也。

译草覆盖道路,门中没有杂乱宾客,便知道这是太翁的居所;窥视他的门户,见其安恬静谧,里面传来吟哦,外面却自由游息,便知道这是太翁的居处。接触到他本人,见其庄重从容,仿佛含着馨香、饮着醇酒的人,便知道这是太翁的子孙。太翁主持积蓄,两位公主持发泄,而两位公的发泄又转回来成为积蓄。我依照《春秋》所说春花秋实的数理,知道太翁的积蓄没有终止,他的发泄也更加无穷。而且造物主对于太翁,还将有非同寻常的命数。如今天下弊病到了极点,仿佛行走在赤热暑气中,烦闷炎热得将要熬到腊月。两位公各自尽出心力,彻底着手办理,并且一概依据人情来斟酌便利,考察实际效果来检验成就。政事就像猪苓、瓦砾,一经调剂,便全都变成精妙灵验的药方;先前那些枯槁焦困、等待尽灭的人,周身透彻、肌肤润泽,真不亚于习习的凉风。这正是太翁平日以不可知的德行善意,分赐给诸子;而两位公又收聚数十郡百姓欢欣、踊跃、歌唱、祝祷、扶首加额的心意,奉献给一人。他享有八十岁寿命,不是很合宜吗?既然如此,八十岁又哪里足以为太翁祝寿呢?《祭沈太老师文》呜呼!瀛海自古以来山川灵秀,峰峦湖泽蓄积清气,孕育神灵奇异之才,于是才有如此非凡的征兆,扶助祥瑞、排除否塞,使人的行履光明;深厚的德性归于完美的轨范,正如初升的太阳那样温厚茂盛,光辉凝聚而不刺眼,万方福泽都来归附;粉饰朝廷、光耀缙绅,使鼎族世胄更加显赫,能够全德而昌盛,除了公还有谁能承受?蝉蜕而化,凤凰高举,鸿雁飞翔,长久守护着舞动的锦绣,哪里会有衰老呢?正当公明朗淑美、将要光大皇国之时,还没有竭尽他的谋略,却突然厌弃了人间的美福。呜呼,哀哉!大树根深,山高基厚;曾氏家族枝叶繁茂,公挺然秀出于仕途,振藻公车,声名飞扬于墨绶之间。十件事业还未偿其一,正要扩展其后业;恪守宗庙常法,成就大业,扩大孝道而施行忠诚,为宗庙带来大福;飞腾而辅翼国事,如应龙展翅;正直的节操、清正的声名,都将留在天域之中。我们这些愚鲁的浙江人,幸而得到仁德的邻近,承受您的恩惠如云雨滋润,彼此相望而深深感念。为什么上天竟不肯多留您片刻?丰厚的恩泽难以穷尽,先后身着衮衣的人,庄严地在忧伤中悼念。唉!上天为什么不能让您多延年岁?谁做浙江人,却又有多少能够保全?即使披缟衣、含悲痛,也不只是孔迩失去了上天的庇佑;难道还缺少美好的禄位吗?美禄本可延续,却只剩尺幅之地;难道还缺少宠荣的表彰吗?宠章层层辉煌,却不能再度光耀。太牢祭祀忽然遭遇厄运,黑云笼罩宅第;夜里的水色如琉璃,南天呈现卵白之色。何况我夫子,正当受到众人瞻仰的时候,将要调任清要近侍之职,以施展贤能。如今来为您读礼致祭,谁来作滋润天下的霖雨?朝廷内外所倚重的泰山北斗,如今都徒然失去了依靠。我冒昧厕身门下,每年都深深钦敬您。想以李树报答您,却没有美玉;栽下桃树,却留下荫凉。又听说您在小酉山藏书,爱惜文字如同黄金;青色缃帙的书卷夜间折叠,手泽至今早晨仍深。先河而后海,使我畅快地表达敬意。冠冕映照朝簪,门第连接驷马高车;开国承家,更加光大显赫。知道您是通达之人,足以慰藉漫长的黑夜。甘棠树已经少见,庚桑子的事业还未停止;您的声誉虽然遥远,您的典范却难以忘却。呜呼!上天厚重地维系世间常道,巨大的事业由您承继;我蒙受您的恩惠,怎么会没有真实的回报呢?烦恼冤屈堆积如茨草,皓灵仿佛停息;仰望天空仍是如此,只有以这清明之水来鉴照您的德行。代伯父祭华崧沈公文 呜呼!把山藏在泽中,把船藏在山谷,舍弃旧处而趋向新处,也是通常的道理。至于上天所降的五福,以及士人所具的百种品行,像公这样纯粹地来到世间,又洒然离去的人,实在可叹其难得而又屡遭不幸。然而我独独对此更加悲伤。我的先人侍奉公如同兄长。先人背离公而去,至今不知已经更换了多少寒暑。显达与隐晦既已分途,心迹也因此顿然不同,这也是交友之间共同的情怀、往来的大概情形罢了。但公独自守持这份情谊始终不变,提携、奖掖、帮助先人,意气仍如初交,由此可

维余早遘闵凶,气息才属,趋走盲迷,谁适为主?寔禀一二长者之诲,以庶几无过。今而发既种种矣,顾家业平单,筋▯驽缓,惴惴焉惧无以娯先人于永夜,不敢候见长者。何意姻媾之命,自公申之?岂非他人昧之于平日者,公不忘之于再世乎?寂寞故交中,求所为破胆如公者,不可得矣。呜呼!出处者,生人之大分;死生者,羣物之常期。公之出也,修途未半,吏事赡举,而推引年之谊,一掷而返,又何其洒然也!

译知公对先人的笃厚是永无止境的。我早年遭逢忧患,气息才得以相续,奔走于昏暗迷惘之中,哪里知道应当以谁为主?实在是承受一二位长者的教诲,才勉强做到少犯过失。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只是回顾家业平庸单薄,筋骨衰弱迟缓,战战兢兢地害怕无法使先人在长夜中得到安慰,所以不敢去求见长者。哪里料到婚姻姻亲之事,竟由公亲自替我促成?这难道不是别人平日已经忘却的事,公却在我这第二世仍未忘记吗?在寂寞的旧交之中,再也找不到像公这样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了。呜呼!出仕与退隐,是活人的重大分际;生死,是万物共同的常期。公出仕时,仕途尚未走到一半,官事正得到妥善处理,却推辞年高之谊,一举返归,又是多么洒脱啊!

视夫荏苒蹄轮,伛偻金紫者,固难以并论矣。而如是以归,如是以迄于瞑,所谓倦鸟投枝,俟之而已,又何间焉?自今以往,凡平日所慷慨而欲担者,给諌君行且尽述之,以益励于不朽。廼翂翂鸿羽诸嗣君,又计日以几也。自公诒谷,其又奚憾于人世耶?唯是兴言畴昔,渺若山河,冢上白杨,已堪作柱,所幸典型未坠,见公如见先人,而今已矣,不自知其心之摧絶也。灵而有知,尚其一为髣髴也耶?哀哉!祭朱侍御文【代】呜呼!半晷诂言,旋作幽明之梦。一樽防灔,难招楚些之魂。有人之情,不胜恸矣。矧夫于国为典型,于人为怙恃。颂徳者有余欢,索瘢者无纎龃。如我公之遗迹而去也,维官邪之弗肃也久矣。卑者呈身自固,寄齿颊于他人。其才者挟隼登墉,争是非于门户。盖无论为敢言,为不敢言,而于决择去壅,卒无关焉。今乃益念公之披▯也。其官侍御也,不啻其家事也。凡所为大机宜,大因革,众所嗫嚅而未敢出者,不惜破手为之,而一本之醇正,以笃其概;参之严核,以厉其气。其去侍御也,不啻其邮寄也。枯兰丛菊,几掩半生,而公之色益腴,公之神益邃。盖自昔人所为沉湘吊沅,未歌先噎者,公考槃一室,谧如也。乃至乡之人,乡之事,有尽善者,公欲言其不然而不忍也;乡之人,乡之事,有未尽善者,公欲言其然而不能也。朝廷方以是重公,冀收之于桑榆,而公又往矣。呜呼!观神载形,如车从马,车脱马驰,一时皆假。苟些子未彻,五毒七情逓为纒织,至欲瞑不遽瞑,而徘徊以休。公之去也,敝屣以遗之,危襟以俟之。防乎如春云之停空,而秋潦之归壑也。蜕骨龙不死,我何与焉?其学力之晶莹,抑根因之夙植耶?噫!先人之并举于乡也,味兼兰▯之馨,情叶编钟之奏。永言存没,邈若山河。公弗弃予小子,而勉其所未逮,申之以婚姻。自今以往,予有目安仰,有耳安放?其为悲惋,难得而缕矣。所可▯者,公之精神如生眉宇,公之事迹如翊尘寰。维公有子鱼鱼雅雅,固将尽展所欲为,而一桢之王国,夫孰非不朽之似续也?呜呼!公其奚悲?尚飨。祭大叅王公文【代】呜呼!维公世徳,布踪江左,粉饰皇路,昭宣帝则。玉润珠骈,葩连跗接。世载不陨,英声在兹,孰绵厥绪?公克▯之。于畅风雷,沈寥渊壑;冬爱秋晖,霞溶露薄。剪冗披残,铏刃待斵;纳笔摄麾,百城攸擢。俗号怀塼,于公寔便。分衢让齿,折讼推田。春鹒具筥,秋蟀鸣缣。诏褒其美,南曹是铨。抉剔糠粃,蠧政如扫,粲若精良。揠莠而导,尽瘁寔难。羣蜚何早?公独怡怡弗替。其初,内署外藩,▯冰素丝。徳宿宵映,春云晓敷。江潭岭表,氓獠户歌。岂伊为霖澍其膏泽?岂伊为陶暨其埏埴?音徽空树,徳望靡布。吞不复宣,溘矣迟暮。噫!昔先人邈焉,夙抱埙箎合奏,钟律均调。丹墀踵武,清道齐镳。申以婚姻,纒绵黼佩。迹沦夷险,心兼明晦,犹具典型。愿言无坠。数箭视隂,瑶笔不再。呜呼!本防不摇,乃果敷荣;源流不溢,乃储甘清。自公贻谷,俭嵗寔登。忠为福本,信为顺桢。兰陔叶籍,吐致施英。撷芳上国,玉价珠声。伸伸翊翊,将笃而贞。鸣呼!尚飨。祭孙毋潘宜人文【代】人世之福有五,而迓之者莫不有道焉。以既其终始,当夫纂华袭吉,外内休融,累簮绶而世袆翟,固众所艶,为不易得。而朝旭既升,风雨奄至,则又未尝不叹年运之流驶,荣替之无常也。譬青阳赴节,骇緑纷红,终不若筠桂之姿贞萋冬夏,人与人殆自此逺矣。夫人生长华族,性兼淳茂,推诚引爱,寂然以和,在贵不盈其节,居贫克任其劬,此其致福有本也。相夫子综治中外,身处膏脂,不少私其缄箧,迄于暮龄,犹集家人辈手,亲防绩,此其操作有纪也。生子也材,固将尽展所欲为,而壹贞之珉石,其海外三珠树,与此其慈训有方也。板舆有待,而夫人曾不少须,其为悲惋,可胜言耶?呜呼!人世已矣,去者奚悲,来者孰慕,浮灂短曜,不足寘怀。知夫人之洒然于斯也,唯是防之以振振翊翊,不僣而不忒,蜕之以绳绳蛰蛰,磊落而英多,固所为备五福而得以既其终始者也。夫人真可以瞑矣。自今以后,凡先世所欝忱而未吐者,诸嗣君行且尽述之,以归烈于夫人,则皆夫人不朽之遗余。谊在犹子,将拭目以俟焉。故不欲与诸嗣君悲一时,而更酧夫人以万年也。呜呼!尚飨。祭孙母潘宜人文【代】

译看那些在岁月流逝中奔波车马、弯腰屈身而求取金紫官服的人,本来就难以同公相提并论。像这样归去,像这样直到瞑目,不过是所谓疲倦的鸟投向树枝,只等待这一刻而已,又有什么间隔呢?从今以后,平日里您慷慨激昂而想承担的事情,都将由给谏君逐一述说,以更加激励后人而留名不朽。至于那些如轻鸿振翅般的诸位后嗣,也将按日计算而逐渐长大。公留下的福泽如此丰厚,对人世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每当谈起往昔,遥远得仿佛隔着山河;坟上的白杨,已经粗大到可以做柱子了。所幸您的典范还没有坠失,见到公就如同见到先人;而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不知自己的心已经摧折到什么地步。倘若神灵有知,尚且请您稍微显现形影来看看吧!哀哉!代祭朱侍御文 呜呼!半日之前还在谈论您的话语,转眼便成了阴阳相隔的梦。一杯酒虽有防护之意,却难以招回楚辞所召的魂魄。作为人的感情,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悲痛。何况您对于国家是典范,对于世人是父母。歌颂您德行的人只有未尽的欢喜,寻找您瑕疵的人也找不到一点儿过失。像我公这样留下事迹而离去,是因为官场不肃清已经很久了。卑微之人只求保全自身,把言语寄托在他人嘴上;有才能的人则挟持声势登上高位,在门户之间争论是非。无论是敢于进言,还是不敢进言,对于决断取舍、排除壅塞,最终都没有关系。如今因此更加思念公的剖白直言。公任侍御史,并不只是把它当作自家事务。凡是重大的机宜、重大的变革,众人嗫嚅而不敢说出的事情,公都不惜劳苦去做,并且以醇正为根本来厚重其气概,以严密考核来激励其精神。公离开侍御史,也并不只是把它当作驿站寄寓。枯兰丛菊几乎遮蔽了半生,而公的气色更加丰润,精神更加深邃。自古以来那些沉湘吊沅、尚未歌唱便先哽咽的人,公却退居一室,安静自守。至于乡里的人和乡里的事情,有完全妥善的,公想说它不好却不忍心;有尚未完全妥善的,公想说它好却又不能。朝廷正因此更加看重公,希望在晚年重新起用您,可是公又离去了。呜呼!精神寄托于形体,正如车跟随着马;车与马一旦分离,各自都只是暂时的形迹。假如一点点情识还没有彻底消尽,五毒七情交相缠绕,就会到了想闭眼却不能立即闭眼、徘徊而后才安息的时候。公离去时,把破旧的鞋子留下,把危襟整理好等待死亡。您的离去仿佛春云停在空中,又仿佛秋日的积水归入山谷。即使蜕去形骨,龙也并不死去,我又有什么可以参与的呢?这难道是学力晶莹的结果,还是根基因缘早已种下?唉!先人与公一同在乡里受到推举,情味兼有兰蕙与椒桂的芬芳,情谊和谐如编钟合奏。长久追念生者与死者,相隔遥远如山河。公不弃我这个小子,还勉励我弥补未及之处,并以婚姻关系加深情谊。从今以后,我有眼睛还能仰望谁,有耳朵还能听取谁的教诲?这种悲伤哀惋,难以一一说尽。所可自慰的是,公的精神仿佛仍生动地呈现在眉宇之间,公的事迹仿佛仍在尘世间扶持流传。公有子孙众多而文雅,必将充分施展他们想做的事业;其中哪一个不是延续王国事业、使公名不朽的后嗣呢?呜呼!公又有什么可悲伤的?请享用祭品。代祭大参王公文 呜呼!公家世代的德行遍布江左,修饰朝廷大道,彰明宣扬帝王法则;如玉之温润、如珠之联缀,花朵相连、花萼相接。世代承传而不坠,英名声誉至今仍在,谁能延续这事业?公能够弘扬它。您使风雷畅行,使幽深的渊壑沉静;冬日可爱如秋阳,彩霞融化,露珠轻薄。剪除冗杂,剥去残弊,像锋利的刀刃等待雕刻;执笔掌麾,百城都得到选拔任用。世俗称为怀砖,对公来说实在适宜。分开道路时让年长者先行,折断争讼而推让田产。春日黄莺把食物装满竹筥,秋日蟋蟀在织帛上鸣叫。诏书褒奖您的美德,南曹负责铨选。剔除糠秕,扫除弊政,光明如精纯美善;拔除莠草而引导正道,竭尽心力实在艰难。群鸟为何飞散得这么早?只有公怡然自守而不改变。起初,您任职内署、出镇外藩,如玄冰般清洁,如白丝般纯白。德行像星辰连夜照耀,春云在清晨铺展。无论江潭岭表,百姓和蛮獠都家家歌颂。难道只是因为您像霖雨一样施布恩泽?难道只是因为您像陶工一样塑造众人?如今声誉空留于树间,德望还未能遍布,您却来不及再宣扬,忽然在晚年去世。唉!从前先人已经远去,早年曾与公怀抱埙箎合奏之情,钟律和谐。宫殿台阶上步伐相继,清道之中车马并行。又以婚姻结亲,情谊缠绵如黼佩相连。虽然遭遇险夷、显晦不同,仍然共同保存典范。愿这一典范永不坠落。几支箭看着阴影移动,珍贵的笔墨却不再出现。呜呼!根基不动摇,终于果然繁荣。源流不泛滥,便能蓄积甘美清澄的水。自从公留下福泽之后,贫困的岁月也确实获得丰收。忠诚是福禄的根本,诚信是顺遂的支柱。兰草生于台阶,承接祖籍,吐露美好的花朵;在上国采撷芬芳,以玉的价值、珠的声誉闻名。举止端庄、辅翼有力,将会笃厚而贞正。呜呼!请享用祭品。代祭孙母潘宜人文 人世间的福分有五种,而能够承受它们的人无不有一定的道理。若能从始至终都具备这些福分,正当华美相继、吉庆承袭,内外和美,世代累积簪绶与翟衣,这本来是众人羡慕而又难以得到的。然而朝阳刚刚升起,风雨突然来到,于是又不能不感叹年运流逝迅速、荣衰变化无常。譬如春天依时而来,使绿叶红花纷纷惊发,终究不如竹子桂树四季常青坚贞,人和人也大概从这里开始相距遥远了。夫人生长于显贵家族,性情淳厚茂美,推诚相待、引人亲爱,安静而和善;身居尊贵而不超过自己的节度,处在贫困中也能承担劳苦,这就是她获得福分的根本。她辅佐夫君治理内外,身在富贵之中,却丝毫不把私物藏入箱箧,直到晚年仍召集家人亲手纺绩,这就是她做事有条理。所生的儿子有才,必将充分施展抱负;一块贞洁的美玉般的儿子,以及海外三株树般的子孙,这都是她慈爱而教导有方的结果。如今正等着乘板舆养老,夫人却片刻也没有停留,她的悲伤,哪里说得尽呢?呜呼!人世已经结束,离去的人还有什么可悲,后来的人又有谁会永远仰慕?浮生短暂的光芒,不值得放在心上。我知道夫人对此已经洒然超脱了,只是她留下的子孙一个个振作有为,端正而不僭越、不差错;又一个个绵延不绝,光明而才德众多,这正是她具备五福并能从始至终享有它们的原因。夫人确实可以安然瞑目了。从今以后,凡是先世郁积在心中而没有说出的事情,诸位后嗣将要全部述说出来,用来使夫人的功业流传不朽;这些都将是夫人不朽之后余留下来的福泽。我作为侄辈,愿意拭目等待。因此我不愿同诸位后嗣只为一时悲伤,而要以万年流传的事业来酬答夫人。呜呼!请享用祭品。代祭孙母潘宜人文

呜呼!止善呈祥,延和集庆。素魄晨流,徳宿宵映。诞膺母仪,毓质惟静。体袭兰椒,神潜渊镜。奉荣维约,承慈以逊。克赞夫子,寔总其劬。内署外藩,身饵膏脂,衣无重袭,味絶甘臑,持氷囓檗。及尔无违,君子不忒,畴敢渝之?爰及桑榆,如福既备,淑慎有加,防勤靡坠。灵明烱如,形不为瘁。虽有丝枲,无弃菅蒯。维子也,材腾踔九衢,将奋而伏,以笃其储。质文外炳,言行中孚。葩连跗接,致用匪殊。鸿慈待叩,天不憖遗。昭昭白云,日浸以暆。呜呼哀哉!徳范空存,音徽同布。啼鴂先鸣,苕华易暮。母亦何心?翩然去来,瞻望弗及,寔疚予怀。维母有孙,曰归余子,濡苹奉膳,与礼终始。非母孰诒?亦既觏止,不谓永隔,遽失其恃。泪容无饰,质言无私。将笃而庆,以劵异时,灵而弗替,庶其飨之。先大母沈太夫人行述义渠艰阻备尝始得一遇,视大母属纩之晨,才及期耳。诸生时竒穷不能办养,敛已成进士,穷无以异。诸生秋冬间得仿依亲例假还故里,因以躬纼畚之役。盖尝整冠佩肃拜堂下,襜帷黯黯,莫覩髣髴,旁观哽咽相视,涕零而义渠怆然以悲,更惕然有动也。曰:“而不忆夫呱呱弱息,趋走盲迷,笑啼无主,挈而置之怀内者何人乎?月夕霜天,哑轧声与伊吾相间,防勤伺怠,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者何人乎?尔时之情境奚似?而不忆夫愁疾沉绵,委顿牀蓐,痒则摩之,痛则抚之,自茹以荼,而饲孙以饴者何心乎?见义渠蚤庠则冁然启齿,遇小试髙等輙为开顔者,又何心乎?尔时之情境奚似?而义渠殆如夜得明,如呓得醒矣。从前依依恋恋,宛转膝前之欢趣,皆先大母不忍言、不能言之苦趣也。今日即能言之,而至心实行有出耳目外者,似未能举其一二,则将言其所以事曾大父大母者,奉盥移茵,晨昏即序,宗党之所传以为仪者也。既闻之矣,则将言其所以事大父始终存殁者,烱烱一线,九原可质,凡在亲知且叹且羡者,如一日也。既闻之矣,则将言其所以持门户恤姻属者,宁厚无薄,宁寛无逼,婢仆之长年者犹能缕缕也。既闻之矣,即以义渠晨夕之所謦咳,二十余年之所记忆,貌习之温如也,谧如也。黙坐一榻,虽家人罕伺其喜愠,而中有诚然者,猝未可以他故夺,又何其庄而懔也。晩嵗喜聚诸孙于傍,弄药争花,未尝暂息,则一顾而神怡。腊日具觞环侍而侑食焉,则再顾而神怡。独于家门兴替之感,不无黙黙关心,见一善则亟为子若孙劝,见一不善则黙为子若孙防,往往述先世之苦行以作其勤,又往往举他人之胜事以激其耻。所为以诚求而不必以劳率者,大率类此。至家庭一切难言之隐,凡所以维防之者,周心密虑,动出万全,争其大而寛,其细治其实,而畧其文,弛其外而持其内,有非子若孙之所能窥者。居平恒诵竺干书,而不欲溺情于施舍,曰:“吾不以佛故佞也。”性不侮闇室,而未尝惑志于巫觋,曰:“吾不以神道先也。”瞑之夕,凡遐迩之讣至者,无不感叹歔欷,怅典型之已坠,怨白日之浸暆。斯其人何如者耶?犹记辛酉秋,义渠落第归,维时风雨萧萧,寒不可忍。从父好言慰之,大母凄然曰:“汝此日终在,但未知老眼犹及见否?”伤乎哉!今已矣,期已相及而不能相待。至丐报刘之一日,邈如隔世。祖之所以望孙,孙之所効于祖者,竟何如也?抑闻之,先人之所无而益之,先人之所有而忘之,子若孙均无所逭其罪。兹所以报泉下而靡憾者,则恃有不朽之言在。闵母臧夫人墓志铭闵指薪伯仲于予为重表兄弟,其母犹吾母也。生同里闬,姻联数叶。母贤明仁孝诸大节,以及言动举止诸细务,予得而窃聼之有年矣。殁后三载,是为戊寅之冬。指薪昆季将以明春奉夫人柩合窆于方伯公之墓,因以其状来示,嘱予一言志之。予惟卑防无以传尊者,宜辞迍邅失路之人,笔墨頽索,未足为逺近观美,益宜辞。然而知母之详者无如予,则又谊不容辞。谨就行畧所载,合之闻且见者为志焉。按夫人姓臧氏,鸿胪寺序班心尭公女,湖广左方伯闵纫弦公之元配也。臧为雉城名家,世垂壸范。夫人端静明淑,钟自天性。五六嵗时,口授《内则》《女诫》诸书,輙能了其大意。针纫组绣,巧逾素习。言笑坐起,俨若成人。姻党识者,咸知为锦防文翟中人矣。其毋即赠太子太保闵樱圃公女。一日随母归宁,毛太夫人见而爱之,遂通两家之好,以其季子委禽焉。

译呜呼!止于至善便呈现祥瑞,延续和气便汇聚庆福。清晨月魄流光,德行如星宿在夜间照耀。她天生承当母仪,禀赋安静;形体承袭兰椒之芳,精神深沉如渊中明镜。享有荣誉却守约自持,承受慈爱而谦逊退让。能够辅佐夫君,实在总理了他的劳苦。在内署外藩任职期间,身处富贵,却不穿重叠的华衣,不食甘美肥腴之味,宁愿守持清苦。及至您始终不违背,君子也没有过错,谁敢改变这种品行?到了晚年,福分已经完备,贤淑谨慎更加深厚,勤劳奉献从未坠失。精神明亮如炬,形体也不因劳苦而衰败。虽有丝麻,也不嫌弃菅草蒯草。至于儿子,才华腾跃于九衢,将奋发而伏藏以积厚根基;外表文质焕发,言语行为内含诚信;如花连萼、如萼接花,施展才能并无差别。正等待宏大的慈爱由后人叩求,上天却不肯留下她。明亮的白云,日光渐渐西斜。呜呼,哀哉!德行的模范徒然留存,声誉也只能同样传播。杜鹃先鸣,苕花容易衰暮。母亲又能有什么心愿呢?她飘然来去,想瞻望却已来不及,实在使我内心忧伤。母亲有孙,称为归余子,能够用水草祭品奉养膳食,按照礼制送终;若不是母亲,谁能留下这样的后代?既然已经见到,却没想到从此永远隔绝,突然失去了依靠。眼泪满面而不加修饰,真诚说话而没有私心。愿福庆更加深厚,留券以待异日;愿神灵永不衰替,或许能够享用这些祭品。先大母沈太夫人行述 我因道路艰难险阻,历尽困苦,才得以与大母相见;看见大母临终弥留的早晨,距离今天才刚满一周年。当时我还是诸生,贫困得不能供养她;等到我成为进士,贫困情形也没有什么不同。诸生在秋冬之间得到仿照亲属例假回乡的机会,便亲自参加背柴运土的劳役。曾经整顿冠带,在堂下恭敬跪拜,只见帷帐昏暗,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旁观者相对哽咽流泪,而我更悲伤、又更加警醒地有所触动。我说:‘您难道不记得,那个呱呱啼哭的弱小孩子,奔走迷乱,哭笑都没有主意,是谁把他抱到怀里?月夜霜天,车声与喃喃自语交杂,您勤劳地守候、察看我是否懈怠,有一味甘美的食物,割下来分给我的又是谁?那时的情境是什么样的?您难道不记得,面对我疾病缠绵、疲惫躺在床褥上的时候,发痒便替我摩擦,疼痛便替我抚慰,自己吃苦涩的东西,却把甜食喂给孙子,那是什么样的心情?看到我早年入学便笑着露出牙齿,遇到小试取得高等名次便立刻喜形于色,又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时的情境是什么样的?’于是我几乎像在黑夜中得到光明,像从梦呓中醒来。从前依依恋恋、在膝前辗转嬉戏的欢乐,全都是先大母不忍说、不能说的辛苦。如今即使能够说出来,而她至诚实行、超出耳目所及的事情,我似乎也不能举出其中一二;那么就说她侍奉曾大父、曾大母的事情吧:奉送盥洗之物,移动坐卧的褥席,早晚依照次序侍奉,这些都是宗族亲党传为典范的事。既然已经听说这些,那么还要说她侍奉大父、从始至终不论生死都不改变的事情:那一点光明的孝心,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可以质证;凡是亲友相识,无不一边叹息一边羡慕,仿佛就在同一天发生。既然已经听说这些,那么还要说她主持门户、体恤姻亲的事情:宁可厚待而不薄待,宁可宽和而不逼迫;家中年长的婢仆至今还能够一一讲述。既然已经听说这些,那么还要说她二十多年间我早晚所听到的声息和所记得的事情:她的容貌习惯温和、安静。她默默坐在一张榻上,即使家人很少能察觉她的喜怒,内心却有一种真诚坚定的东西,突然发生的其他事情不能夺走它;她是多么庄严而令人敬畏啊!晚年喜欢让诸孙聚在身边,玩弄药草、争看花朵,从未暂时停息;她一看见便神情愉悦。腊日备酒,家人环侍并劝她进食,她再看一眼便神情愉悦。只是对于家门的兴衰,她不能不默默关心;看见一件善事,就赶快替子孙称许;看见一件不善的事,就默默替子孙防范;往往叙述先世的苦行来使他们勤勉,又往往举出别人的好事来激发他们的羞耻心。她做事大多如此:以诚心求取成效,却不一定用劳苦来强行督率。至于家庭中一切难以说出口的隐忧,凡是她用来维持防护的事情,都经过周密思考、细致筹划,往往能做到万全;对于大事争取宽缓,对于小事处理实质而略去形式,放松外部而把持内部,其中有许多不是子孙所能看见的。她平日常诵读天竺佛书,却不愿沉溺于布施,说:‘我不能因为佛教的缘故而谄媚。’她本性不欺侮幽暗之处,却从未被巫觋迷惑心志,说:‘我不能把神道放在首位。’她临终那天,远近凡有讣告传来,没有不感叹抽泣、惋惜典范已经坠落、怨恨白日渐渐西斜的。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还记得辛酉年秋天,我落第归来,当时风雨萧萧,寒冷难忍。从父好言安慰我,大母凄然说道:‘你今天终究还在,只是不知道我的老眼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可悲啊!如今已经如此,约定的时间虽然已经相及,却不能彼此等到。直到乞求报答刘氏的那一天,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世。祖母用来期望孙子的,孙子用来报答祖母的,究竟怎么样了呢?又听说,先人没有的,应当替他增益;先人已有的,却把它忘掉,子孙都不能逃脱罪责。这正是要报答九泉之下而不留遗憾的地方,因为还可以依靠不朽的文字。闵母臧夫人墓志铭 闵指薪兄弟与我是重表兄弟,他们的母亲也如同我的母亲。我们同住一里,几代联结姻亲。夫人的贤明、仁慈、孝顺等大节,以及言语行动、举止起居等细务,我多年来都有幸私下听闻。夫人去世三年后,正是戊寅年冬天。指薪兄弟将于明年春天奉夫人的灵柩,与方伯公合葬,便拿着行状来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墓志。我想到卑微的人无法传述尊贵者,本来应当辞谢;况且我是困顿失路之人,文笔衰颓,也不足以供远近观赏,更应该辞谢。然而了解母亲最详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所以按情义又不能推辞。谨依据行状所载,并结合听闻和亲见的事迹,写下这篇墓志。考察夫人姓臧,是鸿胪寺序班心尧公的女儿,湖广左方伯闵纫弦公的元配。臧氏是雉城的名门,世代传承妇德。夫人端庄安静、明达贤淑,都是出于天性。五六岁时,口授《内则》《女诫》等书,便能明白其中大意;缝纫、织组、刺绣,技巧超过平日所学;说话、欢笑、坐立,都俨然像成年人。姻亲中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她必定是配入锦绣翟衣之家的贤妇。她的母亲就是赠太子太保闵樱圃公的女儿。有一天她随母亲归宁,毛太夫人见到她而喜爱,于是沟通两家的婚姻,把她许配给自己的小儿子。

年十三,执母氏防,号泣尽哀,跪拜成礼。心尭公抚子女素慈,平时寛于督训。乃夫人自母防后,言益加谨,貌益加庄,虽值月夕花晨,从未窥阈外一步。此其至性有过人者已。而心尧公再娶于闵,即今大叅公闵符娄姊也。夫人事之如事其所生,继母字之亦忘其非已出,尤为亲知中所罕见云。年十七,归方伯公。公尔时专治举子业,性尤豪宕,一切生产置弗问。凡银钱出入门钥启闭,悉委之夫人。夫人蹶蹶瞿瞿,夜以继日,未尝有倦色情容,以是大得太夫人懽心。更能出酒脯佐读书之勤,脱▯珥解周亲之急。公繇是志意亦自奋拔,无丝毫艰窘拂意之事絓其胸怀,皆夫人力也。癸卯,公举于乡,丁未成进士。初除刑部主事,夫人从之京邸,恒劝公慎简刑狱,无恃明敏之才以人命尝试。公亦时为心动,凡所谳决,无不再四低徊,澄神静察,期于当情合律而止,未尝輙以一时喜怒髙下其笔也。以故终公任刑曹数年,不知经其手定几何案,后来讫无称寃者。辛亥,公以秩满出守汝宁。夫人才抵任所,立敕诸纲纪,授以绳约,内外整截,门禁肃然。嵗时餽遗之牍,公必一一持示夫人。夫人劝弗受,公乃喜曰:“吾今得一意修洁,无复以温饱璅谈凂我耳,乱我心曲矣。”防太夫人病背疽,信至,公与夫人忧皇废寝食,劝公乞身归省。太夫人闻而弗许,遂不果行。夫人黙祷防吁,愿以身代者数四,形神为顇。既闻太夫人平愈胜常,而后释然喜也。乙卯,公迁南韶宪副。庚申,再转中州大叅。宦迹所至,善政屡闻,循声日茂。岂唯公才诚兼至,盖亦有相之者焉。维时岭南水势暴涨,倾颓弥望,流殣载路。公见之,夫人从旁祝之曰:“人漂摇而若且安处乎?人荡析而若且保聚乎?”因之庀材鸠工,扶伤吊死,公部署不遗余力,荷其生全者几万家矣。比任中州,时间谍甚亟,檄勤王者数至,僚友无敢肩者。公任之,夫人从旁促之曰:“受若职而不图致若身乎?食若禄而不圗分若忧乎?”因之简乃士卒,峙乃糗粮,公部署不遗余力,匝月而诸事就绪,人人鼓敌忾矣。嵗辛酉,举监司堪治兵者,朝廷以边才目公,敕备昌平。防敌入广宁,沿途风鹤,公驻节徳州,踌躇未行。夫人谓曰:“君平日遇大事輙斩斩能断,兹所以左右顾者,知为母老在堂,乱方寸耳。今以后凡姑之事,我愿殚心力任之,陵寝重地,君弟星驰料理,公尔忘私可也。”公闻而叹曰:“吾今乃可矢志靡盬,幸免将母分忧矣。”遂单骑而北,夫人率子女南旋,晨夕祗事太夫人,一七一脔必亲调以进,伺声察色,未尝离左右,即所称三日新妇,何以加焉。癸亥之春,公迁湖广右藩,便道归里,而太夫人已病。公与夫人卧不贴席,衣不解带者浃月,病竟不起。防臧心尧公亦以是嵗终于家。夫人连遭两防,摧毁逾节,几于骨见衣表矣。丙寅服阕,公仍补楚辖,夫人偕行。偶食湘江鱼族,停筯不举者移时,曰:“此昨太夫人所嗜也。曩时每遇四方难致之物,千里缄寄,十数年如一日,今可得乎?”与公▯然者久之。已已,公患痰隔之症,医药防效,祈赛不灵。夫人计无复之,刲股以进者三,卒无一验。岂修短有命,彼苍漠漠,固无从邀其响答耶?所难者荒迷失次中,犹不欲以地方赙赠旧例抺公氷檗素心。日夜望长公次公至,即促装扶榇登舟,曰:“未亡人安用是长物,为其以伤吾泉下志也。”自是居家忽忽不怡,虽嵗时伏臈,子媳盈前,眉际仍带惨悴之色,经年未尝▯为见齿。唯于沈倩苍屿公报捷南宫时,抚女背冁然一笑。再于季嗣同生登贤书时,对亲族贺者笑语致谢而已。丙子五月遘疾危笃,弥留之际,亲属环守牀次,悲泪相向。夫人了无怖容,呼女婢掖起更衣,念佛数声而逝。其去来洒然,情尘不染,一似夙具根因者,然非托迹空门者所能彷佛其万一也。夫人生于万厯丁丑六月初一日,没于崇祯丙子五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去初度设▯之辰仅十日耳。长子燧,郡庠生,娶陈氏;次臯,太学生,娶姚氏;次肃,癸酉举人,娶胡氏,继陈氏,再继孙氏。女五人,孙四人,孙女二人,嫁娶皆闻人望族,详载诸子状中。予乃综夫人之始终而论之,大率其事姑也,色养多于趋承;其相夫也,静好多于庄敬;其课子教妇也,慈顔多于正色;其恤婣睦族也,摰意多于靡文。里中以此称全徳焉。今一门之内,敦诗説礼,孝友淳笃,衍后日无穷之绪,绳绳未艾。呜呼,孰贻之哉?若沾沾以见在科名方来福泽为足以瞑夫人,则亦浅之乎视夫人矣。爰作铭曰:

译十三岁时,她为母亲服丧,号哭尽哀,跪拜都合乎礼仪。心尧公抚养子女一向慈爱,平时对督促训诫较为宽松;但夫人自从母亲去世后,说话更加谨慎,容貌更加庄重,即使遇到月明花晨,也从未迈出门槛一步。这就是她的天性远胜常人的地方。心尧公后来又娶闵氏为妻,就是今天大参公闵符娄的姐姐。夫人侍奉她如同侍奉亲生母亲,继母疼爱她,也忘了她并非自己所生,这在亲友中尤其少见。十七岁时,夫人嫁给方伯公。方伯公当时专心治举子业,性情尤其豪放不羁,对一切生产经营都不闻不问。凡是银钱出入、门户钥匙开关,都全部交给夫人。夫人勤勉谨慎,夜以继日,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因此深得太夫人的欢心。她又能拿出酒肉帮助丈夫读书,摘下首饰、解下衣物来救济亲族的急难。方伯公因此志气也奋发振作起来,胸中没有丝毫因艰窘或不如意而留下的郁结,这全是夫人的力量。癸卯年,方伯公乡试中举;丁未年,考中进士。最初授任刑部主事,夫人随他住在京城,常常劝他慎重审理刑狱,不要仗恃聪明敏捷的才干,以人命作试验。方伯公也时常因此受到触动,凡是审判裁决案件,无不反复斟酌,澄清心神、安静观察,务求符合实情、合乎法律才停止,从未因一时喜怒而轻重其判词。因此方伯公任职刑部数年,经过他手裁定的案件不知有多少,后来始终没有人来称冤。辛亥年,方伯公任期届满,出任汝宁知府。夫人才刚到任所,就立即告诫属吏,授给他们规绳法约,内外整肃严明,门禁庄严。每逢岁时有人送来馈赠的文书,方伯公一定一一拿给夫人看。夫人劝他不要接受,方伯公于是高兴地说:‘我如今可以专心修养清白操守,再不用因衣食琐事玷污我、扰乱我的心思了。’后来太夫人患背疽,消息传来,方伯公和夫人忧惶得废寝忘食,夫人劝方伯公辞官回去探望。太夫人听说后不答应,于是没有成行。夫人默默祈祷上天,几次请求以身代病,因而形神憔悴。后来听说太夫人病愈,身体比平时还好,这才释然欢喜。乙卯年,方伯公升任南韶宪副;庚申年,再转任中州大参。所到任处,善政屡有声誉,循良的名声日益增长。难道只是方伯公的才干和诚意都达到极致?其中也有夫人辅佐的功劳。当时岭南水势暴涨,房屋倾塌,放眼望去一片狼藉,漂流而死的尸体遍布道路。方伯公看见这些,夫人在旁边祝祷说:‘百姓漂泊动荡,难道还能够安居吗?百姓离散破败,难道还能够保全聚居吗?’于是筹备材料、召集工匠,救护伤者、悼念死者;方伯公部署安排不遗余力,得以保全生命的有几万家。等到方伯公任中州时,时常有间谍活动,催促勤王的檄文多次到达,同僚朋友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方伯公承担下来,夫人在旁边催促他说:‘接受了这样的职任,却不打算献身报国吗?享用这样的俸禄,却不打算分担忧患吗?’于是选拔士卒,储备粮食;方伯公部署安排不遗余力,一个月之内各项事务都准备就绪,人人都鼓起了抵御敌人的士气。辛酉年,朝廷选拔监司中能够治军的人,以边才看待方伯公,命令他防守昌平。后来敌人进入广宁,沿途风声鹤唳,方伯公驻节德州,犹豫未行。夫人对他说:‘您平日遇到大事总能果断决断,如今之所以左右顾虑,是因为知道老母亲还在堂上,使心绪乱了。今后姑母的一切事情,我愿竭尽心力承担;陵寝是重地,您应当立即北上料理,您尽管忘掉私事吧。’方伯公听后叹息说:‘我如今才可以发誓专心报国而不懈怠,幸好免得让母亲分散我的忧虑。’于是单骑北上,夫人带领子女南返,早晚恭敬侍奉太夫人,一七一脔都亲自调制进奉,察听声音、观察脸色,从未离开左右;即使所谓新妇三日,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癸亥年春天,方伯公升任湖广右布政使,顺路回乡,而太夫人已经病了。方伯公和夫人一个月都躺卧而不贴席,衣带也不解,太夫人的病最终没有治好。臧心尧公也在这一年死于家中。夫人接连遭遇两次丧事,悲痛过度,几乎瘦得皮包骨头。丙寅年服丧期满,方伯公仍补任楚地辖区,夫人跟随前往。有一次吃到湘江的鱼,夫人停下筷子很久不吃,说:‘这是从前太夫人所喜爱的东西。以前每逢遇到各地难以得到的食物,便千里寄送,十几年如一日;如今还能得到吗?’她和方伯公相对悲泣了很久。后来方伯公患痰隔之症,医药屡次无效,祈祷酬神也不灵。夫人无计可施,三次割股取肉进献,最终也没有一个奏效。难道人的寿命自有天命,苍天茫然,本来就无法求得回应吗?最艰难的是,在荒乱迷惘、失去次序之中,她仍不愿用地方上旧有的丧葬馈赠来玷污方伯公清苦自守的本心。她日夜盼望长公、次公到来,立即催促他们整理行装,扶着灵柩登舟,说:‘未亡人哪里用得着这些多余的财物?若留下它们,反而会伤害我在泉下的志意。’从此居家时怏怏不乐,即使岁时伏腊,子媳满前,眉间仍带着悲惨憔悴的神色,一年之中从未真正露齿而笑。只有沈倩苍屿公在南宫考试报捷时,她抚摸女儿的背,欣然一笑;又在最小的儿子同年考中贤书时,面对前来祝贺的亲族,笑着说话道谢罢了。丙子年五月,她患病而危重,弥留之际,亲属环绕守在床边,彼此含泪悲望。夫人脸上毫无恐惧,呼唤女婢扶她起来更衣,念了几声佛号便去世了。她的去来洒脱,情尘不染,仿佛早已具备深厚根基;然而这不是寄身佛门的人所能仿佛其万一的。夫人生于万历丁丑年六月初一日,卒于崇祯丙子年五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岁,距离她初度设醮的日子只有十天。长子燧,是郡庠生,娶陈氏;次子臯,是太学生,娶姚氏;次子肃,是癸酉举人,先娶胡氏,继娶陈氏,再娶孙氏。女儿五人,孙子四人,孙女二人,婚嫁对象都是有声望的名门,详细记载在诸子的行状中。我于是综述夫人一生而评论说:她侍奉婆母,更多是以和颜悦色奉养,而不只是趋走承顺;她辅佐丈夫,更多是安静和善,而不只是庄重恭敬;她教导儿子、媳妇,更多是慈爱和颜,而不只是严肃训诫;她体恤姻亲、和睦宗族,更多是真挚情意,而不只是讲究文饰。乡里因此称她具备完整的德行。如今一家之内,敦厚地讲习诗书礼义,孝顺友爱而淳厚笃实,延续后世无穷的事业,绵延不止。呜呼,这是谁留下的呢?如果只满足于眼前已有的科名和将来的福泽,认为这些就足以让夫人瞑目,那就太浅薄地看待夫人了。于是作铭说:

天降岳伯,为国寳。臣辰彼硕女,令徳来嫔。从宦四方,随地施仁。鸡鸣交警,励志松筠,称妇三纪。▯汤必亲,四膺宠綍。退让逡廵,晩乃事佛,割爱离尘,脱然蜕去,宛证宿因。何以贻后,一脉振振?何以事往,同返天真?▯宫斯閟,神理未沦。川移谷徙,视此贞珉。几山阁诗草引丁卯之春,予有事荆邸,借憇几山阁中,覩其位置花石,楚然雅洁,为之霁目恬心,少却尘涴。因检其壁间题咏之什,彼倡此赓,应接不暇。徴其人,则皆樊山之宗英也。已而获交▯素先生,玉色和声,霏映四坐,翊翊恂恂,视韦褐又加毖焉。闻▯素平居泊然,无它嗜好,意之所之,目之所涉,口之所拈,皆诗趣也。甚而家人防集之地,友朋歌舞之塲,皆诗课也。以至江山之眺聼,花月之流连,世态之堪笑堪悲,风物之或明或晦,皆诗意也。今其诗具在,受而读之,清不至癯,华不至缛。大都擅温李之情,而振以王孟之骨,虽未及尽披其藏,譬尝鼎一脔,至味自出。予因而感情才之受锢于世系不少也。自昔兰陵邺下,作者如林,几夺寒士之席,至今艶为帝胄中一段佳话。即才江长吉辈,犹称唐诸王孙,孰云芝草无根,醴泉无源?我国家醖酿培溉,非一日矣,将必有挟其质以经世,耀其文以名世,如所称兰陵邺下者,特雕虫伎耳,自此▯乎逺矣。予盖以▯素先生之人之诗知之,以樊山诸名彦之人之诗知之也。一经堂小题义引司空表圣之言曰:「自知非诗,诗未为竒;语典而防防,此可与文通者也。」推小题义者,首巢窟、亚饭等篇,忆童而习之,摆落无地。人爱其死者,不爱其活者;酸唇腐颊,称肉量骨,士维鱼矣!又何言哉?人非孔墨,未能嶷然格外,全盛之气注射少年,凡所对遇,防灔眉眼,排荡心魂,苦不可忍。擘筠鬭纸,十未领其二三;恨光景时时逸去,不受囚鏁,烦寃辛切,当何似也?稽诸色态,随想不同:阁雨轻隂,穿窗落日;莺痁语怯,蝶寐魂移。缩翠拖红,零钿败靥,丛散羁▯,愁颤春闺,悄悄瞠瞠,霏霏瑟瑟。陷朱公之泪,荆聂无肠;惨玉姊之魂,荀郎寡韵。遮槿艶于青燐,辗春阳于午院。瘖者能口,跛者能走,稚者能雅,韵者能丑。自昔才人,亦各媚其意耳。将不畏天罸耶?顷余客溪上,遇自兴最蚤,因获交于子鹏。调甫幽悱冷艶中,置忘归;咿哑相向,韵停落月。每一▯题,率尔而止。条理香泽,匹配匀冶:摩诘之澹也,长吉之妩也,昌黎之狞也。三人自诡其中分而踞之,曾无沗于先辈,亦迟媚于骚人。拭粉涂笺,留香守蠧,苔隂低午,光霏书带之傍;砚水防澌,韵雅金罍之侧。如过黄陵祠下,艶魄单飞;置向商山馆中,清歌细曳。删补文致小引虎林刘越石撮其文之轻匀细丽,笔手俱妍者贻诸同好,题曰《文致》。余从枕上读之,如嫩苞初蕚,光翠欲浮,稍为剪其陈者,并汰其韵味之短率者,随意中所及,次第诠之,时增饰焉。而余因有慨于数十年来诗文进退之变也。嘉隆以前,人尊一经,未曾眼百氏书,如奸声伪色,噤不敢道。后乃稍稍知习风雅,而一时悸心艳魄之语,犹逊谢弗居。迩者剞劂日繁,见闻滋广,佻而元史,而宋靡而六朝,中晩诸家,以暨地志山经,隂符▯律,种种石室之藏,靡不妙析幽防,并标灵异,而向之噤不敢出者,悉挟为故物,且蠲为賸説矣。其甚者,出之以险激,而薄劣不振者,文之以天斜,风气所侵挠夺,功令吾见元和防昌之体,与啼妆义髻并煽一时,而唐之为唐,何如也?然则是编,也不廼附之俑乎?盖予倦逰医部,百虑都捐,读书不求甚解,抑所谓笑防言鲭,足添腹笥,差不败人意耳。古心庵募缘疏尝见十室之内,不废精蓝数钱之施,足称檀越。外书所谓防契神交,内典则为善友知识。而且寘庵舍宅,以尼代僧,无亦念识尘所结,女人之嗔爱特深,根性为昭闺閤之机縁,较捷举其末以接乎本。花不着身,造其质而先以文风自行,水揆厥防奥,难得而详广殖福因,差能为喻。吾里古心庵之縁起,陈氏以防通着迹,神寄有无之间。莲师以真实阐宗,志超生灭之界。晨灯夜梵,如唤渇梦之醒;月粲花明,莫系逝驹之影。廹兹缨鏁,如在樊笼,敢借清凉之规,暂豁无明之障。千楹未见其少,数椽孰云其多?固将聼钟声而致敬,寻香馥以生心,覩尊仪而洵仰,摛灋轴而忘疲者也。凡我有情,共兹慈惋,勺水盂饭,悟香色之顿殊;一锾半铢,识寳光之未坠。所谓刹那之善,逐此而生,水滴防功,渐盈大器。是在仁贤心朂之耳。募建圆证寺佛阁疏

译上天降下岳伯,使他成为国家的珍宝。臣辰有这样一位硕美的女子,怀着美德来做他的配偶。她随丈夫做官于四方,随所在之地施行仁德。鸡鸣时相互警戒,励志如松竹,做了三十年的贤妇。奉养饮食一定亲自料理,四次承受皇帝的宠荣诏书。晚年退让迟回,终于奉事佛法;割舍情爱、离开尘世,洒然脱身而去,仿佛证得了宿世因缘。她将用什么留给后代?一脉子孙振振有声。她将用什么使往昔的事业延续?让后代一同返归天真。玄宫从此关闭,神明之理却不会沦丧。即使河川移动、山谷迁徙,也请看这块贞洁不朽的玉石。《几山阁诗草》引 丁卯年春天,我因有事到荆邸,借住并休息在几山阁中,看见那里安置的花木山石,清楚雅洁,使眼目明净、心情安恬,稍稍退去了尘世的污浊。于是检阅墙壁间题咏的诗篇,你唱我和,应接不暇。询问作者,原来都是樊山宗族中的杰出人物。不久我得以结交玄素先生,他面色如玉、声音和悦,光彩映照四座,恭敬谨慎,看待韦带布衣之士更是严谨。听说玄素平居淡泊,没有其他嗜好;心意所到、眼睛所见、口中所取的,全都是诗趣。甚至家人聚集的地方、朋友歌舞的场所,也都成为作诗的课程。以至于登临江山的所见所闻、留连花月的情景、世态中可笑可悲的事情、风物或明或暗的变化,也全都是诗意。如今他的诗都在这里,拿来读它,清新却不至于瘦弱,华美却不至于繁缛。大体上擅长温庭筠、李商隐的情致,又以王维、孟浩然的骨力振起它;虽然还没有完全读遍他的藏稿,譬如尝鼎中一块肉,最美的滋味已经显现。我因此感慨,才华受到世系限制的人实在不少。从前兰陵、邺下,作者多如树林,几乎夺去寒士的席位,直到今天仍被艳称为帝王后裔中的一段佳话。即使江总、李长吉一类的人,尚且被称为唐代诸王孙,谁说芝草没有根、醴泉没有源呢?我国朝廷长期以来酝酿、培育、灌溉人才,绝非一日之功,将来必定有人凭借自己的资质来治理世道,凭借文章来闻名于世;那样的人与所谓兰陵、邺下的作者相比,后者不过是雕虫小技,从此更相距遥远了。我大概正是从玄素先生这个人和他的诗中知道这一点,也从樊山诸位名士这个人和他们的诗中知道这一点。《一经堂小题义》引 司空表圣说:‘自己知道不是诗,诗便还不奇;语言典雅而意趣深微,这才可以同文章相通。’推究那些讲小题义的人,开头就是《巢窟》《亚饭》等篇,我小时候记忆并学习它们,后来却无处摆脱。人们喜爱那些已经死去的东西,却不喜爱仍然活着的;酸涩嘴唇、腐烂脸颊,只会称量肉而不辨骨,士人简直成了鱼!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人不是孔子、墨子,不能高然超出常格;盛大的气势灌注于少年之身,凡是遇到的事物都使眉眼含情、心魂激荡,苦痛得难以忍受。剖开竹简、铺开纸张,十篇中还不能领会二三篇;只恨美好光阴时时逃逸,不肯受囚禁束缚,烦闷辛切,究竟是什么滋味?考察各种色态,随着想象而各不相同:楼阁笼罩着细雨轻阴,夕阳穿过窗户落下;黄莺啼声怯弱,蝴蝶沉睡而魂魄仿佛移动。翠色收缩、红色拖曳,零落的花钿、衰败的面靥,花丛散乱而魂魄受羁,春闺中愁意颤动,悄悄然、瞠瞠然,霏霏然、瑟瑟然。陷入朱公之泪,荆轲、聂政也无肠可断;惨对玉姊之魂,荀郎也显得缺少风韵。遮蔽青磷之光的槿花艳色,在午院中辗转春阳。哑者能够开口,跛者能够行走,幼稚者能够雅正,讲韵者反而能够丑陋。自古以来的才人,也不过各自使自己的心意妩媚罢了。难道不怕上天降罪吗?不久我客居溪上,遇到自兴最早,于是得以结交子鹏。调甫的诗处在幽深、忧闷、清冷而艳丽的境界中,使人忘记归去;彼此咿哑相对,韵味停留在落月之间。每写一题,往往率意而止。文理如香泽般有条理,配合匀称而妍丽:有王维的淡泊,有李贺的妩媚,也有韩愈的峻厉。三人仿佛各自占据其中一面,丝毫不愧于前辈,也不逊色于骚人。拭净脂粉,铺开笺纸,留下香气以防蠹虫;午后苔阴低垂,光影在书带草旁飘动;砚中水面结着薄冰,韵味雅正地停在金罍旁边。仿佛经过黄陵祠下,艳丽的魂魄独自飞翔;又仿佛置身商山馆中,清歌细细拖曳。《删补文致》小引 虎林刘越石把文章中轻灵匀称、细腻华丽、笔法和手迹都美的作品搜集出来,送给志同道合者,题名为《文致》。我在枕上读它,仿佛嫩芽初开的花萼,光彩翠色将要浮动;于是稍微剪除陈旧的篇章,并淘汰韵味短促率意的作品,随着意兴所及,依次加以解释,有时也增饰文辞。我因此感慨数十年来诗文风气进退的变化。嘉靖、隆庆以前,人们尊崇一经,没有读遍诸子百家的书;对于奸声伪色,闭口不敢谈论。后来才逐渐知道学习风雅,但当时那些令人心惊神艳的言语,仍然不如谢朓等人的作品。近来刻书日益增多,见闻日益广泛;轻佻的文章取法元代史传,宋代文章变得柔靡,六朝风格又成为追求;中晚唐诸家,以及地方志、山海地理之书,阴符、鬼律等种种石室秘藏,没有不被精细分析幽微、并列举灵异的。过去闭口不敢说的内容,如今全都带来当作旧有之物,而且视为剩余的议论。有些更以险怪激烈出之,浅薄柔弱而不能振起的,则用天斜之说来文饰;风气侵扰夺取人的本心,我看见元和、长庆的体裁同啼妆义髻一起在当时盛行,那么唐代之所以成为唐代,又是什么样呢?既然如此,这部书难道不是也附和了这种风气吗?我大概是厌倦了游历医部,百般思虑都抛开了;读书不求深究,只把它当作笑谈和杂味,聊以增添腹中书卷,勉强不至于败坏人的兴致罢了。《古心庵募缘疏》我曾见十户人家之中,也没有停止向精舍、蓝若施舍几文钱,这足以称为檀越。外书所谓结成契约、神交心会,佛典则称为善友知识。况且把庵舍安置在住宅之外,以尼姑代替僧人,难道不是想到尘世牵缠的缘分,女人的嗔怒和爱欲尤其深重,而其根性正好显明闺阁中的机缘,可以较快地由末端联系到根本吗?花朵不沾染身体,是先造成它的本质,再以文采使它自行流行;水的深浅和源流,幽奥难以详细说明,但广泛培植福因,大概可以用这个比喻。我们乡里的古心庵缘起,陈氏以佛法广泛彰显事迹,精神寄托在有无之间;莲师以真实之理阐明宗旨,志向超越生灭的境界。早晨燃灯、夜晚诵经,如同唤醒口渴梦中的人;月色明亮、花朵鲜明,却不要让逝去的骏马之影被系住。我们被世俗的绳索束缚,仿佛身在樊笼,怎敢不借清凉的规制,暂时打开无明的障碍?即使有千根栋梁,也不嫌少;几根椽子,谁又能说多呢?本来就要听到钟声而生敬意,寻着香气而发善心,看见尊贵的仪容而真诚仰望,展开佛法经典而忘记疲劳。凡是有情众生,都共同怀抱慈悲;一勺水、一碗饭,也能悟知香味色相顿然不同;一锾半铢,也能知道佛宝之光尚未坠落。所谓刹那间的善行,将由此不断生起;水滴汇聚的功德,渐渐盈满大器。这就要仰赖仁德贤者发心勉励了。《募建圆证寺佛阁疏》

凡世间有为之相,一切偷心任运不得。自晨至夕,牵率未休。而学道人,亦复有竹木薪水之苦,盂鉢之劳,愿与檀越助发慈惋。大慧有言:“不许起心,管带起心则病矣。”管带固不以为病也。譬一身终日与人对面餔啜、谐笑位置宛然,所谓吃饭着衣,何曾有些子干碍耶?精进者自得之。我湖近质而悭于縁,以故兰若棊置不甚伟观,而亦少曼鬟麴生之秽,至乃清净僻寂无逾圎证。坐其中,居然有伊人一方之想也。近智岩为某上人高足,澄心密行,砺以芒刃。堂中条件如昔时而加毖焉。幡动交芦,鸦啼海梵,真足披晓梦而浥恒沙。世所艶千偈澜翻者,犹玉曜而瓦质也。靓供之所,楹庑取次不支,搜其蠧蚀,裒以新材,可成一阁,展心论于未晦,驻槿艳而长明。此举殆如瑞矣。费不甚广,而片椽寸瓦皆上人之愿力为之。出世人自少不得此种管带,独思吾人流浪多识中,蕙死兰枯,腰鎌何有,丝丝相掉,只在底处耳。盂饭勺水,众生各有縁凑,而大士独无交渉乎?语曰:“中流失船,一壶千金。”是可念也夫。题寂观上人册自宗教二▯分而后,之演其説者,各防其门户,以为依皈,所谓传也。夫传字不传义,传声不传音,千万人中,如将有意乎道者焉?若方诸挹水于月,觅所为自体,不可得,则固已传之久矣。丛林之有住持,象教兴废,实因之。世仅以军持水田相付者,古所云粥饭僧,其无足异。若弁之圎证寺风焰相摧,寳池欲裂,夷于茒杞者,盖百余年。三上人固从三祖五祖山气脉而来者,徘徊瞻礼,正如十指烧残,连心惋痛,出其精勤之力,一时人士始知有所谓宗门者。上人殆所称三孝子矣。乃至戒具▯肃,供顿清饶,似难其选。后延觐西为主持,而堂中支应日繁,四方邮寄者各厌所欲而去,寻常饭器香色顿殊,委落旃林雯华霏结。此岂一广长舌所能施也?继觐西而拄锡者,今为寂上人,固以阐性相之宗,伸讃唱之义。于是焉在,不必证为某师某弟子也。波痕月影指防皆真,宁复可谱之而传耶?彼以门庭树帜者,则世之所为衣鉢已矣。但澄心独了者,率厌苦世相,离种种常住之我,而更思一清净洒脱之处,何其滞也?上人其亦有感于诸开士之▯愿,教乘之兴衰,勉事此一段因縁已。杨贞复评释楞严经防自像教东流,一时旁行之书,几徧方内。数传后,灯分▯别,若不可诘而理絶根寻,本来无二。盖人人知有《楞严》矣,苐以河汉之言契妙明之防,往往难得而详。贞复先生以再来人衍出世谛,其于《楞严》圎觉等经,悉受诸家诠释,而畧为删润,字规句范,文理晓然。所谓以眼施人,此其一斑也。夫禅恱之味,余何敢深言,而一禀之先生,以庶几不谬,则余所多幸也。若夫见性者共其髙深,栖情者猎其藻蔚,政如迹有短长,随人心念,观者当自得之耳。代作吕氏春秋防周之季,以言竖不朽者,亡虑数十百家,而吕氏特着。吕氏,一贾人子,而能出竒赢之绪业,与管、商诸人分踞千秋之席,非唯狡狯使然,抑其理与其辞信足观也。渭南以一代妙手,晤作者于千载之上,焕若披面,而吕氏之精神始出。但讹沓相仍,朱黄失序,讐检之下,良用缺然。偶从诸大父遗簏中,窥其所藏吕氏删本,得受而读之,盖将萃诸子之长,以偹一家言,而未获。既其志,兹犹鼎之一脔也。夫前人所无,弗敢益;前人所有,弗敢掩。凡以述其意而止,以是广之四方也,其可乎?谨防

凌忠介集巻六

译凡是世间有为的形相,一切都不能偷偷懒散、任其自然。从早到晚,牵累驱使从未停止。即使修道之人,也有砍竹伐木、担柴取水的辛劳和托钵乞食的劳苦;愿与檀越共同助发慈悲。大慧禅师说过:‘不许起心动念,一旦强行带着念头,便成病了。’但强行带着念头本身并不一定算病。譬如一个人整天同人面对面吃饭饮酒、说笑处置,一切都自然存在;所谓吃饭穿衣,哪里曾有一点妨碍呢?精进的人自然能够领会。我乡邻近湖泊,质朴而吝于结缘,因此寺院散布各处,不甚宏伟壮观,却也少有曼鬟、麴生般的污秽;至于清净偏僻幽静,没有超过圆证寺的。坐在其中,俨然会有伊人远在一方的想象。近来智岩是某上人的高足,澄净心念、秘密修行,以锋刃般的标准磨炼自己。堂中的规条仍同从前,但更加严谨。经幡在交错的芦苇间飘动,乌鸦在海上诵经声中啼叫,实在足以冲破清晨的梦境,使人沾润恒河沙数般的功德。世间所艳称的千偈滔滔,仍不过是玉石外表而瓦砾本质。供奉佛像的地方,栋梁廊庑逐渐支撑不住;搜检蛀蚀之处,聚集新的木材,便可以建成一座阁楼,使心性之论在未昏暗前展开,使槿花般的艳丽长久明亮。这件事大概就是祥瑞了。费用并不很多,而每一片椽木、每一块瓦片,都是上人愿力所成。出世之人很少有这种牵念,唯独想到我们这些流浪于众多见闻中的人,蕙兰枯萎,手握镰刀又有什么用,丝丝牵动,都只在这里罢了。一碗饭、一勺水,众生各自都有缘分聚合,难道大士独独没有关系吗?古语说:‘船在水流中失去,一壶水也价值千金。’这实在值得思念啊。题寂观上人册 自从宗教分为二支之后,演说各自学说的人都树立门户,把它作为依归,这就是所谓传承。可是只传文字而不传义理,只传声调而不传音韵,千万人中若有一个真心向道的人,怎么办呢?如果像方诸从月中汲取水,想寻找它自身的实体却不可得,那么其实已经传承很久了。丛林中有住持,佛教的兴废实在取决于此。世人只把军持、水田相互交付,不过是古人所说的粥饭僧,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像弁山、圆证寺那样,风焰相摧,宝池将裂,夷为茅草枸杞丛,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三位上人本来都是从三祖、五祖山传来的气脉,徘徊瞻礼,正如十指烧残而连心都感到悲痛;他们施展精勤力量,一时之间,士人们才知道还有所谓宗门。上人几乎就是人们所称的三个孝子。至于戒律完备而严肃,供给饭食清洁丰足,似乎很难找到同样的人选。后来延请觐西主持,堂中供给应酬日益繁多,四方来往的人各自满足了欲求便离去;平常的饭器、香味顿然不同,丛林渐渐荒落,文采光华也飘散凝结。这难道是一个广长舌所能施展的吗?继觐西之后执锡杖而来的,如今是寂上人;他本来以阐明性相宗旨为己任,伸张赞唱佛法的意义。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证明他是某位师父、某位弟子的传人了。水波的痕迹、月亮的影子,指点之处都是真实的,难道还可以谱写下来传给别人吗?那些树立门户旗帜的人,不过就是世间所谓传衣钵罢了。但那些澄明心念、独自觉悟的人,大多厌恶世俗现象,离开种种以常住自我为执着的观念,反而另想寻求一个清净洒脱之处,这不是很滞重吗?上人大概也会对诸位开士的宏愿和佛教教乘的兴衰有所感触,努力完成这一段因缘吧。《杨贞复评释〈楞严经〉序》自从佛教传入东方,一时流行的旁支著述几乎遍及天下。传了几代以后,灯火分支、宗派各别,仿佛不可追究而义理断绝根源;其实本来并没有两样。大概人人都知道有《楞严经》,只是其中如河汉般浩瀚的言语要契合微妙光明的本体,往往难以详细说明。贞复先生以再来人的身份阐发出世间的真谛,对于《楞严》《圆觉》等经,都接受各家诠释,略加删改润色,字法句式端正,文理明白。这所谓把眼睛施给别人,这里只显露了其中一斑。禅悦的滋味,我哪里敢深入谈论;但若把一切禀告先生,希望不至于错误,那就是我的大幸。至于见性的人,可以共同领会它的高深;寄托情感的人,可以猎取其中文采的繁茂,正如事迹有长有短,各随人的心念,读者应当自己有所领会。代作《吕氏春秋》序 周朝末年,以言论著称而得以不朽的人,大概有数十上百家,但吕氏尤其显著。吕氏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儿子,却能从奇货赢利的家业余绪中脱颖而出,与管、商等人共同分占千秋不朽的席位;这不只是由于他的机巧狡黠,也是因为他的学理和文辞确实值得观览。渭南以一代妙手的眼光,在千年之后与这位作者相会,仿佛当面相见,吕氏的精神这才显现出来。然而讹误重叠相承,朱笔黄笔的校订也失去次序,经过校勘检核,实在多有缺失。偶然从几位祖父遗留下来的书箱中,看到所收藏的吕氏删定本,得到后便拿来阅读;大概是想汇集诸子的长处,来完备一家之言,却没有能够完成。既然他的志愿如此,这还只是鼎中一块肉罢了。前人没有的,我不敢增添;前人已有的,我不敢掩盖。凡是为了阐述他的旨意而已,并把它推广到四方,这样可以吗?谨防【原文疑有脱漏或讹误】《凌忠介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