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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刍荛集》　别集类五　【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刍荛集》六卷，是明代周是修所撰。周是修起初名为德，以字行世，是泰和人。洪武年间考中明经科，被授予霍邱训导，后升任周王府纪善。周王多有违法之事，周是修动辄用礼法加以约束。今集中《修己十箴》和《保国直言》两篇，都是当时所作。周王失败后，属官都被连坐，周是修因敢于进谏而得以免罪，改调为衡王府纪善。不久入值翰林院，参与纂修书籍。建文四年，燕王起兵反叛，军队逼近京城，周是修与杨荣、杨士奇、胡靖、金幼孜等约定共同为国难而死，众人只是表面答应。燕兵攻入京城后，杨士奇等人争先拥戴燕王，周是修于是独自到尊经阁上吊自尽。乾隆丙申年。赐谥号“忠节”，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后来解缙为他撰写志铭，却只说：“回到京师任纪善，参与翰林院纂修，至死也没有写到他殉节的事。”杨士奇为他作传，则说他“在应天府学上吊自尽”。大概解缙作志铭是在永乐元年，杨士奇作传则是在宣德四年。传中又说：“周是修多次论说国家大计，甚至指斥当权者误国，当权者愤怒，众人一同挫辱他，等等。”大概是想说明周是修不是齐泰、黄子澄一党，以避开当时的忌讳。然而在革除建文年号的时期，舍生取义、成仁赴死，所问的只是临难时死与不死，并不问其议论是否相同。即使他确实属于某一党，也不妨碍他成为忠臣，不能因此压低对周是修的评价。此集由他的孙子周应鳌刊刻，共收诗三卷，赋及杂文三卷。不仅其凛然的气节充溢于纸墨之间，即使只从文章来看，也同样无愧于作者之称。末尾附有解缙所作志铭、杨士奇所作传，可以说是借白茅来彰显美玉了。姑且一并保存，以更加彰显周是修。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刍荛集》卷一 明代　周是修　撰 五言古诗 《述怀》五十三首 登上高处眺望八方，世道是多么悠长无尽啊！衰败与兴盛没有固定的终点，来去往复彼此交替。谁能使阳和之春来到，赶上这肃杀的秋天？人生忽然如同寄居，活到百岁也总是难以圆满。白发常常先于衰老而来，红润的容颜难以长久保持。彭祖和夭折者最终都同样死去，又何必询问寿命长短？只应当饮美酒，快乐地随从天意遨游。吴地的水在秋天浩浩荡荡，楚地的山在晴日下苍翠苍苍。美人在南国，节操凌驾于冰霜之上。与她相隔万里之远，睡梦中时常彷徨。西风吹来鸿雁，却无法把音信带来。走啊走，来到江边的小路，采摘芬芳的芙蓉。忧愁因吴水宽阔而离去，又因楚山绵长而归来。不能和你一同处在清澈的水洲，只愿化作一双鸳鸯飞去。向东泛舟游历玄冥之海，向西登上太华山峰，难道不想远行，只是尘土劳顿，又将依从什么呢？仙人韩湘子，千年过去容貌仍如儿童，飘飘然飞在紫云之上，羽轮遮蔽着回旋的风，大笑着向王乔作揖，高声歌唱跟随赤松子。可叹世间之人，生死永无穷尽。白天有千种忧虑，夜里连一枕安眠也没有。所思念的究竟是谁？是那遥远的美人。秋日的风吹入庭院的树木，寒蝉凄惨地鸣叫。飘动的云使人想到她的衣裳，灼灼的花使人想到她的花钿。玉一般的容颜不可见，徒然记得她平日说过的话。秦地与吴地相距并不容易到达，只能在越地惆怅地望着南飞的寒雁。幽州、冀州的道路可以驱车通行，洞庭湖上可以泛舟。怎能离开尘世的羁绊，超然地作远游之赋？远游没有确定的期限，徒然坐在这里悲叹秋天。帝子的香魂滞留在湘水之头，万古长存。苍梧山近在咫尺，却看不见舜帝的重瞳之丘。拿什么来寄托遗恨？只有野竹上留下的泪痕。司马相如尚未得志时，偶然遇到了卓文君，是什么原因使他们立即同车出行，远赴万里之外的临邛？文君的妇德本来已经有所亏失，私取资财的名声也已经形成。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满足一向的愿望，只是姑且用来安慰羁旅中的情怀。古礼重视亲自迎娶，可是从始至终仍然难以凭借。等到相如已经显贵，竟有一天到茂陵聘娶妾室。韩信本是忠臣，一心辅佐汉王，指挥百万军队，竭尽力量平定疆土，大义重如山岳。他被封王于荆楚，入朝时忽然被捆绑起来，岂不是遭受了极大的苦难？淮阴侯虽然可以受封为侯，最终却惭愧于没有防备像猛虎一样的变故。功成之后如果不及时退身，也就不必怨恨萧何和吕后。屈指计算古代隐士，我所敬爱的是商山四皓。他们隐遁自身，远离世间祸患，孤高地居住在商山之中。学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采芝也不是为了固守贫穷；为了国家终于一同出山，匡正天下如同旋转的蓬草。功成之后仍然蹈海而去，像鸿雁飞翔于高空，徒然使砥砺操守的人千古传唱清风。凤凰飞上九重霄汉，五彩羽毛被朝霞遮映，于是降集在大荒之野，珍爱远方的事物。以华美的竹实为食，以梧桐树为家。圣明的时代既然清平光明，四海安静而无瑕疵，感受到治世便前来献瑞，以和谐的鸣声献上仙葩。后来又忧虑樊笼的束缚，终于离去，谁也无法阻拦。怎能跟随燕雀，在枳棘之间争相喧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白璧产自昆仑，经过雕琢才流传到人间，藏在匣中等待识货的人，并不随时俗来往。炫耀出售不是我的愿望，抛弃丢掷也不是我的忧虑。即使横放在道路旁，最终也会自行远离险难。宁可用千金谢绝雕琢，岂愿做耳瑱和玉环？五瑞之玉显得洁白明亮，愿意随着群臣列班。圣明的君王重视朝廷的防卫，千秋万代光耀圣颜。我有两把龙形宝剑，经历了三千年的世事。坚硬的钢材经过百次锤炼，苔色古老而幽深。奇异啊，欧冶子！他的功力与天地造化相当，剑光划过水面，蛟鳄惊惧，仿佛连鬼神也为之忧愁。精光无法遮掩，夜夜直冲斗牛星宿。可惜正逢太平清明的时代，锋芒长久地潜藏收敛。愿意拿它献给天子，为天子斩下奸臣的头颅。桂树生长在高高的山崖上，春风吹拂着它，可崖上的桂树自有自己的芳香。春风本来没有偏私，并不是嫉妒桃李的艳丽，只是万物各有自己的时机。温暖的雨落在都城街道，晴日照着歌妓人家的小路。雕鞍追逐着绣车，游乐竞相繁盛。赏玩美景早晨顾不上吃饭，歌舞到夜里也忘记疲倦。秋霜一来，花叶都摇落尽了，芳香还有谁再知晓？是谁把竹子种在山岩上？竟这样茂盛而修长。是谁把兰花栽在兰畹中？竟那样幽深而芳香。竹子姿态婀娜，沾着清晨的露水；兰花清润洁净，凌驾于秋霜之上。它们既不羡慕新竹的翠绿，也不嘲笑芸草的枯黄，只喜爱守持贞正，自我保全，年年长久相望。竹子可以用来制作箫笙，兰花可以用来编织佩带。美人如果已经相遇，便就此远远飞翔而去。早晨游览芳菲的园林，远远望见桃花李花；并不是不爱它们的艳丽，只是花木的盛衰最终又能怎么办？长安的贵游子弟，纵马追逐，沉迷豪华奢侈，年纪将近二十多岁，意气横行于天涯。白天在信陵君门下饮食，夜晚住宿在娇媚女子家中。春天终究会过去，白日也会西斜。归来照看明镜，徒然感叹两鬓已经花白。渡过江水采摘芙蕖，秋水深而清澈，映着空阔的碧色。停下船桨朝向水中洲渚，放声高歌，感慨往昔。世人任意施展险诈机巧，早晚奔走不停。纷纷扰扰，豺狼彼此吞食，无论大小都互相残害。愿意扩展清平的风气，一睹伏羲、神农时代的景象。帝王直垂衣拱手而治，四海仰望最高的德行。谁知道太古初年，混沌之中还没有任何事物。蜂蚁也有君臣，它们在岩穴间忙碌爬行，竭尽身心侍奉君上，时而出去，时而回来。一方面凭勤劳取得远方的成果，另一方面坚守关隘，发誓不图苟且偷生，不使君主遭受艰难。微小的动物尚且如此，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可叹赵高，徒然专擅国政，放纵凶恶奸邪，低头看不起蜂蚁，他的本性怎么能没有厚颜无耻呢？策马奔驰百万里，表明志向在天涯一方。北风震荡大漠，白日惨淡，光芒黯然。前面是桑干原，传说那里是古代战场。狐狸哀号夹杂着鬼哭，死人的骨骸堆得像高冈。寒云笼罩关陇，沙地的草已经一片枯黄。想当年霍嫖姚，兵威横扫如秋霜。长驱直入，无人敢于抵抗，亲手斩杀了匈奴王。功成之后画像置于麒麟阁，如今龙沙只剩空旷苍茫。过去的日子已经过去，未来的日子又会怎样？百年人生寄托在天地之间，竟没有片刻不在流逝。年轻力壮时不及时欢乐，年老之后只会徒然增添愁情。东风吹入都城，万物感受到春日的和气。葡萄成熟，足有千斛，每天尽情饮用金叵罗。结交贵公子，剑佩相撞作响。高声歌唱，引发雄辩，取醉而已，别无他求。宁可做普通小儿女，也不要到白头时叹息虚度年华。泰山从东方高高耸立，山顶与云雾相连，离天并不遥远，星宿排列在山巅。它的德望和地位都在群山之上，崇祀常常首先举行。伟大啊，有虞氏舜帝！顺应时势而时时警惕勤勉。重瞳照耀万里，体与用为什么能兼备得如此周全？五年一度的春季仲月，舜帝乘龙驾翩然而来，玉帛照耀神灵，礼乐感动神明。正因为不拒绝任何土壤，所以才能如此广大。黄河发源于西方昊天之下，从昆仑山峰决流而出，奔流几万里，向上与沧海相通。浑浊的河水流过千年，终于变得清明。圣明的时代值得感念啊！从前许多士人遭祸，已经投身其中，他们的精魂究竟向谁诉说？一生事业一朝成空。君子贵在知晓天命，为什么还要遭受这样的凶祸？秦始皇坑杀儒生，剪除嬴氏后裔；汉高祖凭借杰出人物兴起炎汉宗室。因此血水尚未干涸，唐朝国运也随着终结。天地的巨大变化从来没有停止，滚滚江波向东流去。少壮年华能有多久？又能把老年怎样？兴盛达到极点，衰败已经到来；欢乐尽了，悲哀又回来。许多白昼一去不再返回，春光难道还会再来？昨天还是绮罗华丽的园林，今天已变成衰草荒坡。昨天还是红颜少年，今天已经两鬓斑白。既然有美酒，为什么不从早到晚高歌？

译至高的道理没有固定形式，存在于一物一事之中；通达的人能够随时变化，愚昧的人却独自狐疑。生死是常有的事情，轮流交替；衰盛也是固定的分际，怎么能停息？来去本来都可以预先料定。你没看见东园的花朵灼灼，刚刚开满枝头；转眼间就被风吹散，零落成泥。借问路上的行人：“你们这样匆忙劳碌，究竟是为了什么？” 早晨走出都城门，远远望着都城的道路。道路上是谁家的少年？骏马嘶鸣，烟草迷蒙，他系着玉带，穿着宫锦袍，意气凌驾于苍穹之上。他斜斜经过宝钗楼，楼前春色正早，楼头美人笑容灿烂，脸庞比花还美。他下马面对红妆美人，两情沉醉，彼此倾倒。明日又是明年，彼此相看，竟不知道已经老去。在长安道路上奔波了十年，才走出咸阳关。疲倦地行走，凭吊古今，夕阳照着北邙山。山上有什么？万座坟墓隐藏在荒草之间，大半金井已经坍塌，腐朽的白骨斑斑暴露。人声传来，狐兔奔走；烟霭景色一片苍茫，令人愁苦。多少英雄人物弃世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无论贵贱都共同失去主人，叹息之情不应有闲暇停止。昨天还在，今天美好的春光已经容易地逝去了。今年又到明年，万物交替着繁荣和枯萎。人只是因为有灵性而胜过万物，但在这一点上反而不如万物。无论贵贱都奔走不停，纷纷扰扰混在尘世道路上。你没看见南山的松树吗？青翠地活过千年有余。你没看见蓬莱海上的仙鹤吗？翩翩飞舞，长久相伴。想想这人世，多少事情最终都成了虚空。古人多爱饮酒，是为了防止酒的真味流失。不饮酒，忧愁万端；饮了酒，忧愁自然舒展开来。醉了又醒，醒了又醉，恍惚间忘却自身。竹林七贤本来就是高士，难道八仙能与众人相同吗？他们胸中包藏经世济民的才术，整日饮酒吟咏，迟疑徘徊。穷困和显达交给天命，富贵都看作浮云。若九泉之下的古人如今能够再生，愿意和你们结为同伴。篱笆边秋虫鸣叫，四邻的炊烟火光都已熄息。我端坐不笑也不说话，悠然思考万物。昨天春风曾经吹来，天地都显出色彩。是谁使严霜降临，一朝之间把万物摧残殆尽？壮士在北方边地奋起，美人在南国幽怨。光阴不会片刻停留，为什么还要长久离别？年老之后徒然归来，彼此相看，已经两鬓花白。贫贱，是众人所厌恶的，却正是士人常有的处境。我束起书本返回故园，筑屋俯临清江。稍稍在门前种些柳树，也在墙下种些桑树。深居其中观察天地运行，外界事物不过徒然纷扰。通达的人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得志时便推行，失意时便收藏自身。亚父一类人固然刚强啊，曾怀着赤心驰骋于龙争虎斗的战场，剑术难道不精吗？只是无奈天命归于霸王。太阳落山，织机暂时停息；太阳升起，又重新开始。世俗之人放纵于贪求玩乐，昼夜也没有分别。不自量力，忙忙碌碌地徒然劳苦一生。贤明啊，庞德公！他迁家归隐鹿门山，月明时长对着田陇而眠，云来时陪伴自己耕作。名声越隐藏越远，内心越收敛，道行越宏大。只保存一份清白简约的操守，把它留给子孙。我在简陋的门下隐藏踪迹，长久以来与世俗事物相违。君子怀抱大道，行动或静止都贵在知道时机。亲自耕田足以供我吃饭，妻子养蚕足以供我穿衣。万事都不去理会，日日依傍云林。湘水令人怀想，石首山上有采薇之人。大节本来没有什么能够夺走，天命又有什么不对？子真是千古的贤士，愿意与你一同归去。人世之道难道还有不同的吗？天命又何时穷尽？礼仪从夫妇关系开始，因此成为万世的根本。荒唐啊，楚襄王浪游于阳台，在梦中遇到神女，哪里能够真正得到她？只能在梦中徒然情意深浓。海水有三千丈深，巫山有十二重。早晨的云彩如今在哪里？傍晚的雨也不要再来相伴。浮萍的根没有着落，漂荡在江汉之间，和波浪一同浮沉，随着风来回往返。天地和大地同样广大，日月如同循环往复。人生不到百岁，能有多少闲暇时光？万物的情态常常横生扰乱，世间的事情又苦苦牵连。鼎湖的龙已经远去，黄帝的胡须哪里还可以攀援？如今竟然到了衰老暮年，只能为这副容颜叹息。北风在海边呼啸，十月大雪漫漫。绘有图画的城防直插昏暗云层，披甲战马践踏冰面，寒气逼人。只顾念君主恩重，哪里还顾得上北伐艰难？汉军宫城抵达疏勒，敌骑清除于皋兰。孤军所处形势更加险恶，经过百战阵势仍然完整。杀气无时不在聚合，夜里查看兵符。功名有什么值得珍贵？所愿只是使君主安宁。汉家国运绵延千年，路途本来遥远，天空万里平阔。哪里经受得住风雨之夜，连梦也到不了咸阳、秦地。云山茫茫，一片苍白；雁声悠远。军令严明，铁衣寒冷；雄剑震动，闪耀精光。男儿生逢盛世，有此身就应当侍奉君主。只说奇兵一出，边地尘沙每日都可以清除。哪里知道沙漠如此遥远，到老也没有成就功名。大丈夫应当英勇刚烈，志向充满天地之间。内心和言行都务求挺拔，不愿与世俗随波逐流。被任用，就推行自己的道；不被任用，就安守穷困。宁可像祝鮀那样以言辞取容，也不愿因此委屈自己的身体。依山筑草屋，耕作、垂钓，学习古代三农之事。野水中鱼虾丰盛，石田里禾黍茂盛。高声歌唱以涵养时运不济的操守，不愧为古人的风范。穷困和显达交给天命，为什么还要内心苦苦忧愁？苍天之上日月疾驰，群生万物不能休止。风霜逼近年末，感叹万物变化迟滞。忙忙碌碌的人是谁？骑马从南州出发，路上遇到徒步而行的朋友，互相呼唤，却都不回头。意气有时值得羡慕，功名却为什么还没有取得？古来豪侠之地，如今只看见江水向东流。早晨观赏上林苑的花，晚上饮长安的酒。酒喝到兴浓时产生浩大的思绪，举起酒杯又停住手。万物变化出自天地，祸患和利益为什么如此纷乱践踏？通达的人防备天命，进退都只守持正道。为什么仪、秦一类人，天天在危乱的国家奔走？大道既然不能施行，便凭借能言善辩来求取遭遇。地下若与泄柳相逢，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向西行走一万里，郡国相隔多么遥远！马在寒冷中嘶鸣，直到日暮才到咸阳桥。渭水自然环绕如带，函谷关空旷寂寥。秦家的旧宫殿，只剩下茂密的黍苗。汉陵中的松柏，枝干有一半已经被砍去作柴。草丛间的两个石翁仲，仿佛还想开口说话。前朝的兴衰虽然是确定的道理，遗留下来的古迹却不知何时会消失。中古以来直到汉代以后，作为国家值得珍视的东西很少。唐、宋开创宏大事业，所可贵的也在于仁德。魏、晋更多只是窃取权力，礼乐全都没有伦次。我皇帝承受大运，居有帝位而取得民心。真龙飞腾，应合九五之尊，天地也感受到春日的阳和。以德化仰慕远古初世，风俗全都恢复醇厚。最终应当绵延亿万世，成为仰希圣神的法度。孤独的凤凰每天空守山谷，群龙已经充满朝廷。众多贤士共同论说大道，哪个君王不能成为舜、尧？大道通达的街衢逼近宫禁，万家井邑沉浸在春夜的寂静中。旗帜旌旄隐没在阊阖门，钟鼓声回荡在招摇之间。鸡鸣之时长乐宫迎来黎明，马饰玉珂的声响传到云霄。我披露诚心拜见明主，上天的鉴察也并不遥远。愿使圣明的教化发扬光大，万古都听见箫韶之乐。大贤之人起初尚未显达，蕴藏德行，常常像愚人一样。一旦离开草野，便如虎变，震动天下。俸禄官位达到卿相，功勋事业应合都俞之歌。为什么渭川的老翁能够乘坐周王的车？为什么阳武的士人能够辅佐汉皇谋划天下？在他们才华尚未施展、被藏在囊中时，把他们举荐出来还不如普通人。飞黄腾达只在顷刻之间，四海之人徒然惊叹。浮云遮蔽天空，远行的游子什么时候归来？关陇之地无穷无尽，北风开始显出寒威。荒城中古树很多，落叶随着行人飞舞。当初分别时约定半年归来，过了三个秋天，音信却十分稀少。哪里比得上比翼鸟？哪里比得上连理枝？同生也同死，始终能够相互依靠。想到这些更加惆怅，眼泪流满衣裳。

译人生如梦，欢乐和忧愁像水泡一样没有固定的端绪。归来休息常常没有多久，分别离去却总是漫长。云层平展，雨雪使天色昏暗，阴气盛而北风寒冷。你如今身在万里之外，我想到你衣裳单薄。光阴流逝多么迅速，竟不比奔腾的急流慢。安守正道确实是吉祥的，可是古道实在独自难行。幽深的愤懑积聚在心中，无言地坐着长久叹息。南涧的青草茂盛，东园的花朵灼灼。难道不想念美好的容色？只是对景色的流逝又能怎么办？昨天白昼已经很短，今天太阳又西斜。春光坐看迟暮，为何享乐还要虚度？李膺难道不是名士，石崇难道不是豪门之家？得失彼此交替，盛衰轮番经过。难道不知道至理？只是悲伤悔恨，徒然增多。前面有三十年，其中大半时间还只是儿童；后面有三十年，其中大半时间已经是老翁。少壮的时光还能有多久？荣辱都在这段人生之中。如果不立定志向，便只是徒然使身体获得荣华。天下太平时以推行大道为贵，世道混乱时崇尚高尚的操守。颜子住在陋巷，常常只有一瓢饮，却始终安于贫困而不改变他的快乐。贤德啊！谁能和他同道？出门察看时令，万物衰微，向东郊而去。秋风吹入灌木，百鸟悲哀鸣叫。又看见一只孤鹤飞翔，绕着高大的林梢长鸣。传递书信横越辽阔的海域，羽翼恐怕也太劳苦了。于是想到暂且歇息一会儿，却怎奈已经失去了同伴。鸱鸮在上空飞集，狼虎在下面咆哮。飘然承载着高飞而去，人间哪里还可以成为巢穴？世间的事情悠悠无尽，得失哪里有固定的期限？富贵确实不算荣耀，只会使自己奔波劳碌。如果违背取舍的原则，机关防备又不能周全，就会倾覆危亡。你看石崇的住宅，金玉璧玉光彩灿烂，起初以为可以存在千年，灾祸却在顷刻之间降临。财物收藏不慎，只会招来盗贼，圣人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气息断绝便无法再续，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追悔？过去的日子又变成今天，光阴苦苦催促人老去。走过千里又万里，世道是多么悠长啊！古人已经不再回来，今人只是徒然自我悲哀。高大的宅第变成耕地，荒废的遗址又筑起高台。兴衰废兴就在眼前，令人悲伤地感触我的胸怀。以求取名声为耻，勉强求进；想建立事业，却缺少长久的才干。只有酒可以寄托兴致，哪里才能每天衔杯饮酒？昨天见到你，情意与兄弟没有不同；今天见到你，情意却与歧路上的陌生人没有不同。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有盛衰变化吗？苏秦没有得志时，妻子和嫂嫂也轻视他；朱买臣显贵以后，遇到的妻子又后悔当初。交往的情态为什么也会这样？翟公从前显贵时门庭若市，后来失势便闭门冷落；管仲、鲍叔牙那样的友谊多么遥远啊，千古以来有谁能够与他们并列？三春时节阳光迟迟照耀着绮罗园。园中的松柏姿态，哪里比得上桃李的艳丽？只看见东邻的妇女采花时欢笑喧闹。我并不是因为离别而怨恨，只是本性厌恶这种情形。只愿你早日归来，白头到老共同生活。任凭桃李有盛有衰，松柏姑且孤独而坚贞。海水深不可测，关山高不可越。你离去已经很远了，我留在这里又该怎么办？风烟迷蒙，吴越相隔遥远，只能在这里长久叹息。只愿山能够崩塌，也愿海能够枯竭。山崩塌成为平地，海枯竭成为坦途。万里之内没有一寸险阻，一天之内就可以驾车回来。登山采摘灵草，悠悠地想着长生。长生之事无法实现，姑且完成这次探寻芳草的行程。多么旷达啊，秦台仙子！她吹奏双声调的玉笙，清越的商调飘荡在苍穹。鸾凤感应和鸣，忽然凌空而去，遥远得像秋云一样轻。徒然使仰望她的人企盼，苍然之间内心五情炽热。世间的荣辱如梦，直到永远也不应醒来。厌弃尘世而仰慕真实的仙境，洗涤心灵，拜谒名山。越过几座山峰渐渐向前深入，回头已经看不见人间。珍珠般的泉水冲击着美玉似的山涧，碧色宫殿映照着瑶玉般的关门。松树和桂树都显得古老，鸾鸟仙鹤悠闲自在。仙人长笑着出来，握手谈论炼制金丹。愿使谷神长存而不死，任凭铅汞循环变化。愿意就在这里隐居，使红颜千年不衰。寓言 阴阳分出昼夜，循环运行浩荡无穷。时令和万物交替衰谢，谁知道玄妙的造化功力？人生如同梦寐，醒来之后终究化为空无。幽静地观察衰盛相连，往复变化如同旋转的蓬草。鄙陋的人不明白通达的见识，渺小地随从自己的结局。贤人豪杰把握世运而施展，退处则合乎中庸。进取时沿着我的大道，退隐时砥砺我的清风。载歌《紫芝曲》，不愧为商山公。结交 结交朋友应当像松柏，严霜降临也不改变颜色。良好的交情还应当彼此增益，薰染的香气胜过芝兰。时俗的交往像桃李的容貌，早晨结交，傍晚便摧残凋谢。又像深潭大泽本来平静，一受激荡便兴起波澜。交情贵在长久不变，坚定结合难道真的很难吗？道理相同，内心也自然相合，并不在于许下许多誓言。如果不是德行高尚的人，就必须防备他反复而生间隙。《感遇》三首 吟咏诗篇，喜爱千章万首，对世道却没有什么益处；这样做只是徒然，即使很多又有什么值得珍藏？譬如进入东风吹拂的树林，眼前花草繁多耀目，姿容妩媚，令人愉悦；可是饥饿到来时，却不能使我饱腹。哪里如同经营西边的田地，节省粮食和稻米？那才是终年赖以生活的根本，永远凭此保全天命。登山时要忧虑山高，渡水时要担心水深；偏偏对处世之人，却不去揣度他的内心。他的内心如果不能测度，言语容貌终究难以相信。反过来，怎么能说是有智慧呢？徒然多多询问沉沦之事，何不听说内心相同、利益一致，像能够斩断金属一样？这样彼此正直无邪，谗毁又能侵害谁呢？牛服役，等着我去耕田；马乘骑，等着我出行。愚蠢的人又骑马又驾牛，驱使它们却一点也不仁慈。怎么知道它们也有血气？为什么偏偏能没有感情？贵贱之所以有区别，是因为人被称作万物之灵。既然借助它们的力量，就应当竭尽力量推行恩惠，难道看不见应当施恩吗？可叹那些残忍的人，伤害它们就像折断草茎一样容易。《咏林居散生》隐居的山不在于深，情趣高雅，喧闹自然寂静；交友不在于多，情谊相合，疏远自然亲密。世人大多巧诈聪明，行动和静止常常都不是这样。只重末流而不培植根本，怎能免于最终倾覆？只有您超拔于流俗，与我实在志趣相同；只有我喜爱这样的人，您也知道其中的要旨。白云遮蔽松树和山石，寒泉在庭院前冲洗。端坐谈论太古，方寸之心可以与天地相拟。万里的境界都从心中产生，收放自如，彼此都能自得。山势重叠不可移动，深渊幽深应当不可测量。清风流传千万古，浊酒饮上三五杯。弹琴吟咏，继续享受欢洽；浮名又算得了什么？琴用来传播美好的声音，诗用来抒发内心的素怀。愿永远陶然自得，穷困显达都交给苍天。忆念王兄韶 庭院边的花木繁茂，松树下花影浓密。松树的姿态本来能够自我持守，花朵的艳丽终究值得叹息。徒然使幽深的思念更加增长，于是感慨年华。年华从哪里流逝？只见白日不断西斜。君子怀抱古道，隐居在河水岸边。数月不能与我相遇，人生究竟还能有多少时光？给檀木车上好油，喂饱黑眉色的骏马。只希望能够抒写忧愁，不论道路多么遥远。忆念赠别游子哲 早晨起身振作烦闷的胸襟，惆怅地来到清河边。低头看河水流去，连续不断，再也没有回头的波浪。人生如同梦寐，得失常常带来许多苦恼。潜藏的鱼思念深水，飞翔的鸟眷恋旧树。万物都知道自己应当止息，唯独世人又该怎么办？你如同巢父、许由那样隐逸，洗耳以表示不求其他。涵养大道，日日游赏吟咏；高隐者居住在山阿。白云长久与你共同栖息，紫芝时时与你同歌。愿意前往跟随你，只可叹岁月蹉跎。夏夜怀念王兄学

译明月多么明亮！美好的夜晚也如此悠长。我提起衣裳走过门前台阶，闲吟诗歌来消解忧愁。低头俯视幽兰的芬芳，抬头仰望银河流转。鹑火主持夏季时令，玉衡星指向炎州。感叹这样的气象正在变化，思念平生的朋友。山高水深，于是形成了阻隔和遥远。美好的相会遥远而难以立即实现，用什么来联结深厚情谊？阴阳运行没有停息，荣枯交替相互酬答。百年人生苦于太短，何况像参星辰星那样彼此远隔。姑且用美酒尽情排遣，丹经又哪里可以求得？愿你坚守贞正的节操，在岁寒时保全安康。终日拾取瑶草，到三山十洲寻访。秋夜怀念武陵旧友 一片云停在西南方，向下与青翠的山色相接。我醒来叹息：同心之人，我们在这里分别已经三年，道路阻隔而且漫长，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的容颜？我有一张枯桐琴，朱弦长久徒然设置，想弹奏《孤鸾操》，内心却更加增添绵长的思念。将要拿它赠给你，只是千里之遥并不容易越过。清秋的夜晚多么悠长，我不忍独自面对明月。枕上忆念礼用黄文学 旅店的枕上春夜漫长，雨声环绕着松树屋舍。窗户空寂，罗帐幽静，轻风吹动残余的烛火。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幽深的思绪充满心曲。可叹那位同心之人，言语容貌温和而美好；与他分别已经很久，再也无法欢乐相会。遥远的云山一片青翠，深沉的江水一片碧绿。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见，再来把忠告全部说尽？田家秋日 简陋的门靠近幽静的小路，曲折的巷道通向遥远的水边。十户人家只有两三种姓氏，世世代代互相托付居住。抬眼所见都是姻亲，出入往来没有龃龉。男子是东舍的郎君，女子是西邻的媳妇。秋社时节寒风吹来，村民用猪肉和酒酬谢田祖。老巫师焚烧纸钱，幼儿敲打铜鼓喧闹。远处柘树园烟雾蒙蒙，纷纷秋雨落在芋田。归来摆设筵席，半醉时彼此以你我相称。王朝的租税已经蠲免，官府事务也有定数。只愿日子太平，光明盛大如同太古。己未年九月，我刚刚回到灉江，估量着修建茅屋，刚刚完工。姻亲兄长王氏效先作诗赞美我，我依着歌诗和作一首，以酬答他深厚的情意。周公、孔子已经远去，贤哲之人将归依谁呢？万物自然有荣有谢，苍天含着朝阳的光辉。我结屋返回故里，怎忍心使最初的志愿违背？筑山要达到九仞，难道会因最后一筐土而使功劳亏缺吗？载歌太古的声调，清冷的声音只能自己知晓。又一首 圣人流传百世，我却在百世之后。尘世道路上纷纷扰扰，从来没有忘情的人。淫靡的歌词崇尚新声，浅薄的风俗轻视《大雅》。明珠混杂在鱼目中，谁能辨别真假？筑屋隐居，身体自在地靠近山林原野。城南小隐 万般事务由心而生，内心远离喧闹，最终自然寂静。谁说真正的隐居一定要离开城市？只要在这方寸之心中，便浑然具有太极。众人固然愚昧，能否觉悟在于通达的见识。卓然超越世俗的高士，怀抱大道而仰慕闲逸。旧宅在城南一角，所处之地像岩穴山谷一样偏僻开阔。烟霞的想象多么旷远，变化随着所在之处而来。砺齿为什么不能坚固？城郭旁也有美石。洗耳为什么不能清净？背靠城郭也有水泽。醒来谈论宇宙之间，哪里去不得自在？回溯观看巢父、许由的流风，千年仍如同一日。《古松吟》道路四周有一株古松，枝叶一半茂盛，一半已经枯萎。长长的松丝收拢着树枝，叶子流出油脂，树皮显露出来。旁边可见斧头砍凿留下的纹理，残破交错地铺展。经历的岁月难道不深？它养成的本质并不虚浮。是谁让它在夜间被焚烧？火光明亮灿烂，因此使百姓想到利用它。砍削已经伤及根株，茂密生长的却是泽中的荆棘，繁茂高大的反而是林中的臭椿。因为没有材用而被众人抛弃，生命之意却还有余存。反而嘲笑你是松树，为什么独自憔悴如此？《感怀》三首 芳美的桃花向春风欢笑，茂盛的李花在晴日下耀眼。偶然蒙受造化的荣宠，光彩无可匹敌。盛盛之时能有多久？凋零之后彼此各自失散。哪里知道寒松的心志，凌霜而立，坚如铁石？周公旦匡正王室，却遭受管叔、蔡叔的诽谤；若不是仰赖苍天鉴察、圣德光明，恐怕也会沉沦丧失，二年之罪于是才得到昭雪。雷风感应天象，可叹时世已经久远，光泽再也不可企望。皇天深远而高，后土广大而空旷。善恶虽然有万般差别，报应施与终究不会有差错。大人通晓至道，每天从既往之事中鉴察。可叹那些盲聋之徒，追逐外物，徒然忙碌。静夜思 天地共同如同旅舍，春秋好比流动的波涛。过去欢乐少而苦难多，如今忧愁又更加增多。与心意相同的人离开而居，这样的美好长夜又该怎么办？美好的长夜还没有结束。我惆怅地来到中堂，丛生的兰草沾满零落的露珠，初升的月亮散发清光。我有一张枯桐琴，便用它寄托遥远的心意。悲哀的琴弦徒然激烈，却愁苦到极点而没有知音。太行山难道不高？黄河难道不深？梦魂终究不能被阻隔，即使相隔万里也还会彼此寻访。怀远有作 流离之中悲叹长夜，残月沉落，山色正黑；幽闺里从残梦中惊醒，斜倚枕上更加凄恻。同心的人与我相违，九年来客居燕赵。大车已经驶上长路，车轮只按原道前进。人生如蜉蝣，变化曾经多么迅速，哪里有龟鹤那样的长寿，能够忍受这样的遥远离别？愿意不要再思念，可一思念，眼泪便流成血。

译春日言志 晴朗的阳光照耀繁茂的树木，好鸟在其中鸣叫。幽居的人打开前门，注视它们而面露喜色。树色正是葱茏，鸟声多么婉转绵长。万物本来都能自得其适，在这个时节也彼此相关。天地共同如同大地，寒暑交替循环。变化哪里会有终极？枯荣忽然往来交替。为什么百年人生之内，竟没有一天能够闲适？张子房真有智慧，功成之后远离祸患。寒冷的水流经松石之上，辟谷隐居，听那潺潺水声。种树诗 我生来就有种树的癖好，性情禀赋从孩提时便如此。五岁时种植豆麦，幼苗一茂盛就整理成田畦。七岁读书之余，便专心栽植，没有别的事可做。九岁已经有所领悟，更加熟悉观察土壤是否适宜；百谷以及蔬菜水果，根苗每天都在扩展迁移。到了十三四岁，拿笔沉迷于文章，早晨诵读郭橐驼的传记，晚上歌咏《生民》诗。我们的始祖出自姜嫄，艰难地取得食物，开始播种施作，不久便来到邰地居室，德教垂传万古。可叹啊，丁姓的末代子孙，心中喜爱与古人同样的规矩。欣逢尧舜般的君主，献身效力常恐怕来不及。在中原遇到龚遂，要与你争先奔驰。华盖山　【庐陵】东风吹来，大河的河水向上涌起。遥想华盖山中的君子，像巢父一样栖居云间，远离尘俗。闲暇时吟咏，月亮照满轩窗；耕作之处云气生在田陇。什么时候才能命驾巾车，与你一同修炼铅汞之术？黄麻峡　【安城】远远听说黄麻峡，从卯时走到酉时，溪水声时而低咽、时而喧响，山势曲折回环却不能移动。居民实在淳朴，哪里用得着巡逻？男子耕田，女子纺织，帝王的力量又有什么关系？梅花源　【庐陵】在山中行走五六里，山峰的形势忽然纷乱曲折。前面有梅花源，人烟环绕着丘陵田垄。天气寒冷，云气与树木交错；白昼昏暗，风水涌动。近来听说豺狼老虎很多，深入其中，难道能够不害怕吗？夏庄里　【龙泉】山路行走艰险，极力前行到了夏庄里。俯视可见人家烟火直落在下方，房屋筑在地底，人们自成邻里；打开门都朝向水边。我曾经看过《桃源图》，哪里有超过这里的地方呢？花陵渡　【泰和】道路走到春江尽头，长江之上花开；花陵渡口东风吹来，桃李花有多少啊，随着水流而去。野外的小船只能容纳几位客人，来来往往冲入红花如雨的水面。早晚眺望烟波，武陵又在什么地方呢？武婆冈　【防和】少女有着桃花般的容颜，自幼便辞别尘世伴侣，飘然进入这座山中，烧炼丹药，学习仙术。乘云而去已经历经多少朝代？她的名字却流传到今天，徒然使凡间之人千秋万代指点她留下的遗迹。大平洲【泰和】一条江水分流又合流，中间有一块沙洲。逆流而上寻找那个人，道路险阻，心中实在苦闷。那个人美如玉，甘愿远离尘世独自居处。秋风中拿着钓竿归来，屋外松萝上沾满秋雨。黄衣岩【泰和】高耸的山峰绵延百里，岩壁又是多么陡峭！神工劈开混沌元气，其中留有太古的洞窍。青云从山脚升起，白日正照在眼前。仙鹤再也没有回来，只有年年野花含笑开放。尖心峰【泰和】东郡田原广阔富饶，向西望去一片空旷平坦，只有永青峰特然从中拔起，卓然挺立，气势高峻，仿佛是造化削成的笋，牢牢扎根；阴阳由此确定了尺度。什么时候才能踏上层云，登临眺望直到绝顶？大石门【泰和】两座山夹着长长的溪流，石壁忽然相对截断，中间恰好开出一个孔洞。高峻的石壁像门柱和门槛，不借助造化的安排，世人哪里能设置出这样的门？万古以来只是如此，任凭风雨消磨，迎送过路行人。钓鱼台【庐陵】仙人是哪一代飞升而去的？这里只空留着垂钓的高危石矶。枕中所见的山泽形胜，仍像太古洪流怒然冲出峡谷。群峰欢喜地承托着天空，令人惆怅遥望严子陵。秋山中紫色藤萝沾满雨意。鸬鹚港【庐陵】十户人家同姓，漂泊居住在大港边，以捕鱼为生。鸬鹚代替了鱼网，田园仿佛隔绝于尘世之外，儿孙在眼前渐渐长大。什么时候驾一叶小船，在烟波中共同远去？白水湖【庐陵】平静的湖面洁净如白绢，光气每日舒展卷动。秋水中荷花鲜艳，西风里棹歌传向远方。美人居住在湖的上游，游子没有归来的时候。眼看就要见到紫色鸳鸯，却惆怅天涯已近黄昏。白下县【泰和县古名】大河向东流去，远处有一座孤城，忽然像一块巨石临着流水，城中建起层层楼阁。高轩俯视长长的急流，西山正好可以倚望；晴日里山色宛如蛾眉，面对朝夕，遥望城门，车马空自横行，水势溃决纵横。送胡生归秦川 与你胡生告别，匆匆为你送行，却又觉得相见太迟、离别太早。车已加油，马也喂饱，实在不能再留你。你驾着系有金饰马络头的马渡过楚水，今天出发，何时才能到达秦川？相隔天涯还想再见，只有梦魂能够前来。送吴防远游 南州有一位士人，眼光高远，凌越古今；身穿价值千金的皮裘，骑着骁勇奔驰的五花马。如今正要客游吴越，又想游历梁楚；天地都融入浩荡的歌声，哪里还知道旅途的艰苦？夏夜咏怀 藤萝间的月色比白绢还明，松林的风比流水还凉。幽居的人感受芳华时序，披衣在半夜起身。天河向西流注，北斗的斗柄正指向南方。流萤轻轻飞入帷帐，寒蝉纷乱地在耳边鸣叫。寂静之中正合我深沉的情怀，悠然思索着深奥的道理。天地阴阳确立，四方极地和万物依次有终有始。金石也会销毁，人活多久又哪里值得依恃？动静、荣辱都随着生死变化，哀乐相继而来；所以通达事理的人知道，任用和舍弃取决于行动与止息。居处偏僻，世俗事务稀少，鱼肥酒新。酒意酣畅，放声高歌，歌声响彻青云之间。把生命正命托付给天地，世上还有什么快乐能代替这种生活？经过友人墓 天地养育万物，衰败与荣盛交替更新；所以如果不是凭借金石般坚固的资质，谁能保全朝夕？流水逝去不再向西，树叶凋落便永远告别树枝。昨日还在眼前的人，今朝已经葬在山冈上的坟墓里。长久沉睡在幽暗的墓台，再没有时候看见明亮的晨曦。想到这些，心中悲伤，徘徊着回望。彭祖与夭折者都同样腐朽变化，有什么办法能使自己独自长存？我将炼养姹女，使容颜如童子般长驻。鼎湖有飞龙，乘上它便能升天而去。愿意跟随轩辕黄帝遨游，再同王乔相遇。呼吸天地元和的精气，服食玄牝之精。万年只当片刻，八荒都如同庭院门户。俯视人间里巷，只见茫茫一片日光与尘雾。赠王兄学 人的心意，哪怕相隔南北，难道在于山水的距离吗？如果不是因为道义相合，即使面对面也像相隔万里。美人曾在那河边赋《考槃》，我写信一封又一封，过了十天半月，音信却苦于无法送达。白露凝结成霜，百草在半夜凋死。楚地郊外寒雁鸣叫，萧萧声中翅膀没有停歇。日月忽然流逝，人生短促，恍如寄居。想到气候这样变易，内心始终怀念旧日的契约。可叹鸡坛之盟，如今荒废了！回头想来，只有泪水流落。轻薄的人把寒冷的道路看得轻易，奔走竞争，只为微小的利益。人心变化必须防备于细微之间，否则禽兽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君子应当敦厚守持德义，怎能在半途忍心忽然废弃？愿我们始终如一，彼此友善直到终身。不要存心把人推入井中，又在上面投石催其死亡。吟唱《伐木》篇，把它写下送给知己。幽居对雨独酌 幽居一日，雨天高坐屋中不出门。江风比箭还急，山陇上的云仍像墨团一样聚集。傍晚惊鱼跃出水面，寒冷中的栖鸟也不再鸣叫。雨水滋润我的葑菲，也滋养我松竹的根。静静观察万物的规律，生命的意趣是多么繁盛。家人安慰我沉默不语，洗净酒杓，打开小酒樽，斟酒劝我饮下。我兀自醉倒，天地不过尘土。既然都是尘土，得失又哪里值得谈论？清夜思

译漫长的清秋之夜，悠远地牵动着千里之外的思念。美人一旦分别，相逢便幽远难期。月色满天，寒露零落，受惊的乌鸦在南枝哀鸣。空庭中内心明亮而无法入睡，轻风吹进罗帐。想到这些，越发惆怅；人生能有多少时候相聚，离别多而相逢少。既然如此，内心怎能不悲伤？哪里能得到一双迎风的翅膀，忽然飞去与你相随？《刍荛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刍荛集》卷二 明代周是修撰 七言古诗 长安古意 长安二月、三月时节，千门万户都吹拂着春风，华丽的楼阁和瑶台彼此映照，香车宝马并驾奔驰。奔驰与照耀的，全都是豪门贵族。九棘三槐夹在三市之间，钟鸣鼎食的是将相之家。朱帘绣柱装饰着王侯府第，王孙公子尽享繁华，山珍海味弃之如泥沙。银鞍斜驰过官沟边的柳树，红色车轮横行移过御苑花丛。花朵倾斜、柳色艳丽，春日明媚；娇鸟在细密花雨中纷纷啼叫。琼宫锦殿依傍云层敞开，鼍鼓龙箫震天而起。内屋美人艳若神仙，铅粉脂黛炫耀流转，争与春色斗妍。珠屏交错，帷帐隐约，罗帐分隔着玳瑁筵席；兰肴桂酒散发芬芳，象牙筷、玉杯光彩透亮，翠釜金罍不停盛饮，雕花盘、玉碗纷纷陈列。回头望去，复道连接着高高的屋脊，都城的祥瑞之气正弥漫升腾。双龙装饰的绛色宫阙直凌青汉，九凤装饰的红楼俯视紫云。紫云、翠雾、碧烟充满天空，彩绘窗户和藻饰栏槛多么玲珑。流莺独自绕着昭阳殿飞，芳草深深遮迷了长乐宫。汉代中兴时有许多著名将领，百战建功后意气更加豪壮；闲来便用酒赌赛，千仆姑相争，谁也不肯相让。酒喝到半酣，径直登上宝钗楼，红色栏杆四面俯瞰皇城。一群美女组成歌舞，千般风流姿态用来劝酒酬答。楼前一对对鸳鸯飞渡，楼下一双双凤凰腾举。佩玉声鸣，背影轻盈；红润的脸色凝聚着情意，羞涩得不肯说话。心中的思念究竟能同谁诉说？天刚亮，扶着登上玉花台，便自称百世不会衰老，自以为千年长作英雄。可怜美好时光难以留住，秋风一夜之间吹入庭院树木。歌亭寂寞，荒草带寒；舞榭萧条，残叶映着暮色。昨日还是红颜美少年，今朝已经潦倒，哪里还需要细数？将军宅外无人经过，廷尉门前足以张设罗网捕雀。唉，盛世再也不会重来，金茎、铜狄也随着岁月消磨。你难道没见广成山中白云长宿，安期生在海上容颜如玉？轩辕黄帝已经驾着鼎湖之龙升天，汉武帝最终也归葬茂陵山麓。分别以来倏忽三十年，海水也会变成桑田、桑田也会变成海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塞上曲 北风猛烈地吹，衰草一片枯黄。边地的马壮健，边地的人强悍。马在劲风中嘶鸣，角弓发出声响。箭射向天边，正对着鸿雁的行列。惊沙纷乱地卷起，愁云不断变幻。只听见人马声彼此相闻，却彼此不能相见。单于半夜还没有回到王庭，王昭君徒然抱着琵琶哀怨。泪如雨下沾湿花容，香气满面。塞下曲 十月，祁连山下积雪三尺，孤军远赴万里抵御边敌。鼓和钲都不再响，战马也停止嘶鸣。北风吹来严寒，衣裳都被冻裂。元帅愤怒奋战，黄金戈在夜色中移动，苦战直抵交河。塞外云海昏暗无边，关山月色漆黑。道路旁的死骨，为什么这样多？君王的恩德还没有报答，今后该怎么办？紫骝马 紫骝马，配着黄金马鞍；一经精心剪鬃拂拭，便在晴天焕然一新。它蹄步轻快，双耳挺峻，筋骨坚实；性情刚烈，不肯让庸人牵引。山西的主将，功名已老，却时时骑马走出长安大道。长安三月，春风仍寒，无边落花遮满芳草。远远几里之外便听见号角声；它飞驰而过，快得像流星。汗水生出黑色晕纹，奋力搏击云气而全身湿透，全国的劣马都被惊得震动。归来之后，四海都知道它的声价，它甘愿伏在都城脚下的马棚中。回头看着厌倦的清晨，难道不惭愧吗？苦苦熬过寒月冷霜，直到整夜终了。公无渡河 太行山高，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黄河水深，仿佛没有底。山再高没有道路，还可以攀登；水再深没有船，怎么能够渡过？先生啊，先生啊！我对你又能怎么办？你披散头发，提着酒壶，竟要来渡河。河水深不可渡，先生不要渡河！你偏偏要渡河而去！长风吹向天空，落日孤单。狂夫烈女，哪一代没有？我愿意死去追随先生，和先生同死。箜篌所悲叹的，最终又能怎样呢？莫愁乐 石城城下，春江流淌；城边有十二座红粉楼。吴地女子划动船桨，惊动晴日下的碧水，送我随着你从一座楼到另一座楼。我要为你跳赵舞，为你唱齐歌。举杯劝你饮酒，你不要忧愁。我的容貌胜过花朵，我的心又像明月。花盛开也有衰败之时，月圆也有亏缺之日。劝你不要吝惜千两黄金，趁着青春好时节及时享乐。欢乐只能片刻，实在令人怜惜。人生怎么能永远少年？云收雨散不会终夜不停，落花飞絮在春风中飘零。将进酒 请饮酒，饮黄金杯中的美酒；佳宾如仙，骏马如龙。琼楼绮席高凌烟空。一声豪迈大笑，劝我们相逢共饮。江南二月处处春风，击鼓催花，花朵全都染红。人生在世，许多事情不过偶然；面对这样的春光不饮酒，还能做什么？唱起齐歌，领着赵舞，利禄之路和功名场，统统交给何处去管？传令行酒，急急传递羽觞，请你为我纵情豪饮，若不醉倒、不颓然不起，便不回去。青山常在，太阳也照在天空；山翁醉倒，车子载着他回去，倒卧车底而眠。只要长久这样行乐，浮云般的富贵又哪里值得一提？远别意 远远地离别，楚水深，吴山高。吴山迢迢升起烟雾，楚水浩浩荡荡涌起波涛。你如今在天南，我在天北，想前去追随你，哪里能够做到？整日见不到你，这份感情该如何排遣？何况连年音信断绝，独自住在空房中，长夜清醒不能入睡。梦中恍惚又回到平生情景：罗帐翠被仍带着温暖香气，珠帘银屏旁夜灯微弱。远远离别，相思只有空中的云，时时能够飞越千里追随你；相思只有云间的月，夜夜能够照见千里之外的我。我望着云月长久徘徊，你看着云月又会怎样呢？商妇怨 若要做树，不要做桑树枝；若要做女子，不要做商人的妻子。桑枝年年苦于被攀折，商妇年年感伤离别。桑枝折尽还会重新抽芽，人老了哪里还能重新生出黑发？神龙猛虎尚且可以捕捉，怎奈丈夫的心却难以留住。北风吹过江面，浪头像屋檐一样高，船楼上喧声嘈杂。行程催促，远望更增哀愤；抬眼只见云山，泪水满捧。怎么才能化作桅头的燕子，到处飞翔，便能和他相见？怎么才能化作帆上的风，千里万里都长久跟随他？父母把我嫁人，并不是因为早先有婚约，只说商人多能获利。门前宴集时车马广盛，聘礼箱笼中珠翠充足。哪里知道今天竟成了参商般永远相隔？车马珠翠看起来都失去了光彩。月亮高悬，离别的怨恨使秋夜漫长；花影纷乱，离愁使春日白昼也漫长。我的心难道会像路旁的柳树，早晚任千万人攀折？我的心难道会像空中的云，随时变幻而毫无情意？我的心可以像南山的石头，任雨打霜侵仍和从前一样。再看他终年不回来，我便化作南山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渔郎谣 渔郎住在两江交汇的港口，家中养着鸬鹚。年方十八九岁，唱着歌划桨，驶入长潭。大鱼上船，小鱼逃走。四季都在水中央谋生，多少技艺哪里比得上鱼网强？在山岩上拾柴，在山岩下住宿。不懂耕田种桑，衣食却已足够。回头看世间万事，都如浮萍。白云映着青山，沙地上的草一片碧绿。短蓑衣随晴雨开合，闲来便到杏花村沽酒。唱完一曲《沧浪歌》，划船进入烟波，又到哪里去寻找呢？酒家谣

译江口有一株芙蓉树，树下是吴地女子开的酒家。井边辘轳五更时便响，门前也随即有人来往。酒味虽然淡薄，众人都称好；一天常常能卖出百壶。早些年来运道好，后来运气过去，钱米缺乏；所卖的酒其实醇厚，人们却不再谈论。门前冷落，秋草丛生，万事萧条，不能称心。人情反复哪里能够确定？不要怨别人，都是你的命。每天早晨在江口望着过路人，只看见寒江和洁白的沙滩。牧童谣 远远地去放牛，早晨从东溪出发。来到溪头，溪边的草太短，牛停不住脚，径直渡水走向南边的芳草洲。脱下衣服渡水，跟着牛走。黄芦萧瑟，风雨交加；老鸦乱啼，野羊奔向绝谷，没有人惊扰它们。四面望去都是寒藤，枯木和暮色中的苍山。同伴互相呼唤，回去时又匆忙。石棱割破脚，茅草割伤耳朵，身上没有一件干衣裳。却想起昨日西边很好，空旷的山坡和平原上满是丰茂的青草。披着短蓑衣躺下，午风轻柔；长笛吹三声，夕阳已经西下。樵夫谣 樵夫上山砍柴，乐趣无穷。几户茅屋坐落在深林中。每天早晨磨利斧头，在涧底石上磨砺；牵着藤萝直登青山一角。喜欢砍伐苍翠的桂枝，也喜欢砍倒枯死的樗树。眼前取用足够，随处都能自得。捆好柴担不回家，径直到城里卖钱，买米供养慈亲。慈亲在堂，只求她长久健康。年年卖柴，把多余的钱奉养母亲。只愿身体安康、口腹充足，免得因为赋税劳役奔走东西。昨天还是富贵人家享有千钟俸禄，今天却在云南亲自种粟。田夫谣 田夫住在东乡，今年八十多岁，儿孙满屋，足以听他使唤。年老多病，常常卧在床上；告诫儿子早早缴纳官家的税，不要学庸懒顽劣之人推托逃避。官税交完，身体就轻松了；回来后努力继续经营。生计随时节而定，不求丰足，只愿千年没有战争。不想回到从前离乱的日子：有米却只能煮成糜，不能吃饱；出门逃命奔走在烟尘中，回头便与骨肉各自失散。如今虽然贫穷，又有什么可恨？天地生人，最要紧是安守本分。风调雨顺，禾米成熟，尽数交纳官税，心里也就满足了。桑妇谣 采桑妇每天早晚都走在南园路上，进出哪里顾得上晴天还是下雨？蚕旺盛时忧愁桑叶不够，蚕衰弱时又害怕婆婆发怒。蚕进入大眠后醒来，便更加忙碌，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孩子也无暇照料。年年养蚕收得许多茧丝，自己身上到头来却没有一缕。小半缴给官府，大半拿去卖掉；还没缫织完成，早已有了主人。可怜丝线一寸寸从手中经过，最后究竟织成谁家的袄子衣衫？桑叶采尽，只空留树木；树下青青地长着麻苎。山鸡整日咯咯啼叫，桑葚渐渐变红，春雨已经停歇。我还没有短袄，丈夫也少条裤子，件件事情都令人心绪纷乱。唉，人家生男又生女，生男还可以继承门户，生女只是徒然增加父母的负担。若是长大后又嫁给贫寒人家，还不如出生时便抛弃在尘土中。你难道没有听说采桑妇的事吗？瞿塘贾 瞿塘的商人，前年二月离开家乡。临走时答应我半年后回来，还指着桃花作下誓言。桃花已经三次凋谢又开放，我望断天涯也不见他回来。相思之苦还不怕容颜衰老，只怕你的心不能长久如初。你的心重视利益，难道不重视感情？只要有钱，哪里不能使自己显贵？花落黄昏，风雨急迫，我独自掩上重门，愁苦得几乎不能自持。临川女 临川女子啊，天天临着川水遥望，究竟在望什么地方？临川路前，月月都有征人从这里离去。征人此去九千里，手持兵戈远赴交河戍守。交河的沙塞幽远苍茫，全是自古以来争战的战场。白骨连着山岭，中夜月光下，穿铁甲的人倚马而立，迎着五更寒霜。此时王事实在艰苦，将军号令严厉如虎。一声令下说敌骑侵犯边州，便要向前拼死，不能回头。大丈夫重义轻生死，动不动便肯捐躯报效天子。妾身在深闺，君在边塞，什么时候才能击破敌人平安归来？只要百年之内还能相见，离别寻常，又哪里值得怨恨？白杨花 白杨花为什么纷纷飘落？是谁种在你的墓门前？墓穴曾被盗掘，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腐朽的骨头仍然纵横散乱。过去是将相、公侯这样的显贵，如今却成了无人祭祀、和孤魂一样的存在。万家宅第中人烟如雾，最终都如同墓中的子孙。墓碑前的芳草要经过多少年代？寒鸦、流水伴着黄昏。你难道没见百川沸腾、山丘坟冢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又没见五陵的松柏连根不剩，玉鱼金碗流落人间？古墓还能保存下来，又有什么值得遗憾？总比被铲平改作耕地要好。归宁妇归 门前有座石桥，道路向东延伸，何等悠长？我从这条路嫁到别处，也要从这条路回到故乡。离开丈夫已经五六个月，早晚都陪在慈母身旁。月亮照满西堂，长夜还没有结束；乌鸦在井栏边啼叫，梧桐已经泛黄。此时正和丈夫珍惜美好时光，我却独守罗帐，愁苦断肠。忽然听见楼前马嘶，才知道丈夫来迎我同行。慈母答应让我辞别亲人，为我梳妆；清晨霜寒，已经给车加油、给马喂饱。母亲的恩情也像丈夫的爱一样深厚，我思念母亲，就像思念丈夫。但愿母亲长寿、丈夫安康，年年都能和丈夫登堂拜见母亲。姑恶鸟 有一种鸟，有一种鸟，整日不停地啼叫，千声万声，像是在说同一句话。人们说这是悍妇怨恨婆婆凶恶，死后精魂幻化而成。我听到这话，更加惆怅。仔细想来，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人家生了男孩，愿意给他娶妻；娶妻便希望她能够承担家务。自古万物都从勤劳中产生，怎么能容许懒惰而不思虑？婆婆责骂你，是希望你勤劳；婆婆鞭打你，是希望你能干。你若改过，婆婆便欣喜；你不改，婆婆的怒气便难平。为什么深厚的恩爱，反而化成了深切的愤怒？有人死后化作鸟，只会说婆婆恶。子子孙孙相传这种怨声。古代有孝妇的坟墓，也有义女的亭子；直到今天，人们仍然叹息仰慕，仍然歌颂称赞。你说婆婆恶，婆婆并不恶。从今以后闭口不要再鸣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张子房歌 汉家的重任，因张子房挺身而出报仇而展开。他在博浪以金槌一击，祖龙震怒，四海惊涛随着消息传播。忽然遇到山东的高鼻刘邦，君臣意气相投，如鱼得水。当年若不取下邳桥下的鞋，哪里会有神机先于群雄？萧何、曹参忠贞，陈平、周勃有智有信，越王勾践威武，樊哙、纪信重义，蛟龙腾跃、猛虎变化，各路英豪汇聚。又总揽机谋，归于掌指之间；灭掉项羽、成就帝王事业之时，元勋终于受封留侯。固然知道富贵不能长久，便追随赤松子等仙人遨游。丹经洞府中整日闲适，白云青山，江水碧绿。回头看世事都如浮萍，梁楚一带后来却将血流成河。朝霞歌 朝霞拥抱晴空，迎着太阳在满天光芒中旋转；朱红的火光扬起凤凰，飞龙的纹彩结成缥缈云气，忽然变化，仿佛神灵开始显现。又像天孙织成锦绣，经过七襄，把百花剪裁下来缝制衣裳；精光倏忽闪烁，天帝为之喜悦，命它呈献下界，彰显文采。又像女娲炼石刚刚炼成方石，功业始于洪炉，开辟混沌；火精和水银涌出，铸炼成金花，五色光彩填满苍穹。玉京瑶台如同天帝之乡，道德君王与紫微大帝同处。阊阖九门开得广阔，文武百官如鸿雁列行。时令调和，气运相应，万物生长；从此祥瑞接连而来，载着卿云，歌声传遍八方。秋思歌

译明月，明月，照着我的庭院。晴朗的月光化作云影，寒星在寂静的夜里闪烁，天空昏暗。草木凄清，霜露零落。怀念湘水之滨的帝子，哀叹幽深美好，伤惜娉婷身姿。打开珠帘，推开银屏；凝聚幽幽思绪，发出遥远的叹息。秋风高起，鸾凤鸣叫。却不能前去追随，只有泪水纵横。流水清冷，山色青青。又 清风啊清风，吹动我的衣裳，飘飘如翠羽随风飞扬。秋夜寂寥，长夜悠长；水面无声，山色苍苍。指望那位佳人在北斗旁，仿佛听见她的玉佩叮当作响。玄霜降落，金屋清冷；乌云凝结，罗帏中仍有香气。神灵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不能前去追随，只能徒然伤心。往年的岁月，怎么能够忘记？达怀歌 天下万事都像浮云一样倏忽变化，无法预测。鸾凤终究不会栖息在荆棘中，蛟龙也曾经只是池中的东西。你难道没见诸葛孔明隐居南阳，谢安在东山游处？刘备三顾草庐，君臣忽然如鱼得水；朝廷七次征召，谢安才开始为百姓忧劳。大贤胸怀才能，想要救济世人；有时停止，有时行动，都交给天意。区区求取声誉，哪里值得谈论？长笑着追逐尘埃的潘氏子弟。古今兴亡废替，都是悠远而难说。声名利禄难以通过屈己求取得来，暂且在酒樽前唱三五曲，把心上的千百种愁绪全都消除。君不闻歌 你难道没听说和氏璧吗？楚王砍断卞和的双脚，把璞玉当作石头。又没听说丰城宝剑吗？埋藏千年，后来遇到雷焕才显现光华。世间万事都有困穷和通达，何况壮士夸耀才能，在时代中尚未得到机会？你暂且守着春天，等花开并不需要太久。一壶酒歌 一壶酒，三四位客人；阁楼温暖，炉火通红，窗外月色洁白。围炉执酒，姑且饮下；须臾之间彼此相顾，眼前全是春色。酒是多么美，情意又多么深长！人生百年之内，美好的聚会不能常有，姑且欢乐今夜，共同徜徉。飞霜落尽衡阳树，哀鸿悲叫着飞下潇湘水滨。潇湘水滨，九疑山被云遮隔，苍梧道路遥远；帝子的香魂无法招来，只空留斑竹上的啼痕。放声歌唱一曲，壮心中又含着悲意；漂泊天涯，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日当径直渡过禾川水，再回望庐陵山色的翠绿。浩浩歌 你不要欺凌贫贱之人，陈平居住陋巷，最终成为帝王之师。你不要夸耀富豪子弟，邓通拥有铜山，最终还是饿死。世间万事如同转动的烛火，明日的升沉哪里能够预料？请你听我放声高歌：古往今来，人情世事究竟多么无奈！春花片刻之间忽然像霰雪，旱天的雨一夜之间翻成洪河。枯荣、否泰交替更换，天运循环，本来就是无怪的道理。你看梓泽与梁园，如今只剩野草荒烟。荒烟野草之中，过去还曾有楼台凌驾碧霄。眼前的兴亡废替全都如此，姑且饮下美酒，让愁绪消散。怀友歌 唉！朋友之道日渐凋零，眼前尽是轻薄之人，纷纷扰扰。早晨还是同心之交，晚上便如楚越般疏远，顷刻变化就像秋云。我的心里想，怎样才能找到齐鲍叔那样的朋友，彼此一生只是知己？这样的人容易失去，再也难以寻求。可恨隔着重重黄泉，呼唤也不能使他醒来；人生百年同样匆匆。少年壮年转眼又衰老，鸾凤哀鸣，失去了自己的群侣。只能叹息无言，仰望苍穹。花酒曲 花刚开放，酒刚酿熟。花正红时，酒还碧绿。采花斟酒，面对东风。十六岁的容颜，美丽如玉。花蕊娇嫩，实在可怜；酒星长在天上，幸逢春天还未晚，何况人正年少。春光与人事彼此相伴周旋。愿意住在花丛中，爱在酒中沉眠。穷通荣辱，都交给上天。为什么不快乐，反而心中悬念重重？不要嫌酒杯太深，应趁花枝正好。春光会离去，人也会衰老。明早骤雨来临，醉醒之后，只见满地残红，散乱在芳草之间。花蝶词 蝴蝶翩翩飞过桃李小径。世间有生命的东西都只会被花迷住，为花忙碌一生，死去便算了。花与蝴蝶两情相悦，实在没有什么可比。一旦花谢了，蝴蝶又飞向哪里？它另恋新开的红花和嫩白枝条；从前迷心的生死之情，颠倒迷乱，连莓苔也全然不知。眼前世事都是这样，亲疏离合都受时势驱使。司马相如得志后抛弃卓文君，曾经比翼双飞，后来却在半途中分离。茂陵的一次聘礼，便使他的心改变；长吁短叹，他却充耳不闻。翟公富贵时宾客众多，贤才济济，共同谈论忠节；盛时忽然改变，宾客散去如云，门外又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我歌咏花蝶之情，实在难以说尽；古来穷达相依、始终不变的朋友很少。可叹鲍叔与宋弘这样的友情，万载千秋仍然名声皎洁。石仲歌 前朝古墓坐落在青山角落，石仲依然挺立，经受了许多秋霜。龙纹崩摧，龟纹磨损，蝌蚪文字残折；石马倒仆，麒麟僵卧，鸾鹤纹样破裂。唯独你的形体勉强完整，难道是年代久远而化成了灵物？不知道是哪家显赫祖宗的墓碑？子孙零落，各自散往东西。清明寒食时节，也幽远得无人前来，空有狐兔在其中筑巢。石仲如此凄凉，又有什么可说？金茎铜狄也只剩荒草残烟。怪异的罔两之物，以此为邻。满头霜雪，连天地也仿佛老去。柳条长 柳条长，柳条长，三尺溪水泛黄。雨过天晴，布谷鸟啼叫得仿佛要死。村中老父徒然忙碌，徒然忙碌，事情实在难以了结。大儿子被征去当官役，小儿子还年幼。府县公文接连催逼，吏胥从早到晚纷纷扰扰。鸡和猪杀尽了也没有多余，酒宴稍微简薄便大声喧闹。云南逃卒有成千上百，官府像星火般捕获，彼此暗中图谋追捕。同名同姓的人各地都有，一旦突袭便擒拿，不肯松手。爷娘陷入绝境，妻子儿女离散；背着兵器奔走万里，遥远地逃亡。姻亲邻里悲哀相送，拥在道路两旁，泪水沾满春衣，徒然伤心。反复叮咛到了异地要好好保重，留住双眼，等着回到故乡。故乡的田土如今由谁耕种？堂上的双亲又由谁奉养？皇朝奋力用武，发誓开拓边疆；边尘未净，军队仍在使用。高歌一曲《柳条长》，壮士向来志在四方。等着看三箭定天山，从此便封侯称王。聚散本是寻常，哪里值得伤感？种粟谣 郑州人口稠密，田地不足，家家谋生只能耕种旱地。年岁饥荒时，麻豆都不足以充饥。小户人家近年来多种粟，粟苗茂密，长得高过人。粟叶青青，粟穗金黄，老妻幼子都欣喜不已。傍晚把粟穗摘下装筐，夜里舂米送入厨房；煮出的饭滑润又香，自己都说没有比种粟更好的。乡村米价一天天上涨，我家的粟多得像茨草一样覆盖丘陵。世间百事总是艰辛，到底勤劳耕种不会误了人。一粒粟落到地里，便有万倍收益，也足以缴纳官税。懒惰的农民贪吃如狼虎，常年奔走，离开乡土。良田环绕房屋却不勤劳耕种，只会怨天，害怕谋生艰苦。哪里知道世间事会随着人的作为转变，眼前的得失却常常看不见。愚蠢可笑，也实在可怜，所以写诗专门劝告懒惰的农民。次韵龙维周金陵出塞

译你难道没见京城宫门大道平坦如砥，九棘三槐夹在三市之间？又没见金戈铁马、阵云浮动，将士奉命安定边疆，辞别御楼。车声连营，如雷霆震动；弦管啁啾，伶人随行奏乐。半空月色照亮铁衣，半夜霜花冻住隼旗。漠南塞北没有王庭，蛇豕般的凶徒纵然放肆，又有什么难以平定？何况如今的天子能够得到贤士，百万骁勇腾跃的将士全是俊杰。凤阙与龙城分设虎卫，武备多年积蓄精锐；朝廷之外共同推重太尉贤明，府中只有元帅最为尊贵。钟山山势横贯千年霜雪，金陵佳气形成九重文采。运筹帷幄辅佐明主，仿佛有汉代张良。昨日羽书传来征调边戍，百里旌旗遮蔽烟洲。雄心一片独自飞扬，发誓斩杀楼兰，截断敌人归路。贺兰山下寂静无人，龙鳞水上暂且只有孤军。大丈夫面对生死只管向前，哪里还回头思念亲人？织锦机上徒然织写回文，离别之情不能夺走英雄的志气。只须三箭定下天山，青史上的功臣当刻版流传。黄尘弥漫的大漠无边无际，只能遥望君门在天涯一方。边庭早晚应当奏报胜利，献上凯旋之礼，归来朝见未央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青山高 青山高，白云深；你不来，使我伤心。青山高，白云悠长；你不来，使我愁肠寸断。愁肠在什么地方？在洞庭湖下、潇湘水滨。昨夜瑶琴弹奏一曲，辗转的离鸾为你苦恼；我又面对青山歌唱白云。千里万里遥遥思念你，你却不知道；遥遥思念你，永远没有尽头。青山自青，白云自白，天地悠悠，各自分隔南北。寄赠巫阳隐者歌 金樽中的美酒清澈而芳香。想饮又不饮，愁心绵长。寒云布满四方，南飞的雁群正在翱翔。书信一封也送不到巫山南面。巫山十二峰，群峰高耸而出。落日照着荒野，楚地天空碧蓝。山岚、瀑布、石桥和晴日里的鸟鸣，梅花映着野亭；黄昏时野亭寂静。秋风多，巫山亭西的隐者如今怎么样？想知道分别后的相思之意，尽在东流江水无穷的波涛里。画龙歌 云像车轮，风像骏马；雷鼓轰鸣，闪电旗帜在其中张扬。你这样踊跃翻腾，是在做什么？莫非是蜿蜒而行、兴云致雨的神龙？自古以来善于画这种景象的有谁？叶翁所画最为奇异，笔端挥洒，形神绝似；又有风云雷电随之而来。大梁徐公天资卓异，十次上书引锥自刺，号称好学；挥毫泼墨，运转天机，连鬼神也为之哭愁。日光渐薄，片刻之间白绢般的云气腾起；真龙苍茫，直欲夺取造化之功。恍惚如列缺牵引霹雳，忽然像巽二驱使丰隆。枯木枝杈纵横，龙头龙角露出，鳞片拂过白雪；花朵受惊而怒放。猛然间威势震动，海门仿佛洞开；奋力仰望高空，几乎要飞去。我当时看着这幅画，心胆豪壮，拔剑起舞，翻动绒袍。东海万顷波涛浩阔，南衡千丈瘴烟高起。可叹徐公，真是上天助你；后来恐怕无人继承，前人也无可相比。酒喝得酣畅，精神越发洒脱，白日里仿佛风云从窗户中升起。为你作一首《画龙歌》，高亢激烈，云气高耸。鱼儿虾蟹混杂之处，不可以长久停留。龙啊龙啊，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武山 武山山势凌云，雄伟地耸立在南方，伸出虎鼻峰。峰顶直上九千丈，翠色仿佛倒削而成，宛如玉制芙蓉。飞湍瀑布悬挂绝壁，松柏的树皮像龙鳞，枝干如铁，弯曲而下。山中楼阁敞开，幽深处风雷震动，白昼也惊起霹雳。紫虚真人是华盖仙人，红颜绿发，不苟言笑。手持天关，脚踏地轴，服食玄牝之气，耕耘丹田。琪花瑶草，时时都可采摘。红尘中谁是能够长生的人？猿猴仙鹤若能询问我的道心，只会看见云在山上，水在山下。南溪夜饮醉歌行 南溪的水清澈而甘甜，用它酿酒饮用，稍微多喝便会醉。今晚你家摆设华美宴席，明月正照着山前的庵堂。佳人亲近地坐在身边，唱起清越的歌；起身起舞，牵着衣襟不肯放开。锦袍不惜被酒水淋湿，玉碗只催促大家兴致豪迈。峨眉山亭如今已经不在，习家池馆也无人再提。骑鲸醉倒、倒载而归，都是千古故事；此时的快乐应当一同谈论。人生美好的聚会难以多得，姑且畅饮如渑水，面对明月，穷困通达对我究竟算什么？走出门去一笑，天地顿时开阔。钓台歌 一夜之间，湘水、沅水的春水涌来，浩浩荡荡，望不到边际。我携着两三个童子和青年，径直登上落日时分的钓鱼台。钓台古老，尘埃清净；绿杨白石之间，荒凉地长满苍苔。钓台幽静，花竹散布；悬崖绝壁，多么高峻！百顷风潭中鱼龙游走；海上万重山峦间烟云散开。周代的宗周、相业，叹息早已过去；汉代的客星，又在哪里呢？空留下高士垂钓隐居之处，风帆和沙鸟相互迟疑徘徊。渡头人都散尽了，远天昏暗；东山一弯月亮，像飞悬的明镜。渔船停在浦口岛屿，灯火刚刚亮起；僧寺树林池塘之间，钟声已经寂静。江天长久地迷蒙，山中云气浮动；江水长久地悠悠流淌。人生能有多久，怎奈容易衰老！昨天还是红颜，今天已经白头。富贵也不必因此欢乐，贫穷也不必因此忧愁。道义无论大小都贯通天地，义理贵重，胜过王侯。有酒就应当来找你共饮，饮了就醉；若不醉，直到死也不肯停休。谁还能再去追问名声和利益？从今以后，只能辜负这次钓台之游了。画师谢公，是榉州人。他的画极其奇古，而且神速过人。因路过东岳祠，他随手挥笔疾画，各自都合乎法度，仿佛未经思索便自然完成。我再三击节赞叹，作歌赠给他。榉州谢公真是一位画师，笔端将要落下，风雨便随之而来。千奇万怪从反掌之间涌出，神灵惊异、鬼怪奇绝，令人无法测知。大小高低各有变化，浓淡远近分别呈现妍丽与幽深。去年答应为东岳祠作画，祠前父老等候了很久。祠中下雪般的墙壁有一百多堵，谢公来了三天便挥笔全部画成。丹青设色十分幽美精妙，水墨一半又显得淋漓酣畅。山川屏障兼用各种画法，文武殿陛森然排列，象征天地阴阳。鸟儿归入暮色树林，花竹显得幽远；神龙盘在春天空中，雷雨垂落。眼前那些平庸的画史夸耀手段，反复涂染雕刻，实在多么愚拙。谢公既不嘲笑，也不欺骗他们；他们自己已经畏服，只能在旁边仰望。谢公，谢公，你这样做真是高明；可叹你的鬓发已经白得如丝。闾巷间那些琐碎事情哪里值得计较？年老之后成名也还不算迟。麒麟般的将相早已湮没无闻，何不前去一试英雄的风姿？不然，正值当世急于求贤，怎忍让我们的皇帝徒然劳费梦思？请收下成百上千幅白绢，把当代俊杰全部描绘出来，献到宫殿丹墀之前。王氏江居席上醉歌行

译王君家住江河上游，八月的河水清澈流畅。西风吹入树林，竹屋寒凉；蝉声鸟鸣交杂，反倒嫌这里不够幽静。平生与我交情最为亲密，情谊如胶似漆，彼此十分投合。你常常羡慕做一个寄情泉石的隐士，我也喜欢在山林水泽间游历。分别以来已经很久，仿佛过了好几年；一见面便又苦苦挽留我。端来玉壶中的芳香美酒，摆上玉盘中的珍馐美味。小儿进献蔬菜水果，大儿参与斟酒酬答。何况还有白发双亲，和我们亲密谈笑。在这里不醉，还能追求什么？太阳升高了仍豪饮，直到半夜；中天一弯月亮清辉流转，银河明暗交替，北斗转动，浓重的露水将要坠落，烟气渐渐收尽。这时酒杯传递了多少遍已经记不得，只觉得酒意淋漓，沾湿了云锦般的衣裘。庾亮登南楼的兴致也不足以相比，山简游习池的风流又怎能匹敌？你难道没见金谷园在群鸦乱飞、芳草枯黄的黄昏之后，只留下绿珠和红粉佳人的千年愁恨？又没见朱雀门外霜戈铁马、坐拥无敌之势，擒虎般的英雄如今也归于休止？不必让富贵劳累自己的志向，姑且饮上百斛，以宽解烦忧。钟小吏 忠臣世世代代都会有，刚烈的女子哪个时代没有？卓然可敬的钟小吏，忠贞刚烈的夫妻二人，生时同住一室，死后同葬一穴。当初发下这个誓言，永远不改变。怎奈一旦遭逢丧乱，天地四方都奔驰着战车。湘南草寇声势颇为强盛，湖广水军的气势尤其粗猛。他们占据袁州，攻陷吉州，随即又攻破赣州。百官逃窜藏匿，百姓被剪除、屠杀、驱赶，命令投降的人共同进行抢劫。军中有人指责钟文的防守烦琐，他便大骂贼军。恶贼震怒，岂肯让麒麟骏马跟牛驴同列？钟文的忠肝义胆更加激烈，贼人于是更加愤怒，剖开了他的身体。他的妻子看见后，也号哭着投井，长久淹溺其中，跟随丈夫而死。后来死去的人也不计其数，坚如钢铁、正直不屈的节操，谁能比得上他们？我朝开国，是上天所命；我皇帝建立功业，是大地所扶助。大军日夜急行，奔赴西方土地，神速如神灵收取、电光扫荡，仍嫌不能尽快消灭贼寇。春风和煦，转使寒冷的山谷温暖；甘雨充沛，填满干旱的田野。危难者得到安定，流亡者得以止息，唯有死者无法复苏。可叹啊，钟文已经不可复得，死后应当跟随巡远而居。可悲啊，他的妻子也同样无法复生。列传所记载的人，往往都能彼此相比。即使国史有一天遗漏了他们，这个人、这场死亡究竟有什么罪过？这个人、这场死亡究竟有什么罪过？我为钟文作一首歌，只是姑且让奸邪小人一类污秽之徒听见。青史难道可以抹去钟文夫妇吗？早还乡行 长安城南的官道旁，行人的车马多么盛大喧腾；行人的意气多么轩昂。雕鞍绣车摇动着琳琅之声，锦袍玉带闪耀光辉；健壮的奴仆咆哮如虎狼，报答主人、显示勇力，百人也抵挡不住；短枪长剑夸耀凶猛强悍，嫉妒贤能，不学鲁臧仓；手持铁槌，难道肯追随汉代张良？美妾姿态娉婷，像成双的凤凰；绮罗珠翠装扮得格外娇艳。春风中列坐华堂设宴，吴歌楚舞劝饮清酒；雪白的肌肤、花一样的容貌，足以迷乱人的心肠。结交豪侠，轻视侯王；很快声名传遍四海。天子召见他进入长杨宫，赐命给他系上紫绶、悬挂金章，同我出兵平定北方。北方万里，天空茫茫；严冬十月，到处都是雪霜；猛禽不飞，战马徘徊。他承受皇恩、接受服饰，心中惶恐不安。驱车三日抵达渔阳，渔阳的鼙鼓震动大荒；分设军营、派遣将领，收藏兵符。玉门关、祁连山仍是我方疆土，黑山、青海都要劳心设防。夜里随着烽火奔赴沙场，转战沙场直到深夜；彗星当晚收敛了光芒。匈奴彼此杀戮，尸体堆积如山，血流得足以漂起舂米的杵。传说单于先已买通求降，幕南塞北于是都得到平定。献上战果凯旋归来，在建章宫朝见；建章宫春雨中百花灿烂，皇帝的宠爱慰劳无可比拟。功业可以与韩信、彭越相匹敌，名声可以和卫青、霍去病并列飞扬；出入朝廷，谋划国事，成为朝廷的栋梁，天下人谁敢仰望。如今年老，鬓发将要苍白；故乡远在海角，归路漫长。于是辞别明主，赶紧收拾行装，直奔衡岳，越过潇湘。公卿设宴送行，礼仪排满河桥；箫鼓哀怨吹奏，心中充满伤感。只觉得两轮车轮铿锵转动。此时正是九月天气转凉，西风轻轻吹拂衣裳；鸿雁向南飞，也显得凄怆。我不如它们只为稻粱奔波，发誓寻找幽僻庄园中的三径隐居生活。竹篱茅屋依傍山墙，四周只围着一圈土墙，栽种树木，养蚕种桑；这正是为子孙谋划长远生活的好办法。秋露浓重，时令菊花芬芳；肥嫩的黄鸡和新酿的美酒都已备好。面对沧浪水醉歌一曲，过去的富贵如今已经忘却。哪里知道天下万国会像虞舜、唐尧时代那样安定？功成之后不退身，最终必然招致灾祸。大丈夫有志向，本来就不可限量，因而能够替世间扫除秕糠。万钟厚禄哪里能保持长久？不如辞去官职，早日还乡。灉江隐者短歌行 美人家住灉江岸边，五月石泉仍然清凉。千条杨柳足以系马，万竿筼筜等待凤凰栖息。凤凰栖息、骏马系留的浓荫之中，重重山峰、曲折山峦在视野里耸起。哪里像王维住在辋川，更胜过陶潜归隐栗里？如今皇帝正思念天下太平，诏书屡次下达，征召群英。你为什么不顺应时势有所变化，难道甘愿怀抱长才而安于贫贱？贫贱也可以甘心承受，富贵也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大丈夫。不被任用就罢了，一旦被任用，就应当成为天下奇才。伊尹亲自耕作，姜太公垂钓；商、周的功业并不轻微。就像把苦旱化为甘霖，使四海百姓全都得到救济。贤豪之士一收一放，哪里是寻常之事？我也可以拂衣而起，与你志趣相同。题丛兰 山石高峻，流水潺潺；兰草繁茂，散发清香。我想采撷芳兰，把它编入佩带，赠给远在天涯的夫君。遥望夫君却看不见，只看见三湘暮色中的云。唉，三湘暮色中的云啊！孤梅 百草繁茂碧绿，争相盛美；群木葱茏繁盛，令人喜悦。你为什么不和它们同时开放而繁荣，却要等到它们颜色衰变、叶子脱落之后才显现？难道是不怕风霜，反而与雪月相契合吗？由此才看出你的高洁。唉，你的高洁啊！二竹 遥望孤竹却看不见，只看见伯夷、叔齐共同保持的高尚节操。为什么这样坚劲而不屈？本性为什么质朴而不浮华？我斜视首阳山的高洁，不知是竹子仍然像伯夷、叔齐，还是伯夷、叔齐仍然像竹子？唉，难道二者本来就是同一个吗？临清轩歌

译你没看见，北风倒吹，海水枯竭；纥干山头，积雪深达一丈；万石般的英雄如今在哪里？只有连绵山岭间的战骨。你又没看见，富贵人家的金阶白玉堂，美人如花，珠钿飘香；荣枯转眼即逝，歌舞散尽，只剩落日野草和寒蝉哀鸣。你家的严亲身居丈人辈，平生壮节足以豪放；在深深的云林中筑室，冷眼看尽红尘中的得失。向南另建临清轩，轩前一泓流水泠泠作响，上面映照龙门的佳气，下面连接金洞的长源。抬头见山冈高峻、碧色倚天；四代家庭美好地承继。夜里在榻上吟诗，幼子贤能；春日酒槽压酒，佳宾聚集；桃杏花间听到马嘶，不知在哪里醉后归来。娇孙出来拍着双手迎接，明月照在地上，清风吹动衣裳；流水泠泠，树色苍苍。十年后重来，感叹万物已经变迁；有儿子继承事业，有孙子承受祖先谋划。轩中的胜景恍如前次，前次轩中的胜景又何其繁多。作诗仿佛面对临清河，请你斟给我一斗酒，我为你写作《临清歌》。我歌咏临清轩，想要表达什么呢？姑且仿效陶潜的《归去来兮辞》：轩中日日人人长乐，轩外年年花自开放。莫公画角鹰搏雉图歌 莫公画鹰，仿佛挥扫而成，神态颠逸，却显出天然之姿；它侧目睁视，像是令人害怕。利爪紧紧抓住树枝，树枝仿佛已经枯死。朔风萧萧吹过石林，寒冷天空中鸟雀寂然无声。它已经饿了三天，未尝到肉食，黯淡凄惨的正是一片英雄之心。狐狸潜行，兔子奔走，山鬼惊讶地四处张望；角鹰想要俯冲却没有冲下。夕阳沉入大地，晚霞仍然明亮。等到原野尽头采樵的人都走尽，茫茫荒野中的雄雉哪里知道危险？它一边飞一边鸣叫，寻找雌雉。角鹰竦身奋起，快得如电光掠过。片刻之间，平坦荒野洒满雉鸟的毛血；双爪如霹雳相击，像剑锋交错；五色羽毛纷纷散落，锦绣般的纹理也被撕裂。莫公把这些画下来并非徒然，君子即使在夜晚也保持警惕，终究不会有过失。他性情多么耿直，少有懈怠；山梁上那样的时机一去便不能再来。兰岩山绝顶歌 兰岩山高耸出于西方极远之地，东南诸峰秀美无比；其中瀑布挂在绝壁上，如建瓴之水直下三千尺。枯木横在溪上，像龙仰卧；怪石夹在道路两旁，像虎蹲坐。惊风猛然刮来，凄惨细碎；万壑松涛如海潮播荡。攀登山崖，踩过溪涧，时而俯身，时而仰头；洞府幽深崎岖而又豁然开朗。仿佛听见雷神引动霹雳，也有许多魑魅魍魉；黄熊奋力奔跑，青兕挺立；孤鹤哀鸣，猿猴啼泣。我走得想要歇息，却不敢停下。凭高远望，忧思一起聚来：九州四海多么茫茫，神禹留下的踪迹忽然已经荒芜。峨眉、岷山的秋阴连接着太华山，洞庭湖的倒影摇动着潇湘。孤云低低飞过，楚地原野开阔；远行的鸟终于消失，吴地天空漫长。五台山的废墟俯控三峡。何时才能回到故国？只求在残年之中，十月冬日相逢时，江上的梅花正白。送赵勉耕汉中省亲行 一家父子都完全忠孝，如今独数庐陵赵氏这株乔木。千章山临着湖水，群峰罗列在三山高岭之间。前年盛世急于求取贤良，五色诏书接连如凤凰飞下。赵侯是位沉静之人，喜爱烟霞；一说到功名便摇头。公车征召如星火般急迫，江海茫茫，玉京遥远。奇异的才干本来应当充栋梁，稀世之宝终究必须贡献给朝廷。乘着江涛直下五千里，到了阊阖门，云晴天朗，初次受到召见。圣主从容赐予颜色，询问善道，探求深微精妙的道理。对外将把重大任务托付给他镇守藩垣，对内准备让他超迁，位列枢要。赵侯叩头再三陈请，冒死在金铺之前说出激切的话。终于得到一处宽舒的官学，满足了心愿，裁成模范，志向和思虑都更加美好。三春时节教铃振动儒林，文章声名显赫，发出光耀。二郎远行万里奉养双亲，归来之日要叮咛他往来承继。弟弟既然出行，兄长又该怎么办？叫仆人赶紧喂好追风骠马。楚地秋雨落在千秋湘水祠，秦地万古云气笼罩咸阳边塞。酆镐西风吹来，鬓发感到寒冷；峨眉、岷山夜月高悬，心中寂静。关山路上愁看落花飞，旅枕之中悲听猿猴啼叫。若不是要到昆仑山顶采玉，哪里比得上寻找武陵桃源的入口？啊，赵侯万事都已圆满，有这样贤能的儿子，实在足以继承父业。马融帐下有弟子，老莱子穿彩衣娱亲；白首之年，怎能没有极大的欢笑？送你远行还不能尽述对你的思念，瑶琴声切切，奏出孤鸾的曲调。请把新诗写满锦轴，离别宴上的酒不要停杯。鸿鹄飘飘从天边飞起，四海清风荡涤烦热。短歌行寄宗玄萧文学 记得从前向北寻找马子洞，二月里风雨交加，三冬里寒冷彻骨。乘船渡河，波浪汹涌；驱车沿陆路前行，泥泞盘曲。仰慕你的豪迈声名，如雷声震动河悬；走过山阴，才认识你的面容。你燕颔虬髯，有熊豹般的姿态；当时便使我高兴得几乎要回转。唉，交友之道不分早晚，只要情谊相合，片刻之间便能倾吐肺腑。翟公门前为何还要署门论死生之情？阮籍不过徒然用青白眼看人。金樽中有酒，池中有鱼；鱼肥可以切脍，酒可以斟饮。点灯催促设宴，欢笑一直到深夜。红炉照亮房间，光色相互映射。席间有万斛江南春酒，穿绮丽衣裘，坐瑶玉席位，香气熏人。风流文采古今少有，下笔写雄伟诗词，仿佛蛟龙猛虎跃动。千金难买一朝清闲，何况贤才相遇，宾主相得。石林月色昏暗，子规啼叫。我已经醉卧，什么也不知道；梦醒时鸡鸣，满庭树木都在晨光中。起身遥望故乡，顿生生离之愁。分别以来，匆匆岁月已经改变；歌楼舞榭也换了光彩。夕阳、芳草、落花的时节，我独立平原，烦闷如海。烦闷如海啊，长久思念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和你细论文章？古来聚散本来如此，还希望你肯唱《白云歌》。和刘辉远短歌行 闭门面对风雨，莺花已经老去；红花紫花的园林洁净得像被扫过。天气放晴时，检点江南春色，只见一片碧绿连接天际，到处都是芳草。美人不见，我心中悲伤。参星辰星时隐时现，长久地彼此隔绝。相隔不过咫尺，却仿佛远在万里。整日悠悠不乐，徒然劳心思念。琥珀酒杯、黄金错饰，白白辜负了像毕卓那样的高情雅兴。怎能使葡萄酒化作汉江，便筑一座酒糟台与华岳齐高？美人何时才能以青眼相对？北树东云，使人愁上加愁，天色又晚。雕鞍宝马的洛阳少年，琼筵绮席的新丰馆；早晨回到九重宫门，玉珂鸣响；晚上饮下百斛美酒，双颊酡红。也想早日登上青云、建功立身，只是神龙困在浅水，为什么美人却还留在山野？穿着破旧布袍也不换上朱衣，本来就知道要藏起才器等待时机，哪里像寻常人那样徒然潦倒？读书胜过留下满箱黄金，谁能理解韦氏祖父的心意？彼此相思相望却不能相见，修竹环绕门庭，流水深深。清隐堂歌为安城王使君赋

译天下四方如完整玉璧般归于我皇，天下万国都歌颂虞舜、唐尧。蛟龙翻弄沧海之水，鸾凤飞舞在梧桐山冈。朝廷廊庙之中人才济济，民间遗留下来的贤才几乎已经搜罗一空。王君有才，本应出仕济世，为什么独自深居偏僻山中？水景没有比泸川更秀美的，九曲回环；佳境没有比青冈更美的，百重山岭高峻嶙峋。其间堂屋建筑多么高峻？正好在此隐居自得，也正好在此安宁。琴声泠泠，山月微小；钓丝袅袅，江风轻柔。你不学孔巢父掉头入海，随烟雾而去；也不学周彦伦先守贞节、后来却沉溺世俗，以致有损名声。出仕或退隐、得意或失意，都交给苍天；万事不去计较，心境如冰般清澈。美玉一向甘愿藏在匣中，紫藤荫护着柴门，使它安稳。花雨穿过树林，酒瓮飘香；松间云气拂过石面，棋盘清冷。我登上清隐堂时，堂上太阳刚刚西斜。长寿的萱草、慈爱的翠竹栽种繁多，驯养的鸥鸟和鹿相互依伴。清风徐徐从石门生起，淡淡阳光照亮水边村落。鱼网在浦渚之间若隐若现，沙岸杨柳迷蒙，青云聚集。此时王君兴致高涨，骑着跛驴任意漫步观赏山色。他不知道尘世之外有什么功名，只爱山中的风月。风月无边，而人还没有老；堂中春色无尽，堂外花朵美好。自古富贵多有过失灾患，不如隐藏名声，把它当作珍宝。逢辛大全 天下的事情为什么这样纷纷然，随着时势变化，像浮云一样？交游的人虽然多，知己却很少，我很高兴近日遇到了辛君。辛君本来就是文章宗师，赫赫英名震动河北。朝廷在明堂授予他官职，他却不肯接受，偏爱到五湖之间玩赏烟月。五湖烟月浩瀚无边，他见到我只以青眼相看。夜里坐在石床上，对着残缺古月，穿着粗裘谈话，感到新霜寒冷。姑且杀羊宰牛饮酒，任凭乌飞兔走、岁月流逝。人生倏忽，哪里有闲暇忧愁？昨天还是红颜，今天已经白头。你没看见铜雀台，也没看见高阳里；魏武帝的精灵如今在哪里？山简的风流，唉，也早已结束！只愿生前日日醉饮，何必筹划身后千年的名声？你的心喜爱我的豪放，我也喜爱你不放纵失度。约定早晚在匡庐山上相会，远远借用仙人的九节杖。遍访禹穴、龙门，共同歌唱青山白云。次韵萧仲钧别怀歌 玉京缥缈，晴云散开；四海都歌颂尧舜般的君主。龙腾虎变，日日相继。可叹你为什么还甘愿混迹麋鹿之群？以百花为城，以芳草为席；灿烂的太阳精华炙烤心肺，五色光华凝结成英气，散作雄健文辞，笔锋一出，珊瑚玉树便交错成林。处女姿态柔美，花窗疏朗；片刻间一弯月亮悬如明镜，照耀银台，光辉灿烂。银台仿佛在三山之上，弱水边秋风吹起层层波浪。谪仙李白在哪里？他跨鲸而来，歌啸和畅，使五情舒展；永远怀念这样的快乐，哪里还舍得归去？弹一曲瑶琴感伤离别，把平生心意写在鸾笺上，寄给云中向南飞的雁。南雁飞啊，飞过碧蓝的楚天；重逢的话语一再诵说，情谊如胶投漆合，使幽深的思念永远不能忘怀，于是奔向云林远远寻找你。朝阳中紫凤在梧桐山冈鸣叫，这样的游居确实值得长久保持。又像神剑藏在玉匣中，吐出万丈精光；精光倏忽闪烁，凌空照耀。我也是英豪，志调并不异于你；穷困、通达、得失哪里值得论说？姑且与你畅谈道中的奥妙。送胡立峰大叔游山东 春江因雨上涨，掀起七尺高的波涛；舵楼整饬行船，声音嘈嘈。大丈夫立志在于远大，所作所为卓越，绝非徒劳。高啊，高过九千仞的匡庐山；五老峰秀色分映香炉峰。左里扬起波澜，阳光震荡；山岚烟气、瀑布流水迷漫天空。深啊，深不可测的小孤山，仿佛钓竿接续藤蔓也难以探到。西边汇聚成彭蠡湖，阴晴明暗混成一片浩荡气象，转眼间连渡口岸边都辨不清有无。直下山东二百州，名山大泽纷纷交错。郊、齐控制鲁地，连接吴楚；自古以来豪杰多在这里封侯。平生旷达出于天性，只要哪里有形胜之地便都欣然前往。呼唤仆人牵来五花马，在市上买好行装，毫不吝惜。腰间只佩一把苍精宝剑，拔出时如赤色闪电，惊动雷风。酒兴浓时唱罢又起舞，脸上的红晕几乎要胜过桃花。桃花正红，春雨放晴；芳草满园，早莺啼鸣。箫鼓声停，船歌响起，又像前年二月的春天。前年归来是在去年冬天，今年归来又会是什么时节？白鹭洲边杨柳含烟，还乡时正好看见杨柳依然。不要说不能折下长枝相赠，留下它，等你归来时好稳稳系住船。河边水 河边的水，日日夜夜流淌不止。水一流去，便不再回旋。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日？昨天英雄气概如虎，今天却只剩凄凉的一抔黄土。不是不想学伊尹和周公，建立丰功盛烈，与天地同久；不是不想学巢父和许由，在明月清风中遨游尘外。穷困、通达、出仕、退隐，既然都有命运安排，任用和舍弃又有谁能改变前定？所以刘伶自称达人，只愿长醉，不愿醒来。豪兴到来便挥笔歌颂酒的功德，俯视万物都如浮萍。和答横溪隐者歌 横溪的山多么郁郁葱葱，横溪的水曲折盘绕而下。其中的隐士，是巢父、许由一类人物。孤高的云中松树，高达百千尺。有时在清冷夜晚怀抱瑶琴，海门升起月亮，天地如琉璃般碧澄。醉倒在松石之间，五色英华在梦中化成笔。金鸡三次啼叫，海色开始变动；睁眼一看，扶桑的太阳已经升起一丈高。恍惚间像骑鲸从天上归来，锦袍玉剑交相辉映。大漠黄尘，烟雾昏暗；潼关白骨，堆积如丘。面对歧路，已经看见杨朱流泪；叩牛角，又听见宁戚悲歌。哪里比得上隐士在横溪岸边傲然长笑？长久枕着溪泉，含漱溪中石水。禾川歌送郭愉 禾川的水流入东海，浩浩荡荡，千万年不息。英雄如今都在哪里？衰草连接天际，古城已经毁坏。昔日楼台歌舞之园，如今只剩牧马的荒塞。盛衰兴废如此，不值得多谈，只白白使忧愁的人容颜头发改变。如今你要离开我，归往禾川。禾川的水应当依旧。到银屏石下买春酒，在画角洲头换上清晨的船。高堂之上有慈母要奉养，千万不要耽搁在羁旅之事上。江山遥远，道路阻隔，不知何时还能再次相逢？以《禾川歌》送你远去。唉！与你分别，眼泪如雨。南城歌寄赠胡思敬

译南城的山高峻险绝，连绵山冈重重峰峦直入青云；鸾翔凤舞，形势清晰；马驰牛卧，山势盘曲。南城的水清澈见底，浩浩荡荡，千秋万代流淌不止；孤光浩瀚，水中鱼龙变化；五更雷霆震动，潜藏的鱼鳞也跃起。这里蕴藏奇异、积聚秀美，却很少有人识得。积累德行，正逢昌盛之期。胡郎家住南城旁，五种福分本来都是天命所赋。前年恭敬承受圣皇诏命，严亲平步登上朝廷，远远聆听、遥望阊阖门；年老而功名成就，足以夸耀。三只凤凰翩翩在朝阳中鸣叫，顺应时势奋飞；为了家国没有多少闲暇，忠孝两种情怀像江水一样长。长兄乘涛奔波四十里，早晚远行奉行勤王之事；家乡山水半年未归，耳边不断听到好消息传来。二兄进退之间怀有深忧，奔走处理家事，哪里能暂时休息？掌管赋税，贵在公平治理；供应粮饷，没有过失。闾巷之中常有豪纵之人，哪里像你家的贤能兄弟，只把孝义放在心中，富利荣名都不能动摇。惭愧我失意潦倒，无所作为；壮志凌云，只有自己知道。求田问舍哪里值得计较？终究会有依附贤主、施展抱负的时候。胡郎真心喜爱我的幽雅，我也喜爱胡郎的极其潇洒。相逢一笑，坐在美玉般的筵席上；把楼前的五花马稳稳系好，兴狂时一饮三百钟。谈论交情，吐出的气息萦绕晴空如彩虹；人生最重要的是彼此契合的知己，哪里还要谈论得失和穷通？分别以来转眼已成今昔，兔走乌飞，时光快如飞箭；相思之中更想倾诉心里话。极目望向南天，楚地云彩碧蓝；朔风萧萧，鸿雁哀鸣；寒梅迎着白雪开放，玉一般的香气轻轻飘散。折下一枝本想寄给你，却无法送达，只好为你惆怅而歌。南城城南的山水如同图画，古木盘曲如虬龙，郁郁相连；华美厅堂建得比山还高，彩衣斑斓照映堂下。堂前种着成百上千竿竹子，年年岁岁报平安；萱花喜爱阳光，光彩灿烂；椿树经受雨露，树荫团团。你不学五陵少年夸耀游侠，也不学孤竹国伯夷、叔齐追求高洁。大丈夫活在世上贵在成名，何必飘飘然以云月自比？城南山头桑叶黄了，万斛葡萄酒酿出春光；放声高歌也唱不尽万古情怀，怎样才能一醉来宽解离愁？你的才华超凡，真正雄健壮盛；嘱咐你善自珍重，成为百姓的希望。当今圣代急于求贤，愿与你相约，在更高的青云之上相见。《刍荛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刍荛集》卷三 明代周是修撰写 五言律诗 《古从军行》五首 金鼓在龙城响起，旗帜分列，虎卫军分开布置。刚在坛上拜授将军之职，便飞传简书，急速行军。关路晴朗，和暖中夹着积雪；边塞烽火在夜里照亮云层。楼兰如今还未斩灭，拿什么报答圣明君主？三十岁还没有成名，却怀着一片从军报国之心。战车车轮装饰白玉，马勒铸成黄金。报答君主何时才算晚？安定边疆的谋划如今才深远。辕门之外风雪交加的夜晚，抚剑久久沉吟。万马听不见嘶鸣，正是天山降雨雪的时候。旌旗在寒气中显得惨淡，鼓角在夜里发出悲声。汉将施展雄才韬略，击败戎王，移动了敌军营垒。捷报如星火般急速，应当已经送到凤凰池。连夜转战桑干，匈奴大半逃遁。边塞烽火随着战鼓停歇，海上月亮靠近营帐升起。总笑说探囊取物容易，谁说破竹还要费力？到了龙阙之下，便换上新的朝服。宝马上佩流星剑，手持金戈、明月弓。千面旗帜分别属于各位将领，万骑拱卫元帅。玉帐中的兵符秘藏，辕门杀气雄盛。长驱直入沙漠之外，谁能数说卫青的功劳？昭君怨 自从被关塞隔绝以来，长久挂着两行泪痕。还没有明白戎王的礼法，却足以怀念汉主的恩德。风沙之中没有白昼，雨雪之时又是黄昏。哪里比得上随着太阳南北迁徙的鸿雁，年年飞越玉门关？关山月 今夜关山上的月亮，哪个人不为之感到苦情？它只应照耀汉国，难道甘心照着边塞军营？云层如军阵，迷乱了兵阵；风声杂乱，扰乱了鼓声。长安月光满照之处，闺中人的思念更加难以平息。北楼 春色充满南州，思乡之心登上北楼。青天寄托着万古情怀，白日承载着半生愁绪。城中天将破晓，钟声刚刚响起；江面放晴，雾气尚未收尽。人世间有多少兴亡废替，只有江水依旧向东流。送友人之章贡 章江曲折绵延千里，水流从碧云之间发出。你乘一叶扁舟何时出发？回到故国时，烟波中春意茫茫，岛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抬头遥望天空，乘槎而行的高士之风实在难以攀比。早发西城 城头的鸡刚叫了一声，便催促驾车出发，也不说劳苦。大地转向，南山已经靠近；天宇回旋，北斗高悬。宫槐交错在大道旁，御柳夹着长长的壕沟。经过所有楼台的影子，参差不齐地进入野蒿之中。春夜分韵得江字寄萧君子仪 当代谈论才学的人，像你这样确实很少有匹敌者。诗名传遍大地，文章气势如决堤的长江。苔藓染紫，长在衣架上；桃花红色映入酒缸。可惜我没有能力摆脱尘世羁绊，只能跟随你隐居鹿门山。望武山佑仙观 这是天上神仙的府第，也是人间道德的门庭。流水分入千条远涧，群山拱卫一州，尊严高峻。松树和仙鹤不受寒暑之变，雷龙在晨昏之间警戒。什么时候才能登上绝顶，潇洒地俯望天地？忆云峰寺 记得从前登临那天，披着云气拜访上方寺。楼台通接海上气息，花木靠近天际香气。佛骨流传千古，禅心却空明遍及八荒。若能重新来此，必定兴致深厚，准备在秋凉时节再游。秋夜忆禾川旧友 遥远的江岭之外，隔着千里仍有故交之情。夜宿沙洲，驿路相连；乌鸦啼叫，树木环绕城郭。云层散开，稀疏的雨停了；月亮落下，群星明亮。独自面对萧条的秋夜，寒蝉的叫声实在不忍听。仲夏日暮忆胡筠客金台 清风吹满竹门，细汗使葛衣感到清凉。莲花稀疏的红色明丽，槐树浓密的翠色丰润。野塘上两只鸟飞过，溪边寺院有一名僧人归来。你这位客居金台的友人，音信为什么这样稀少？夏夜忆九成姻兄 清凉浩气升起，纤细的月亮缓缓出现；白云移过床前，竹影惹人恼；掩袖怜惜荷花的芬芳。酒店所在的沙头寂静，渔灯在浦口分散。故人隔着江水相望，为什么长久不能同群相聚？田家杂兴五首 竹林外有四五户人家，通往江边的小路斜斜伸展。赚到钱便新买小牛，靠近水边多次移动水车。小孩子趁天晴采桑葚，妻子一早种瓜。太阳升高才刚吃饱饭，便烧火去开垦畬田。竹林底下小径曲折，人来了狗还不知道。天气寒冷，砍柴劳苦；雨水打湿，饭也迟迟不香。野草长到接近茅檐，藤蔓穿过瓦瓮般的窗户垂下。老翁衣服打满补丁，时常还要去卖蚕丝。洗理竹林，添出新笋；培护桑树，剪去旧枝。借风钻木取火容易，凿地引泉却遥远。屋檐挂着新收的鱼笱，池塘漂着旧日丢弃的瓢。西邻春酒酿熟，深夜反而来相招饮。耕田、砍柴都不必走远，嫁娶也只在邻里之间。山果随着归来常常带回，溪鱼频频进入饭菜。礼教疏略，难以尽行礼数；风俗质朴，容易安于贫穷。只愿时年丰好，烧纸钱祭拜社神。荜蕨连着田畦一片青绿，枇杷挂满树梢金黄。前檐紧临山涧，后面小径深入长山。桑树柘树得到春雨滋润，鸡和猪散在夕阳之下。子孙懂得世代相守，直到老死也不离开故乡。秋日赠别西溪故友 佩一柄剑向南游历，已经习惯了山中行走。秋天刚开始转凉，草木枯黄，泉水的脉络显露；树木交合，地势延展开去。离去的马冲过残余的秋雨，归巢的乌鸦背着夕阳。面对歧路还要说什么呢？眼泪已经沾湿衣裳。山居 幽静地居住在薜荔萝藤之间，谁来问我夜色如何？风停了，云色昏暗，斗星稀疏；月亮渡过银河。远行的鸿雁声传来，知道它们已经飞得很远。坐着坐着，落叶已经增多。听说边庭将士正在防秋，仍然手执兵戈。幽居晚雨 一户人家通向幽僻小径，竹门敞开，显得依依可亲。乱云压低了白昼，稀疏的秋雨打湿黄昏。犬吠声从林边屋舍传来，乌鸦归入隔水的村庄。呼唤孩子拿来枣栗，独自斟饮芳香美酒。蒋氏山庄纳凉 绿树环绕方塘，平桥上水气清凉。水波明亮，金色鲤鱼游动；石头洁净，锦绣般的苔藓散发香气。持酒便忘了乡关遥远，看人下棋，喜爱白日漫长。在这里实在很好，何必再到沧浪水上漂泊？蒋陵池上斑竹 万古以来苍梧山的眼泪，斑斑点点留在竹子顶端。为什么湘江岸边的景色，还出现在蒋陵山丘？晴日里的翡翠般竹色清澈如洗，琅玕般竹竿润泽得仿佛要流出水来。当年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无边的离别愁绪。五言排律。金陵古意 天地开创帝王之国，山河拱卫帝王之州。双龙盘绕青天宫阙，九凤飞翔碧云楼阁。显贵宅第都连接外戚，高门大户总是列侯之家。雕饰车舆回旋，玉轴转动；宝马佩着绒缨。城中树木交接驰道，宫花隐映御沟。旗帜森严，护卫随从排列；胡笳战鼓争相巡游。长乐宫春风吹起，昆明池夜雨收歇。清晨听见阆苑钟声，仙人仪仗环绕瀛洲。公子辞别金屋，王孙登上彩舟。哀怨琴弦伴随妙舞，急促笛声夹杂清歌。锦绣宫殿积聚祥烟，朱红城郭浮动佳气。仰头看它凌驾北斗，俯视则远望树林山丘。这里是万古英雄之地，繁华自然永不止息。送友人之延平 分别的道路在三湘以北，离去的人将到五岭以西。成行之际愁听夜雨，夜不能寐，听到清晨鸡鸣。琴弦奏响更添惆怅，酒壶酒杯反而增加凄惨。江水分开吴地，江面辽阔；山岭分界楚天，天空低垂。潘岳归乡的尘埃应当已经断绝，陶潜归隐的道路哪里会迷失？河阳的花遍地开放，彭泽的柳树一齐抽芽。征途上话语不断，离去的马萧萧嘶鸣。清晨的亭子连接着戍守营垒，春树遮暗蛮地溪流。江岸转弯，杨梅落下；树林深处，谢豹鸟啼叫。瓯闽之地还远在王化之外，盼望你在那里成为人们仰望的云霓。再赓酬光远文学

译王国如今人才众多，而你确实是其中拔萃的豪杰；应当成为天下所用的器材，选拔时压倒俊杰之中的英秀。匣中珍宝不应蒙尘，山中美玉不能掩藏光辉。六龙牵引帝车远行，五凤帮助高楼凌空。诗律可与嵇中散相合，书法精工如蔡邕、绮里季之流；像杜甫一样结茅而居，像陶潜一样问菊归隐。夏日树荫分开座席，春江水色染上衣袍。洞中云气随着蜡屐移动，沙上雨水使渔舟停泊。长久收敛踪迹于城市，日日在庭闱奉事劳作。书写药方才懂得药性，篝火燃烧耗费兰膏。节操高峻，谁能使你屈服？名声远扬，哪里还须等待褒奖？面对周原远望，进入蒋氏小径游览。已经有扶轮相助的车马，难道没有赴阙进谏的机会？圣朝正思考传播德化，污吏怎忍心怀贪暴？经世济民的文章推为杰作，开拓边疆的战争也该停息鏖战。参差之间登上要路，随着诏令挥笔变化。才华施展，可以空群而出；功业建立，可以参与立国定鼎。丰邑的禾苗棱棱挺立，浚郊的旌旗孤独飘动。政治清明感召祥麟到来，威势足以使猛兽逃遁。共同传扬三种益友的美德，不要破坏一句话的坚定誓约。寒天进酒宜配螃蟹，裁制皮裘暖得如羔羊。山中腌菜藏在荜蕨之间，家酿美酒从葡萄而来。才华如管辂通晓《易经》，又如扬雄扩大《离骚》。池塘干涸，菱角便可采摘；田畦滋润，青草任人锄除。细鲤在山涧中闪着金光，轻鸥在白浪上如雪。既是词章宗师，又兼有鲍照、谢灵运的诗才；论诗可追溯韩愈、毛诗传统。仰慕学习的心志尤其坚定，论交往之情哪里敢有丝毫懈怠？分别之后更加忧愁，偶然相逢才稍稍解除烦闷。老鹤惊飞而翔，困顿的猿猴凄惨哀叫。终究希望你接受历练和考验，千万不要使铅刀般的才具蒙受惭愧。寄给白下的彭君 碛浦通向青枫的道路，茅堂坐落在白水村。落花使人怜惜杜宇，芳草仿佛怨恨王孙。自从分别，冬去夏来；忧愁袭来，早晚不息。赤诚之心本来就由自己许下，高尚的情谊又能同谁谈论？世俗之中难以隐藏真正的才器，陈述实情，想要叩开宫门。精诚足以感动霹雳，忠愤使人奔走如轒輼。鸑鷟飞翔在丹穴，骐麟出自大宛。良马的蹄子应当驾驭，逸鸟的翅膀终将翻飞。用于世间，才能固然重要；安居自守，道也同样存在。岐下有万户之邑，洛中有五亩园。小径清晨竹子因晴光而生意盎然，厅堂春日温暖，足以护养萱草。河流通向马颊，山势锁住龙门。洗药时香气分散在山涧，看松树翠色满轩。汀洲沙地上，鹤安睡其中；岩石上的果实，被猿猴偷取。德行惭愧未能像李树成蹊，声名也惭愧不如学圃的樊迟。不要收取铸成的金错，只求保全玉石不留伤痕。感念旧事，忧愁徒然堆积；怀念贤者，思虑正自烦乱。长歌一曲，谢知己相交；浩浩天地，原本就是一片乾坤。七言排律 为东园伯丈作《园乐诗》，共十二韵 先生年轻时便喜爱山林园圃，老来隐居也不同于只会学种园圃的樊迟。绿竹茂盛的时候，长幼少有事务，住在紫萝深处，寂静无声。开垦荒地，增添园址；余下的土地多用来灌溉，引来的清渠都有源头。水暖时鱼虾随着水瓮汲取，春日菜畦中蛙蚓随着锄头翻动。傍晚随意采摘晚菘，菜苗夹杂韭菜纷乱生长，空闲处薅除杂草，萱草也混在其中。红色甲叶、深青色嫩芽浮在土面，碧绿的莎草和苍耳护着墙根。午窗下棋罢，云影在庭院中移动；夜里院中花香消散，月光掠过松下留下痕迹。松下斗茶，联用石鼎；花边劝酒，倒满银樽。琴坛久任其自然，任由苔藓生长；砚池常因洗药而浑浊。种下芝兰，沾着花雨；栽下梅柳，迎着晴日发芽。世人奔走喧嚣，可怜他们南北栖止、忙忙碌碌，从早到晚，谁能知道先生真正的乐趣？放声高歌，疏落自得，相信天地浩荡。为草意刘先生作《虞墀冈》，共十韵 向西望去是虞墀冈，远处山势孤峭。是什么人，在那里预先筑起玄庐？深知刘氏悠长深厚的心意，想必能与滕公郁郁葱葱的德业相符。凤凰般的羽毛隐在幽篁中，和着雾气，长成龙鳞般的形态。老桧在风中呼啸，薜荔女萝交错缠绕。尘世踪迹断绝，苔藓层层封住空虚的石井。天空宁静，鬼神严密守护；恐怕地灵罔两也暗中驱除邪祟。桓司马三年制成棺椁，屈大夫五月投江。泉下的玉鱼终将出世，云间的铜雀台最终也会成为废墟。先生这个计划已经超越古人，高士他日应当来致送蒭草。积德自来就应当享有高寿，作歌远远地赞美您的美好谋划。冈头有一条向南征行的道路，千百年后仍将亭亭然地追忆相儒。赠给中州刘思诚，共十韵 贤哲修养自身，每日以谦逊自鸣。童年到老年都被称为孝廉。闭门读书，内心自得；登堂调理膳食，滋味常常兼美。才质超凡，如美玉般美好；文辞锋利出众，像剑刃般锐利。交游情谊已经足以相比鲍叔，文名终究不会惭愧于江淹。先天卦未济，风云尚待际会；天下万国终将一同蒙受雨露。偶然相逢，常承您以青眼相顾；闲居迟缓，更觉本心恬淡。林间通着鸟道，清晨看鹤；水落露出鱼梁，傍晚捕得鲶鱼。棋局结束，柳烟在晴光中护着卧榻；琴声停歇，松间月色冷冷地窥入帘中。悠悠古今，哪里有尽头？广大的天地，难道会满足于此吗？有道之人乘时而起，必须救济世人；您却还沉溺于诗酒，学习陶潜。起晦钟文学有诗呈给国子萧先生，我依韵歌咏相和赠答。自从乘雪舟归来剡溪，五年来怀念贤者之心始终不改。每每听说陶靖节而沉溺饮酒，读到诗篇便长久仰慕谢玄晖。想到延津佩剑、化为龙的故事，不禁忧愁；又联想到洛浦吹笙、凤凰飞来的传说。不要再使用《六韬》穷究术数，姑且把《三易》的精微全部探求。骅骝走上道路，增加了当时的身价；美玉藏在山中，夜里仍然闪耀。桂岭和陇山高耸，鱼儿渡水受阻；楚地天空遥远，雁来得稀少。郊外居所傍晚雨深，萝薜繁茂；洞府秋风吹来，蕨薇渐老。管宁割席，本来就是自负；王翰卜居邻里，我愿与你相互依靠。连年身在异乡，徒然为离别而悲伤；什么时候才能同床而卧，听你纵论发挥？稍等一等，约同黄礼等人，再随流水寻找岩边的门户。再次依照起晦的韵脚，寄给礼用黄兄 上个月在南溪送您远归，分别以来彼此思念，情谊始终不改。回头望去，阴雨迷蒙了视线；面对夕阳，愁心无限。万古兴亡如云向北飘过，一年寒暑似雁向南飞行。清明时代怜惜您的文采盛美，圣代之中反而惭愧我才名微薄。晴日斟酒，酒瓮中的春醪像蚂蚁般沸腾；窗下温暖，夜里读书，萤火闪耀。纷纷世态平常就会改变，碌碌人生能活到七十岁本来就稀少。华焕徒然寻求丰城狱中的宝剑，伯夷、叔齐却空饿在首阳山采薇。归田之后才觉得耕作也很好，选择住宅时长怀善人可以依靠。两只鞋不要从云外踏来，一杯酒却难以同你在月下共饮。临水作成这首相思曲，托付西风送到竹门。《刍荛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刍荛集》卷四 明代周是修撰写 赋类 《柳塘飞燕赋》乙亥年春天，二月十六日，王坐在凌云轩中，遍览古今名画，其中有一幅《柳塘飞燕图》，画面飘逸洒脱、清丽绝妙，王观赏后十分喜爱。不久，王出游到丽景门，春光淡荡，看到杨柳、芳塘和双燕交错飞翔，恍惚间与先前那幅画相似，回头对侍臣说：“刚才看画时，虽然很喜欢它的飘逸，却还怀疑那只是摹写出来的形态；如今亲眼看到真实景象，几乎还超过了画图，确实值得赞美。”于是命令臣周惪作赋，我不敢推辞，便叩头接受命令，赋道：啊，宇宙初始混沌开辟，天地之间播布万物。裸虫、毛虫、鳞虫、介虫各有不同，飞虫尤其纷繁。可叹万类如此繁盛，各有三百六十种。感受四时气候变化，飞翔鸣叫，便在此聚集。只有燕子最为不同，懂得时序，来往迁徙。没有弓箭罗网可以忧惧，便把栖息之处托付给人间。有时住在茅亭草屋，有时住在锦绣宫殿、朱红帷帐之间。哪里曾选择贵贱，只随所寄居之处而安。形质美好端庄，不是寻常禽鸟可以相比。黑色羽衣光亮如漆，白色下裳洁白如玉。身体轻盈翩跹，适宜观看；声音呢喃婉转，悦耳动听。两脚高高支立，凝碧般鲜明；一低头，便使颈项曲折呈紫。明亮的眼睛斜视，目光转动；长尾拖曳，轻柔舒展。凭借雕梁作为家，驾着温暖的春风如同乘车。结成美满伴侣，关系固定；每天上下翻飞，彼此颉颃。忽然掠过金屏，迅速归去；穿过朱帘，缓缓前行。正当春和景明时，便指向社日飞翔而来。无论简陋茅舍还是富贵宅院，都寻找旧主人而不忘。有的仍旧循着旧巢从容居住，有的营造新巢，忙忙碌碌。害怕春光迅速流逝，恐怕营造巢穴的功业来不及完成。跟随玉京中的禁防，形态仿佛《诗经》中庄姜所咏。情意依依，像平日一样；难道只是我这只鸟能够做到的吗？传说有鸟蛋坠落而生下商族，开始了郊外媒神的祭祀。神灵的变化如此奇异，哪里是我这只鸟能够相比的？还有鲲鹏，翅膀遮蔽云日；它们固然巨大，可又有谁真正怜惜？还有鹪鹩把巢筑在蚊子的睫毛上；它们固然微小，你又有谁能看见？鹰、鹯、雕、鹗贪于杀戮，毫不宽贷，撕裂野鸡，吞食野鸭，怎么会敢伤害玄鸟？鹄、鹫、鸧鶶、鷵、鹁鹁等同类成千上万，漫山遍野、填满湖泽，却害怕弋射罗网，哪里比得上玄鸟的自在？因此大王应当展开这幅图而产生喜爱，游观之间生出喜悦。当时红日蒸暖桃花，青烟拂过杨柳，芳塘碧水荡漾；正适合你们像朋友一样交错飞翔。虽然营造巢垒各有事务，仍然悠然舒缓。难道不是因为大王前来观赏，你们也忘却一切而以此为乐吗？泥土融化，汀洲温暖；芹菜飘香，晴光照耀沙洲。忽而飞去，忽而飞来，一边飞翔，一边鸣叫；掠过芳草一同低飞，乘着回旋的风并举而上。华丽的楼阁深沉，玉堂幽深；巢筑成了，雏鸟养育起来，谁还能欺侮、谁还能侵扰？秋去春来，虽非今日却恍如今日；寒暑推移，我心悠悠不变。歌道：上天生下灵鸟啊，是为了顺应阴阳。春天向南，秋天向北啊，是为了避开炎热和寒凉。瀛海虽然遥远啊，凭羽翼也能飞翔。来往并不劳苦啊，仿佛同在一个乡里。凤凰是最神圣的鸟啊，知道你是良善之鸟。展开图画便见真实景色啊，没有谁比你更加飘逸飞扬。正应当为你作赋啊，把它献给君王。愿千秋万岁流传无穷的芳名。《气核赋》混沌初始分判，阴阳由此分别。因为有理才有气，因为气化才形成形体。所以包容在天地之外的，没有不是这种气的运行；充满在宇宙之间的，没有不是这种气所成。看那阴阳升降、氤氲交融，万物由此化育醇厚；造化普遍播布，万类全都通达。气显明地上升而成为乾的形象，铺展于下而成为坤的珍藏。至于石头这种东西，正是气交合而坚凝形成的。美丑各不相同，是由于所禀之气有清有浊。于是把它称为气核，是赞美至人立名的意思。聚集清纯美善之气的石头，便尊贵无比。蕴藏卞和之玉，使山辉映；孕育隋侯之珠，使河川明亮。璠璵洁白晶莹，璆琳灿烂精美。制成琮、琥而汇聚美善，制成琬、琰而形成文采。制成圭瓒、瑚琏，斟取芳香的黄流酒；制成珩、璜和环佩，发出德行之声，铿锵作响。有的形状奇异，作为贡物纷纷登上舜帝的朝廷。这些都是气的清明核心，就像人完全具备性灵。有的成为贤者，有的成为哲人；有的成为俊才，有的成为英杰。文采与质朴相互成就，人们都喜爱这种文质彬彬。至于有的石头禀受的气浑浊，便凡庸而低贱。碔砆与瑊玏纷纷杂陈，只是堆积成粗陋不平、嶙峋的石块。欣赏它的形状却并不美好，雕琢它的质地也不堪使用。落在水中常常危及舟船，喷涌洪涛，使人战栗惊惧；散在陆地上常常妨碍耕作，如同坚硬粗劣的石头阻碍锄耘。有的成为茫茫沙碛，有的成为倾斜险峻的岩崖。马遇到它会忧虑跌倒，车碰到它会使车轮回转。这些都是气的浑浊核心，就像人禀性偏颇。有的成为愚昧之人，有的成为顽劣之人，有的成为口舌奸邪之人。材料非正而德性浅薄，众人只称其为拘谨浅陋。结语：天地万物啊，错杂而纷纭。贤人与愚人、玉石彼此混杂，比较不同才可辨识精粗。君子文采斐然、成就文章，是由于不断琢磨而日益更新。内含贞正的德性而没有瑕疵，就像旁达四方的孚尹之玉。众人愚昧啊，甘愿被固陋蒙蔽而昏暗。舍弃正路而不走，就像崎岖道路难以平坦。看到气核而寄托感怀，于是旁参万物的情状。明辨向背来取舍，或许此生便不至于惭愧。《紫骝马赋》【建文帝命作】

译天苑孕育良马，渥洼腾出神龙；它凌云般的声价，忽然从东方而来。毛色奇异而纯紫，骏骨挺拔而独自雄健；不是大宛马一类可以相比，连冀北的马群也顿觉空无其匹。经过都市，越过土块，盘旋如蓬；鬃毛飘逸如雾，鬣毛洒落如风。耳朵高峻，仿佛披开的竹叶；明亮的眼睛，如初升的长庚星。外表显露英姿，内心蕴含驯良的德性。混杂在寻常万匹马中，谁能辨别它们的异同？只要伯乐一顾，便能显出名声；幸而遇到伯乐。它充当君王马厩中的上等马，承受丰厚的饲养恩惠。鞭子常常停下，因为道路相合；嘶鸣必定应和，因为心意相通。使它奋发而心怀感激，必将竭尽力量效忠。驾驭金色车舆，仪态光彩；立在仙人仪仗中，恭敬端肃。系着青丝络头，姿态矫健；车节和鸾铃声调和谐雅正。马头整齐，步伐迅疾；旁边的骖马相联，队伍壮盛。有时纵马奔驰追逐闪电，有时长声嘶鸣，仿佛生出疾风。既然才能和用途不辱其名，分担勤劳岂敢懒惰？夸耀齐桓公三千骏马，哪里比得上卫文公马匹繁盛？歌颂駉地牡马没有邪杂，实在表现了鲁僖公的盛德。汉武帝曾爱慕的的卢，唐公所喜爱的骕骦，都不足以相比。发誓不愧于照夜白，又何必让于玉花骢？凌驾于蹑啮膝的逸足之上，超越乘旦的高踪。可叹赤兔没有成就，悲惜乌骓陷入困穷。赞美燕人用骏马作比，称美交河战场上的功勋。万古奔驰，才知道王良善于驾驭；千秋图画，推重韩干的笔力。这样的骅骝降生于世，实在是天地间特殊之气所钟爱。看它兰筋奇异，确实远胜于庸劣的驽马。只有我王明察而识别它，每日为它修剪拂拭丰茸的毛鬣。重视孔子的称德之言，又何必炫耀车饰上冲冲作响的鞗革？浴于金河，水波溶溶；踏过车辇道路，春意融融。穿过低垂杨柳，映着绿色；靠近繁花，映出绚丽红紫。燕子翩翩，颜色相当；騄駬在后面，无法跟随。即使伏在马槽旁而志向高远，难道会只满足于宫室之内？愿君王加意惠养，使它的才力得到扩充；纵横八方，尽情伸展四蹄，仍希望最终成就功业。《放凫赋》洪武丙子年仲春，陛下在东城高台休息，环绕着许多俊彦，询问古代的事迹。不久，有人进献一百多只水凫，它们毛色鲜艳华美，群体和谐相处，陛下悠然生出不忍伤害的仁心，于是把它们全都放入濠中。看它们开始时纷纷杂杂，稍后便聚集成群，不一会儿一同振翅高飞而去。于是陛下观览舒缓的春光，欣喜万物天性得以实现，心情和悦欢快。便召奉祠郎周是修作赋。我感念君王仁德深厚，施及各种生物，岂敢不奉扬美好的诏命，于是拜了两拜叩首作赋说：啊，茫茫天地之间，为什么万类如此繁多？水禽具有许多美好之处，最盛美的莫过于鹥和凫。虽然群游没有定数，却成双结伴，并不独居。漂浮在浩渺的波涛上，喜爱辽远的沧洲。借柔软的莎草安眠，依着轻浮的萍草闲游。脚趾红艳如凝聚的丹砂，胸襟洁白映照如玉。天性顺应万物而不嫉害，常在烟沙之间任性游荡。谁料到虞人早已察觉，暗中布下罗网，忽然加以捕捉？爱惜它们毛质绮丽，远远地将献给皇家。啊，我皇仁德深厚，常在高台上观览春光。承受阳和之气而生长，淡然冲融，舒展胸怀。正好有水凫跪伏着进献，在灿烂晴光中如文绣般鲜明。它们既文雅地收拢翅膀，又肃穆地并着鸟喙，启发我皇的仁慈之心，于是下令今日把它们全都放入濠中。起初依依不舍地停泊在浅水处，渐渐轻捷地飞向高空；交错回旋飞翔，还回头顾望，仿佛感念恩德而不愿离去。慢慢飞入云霄，把余音留在广阔的原野。皇上的心为什么这样怜悯？因为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进而推及万物，先后次序井然有伦。难道是从古代往事中得到明察吗？实在是诚意发自内心而显现在外。想到高下与大小，都希望共同生长而不相违背。喜欢生存、厌恶死亡，是人与万物共同的情感。如此显明的至德，把一切同样看待、同样仁爱。看那商郊祝网的故事，以及中山放麑的故事，对禽兽尚且有所不忍，何况对人又怎会违背？更有华阴黄雀的故事，最终衔环报答恩施；又曾听说江滨白龟，先在水中伏下篆文，预示我的祥瑞。赞美我皇深厚的慈爱，恩泽广泛沾及微小生物。想来苍天之下的生灵，哪一个不是无辜的，怎么能忽略？可叹群凫何等幸运，在片刻之间脱离万死。于是重新飞上辽阔天空，顺从自己的天性。经过漫长的河济，依傍寂静的江湖。整理羽仪，又恢复整齐；回望同伴，彼此呼唤。即使万物的天性有时昏昧，也应相信天理。作善便降下祥瑞，如同影随形、响随声，足以验证。若没有麒麟足趾所象征的仁厚，又怎会使驺虞繁衍？愿君王扩充这种仁心，使刑罚政令明正而不差错。每天宣扬仁德声誉，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颂道：你们凫鸟得以生存啊，是仁君的恩德。忽然离开鼎俎啊，飞翔在天门。东西没有边际啊，南北没有尽头。罗网交错张设啊，弓箭接连不断。谨慎选择停留之处啊，保全你们的天性灵性。不要轻易投身啊，昏暗的水洲和寒冷的汀岸。希望长久安慰君王之心啊，也愿远行之中非常安宁。何不衔来祥瑞图而献上，追随韶凤来到朝廷？彰显我皇最盛的治理啊，让词臣作歌咏唱。超越千载的汉平帝、周平王啊，流传无穷的德行芳香。《舒情赋》丙子年春天，二月十六日，时雨刚刚停歇，微风送来和气，黄莺在高树上婉转鸣叫，潜游的鱼跃出清池。殿下披着云锦制成的皮裘，骑着玉花骢，走出清虚之府，在凌云轩休息。殿下召见曾子祯、邹尔愚、周是修三位臣子，侍从登上天桂清香楼，俯临瀚云亭。山势高峻，直冲天门；大河咆哮，震荡地轴。观览中州雄伟的景象，正逢阳春美好的时日。殿下回头对三位臣子说：景色确实美，游览也确实盛大，何不各作一篇赋来舒展我的情怀？臣子祯赋道：

译惟愿我君姿态英伟，如莹润的琮琥含有文采；禀有天然的上等智慧，正当年少而力量强健。既然天生资质非凡，又尤其博学无边，就应当由此更加修养自己，遵循古代教训而不忘。穷究《三易》的精微，通达《六义》的宏大义理；考察蝌蚪文、典籍坟册，端正《麟经》的纲纪。于是借此舒展情怀，将要发扬光大、飘扬远播。愿您留心听取臣下的话，这样情怀便舒畅而确实美善。臣邹尔愚说：惟愿我君德性贞正，如冰中蟾月般洁白辉煌。以恭敬勤劳为性，施行孝悌而合乎礼仪。亲自问候父母寒暖，早晚谨慎地在庭闱省视。看见椿树和萱草一同茂盛，欣喜父母年高而时光舒缓。效法周公姬旦殷勤不倦，好像捧持重物而不胜其谨慎。既能承顺上意，使君上安宁；又能友爱下属，施恩于他们。歌咏《棠棣》亲亲之情，感念前人的诗歌。建造花萼楼，将从容游乐，心情和悦。于是借此舒展情怀，使和乐之气长久不尽。愿您留心听取臣下的话，这样情怀便舒畅而确实适宜。臣周是修说：惟愿我君通达正道，坦然行走在周遍天下的大道上。既修养自身、整齐家族，也向朝廷尽忠。遵循祖先教训，拳拳不忘；扶持皇室纲纪，使其光明。效法东平王行善，仰慕河间王执持青简。把仁德教化宣示于中州，抚养苍生，使百姓既众多又富足，在和平中共同享乐。想到还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内心便交相悲悯。直到家家都可以封爵，成为四邻的善法。培植皇族血脉，使其延续万世；达到百福汇集、长久荣盛。于是借此舒展情怀，传播悠长的德行芳香。愿您留心听取臣下的话，这样情怀便舒畅而安宁。于是殿下欣喜三位臣子的赋作各有所取，又作重章说：三位臣子进献的话，都有条理而且有道理；铺陈先后与始终，将要启发滋养我的志向。那些声色享乐和田猎游玩，本来不是我所崇尚的；至于神仙之事幽杳难寻，多半只是徒然劳心于梦想。只有诸位臣子所说的话，扩展我的胸怀，使我得以舒畅。既然情怀舒展而心胸开阔，就应当把这个谋划贯彻到底。三位臣子乐于听到殿下明察而赞许他们的言论，都拜了两拜叩首，欢喜地退下。告天鸟 告天鸟，形体像寒雀那么大，通常在四五月天气清明时飞上高空，反复鸣叫，仿佛在诉说，因此得名。江南最多，中原却没有见过。到了塞外，又有这种鸟。我感触于它的寓意，作赋来表达，把它作为近臣向君主进言者的告诫。有一种小鸟啊，名字叫告天。高高飞翔在云汉之间啊，反复鸣叫，仿佛有所陈说。它说的是什么呢？世路充满风波，人心不如古时啊，正直少而曲邪多。臣子的节操有时亏损，子女的道义有时违背；干犯人伦、触犯礼法，全都是内心欲望造成的。上天弘扬仁德啊，普遍降生吉善之人。家家都有孝子啊，国家尽是忠臣。人人都自爱啊，谨慎修养而不懈怠。上下安定和谐啊，光明地承载帝王事业。如果你这只鸟啊，所告发的不是善事，嫉妒贤能、憎恨正直啊，便会使谗言迷惑苍生。把明白的事硬说成昏昧，把愚暗的事说成明智；颠倒黑白，混淆清浊。你这只鸟若是这样啊，便不能得到上天的心意。上天将降下鉴察啊，你的罪过便深重。告天鸟啊，要自我勉励，谨慎你的言语。陈奏上报不要有失误啊，保全并安定你的后代。《凯还赋》洪武丙子年春三月，诏令储王殿下调发河南兵马，从北平出发巡行边塞沙漠。四月越过居庸关，到达开平，选调精锐部队，直奔可温海外，宣扬威武，搜剿敌兵，转驻集宁，正准备深入敌境。不久有使者奉召令军队返回，于是整顿军队班师，经过大同，越过恒岳，取道广西，向紫金关进发，回到马匹奉命归还之处。群臣作《凯还》诗赋，辞说：北方沙漠茫茫无边啊，荡平残余势力，使那里一空；忽然边庭传来飞驰的文书啊，警报如投火而流红。发动天兵迅速扫荡啊，诏令储王展现英雄气概；统率诸将威武雄健啊，驱赶万马浩浩荡荡。渡过黄河，越过太行啊，经过燕都，出了居庸关；抵达开平这座大镇啊，于是选拔精锐先锋。命令骁勇将领分路进军啊，越过可温追踪敌人；发誓要把这些不安定者全部擒获啊，以此奏报武功。王师越过黑山啊，涉过关河重重险阻；拥着旌旗，声势如云涌起啊，震动鼓角，威势如风生。勇猛的将士怒吼啊，微小的敌人逃得困窘。驻扎在集宁旧日营垒啊，面对碧海般浩荡的水面；追思汉武帝追击北方敌人的功业啊，竟然还没有远至老上单于的庭帐。东方列布着茫茫毡庐啊，铠甲层叠而坚固；轻视廉颇、李牧奔走作战啊，也小看卫青、霍去病冲锋陷阵的功劳。既已尘埃清除、波涛平息啊，整顿军旅准备旋归；收拢战车，声势盛大啊，很快便到达大同。边地百姓仰慕恩德啊，感叹水边鸿雁的鸣叫；看见衮衣君王却不能挽留啊，只能徒然忧心忡忡。一路听到凯歌啊，每日仰望崇高的嵩山；欢喜出征将士终于归来啊，庆贺家室团聚、和乐融融。建立千秋太平啊，沐浴九重宫阙的深厚恩德。让英名和伟大功绩啊，同河流一起浩荡流传。《珍爱堂赋》啊，古润是雄伟的州郡啊，人物聚集，繁盛华美。世代德业绵延啊，有张氏这样的名门。簪缨官服光耀于后世啊，世代不乏伟杰。常常以贤人承继贤人啊，使先人的事业更加光辉。有的勤勉研习儒术啊，钻研周公、孔子的遗经；发表宏大文章而震动显达啊，在群英中居首并争相竞美。有的威武有力啊，勇力超过孟贲、夏育；举手之间建立奇功啊，把威名声誉传播到都统之地。何敬齐通达明智啊，见识超越寻常伦类；穷究神农的秘旨啊，思考广泛救济生灵。窥探轩辕、岐伯医学的门径啊，探求孙思邈、陈藏器等人的深奥。把“珍爱”题写在堂上啊，显示保全自身的最高道理。只有明智之人珍重自身啊，把贞正坚定存于心中。积累千金也不肯交换啊，珍贵难道只是璆琳美玉吗？君子以仁爱为根本啊，体察宽厚而又悲悯。由亲爱亲族推及百姓啊，再由私亲推及万物。想到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啊，每天只会油滑偷薄。把隋侯珠弹出去打鹊啊，轻视微小得失而不依循正道。又有奸邪小人的残忍啊，彼此残害而共同灭亡。甘愿暴弃自身而行悔恨之事啊，曾经的保养修治反而不加检点。因为题写堂名而显明志向啊，征求大人物为之题名作书。表明我的珍重与爱惜啊，使当世之人全都珍重爱惜自身。

译于是流传芳名而繁衍福庆啊，门前充满驾四马的车。承受魏国封爵于清河啊，声誉浩荡传遍朝野。经历文敏公的荣辱啊，碑铭在奎章中焕发光彩。仰望丰功盛烈啊，即使身后万世也不会忘记。直到任两淮运使啊，沐浴皇帝明恩厚泽。赐予俸禄养老而归休啊，在山林丘壑中陶然安度晚年。登上八衮之位而身体康强啊，手执轻盈羽扇，头戴纶巾。遵循天序而和睦相处啊，仿佛奋发建立功业而长寿。于是福泽子孙，世代联绵啊，有仕伦继承并整理先绪。怀有医治国家的良才啊，一心拳拳报答君主。开始交游时情谊已经亲密啊，一举一止都彼此相同。举起“珍爱”二字对我说啊，始终昭昭明白。望见白云而生起思念啊，感叹江湖道路遥远。想起高堂上的白发双亲啊，哪里能够实现冬温夏凊、晨省昏定？山势高峻险峭啊，水流深长潺潺。禽鸟早晚鸣啭啊，树木春冬都葱茏。琴书所在空旷而有容啊，轩窗敞开，可以四面远望。追念前人的伟大事迹啊，唯独茫然失措于心目之间。再说：天池茫茫啊，万物纷纭。弘扬仁德、救济众生啊，实在依靠至人。这座堂、这块匾啊，厚重而光明。所珍重、所爱惜的啊，没有超过自身。行善终会得到报偿啊，看它显现在庭阶之间。绵延不绝而光明灿烂啊，繁盛而振作。鄙弃铜钩般细小得失啊，感叹台星有盈有亏。轻视连横误世啊，嘲笑结袜求名；只有这座堂所寄托的意义啊，如兰室一样芳香。使人人都能觉悟通达啊，这样身体便安宁，气息便平和。于是挥笔作赋啊，手持它准备归赠仕伦。愿把它刻在堂中石上啊，或许能流传光辉于千春。论类 《英将论》臣听说自古明王圣主拥有天下，没有不奋发用武来开创基业、崇尚文治来守成的。夏商周三代以前，德化容易施行，所以天下安定后便停止武事、修明文教。自汉代以来，边疆多有事变，于是又把文武并用作为长久之策。这说明治理国家，内有贤良宰相，外有英勇将领，是一天也不能偏废的。然而我曾观察，那些英明的将领，必定都是胸怀大志、具有长远才略的人；上应列星精气，下为山岳降生之神，生来气质雄伟杰出，性情英勇刚烈。当他们辅佐圣主廓清天下时，便能挺立于军旅，出而为时代所用。既遇到君主知遇，直到剖符授钺，承担统率一方的重任，东征西讨，统领百万之众，以仁爱为主，以道义行事，所经过之处秋毫无犯。等到攻城略地、临阵对敌时，奋勇如鹰扬，迅疾如雷霆；有时分兵伺机，出其不意；有时合兵冲击坚固营垒。箭石交相落下，也不改变脸色，终于能够战胜攻取，所向无敌，建立开国的大功。当天下清平、四海平静，飞龙升天、皇帝登上大位时，便能分封土地、赐予茅土，守卫四方边境、保卫中原，成为屏障和辅弼，使君臣同心同德；成为藩篱和墙垣，使上下同心同德。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使国家坚固如磐石。于是把功绩刻在金石上，传播于声诗之间，姓名留在史册，光耀千载，与汉代的陈平、周勃，晋代的陶侃、谢安，唐代的郭子仪、李光弼，宋代的曹彬、石守信并列称誉，堂堂然功业有益于当时，炳炳然事业流传于后世，使百代以后忠贞有志之士听见这些事，无不感动奋发，想要效法他们的为人，这就是英将的谋略。然而这也取决于君主能否任用他们。假如只给一支偏师、一旅之众，却让他们在军中待罪，君主亲自派人监军，行动常常受到牵制，那么即使有陈平、周勃、陶侃、谢安的才干，有郭子仪、李光弼、曹彬、石守信的谋略，我也没有见过他们能够共同建立功业。铭类 故广东都指挥使、骠骑将军狄公碑铭。故广东都指挥使、骠骑将军姓狄，名崇，字某，是凤阳某里的居民。相传是宋代中书令狄青的后代。狄公生来聪颖，刚到成童之年，便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勇猛而多有智略。乡里的父老认为他奇异，都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兴盛狄氏家门。”等到长大，他疏通练达，喜爱读书，气质雄杰，具有克敌御侮的才干。他曾说：“士人处世，文才不足以经纶邦国、在当代著名，武略不足以平定祸乱、在朝廷建立功勋；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后又不能留名后世，哪里配称大丈夫呢？”元朝国运渐渐衰败，四方骚动。当时清军佥院张鉴招募英勇之士，狄公挺身投入军队，张鉴很高兴，便推举他做统帅。狄公这时知道元朝纲纪已经解体，群雄像蜂群一样兴起，正要选择真正的君主归附。我的皇帝兴起，豪杰纷纷响应，诛除暴乱、拯救祸患，百姓盼望着得到苏息。狄公说：“这才是真正的君主。”丙申年春天，他在扬州渡江，因丞相徐公引见入朝，言论慷慨，有国士风度，皇上器重他，命令他跟随徐公征讨戴花进，与张士诚交战，攻克富庄。丁酉年春三月，随徐公攻打常州，攻取了常州；夏四月，攻取宣州。六月，攻取江阴甘露。秋八月，攻打马防沙。十一月，从瓜州返回。戊戌年夏六月，进军防守通州黄桥。冬十月，收复宜兴。己亥年春三月，征讨棕阳、安庆，以决战功劳任右部都先锋。秋八月，进军攻克无为。冬十月，攻克池州清溪河口，击破双刀赵海舟。十二月，随军征讨杭州。庚子年夏五月，在龙江击败陈友谅的军队，随军攻取太平，因功任帐前都先锋。当年八月，进军攻取铜陵、大通，攻打程辉山寨。辛丑年秋八月，随徐丞相收复安庆、江州。九月，进军征讨湖广。冬十月，军队驻扎江州，攻打梅家寨。壬寅年夏四月，攻克南昌。九月，修缮安庆城。冬十一月，攻克平城山罗家寨，晋授千户。癸卯年春三月，随徐丞相接应安丰，因而攻打庐州。秋七月，跟随大军进入江西，在鄱阳东湖康郎山与陈氏军队激战，将其击败。十月，进攻湖广。甲辰年春二月，攻下武昌。秋七月，收复庐州。八月，前往安丰。乙巳年冬十月，随徐丞相攻打泰州大兴海安坝。十一月，前往宜兴。丙午年春三月，攻克高邮，收取马逻港水寨。夏四月，攻克平定淮安、濠州、泗州、安丰。秋八月，进军征讨浙西。冬十月，攻克旧馆营寨。十一月，攻克湖州、吴江，进攻苏州。吴元年秋九月，攻克苏州后返回。冬十月，升任骠骑卫指挥佥事。洪武元年春二月，随康都督在济宁防备徐丞相的军队，进军征讨中原。三月，攻取汴梁，行军平定河南、陕州、潼关。夏五月，钦授宣武将军。六月，军队返回陈桥。秋七月，攻克卫辉。闰七月，随徐丞相渡河，平定彰德、磁州、广平、临清、长芦、河西务等八州。八月，攻取北平、涿州、良乡、永平、蓟州、保定等州。冬十一月，攻克固关、平安州。十二月，进攻太原。洪武二年冬，升任龙虎卫指挥副使。三年春，前往平定西部，攻取王巴拜营寨，攻打泰州、徽州，经过一百零八渡，到达兴原、祥州，直抵临潼等州，全部攻破并使之投降。夏五月，加授明威将军。冬十月，返回朝廷。

译十一月，授任济宁左卫指挥使，钦授世袭昭勇将军。五年春二月，率兵北征沙漠。夏六月，到达阿噜威河，遇到元军交战，将其大败。秋八月，回军防守济宁。六年春三月，率兵到临清听候调遣。十年春三月，钦命改授昭武将军。十一年春三月，钦命改为世袭昭武将军、济宁右卫指挥使。十四年冬十月，钦命授任广东都指挥使。十六年夏六月，钦授骠骑将军。二十年，派遣他征讨云南，到达金齿，因病去世，归葬济宁城南郄家村，与夫人阮氏的墓地合葬。狄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享年六十余岁。夫人封为谯国郡君，后来加封淑人。有七个儿子，长子名济，字子渊，能够继承父亲志向；年纪还未满二十岁，便被召到京师，接受皇帝考试才干武艺，深受皇帝眷顾和了解，命令他征讨西部边境；全军上奏他的功劳，他侍奉父母以孝闻名。次子名某某，有女儿若干人，名某某。唉！狄公出生时，具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遇到昌盛的朝代，遇到圣明的君主，如鱼得水。积累功劳和德行，以至获得爵位，行走在天下通行的大道上，并且以竭尽忠诚而死，可以说是大丈夫，不愧为梁公家族的子弟。罢了！他的儿子济又能笃厚地怀有孝思，我当时任周府祠官，悲悯地撰述事状，不远千里，请求我作铭以垂传永久。一个家门之内，忠孝竟然如此，我怎么能不叙述所听闻的狄公始末，以满足他的请求，并作为日后太史氏采择的材料呢？铭曰：元朝末年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我皇建立中兴之业。虎啸而风猛烈，龙兴而云随从。豪杰纷纷响应，于是有了狄公。威武勇健，乃万夫之雄。英姿义气，足以协助皇上。入朝护卫清道，出征参佐元帅。顺应时机制定决策，激发志气竭尽忠诚。发誓以身报国，铲除奸邪凶恶。所向披靡，谁能抵挡其锋芒？只有皇上明察，怜念他的功勋劳绩。名声一天天显著，爵位一天天隆盛。时代安定，事情平定，善始善终。有儿子继承事业，蔼然具有父亲的风范。早早承受圣上恩宠，使他继承家业。孝思深厚至极，安葬祭祀谨慎恭敬。济宁城南，郄家村中。阴阳相合而得吉，土壤厚实，树木丰茂。把这篇碑铭刻在坚贞的美石上，流传到无穷。与济水一样，长久流淌，浩荡有声。故处士萧君防文行述 处士姓萧，名斌，字防文，是庐陵澹溪里人。相传他是汉相国萧何的后裔，数代之后到定基任御史，因为这里有林泉胜景，便迁居于此。又传了两代，族人更加繁盛，产业更加扩大，世代崇尚衣冠诗礼，代代都有杰出人物。祖父景原、父亲九和，都以显著的德望成为乡里的名望人物。处士生来聪颖早慧，性情聪敏卓异，远非常人。七岁读《小学》，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刚到成童之年，便涉猎经史，能够写诗作文。乡里的先生、如筠刘公看出他不是平庸之才，便把女儿嫁给他。他侍奉双亲，严格遵循孝道；虽然家产丰厚，奉养父母的珍馐美味，按时都不缺少，但在外面遇到甘美食物，即使是山中的野味、水中的鱼虾，也不忍心立即吃掉，必定带回家奉养父母。父母接受后最终吃掉，他便高兴得喜形于色。除此之外，早晚省视问安，也极尽礼节，乡人都以他为榜样。年近二十岁时，他意气英发，有志于为世所用。适逢元朝末年日渐衰败，群雄蜂起，天下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荡，他知道时势已不可作为，于是改变志节，变得恭敬谦逊，克制自己，以积善保全家业为务。他行动如同茅容，处世如同雷义。宗族称道他的孝行，乡党称赞他的友爱，没有一句异议。甲辰、乙巳年秋天，战火使百姓流离失所，而永新的大盗尤其成为百姓的祸害。庐陵正处在他们往来的要冲，豪门大族早晨还存在、晚上便覆灭的，处处都是。处士识时知变，在事情发生以前便远远引退，使自己保全于浊乱的世道之中，人们都佩服他的明智。天朝肃清了天下，时局安定、事情平息之后，他便回到故园，修整墙屋，与全族人聚居在一起，靠耕种、捕鱼、砍柴、放牧为生。云林之间的情趣，琴书相伴的乐趣，悠然无穷。他开辟东阁，收藏典籍，请来明师教育子弟。家庭内外，事务安排周密，长幼秩序井然，童仆也都欢欣和睦。他一向喜欢宾客，风清的早晨、月明的夜晚，便左边放着图画，右边放着书籍，前有花、后有竹，有时焚香，有时弹棋，饮一杯酒、吟一首诗，兴致不尽便不停止。洪武癸亥年秋天，邻县龙泉发生盗乱，乡里的鼠辈也响应起事，焚烧劫掠，毫不宽贷。到了处士门前，盗贼却相互告诫而退去，说：‘这是善人之家，不要伤害它。’不久，县中那些重檐高栋的房屋几乎没有一座留下，而处士的住宅却安然无恙。君子因此相信他诚信感动了禽鱼，也相信厚道自身会得到报答。乙丑年发生饥荒，贫民大多流离困顿，计无所出；富人照旧囤积粮食，只以天天抬高价格、获取数倍利润为快。至于拿着壶瓢、成为沟中饿殍的人，抬眼便能看见，富人却安然不顾。处士对此悲悯忧虑，召来几个儿子对他们说：‘富有而能让人分享，积聚财物而以能够散发为可贵，这是古人的道理。何况现在正值这种时候，颠沛流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难道可以自己饱食而坐视不管，不想办法救济他们吗？’于是立即命令打开多余的储粮赈济灾民。粮食仍不够，于是乡里贫民依靠这些救济得以存活的占了大多数。己巳年，哥哥防礼父子都死于疫病，衣被、棺椁窘迫得无从置办，他立即捐出公帑，备办葬具和祭品，丝毫没有吝惜之意，君子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庚午年，郡县中奸邪之徒相互勾结而起事，上奏朝廷指控他们违法，意在把有名望的人全部倾覆，以满足私欲，因此受到株连而跌倒失势的人不可胜数。风波平息之后，处士却能在沧海桑田、陵谷变迁之后仍然屹立不倒，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处士生于至正乙亥年十月二十八日亥时，卒于洪武乙亥年十一月十一日辰时，享年六十一岁。妻子刘氏，有贤德。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仕珩，次子仕琚，幼子仕璵，过继给防友为后。女儿两个：长女淑贞，嫁给山里吴氏；次女淑端，嫁给永阳胡氏。孙子四人：明珠、骊珠、连珠、圆珠。按照他的遗命，死后第四天葬在本里南港罗家山，墓穴坐巽巳向乾亥，是他生前所占定的吉地。

译他平日所作诗文，随意写出便自然契合精妙，绝不是那些苦心雕琢、争奇尚异的人所能相比的。然而因为屡经变故，全部稿本已经散失无存。仕珩在办理丧事的第二年，搜集到他晚年所作的诗文，仅一百多篇。乡里的先生云窝赵公题名为《遗音集》，并在卷首作序。仕珩可称为贤子，处士也可称为有子了，还会有什么遗憾呢？唉，我回忆平日，曾经仰慕中洲澹溪山水的胜景，乘兴前往，和故友昭远刘君、叔毖文学登上防文堂，一见面便握手相逢，如同平生旧交。当晚置酒张灯，纵情吟咏畅饮；他的弟弟防友也温厚典雅，兄弟和谐相应，交杯叠俎，主人劝酒、宾客回敬，轮流唱和，忘记睡觉一直到天亮。醒来查看所作诗篇，只见笔势纵横、语言意气雄壮，各人都疑心有神灵相助；而那种风流情调和气度，更觉得冠绝一时。不久我因出仕远游离开乡里，二人也因征召起行。去年我逃脱汴地的灾难，又得以充任朝廷官员，留居京城。今年夏天，昭远也以崇阳司训的身份入朝，谈及朋友的交游、出处和存亡，才知道处士去世将近五年，叔毖离开也有六七年了。回想从前防文堂中的欢乐，恍如一场春梦，真令人悲伤！恰好仕珩通过昭远来请我撰写他父亲生平事迹的状文，希望当代的大人物有幸为他作铭或诔，刊刻在墓中，使潜藏的德行流传久远。我与处士有忘年交的情谊，而且昭远的请求又十分恳切，按情理不能再推辞，只好谨慎叙述他的世系、志行以及死亡安葬年月的详情，作为立言者撰文的材料。以上所说，是建文年夏五月望日以后，迪功郎、衡府经历、同郡周是撰写的。正固萧先生行述 我任吉州郡守时，所属大县有九个，其中庐陵、西昌、文江又是最重要的。西昌从汉、唐直到宋、元，向来号称多有真正的儒者和伟士。到了本朝初年，更加兴盛。二十多年间，刘先生子高、王先生子启、海乘、陈先生雅言、萧先生等人相继去世，唉，真可悲啊！所幸还有一位上天特意留下来、作为文章领袖和后学楷模的人，那就是正固先生。后来我奉召出仕，游历河洛，过了三四年，乡里的消息从南方传来，又听说先生在我们分别的第二年也病危将死。我悲叹了很久，说：‘为什么我们县里的老成贤者凋零衰败，转眼间几乎全都没有了呢？’建文年间，我逃脱灾难回到朝廷，不久先生的好儿子遵因才德著称，受到郡县交相荐举，来到京师，任靖江王府直史，我才得以询问先生端正守正的情况，悲痛又无法自胜。遵因为与我是同乡，知道先生诚信的品行和出仕退处的经历，请我据实撰写，以求传给当代善于立言的君子，我不敢推辞。谨按：先生姓萧，名岐，字尚仁；‘正固’是他题在归休自适之斋上的斋名，门人便以此作为私谥。萧氏世代居住在郭西柳溪里。追溯先祖，六朝齐时有宗室萧叔诔，袭封西昌侯，食邑在吉州泰和，所以家谱仍称金陵萧氏。建隆年间，叔诔的第十一世孙景纯以明经出仕，官至殿中侍御史；其弟景大的第五世孙服补任太学生，第七世孙森以功书经中嘉定甲科，因直言触犯当时的宰相，被降为衡山丞。先生是他的第六世孙。曾祖昕可，字古山，学问品行纯正。祖父静安，字与道，志向气节清高旷达，曾在门上题写：‘一溪活水，五柳高风。’他经营园亭池塘别墅，自得其乐，二人都以隐德而不出仕。父亲方平，因掌书记职务死于文天祥的厓山营寨。先生生于泰定乙丑年，刚四岁母亲便去世，五岁父亲又进入岭南，幼年孤苦零丁，承受祖父静安公的教诲。他幼年聪慧、恭谨，懂得自己读书作文，发誓不丢失祖业。刚到成童之年，凭借《书经》在科场中声名显著；后来没有得到主管官员的取用，又知道元朝末年国运衰败，加上祖父母年老，不能离弃他们，于是退下来悔悟自守，在乡里恭谨做人，以敦厚和睦、遵守礼法受到人人称赞。每次醉酒归来，总是袖手快步经过集市，脸上没有一点懈怠的神情。父老们指着他相互说道：‘这是位醉酒的君子。’翰林杨公吟窗认为他奇异出众，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成年以后，他博通群经，尤其精通四代的典籍，讲解贯通透彻，见识广博。其深远如大海，绵长如浩浩荡荡的长河，没有人能够窥见它的边际。他对《四书》的学习更加精熟，每次躺下都背诵，用来勉励诸生，直到一卷结束也不漏一个字，士林都推重他。他性情端庄稳重，不喜欢戏谑。一次宴请乡里的豪士，有一位将近老年的人在席间喝得兴浓，有人举杯对他说：‘我们这些人死后碑铭的事，只能托付给先生了。’先生拒绝饮酒，正色说：‘必须先做个好人，才大概不会使我的笔为难。’满座的人都因此改变了脸色。自从世道变化以来，礼法废弛，乡里的宴会聚集，年轻人往往喧哗放纵，动不动便招来祸患。有见识的人多半害怕躲避，不敢赴宴；听说先生在场，便高兴地相互前往，说：‘有一个萧先生就足以镇住席面了。’先生对待年轻人并不刻薄，却很严格；言语稍有不当，只是端坐不回应。年轻人进去侍奉他，有时即使隆冬也会汗流浃背。各地来求学的人，他诱导扶助、讲明道理，从不疲倦；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作为榜样。因此到他门下的学生无不受到涵养和造就，门外的车马常常满满当当；县里后进之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也不少。他与人交往从不琐碎地责备计较，交往越久，别人对他的敬意越不衰减。他侍奉祖父母，尽到孝敬慈爱的道理。到世交的名门大族作客时，遇到盛大宴席上罕见的美味，他一定不动筷子。学生体察他的心意，便常常把这些食物送到他家。杨氏也能够恭敬地尽妇职，对公婆奉顺谨慎，置办供养物品以及钗钏首饰，从不吝惜。静安公晚年丧子，但在岁时祭祀时仍尽情欢乐，夫妻都活到九十岁才去世。先生承担继承家族的重责后，把父亲埋在厓山的遗骨迎回；即使在战乱仓促之中，也丝毫不忽略礼节，哀痛思慕始终如同初丧。杨氏因多年重重忧患积成疾病而死。后来世道变革，柳溪的住宅毁于战火，长子忠被盗贼掳走。他续娶栗原罗氏，也是诗礼名门，距县城西北十五里。罗氏的长兄允道曾与先生一同参加乡试，极力邀请先生到自己乡里，于是先生便在那里安家。本朝平定天下，大兴文治，广泛访求贤才，全部召集到京师。于是老师宿儒，文质彬彬地接连出现。先生对哥哥尚鲁说：‘萧氏一门，如今只有我和哥哥了。现在几个年幼的孩子都还没有成才，不能另作打算。若一去不回，那么祖宗的坟墓由谁托付呢？’说完眼泪交相流下。从此多次被举荐，却都没有赴任。洪武壬戌年春天，朝廷下诏举荐天下贤良，共同讨论治理国家的道理。

译主管官员强行起用他。先生认为儿子遵已经稍长，足以继承家业，而且当时奸邪之民互相告发、蜂拥而起，动不动便以谋反诬告上奏，于是毅然说道：‘既然生而为大丈夫，怎么可以对这个世道毫无益处呢？残害德行、惊扰百姓的事，我不忍看见。朝廷有安定百姓的诏令，我将响应它。’到了京城，他首先陈述《十便书》，大略是：一，审察诬告谋反的人，以便利善良百姓；二，禁止实封，以便利人伦；三，免除池塘税，以便利耕种；四，及早筹划拨发秋粮，以便利防备水运费用；五，及早实行移文折收，以便利民间预先准备；六，各种杂料随土地所宜，以便利确定价值；七，各种杂造不必拘禁在团局监所，以便利百姓自行制造；八，刑罚归罪于真正的缘由，以便利同僚办事；九，依照法律科断，以便利罪当其罚；十，考核生员，以便利学校。奏书上呈后，他又恳切陈说：百姓手中没有一寸铁刃，却被授予叛逆的罪名，实在令人痛心。皇帝嘉许采纳，赐宴于右角门。第二天早晨召他入宫，亲自授予他潭王府左长史之职。先生因年老，不愿以长史之职承受繁重事务，推辞了两三次，终于触怒了皇帝，被贬为云南楚雄府教授。他接受诏令上路，第二天皇帝想到他的忠言仍在耳边，又怜悯他年老，派骑兵追到采石，才把他追回入见，重新得以留在京师。每月初一、十五入朝觐见，在京居住了一年多。一天夜里，他梦见神人把他领到一间屋子，里面有古书、筐箧之类，神人指给他看，并说：‘先生就要从这里得到回家去的机会了。’醒来后，他觉得很奇异。这年秋九月，果然接到陕西平凉府儒学训导的任命。到了学舍，里面的景象全都如梦中所见，于是长叹道：‘没有什么不是命运啊。’从此安于教授之职，制定严格的规约，自己首先遵守，学生都信服他。屯营守帅也都派儿子跟随他学习；他善于诱导，学生大都变得文雅整饬。他帮助人成为善人的行为，源于至诚的本性，所以大江以西的经生、进士有许多出自门下，名声传遍省府宪台。每逢科举大比之年，各方聘礼纷纷送来，都请他主持考试、担任正考官。先生也乐意接受，并说：‘为国家选拔人才，正是我们儒者补报国家的职责。’洪武二十三年，他主持湖广考试，士人舆论没有异议，录取举人六十四名。考试结束后入殿辞别楚王，受到特别优厚的恩遇。二十六年，他主持福建考试，录取举人五十四名。两次考试所取的经魁，相比其他考区，仍有很多列在甲等。二十七年奉诏考定典籍，刚到时在奉天门赐宴；上朝后连续十日赐食，入宫应对多次获得称许；住宿饮食都在会同馆，往来于翰林院和国子监，共计四个月。学士刘先生三吾、祭酒胡先生季安，在议论义理时多次推重他。不久，他请求告老还乡，朝廷在奉天门设宴饯行，赐给衣服、被褥、靴袜，并供应路费。回乡后，他把行囊中的财物全部用尽，召集士友在近乡的枫山营造乐丘，并对乡党说：‘我将要老了，你们应当遵守法令，安分持家，不要触犯条例。如今皇上圣明果断，动辄依法惩处，绝不会宽赦你们。’乐丘建成后，他又亲自作志并刻铭，还写下自赞说：‘我凭此可以在地下见祖宗，总算没有辱没他们。’二十九年正月初一生日，亲友捧杯为他祝寿。先生说：‘我更加衰老了，今年又逢大比，难道还能避免赴试吗？’三月，浙江的使者果然到来。先生在六月二十二日戊申得了痰气病，从午时到酉时，一句话也没有谈家事，忽然整理衣服起身坐起，说：‘我大概就要止步于此了吧！’话音刚落便突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两个：忠，字用文，因被掳而任临洮百户；另一个何遇壻的消息没有听到。先生从平凉归来时，用文恰好入朝觐见，二人在路旁偶然相遇，既哭泣又庆幸，于是得以护送父亲南归，一路危险竟如平地。君子无不认为先生这是积善所得的报应。遵，字用道，孝行笃厚，办理丧事自始至终完全依照文公《家礼》，大概是遵循先生的家庭教训。夫人罗氏在先生死后两年去世。孙子六人：望、朏、旴、晦、恒、曙。先生一生所著诗文，累计有一千多篇。早年有《正固稿》，在京城有《京华稿》，到平凉有《归来稿》，在湖广有《鄂渚稿》。求取他墨迹的人所到之处都挤满了，他常说：‘我作文不肯给别人只改一个字；但若换给另一个人，便一字也用不上。’他有《五经四书要义》流传在家，又曾取《刑统八韵赋引律理》为之作解，并合编为一集。有人问他：‘这两部书本来不能相提并论，先生为什么把它们合在一起编纂？’他回答：‘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体的，但落实为功用便有两个方面，无非得与失罢了。进入这一方面，必然要从另一方面出来；从圣贤之学进入，必然要落实到刑法制度。我把两部书合编，是想让读者知道应当选择什么。’他的所有著述，都有关于世道人伦教化的议论；凡有不合经义之处，便立即批驳排斥，丝毫不加认可。海桑陈先生读到他的文章，为他作序说：‘先生在龙门、三华之间修养高尚，清正自守、刻苦守节，积累学问、成就文章，不求闻达，却也未尝不能显达，难道是古代那种不显名而世代流传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篇〕 他尤其不相信鬼神邪怪之事。乡邻有人染上疫病，他不顾天黑天亮都前往救治，说：‘这是人家都禀受了不正之气，所以都患上同一种病，鬼在哪里呢？’当时的学者仰望他而爱戴他，知道先生有不可改变的节操，敬仰他而思慕；又认为先生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德行，于是共同取先生斋名中的字，私下谥称他为‘正固先生’。唉！先生历尽艰险坎坷而获得一生，辛勤辗转归来而终于走上正道；他凭文学教育后进，凭德义敦厚浇薄的风俗，使自己在议论治道、安抚百姓之际得以处于朝廷之中，他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可是最终没有实现他的志愿，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他的进言足以便利百姓，选拔人才足以有益国家，著述足以流传后世，敦促人们行善足以把福泽留给后人，又有什么遗憾呢？何况在临终之际，他表现得正大光明，这难道不是已经明白天命了吗？我作为后学，学识浅薄，本来不足以发扬先生潜藏的德行，因用道的请求，才把我所听见、所见到的写出来答复他，希望将来能成为当朝执掌史笔者大书特书时所能取用的一二材料罢了。传类

译三义传 第一种义，是吉州泰和凤冈胡如林的狗。元朝初年，胡氏是泰和的豪门大族，如林又是胡氏中杰出的人物。他家富有而崇尚诗书，重视交游，喜欢射猎，常常进入山中，随身带着所豢养的爱犬，遇到老虎便射杀它。有一次他仔细搜寻，来到绝壑之中，终于与老虎相遇，弓机还没有来得及张开，便被老虎抓住，摔倒在地，老虎将要吃掉他。狗看见主人危急将死，便奋力扑去，纵身咬住老虎的尾巴。老虎放开人转而追狗，狗便退走，叫声震动山谷。老虎又来抓人，狗又拼死上前撕咬，这样反复多次，所以老虎无暇吞噬，而如林已经魂飞魄散，失去了知觉。不久，旁边树林中的樵夫惊讶狗叫声异常，便一起赶来查看。老虎稍受惊吓退开，狗奔到主人身边伏下，仿佛在察看他的伤势。樵夫知道是如林，便合力驱逐老虎。如林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回去后要酬谢樵夫。樵夫推辞说：‘您能够免于老虎之口，是这条狗的功劳。’如林感念它的义行，抚养爱护它不亚于亲生儿女。几天后，狗因惊恐过度而死。如林悲痛不已，准备棺材，以人的礼仪将它安葬。君子听说后说：‘形势逼迫、主人危急，死亡只隔一线；作为畜养的狗，竟能舍弃生命前往救援，勇敢机敏到这种程度，最终使主人脱离灾难，死后还以义受到称誉。’ 作为臣子，享受君主的俸禄，却不忧虑国家，出卖国家以谋私利，临到危难只求苟且自保，把唾骂留给后世的人，唉，难道人可以反而不如一条狗吗？第二种义，是滁阳野湖的大雁。洪武丙子年冬十月，我跟随王子前往京师，经过滁阳，离官道约一里，有一片方圆一百多顷的湖，成群栖居在沙滩上的雁鸭不下数万只。王子命将校放出名鹰攻击它们。鹰一出，群雁飞起，遮蔽天空如同云层。鹰挺身直上，用爪击中一只雁，随后落到湖边；鹰按住雁的爪子，嘴和爪各自施展凶猛的力量。那只雁将死，叫声十分悲哀，群雁都回旋飞翔，喧叫着不肯离去。不久，一只雁飞下来拼死赴救，另一只雁接着飞下来与鹰搏斗，力量更强；又有几只雁飞下来，全部拼死战斗。鹰终于支撑不住，逃走保命。最先受攻击的雁和前来救援的雁都安定精神，整理羽翼飞起；空中的群雁也高兴地飞舞下来迎接，发出嗷嗷、嗈嗈的声音，仿佛彼此慰问、犒劳并庆贺。观看的人无不感到惊异。君子说：‘这些雁多么有义啊！同类和睦相处，一旦有一个遭遇灾祸，勇敢者便争先恐后赴难，搏斗竟到这种程度。反观世上的人，做兄弟、做朋友时，平日相处欢乐融洽，自称情谊胜过鱼水、坚固超过兰金；一旦形势穷困、利益耗尽，或突然发生变故，便纷纷解散，看到从前同心相交的人颠沛困顿、仓皇失措，竟然毫不动心，连相互救助都不肯，甚至把人投入井中后还要再往下压石头，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面对这些大雁，难道不是应当感到极大的惭愧吗？第三种义，是陕西长安蒲阳里晏老翁的乌鸦。老翁性情慈仁而没有儿子，夫妻二人独自居住。有一次他行走在树林中，看见一只小乌鸦被风雨吹落，正被蚂蚁啃食。老翁惊惧而不忍，便把它救起，带回家用竹笼养护。过了一个月，伤口痊愈，羽毛渐渐长成，它驯顺亲近，依恋不舍，仿佛有感恩仰慕之意。老翁觉得奇异，便把它放走；那只乌鸦却留在庭院的树上，早晚飞来飞去，与老翁越来越亲近。老翁更加惊奇，给它取名叫黑儿。一听到呼唤它便立即来到，停在老翁的几案、席间或怀抱中，成为常事。一天，它衔来金钏，停在老翁膝上，发出哑哑的叫声，仿佛要表达报恩的心意。过了很久，它找来一只雌鸟配偶，在庭树上筑巢，繁育子孙。经过两年，乌鸦成群，已有十多只，都像黑儿一样驯顺亲近。老翁的妻子有时要出门，便呼唤黑儿守护家门；它就谨慎守在门口。等妻子回来，乌鸦便大声鸣叫、扑击拒绝，不让她进入。妻子拿出所带食物喂它，它便高兴得跳跃不已。妻子丢失了一根发簪，寻找未获，便叫道：‘难道是你们衔到巢里去了吗？’过了一会儿，乌鸦衔着发髻上的饰物来到妻子面前献上。又过了两年，老翁去世，乌鸦昼夜在庭院中哀叫，带领同类衔土来增加坟墓的封土。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庭树，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君子听说后说：‘世道衰落、风俗浇薄，兵灾频繁，士人有流离失所、颠沛无告的，幸而遇到长者收养他们，寒冷时给他们衣服，饥饿时给他们食物，生病时给他们药物，凡是能够使他们保全、爱护他们的，无不做到。等到他们免除祸患，依靠长者而变得强壮起来，能够不忘恩、不违背恩义，依恋不舍地不肯离去，切切实实谋求报答的，究竟有几个人呢？有的思念故乡而想恢复原来的生活，有的因为一点小小的怨忿便立即忘却根本，忽然变得无情，飘然离去，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全都不如这只乌鸦。’ 周子因这三件事感叹说：‘古人都说，人如果没有礼、没有义，那么同禽兽有什么区别？难道果真可以一概而论吗！麒麟、凤凰、龟、龙，是圣明时代的祥瑞。至于虎狼之间的父子亲情，蜂蚁之间的君臣关系，驺虞的仁慈，王雎的配偶之别，都是天性中的自然本能，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又如晋代的义马、唐代的义象、义猴，都著名于传记之中，不能说是虚妄。如今泰和的狗，能够舍弃生命救助主人之危；滁阳的大雁，能够迅速争先救援同类之急；长安的乌鸦，又能够驯顺依恋，牢记人对它的恩德。狗、雁、乌鸦都是禽兽，它们尚且这样遵循义道，何况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呢？何况读圣贤之书、学习先王之道而被称为学者的人呢？我记录这些事情，用来作为流俗的警戒，也用来劝勉世人。狗的事，我是从先师渚樵胡先生那里听来的；胡先生是如林的至交。雁的事，是我亲眼见到的。乌鸦的事，是从郢府纪善周添禄氏那里听来的；添禄曾任长安教谕，说他与老翁是邻居。’

译南樵道者传 庐陵以西、泰和以北，禾川的水从这里流出。到了灉江向东蜿蜒流去，水面浩荡平远，成为螺溪广阔的原野，土地肥沃，常年丰收，达一百多万顷。富裕人家遍布水源两岸，居处像棋子、星星一样密集。溪水南面群峰高耸，岩谷幽深秀丽，有小路通往县城；走六七里，远远望去，只见云气、树木接连天际，风声水声震动大地，房舍田园隐约相映，宛如盘中胜景，这就是著姓胡氏的居处。胡氏出自宋代忠简公胡铨一族，世代不乏身着官服、崇尚文物的人。像允中、号南樵的，就是这一族中特别杰出的人。他幼年聪敏，身材魁梧，气度不凡。长大后重义好文，在江右很有声望。他性情高雅，喜爱居所南面的山峰青翠繁密，常在处理事务的间隙，戴葛巾、执羽扇，带着小童，拿着斧头进入松林竹林的浓荫深处，在泉石幽深、景境与心意相合的地方砍柴自娱。他说：‘人生在世，趣味志向各不相同。看那些人纷纷扰扰地挤在交通要道和喧闹市场，像苍蝇经营、鸟雀聚集，所争的不过是货物钱财，得到一点便以为快乐，迷失其中却不醒悟，向前走而不知道回头，这哪里知道我砍柴的真正乐趣呢？我早晨砍柴时，太阳升起，雾气散开，孤云徘徊；面对清流洗脚，坐在茂树下舒展胸怀，长啸一声，天风徐徐吹来，飘飘然即使是尘世之外的仙人之乐，也不过如此。’ 这哪里像朱买臣那样弯腰拾柴，只是把柴薪当作谋生之物呢？我傍晚砍柴时，夕阳挂在山上，烟霭景色昏暗，禽鸟交相鸣叫，麋鹿并行；正摸着藤萝走出山谷，又披开荆棘经过郊野，回头看看肩上的柴捆，甚至不够煮熟一豆的羹汤；但郊外的门已经近了，孩子们出来欢迎我，这又哪里像朱买臣那样忧劳困顿、失意坎坷，还遭到愚昧妻子的轻视呢？等我砍柴归来，西楼上月亮升起，左边放琴，右边放书，几案席位陈列整齐；倚着轩窗俯视，觉得万物都如浮萍。于是命人置酒畅饮，悠然陶冶性情，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乐趣可以替代这种生活。那金谷园、郿坞，实在有什么值得长久凭恃的呢？那些拥有十辆朱轮车、六颗相印的人，又怎么能保证最终永远显荣呢？这些都不是我的乐趣。我的乐趣，难道不正是寄托在砍柴之中吗？于是作歌说：‘我在哪里砍柴啊？就在那南峰。我的乐趣在哪里啊？就在砍柴之中。谁人不会砍柴啊？来来往往，轻快不停。把砍柴当作乐趣啊，只有我独自这样。别人不了解我啊，我也不必告诉他。多么悠闲自在啊，任从我所喜好。’有个好事者和作一首说：‘南峰的樵夫啊，君子以此为乐。峰北的厅堂啊，君子在此游息。在山峰之间享受这份乐趣而不满足啊。’ ‘哪如发挥自己的才华，进见皇帝呢？打开宫门呈献美玉般的才学，用来陈述政见、进献谋略，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光耀前人，振兴后世。’南樵听后笑了，又和作说：‘我只知道我砍柴，不知道把功名利达放在心上；我只知道我的南峰，不知道朝廷廊庙有多高多深。像你这样说，我难道不喜欢吗？进退行止由天命，怎么能说由自己决定？君子安处平易之道，不嫉妒、不贪求；出仕便在朝廷，退处便在山林。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内心安闲宽舒；内心安闲宽舒，乐趣便悠长无穷。’好事者怅然说：‘这是命运啊！’我周是居住在京师，听说南樵的快乐无穷，又听说他与好事者相互唱和答对，知道他有超越世俗、顺应天命的志向，于是记录这件事，使听闻南樵风范的人也能在浇薄风俗中受到激励。赞说：‘从前诸葛孔明隐居而以耕田为乐，怡然自得，起初并没有求取功名、矫饰风俗以求闻达的心意。等到遇见明君而被强行起用，便风云际会，如鱼得水，在当时实现志愿，在后世留下名声。像这样盛大，南樵怀抱才华、乐于行义而隐居砍柴，又与孔明耕田有什么不同呢？何况如今圣人在上，群龙充满朝廷，贤才接连被举荐，南樵果真能够终身隐居砍柴吗？大概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他也可以称得上是孔明这一类人吧？好事者所作的歌，难道不也可以作为征验吗？’

译马进忠孝行传 广平邯郸人马进忠，姿态性情清雅纯粹，才干见识俊秀敏捷。洪武己巳年间，年纪刚到壮年，因人才被郡县征召，前往京师，经过多次考察试用后，钦授周府引礼舍人。他刚劲谨慎、忠诚诚信，深受皇帝眷顾知遇；又因奉养慈母极尽孝道而闻名。他的父亲在元至正末年迁居到解州平陆，娶张氏，生下进忠兄弟三人。父亲病重将死，估计自己不能痊愈，而进忠年幼，便把遗言写在简册上：‘邯郸故居是苏、曹、刘三家的庄园，住处向西约半里，祖父母的坟墓都在那里。父亲我去世时正逢危乱之时，棺椁等物仓促间没有准备，只能用两块石头夹着遗骨埋葬。你们兄弟将来如果有幸成人立业，找到祖先的遗骨，妥善安葬它们，那么我在冥冥之中就没有遗憾了。’进忠任职以来已经五年，一直把父亲的遗言牢牢记在心里。到了甲戌年冬天，他把此事上报朝廷，得到命令和恩赐，用以营造坟墓；于是和哥哥显忠一起，带着妻子儿女返回邯郸，寻找墓地所在。但宗族的人都已死亡或流徙，没有留下子孙，只有外兄田圭年过七十且双目失明，他约略说明远近方向，让进忠去寻找。当时久雨不停，四周丘墓都积水数尺，又寒冷结冰。进忠不避艰难困苦，恳切向上天祷告，亲自拿着锄头铁锹，遍地挖掘荒墓；即使汗流浃肤、双手磨出老茧，仍更加坚定，不稍懈怠。不久果然找到夹着遗骨的两块石头，形状宛然；仔细察看安葬的位置，完全如父亲遗言所说，只是泥泞低湿，惨状令人痛心。于是他擦去眼泪，谨慎地拾取遗骨、收殓入棺，另选高燥的原野，于这年冬季腊月初七这个吉日安葬。事情办完的第二天，他前往墓地祭奠，却发现深沟里的冰全都融化了，无法再渡过去，只能隔着水流祭拜。父老们都说：‘像进忠这样，能够安葬祖先、实现父亲的遗愿，开始在茫然无着之中寻找，最终竟然找到了；到最后办完丧事冰才融化，这难道不是孝心纯厚至极，神灵给予帮助到了这种程度吗？难道不是贤者才能做到的吗？’赞说：‘从前庐陵赵孝子，在荒冈万墓之间寻找父母遗骨而没有找到，便哀号呼天，解下头发系在马鞍上，让马牵引着他遍历各墓，并发誓如果头发解开、马鞍坠落之处就是亲人遗骨所在。祈祷果然应验，找到遗骨后重新安葬，孝道至今仍受称颂。马进忠，大概就是和这个人同类的人吧？大概就是和这个人同类的人吧？’颂类 西村小隐颂 西村小隐，是南徐运使、行素张先生的小儿子士开所选定的地方，是一座用来安静退居、游息自娱的别墅。他的哥哥士伦，任吴府医正，文采与德行相互辉映，兄弟友爱深厚。士开曾奉父亲之命到京师探望哥哥，每次都聚集多日，尽情谈笑，且得以详细听闻西村的胜景和小隐的乐趣。我既为士开不凡的平生志愿高兴，又尤其羡慕张氏世代人才众多。于是作四韵诗记述事实，又作一首颂，以表达赞美和劝勉之意。颂说：君子培养德行，退居而安然自守。时运未通达，只管在这里安居考槃。考槃是什么？就在山水之间。沉静的人近于仁，活跃的人合于智。根本在于仁德之心，不嫉妒，不欺凌；宽厚广大而富有同情心，使万物各得其所，这是由于智慧。心中不迷惑，行为不犯过错，周流四方而明察事物，像飞鸟高翔、鱼跃深渊。题写在那西村，谁是其中的小隐？有贤能的张君，他的见识光明灿烂。他的见识光明灿烂，他的内心安闲宽舒。以千古贤人为友，谨慎地坚持清正修养。读书而观察道理，哪里能被出仕或退处拘束？从早到晚，都更加坚定而享有纯厚的福气。碧绿的梧桐柔美修长，青翠的竹子清凉作响。起居居处都很适意，淡泊而安宁。淡泊而安宁，善始善终。把孝道推广为忠诚，谁能说这不美呢？’ 谁能说这不美呢？到了如今，确实彰显了吉庆和声誉，也正合乎我的心意。康母陈氏贞节颂【有序】天地交融，万物化育醇厚。得到阴阳五行精华的人才成为人。然而人的道理，究竟与万物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在万物之上吗？也不过是说人伦秩序得以有条理罢了。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视、听、言、动落实于具体事情；遵循内心而依照正道行事，声音和美色不能动摇他，权势和利益不能夺走他的志向。男子凭贤良忠烈显名，女子凭慈爱贤淑、忠贞不渝著称，超越世上那些庸庸碌碌的人，这才算没有愧对做人的道理。如今西昌康母陈氏，就是这样的人。康母以美好的德行和善良的行为闻名于当代，在高皇帝时蒙受旌表的荣耀，又在文坛得到歌咏赞颂，足以感发正气，足以激励衰颓的风俗。考察康母的为人，对我们的道义并不是小小的补益。庚辰年冬天，她的曾孙孔高由祁阳学官入朝京师，和参加公车考试的人一同来到京城，于是我得以读到《贞节》一卷。先辈村民陈先生的序，征士正固萧先生的品题，佥宪公瑾邹君的赞，以及雄伟篇章，多得数不清。她的品行实迹和所受荣遇的始末，记载得十分完备。我仰慕康母的美好光辉，又有幸与孔高早年相交，难道能没有话说吗？因此作这篇颂，接续各位君子的美善声音，更加彰显康母的德行，希望可以作为当世的劝勉。颂说：啊，西昌啊，百姓淳厚，风俗善良，有著名的康氏家族。康母陈氏，早年便以贤德倾动上天，贞节更加坚定。节操既已坚定，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名声传到丹扆之前，令高皇帝也感到欣慰。皇帝命令县令，依礼旌表她的乡里；匾额上的文字光耀显赫，使潜藏的德行确实彰明。四方的人都因此起敬；子孙后代以诗礼传家、承受福泽，和乐安宁，永远得到繁盛的福祉。武山青青，澄江清凉，所得的善报与它们同在。中堂高大整齐，颂诗宏伟，芳名流传无穷。箴类 戒惑箴 人谁没有言语？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赶快醒悟，不要说。不能赶快醒悟，忧患和羞辱就会随之而来。人谁没有行动？该做的才做，不该做的，赶快停止，不要做。不能赶快停止，日后的悔恨必定更加深重。人谁没有思虑？该想的才想，不该想的，赶快放下，不要想。不能赶快放下，只会徒然启发疑惑。人谁没有作为？该做的才做，不该做的，赶快改正，不要做。不能赶快改正，只会徒然使错误继续下去。人谁没有欢乐？该欢乐的才欢乐，不该欢乐的，赶快省察，不要欢乐。不能赶快省察，欢乐到了极点必定产生悲哀。人谁没有忧愁？该忧愁的才忧愁，不该忧愁的，赶快排除，不要忧愁。不能赶快排除，只会白白使精神疲惫。人谁没有取用？该取的才取，不该取的，赶快停止，不要取。不能赶快停止，就会损伤廉洁、败坏声誉。人谁没有给予？该给的才给，不该给的，赶快住手，不要给。不能赶快住手，就会损伤恩惠，使之失去限度。人谁没有求取？该求的才求，不该求的，赶快放弃，不要求。不能赶快放弃，反而会招致命运的责罚和过失。人谁没有爱？该爱的人和事才爱，不该爱的，赶快觉察，不要爱。不能赶快觉察，就会违背道德，最终陷入危险。人谁没有厌恶？该厌恶的才厌恶，不该厌恶的，赶快回转，不要厌恶。

译不能赶快回转，就会积聚怨恨和怒气。人谁没有谦让？该让的才让，不该让的，赶快转变，不要让。不能赶快转变，只会徒然成为迂腐妄为。警随箴 当别人喧闹攻击我时，就要谨慎说话；即使恶声恶气牵连到我，也应捂住耳朵而不理会，不能捂住耳朵，祸害就会随之而来。当别人对我发怒时，就要惩戒自己的忿怒；即使强暴之事加到身上，也要退避而不愤怒，不能退避，彼此相伤最终都会困厄。当别人使我昏昧时，就要保存明察；即使蒙昧无边，也要明白地洞察事理，不能保持清醒，就会一起沉沦为尘。当别人使我理曲时，就要守住正直；即使以百般手段歪曲是非，也要坚守刚直而不改变，不能不改变，如何能免于受辱屈服？当别人违逆我时，就要顺从正道；即使悖乱猖狂，也要守持贞正专一而自我安定，不能自我安定，就会败坏人伦、毁灭本性。当别人使我走邪路时，就要以正道为主；即使颠倒纵横，也必须举止恭敬，不能做到必恭敬，就会积累祸殃，最终陷入困厄。当别人轻视我时，就要处事厚重；即使对方轻忽鄙劣、飘摇不定，也要不改变自己的取舍，不能不改变，就会追逐末流，最终悔恨。当别人对我偏颇时，就要坚持中正；即使结党营私、阿谀偏私，也要和谐相处而不苟同，不能做到不苟同，就会招致抵触，伤害自身。当别人使我混浊时，就要澄清源头；即使污浊混乱、沉没其中，也要保持湛然如清澈深渊，不能保持清澄，就会随波逐流而变得污浊。当别人酗酒对待我时，就要戒除饮酒；即使沉湎酒色、荒唐昏乱，也要卓然独自清醒，不能独自清醒，就会混杂其中而湮没。当别人傲慢对待我时，就要崇尚谦逊；即使对方狂躁欺凌，也不与之计较而安然自处，不能做到不计较，得失就不能不受影响。当别人以虚伪对待我时，就要推诚相待；即使对方诡诈多端，也要坚定地守持唯一的真诚，不能坚定守真，就会诬陷善人，成为坏人。纪善箴 要任用纪善，必须依靠儒臣。以道德为宗主，成为国家的栋梁。用义理辅佐君王，用仁爱引导君王，诱导扶助、启发开导，首先阐明天伦。纲常既已确定，就尊敬尊长、亲爱亲属，对上忠诚、对下有礼，抚慰军士、体恤百姓，遏制邪恶、宣扬美善，调理治理国政，遇到事情便委婉劝谏，曲折地表达正道，刚柔相济，进退行动都以贞正为准。仰慕贤者，效法正道，把可作龟鉴的事例全部陈列出来。间或讲述平生的庆誉，使人景仰高尚品行而遵循。道理有尚未明白的，就诚恳反复地开导；引进正直之士，斥退奸邪小人。丝毫没有私心，表里都诚实纯正，早起晚睡，如同面对贵宾。始终坚持志愿，光明足以感通苍天。身居高位而听取卑下者的意见，戒慎地持守遵循；捧着盛满的器物，手执美玉，反复省察自身，做到无愧无怍。俯仰之间都恭敬自持，仍不自满自夸；每日洗涤更新，仰慕推重年高德厚者，勉励同僚。一直这样做下去，更加广泛地征询意见，使国家和家庭协调融洽，君臣之间像鱼水一样相亲相悦。或许这样就能胜任职责，使万物都如同处在春天。贤王修己十箴【有序】戊寅年冬十一月，纪善臣周是脩和臣王尹实每天在经筵侍奉，讲《诗经》讲到《卫风·淇澳》赞美武公的篇章时，反复恳切地讲了好几遍，勉励殿下以武公勤奋好学、自我修养的精神为师法，从而达到成就。于是我画了一幅墨竹《淇澳图》，臣王尹实在图的右边篆写“淇澳”三章，希望曾经把它放在座位旁边，用来寄托观览和感发之意。殿下抚看图画并询问，确实有所领悟。后来殿下又向翰苑名臣征求文章，以发扬其中的警戒意义；回来后仍命臣周是脩进言，作为规劝和补益。臣承受皇上的恩典，忝列府中官员，早晚战战兢兢，恐怕没有办法仰报恩德。如今幸而遇到殿下豁然开通、如此仰慕善行，怎敢不略陈我的愚诚，以略尽启发辅导的万分之一？谨慎地选取切身而当务之急的事务，写成十条箴言：存诚、立敬、体仁、务勤、尚谦、守慎、行恕、知足、主静、保名。只有诚实，才不会陷于虚妄；只有敬慎，才不会流于怠慢；有仁爱，就不会残暴糟践；勤奋，就不会沉沦于懒惰荒废；谦逊，就不会习染骄傲；谨慎，就不会苟且放纵；宽恕，就不会被怨恨憎恶迷惑；知足，就不会沉溺于贪污亵渎；以静为主，就不会迷失于烦躁；保全名声，就不会流于放荡。这样，贤王之道就成就了。殿下若幸而垂示文采和鉴察，专心记住而不要忘却，那么武公的自我修养也不过如此。像东平王那样，哪里会做不到呢？从今以后，必定会德行日益更新，事业日益兴盛，凭此镇抚

译安定南方诸地，辅佐皇朝，使福庆延及后代，声誉流传万世；这实在是臣等的深切愿望。存诚 王者只要存养真诚，真诚存于心中，德行就能使人信服；遵循真实，践履实际，去除妄念，戒绝虚浮。视、听、言、动，都以先儒为准则。夸诞欺罔，确实不是善良之人的作为。君子看见道义便守持真诚，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如一，以此善养自身。立敬 王者只要立定敬意，敬意确立，礼就能树立；内在志意崇高，外在仪容端正恭谨；严肃恭敬，专心一意而不旁骛，永远存于心中。侍奉君王和父亲，以此为孝、为忠；与神明交感，便能感通；用来应对万事，没有一件不能善终。体仁 王者只要践行仁德，有仁德的人以顺应天理为乐，宽厚宏大而富有恻隐之心，众多善行便由此产生。残害和暴殄，连说都不忍心说。让一切事物都生长繁衍，各自顺遂其自然。君子远离厨房，是为了培养仁爱的根源。王啊，应当牢记这一点，永远发誓不忘。务勤 王者只要致力于勤奋，勤奋就会有所成就；孜孜不倦地行善，勤勉努力地实行仁德。早起晚睡，不辱没自己的先人。懒惰、安逸和欲望如此，怎么能保全名声？君子自强不息，把每一寸光阴都加以安排。要以运砖的警戒自勉，诚心师法古人。尚谦 王者只要崇尚谦逊，谦逊反而能使尊贵更加光明；不凭恃富贵，对贤良之士以礼相待，于是德行因此增进，声名因此显扬。骄傲自大、矜持乖僻，只会收聚怨恨、招来祸殃。君子明白这个道理，时时以谦逊自鸣而不忘。为什么这样说？魏击恭敬地向田方致谢。守慎 王者只要守持谨慎，谨慎就是德行的根基；战战兢兢，勤勉敬业，杜绝渐渐滋长的祸患，防范细微的过失；治理时不忘动乱，安定时不忘危险，确实体察至理，不显露自己也不违背正道。君子晚间仍保持警惕，勤勉思虑事物的端绪，如同临近冰面、站在深渊边行走，这样祸患就会远离。行恕 王者只要实行宽恕，宽恕施行，道义就会生长；无论顺逆、喜恶，都应推想天下人的共同情感。纲常伦理，是上天秩序的明证；进一步推己及人、设身处地，还会有什么怨恨和争执？君子责备自己，鄙陋之人却责求人家；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正是圣贤经典所阐明的伟大道理。知足 王者只要知足，知足了就能自行安定；守住本分，克制自己，这是接受福分的开端。不受辱，不陷危，才是通达之人的宏观见识。贪污亵渎、僭越逾制，触犯天宪，必定违背君子安于本位的原则。心境坦然，身居官位也能安处；行为顺合正道，名声便能保全。主静 王者只要以静为主，就如水止而深渊平静；圣人的最高治理，贵在无为。减少欲望以涵养心性，不可有一点自欺；一切妄动妄作，只会使精神疲惫，损害名声、给自己带来灾祸，到那时即使后悔又怎能追补？古今成败，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保名 王者只要保全名声，名声由善行成就；应当鉴戒往古，谨慎地持守遵循，传播美好的声誉，以显扬先亲。武公活到九十岁，仍勤勤恳恳地修身省察，最终被称为睿智圣明，芳名流传无边。努力吧，我王，确实要效法前人。进思阁座右箴 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事物繁多而纷杂，利欲纷纷争夺，一行动就容易造成琐碎混乱。我应当怎样修养自己？承当上天赋予的爵位，说话戒除轻率疏忽，行为谨慎而不流于庸俗琐细；存心一定平正，趋向义理一定果断。对于仁德不敢违背，正直之道只施行其所能行的；面对忤逆的神色以宽恕相待，遇事谦冲退避而居左；涵养中和之气，使意志安恬妥适。努力做到这些之后，我还有什么可求呢？髙少卿逊志冩真賛 学问足以做王者的老师，才华足以成为当时的杰出人物，道德足以成为当时人的榜样，品行足以成为后进学习的法则。两次总理国史，秉持直笔，参赞天地造化；七次调任官职而始终忠诚，贯通日月。若不是金石，无法比喻他所持守的坚定；若不是冰雪，无法与他所践履的清白相比。这样的人理应辅佐天子来救济百姓，阐明宏大的谋略，赞助伟大的事业。如此说来，像公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对名教大有功劳，实际上也无愧于往代贤哲吗？黄礼用冩真賛 有礼义足以使内心喜悦，有文章足以闻名于世。胸怀坦荡而平和旷达，性情温厚而纯粹。起初以孝廉身份被举荐，受到髙皇的知遇；后来两次主持教育事务，也不因身居卑位而忧戚。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将要使其才华成熟，必定成为朝廷栋梁吗？不然，为什么他的仪容如此温润，他的气概如此英秀？远远望去，正是这样庄严肃然。

译《刍荛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刍荛集》卷五 明代　周是脩　撰 序类 《终慕堂诗序》终慕堂，是庐陵莼溪彭安和氏建造来奉养双亲的地方，大概取孟子所说“大孝终身慕父母”的意义。我曾经根据这部书考察过：幼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父母的，由此可知孝道根植于人心固有的本性，是天理最顺当的体现，依此实行本来并不困难。只是能够不被声色货利所动摇夺取，从而尽到孝道，才是困难的；能够尽到孝道，而爱慕父母的心又能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始终如一，就尤其困难了。大舜以后，能够终身思慕父母的人，难道没有吗？比如老莱子，年过七十还作婴儿啼哭，想使父母高兴；王祥、蔡顺守持孝道，分别剖分桑椹的诚心；盛彦、姜诗至诚感通，得到螀虫跳跃、鲤鱼出现的应验。又如陆绩、黄香，扇凉枕席、怀橘献亲，都对父母拳拳在念，从未有片刻忘怀。不是终身思慕父母的人，能够这样吗？钦敬地想，天朝以孝治理天下，《大诰》三编申明五常，彰显善行，惩戒恶行。天下士人，不是以孝悌力田被举荐，就是以孝廉身份被征召任用。天下做儿子的，受到观感而奋发，无不专心尽孝；把这种孝心移来侍奉君主，也无不竭尽忠诚。况且安和是名卿的后代，又是庐陵的望族；莼溪山水秀美，在本县更是首屈一指。他家乔木绵延，世代簪缨，讲习诗礼，代代都有伟人。安和在彭氏众多士人中，是尤其出众、被称为白眉的人。他年少时涉猎学问，擅长文辞，享有美誉。洪武二十五年，县令以奇才异等举荐贡入朝廷，名籍登记在朝堂，天官授予主簿职务，仍命他供职于冬官，历经各种艰难事务的考验。不久声名传到当权者那里，人人称说他贤能。二十七年，升任河南布政司经历。刚到任时，举荐贤良，揭发隐藏的奸邪，均平赋役，督促农桑；不到五六个月，政绩声誉便广泛传播，歌咏也随之兴起。后来前任官员复任，他便解下官印上路，河南士女无不攀住车辕、躺在车辙前挽留而不能止。到了京城，又接到任职庐州合淝的命令。他常常登高远望云彩，想到双亲而不能相见，终慕堂不能登临，省视奉养父母的道理又不能尽到，便常常悠然感慨、长叹，有时泪流满面而不能自止。在京城任职的亲友，认为他的品行高尚而怜悯他的情怀，都作《终慕堂诗》来记述此事，安慰他的心。不满十天，诗作积成卷轴。我虽然不敏，仍恭敬地写下这篇序放在卷首，也借此表明安和对于家庭、国家、君主、父母以及臣子、子女忠孝之道，能够并行而不相违背；他在人品修养上，可以说远远超出常人了。而将来这个人和这座堂的名称，又怎么知道不会与老莱子、王祥、蔡顺这些人一同在后世著称，并且共同流传无穷呢？所以应当写序，用来作为太史氏记载征验的材料。《飞练诗序》天地开始分化，阴阳二气化生万物，万物共同生长，其中以人为最有灵性。草木虽然没有情感，但松柏可以用来建屋，桑麻可以用来制衣，谷粟蔬果可以用来充饥，对人都有资助。鸟兽虽然种类不同，但牛可以耕田，马可以奔驰，鸡可以报晓，狗可以守夜，对人都有作用。既然草木鸟兽这些无情感、不同类的东西，对人的日常使用和帮助尚且如此，哪里可以轻视并任意糟践它们呢？何况狗这种动物，其天性禀赋和所能发挥的作用，本来就不能同其他兽类一概而论。为什么呢？曾听说有狗在公堂上听到声音便应声前进，即使主人呵斥它不应当这样做，也仍服从命令，勇敢果决，这种勇气值得取法。又听说有狗替主人传递书信，往返千里而不遭祸患，完成主人意图，这种才能值得取法。又听说有狗随主人到荒郊野外烧猎，最后主人醉倒昏睡，它便跳入水泽，沾湿毛发取水，用湿草隔断火势，主人因此免遭灾祸，这种智慧值得取法。又听说有狗随主人射猎，主人被老虎扑击，便舍弃生命奔赴危难，前进时撕咬、后退时奔走，主人得以获救，这种义气值得取法。其余在传记中著名记载的事例，无法一一列举。洪武甲戌年春天，有人进献一条良犬，形貌奇特俊美，远远超过犬群；嘴像涂了朱丹，眼睛像漆一样黑；毛色鲜明洁白如白练，尾毛长一尺，洁白如银丝，耳朵里的毛也长达五寸。远望它的形状，宛如玉雪雕成的狮子。于是命令把它饲养起来，尚未试验它的才能。有一天带它到南方原野打猎，人马交相奔驰，旗帜飞扬，鹰和猎犬一齐放出。这条狗本来会估量地势、观察形状，知道这里不是狐狸和兔子藏身的地方，便像没有才能一样不行动。后来到了平林、深涧，杂乱的荒草和丛生的枝条遮蔽重重，它便知道野兽藏在洞穴中，突然奋起，迅疾如闪电，没有什么能追上它。不一会儿，捕获的猎物很多，将校都惊骇了，纷纷称异。后来又到西阳，在树林中猎鹿；狗已经捕获并咬死了鹿，人马还没有到，鹿却被樵夫抢走。狗便沾着鹿血奔驰到人马所在之处，摇尾跳跃，发出呜呜声，好像在申诉。于是派骑兵跟随它，果然看见抢鹿的人藏在林中，那人惭愧害怕地把鹿送还，众人更加认为它奇异。又在郑地郊外打猎，狗追逐一只兔子，正要捕获时，老监急忙放鹰来攻击；狗先抓住了兔子，老监想把功劳归给鹰，狗便衔着兔子愤怒地直奔马前献上，好像表示不肯让功给鹰。后来又命它跟着鹰追兔子，鹰抓住兔子，用爪击打十多下还没有打死，兔子几乎要逃脱，狗便帮助捕获它，随即把兔子放在鹰面前，又好像表示不要争夺鹰的功劳。又有一次在猎场上，有人射中一只狐狸的耳朵但没有将它射死，狐狸逃入荒草中，命狗搜寻追赶，它找到狐狸后并不咬，只等待命令。射手再次射中狐狸的臂部，狗知道狐狸已经死了，便离开而不再回头，又像是在把功劳归给射手。殿下多次亲眼看见这些情形，深深赞赏它，便给它取名“飞练”，因为它洁白而迅疾。又命令国中的献臣都作诗来记述此事，命奉祠臣周是脩为诗集作序。我认为，狗这种动物，前人所传闻的智慧、才能、勇敢、义气已经如此；而飞练如今表现出的才能、能耐和智慧又是这样，难道可以把它同普通的狗相提并论吗？后来我又感叹说：世上的人，贤良的为什么这样少，奸邪谄媚的为什么这样多？在奉事君主、处理事务的时候，有的懈怠而没有成就事务的效果，有的狂躁而失去进退的时机，有的诡诈顺从以求取功劳，有的嫉妒能人以求获得声誉，这样的人到处都是。由此看来，他们全都不如飞练，难道不应当警戒吗？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话：“狗和马，不是本地的品种就不饲养。” 飞练生于中原，遇到殿下的知遇而得到任用，既被赐予美名，又记述它的奇异之处，用来作为奸邪谄媚之人的警戒。前后恩遇不断增加，始终没有厌弃，这是荣幸到了极点。与千里马因为获得伯乐一顾而身价增加千倍相比，也不能同日而语。做人难道可以反而不如一条狗吗？这就是序。《郡王和本中峰梅花百咏诗后序》。诗歌之道关系到社会教化，已经由来很久了。诗歌的赞美和讽刺足以端正人心，吟咏歌唱足以改变风俗；再推究到极致，达到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程度，也确实没有什么能超过诗歌。因此自从有文字以来，上自天子、王公、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和年轻人，没有哪一代没有作者。他们的作品协调音律，合乎体制，说明事物的道理，并且有助于政治教化的，没有不流传于世的。洪武丁丑年秋天，郡王殿下通过儒臣得到元代释本中峰所和冯海粟《梅花百咏诗》一帙，后来又有人进献诗人王达善所和的百首诗。两人的语句和风格，确实可以与中峰并驾齐驱。殿下看完后问侍臣：“同一韵写成百篇，像这两人的唱和，果真很难吗？”左右侍臣都说：“如果没有才华充沛并且精通诗道的人，确实不能轻易谈论这件事。”过了两天，殿下召儒臣，把自己唱和的百篇诗拿给他们看。诗还没有诵读完，众人无不惊骇、赞叹、羡慕，认为这是天资和神助，远远不是世上通常所谓能写诗的人所能相比。于是储君殿下喜爱这些诗，亲自为它们作序，事情的始末也足以考证。我恭敬地看了这百篇唱和诗，清新高雅、端正洁净，与梅花相互争高；何况它的音律和体制全都出自盛唐，不仅胜过王达善而驾凌本中峰，即使拿来同和靖的诗章、广平的赋相比，大概也没有超过它们的。我又看储君开头所作的序，简约深奥而苍劲古雅，与百篇诗交相辉映；其中劝勉和期望的感情，也都表达得十分充分。多么美好啊！二位贤者在同一时代竞相焕发光彩，双璧的芳名联结起来流传万世；若不是周邦深厚的福祐，能够有这样的事吗？虽然如此，殿下年纪轻轻便达到这种境界，以颖悟的资质，专心学习纯正明达的学问，勤勉地咨询考察古事，每天都孜孜不倦，所以早已有成就并且远远不同于众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从今以后，必将穷尽神妙、通晓变化，以完善自身的体性；开通万物、成就事务，以实现自身的功用；和顺积聚于内心，英华显露于外，传播开来成为黄钟大雅之音，铿锵地歌咏国家的盛美，继承周公、召公的事业，追踪隆盛太平的足迹，从而光大皇祖的明训。那么，这百篇吟咏，难道不正是他日益更新的开端吗？奉祀周是脩谨作序。《送周继吾节推归上城诗序》吉安的西南方约二百里处是上城，是本邑形势胜景中的第一处。它的山脉从东北最高处、名为武功的山延伸而来，常常层峦叠嶂，高大险峻，直逼云霄。山势到了云霄之上，又散开成为千峰万壑，远望如波涛汹涌，从云中下降到上城，便展开成为高平的原野；两道山岭曲折地环抱原野左右，像城郭一样，所以此地以此得名。这里的水有百道清泉，水流湍急奔泻，汇合成为两条溪流，随着两道山岭盘旋流出，在原野南面汇成大川。东原之上，嘉禾和修长的竹子葱茏茂盛。环绕原野居住的百姓，如蚂蚁蜂群般聚集，不下于一千多户。那些著名的大姓，如刘氏、周氏，都世代穿戴冠带、讲习诗礼，代代不缺伟人。若说不是上城的山水储积英气、孕育秀美，才使人如此，我是不赞同的。周氏的俊彦周继吾，聪颖敏捷，魁梧高大，年轻时专心学习，能够写文章；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同时卓异不羁，仰慕南衡五峰、岳麓的胜景，曾经亲自前往。衡县士人像继吾这样的人十分少见，于是县里的子弟跟随继吾游学者接踵而来，不到一年便受其德行熏陶而有所成就的，到处都是。县尹王公悦看重他，却不敢把他私自留在本地，便以奇才异等贡送朝廷。天官考察他的仪容举止端庄，礼节熟练，特授仪礼司序班。他在朝廷廊庑间进退有度，谦逊简约，忠诚谨慎，处处都有贤能的称誉。洪武二十八年，因浙东各州县政务繁重，刑狱案件错杂，朝廷将选择熟悉法令的朝士共同审理，众人一致推举继吾，于是有了金华府推官的任命。他刚到任时，安抚孤儿和贫民，揭发奸邪，纠正冤枉，使受苦者得到欢乐；政绩声誉盛大融洽，传遍四境。后来考核政绩赴京，圣明天子知道他的才能，正准备破格提拔他；继吾却恳切地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乡奉养。朝廷因他的孝心而怜悯他的情状，答应了他。启程日期将近，他的姻亲朋友陈文奎请求前进士仲隆江先生首先作诗赞美他，京城士大夫中喜欢听闻并乐于称道此事的人，也无不作诗唱和。没多久便积成卷轴，于是请我以同郡人的身份在卷首作序，并且说继吾对于家庭、国家、君主、父母以及臣子、子女的忠孝之道，能够并行而不相违背，已经如此值得称许。将来若能实现为人子的心愿，就应当再次出仕，彰显天朝的盛美；那时他的规划和施政，又怎么知道不会远远胜过往日的政绩，大大不同于常人呢？这件事也有取法于文章的地方。陈奎能够成全别人的美事，而继吾也一定有引导他的原因。这就是序。

译《送熊以渊之萧山二尹诗序》士人求学的目的，不过是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罢了。如果真正知道这种道理不明白就不足以成为士人，能够战战兢兢地忧虑，栗栗不安地恐惧，继而孜孜不倦、忧勤不懈，早起晚睡，无暇安居，以切实求问、就近思考的方式，每日进步、每月长进，不达到明白通达的境界就不停止，这本来就是士人中的贤者。道理已经明白，又知道明白道理并不难，实行才困难，就必须立身扬名，获得天子的知遇，逐渐达到把治理百姓的责任交给自己的地步；能够竭尽自己的忠心，广泛推行自己的宽恕，确实实行推己及人的原则，始终如一，坚定而不被声色动摇，确实而不被财货利益夺取，使德行上达君主，下泽百姓，并且免受孟轲所说“得到人爵而丢弃天爵”的讥讽，这才是士人中尤其贤能的人。我见到这样的人了，不就是豫章靖安的熊以渊吗？他居住的乡里叫桃源，山溪秀美，大概是本县最好的地方。熊氏是世代有文献传家的旧族，世代积累淳厚德泽，演绎福庆，发扬祥瑞，绵延兴盛，更加光耀于前人。听说以渊出生时就聪颖奇异，幼年便颖悟；起初从县学学习科举业，气质英秀，远远超越同辈。不到二十岁，便能铺陈文辞、提出政见，落笔洋洋洒洒，动辄数百上千字，无不具备经世治国的才能，因此士大夫和长者都器重他。洪武甲戌年春天，他被贡入太学。不久因贤能闻名，当权者便举荐他综理京卫各司的繁重事务，作为历练考验。以渊通晓并理解治国的体要，能够变通而不拘泥，又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对于强横有势力的人毫不畏惧回避；见到进谗谄媚、逢迎取容的人，痛恨他们如同仇敌。因此事务没有不能办成的，当权者也相信他确实有才能。今年冬天，于是有了萧山县二尹的任命。他将要出发时，他的姻亲朋友广文张集禧首先作诗赞美他，并率领朋友们都作诗相赠，请我为诗集作序，于是借此详细说明他的志向和品行。我知道集禧是优秀士人，他的赞许一定不会苟且；由此也知道以渊具有不受拘束的才能，笃实明白知行之学，施行于日常事务，建立于事业之中，对于过去的作为已经达到如此可称道、可敬仰的程度。那么，他到萧山任职后，难道不能在有所作为的日子里发挥自己的蕴藏，岂不有愧于所学吗？施行政务宽裕从容，是体察皇上宽厚保民之心；处理事务严肃认真，是守持先师反复垂示的训诫；敬养老人、抚恤贫民，不骄不傲，是想辅佐县令取得治理成效；举荐善人、排斥邪恶，不忘不懈，是致力于把百姓带入仁爱长寿的境地；以身作则，先行劳作，草木尚且会随之倾伏，何况百姓。教育他们、告诫他们，就希望达到不必用刑的境地；外表宽厚，内心明察，并且勤勉自我勉励；上位者安定，下属和谐，同时谦下自守。这些本来都是士君子内外应做的事情，也正是以渊平日所常听闻、将来必定实行的事情。即使如此，如果他确实不把我的话看成多余，反而更加努力，那么从近处做起、逐渐推及远方，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像卓茂、鲁恭，像龚遂、黄霸这样的人在前代专美，并与他们一同在后世流芳呢？我每天都盼望着这一天。这就是序。《湖上飞云诗序》上天生养这些百姓，他们的本性没有不善的。人有这种本性，其道理也没有不同的。正因为本性善，所以幼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正因为道理相同，所以贯通上下、贯通古今，凡是做儿子的没有不思念父母的。然而人的禀气有时偏颇，又被私欲遮蔽，因此德行有厚薄，思念有深浅，不过稍有不同罢了。就德行厚重、思念深切的人来说，父母在世时，他会想到自己在父母膝下出生，想到父母的抚养，想到父母的顾念和抚育，想到父母爱子之心无微不至；难道能不体察这一点，以父母的心为自己的心，尽到做儿子的道义吗？等到父母去世后，他会想到父母的居处，想到父母所喜欢、所嗜好的东西；每逢春雨秋露，不能不产生凄怆惊惕的变化，铭记在心而不忘，难道不会在梦寐中显现，在羹墙之间看见父母的身影吗？所以诵读《诗经》而因《蓼莪》篇废书悲泣，望见云彩而生起亲人在故乡的感触，做儿子的心，难道不是确实有其深厚原因吗？番阳程春龄，是一位高雅严谨、卓异出众的士人，孝顺友爱的品行闻名于人。他起初从县学读书学礼，超越并冠绝同辈。后来因父母年老回乡奉养，近二十年。有关部门认为他贤能，举荐贡入朝廷，接受天官历次考验，勤勉敏捷、谦逊俭约。当权者器重他，授任霍丘县丞，辅佐县令成就治理，宽严适宜，举荐贤才，兴办学校，修筑陂堰，督促农桑，抑制恶行、表扬善行，抚恤孤儿、救济贫民。百姓都高兴地歌唱说：“伟大的程君，贤能而慈爱，爱百姓如同爱子女；百姓爱戴他，使我们安乐地从事本业，愿意永不违背他的教导。从前我们局促困苦，如今我们安乐和悦。”唉，程君来得为什么这样迟啊！唉，程君来得为什么这样迟啊！洪武二十八年考核政绩赴京，县里的士人和百姓无不攀住车辕、躺在车辙前挽留。后来又有任命他为湖湘照磨的命令，这个职任并不轻。他为官能够辨清浊而不失当，许多人都感念他的德行。公务退处的闲暇，他焚香默坐，向南望着匡庐、彭蠡；晴空浩荡，白云孤飞，他思念双亲却无法相见，悠然生出感慨，继而叹息，有时不能自已。于是把官署的厅堂题名为“湖山飞云”，寄托深切的思念。元年春天，他因朝觐来到京师，与我同床听夜雨，详细说明了这样命名的志意。我听后认为很美好，便请同官王尹实公篆写“湖山飞云”四个古字。在京城交游的士大夫中，与他志向相同的人，都作诗赞美此事。不久便积成卷轴，请我作序。我知道程君最为深厚的，是资质秀美、性情醇厚；无论出仕还是退处、任用还是舍弃，都能安于所遇，本来不能同那些喜好名声、贪图功劳的人相提并论。他望云思亲的念头，出于人本有的良心，起初并不是为了求得与梁公相同，但最终没有不同，是因为古今天下忠孝之士的内心本来如此；不是有意求同，却随着机缘自然显现，不能不相同。既然内心相同，那么凡是望云而思念亲人的人，必定会借梁公的事迹来效法；作诗的人，也必定会引用梁公的事迹作为依据。这难道是理解程君以思亲命名堂屋的本意吗？如今所收集的诗总共有若干首，有清新俊逸的，有雄浑富丽的，有苍劲古雅而平淡的。它们发挥各自本来就有的善心，寄托对将来发挥大用的期望，虽然道路不同，却同归一处；思虑各异，却目标一致。圣朝仁人君子为什么这样多，文风诗道为什么这样兴盛，而程君孝心深厚诚挚，竟有足以感动人心的力量，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篇序应当写出来，用来劝勉后世做儿子的人。

译《送同寅尹实王先生诗序》古今天下的士人，本来没有不在出仕与退隐方面相近、任用和恩宠方面相近的；但心志相同、道义相合，表里一致，始终不改变，从而超越流俗、流传不朽的，如管夷吾与鲍叔，王阳与贡禹，都是这样。然而从古人中寻求，历代没有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从当今寻求，怎么能说当世寥寥无几呢？同僚四明王公尹实，是卓异魁梧的士人。他风流潇洒，不逊于贺季真；文采、才华和器识，宛如刘公干；书法达到李斯、钟繇的境界，并且优入其室；诗体取法元稹、白居易，很早就登堂入室。与贤士大夫交游，大概很少有不与他心灵相交、情意相接的，所以他的名声在当时显赫。洪武乙亥年春天，我们都以通晓经学的身份响应郡府征召来到京师，一握手便像平生旧交一样欢喜。不久，我们在同一天授官，公任王府纪善，我供职周府奉祠。虽然分别相去数千里，但望云望树的思念无时不在大江之东。戊寅年秋天，我幸而摆脱汴地的灾难回到朝廷，也得到王府纪善的任命，感激之情几乎不能自胜。忽然在众多佩剑执笏的官员中见到公，知道自己免于混浊的流俗，又有同僚相处的雅谊，喜悦慰藉也再次难以自持。后来我到西邸拜见，和公一同侍奉讲席，起居饮食之间，始终专心思考职分所应当说、所应当做的事情，想共同竭尽心力。凡是纲常名分、礼法适宜之处，在议论陈列时，你倡议我附和，我附议你应和，仿佛出自同一张口。退下来从容相处时，有时互相辨析明白，有时互相规劝告诫，有时互相勉励，有时互相扶持，而我从公那里得到的益处尤其多。洪武戊寅年二月，公因为祭祖要回乡，向朝廷请假，车上已经备好车脂，启程的日子也定下来了。于是名公巨卿赞美他的行程、赠送言辞，已经快装满一箱。我不善于写文章，作诗也很笨拙；然而我与公生在同一时代，学习同一学道，担任同一类官职，至于为国家、为父母，思考如何尽忠尽孝，也从来没有不同的志向。时代相同、道义相同、官职相同而志向也相同的人，在分别时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吗？因此我也为他作歌，叙述我们这种契合并非偶然，放在诗卷开头，聊以表达长久交好的不忘之意。《送刘志衡之官临海序》圣明天子登基，颁布九五大赦，改元登明，选拔人才，各项谋略都得到施行。于是上至公卿侯伯，下至文武百官，以及隐士和有志之士，凡是怀有经世治国才能、抱有匡救济世方略的，无不把想说的话拿出来，奔走俯伏，到朝廷上向天子陈奏。皇上虽然日理万机，对于有人献纳的意见，也一定亲自阅览，然后交给大臣共同议论；选取其中合宜的言论，确定缓急先后，分等推行。因此进言的道路日益广阔，事务也没有不便利的。丹徒教谕、渠阳人刘志衡到朝廷陈述，提出辅佐君主、泽被百姓的切要事项十多件，圣明鉴察之下，深深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后来升任天台临海县丞，任职交游中的亲友大多作歌诗来壮美他的行程，积成卷轴后请我作序。唉，士君子秉持忠贞的本性出仕做官，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对上是感激承受君主的恩德，对下是怜悯百姓的性命。何况遇到天子仁慈明察、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当然不忍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日子里闭口不言、坐视不理；在义理所在之处，便乘时勇往直前，打开宫门，呈献美玉般的忠言，只是要竭尽自己的诚心，实行自己的正道罢了。起初从来没有一丝一毫为物欲私利、个人计虑的念头。志衡是君子。他爱戴君主到了极点，只要是自己知道的就没有不说；无论出仕还是退处、任用还是舍弃，都安于所遇，最终因为一次进言便获得皇上的知遇，于是承担了治理百姓的责任。将来可以看到他到临海上任时，说话一定顾及行动，行动一定顾及所说的话；发挥自己的积蓄，周密施行规划，未必不会取得很大的可观成就，并且远远不同于常人。这样既不辜负朝廷的托付，也不辜负百姓的倚赖，就应当从近处做起、逐步达到远方，从低处起步、逐渐登上高处。将来考核出卓著功勋，受到显要任用，在当时驰名、在后世流芳，也未必不能在志衡身上看到。我谨作此序。《秋江别意图诗序》海昌朱惟善，是一位孝顺、友爱、忠诚、厚道的士人。洪武末年，有关部门认为他的品行道义高尚，以人才身份举荐贡入朝廷。天官考察各部事务，奉命奔走办事，历经十三个布政司中的九个，都因为勤勉谨慎、周密细致、能够广泛济助而克服许多艰难，没有一件不符合当权者的心意。因此在朝廷内外都获得了很好的能干声名。改元初年，皇上扩大仁慈孝顺之心，凡是通过征召来到京城、尚未授职而父母年老在家的士人，都命令登记姓名，回乡奉养。于是惟善得以请求东归。朋友们有把《秋江别意图》赠给他的，向我作揖请求题写。打开图画看大概情景，只见青山遥远，白水浩荡；寒芦和高树，隐约分布在平沙尽头、远浦之间，险峻的礁石和高陡的山坡之间，有一只船离岸才不过咫尺，一个人用力操篙撑船；船中一人，岸上两人，远远拱手长揖，好像彼此交谈并约定将来相会。此时，出行的人和留下的人，他们徘徊眷恋、不忍离去的心情，究竟会是怎样呢？然而依我看来，这还只是朋友之间的离别，临近岔路时的缠绵不舍，能够描摹的情状也不过如此。只是还不知道惟善当时离别的心意，其中有多么深切的情感。他当初出来应时之需而做官，心里所思念的是父母，所仰慕的是君主。如今得到上天降下的诏命，能够实现终身奉养父母的愿望，这样深厚的恩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又怎么能昧于此情呢？所以，当他辞别朝廷，走出郊关之外，回望神京，只见五彩祥云缥缈，想到皇上的威严肃穆，怀念圣德的宽厚洪大，爱君恋阙的感情充满胸中，依依不舍而不能自已，这又哪里是图画所能表现其万分之一的呢？不过，只有善于防护君上恩德、满足奉养双亲志愿的人，出仕时才会成为忠臣，退居时才会成为孝子。忠孝之道，平日若不是得到良师益友相互切磋、相互勉励，讲习得明白，听闻得熟悉，学习得笃实，守持得诚笃，又怎么能表里如一、始终不改，期望最终无愧于古代君子呢？这样说来，朋友是五常之一，对惟善的功劳也不小了。难道还可以在分别之际，只想着君亲，却把朋友直谅多闻的情谊遗忘了吗？这幅图作为赠给惟善的礼物，其中的用意本来就正在这里。与苏子卿的诗、江文通的赋相比，又哪里会超过它呢？惟善还请牢记这些话，不要辜负朋友借物寓意的苦心，那么这幅图就不会只是徒然相赠，当时士大夫因此而吟咏歌颂，也不会只是徒然创作了。这就是序。

译送嘉会刘二尹到武进任职序 圣明的天子刚刚继承大统，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提拔尊崇贤能俊杰，广泛开通进言的道路。改元之初，朝廷内外，无论公卿百官、地方侯牧和各级官吏，以及有志之士和隐逸之人，只要胸怀经世济民之术，无不抒发自己的才学，向朝廷自我推荐。我的朋友、寿阳司训刘君嘉会，卓越出众而沉着端重，熟悉经书，贯通史籍；写文章如波澜浩瀚、百川腾沸，姿态万千、变化莫测，而根本都归于义理；科举文章，不过是他的余力罢了。他自束发以来，在江右早已声名卓著；居寿阳学宫五年，受他德行熏陶而有所成就的人，无论远近都有。一天我读书读到深思之处，常常受到触动，感动时总要停下来长叹三声，对弟子们说：‘士君子立身天地之间，出仕还是退处，发言还是沉默，难道还有别的标准吗？只看义理所在，以及时机是否许可罢了。有时义理虽在而时机尚未适宜，有时机虽适宜而义理并不在，君子本来就不会勉强出仕或发言。何况时机和义理都还不许可，却轻率行动、争相发声吗？如果时机已经适宜，义理也确实所在，又怎么忍心坐视不言，以辜负君上呢？如今皇上仁慈明达，日夜勤勉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来符合圣上的期望吗？’ 于是他把救济时弊、保全民众、善于治理而应当首先施行的事项，分条提出八件事，来到宫阙上奏。天子赞许并采纳，答复准许，下交王轨大夫议论；又破格提拔他，任命他为常州武进县这个重要县邑的长官。那里人口稠密，赋税繁多，要选择能够胜任的守令，通常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得到嘉会，便立即提升他来辅佐治理这个县。并不是说要让他充分发挥全部才能，只是暂且把一方百姓和社稷托付给他，观察他的作为，作为日后远行高升的开始。不久，寿阳的弟子们都知道承受老师教诲、学习道理，而老师的典范没有谁比得上嘉会，恳切上奏希望留下他的人接连而来。但朝廷公议已经决定，不能再接受请求。既然这样，嘉会此行到武进任职，正是有其道理的，又怎么会因区区去留而心中不快呢？只应当把自己所学施行出来，化作和风甘雨般的政教，使枯萎者复苏、朽败者滋润，让四境之内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没有一件事物不能顺遂生长。对上可以有助于皇上任贤求治的盛大心愿，对下也不辜负朋友的信任和深切期望。况且还有前任试御史方侯用中担任长官，前任广文朱君仲安担任判官，又有国子生高君翔主持幕职，他们都是忠贞而有高尚德行的人。几位君子同心敬业、协力恭谨，早起晚睡，彼此勉励、彼此规劝告诫、彼此扶助，难道不会政事平稳、诉讼公正，远远不同于常人吗？将来功业成就、声誉显赫，芳名流传于竹帛，追赶卓茂、鲁恭，与他们并驾齐驱，使我们郡中的人都说：‘安成侯的后代，为什么簪缨诗礼之家绵延不绝、光明显著，既不愧对先人，又能更加启发后人，竟能达到如此地步？’这难道不确实值得赞美吗？这就是序。送国子生殷浩回寿州奉养双亲序 寿阳国子生殷诰是成均中的才俊。洪武戊寅年夏五月，他来西邸拜访我，说：‘我承蒙国家恩典，获准回家奉养双亲，早晚就要启程，先生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我当时正雅兴在竹子上，于是为他绘制《淮壖春雨图》，并对他说：‘竹子这种东西，形体虽一，用途却没有定限，本来就是草木中最有才用、最美好的东西。看那春雨已经滋润大地，土壤肥沃而温暖，新笋丛生，在温风和晴日中生长，舒展而成为竹林。君子的心，难道不会因此感受到父母的恩德吗？竹子的根本同于天地生育滋养的仁爱，于是畅然生发深厚的孝心，想到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晚上安定侍奉、早晨省问起居，正如竹子高耸入云、舒展枝叶，却又交相护卫自己的根本吗？看那秋霜降下，百谷成熟，而群花草木都衰败了，竹子却凝聚苍色、积蓄翠意，与梅为友、同松相伴，傲然凌驾于冰雪之上。君子的心，难道不会因此看见君臣之义吗？君臣之义同于天地尊卑上下的分别，于是凛然生发竭尽忠诚的念头，想到奔走效力、前后护卫，疏导亲附、抵御侮辱，面临重大节义也不改变，正如竹子的刚劲姿态和高尚操守，在岁寒之后仍不改变吗？君子进仕，在高高的朝廷上侍奉君主，本来不能稍稍忘记双亲；他回到江湖遥远之地奉养双亲，也不能不思念君主。这难道不是臣子的内心本来就有、古今之人不约而同的情感吗？殷诰既然能够不忘双亲，淡泊荣华利禄，恳切辞官请求奉养双亲，已经做到这样了。我知道殷诰日后还会再次出仕报效国家，他一定能持守中正、扶持纲常、振兴法纪，无论处境艰险还是顺利都保持一致，建立功业并留下声誉。这样看来，他若把这竹子看作无愧于自己，我的话也不算徒然，还请勉励自己吧！你的老师用黄广文，是我的知心朋友。你回去后把这些话拿给他看，他一定会有所教导，我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这就是序。

译沙湖萧氏族谱序 《春秋左氏传》说：天子树立德行，因其出生而赐姓，分封土地而命氏。这就是氏族的起源。萧氏出自宋微子之后，支孙封于萧，于是因封邑而命氏。历经周、秦，史书没有听闻。到了汉代相国萧何，被封为鄼侯，才开始显名于青史。此后世代延续，光明显赫，代代都有杰出人物。到了齐、梁，显贵荣耀达到极盛。他们的子孙建立丰功、宣扬盛德的，无法一一记载。到了唐代更加兴盛，有太子太傅、同三品、封宋国公的萧瑀；有从萧嵩到萧遘八代为宰相，名望德行相继，与唐朝共同经历兴衰，这是古来少有的；有考中进士、对策第一，当时被称为夫子、谥号文元的萧颖士；有因政事才能任御史，与彭齐、杨丕并称江西三瑞的萧定基，这些都是其中最杰出的人物。后来萧氏分散居住在吉州各县，多为当地望族。泰和高行乡的这些萧氏，他们的先祖讳昶，五代末任巡察判官，为躲避马希声之乱，兄弟五人从湖南迁来本乡禾溪里，于是定居下来。到第四世孙萧迅，以文学才华参加乡荐；任筠州推官的名叫迪；任国子监主簿的名叫迥、名叫选，他们都因才能和德行而闻名。传到数代之后的萧睿，字尚德，从禾溪迁到大水，于是在沙湖之上建宅居住。沙湖有萧氏，从尚德开始。不久分枝散叶，家族壮大繁衍。有的人资产丰厚、田产宽广，成为乡里的巨擘；有的人性情敦厚、喜爱道义，潜藏德行而不显耀；有的人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宗族亲戚和睦相处，被乡里称为善人，这样的人又多得无法列举。传到第十二代，有人于宋景定二年因文章品行被贡举到礼部，名叫德升。再传，有人以迪功郎退休，名叫济；有人成为国子监上舍生，姓名登载在仕籍中。又三代传到子正，他贞良卓异，能够振兴宗族。在处理公私事务的空闲时间，他始终诚心把修订家谱作为要务。考察家谱，自宣和二年左丞王黼首先为它作跋以来，直到现在，继承撰述的人还没有。于是求得前进士彭晋为它作序，又得到前辈子芳谢先生海桑、陈先生相继阐发，于是家族源流始末的详情都有依据可考了。然而他仍不认为已经足够。今年秋天，他来京师缴纳赋税，我当时在王宫任职，住在西邸。子正拿着家谱的别录和一卷诗文，请我作序。我看卷中作者很多，意思仿佛已经没有剩余了，哪里还需要我的多余言辞呢？不过，子正培植根本、使后世善美的心意竟如此笃实，我又怎能不说几句话来成全他的盛大心愿呢？况且我曾读苏洵的《苏氏族谱》，从而知道仁人的用心。他在序言中说：‘亲情表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表现在丧服中。丧服从衰服开始，到缌麻，再到无服。丧服尽了，亲情也尽了；亲情尽了，喜事便不祝贺，忧事便不吊问。喜事不祝贺，忧事不吊问，就成了路人。我们彼此看待如同路人的人，起初本是兄弟；兄弟起初，本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离到最后竟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的族谱所以要编修的原因。’又说：‘唉，读到我族谱的人，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了。’一篇之中，两次表达了这个意思。我每次放下书都感叹说：‘人不能不厚待自己的根本，这是多么重要啊！想要厚待根本，就不能不修族谱。’如今萧氏有了子正，能够体会苏洵的用心，继续修订家谱，使数百年前的本支源流，秩序井然、可以效法，明白灿然、可以叙述，实在无愧于先人。数百年以后，也一定会有贤能子孙体会子正的用心，继续修订家谱，从而无愧于子正。这样说来，萧氏自汉、唐以来簪缨诗礼的福泽，可以说极为盛大而且传承久远，再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他们的子子孙孙绵延不绝、繁盛兴旺，正处在兴盛而未衰的时期，世世代代修养德行、继承事业；像子正这样的人，他们的福祚后代难道会不昌盛吗？古人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我因此对萧氏寄予期望。这就是序。

译赠给名医刘友谦的序 我年轻时曾读柳宗元的《宋清传》，心里认为写得很好，却还没有特别理解它。二十年后，我游历了半个天下，观察世上那些以医术闻名的人：凡是有人因病来请他诊治，若不往返三次便不肯前往，是想抬高自己的医术；收藏一味药，若不加倍出价便不肯出售，是想增加自己的利润。他们孜孜不倦地只在意自己的才能，以此自夸，以此牟利，把凭本领救人当作次要之事；至于有人来请就立即前往、有人求药就立即给予的人，又能见到多少呢？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宋清为人的确不同寻常，而柳宗元写这篇传记以劝诫世人，原来是有深意的。又过了十多年，我在周藩任职，结识了我的朋友、京口医正张士伦。他心存仁慈宽恕，具有专门医术，每天急切地把救人作为职责，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也不把谋利放在心上。他内在涵养的德行施行于外，使人感动而称誉他，几乎没有不同的意见。我因此知道，数百年以后，像宋清这样的人并不是果真没有。又过了五年多，我调任京师，又在中书省结识了刘友谦，刘彦铭公向我说：‘友谦是金陵人，世代以行医为业，隐居在城南龙渡里，地势高爽而干燥，门径曲折。他先重德行、后重利益的心意，确实与士伦相仿。’ 由此又知道，像宋清这一类的人，天下不止一个。刘公又对我说：‘友谦曾寓居凤阳，蜀王听说他的贤能，向朝廷请求，想补授他为良医正。皇上知道这样的人难得，没有派遣他，留在太医院，使他施展医道，救济京城百姓免于夭折，帮助实行仁政。他将来大概很快就会受到重用。’今年春天，我在京城公馆与他相遇，一句话就彼此契合，宛如旧交。一天，我们又在大中街的药室相会，谈到我的孩子们患病危急，友谦悲悯不已，不等我请求与否，立即命车催促我一同回去。他切脉后说：‘几乎来不及了，只靠一线生机可以救活。’急忙用方寸匕投药给他服下，随后又察看病情，说：‘不用忧虑了。’没有用几剂药，病就痊愈了。他长揖告别，对于金帛酬报，十分淡然，根本不屑一顾。我勉强请他收下，他说：‘我听说病人危急时，不等召请便自行前去诊视，是因为看见人的气息奄奄、将要断绝，救治的机会能否把握、迟速只在顷刻之间。我不忍稍有迟延而失去可救的机会，所以急忙奔走，常常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如今谈到酬报，难道我的心会这样急于求利吗？’最终还是拒绝接受。我听后感到惊异，说：‘友谦真是贤者啊！大禹治理洪水，想到天下有被水淹没的人，就如同自己也被淹没了；后稷教百姓种植收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如同自己也饥饿了；伊尹主持政事，想到有一个平民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自己已经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圣贤的心，本来不会因时代先后而有所不同。如今友谦看待天下患病的人，急切地思考如何救济，竟然如此迫切。推究他内心德性的善良，不仅会使士伦不能独自享有当今的美名，也将使宋清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誉；不仅使宋清不能独享前代美名，和禹、稷、伊尹的心相比，也将没有不同。古人把良相比作良医的话，难道不值得相信吗？不过，友谦不屑于金钱酬报，而家中也并不贫乏，确实很像宋清。上天报答宋清，不仅报在他的子孙身上，使柳子这篇传记流传不朽于万世，也不能说不厚重。从今以后，又怎么知道上天不会厚厚地报答宋清，也报答友谦呢？友谦还应当接引、继承这种美德。’中书公起身笑着，并请我写下这些话，用来说明友谦的品行，也借此向他致谢。这就是序。送宋司训万钟到海门任职序 天下的山，起源于西方极远之地，分布在天地之间，成为五岳、四镇，成为峨眉、岷山、太行，成为群峰、重叠的山岭、长陵、大阜；聚集奇异、呈献秀美，茂盛而壮观，这是山体端正而合乎常态的情形。等到它成为羊肠小道、曲折栈道、悬崖、绝谷，崎岖高峻，险峻得令人畏惧，这是山体变化而不合常态的情形。天下的水也是这样：源出昆仑，流布寰宇，成为五湖、四海、江河淮济、长渠、广川、深渊、清澈的溪流，弥漫流动、深广澄澈，令人喜爱，这是水体端正而保持平和的情形。等到它成为飞瀑、急流、奔腾的滩水、怒吼的峡谷，咆哮冲决，汹涌得令人恐惧，这是水体变化而不保持平和的情形。不过，山水随着地势的平坦或险峻而呈现正常或变异的状态，变异之后恢复正常，正常之后又发生变异，变化并不一致。但山水之所以成为山水，本来依旧如此，始终不会因为这些而有所增损、轻重不同。人处在世上也是这样。士君子生在华夏，出身名门，秉有聪敏的资质，得到渊博源流的学问，才能优异、德行盛大，出仕而为时代所用，成为循吏、良辅、刚正不阿者、忠勇义烈之士，树立纲纪、开陈法度，承继过去、开创未来，秩然可为众人宗法，这是君子之道得以施行通达的情形。等到他成为遗逸之士、沉滞不遇、困顿厄运、卑微屈抑，怀藏美玉般的才德，默默守持于幽僻之地，令人感到可惜，成为有志之士所叹惜的对象，这是君子之道尚未通达而受阻的情形。不过，君子之道随着命运的困顿或亨通而有通塞，闭塞之后通达，通达之后闭塞，闭塞之后又通达，变化并不一致。但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本来依旧如此，也始终不会因此而有所损益、轻重不同。符合这个道理的，大概只有同乡的宋万钟吧？万钟在成年前就补为县学弟子员，后来考中高科，登上显贵官职，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中立身谨慎端正，风骨气节凛然；不久因事被免职归乡，戴葛巾、穿野服，安然自得。今天子即位的第二年，广泛寻求俊杰人才，把他们列置在各个职位上，县大夫又因为他明经、品行高洁，强行起用并推荐给天官，任命他掌管扬州海门的学政。交游相识的士大夫无不认为他的职位与才华不相称，并为他的志向不能充分施展而惋惜。万钟内心却对得失忧喜怡然自如，丝毫没有微小的触动表现在言辞神色之间。我因此更加知道，万钟的前途不会止于此。况且他年纪正盛，难道不是上天爱惜他，让他涵养造就，在仁义道德的归宿上从容充实、充分饱受熏陶吗？乐意让刑政的根本先得到培育，等到他长大成人、到了任事的年纪，才让他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又有什么晚的呢？我嘲笑那些交相防备者的感慨，于是借赠行诗的序文，引用山水中平坦与险峻、正常与变化的道理，来比喻君子处境中的困厄与亨通、通达与闭塞，并说明自己不参与其中的意思，以此为他解说。这就是序。

译《待休楼诗序》。居住之处建有楼阁的人，无非是取其高敞明朗、清幽通畅，可以远眺景物，观览溪山，纳入风月，在尘世之外舒展性情。唐代白乐天晚年退居东都履道里，放情于文章和酒，疏浚水流、种植树木，建造石楼，每天与宾客朋友在其中相互娱乐，不过如此。宋代王元之任黄州太守时，在城西北角选择地点，建起竹楼，每天享受那幽静辽阔的情趣，也不过如此。全都不像齐云楼、落星楼、井干楼、丽谯楼那样夸耀雄伟、争奇斗丽。庐陵以西六十里，有一处胜境叫中洲。南唐驸马都尉刘公希的后裔世代居住在那里，直到今天家族更加繁盛。其中杰出的一位，是池阳太守美冈。他在洪武年间得到高庙的知遇，持节出使广海，顺道返回家乡；他的嫡长孙集大，曾经扩建住宅，在后面建造了三间楼房。楼面向阳光、背靠阴面，溪谷、烟云、竹树、鱼鸟、田园的景态交相映衬于楼外；笔床、茶灶、琴、书、图画等雅物齐备于楼内。它与白乐天东都的楼、王元之黄州的楼相比，实在不能以优劣来评议。太守公停下车马、收住旌节，观览这里的胜景后很是喜爱，说：“这座楼将等着我归来休退，在这里安享晚年了。”于是给它取名为“待休”。同县的云窝赵先生首先为此楼作记，楼的始末因此可以考见。后来，四方的名士君子听闻太守的德行，没有不以诗歌表现出来的，篇章往往接连写成、相继出现。没过多久，星移物换，太守公忽然厌弃浮华的荣宠，猝然辞世，再也不会骑着五马南来了。然而集大继承他的志向、叙述他的事业，以及楼中的清雅气氛和美好景致，本来只会增加而不会衰减。集大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早晨登上这座楼，观看《待休》诗；傍晚登上这座楼，思考“待休”的含义，难道能不因思念父亲而悲痛吗？待休楼所在之处，就是父亲所在之处；春雨秋露，时时显现、永不忘怀，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亲人，这种思念难道会有止境吗？今年夏四月，集大以贡赋之事来到京师，带着《待休楼》诗卷，请我为它作序。我与太守公有忘年交的情谊，并且知道集大有经世济用的才干，将来出仕、应时任事，功业成就、声誉显著，能够从容处理进退，最终实现请求告老还乡，那么这座楼所等待的，不在他的父亲身上，也必定在他自身身上；不但在他自身身上，还将延及他的儿子、孙子、云仍后代以及世世代代。这就是序。《送表侄乡贡进士王伯翚之官广东序》。王氏世代居住在西昌枫林里。他们的祖先是宋代洪州司理，和我家先祖潭州主簿公是姻亲。司理的后代不过三四代，家业便日益壮大，族人日益增多，分居在本县各处的有数千人，而且大多以诗书礼义建立家门。国初三十年间，年高德劭的人相继去世。当时，名声才望很高的人中，有我的朋友兄长效先、弟弟敬先，都因通晓经书而被举荐、授为学官；又有奉先、承先、希先，以及九成隐君的两个儿子起予、德予，他们都属于士大夫文人，文质彬彬、仪表整齐，成为四方子弟所敬仰效法的榜样。其中尤其杰出的是子复，以及他的侄子孚先、儿子伯翚，他们都以科举之学著称，在江乡声名显赫。前后在秋闱中较量才艺，洪武庚辰年一同取得乡荐，赴礼部参加会试。朋友和有识之士无不惊异于他们高昂的气概，称赞他们的文章，并说百步穿杨、九霄折桂，大概只是他们的余事罢了。后来他们被五色迷乱了眼目，只考中乙榜，士林都为他们惋惜。于是子复得到任命，担任广东化州学正；伯翚也被授为德庆州学官，出行的日期将近，便来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之辞。我认为王氏后代逢上圣明的时代，一门之中簪笏交相辉映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很盛大吗？如今子复、伯翚以祖孙之亲一同取得乡荐，一同赴礼部，一同授任学职，又一同到广东做官，连海南一带的行程道路也相同，难道不是美事吗？像伯翚这样的人，只应当仰体皇上乐意培养人才、振兴教化的心意，低头勤奋不懈地竭尽自己的力量，期望不愧于名教罢了。那些不顾自己的操守，只把仕途的利钝、职位的尊卑琐琐碎碎地当作计较的人，难道能称得上通达吗？何况王氏出仕做官的人，都正值盛年、才华焕发，怎么知道不是上天将要磨炼他们的才能，让他们从近处做起、由小事积累以达到高远和宏大，将来登上显要职位、达到优厚的禄位，成就远远超过常人呢？居家的人又都聪明敏秀，怎么知道不是上天在保佑王氏，使它像绵延不断的瓜瓞一样，延续得越久、繁衍得越盛，将来有人考中最高等的科第、接受显要的擢用，又大大光耀前人呢？既然这样，伯翚到德庆任职后，早晚都要思考，务必以敬慎战胜懈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又不要让安逸浮越谦逊之心；一定要先使自己明白明白的道理，然后才能使别人明白；先使自己笃实诚恳，然后才能使别人笃实诚恳。如果真能这样，那么我的话将来必定可以得到验证，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这就是序。《送朱又新之崇仁序》。皇帝即位，改换年号，正当守成之初，便励志推行文治，不拘一格地任用贤才。凡是受到国家培养、在辟雍学习的众多士人，皇帝命令祭酒官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亲自在殿庭考试，评定等级，然后把百姓和地方托付给他们，这是当务之急。河南朱又新首先考中高等，于是得到任命，前往抚州崇仁任职。抚州是江右的名郡，崇仁则是抚州的大县，人物繁盛，风俗淳厚。宗人府经历黄公子中，是崇仁县人。他又亲自宣读诏令告诫，严肃地拜访公署，并询问当地政务的利弊。黄公看见朱又新仪表堂堂，言辞气度温和，而操守坚定，喜悦地说：“崇仁从前得到大尹时侯、判簿张君，他们都正直端方、恭谨勤劳，百姓乐于接受他们的教化。如今又得到像朱又新这样的贤能副职，二三位君子同心同德，用来使各项事务安定，哪有不能办成的呢？我的父母之邦，实在太幸运了。”他率领朝廷中的名士大夫，都作诗来为朱又新此行增添光彩，并嘱托我为诗卷首篇作序。唉，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器用。器物锋利好用，使用它时所费力气少而取得的成效多。古人的话确实正确啊！如今一个县得到贤能的守令，一个县就能不劳苦而得到治理；天下得到贤能的守令，天下就能不劳苦而得到治理。想让百姓安居在田里，不再有叹息、忧愁和怨恨的声音，如果不选择贤能的守令，就不可能做到。皇上怜悯百姓生活的艰难，把得到贤能守令作为首要事务。朱又新正当盛壮之年，获得御试的荣誉，又将接受破格的擢升，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应当以什么为可贵吗？知道自己应当以什么为可贵，就能把皇上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也一定不会辜负黄公的喜爱。况且他天资禀赋优良，在修养自身、治理他人这些要务上的学问功力已经精深纯熟，取得这样的成就难道不是早有根基吗？《传》中说：“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处要从低处开始。” 凭朱又新的才器，难道会长久滞留在崇仁吗？这就是序。

译《湖天远思诗序》。从庐陵逆流而上百余里，有个地方叫郎湖。华盖峰和禾川水，掩映在它的北面；金原的道路和礼门山，连接在它的南面；白沙翠竹的村墟、梁潭兰村的胜景，环绕在它的东面。左边控制钓台，右边扼守石笋。远望湖天之间云气蒸腾、雾气弥漫，山峰像鸟翼飞动、鳞次排列，隐隐约约可见的二三处显姓大族的高大树木，是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人家。邓氏中有位杰出人物叫道龙，资质秀美而志向远大，才华优异而品行端正。他与我交往二十年如一日。每当经过举子冈，打开写经轩，在商讨考订文字、评论古今人物之余，又一同游历洗砚池，在涌翠山亭休息，吟风咏月，轮流唱和，悠然共同享受其中的乐趣。洪武甲戌年冬天，我因被征召举荐来到京城，得到周府祠官的任命。后来道龙也因被荐举而担任河清县幕职，我们相隔东西、道路阻远，音信不通，已有三四年。戊寅年九月，我从汴地返回朝廷，改任衡府纪善，留在京城官邸。第二年，道龙也回到京城，于是得以在都城相聚，彼此尽情倾诉分别以来的心事。唉，我们本来都有值得感慨的事情。没过多久，道龙凭借从前的资历，担任湖广光化县的佐官，于是请求我说：“人之所以不能忘记的，没有比亲人更亲的了。如今我做官在外已经很久，慈亲还在堂上；向南望去，只见湖天一片碧色，飞云遥远相隔，不能前往问候父母的起居，不能尽到冬温夏清的孝养，不能没有像古人那样回望、瞻顾、徘徊的感慨。所以我将借官署中的轩，给它命名为‘湖天远思’，来寄托我思念亲人、永不忘怀的心意。先生能否为此发挥一番呢？”我说：“你给这座轩命名，真是好啊。仁人孝子对于亲人，片刻之间、半步之内都不能忘记，何况与亲人相隔数日、远在数十里之外，难道会不思念吗？相隔数日、远在数十里之外尚且不能不思念，何况相隔数月、远在数百里之外，难道会不思念吗？相隔数月、远在数百里之外本来就不能不思念，更何况相隔数年、远在数千里之外呢？与亲人相隔得越远，思念得就越深，这正是这座轩命名的缘由，也是士大夫吟咏诗歌的缘由。”由此可见，道龙对待亲人，他的孝顺不同于常人，实在值得称道。把这种心意移来侍奉君主，他的忠诚不同于常人，难道不也值得记载吗？那么这次出行到光化任职，本来就应当把忠孝之心施行于德政礼治，对同僚谦逊相处，用仁爱安抚百姓，以正道对待各级官吏，使政事合乎事物的实际、各得其宜，使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使清廉能干的声誉在朝廷传播，并把声名传到湖上；由此得到圣皇的知遇，接受破格的显要擢升，慰藉安定慈母之心，使她更加长寿、福祉更加繁多。若不是同时尽到臣子和人子的道义，能够做到这些吗？这正应当作序，用来作为对后人的劝勉。《积善堂诗序》。我读了前翰林解君的《积善堂记》和贤士大夫所作的咏歌诗篇，才知道西昌横塘吴氏的福德源流是多么久远。吴氏从刺史相以来，到现在已有二十多代，居住在横塘，宗族繁衍，不下数千上百人。其中有资产丰厚而以乐于施舍为心的人，有身居高爵厚禄而以培植德行作为事业的人，有才俊能文、能够以文章承载道义的人，有安于退居、涵养高尚品德以磨炼操守的人，这些都不能完全记录。与我交往的士贤，性情刚毅，才智聪颖，游历四方，多次得到大人君子的知遇，所以听闻广博、见识超群，人人都相信他是有见识的人，称道评论他时仿佛众口一词。他回到家乡后，端正安居、自得其乐，参会众多道理，于是想到他的先世多代淳厚朴实，使根基牢固、枝叶茂盛，一代承接一代、一代继承一代，才有今天；过去所积累的善行实在不少。作为子孙，难道又能不人人以善行自我勉励，期望不辜负先祖吗？这样一来，未来所积累的善行，难道还会不厚重吗？这就是这座堂取名的缘由。吴氏积累善行而不停止，士贤应当牢记而不忘，所以用“积善”二字题名堂屋，其中寄托的希望和护佑后代之意深远。解君怎能不取其意义，谆谆为他写下这篇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贤士大夫又怎能不乐于听闻、喜爱称道，并让它显著地传扬在吟咏歌唱的声音中呢？既然如此，这座堂、这种善行，以及这篇记和这些诗，就是士贤的心意，也将同士贤的后代一起流传久远；所谓人才连续不断地产生，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将在横塘吴氏身上验证这句话，并且写下这些话，作为《积善堂诗文序》。

译《吴氏族谱序》。我回朝的第二年，同县横塘的吴士贤来到京师游学，带着他所修订的家谱，到我在西邸的居所拜访，请我作序。我两次推辞而未能推脱，于是就根据这部家谱加以考察。居住在横塘的吴氏，其祖先出自刺史相，最初居住在文江的蟾溪洞。他的幼子名守，官至常侍。传到第十二代，有绍兴省元首善先氏，经过彦高、子季古，从沙溪杳一冈迁到横塘。横塘有吴氏，从季古开始。传到第五代光允公，生有五个儿子：从善、从谦、从吉、从兴、从正；家业因此更加殷实，族人因此更加繁盛。从吉字叔文，有两个儿子：南山、梦雷，都学问深厚精纯。梦雷字震翁，生宗大、宗立，家富而好礼。宗大字德元，传三代到士贤，世代以富厚和诗礼著称，成为名门君子。士贤志向刚强、才智敏锐，思念祖先而不忘，知道所受福泽的来源，于是题名他的堂为“积善”，寄托永久劝勉之意。他又能努力学习而不懈怠，用来光大祖先的事业。看他不把声名利禄放在首位，却恳切专心地致力于修纂族谱这件事，他这种不懈怠、不忘本的实际表现，仅从这里就足以得到证明了。唉！古代黄帝氏兴起，于是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并命名氏族，所以天下获得姓、受到氏的人，没有不是轩辕的子孙。周代以姬为姓，武王时泰伯的后代被封在吴地，后来便因封国而以吴为姓。有像季札这样贤能的人，曾受到我先师孔子的尊敬仰慕。到了吴国宗庙断绝祭祀，吴国王族的本支散居天下各地，也有不少。到了长沙王芮，德行功业在史册上显著；大司马、广平侯汉凭借开国功勋，画像列于云台。此后，树立圭璋、身居爵位的人，直到宋、元而更加显赫的，数也数不清。然而他们无不是太伯的子孙。刺史相的祖先，本来出自长沙王一支，至今已经二十四代，绵延兴盛、繁衍不绝，延伸遍布于这片乡里的，也无不是刺史的后代。吴氏如此兴盛，而福德源流又如此久远，达到老泉苏氏所说的境界，族谱难道可以不修吗？况且我曾听虞文靖公说：“有祖先的宗庙，父亲的亲属没有不包括在其中的；有父亲的宗庙，兄弟的亲属没有不包括在其中的。”宗法不建立，祭祀的制度就不明确。然而后世谱牒联结族人、亲近亲属，仍然保存着古代宗法的遗意，因此族谱本来就不能不修。士贤如此恳切，既能修谱以承继祖先的意志，又想为族谱作序，急切地来请求我，真可以称得上贤能了。数百年以后，他的子孙、孙子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有人能够以士贤的心意从事士贤所从事的事业，那么吴氏的族谱将传得越远便越显彰，使同一源流分出的支派，即使广大到有千万之多，也能有所考查，从而免除苏氏所说的彼此如同路人的感叹，难道不是贤事吗？还应当知道士贤以“积善”命名堂屋的意义，人人都去实践它，世世代代都笃实行善，那么吴氏的善行就会日益更新、月益兴盛，从而不辜负士贤承继先祖、启迪后人的深远心意；而杜氏所说的接连不断地产生公侯，也一定会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这正应当作序，作为对吴氏后人的勉励，同时也是我的期望。

译《送刘季丽辞学官归庐陵序》。士大夫立身于天下，年幼时学习，壮年时实行；小则在乡邑施行德政，大则在国家弘扬教化，用来辅佐君主、施惠百姓，使芳名流传于史册，千年而不改变，这本来是应当如此的事。不幸没有遇到圣明的时代，遭逢圣主，却言论不合、道术不能实行，于是不得已产生辞官归乡的想法，难道这就是应该的吗？如今四海太平，圣明天子在上，各种治国策略都得到施行，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正是士大夫献身国家、推行大道、扬名显亲的时日。而我的同郡人刘君季丽，被有关官府以通晓经书举荐，赴天官之选，正值壮年而将要施展抱负，确实正逢其时，却反复请求归田，难道没有原因吗？季丽是庐陵的著姓，世代以诗书簪缨传家而不衰。他的先父慕陶处士，修养德行而不乐意追求仕进，享年而终。他的长兄孟亶，任岳阳丞时死于任所。二兄叔毖，因为知己的举荐，授任辰州沅陵县令。他的侄子田人，最初占得仕途之位，担任醴陵学官。季丽又不能避免郡县交相征召，于是有了这次出行。刘氏诗书教化的恩泽，为什么能够一代接一代地承继延续到这种程度？不过，季丽的志向本来确实另有所在。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如果一家之中所有人都在家闲居而不出仕，那么谁来辅佐天子、使百姓安宁呢？如果所有人都出仕而没有人在家闲居，那么谁来守护宗庙、整肃家政呢？因此他决意勇于退处，使我的兄长和侄子中那些正在当世做官的人不必有顾念家庭的忧虑，也使家中供奉先祖的祭祀有不会断绝的托付。圣明天子知道他是这样，于是准许天官的奏议，使季丽得以实现心愿，可以说没有辜负他的先父慕陶的高尚志趣了。他归乡时，周子置酒洒泪话别，并赠他说：“你在国家、君主和亲人之间进退所遵循的道义，确实各自都合乎正道了。然而士大夫立身于天下，又不应当仅仅止步于此。一定要利用居于云林之间的闲暇，穷究经书、博览史籍，用来讲明道德的本源，阐明礼义的归宿，考察政治的要领；等到达到强仕之年，再出仕来歌颂国家的盛大，那么你所经营筹划、施行设置的事业，简直可以说是从已经溢出的水中继续流出，又像从已经端满的器物边缘继续发出一样了。”老子说：“大器晚成。”我将看见季丽取得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也更加相信这一点。这就是序。《赠御史王伯静叙》。古今天下的士人，大概有没有不以虚名为贵、反而抬高自己的实际而看轻名声的人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以自己的能力学习为止，时而退处，时而出仕，只要合乎义之所在，丝毫没有务求外在声誉的私心。用这一点来反省自身，内心没有愧疚；用这一点来检验家庭，家人没有非议；用这一点来询问乡里、城邑、国家乃至天下，也没有一项议论与之相矛盾。这难道不是君子所看重的吗？我见过这样的人了，恐怕只有御史金华王公伯静吧？王公天性仁厚，操守品行又非同寻常。当他守道自持、等待时机的时候，隐德不耀；凡是修养于自身、施行于家庭、推及乡里和城邑的事情，所说的一句善言、所做的一件善事，无不可以教化人民、改变风俗。然而他的内心谦退，不求当权者知晓自己，所以应当能够安然静居、顺适性情，如同良材美玉，在烟霞雨露之间一天天滋长，足以成为今日朝廷栋梁和瑚琏般的有用之才。当初王公应征赴公车时，容貌苍老古朴，仪态从容持重，言论慷慨，气度宏大深沉。处在众人之中，即使只交谈一句，也已经知道他是国家的栋梁之器了。后来他首先进呈所著《忠孝》一书，得到皇上的知遇，担任御史台的职务。他戴着铁冠，执着象简，巍然站立在丹陛之下；不动声色，奸邪之徒却因此胆寒，御史台和朝廷各部门也因此风气振作。此后才知道王公果然是国家的栋梁，没有辜负朝廷寄托给他的耳目之任。这样看来，他先前施行于家庭、推及乡里和城邑的德行，如今又显明于国家，并且推及天下了。多么伟大啊！而王公正一心一意、急切勤勉地以仁为本、以义为准，匡助君主，拯救百姓，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说尽的；济世报国之心，即使在梦中也不忘。凡是夜里所想到的，早晨一定入朝禀告；并不像汲黯那样鲁莽，也无愧于魏征的忠诚。这些都是王公的天性，哪里是那些小心趋附时势、以自我取悦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呢？我一向喜欢接近年高德厚的长者，又乐于结交忠贞之士，曾到他的馆舍拜访，因此得以读到乡先生汪润之所传述的实录；读完之后，又接着读朝廷名卿巨公所写的雄文，连篇累牍，他们记述王公德业、出仕和退处的情况已经很详尽了。然而我自认为见识并不在当时贤者之下，却又不能再写一言来补足其未尽之处。于是既为他作序，又继而作歌说：“啊，鸾凤降生于世间，在九章华彩中灿烂成文。起初飘飘然在大皇的原野，如今来到朝廷展现仪容。” 衔着神灵的图谶来到君王门前献上，为国家带来祥瑞。寄托于梧桐树上，傍晚栖止；面向朝阳，按时鸣叫。既然已经察见君王的德行而不失其志，愿与韶乐之声相和。希望感通天人，使庆誉流传千春。歌还没有唱完，有位客人捻髯击节，在席间应和道：“那人的头发已经斑白啊，大器晚成；那人的内心赤诚啊，为国为民。随着时势或显或隐啊，极其明智而通达；早起晚睡啊，激浊扬清。怀抱仁德、践履义理啊，确实无愧于一生。愿化作霖雨来挽救时世啊，思念把丰厚恩泽施给众生。轻视骢马因显达而获得的声望啊，鄙弃苍鹰因勇猛而得到的名声。鸾凤寄托于物象啊，比喻寄兴最为精妙。还要勤勉不懈、每日修养啊，祈愿长久岁月中永远有光彩。”应和完毕，我微笑着请客人也作一首，把他的歌一并写在序文左边，用来赞美王公并劝勉他。时为洪武庚辰十月十五日。

译送刘司训仲珩赴石城任职序 泰和以北四十里，禾溪从那里流出。溪水北面，重重山冈、层层丘陵相连，尽是密林和旷野；四民聚居在那里，门户相连，屋舍相接。其中的族姓，没有比刘氏更盛的。刘氏的俊彦仲珩，聪颖敏捷，才德非凡，早年听受家庭教诲，又向老师请教、与朋友讲习，刚到弱冠年纪便已通晓经史。因此郡县的征召接连而来，但因父母年老，他坚决推辞了很久。后来赣石城的贤明县令，因为学官缺员、人才散失，知道仲珩的名声，又有陈君孟洁推荐他；送来书信和礼物，礼意厚重，使命坚决，这些都不是可以推辞的。于是洪武庚辰年春，他和族中长老公正一同参加贡举，到礼部应试，接受廷试中的本经、义、论、策考试，二人都考中高等。若不是家学渊源深厚、才力充足，哪里能够这样呢？赴任日期已定，因为我与他同乡，而且曾与他的叔父仰霄先生有忘年交，所以请我作几句话为他送别。我说：“士君子要在名教中立身，像仲珩这样的人，本来就应当打开宫门、呈献美玉，借此结下君主的知遇，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谁能说现在还不合适呢？”只是从容退让，不得已而远离父母膝下；那么他又安然赴石城担任清正的职务，难道不是因为石城距离家乡不到数百里，顺流而行很方便，音信可以相通，并且有时还能够前去觐见省亲吗？这样看来，仲珩在忠孝之道上，能够两全。至于端正自己以端正他人，意志坚定而不懈怠，在九年乐育人才的过程中防范、培养、造就自己，譬如松柏，必定长到足够的尺度，然后应时而用，支撑明堂、做成大厦，卓然有补于朝廷，光明显耀于后世，这难道不也是仲珩最初的心愿吗？仲珩笑而不答，我特意写下来作为赠言，使读到的人知道仲珩的志向并不止于此。《松庄诗文序》我曾经辅佐军务，清理北方边塞，驾驭骊马黄马，拥着旌旗，扰攘于黄河一带；经过牧野，历经邯郸，渡过滹沱河而趋向幽蓟，越过居庸关和古长城，到达开平旧元都，追寻到扣肯海，转过黑山，越过集宁而驻扎在大同。大同是秦汉时期的云中大郡。那里北临大漠，西接黑水，东连辽阳，南面控制恒岳。当地风气早寒，但还不至于严酷。土地平坦开阔，适宜种黍和粟；山势盘曲回旋，水流环绕如带；人民体格高大强健，风俗淳厚朴实。自五代、赵宋以来，大多成为北朝的藩蔽。我国朝廷统一天下，又使它恢复为内地。我在那里停留十多天，登高远眺，凭吊古迹、抒发怀古之情，悠然慷慨，很想寻访幽人逸士，询问往昔英雄成败的事迹；大概是因为这愿望太过强烈，竟以为那里没有这样的人，单单觉得它不像中华之地。洪武辛巳年，我充任衡府官员，居住在京师。同乡友人杨君士奇，曾游历荆湘之间，结交的朋友多是奇异杰出之士。一天，他拿着一卷文稿来拜访我，说：“我的朋友张从善，名登云，是中等人。陪侍父亲在武昌军队中，博学而有文才，品德敦厚而行为严谨，通晓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学说，对于古今之事尤其广博通达，天性极为孝友。” 他在云中的故居有一株松树，是他的先祖亲手封植的，枝叶茂盛，生长舒展，因此把居所命名为“松庄”。从善常常思念归去，却一直未能实现，又把这个名字题写在所寓居的地方。这些是士友们为他吟咏创作的若干诗文，希望我为它们作序，以抒发他长久的思念，也借此舒展我对这份长久交情念念不忘的心意。我很惊异于士奇的话，叹息说：“离开云中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如今才听说有从善这样的人，这才知道不能说那里没有幽人逸士、不能说它不像中华之地。大概是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遇到罢了。”以从善被谪戍、寄居旅舍的身份，尚且受到中原士大夫如此称誉，又怎么知道安居在当地、像从善这样的人还不多呢？我为云中有人而高兴，敬重士奇深厚的情谊，又惋惜自己旧日游历时的遗憾，难道能不说几句吗？我说：“凡

译是给居所取植物之名的，若不是清雅之士，是做不到的；所取植物不是别的而偏偏是松，尤其不是清雅之士不能做到。松，是美好的树木。它被《诗经》歌咏，被《尚书》记载，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中。关于它的美德，有的说它是良材，有的说它有坚劲的节操，有的说它寿命长久，有的说它为人所喜爱，记述已经很完备了。如今从善的贤祖父竟能亲手栽植它，并用它命名居所，他是清雅之士，由此可知。从善不远行万里，在谪居之地陪侍父亲，又能够不忘祖先的德行，题名以表达思念，以至于引来这么多吟咏，那么从善是清雅之士，也由此可知。张氏一族恐怕不是要在云中显达，而是将要在武昌显达吧？我知道，像从善所说的松一样，若弃置不用，它也会深深扎根、根基牢固，耸入山谷、昂首凌霄，凌驾烟霞，傲对霜雪，挺立端正，百年之后仍然自在如初；若加以任用，就将支撑明堂、栋梁大厦，挡除风雨，驱逐鸟兽，根根坚实稳固，如泰山般安稳。把它做成船、做成桥，可以渡过大河，贯通大道，宽广平坦，对利民益世的功绩也不小。哪里只是像桃李在春天争妍、荣蓉菊在秋天炫耀芬芳罢了呢？作此序以劝勉从善。送与志彭贰尹还香山叙 合抱粗的杞梓，如果不能用来支撑明堂、栋梁大厦，就无法显出它的长处；骏马伏在马槽旁，如果不能驰骋于宛、洛之间、奔赴幽州并州，就无法展现它的卓绝脚力；君子研习学问，如果不能登上台鼎之位、承当治理一方的职务，就无法施展他宏大的才能。这是众人的确切说法。然而君子的自处之道，又未尝不乐于顺应天命、知晓命运，随遇而安，不肯因地位卑下而忧戚，也不急切追逐利禄显达，以免留下天下后世的讥讽。香山县的副县令与志彭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彭氏是西昌的仕宦世家，先生是彭氏中的伟器，博通古今，志向操守刚正清洁，所到之处都有清廉如冰蘖的声誉。他性情淡泊，不喜欢求取仕进。洪武年间，当权者推荐他，太祖召见他，他便以父母年老为由竭力请求，获准回家奉养。所居郭西的月池，泉水清澈，土地肥沃，住宅幽静，树木茂盛；他谨慎修身，笃实行义，不随便与人交往。调理饮食之余，每天与弟弟和儿子讲论道德仁义，早晨如此，晚上如此，闲暇如此，休息也如此，安然自得。洪武末年，郡县交相征召，强行起用他主持五云县学；他教导严厉刚毅、端正方正，前来受教的人大多变得文雅整饬。他曾深深痛恨奸弊成为百姓的祸害，恰逢皇上继承大统、飞龙在天，群策群力、百事兴举，他首先分条陈述救时济世的切要事项，以及释奠礼乐等数件事上奏，特别得到皇帝嘉许采纳。因品行才能受到征召，赴公车后被委以治理百姓、守护地方的重任。香山在南海一隅，军民杂居，若没有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便不能安抚使他们安定，所以才有这次选任。人们都认为先生没有得到朝廷内任，无法扩大施展才干的范围，心中不免遗憾；又担心他年事已高却被远行征召，冒犯瘴气而受害。先生却说：“新近接受圣天子的英明诏命，只应当努力敬慎地去做，以免辜负所任职务罢了。个人的打算不是首先要考虑的。”于是浩然踏上五千里的漫长路程，把险途走得如同平地。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认为这是忠诚之心所感发的。到任之日，他查阅官吏文牍，询问百姓疾苦，宣示皇帝的恩德，平息盗乱和诉讼；凡有不能擅自更改的事，密封上奏往往都得到批准。任职一周年便治理有成，百姓歌唱而以他为乐。今年冬天，他奉藩府天寿之命，带着祝贺皇帝寿辰的表章来到京师；事情办完后，因为年过六十，按理应当辞去政务，便感慨地生出告老归乡的想法。想要上疏请求辞职，不久却被议论此事的人阻拦，势必还要完成三年任期，期限已经严格确定。他的世交、直史坦行萧先生，和同郡在朝任职的人

译，都写诗作文来抒发他的情怀，托我叙述事情的始末。我闲来曾说过浅近的话：“求学本不在于知识多，而以能够见道为贵；做官本不在于地位显赫，而以能够称职为美。”我又说：“凡是做官的人，与其职位有余而德行不足，必定不如职位不足而德行有余。先生既然求学而见道，做官而称职，难道不是职位不足而德行有余的人吗？他没有辜负圣天子所托付的职责，如今还不可以年老便突然辞去，实在是应该的。先生还请勉力而行，等待凭考核最优的成绩在天官面前显扬。到了将近七十岁，再安然退休；苍颜白首，归隐山林泉石之间，像洛阳的耆英们一样从容饮酒作诗，共同达到高寿，那时还不晚。作此序作为将来征验的依据。《孙氏族谱叙》

译我曾考察古今天下那些显赫祖宗的名门大族，他们既然在前代创立基业、传下统绪，无不要等待贤能的子孙在后代继承志业、承述事业，使之流传无穷。假使他们有显赫的祖宗在前面创立、传下基业，却没有贤子孙在后面继承、承述，那么他们的事业、统绪、志向和功业，终究免不了荡然无存、毫无踪迹；还敢希望它们著于永久，绵延不断而不泯灭吗？我正是因为读了同邑孙玄真氏的族谱，知道孙氏从殷周以来，历经二三千年、九十多代，衣冠文物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才不能不为古今天下那些不如孙氏的名门大族深感慨叹。按谱考察，孙氏出自虞舜之后。到成汤时，有虞公光受封为诸侯；传到第十世遏父，任周朝陶正，周武王依赖他的器用才能，把长女大姬嫁给他，生子满，封于陈。又传十世，到公子完逃奔齐国，任工正；齐懿仲把女儿嫁给他，他因而与陈氏分开，自称田氏。又传五世到书，字子占，因武功，齐景公赐姓孙氏，食采于乐安。传两世到武，侍奉吴王阖闾，成为名将，著有兵法十三篇，兵家世代尊奉他。孙武之后两传到孙膑，又凭将略显名。孙膑之后传了十八代，经历秦朝直到汉朝，没有不担任高官、享有禄爵的。其中有孙丹，生孙钟；再传到孙权，占有江东，与魏、蜀形成鼎立的盛势。共传三代而归于晋。孙钟的弟弟孙旃，传两代到唐朝仆射、银青光禄大夫孙讷；因黄巢之乱，孙讷率兵平定江右，于是定居在吉州白下县仁义乡。孙讷的弟弟孙誗，居住在赣州宁都。传七代到知岳州府君孙勰，重新修订族谱。孙讷之后七代到尚书仆射、银青光禄大夫孙霸；孙霸之后又传十四代，就是玄真的父亲孙仲安。仲安是孙氏中忠厚笃实的人，淡泊而不羡慕荣华利禄，只是每天用义方的教诲勉励儿子。玄真幼年聪敏，喜爱询问学问，以孝友著称于宗族。洪武四年，他以兵曹身份来到京师，不避艰险，竭尽心力，谋求安定百姓、奉事君上的办法，他的立志确实值得嘉许。又能继承岳州府君的志愿，孜孜不倦地以增修宗谱为要务，并请我为族谱作序。我考察了事情的始末，既赞美孙氏源流广大而久远，又见宋元时期的文章巨公，如眉山苏先生、考亭朱夫子、临川揭学士等先辈，对孙氏的品题推重到了这样的程度，这些都可以作为征验。而玄真竟能使岳州府君以下二十一世的嫡系支派清楚明白、可以考查，又得到当时朝野缙绅以及我的朋友萧君坦行所作的序文，前后搜罗概括，几乎没有遗漏。若不是玄真明达，能够懂得善于继承、善于承述的道理，以求不愧于前代闻人，并为周代后裔增光，他又怎么能得到名士大夫如此丰富的记述呢？唉！像玄真这样的人，确实可以说是孙氏的贤子孙了。何况正值国家疲敝的时期，他还能这样坚定志向、努力效法先人，今后所能达到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姑且叙述其大概，以等待后世百年之后继承玄真志向、承述玄真事业的人，到时还可以据此得到考证。《怡乐堂诗文叙》韩府长史胡养正，世代是江右禾川的名门大族。他的先父胡继文，兄弟四人共同居住，和睦乡里，成为人们称道和劝勉的榜样。元朝末年战乱兴起，烽火焚烧、家园离散，几乎没有安宁的年岁。继文估量旧居的基业已经无法恢复，于是脱身远行，来到长沙古浟西南，得到凤山龙潭的佳胜之处，便在那里定居成家。修建房舍，开拓田园，开凿池塘、种植树木，作为归隐的打算。长子养中，养正是次子。养正九岁便成了孤儿，母亲彭夫人品行贤淑，虽然正值时局艰难，教育训诲却没有稍有缺失。养正天资聪敏，自知应当专心好学，以此振立门户。成年后补为县学弟子员，勤勉讲习经书，意志坚定，确实不追求外在修饰，老师和朋友都敬重他。洪武年间，他考中乡试，被推荐到京师，授官为福建南安教职。养中能够努力守成祖业，奉养母亲、供奉祭祀之外，把所有资财都送给弟弟，并且勉励他遵循勤学有为的道理。养正依靠兄长而有所成就。等到获得俸禄后，便迎接母亲来奉养；养中又到养正那里，因不得已而把彭夫人送到官署，以满足弟弟的心愿；辞别后不到一年，又奔走来到闽中，载着母亲返回。大概正是因为喜悦和忧惧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不久母亲因年高去世，人们都认为养中、养正兄弟的至诚孝心感动了上天。养正奔赴临丧之地，因悲伤过度而形容憔悴；丧期结束后，入朝拜谒高庙，因才干被特别擢升为齐府长史，政事崇尚宽简，朝廷内外都感戴他的德行。今天子继承大统之初，齐地因不安定而废黜并铲除那些奸邪之人；几位有邹阳、枚乘遗风的官员，都奉召回朝，而养正在周旋调停、消弭祸难方面功劳最多。皇上嘉奖他的忠诚，仍命他在奉天门东阁为齐郡王讲授经书。我当时在衡府任职，和他共同办理事务，在校勘书籍、执笔著述之间相处了一整月。洪武辛巳年冬，郡王因受封而前往王府，养正改任现在的职务。此前一年春天，养中庆幸弟弟能够在这个时代以忠节自我表白，不远千里来到京师；兄弟一见便欢然相合，不只是鱼水相得，连同寝同食也与童年时没有不同。靖江殿下听说后，认为这是义举，赐“怡乐堂”三个字为他所居之堂题名。晋府来朝，留居西邸，听到靖江王的说法，召见养正而非常喜悦，又赐下御笔手迹，让他放在文卷的卷首，他的荣宠也达到极点了。于是京城的名士大夫都写诗作文来记述歌咏此事，如国子监的缙绅、翰林院的英杰、宫中显要的俊彦、秘书省的博学大儒、王府中的杰出人士，无不乐于听闻并称道此事，写成篇章，洋溢着和平安乐的声音，以继承两位贤王喜爱善人、表彰美德的美意，并赞美养正兄弟和乐融融的天伦之乐。这种天伦之乐，向上追溯，已经连续几代如此；向下延续，也应当世世代代永远如此。果真这样，那么九江的陈氏、浦江的郑氏，便不能专擅前后闻名的美誉了。堂中的万千子孙，都应当把养正兄弟安然和乐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更应当把两位贤王和众位大臣借诗文阐发、寄予期望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啊！这就是序。

译《复朴山书院后序》古代施教，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其根本在于修明人道，彰明人伦，端正人纪，使这些道理万世不坠。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不是如此的。汉、魏以后，政治不如古代，圣人教育人的方法一天天衰落、一个月接一个月地松弛。西晋战乱纷扰之后，所谓塾、庠、序、学的设置，几乎无暇讲求了。于是间或有高士逸民，不被时世任用，隐居以求保全自己的志向；他们怜悯圣道无人传承，便招收门下弟子加以启发教导。这就是石门、岳麓、濂溪、白鹿洞等书院历代相继兴起的原因。像我县高安尹严公用父在前元创建朴山书院，而他的从孙、国子学正严从礼在国初重新修建它，难道不也是这一类吗？朴山在县城西面，严氏住宅靠近那里，书院因此得名。它创建的缘由、碑刻题记的安排、地势位置的优胜、培养人才的功效，以及七十年来兴废沿革的详情，都已经具见于缙绅海桑先生的记文、御史子启王先生的序文、国录雅言萧先生的铭文、直史萧君用道的颂文，其中阐发的意义已经完备了。国子先生去世后，至今又过了十七年，他的长子俊德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书院的匾额，以及芝兰时雨般的教化，乡里县邑都仰望它作为仪范，朝廷内外听闻后都认为是美事。吟咏歌颂充满文坛，记载著述清楚地刻在金石上；它的光辉传得久远而灿耀，恩泽施及后世而没有穷尽，这些都明明白白值得称道。今年春天，我借严氏姻亲萧日高入京觐省的便利，请他来求我为文卷末尾作序。我有幸看见天朝学校的制度，井然有序而不愧于古代，因此政教修明，礼乐兴盛，士君子无不懂得仁义值得尊崇、功利不值得崇尚。士人的熏陶培养和造就，确实有来由了。严氏的书院由祖孙相继承办，文雅兴盛、世代相承，既用来陶冶自家子弟，又推及人人，给予引导、扶掖和切磋，造就贤才，这对于助成风俗教化，作用也不小。这样看来，我知道严氏积累诗书教养所得到的福泽，将绵延不绝、光明显著，延续到千百年以后，哪里会有尽头呢？这应当作序来勉励后来的人。《送周判官诗文序》圣天子即位改元之初，政令焕然一新，振作精神治理文教。凡是天下身处卑微、被遗落而怀有奇才、抱有珍能的人，无不被搜罗、选拔出来，列于各级官位。第二年，皇帝又命儒臣把古今典籍中记载的君道、臣道和人事，删取概括、分类汇集，将嘉言善行和警戒惩戒分别编为各类的纲要；上起唐尧、虞舜，下至元朝末年，采集编纂，作为便于观览的一代著作，也将用作万世的龟鉴。于是选取朝廷内外士人中博学广闻者，聚集在翰林院，在武英殿南廊开馆从事编纂，先行草创。当时的俊彦有天台陈好义、徐好古、叶仲汜，延平郑孟宣，姑熟章谨，建宁苏伯厚、李铎，吴中王汝玉、张拱、高可大，溧水王真，邵武刘仲美，大兴李敏，金华方叔衡、朱子建，宁波史维时，广陵陆伯瞻，浦江赵友同，临江周思吉，郡中颜子明、萧用道、杨士奇，以及我在内共二十三人，都参与了这次选编。于是天子欣喜于得到人才之盛，命文翰博士、天台方孝孺总裁，命侍读绍兴唐愚士、金华娄琏、吉郡胡靖三人副总裁，命修撰吉郡王艮、编修荆州杨溥二人主管督办并加以讨论。这确实是建文庚辰十月十二日的事。第二天早晨，在馆中赐宴；随后大官供给酒食，中使一同供给笔墨纸张，事情实在非同小可。过了不久，唐愚士、王艮、李铎、李敏相继去世；赵友同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陆伯瞻因出使朝鲜离去，颜子明因辞老离去；陈好义、叶仲汜、朱子建、王真、杨士奇、方叔衡、史维时升任国子监、王府或翰林官；高可大任扶沟县令，周思吉任湖广安陆州判官。不久，方叔衡、刘仲美又因病死于任所。周思吉字存诚，性情古朴淡泊、平和旷达，喜欢放情山林田野；又年过六十，便上疏竭力说明自己衰老疲惫、不能任事，请求辞职，获准保留原官职而退休。朝廷名士都称异，纷纷说：“存诚贤明啊，他取舍有道，进退合宜。”他南归时，大家便相互作诗歌咏，勉励他在家庭中勤修德业。十年之间，一旦遇上文明盛运，又逢有作为的君主，正是可以出仕的时候，他便会勃然兴起，如风云跟随龙虎、水火趋向燥湿；即使与汉代东观、唐代弘文馆相比，也大概不相上下。我和诸位君子是多么幸运啊！不到两年，我和存诚之间，或死或存，或升或止，或离去或就任，竟有这样多的不相同，唉，实在令人感慨。即便如此，去世的人已经罢了，活着的人却确实不能不敬重自身；升迁的人已经升迁，停留的人也不能不安于自己的命运；离去的人已经得到归宿，就任的人尤其不能不勤勉履职。圣天子在上，器量如天般广大；他之所以能够顺从存诚悬车退休的请求，又加重赐予他荣宠，完全是出于内心自然的仁厚，不需要勉强，自然而然地广泛应对，竟不知不觉合乎古代圣王的美好典章。再过十年，贤能之才一同兴起，德化遍及四方，天下安定。我知道，圣天子顺从请求、再加荣宠的事情，也未必不会像今天对待存诚这样廓然大度。我和诸位君子又是多么幸运啊！因此借诗文作序，大略叙述事情的始末，作为赠给存诚的文字，也作为当时文坛的庆贺。

译《极拙堂诗文序》罗孟敬的居所，在泰和古城的西北角。后面倚靠高大的山丘，前面面对清澈的池塘，山石映着芳林，左面控制着平坦的陆地，大概占据了靠近城郭的佳胜之处。孟敬兄弟七人，都以温厚、恭谨、谦逊著名于乡里。孟敬本人淳厚古朴、笃实诚恳；容貌举止端正庄重，言语简约直率，胸襟恬淡平和，交游相处和善谨慎。他看见世俗之人日益习惯于权术、变诈、纵横、捭阖，还自以为聪明，便厌恶地远离他们。有人不了解而来询问，他就说：“我本来就是极其笨拙的人，怎么能同那些多才巧诈的人作伴呢？况且那些多巧的人又哪里会愿意同极拙的人作伴呢？”因此我谨慎地避开他们，退而修养自己的极拙，只想把自然的寿命留给后代罢了。又哪里敢凭着期期艾艾的口才、坚定确实的内心，在那些多巧之人的喧嚣纷扰中，寻求他们的认可和投合呢？于是把他的堂命名为“极拙”，以表明他的志向。两个儿子仲勤、仲晦，都敦厚谨慎，有父亲的遗风。仲勤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师，请得侍书吴公仲平的书法、直史萧君坦行的记文；一时名流作赋吟咏的也不少，便请我作序。我曾经说过浅近的话：“沉溺于机巧的人，正是笨拙之徒。然而所谓笨拙，并不是真正的笨拙，只是不把心思用在机巧上罢了。我又说：正因为不把心思用在机巧上，所以不会被那些玩弄机巧的人迷惑。过去汉阴的老者抱着水瓮灌田，子贡告诉他用桔槔会轻松些，他却说：‘有机巧之事，必然产生机巧之心。’他不知道，使用桔槔的巧法正是那种需要防范的机巧，而抱瓮才是极拙的做法。然而他宁愿这样做而不那样做，是因为不愿从事那种机巧，除了笨拙之外便舍弃了别的办法。澹台子羽行走不走小路，小路本来又近又便捷，大道却像是笨拙而迂远；然而他宁愿走大道而不走小路，也是因为不从事那种邪巧，舍弃了笨拙而正直的道路。千百年以来，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见。到了唐代的柳宗元，痛恨机巧、倾险妨害教化、危害国家，便借乞巧之事写文章，寄托坚守质朴的至性。唉！像柳宗元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深深符合汉阴老者、澹台子羽的心意吗？又过了千百年，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更加少见。到了孟敬，独能远远避开多巧之人，又以“极拙”为堂名，留给子孙永久示范。唉！像孟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深深符合柳宗元的心意吗？难道不也是无怀氏时代那些质朴的百姓一类的人吗？记述这些，作为《极拙堂诗文序》。《冰蘖轩诗文序》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也贵在有超过常人的志向操守，而尤其贵在有超过常人的德行器量。德行器量，是安置才能和志操的宫室；才能和志操，则是宫室中的各种珍宝。有各种珍宝的人，必须凭借宏大深厚的宫室来容纳它们，那么珍宝虽多，取用必定合乎时宜，使用必定合乎节度，也不会留下守财不慎的讥讽。假使拥有珍宝的丰富，却没有宏大深厚的宫室来储藏它们，就难免暴露在外，取用不合时宜，使用不合节度；不是白白浪费，便只是教给盗贼如何偷取，哪里值得珍贵呢？像姑熟李介石这样的人，困穷时能够救济艰难祸患，显达时能够承担繁重事务，他的才能值得取法；居家时若不是自己的劳动所得便不食用，做官时若不是合乎正道，便丝毫不从别人那里取财，他的志向操守值得尊重；以诚信要求自己，即使不被理解也不苦闷；以宽厚对待别人，对人没有不能容纳的，他的德行器量难道还不值得尊重吗？他的同邑朋友通政章公有常，是了解介石、志同道合的人。改元之初，章公首先把他推荐给朝廷，天官征召后，授予他饶州乐平县丞之职，丞是副县令。政教的好坏，他与县令共同掌握张弛；法令的得失，他与县令共同斟酌；催促征收的缓急、赋役的轻重，他与县令共同权衡变通。所以县令与县丞若不能像家人父子般协力恭敬、同心相得，很少有能够治理好各项事务、成就伟大功绩的。介石温和柔顺，却不至于疏忽懈怠；明察果断，却不过分苛细审察；恭敬谦让，却不流于怯懦。由此上下情意无不顺畅，大事小事无不办妥，远近风俗无不知道，前后政绩无不建立。士人称赞他的贤能，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教化，井然有古代贤良牧守的风范，乐平的百姓真是幸运啊！有客人经过乐平，看见田野开辟、人民安定、墙屋修整、树木茂盛，说：“治理得多么好啊！”他到介石的住处，交谈了几天，才知道介石内在的德行正是如此。章公的推荐文中有“励志清苦”的话，于是用“冰蘖”来题名他休息的轩室，既是对他过去品行的表彰，也是勉励他将来的志业，其中的意义很深。洪武三年春，介石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师，而章公恰好调任王府长史，和我一起奉诏编纂内廷诵读之书。介石的德行施及百姓，正是如此；我既重视介石专心自我修养，也重视章公乐于表扬善行。一天，他带着朝野名士大夫为《冰蘖轩》所作的记文和诗篇，约有几十篇，来请我作序。难道可以没有话说吗？唉！冰，是万物中最清澈的；蘖，是万物中最苦的。用它们来养生，不如和羹、大牢甘美；用它们来求财，不如纯金、璞玉贵重。然而古代先民独独取它们作为高贤真士的美称，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士人若能凭一身清廉自守，纤毫没有私心，即使天下纷华靡丽到了极点，也遥远得不能撼动他的内心，那么若不是冰的极端清澈，实在不足以作比喻。士人若能以淡泊自我砥砺，不追求温饱，即使天下珍馐美味到了极点，也分明不能改变他的志向，那么若不是蘖的极端苦涩，实在不足以作譬喻。既然这样，古代贤者已经凭借这种声名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并流芳于史册，显赫到如此程度。介石又凭借这种声名得到朋友的信任，把它题写在高轩之上，百世之后，谁知道他不会也像古贤那样显赫吗？这正是诸位君子毫不迟疑地为他记述、毫不吝惜地推许他的原因。介石啊，还请继续勉励自己！这就是序。

译《相山经序》龙蟠子说：安葬，是掩护亲人遗体的办法，是慎重办理丧事、善终送死的事情。人的形体承受于父母，本人的尸骸得到地气，地气相互感应，便能使鬼神的福佑及于活人。所以青乌子说：“埋藏在幽深之处，实在关系到吉凶祸福，能够不慎重吗？”孟子说：“奉养活人不足以称为大事，只有安葬死者才可以称为大事。所谓大事，难道只是棺椁、衣衾、哀痛的神情和丰盛的祭祀，把心意尽到就够了吗？”大概占卜墓地的吉凶而安葬，使亲人的遗体不陷入背囚腾漏等不吉之地，不埋在不蓄藏生气的浅穴中，不受狂风、地下水、蝼蚁侵害，这也是办理大事的一个方面。曾看见大户人家安葬，丧礼戒备举行，棺椁下葬无不精美，衣衾入殓无不厚重，哀戚的神情无不充分，祭祀的物品无不丰盛；可是他们被迂腐怪诞之士迷惑，任凭对方诱骗，说：“某座山能使人富，某座山能使人贵。”有的深入沟壑幽谷的险处，有的登上高耸险峻的峰峦，有的靠近奔走如马的冈陇，有的登临散漫的丘阜；把假的指为真的，把虚的指为实的，把背面指为朝向，把凶地指为吉地。至于阴阳消长的奥妙、五行生化的机理，以及山脉源头作为祖、行走作为势、停聚作为形、分支作为护卫、结聚作为穴位等道理，却茫然无知，像瞽叟在夜里行走，愚昧而盲目，完全不知方向，不害怕祸福随人而来，只顾图谋金帛以利自己。天下人都这样做，没有谁知道其中的谬误而加以纠正。做儿子的，不揣度自己的德行，反而贪求地形的富贵，顺着术士所指的踪迹去安葬，那么精美的棺材、厚重的衣衾，最终都成为水泉和蝼蚁聚集之处；亲人的肌肤承受不住惨害，坟墓中的神灵失去凭依，子孙也遭受灾祸。想要使亲人安稳，结果却终于抛弃了亲人；想要使宗族显达，结果却终于覆亡宗族的，比比皆是。迂怪之士这样欺骗人，危害严重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能不慎重呢？我曾怜悯那些错误谬说相互沿袭、没有止境，于是向上考察古代，搜集孙、郭、杨、曾诸家的地理著作，参互汇集、融会贯通，恍然之间，大概得到了其中的要领。又跟随能够通晓这种术数的人拜师学习，从而进一步明白其中的条目，于是安葬山地的方法才算通达。我曾对此说：“学习崇尚正道，不崇尚邪道；术数崇尚明白，不崇尚怪诞；行为崇尚忠厚，不崇尚刻薄。”当时的士人反而违背这些原则，所以丧失正道，渐渐进入邪道；丧失明理，昏昏然进入怪诞；丧失忠厚，轻薄地进入刻薄。由于进入邪道，所以把安葬亲人当作求取富贵的手段，却不知道其中的孝道；由于进入怪诞，所以把流传的葬山之法说成灾异诡秘之术。这种术数，专门务求取悦于人，却不知道探究根本。由于流入浅薄，所以把安葬别人的亲人作为谋取资养的办法；对于自己的亲人，却随便安置而不加顾念。可悲啊！美好啊！前代圣人仰观俯察，近取自身，远取万物。大概看山的方法和看人的道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君子懂得观察人的道理，就可以懂得看山的方法了。因此我把它写入书中，并在篇首这样作序，以等待那些想使亲人安妥的孝子仁人，一定依照此书考察，那么大概可以得到其中的要领而不致差错了。《纲常懿范》序 《纲常懿范》，是庐陵周德在闲居时，感念先母幼年教导自己忠孝之事而撰述的。母亲姓彭，讳屼贞，生来聪颖，幼年纯厚谨慎、贞正诚实；长大后仅识文字，却知道文学德义是美好而且尊贵的。她性情喜爱听闻古今忠臣、孝子、烈女的事迹，常常默记，累计有数百件。慈父去世时，母亲年仅二十八岁，守寡守志，对荣华利禄看得很淡。周德刚满四岁，她就让他拜师学习；夜里一定教他修身勤学的要领，然后举出所记忠孝故事中的一件，始末详尽明白，恳切而严肃地教诲说：“你要谨慎记住这些，长大后必须学习这些。做臣子应当忠，做儿子应当孝，这样才不会丢掉你父亲的志向。”元末战乱兴起，乡里离散，她能够跟随外祖父庭椿居士事先远避，保全自身于浊乱世道之中，人人都佩服她明智而有远见。战乱平定、时局安定后，她回去筑庐独居，备办礼物送他跟随乡里缙绅胡先生学习。胡先生言行端正崇高，德业充实丰厚，当世少有人能比。一见周德聪敏，就答应把孙女嫁给他。母亲高兴地说：“我的孩子学业有了依托，我就没有忧虑了。”于是敬重礼待胡先生，如同对待严父。凡是佳果美食，不先拿去进献，就不先入口。居住不久，我的母亲和先生相继去世，使我无法报答大恩，呜呼，痛苦啊！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幸而遇到当今大明光照天下，普照六合；皇帝圣明神武，辅佐大臣贤良。他曾认为天下士人有的还没有得到君主知遇，栖身草野，亲自砍柴耕作，却能把百年以上贤愚、成败、得失、利弊，像呈现在手掌中一样看得清楚。在这个时候，谁不想出仕，与当权先达同心协力，辅佐皇帝的宏图，宣扬圣人的教化，歌颂国家的盛德？然而出仕或退处、取用或舍弃，本来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于是我安于贫穷，忽然又想到母亲对我的恳切教诲，是这样的勤勉，而我却因循潦倒，年近四十，进不能有所补益于圣朝急切求治的心愿，退不能有所彰显先亲潜藏的德行。于是趁闲暇，承接先亲遗训，又旁加搜集整理，把中古陶唐氏以来、天地统治之际、人类范围以内德行崇高、事业广大、功业成就、声誉显著的人物，汇为一编，题作《纲常懿范》。全书共十六端、二十五类，合计一千三百九十六家，概括举述人伦常道，包罗善类；纲领铺陈，条目分明，平坦明白，容易看见。做君主的鉴察它，就可以效法贤明君王，追随前代圣人的足迹，努力达到太平；

译做臣子的阅读它，就可以仰慕先贤的高尚品行，追踪前代烈士，勉力成就忠义；做男子的浏览它，就可以受到感发而有所成就，实现做男子的志向。做女子的听闻它，就可以羡慕并依照其榜样，修养做女子的德行。看到时机可取而想要进取的人，看看那些才智杰出的类别，英气自然加倍，行动也必定果断。知道事情艰难而想要退隐的人，考察那些清高隐逸的事例，操守就会更加坚定，守志也必定确实。想要整治家庭的人，阅读同居和睦的条目，就一定能够厚待并依次亲近九族。想要扬名的人，寻求联芳传美的篇章，就一定不会辜负百年声名。概括来说，这就是人伦的规范。汉、唐以来，百将、循吏、列女各自已有传记，然而考察其时代至今，又过去了五六百年，继承编纂的人还没有出现。这就是说，古代虽然已有传记，从今天看来，也仍是不完整的器物。因此我冒昧遍考史籍，旁参百家，采录见闻所及，编成此书。然而仍遗憾山林之人见识浅陋，古今事迹浩渺，不免有沧海遗珠、甫田滞穗。这又有待于后世博雅君子与我志同道合者，为它润色，补足遗缺，世代相承，贤者相继，在人物名数上增添新的内容，在各类事迹中续写美善；以陈述善行、禁绝邪恶为宗旨，除去稗草而培育稻粱，汇集凤凰麒麟而扫除鸱鸮獍兽。用于朝廷，就足以成为君臣增进德行的龟鉴；用于民间，就足以成为士女趋向善行的指南。向上可以赞助圣天子风化政教的光辉普及天下，向下可以慰藉先母的教诲没有落空。这就是我的志愿，所以在篇首自作序言，希望阅读者知道它的根本。洪武壬申孟夏朔日，龙蟠是修书写于举冈的写经轩。《送陈簿序》主簿是辅佐县令的人。县令施行善政，主簿能够赞助协助；县令施行不善，主簿能够匡正他。户籍的多寡、赋税的轻重、徭役的繁简、刑名的枉直、风俗的美恶，都要公平裁决、综合治理，使没有一件事不合于中正；县令和主簿实在共同承担这些责任。既然接受这种选任而担任这个职务，承受百姓和地方的寄托，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可以。崇仁县主簿、天台陈君尚义，由国子生出身起家，任云南军民府经历，经过两次调任来到这个县。不到一个月，政事通达，百姓和睦，各项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在此以前，崇仁的田税法被贪吏破坏，百姓大概有承受不了其祸害的。陈君察觉而忧虑，就亲自到朝堂向皇上陈述，得到准许，把烦琐苛细的弊端全部革除，制定为宽简省便的条例。县中的百姓没有不欣喜歌咏的，都认为从陈君那里受到永久的恩惠。陈君却退让自谦，把功劳全归于朝廷，说：“这是圣天子的恩赐，我有什么功劳呢？”有见识的人大概因此更加看重陈君的远大器度。任职三年后，他来京师缴纳赋税，崇仁县的俊秀人才也在朝廷大庭中列于清要之阶。像典籍黄公子中、编修吴君德润、给事舒君孟明、太学生吴尔瞻、刘子羽诵等人，都异口同声称道陈君的善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我听说后很高兴，说：“古人有句话：‘枳树荆棘不是鸾凤栖息之处，治理百里之地不是大贤施展的道路。’这难道果真足以成为名言吗？”柳下惠不以小官为卑，孔子也曾任委吏。圣贤出仕或退处，往往安于所遇，随时处于适中之道来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何曾斤斤计较职位的高低、事情的大小呢？主簿这个职务，虽然卑微而且不大，但从前贾浪仙曾经担任过，最终以诗名流传古今；程明道曾经担任过，最终以理学倡导天下；洪光弼曾经担任过，最终以使节之才显名青史；叶子昂曾经担任过，最终以宰相功业光显门第。以四位君子的才能操行，尚且不因为职位卑小而轻视它，他们难道是陈君所知所仰慕的四位君子吗？他与那些急于求取进身、忘记自己才量所能达到之处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四位君子的德业，我将以此来期望陈君。陈君此去任职，一定能够有所作为来符合我的期望；那么崇仁县，难道不也会成为汉代朱司农的桐乡吗？于是作序。

译《周氏小谱》序 编写族谱，是为了记录族姓，彰明昭穆，确定亲疏，辨别同异。根本相同却因失于记载，过不了多久便把同族当作异族，这本来就不是仁人孝子的心意。根本不同却强行攀附，想欺骗人而把它说成同族，又哪里是仁人孝子的道理呢？像郭崇韬招致拜墓之讥，苏老泉所说彼此相看如同路人的情形，都可以作为警戒。我的祖先从金陵来到泰和爵誉里居住，历任西台御史、仆射、朝奉大夫，直到潭州主簿；又从爵誉迁居灉江，传到高祖月溪时迁到桐山；再传三代到先父君邦贤，迁居阳冈里。举冈毁于兵火之后，先父谨慎保存我周氏宗谱。族谱开头有燕山窦禹钧子俨所作的序，有益国文忠公所作的重修序，还有太祖夫人的金花封诰。二庚子年秋天，先父携带丰厚资财到五云避难，寄居在大原里。有一位同姓的富户，愿意用百金买下封诰，并借此叙说同宗之好。先父愤然说：“你想用百金把先世的封赠卖给别人家不肖的子弟吗？你把我看得多么卑下啊！”那人惭愧地退去。先父于是另制帛囊，装好族谱和封诰，把它加在挑担上。心里一旦感到紧急，便会丢下担子，带着这个帛囊逃走，挑担的人却不知道。到了名叫分水的地方，越发不能承受它的重量，猜想帛囊里是卷轴画像，便恼怒地说：“性命将要难保了，难道还要挑着画像吗？”于是解下丢弃。走了十里路，才互相追上，问起帛囊，挑担的人如实回答，立即返回寻找；留下一个多月，最终也没有找到，忧愤成病而死。唉！先父身处艰难时代，像这样极力保护宗谱和封诰，大概是想把它们留给后人。不幸被挑担的人丢弃，以致忧病而终，他的志愿实在令人怜悯。周德幼年丧父，依靠贤母教育，终于成长成人。我曾想到先父的德行，想办法完成他的志愿，却一直未能做到。洪武己卯年，我在王官中充数，曾趁侍讲的闲暇，根据所见所闻，编作《周氏小谱》，放在举冈《八咏卷》中，使后来的阅览者有所考察，并把它传给世世代代，希望不辜负先父的志愿。《西江归兴图》序 《西江归兴图》，是我的朋友寿庠礼用黄先生考核政绩，前往天官衙门，按惯例送翰林院考试本经义、论、策；他独占众士之首，朝廷将越级提拔他，但先生却不屑于此。他每天急切地请求告归，又多次直言切谏，触怒主管官员，于是得到韶州乳源教谕的任命。同道之人无不替他惋惜，但先生不以此为意，只把能够顺路瞻望桑梓、拜祭一次先人墓地看作幸事；又高兴西江数千里山川郡国的形胜，可以重新经过并加以品题。于是买船载着琴书，从金陵溯长江向西而行。不到一舍便到三山、采石，这里可以访求李白、谢朓留下的遗迹。再向西是铜陵、潜岳，可以尽览南北群峰的秀色。再向西是小姑、彭郎，两山夹江对峙，西南半天下的众水汇聚于此，向东流去。观看这些景物的人，无不可以开阔胸怀、排遣幽忧。再向西是匡庐、五老，是彭蠡、扬澜湖；天空缥缈，烟水迷蒙，无不属于归途，正可长吟朗诵，作为铺陈文辞、挥笔写作的资助。再向西是吴城、昌邑、古洪，以及西山、南浦、徐稚亭、滕王阁；名藩和壮观，也无不属于归途，可以登高览古，作为放眼游观、驰骋胸怀的助益。再向西是丰城、玉峡，以及我的故乡庐陵郡，像螺川、鹭渚、青原、玉笥的奇景，在南方最为出众；忠节和文章世代著名，至今仍鲜明可仰。再向西是丹砂、淘金，以及我的故乡西昌县，像龙洲、鸥阁、玉华、武姥的胜景，在本郡又居首位。甘溪在玉华山的北面，山岭环绕，水流回旋，土地肥沃，树木茂盛，居民众多而礼俗淳厚。黄氏居处依傍穷林峻岭的山脚，俯临平田曲涧的水边；浮岚暖翠，朝晖夕霏，阴晴明暗变化，转瞬之间呈现万般形态，无不可以使内心舒畅、使平素志趣愉悦。归兴在这里浩大而不可遏止，这幅图尤其应当秩然创作出来，成为旷古未有之作。我抚看此图，已经了解先生的兴致，于是为它说道：士君子倦于游宦而思归，像陶渊明对于晋朝，是生不逢时而且能够由自己作主，所以能洒脱地最终离去，实现归老的志向；像先生对于当今，则是生逢其时却不能由自己作主，所以应当安然顺从时势，暂且实现归休的志向。陶渊明与先生，如果彼此处境互换，大概都会如此。何况乳源距离西昌很近，教谕又是一个县风化教化的首要职位。朝廷对于这种职务，一定慎重选择人选，不敢轻忽。这次出行，既然承受了委托重任，而王命的期限又不能迟延，本来就应当提前办成事务。从西昌向上游行进，经过五云、双防，瞻望郁孤台，以探寻章江的源头；越过梅关，经过南雄，到达韶阳。与所有到任此县的君子同心协力、和衷共济，一起整顿纲纪，刷新德教。就像种树一定要培护根本，疏导水流一定要疏浚源头，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三年便会有成。那么乳源县难道不能改变成为邹鲁之乡吗？到那时，时势需要行动就行动；凭先生的才华，本来应当起而歌颂国家盛大，在天下大有作为，还不算晚。等到由此退居，又来邀请我，就可以和我一起追随二疏清高的足迹。到那时苍颜白首，头戴葛巾，身穿野服，每天一同在东阡西陌、松竹桑麻之间寻访文酒之约，以终其天年，那是多么快乐、多么幸运啊！姑且把这些写在图的左边，作为日后的凭证。《秋江送别图》序

译两浙著名的溪山，以会稽、若耶为首。至于秦望、鉴湖、蓬莱、曲水的胜景，也都高峻出众，在古今天下显赫著名。雅士孙宗佑，世代居住在山阴的卧龙山。此山蜿蜒盘旋，昂首蹲尾，大概因为形似而在鸿蒙开辟之初得名。孙氏则依傍它的秀美，占有其灵秀，用来储育英才、滋养灵气，世代绵延，像这样把福庆源流演绎到无穷。宗佑年轻时涉猎学问，笃行典礼，性情淡泊，不把利禄放在心上；爱亲敬长，行义卓异，在同辈中颇受称誉。洪武戊寅年秋天，他因瓜戍之役来到京师，把剑悬挂在长安街上，作《从车诗》十余篇，宛然有盛唐诗人的风格。自渠帅以下，凡是知音的人无不看重他是良家子弟，不忍心驱使他加入行伍。在训练奔走、作息休息之间，又借给他馆舍，让他成为诸位子弟的榜样。建文三年春天，他才得以以单疾为由辞去职役，实现了自己的高志；于是买船从龙湾向东归去的兴致，也就可以知道了。一天，他带着所画的《秋江送别图》和名士大夫题写品评诗作的一卷，拜访我，请我作序。我看那幅图意趣恬静高远，知道他早已从王右丞、郑广文的三尺画幅中有所领悟，值得嘉许。我高兴地为它说道：古代君子没有不经历送别的，他们一旦送别，没有不依依不舍、难以排遣情怀的；徘徊迟疑，不忍舍弃离去，所以往往发出叹息，把情感表现在咏歌中。汉、魏以来，像《远别离》这样的作品，流传在各家《乐府》中；像“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那种悠然无穷的情意，则寄托在江文通的一篇赋中。幽秘的构思、妍丽的文辞，脍炙人口，流传千百年而不衰，实在是揣摩情感而又以义理为根本。宗佑竟能把这种情意画成图，又把宋玉所谓登山临水送别归人的幽情婉态，一并显现在笔墨涵泳交融的表面上。不通晓义理而又精深于绘画的人，不足以谈论这种境界。这样看来，他回去依傍卧龙山，建造晚翠轩，在那里安处休息，抚看此图、诵读诗篇，思念青云之上的故人知己，大概遥远得就像丹丘人在碧海迷蒙之外眺望蓬莱仙壶。他这种送别之情，与今天在秋江边徘徊顾惜之时相比，又将是怎样呢？这就是我因此对宗佑的这幅图格外有所感触的原因。何况宗佑安于出仕退处所遭遇的时势，明白进退的时机，从容处置义理和命运所在，没有丝毫苟且求取的私心；他差不多是高世之士，内有德行而不在外表夸耀，这大概不是一般人都能完全了解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然，他出仕或退处为何能这样自在自得呢？于是作序，让他回去后悬挂在轩中，作为勉励自己昨晚修养进德的凭据。《刍荛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刍荛集》卷六 明代　周是修　撰 记类 《永庆堂记》庐陵西南五十里，禾川的水汇聚成梁潭。潭岸是白沙翠竹、江边村落。左边控制着石头山的高峰，右边夹着阳台的秀岭。鸬鹚矶、金牛渡，连接上下。中间则是平原沃土、佳树清流，名门大姓豪华地分布居住，像棋子罗列、星辰密布。像礼庭萧氏，尤其如此。萧氏自宋、元以来世代积累淳厚德行，到礼庭时更加盛大。他壮年防守四方，以丰厚资财扶持正气，在朝野间声名赫赫。性情端庄稳重，少言少笑，不随意交游，人人称道他有古代君子的风范。他的两个儿子伯玮、伯琦，都英俊谦逊而聪敏，足以振兴宗族。我平日里早已熟悉礼庭父子的为人，却没有同他们交往。后来奔走仕途，忽然过了五六年，我从汴京寓所回朝，充任衡府官员。伯玮来到京城，我见他姿态秀美、身材丰厚，言语温和、气息平和，喜爱他，也相信名声之下确有真实之士。于是他拿所建永庆堂的事来请我作记。我曾读《易经》读到《坤》卦《文言》，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余庆。”又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不放下书叹息说：“唉！太过分了，人不可以不行善，而善行又不可以不积累啊！”积累善行而达到成名，是善行积累在自身的验证；积累善行而得到福庆，是善行积累在家庭的验证。“积”这个字的意思，是守护它，不让它有一点丧失；尊崇它，不让它有一点衰替。一次行动是善，第二次行动也是善，逐渐发展到一切行动无不善良。善行积累在自身，就会很盛大；一代行善，二代行善，延续到百代无不行善，善行积累在家庭就会很深厚。正因为盛大，正因为深厚，所以名声的树立、福庆的延续，光明显赫、绵延不断，本来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堂以“永庆”为名，难道不是看到了这个道理吗？这样看来，萧氏的善行积累于先世，不能说不厚重，今世得到福庆，是理所当然的。今后萧氏继续积累善行，难道可以不更加厚重，使福庆永远延续到后代吗？作为萧氏后代，难道能不以前人的心志为自己的心志，勤勉不懈地以积善为要务，世代相承，贤者相继，发誓不辜负前人吗？按照命名此堂的意义，上天的报答难道不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后继者，承接八叶相业，延续三瑞芳声，使它越久越光明、越远越广大，把福庆传演千百年直到无穷吗？我以这些话来期望萧氏子孙。至于堂屋的高广，轩柱的华朴，图书琴瑟的新旧供奉；祠祀先人、教育子弟、接待宾客亲友，礼仪的丰盛完备，心志的恭敬勤勉，以及朋友长寿、福禄众多、充满堂中的情形，这些都等待郡邑中通达文理的人士登临此堂，逐一吟咏，使之流传不朽。我来不及记述，这就是记。

译《一篷轩记》靖江直史萧公坦行，因领职跟随王留在京师，官舍在紫垣南面、金河岸边。左边可望臯门的高峻，右边可见公车署的肃穆。钟山的云、西苑的树，青色帘幕一卷，宛如图画。这里可说是上天开辟、地面上最清幽而爽朗高敞的地方。坦行正值强仕之年，担任匡辅的职务，刚正的肝肠和直率的气概贯通日月。然而退朝后的闲暇，他性情喜爱闲适；原有房屋格局北面俯瞰通衢，很是逼近车马喧闹。定居第二年夏六月甲子日，他拓展屋舍，向东寻找朝阳的空隙，选择材料、命令工匠，建造四楹轩舍，高一丈有余，深超过高度二尺，宽度与深度相等。上面编竹盖茅作篷覆盖，旁边编织芦苇涂泥代替地面涂墁。用楮纸制成后，洁白玲珑，隔绝尘杂。每逢与同乡周是修、杨士奇二位朋友在其中徜徉，空旷而淡泊，恍若乘一叶小舟漂浮在大水中，风平浪静，烟景澄明，也不知道几步之外竟是争名逐利的场所和道路。因此题名为“一篷”，命是修作记。是修知道坦行在这里居住和求学，有经纬天下的文章，有卓异特出的操行，孝友之名为人所知，志向操守足以影响流俗；这些本来都是我所知道的，但众人以为我也有与他相同之处，我却不敢自认为是这样。他出仕以后，有发愤尽忠的心志，有挺拔不屈的节操，进献言论十分诚恳，希望对圣明有所补益；退让谦抑的诚意，也确实没有求取利禄升进的念头。这些也是我所知道的，但众人以为我也有与他相同之处，我也不敢自认为是这样。等到他退朝回来，在这座篷轩中舒缓自得时，轩窗篱落清澄洁净，几席琴书典雅，崇高的情怀凌越冰霜，超逸的兴致飞翔于寥廓之中；这些也是我所知道的，只是有人不知道我也有与他相同的地方，我却暗自以为是。话还没有说完，士奇起身问道：“你根据直史公的轩名来作记，他寄托的兴致，难道只有这些吗？轩以‘一篷’命名，公难道没有想到古人所说‘君主如舟，百姓如水’的警戒，而想到应当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地持守遵循，期望努力成就善治吗？难道没有想到古人所说‘制作舟楫以渡过大河’的比喻，而想到弘扬道德的纲常，施展经纶天下的抱负，忠诚质朴地辅佐明主，使他大力拔擢困穷百姓，把恩泽施加于天下吗？何况这些都是有志于实际事务的士君子本来应当做的事啊！不然，一篷轩为什么不建在从前的沧江白石之间，却偏偏建在金马玉堂的旁边呢？如果不勉力做到这两点，以符合士人的期望，却只说‘我只是用庄子虚舟的说法作一点寄托罢了’，不就近于遗弃世事而昧于安守本分的道理了吗？我和坦行都笑了，却又有难以回答的话，只好姑且回答说：‘你的话是对的。’于是依次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一篷轩记》。《琴乐记》小学、大学，都是学习。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之所以能够世代承传而不绝，也无不由于学习。河南陈子龙，是将门子弟，却一向立志于学习。他从成年起，诵读经史，学习射箭驾车，研习太公、穰苴、孙武、吴起等兵家的方法，很懂得其中的旨趣。然而他性情清越高雅，喜欢弹琴自娱。得到郡人伯景罗君的传授后，早晨学习，晚上学习，睡觉时、吃饭时、行走时、休息时，从未放下琴，也没有稍稍懈怠练习。伯景因为他的志向坚定、学习专心，知道他爱琴深切，便高兴地说：“将来能够穷尽我的妙处的，就是子龙了。”于是毫不吝惜，把一切都传授给他。子龙不到几年，恍然开悟，豁然贯通，放纵情怀、任意演奏，无论弹到哪里都和谐畅快；琴弦与琴谱相互符合，双手与内心没有违逆。几乎不知道是琴弦合于琴谱，还是琴谱契合琴弦；也不知道是内心指挥双手，还是双手回应内心。究竟是弦，是谱，是心，还是手？四者合而为一，几乎彼此忘却在琴声之中了。他建造一间屋子，四周围绕院墙，环绕种植花竹，轩柱、几案、坐席清幽明爽，用来居住。琴旁配以笔砚，间杂图画，随从陈设香炉、茶灶。处理事务的闲暇，精神融和，景物会聚。有时雨后初晴，有时积雪刚刚消融，有时薰风从南方吹来，有时明月从东方升起，他便拿起琴来调理，悠然弹奏一曲，清冷泠泠，仿佛太古的声音；洒脱超然，仿佛产生出尘的思想。哪里还知道天地之间有什么快乐可以代替这种快乐呢？于是向他的老师园乐胡先生求证，并题名为“琴乐”，请我作记。我曾考察过，伏羲制作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旬有六日；宽六寸，象征六合；前宽后窄，象征尊卑；上圆下方，取法天地；五根弦，象征五官。大弦象征君，宽和而温厚；小弦象征臣，清正而不乱；文、武二弦加入其中，合乎君臣之恩。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又说：“琴，是音乐的总纲，是君子经常使用、不能离身的东西。”因为大小适中，声音和谐；大声不喧哗流散，小声不湮灭而使人听不见，恰好可以调和人的意气，激发人的善心，因此知道音乐没有比琴更高尚的了。如今子龙凭武功在两朝成为显贵官员，屡受荣耀，却能够不把驰马试剑当作要务，反而勤勤恳恳地爱好琴，以此成就他的快乐。这种志趣的高远、胸怀的澄澈，理应超出同辈而少有匹敌。然而，懂得琴为何令人快乐，更应当懂得琴为何能使人忠诚而正直。像阮瞻对潘岳一样，长久面对他而终日不违逆；像戴逵对武陵王一样，必定守住士人的节操而不失盛名。二人的遗行在千载之上光明显著，如果不能兼有这两人的心志来自处，那么即使弹奏云和琴，敲击凯钟，弹奏绕梁琴，拨弄绿绮琴，我也没有看见这能体现琴的尊贵和音乐的真实。子龙说：“听从您的教诲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

译《鸡山新居记》丰溪在庐陵以西六十里，溪水北岸有高原茂林，望去郁然深秀，著姓颜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溪水南岸群峰罗列，其中一座叫鸡山，尤其高耸挺拔、奇异出众，因为形似而自古得名。颜氏的外甥彭子明喜爱这座山的胜景，于是选择宅地，依傍山麓居住。他来到这里居住，种植竹木，不过五六年，丛竹佳木就遮蔽了云日；与颜氏居所在溪水两岸相对而望，经过那里的人仿佛走在辋川图画之中。新居四周的田地都肥沃，常年丰收。子明每天亲自耕作来奉养双亲，在山中采集，在水中垂钓，聚集美味鲜物做成羹粥，帮助侍奉弟弟子凯，尽到友爱的道义；一家内外和睦快乐，没有争言，因此以孝悌闻名江乡。他的姻亲哥哥颜君绍先知道他的志向品行很有可取之处，常常提携勉励、帮助他进步。既替他察看宅址并选定吉日，又为他题匾“鸡山新居”。子明来到京师时，向导引他的人一定要我作记，大概是希望借我的文章警策，使他更加笃实不懈地经营创置，为无穷后代留下美好的谋划，为不朽留下美名。绍先成就子明的美德，可以说用心深厚了。子明如果懂得绍先的心意，确实能像亲近芝兰一样亲近他，使自己日益进步、月月有成，期望不辱没东篱角山的华裔身份，最终成为鸡山不可改变的始祖，在上能光耀先人，在下能振兴后代，这一切都在于子明了。绍先能够这样成就子明的美德，我难道独独不能这样做吗？我难道独独不能对子明赠送一句话吗？于是作记。子明还应当努力并且敬慎，希望不辜负我和绍先用来激励他、期望他的心意。《南秀轩记》萧士行，是西昌清沂的良家子弟。他身高七尺，容貌清秀高雅，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普通人；探究他的性情，则温厚恭谨；考察他的行为，则孝友敦厚诚信。奉养双亲、侍奉长辈，完全尽到恭敬顺从的道理；与上下交往，只与仁善之人为友，受到父老称誉，也得到士人认可。这样以后君子才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尤其喜爱清雅闲逸之事，用来调适自己的情趣。曾在正寝南面开辟轩舍，领略胜景，作为藏修学业的地方，题名“南秀”，是因其实际景致而命名。洪武庚辰年，他与兄长士信携带画像来到京师，在名卿之间得到翰林侍书吴公仲平为他篆写“南秀”二字并作记，于是请我作序。我听说过士信，也知道南轩的秀美并非虚妄。轩的建造不超过一寻半，深度与高度相等，宽度也与深度相等；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十分娟秀。轩右有一株长松，枝干偃蹇，苍翠傲凌冰霜，贯穿四季而更加茂盛。轩左有老梅疏竹，潇洒修长，延伸百余步，与平林高原上的枌榆桑苎隐约相接。这里花木的秀美，无法一一记载。松竹之外有方池，水面宽广而清澈；风停烟消，明净如镜，晴日的光辉和清冷的水色浮映在苍天之下。再往南一里多，有泉山，山脚流出泉水，浩浩汩汩，像倾泻的美玉，又像萦绕的玉带，分流注入稻田菜圃，几经曲折落入池中，成为长满的水源。这里水泉的秀美，无法一一记载。泉山之外，又有一座天柱峰，孤高耸立，卓异绝伦；瀑布、岚烟，阴晴隐显，变化不可测。山峰东面又有三峰罗列，形状像笔架，就是所谓三顾山，葱翠奇崛，与天柱峰相互争高。轩门一打开，宛然展现一幅天开的图画。这里山峰的秀美，也无法一一记载。士行在处理事务的闲暇，常常把儿子于南叫来，又召唤侄子于乔、于海、于渊、于丘；他们都还是幼童，有的教他们诵诗读书，有的教他们作揖谦让、进退之礼，有的让他们举杯祝寿，在双亲膝下拜舞，行动整齐有礼，足以悦目娱心。后代子弟在这里的秀美，也无法一一记载。士行凭一座轩便同时领受四种胜景。至于清明的风月、飞跃的鱼鸟、来往的宾友，又没有一样不是轩中的胜景。题名“南秀”，不是很合适吗？我因此叹息说：唉！金贝珠玉、锦绣綦组，是世人所喜爱的东西，士行却不屑一顾，只以南轩的秀美为乐。车马台池、声色宴饮，是世人所喜爱的东西，士行却不崇尚，只以南轩的秀美为乐。他为人的情形，由此就可以知道了。这样一来，他受到父老称誉，得到士人知遇，又受到当权名卿大夫的看重，不也很合宜吗？我和士行是同乡，而且平生的性情，只乐于称道人家的善处，喜欢成全别人的美德。知道士行南轩的秀美如此，于是为他作记，给他的后代观看，使之流传不朽，不也很合宜吗？

译《思存堂记》有客人从西昌乘船而来，在江南停船，停泊在怀仁渡休息，登上傅氏宗岩的思存堂，喜爱它高敞明亮、爽朗干燥，前面排列奇峰，旁边环绕佳树，清池芳园，流水映带；宗岩身穿深衣、头戴纶巾，几个儿子整齐地侍立，焚香煮茶，雅致得毫无俗气，于是谈论了一整天。等到询问堂名的意义，宗岩悲伤地变了脸色回答说：“悠长啊，耿耿难忘啊，实在难以说清。”客人说：“为什么这样呢？”宗岩说：“为人子女的，对于双亲，幸而双亲在世，能够尽力奉养、实现心愿，谁能不快乐？不幸双亲已经去世，不能报答他们的辛劳，谁能不思念？思念而不放下，即使双亲已经去世很久，仍然不能不使双亲天天存在于心目之间。大概思念双亲，双亲就如同仍然存在，这是做人的道理。否则，双亲的恩德就会随着朝露一同被晒干，双亲的音容就会像春云一样倏忽消散，遥远而不再牵挂于心，人道不就快要熄灭了吗？我不幸刚到成童年龄，就已经失去父母，怀抱无穷的痛苦，至今已积年累月。然而父母的恩德没有一天不清清楚楚地在我心中，父母的音容没有一天不鲜明地出现在我眼前。居处时思念他们，就悠然如同看见父母在座位上；行走时思念他们，就宛然如同看见父母在面前；停在树下思念他们，就不能忘记父母曾在繁茂树荫下安歇并感到喜悦；来到池沼边思念他们，就不能忘记父母曾洗涤衣物并喜爱清澈的水。睡觉时就在梦中见到父母，吃饭时就在羹汤中见到父母；我的身体所在之处，也就是父母所在之处，怎么能够忘记呢？这就是我建造此堂的原因，也是以‘思存’命名的原因。”客人于是警醒地起身致谢说：“宗岩能够不遗忘双亲，真是孝啊！用堂名来补益世道人心，也真美啊！”建文二年冬天，客人因应召来到京师，拜访我的官舍，逐一讲述宗岩的话，诵给我听，并请我为此作记。我听后赞叹说：“唉！我和宗岩出仕退处、隐居显达的处境固然相差悬远，但他抱痛长久感怀、彰明双亲存在而永不忘怀的心念，听他说来，为什么竟然如此相同呢？这件事应当作记，以符合宗岩的请求；也用来警戒和劝勉世上的为人子女者：双亲在世时有的不能敬奉，双亲去世后有的不能思念，思念了又有的不能长久保持，愚昧忙乱，愧对做人道理。”客人姓萧，名士信，也是笃厚于孝思的人，所以一并记下。《翠玉楼记》我私下以为，自己窃居俸禄，在圣明时代充任朝廷官员，却不能瞻望桑梓，而与松桂为友，已经历了多年，且一再更新了。建文三年春，跟随我防守的内弟胡孔时，因回古丰省亲，途经京师，便听说有一座新建东楼的盛美，向我叙述了它始建的年月，以及地势、材料、规模高下、朝向、华美质朴等方面的合宜之处；我很高兴胡氏家有人才，也很赞叹这座楼的壮观出众。不久他将要告归，便请我为这座楼命名并作记。我回答说：“胡氏居住在灉江、铜山之间，自南唐仆射以来，世代衣冠文物相承不绝，文雅显著而日益昌盛，虽然根本上由于前人的深厚德泽，但若说不能得到山川胜景的帮助，我是不赞成的。至于禾川之水，从西北流来二百余里，与官溪之水合流，环抱铜山形成一个曲折的水湾，向南迤逦环绕胡氏居所，又向北转而向东。春雨降临，暖浪拍天；秋霜降下，寒潭澄澈如碧玉。风帆、沙鸟所构成的幽深旷远景色，石上兰花、岸边白芷的芬芳，凡是水中显出的胜景，大概无法逐一列举。金台、石壁以及龙须、南华诸峰，掩映在前后；老姥、龙门以及华盖、廖山的山峰，罗列在左右。早晨云雾收敛，晴光堆积如蓝；傍晚景色凝聚，山岚映出紫色。丹崖青壁的幽深缥缈，白云红树的若隐若现，凡是山中显出的胜景，又无法全部描摹。” 我曾在闲居之日登高四望，击节歌咏以抒发胸怀，吟诵苏公“翠浪玉虹”的诗句，眼前境界与心中意趣相合，感到畅快自得，却还没有办法领会它的整体气象。如今孔时的新楼已经高高超出修竹丛桂之上，四面轩窗廊柱俱可远眺，只要凭栏片刻，我过去所感到的快意，必定全都呈现在眼前了。因此我取苏公诗句中的“翠”“玉”来命名它，不是很合适吗？”孔时说：“是，是。”我又进一步说道：“住宅建有楼，就像士人中有杰出特异的人一样。楼有重叠的屋檐和高耸的栋梁，超过群楼，没有什么遮蔽；登临它可以远离世俗、脱离尘埃，可以观览胜景，极目千里，向旁边远望。那些屋脊相连、屋角相斗，像鸟翼飞翔、鱼鳞排列一样的楼阁，巍然耸立却不能彼此相比；至于那些柴门小窗、狭小门户，像蚁丘、蜗壳一样的居处，它们之间的差距难道不是很遥远吗？杰出特异的人才，一定有高雅的志趣、宏大的气度，远异于同辈，光明磊落、倜傥不羁，不受时俗拘束。把这种品格用于自己，可以崇尚德业；用于教化他人，可以振兴风俗。再看那些名流俊士，像龙盘曲、凤凰高飞一样，挺然卓立而不肯居人之下；他们与那些庸夫愚子如苍蝇营营、蚊虫聚集一般的人相比，距离难道不也很远吗？何况凡是得到这样的地方的人，还必须有相称的人才。” 有相称的人，才能成就事业；成就了事业，才能流传名声。自古至今，道理必然如此。那么，孔时对于翠玉楼，只应当广泛购置图书史籍，用来教训子侄，使胡氏诗书传家的恩泽绵延广大，更加光耀前人；同时还应厚备琴酒之资，等到我和令尊仕途游宦感到疲倦、请求辞官南归时，一同登上这座楼，逍遥徜徉，每日领略翠玉楼的胜景，以娱晚年。这样，这座楼的名声将与唐代白乐天的石楼、宋代王元之的竹楼，一同在千年之后受到称誉。又哪里会像齐云楼、摘星楼之类，只把骄奢淫逸、享乐放纵当作追求呢？虽然如此，孔时离开这里以后，如果能够严格要求自身、崇尚德行，真正成为杰出特异的人才，不辜负我借楼取譬的深意，那么楼中的子孙又怎能不努力呢？应当孜孜不倦地读书明道，想着继承杰出人物的事业，不辜负孔时建楼留给后人的心意啊！这就是记。

译吾隐堂记 泰和武山的北面，沿着溪流向上走不到五六里，有个地方叫西塘。水面宽广，清澈明净，约有几百余亩。清泉在其中流淌，白石在其中耸立，丘陵山峦环绕屏障，田地园圃延伸映衬，云木遮蔽覆盖，房屋村舍相互映带。回头看，乐原的山峰郁郁葱葱；向前远眺，高霄的山巅巍峨高耸；向左俯视，芳桥平坦开阔；向右看去，白泉幽深难测。这里土壤肥沃，环境幽深旷远，仿佛是上天制造、大地设置的一样。当地有名望的钟氏，世代拥有这处胜境并专享它。钟氏有位彦者说：‘我与幼机从小聪敏好学，能作诗文，节操志向高尚。等到成年，遭逢元末兵乱，却能在沧桑变迁、山河陵谷之后明哲保身，唉，他的智慧真是了不起啊！’我朝兴起后，天下安宁，于是回乡在旧址建堂，扩大并继承前人的事业。洪武初年，征召贤能的诏书天天下达，公说：‘我老了，我已经无心于世事了。那些富贵、利禄、显达，也不是我所知道、所追求的了。’于是谢绝当权者，天天以琴书、饮酒、吟咏自娱，神态安然。他很爱他的儿子亮，尤其严格施行义方教育。亮刚在童年，就已经卓然超出同辈，落笔作文，文辞斐然可观。公喜爱他，便更加磨炼、勉励、扶助他，不让他稍有懈怠。于是准备礼物，送他到司业子高刘先生那里求学，他从容而充分地有所领悟。又让他跟随国录雅言萧先生，接受《三经》《三纬》的纲要，因此所得就不可估量了。亮字起晦，孝行笃厚，志向坚定，尽心勤勉地奉养父母，完全履行人子的职责。居家不久，便以才学声名著称，征召任命的文书一年到头没有一天间断；他勉强接受了赣庠的职务。教化熏陶、德行感染，才干学问都有成就。给家中的音信，也没有哪一个月不送到。这样过了五年，一旦遭逢无边的丧亲之痛，哭泣至血泪，哀毁憔悴，达到服丧终期的程度。建文三年，起复入朝到京师，先后接受翰林、天官的考试，都名列前茅，但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归家侍奉。圣明天子嘉许他的志向，于是任命他为南雄州学官，使他能够就近迎养母亲。将要南归时，他感慨地对我说：‘适逢清明盛世，能够得到微薄俸禄，可是先父已经不能复生了。他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想以俸禄奉养他也来不及了，朝夕长久思念，怎样才能安顿这颗心呢？所幸的是，先师刘先生曾经大书“吾隐”二字，将要悬挂在堂中，用来寄托显明先人、使其长久不被忘记的意思。希望您赐下一篇文字为它作记。’唉！所谓“隐”，是士君子遵循涵养、等待时机的名目，是独善其身的事情，也是安然处世、等待命运安排的道理。只有明白这个道理，实行这件事情，而且不愧于这个名号，才称得上“隐”。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不能实行这件事，反而愧对这个名号，却也说自己是在隐居，难道可以吗？如今考察与吾氏所谓的隐居：专有西塘的胜景，经历乱世直到太平，安居自守，而荣华富贵、纷华世俗全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这不正是确实明白这个道理吗？在山中砍柴、在水边垂钓，只求适意安适；读书教育子女，只以义理所在为准，这不正是确实实行这件事吗？能够实行这件事，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不正是确实无愧于这个名号吗？刘先生以此命名这座堂，深意本来就在这里。至于起晦对父亲拳拳在念，恳切地为此请求，他的心意真诚，行为笃实，用来承继先人并启迪后人的事业，也将像西塘之水一样，源源不断、浩浩荡荡，一定要盈满低洼之处才继续前进，直到流入四海才停止。吾隐氏难道不会因此永存吗？梅轩记 我曾经观察充满天地之间的各种植物：谷物可以用来食用，桑麻可以用来制衣，松柏足以作栋梁，竹子有利于国家的使用。除此之外，凡是扎根挺立、分枝展叶、吐露芳香、结出果实的植物，形态、色泽、气息、滋味无不各不相同。仔细考察它们的材质，大都不能超出这些用途。然而梅树这种植物，凡是名贤伟士一谈到它，没有不十分喜爱、特别推重的：有时取它来比喻高尚之士，有时用它来比喻自身的处境，有时悬挂“梅”字为居所命名，有时取梅来作为自己的别号，往往不约而同，古今都是如此，简直无法尽数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它的品格清奇，精神苍古，远远不同于众多花草。看它挺立时，潇洒卓绝而不被细尘污染；看它秀美时，玲珑洁白而独先于春日开放。古人称它为花中之魁，确实如此啊！傲城萧梅瑞先生出生时，他的先父正在寻求建立隐居之所，梦见有人赠给他一枝梅花花萼，于是便根据此梦为他命名。梅瑞长大以后，开通豁达、倜傥不羁，正直无私，丝毫不阿谀依附，父老乡亲都以他的为人有德。处理政务的闲暇，他常常追念父亲因梦取名的用意，便总是深深地自我警策，认为立身处世应当在士人百姓中卓然出众，也像梅在花木中卓然出众一样，这才可以。他曾吟咏林和靖“暗香疏影”的诗句，陶然自得，于是开辟轩室、种植梅花，作为休息的地方，题名为“梅轩”，也用它作为自己的别号。建文三年春，他让嫡长子汉章——汉章是我的外甥——跋涉水陆三千里到京师拜见我，请我作记。我既高兴梅瑞能够从梅花中获得情趣，具有清雅古朴、端正洁净的操守，享有恬淡安和的快乐；这样，梅花没有辜负他，他也没有辱没梅花。又高兴他的次子汉蜚，年纪还不到弱冠，却已经成为乡里子弟巍然可敬的榜样；如果由此逐渐磨炼造就，能够成就他们一家传承的学问，那么将来登上朝廷廊庙、调和鼎鼐，恐怕就不在梅轩，而一定在他的子孙身上了。难道只是绕着屋檐寻觅梅花、取得一时清雅兴致而已吗？这些事情应当记录下来，让它放在轩中，作为将来光大家业的凭证。

译举冈八咏记 什么叫《举冈八咏》？我所选择建造的泰和居所已经完成，于是就把其中的胜景标举出来，以寄托高雅崇尚的兴致。八处是什么？就是举子冈、仙人石、奉祠墩、厚本堂、写经轩、洗砚池、演清桥、涌翠亭。什么叫举子冈？本县各山中高圆秀美、特异出众的，都以“冈”命名；所谓举子冈，也就是武婆、天柱、尖心、鼓楼、黄牛、马缨、朱砂、榉林等冈。它们取名的缘故，就不得而知了。什么叫仙人石？举冈南面有一座山陵，周道环绕山脚；陵上有两块石头，相距很近，都平整而狭长。每块石头上都有两个巨人的脚印，前后相应，脚跟、脚掌、脚趾都十分清晰而且相像。观察它们的质地纹理，显然是天然生成，绝不是雕琢出来的。乡里的父老相传，从前后羿登上这里射落十个太阳，曾有一只乌鸦坠落在此，所以这里原来叫射日石，也叫仙人石。道路上的行人登陵观看，便形成了一条平坦的道路。什么叫奉祠墩？我最初任周府奉祠官时，儿子轮来探望我；他将要告归，我命令他就住在那里。在左水汇流的地方筑墩，高二丈，宽为高度的两倍，在墩顶建房，用来奉祀祖先。神龛分为两层：上层排列祖先的牌位，下层将设置开基祖的神像；置办田地以供每年祭祀，器物用品、仪式礼节都详细制定为成规，因此命名为奉祠墩，大概兼取这些含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什么叫厚本堂？它在举冈后面，是我做官期间妻子儿女所营建的。我听说它高敞明亮、完整坚固，便喜爱它而为它命名。它的意思仿佛是说：祖先是人的根本，而开基祖又是这个地方创始的根本；至于耕种读书，是治理生活的根本；种植，是取得实用的根本；积累善行，是传给后世的根本；侍奉上级，以敬为根本；对待下人，以宽恕为根本；祭祀，以诚为根本；立身处世、持家治家，以中正、勤劳、节俭为根本。凡是这些，都是应当厚重对待的。什么叫写经轩？我平日闲居时，心志放在典籍上，曾经开轩面对竹林，删削经书、综合史籍，编写成简明的途径，以便童蒙学习。像《论语》类编、《集义大成》、《纲常懿范》、《启蒙法语》、《广演太极图》、《相山经济世新方》等编著，都是我在轩中亲手编纂完成的，所以就以此命名。什么叫洗砚池？从轩的东北方向走几百步有一个池子，宽约半亩，北岸是石壁，水中有孔，里面宽、外面窄，深不可测，泉水从其中涌出。我曾在这里洗砚，于是以此命名。什么叫演清桥？居所东面山林沟壑缠绕，百道泉水涓涓流淌，汇聚成溪；其中较大的水流，就从洗砚池石孔中流出，水面宽广而清澈，可以洗濯，也可以涉水而渡。因道路从门前经过，便架设小桥以便通行，并取泉水清澈之意为它命名。什么叫涌翠亭？举冈居所一带，山水盘曲回环，原野低地平坦开阔。洪武甲子初年，才开始谋划、测度、建造；于是划定疆界，整治土地，用来开垦，用来疏浚。这样一来，宅基地、田园、溪流池塘、林间道路，各自都有了适当的位置。各种花草和百种果树，没有不全部种植的。十多年以后，云气蒸腾，雾气弥漫，茂盛的景色与武山浮动的岚气暖翠隐约相接，如同波涛汹涌，向上迫近霄汉。于是我在居所东面建亭，用来领略其中的情趣，也取苏公“山为翠浪涌”的说法来命名。唉！我的先世从金陵迁到本县爵誉里，又迁到灉江，到我这里共七代，后来又迁到阳冈。举冈可以尽览溪山的回环曲折，我想到当初创建此地的不容易，希望宗族后嗣能够长久兴盛。我还没有出仕时，郡县儒林文士来我这里游览的，无不欣喜并作诗赋咏。今年我在衡府充任官员，留居京城宅邸，在进讲之余，谈到过去的林泉居所，于是把八咏的大略告诉王府。王府赐给我亲笔书写的“厚本堂”三个字，又赐“涌翠亭”匾额，并吟咏《举子冈》诗。于是朝廷中的名士大夫接连作诗的并不止一人。我仍希望当权的、崇尚文雅德行的君子，能够喜爱善行而忘却权势，更加为它吟咏歌唱，以慰藉我的心怀，使它无愧于前代贤哲，并对后代子孙有所劝勉，这就是我的心愿。

译秀实堂记 凡是充满天地之间的植物，如百谷草木，无不从幼苗开始，长出秀穗，结出果实，作为生生不息的资粮。果实依赖秀穗，秀穗依赖幼苗，幼苗又依赖果实。果实坚实，幼苗就美好；幼苗美好，秀穗就繁茂；秀穗繁茂，果实就坚实。它开始时通达，通达后生长，生长后成熟，成熟后收敛，收敛后终结，终结后又重新开始。造化的奥妙，大概就在阴阳、寒暑、昼夜的消长、启闭之中循环运行，确实有无法用语言说清、无法命名的地方。人的成长也是如此。看他小时候懵懂而幼小，这是幼年；看他活泼成长而成为儿童；看他胸襟舒展而到了弱冠，这些是幼苗美好的阶段。看他挺立壮年而成家立业，看他光明盛大、强健而不惑，看他浑厚沉稳、年近艾老而知天命，这些是秀穗繁茂的阶段。到了年老而耳顺，到了老年而充实并把经验传给后人，这些是果实坚实的阶段。人做学问也是这样。看他从洒扫、应对开始，诵诗读书，早晨增益、晚上温习，始终小心谨慎，这是幼苗美好；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慎重思考、明辨是非并切实实行，这是秀穗繁茂；至于反省自身、遵循义理，以乐天知命的心境安然处世，穷究神妙、知晓变化，以继承前人、开启后世，这是果实坚实。难怪孔夫子要在声音中发出叹息，在气息中发出感慨，以此警醒天下后世求学的人。我的朋友段云锦，清秀俊逸而温和文雅，质朴正直而喜好文章；他承受先府君复心关于诗礼的教诲，孜孜不倦、兢兢业业，谨慎地自我勉励，重视给后代留下谋划。像水一样，每天疏浚它的源头；像树一样，每天培护它的根本，务必使它充沛得不可遏止，坚固得不可拔除。这就是云锦的志向，也是秀实堂命名的缘故。我和云锦生来同年，居住在同一乡里，交往时心意相同。他自我勉励以及为后代谋划的志向，也没有不同。因此我乐意推广说明这个道理，使段氏世世代代的子孙登临此堂时，都能依据“秀实”的含义来观感奋发，努力求学以达到穷究事物，由穷究事物来成就德行，由成就德行来永久享有福庆，没有一件不在这里。有人问我说：‘秀实是段氏的名贤，曾经以孤忠劲节在李唐时大为显扬。如今云锦难道不是他的后代吗？作为他的后代，却举出他的字来为堂命名，这在道理上难道可以吗？’我说：‘可以。云锦因为时代相隔久远，一定不愿意把自己附会为唐代贤人。他以此为堂命名而不避讳，也正是要让自己的后代深深仰慕前人的事迹，使人的忠节光明磊落，更加继承那流传的光辉，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杂著 平勃辨 陈平、周勃，都是豪杰之士。他们安定刘氏天下的功劳，不应当轻易加以评判。前代儒者认为，做人臣的义理，应当以王陵为正道，这个道理固然如此。然而当时上有吕雉的强悍专横，诸吕分掌兵权，根基深厚，已经形成了难以最终拔除的势势。假使王陵的正道不能实行便罢休，陈平也坚持正道而不能实行便罢休；周勃也坚持正道而不能实行便罢休。三人都退让，那么刘氏的元气就枯竭了，天下必然归于吕氏。陈平、周勃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得已权宜地违背高祖的盟约，顺从吕后的意愿，等待吕后渐渐衰老，再观察形势、慢慢谋划，这未必不是计策。至于周勃进入北军，命令军士袒露左臂，也不能完全说是非常笨拙。兵法贵在临机应变，周勃一定已经探知军士拥护刘氏的心意；命令他们袒露左臂，那么服从的人一定很多。既然多数人袒露左臂，即使有想袒露右臂的人，也不得不跟着袒露左臂。既然大家都袒露左臂，军士的心就统一了，众人的疑虑也消除了。诸吕哪里有不被擒获的道理呢？又如陈平推举周勃先进入北军，也不是临事畏惧困难而假装谦让。因为采用陆贾的谋略，两人深相结交已经很久，到这时举事决策，早就各有安排了。怎么可以说陈平是畏惧困难、虚假谦让呢？看他回答王陵询问的话，已经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早有预定。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再看功业完成、事情平定、文帝已经即位后，他便称病，把右丞相之位坚决让给周勃；这些事情难道都可以说陈平是在作假吗？未必如此。广演太极图说 濂溪周子说：无极而成为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达到极点便转为静；静止而产生阴，静止达到极点又转为运动。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根本。阴阳分开，两仪由此确立。阳气变化、阴气凝合，便产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次布列，四时于是运行。无极的真实本体，阴阳二气与五行之精，神妙地结合凝聚。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阴阳二气交互感应，化生万物。《广演》说：混沌未分以前，只有一气而已。混沌初始萌芽，鸿蒙渐渐滋长。天地开始分开，盘古化生，建立三极。上为乾、下为坤，升降变化，于是万物各具形态。雷霆鼓动它们，风雨滋润它们。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于是四时形成。性命的根源，就在这里。所以天的清气向上浮升而形成天象，地的浊气向下凝结而形成地形。天属阳、地属阴，天清、地浊。天有开辟之势而向左旋转，地有轴心而向右转动。天体圆而颜色玄黑，地体方而颜色黄。天为神，地为祇，都有其理。天为乾而地为坤，乾刚健而坤柔顺，乾刚强而坤柔弱，乾运动而坤静止，乾高而坤厚。高者覆盖万物，厚者承载万物。覆盖者穹隆向上，承载者平夷向下。穹隆向上者尊贵，平夷向下者卑下。尊贵者行动，卑下者跟随；尊贵者倡导，卑下者应和。尊贵者行动、倡导，所以成为父亲、君主、丈夫；卑下者跟随、应和，所以成为母亲、臣子、妻子。太阳是阳精，月亮是阴精。所以白昼属阳，黑夜属阴；明亮属阳，昏暗属阴；舒展属阳，惨淡属阴。人类中，男子属阳，女子属阴；兽类中，雄性属阳，雌性属阴；鸟类中，雄鸟属阳，雌鸟属阴。魂属阳，魄属阴；神属阳，鬼属阴；气属阳，精属阴；生长属阳，消减属阴；呼气属阳，吸气属阴；醒着属阳，睡眠属阴；说话属阳，沉默属阴；行动属阳，停止属阴；开启属阳，关闭属阴；善良而成为君子属阳，邪恶而成为小人属阴。亲近君子、远离小人，道就得到彰显，四种善行兴起，即正、直、公、忠，并招致十种吉祥：益、吉、强、乐、荣、安、泰、盛、永、存。天下的福气都归于此，天下治理必然隆盛。亲近小人、远离君子，道就丧失，四种恶行兴起，即邪、枉、私、奸，并招致十种灾祸：损、凶、弱、忧、辱、危、否、衰、促、亡。

译天下的祸患都归于此，天下的混乱必然衰败。阴阳运转的关键就是如此，治理国家的人难道能不谨慎吗？元、亨、利、贞，是天的道。元是春天，是万物的开始；亨是夏天，是万物的生长；利是秋天，是万物的完成；贞是冬天，是万物的成熟。诚，是万物终始的根本，统摄四德而运行其中。也就是春天的木属少阳，夏天的火属太阳，秋天的金属少阴，冬天的水属太阴，土则是调和之气，运行于四时之中。木的性质是曲直，味道酸，颜色青，施为表现为慈仁；火的性质是炎热向上，味道苦，颜色赤，施为表现为燥热；金的性质是顺从变革，味道辛，颜色白，施为表现为刚毅；水的性质是润泽向下，味道咸，颜色黑，施为表现为圆融灵活；土的性质是生养万物，味道甘，颜色黄，施为表现为厚重。人有三纲，就像天有三光；人有五常，就像天有五行；人有仁义礼智信，就像天有四时。仁配春木，礼配夏火，义配秋金，智配冬水，信则配土而贯通四种属性。慈爱、恻隐是仁，就像和暖舒展是春天；节制、文饰、辞让是礼，就像郁蒸薰陶是夏天。能够制止羞耻、憎恶之心是义，就像凛冽肃杀是秋天；辨别、审察是非是智，就像严厉、变易是冬天。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仁，就像没有和暖舒展就不是春天；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礼，就像没有郁蒸温润就不是夏天；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义，就像没有凛冽肃杀就不是秋天；不能辨别是非就不是智，就像没有严寒凝结就不是冬天。四种属性缺少一种，就不能成就德性；四种气候缺少一种，就不能形成一年。年景不能形成，万物就不能生长；德性不能形成，人道就不能建立。万物不能生长，就会违反常道而产生灾祸；人道不能建立，就会伦理混乱而陷入危险。所以说，太极就是理。君子戒慎恐惧，是为了修养这个理，因此得吉；小人放纵邪僻、奢侈妄为，是为了违背这个理，因此得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春天的神叫青阳，夏天的神叫朱明，秋天的神叫蓐收，冬天的神叫玄冥，主管气的运行、掌握时令，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尧效法这种道理，任命春官羲仲居住在旸谷，掌管东方春耕；任命夏官羲叔居住在交趾，掌管南方夏季的变化；任命秋官和仲居住在昧谷，掌管西方秋收；任命冬官和叔居住在幽都，掌管北方冬季的更替。木位于正东，在卦为震，生于亥，旺于卯，表现为仲春的温和。火位于正南，在卦为离，生于寅，旺于午，表现为仲夏的炎热。金位于正西，在卦为兑，生于巳，旺于酉，表现为仲秋的凉爽。水位于正北，在卦为坎，生于申，旺于子，表现为仲冬的寒冷。土寄居四方，在卦为坤，与水一样在申、子生旺。甲乙夹着震卦，与震一起居于东方，属木；丙丁夹着离卦，居于南方，属火；庚辛夹着兑卦，居于西方，属金；壬癸夹着坎卦，与坎一起居于北方，属水；戊己居于中央，属土。巽居东南，艮居东北，乾居西北，坤居西南，连同坎、离、震、兑，合起来就是“戴九履一”的洛书方位。乾为父、坤为母，生出六个儿女：震为长男，坎为中男，艮为少男，巽为长女，离为中女，兑为少女。春木在人身上对应肝，主管魂；夏火对应心，主管血；秋金对应肺，主管魄；冬水对应肾，主管精；土对应脾，主管四肢。角、亢、氐、房、心、尾、箕，是东方青龙的七宿，运行木气，代表春天。井、鬼、柳、星、张、翼、轸，是南方朱鸟的七宿，运行火气，代表夏天。奎、娄、胃、昴、毕、觜、参，是西方白虎的七宿，运行金气，代表秋天。斗、牛、女、虚、危、室、壁，是北方玄武的七宿，运行水气，代表冬天。金星叫太白，火星叫荧惑，木德之星叫岁星，水德之星叫辰星，土德之星叫镇星；二十八宿各自镇守一方，是天的经线。日月与五星周旋出没，是天的纬线。雷使万物发动，风使万物散布，雨使万物润泽，太阳使万物光明，艮使万物停止，兑使万物喜悦，乾统治万物，坤收藏万物。寒暑推移，万物化育醇厚，一年的功业于是完成。观察斗柄所指的建：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四月建巳，五月建午，六月建未，七月建申，八月建酉，九月建戌，十月建亥，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到正月又复归于寅。夏正建寅，商正建丑，周正建子，因为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开辟，人于寅时产生。甲、丙、戊、庚、壬，是阳五干；乙、丁、己、辛、癸，是阴五干。子、午、辰、戌、寅、申，是阳六支。卯、酉、丑、未、巳、亥，是阴六支。天干地支轮流相配，形成六十花甲，并有纳音五行。子对应虚日，为鼠；丑对应斗金，为牛；寅对应尾火，为虎；卯对应房日，为兔；辰对应亢金，为龙；巳对应翼火，为蛇；午对应星日，为马；未对应鬼金，为羊；申对应觜火，为猴；酉对应昴日，为鸡；戌对应娄金，为狗；亥对应室火，为猪。就音而言，角音属木，代表春天；徵音属火，代表夏天；商音属金，代表秋天；羽音属水，代表冬天；宫音属土，代表四时。一、三、五、七、九，是阳数；二、四、六、八、十，是阴数。因此正月、三月、五月、七月、九月、十一月对应六律，是阳月；二月、四月、六月、八月、十月、十二月对应六吕，是阴月。从子到午，东南方属阳，其中属于阴的，是阳中的阴；从午到子，西北方属阴，其中属于阳的，是阴中的阳。冬季仲月，是阴气达到极点的月份。阴气达到极点便产生阳气，所以阳气产生于子月，经过冬天进入春天，逐渐旺盛而成为夏天。夏季仲月，是阳气达到极点的月份。

译阳气达到极点便产生阴气，所以阴气产生于午月，经过夏天进入秋天，逐渐旺盛而成为冬天。也像夜半阴气达到极点，所以在达到极点时阳气产生，从深夜走向天明，逐渐明亮而成为白昼；正午阳气达到极点，所以在达到极点时阴气产生，从天明走向黄昏，逐渐昏暗而成为黑夜。夜半是子时，日中是午时。月亮有二气六候，一年十二个月有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凡是阴阳的气候，或明或暗，或泰或否，在昼夜中消长，在四时中往来，终始贯穿万物。东方是青灵之气，聚成山岳叫岱山，蓄水成海叫阿海，其后裔叫夷；南方是赤灵之气，聚成山岳叫衡山，蓄水成海叫巨元海，其后裔叫蛮；西方是皓灵之气，聚成山岳叫华山，蓄水成海叫呪良海，其后裔叫戎；北方是玄灵之气，聚成山岳叫恒山，蓄水成海叫愚疆海，其后裔叫狄；中央是黄灵之气，聚成山岳叫嵩山，其地叫夏。三皇建立道统，五帝推行德政，历代圣明君王心传道统、相互授受，以此统治天下，纲常、政教的大本彼此相承；其中的增减变更，不过是制度、文饰、名号等细节而已。至于五岳、四海、九州、六合，凡是舟车能够到达、日月能够照耀的地方，所有有血气的生物，无不尊敬亲爱。这大概是圣人应时运而兴起，依据天道来规范人民、安定人民的地方，所以又称为中华。天下的动物中，无壳虫三百六十类以人为长；毛虫三百六十类以麒麟为长；羽虫三百六十类以凤凰为长；鳞虫三百六十类以龙为长；甲虫三百六十类以龟为长。天下的山，以五岳为尊；天下的水，以四渎为宗；天下的区域，以九州为壮；天下的草，以五谷为贵；天下的树，以松柏为良。天下的人，以奉天受命的圣人为主；天下的万物，以养生和利用为重要；天下的事情，以端正事理、通达大道为优先；天下公认的尊贵，以爵位、年齿、德行居上。谷物是养育百姓的宝物。春季三个月耕种，夏季九十天除草，秋季三个月收获，这是农事的时令。圣人使农民不违背时令，是因为重视百姓的粮食、巩固国家的根本。打猎，是捕取禽兽以备使用；祭祀，是表达诚心以报答根本。春猎叫搜，春祭叫祀；夏猎叫苗，夏祭叫礿；秋猎叫狝，秋祭叫尝；冬猎叫狩，冬祭叫蒸。这是圣人依据天时来安排事务，希望可以与神明相交感。我曾把五经分别配合五行，其意义大概是：书经记载德政，宽厚柔和、生养万物，以仁为根本，是经中的木；《礼记》记述礼节文饰，熏陶造就，以礼为根本，是经中的火；《春秋》褒贬人物，尊王抑霸，以义为根本，是经中的金；《诗经》歌咏情性感发、流通人心，以智为根本，是经中的水；《易经》具有太极，包罗承载万物之理，以诚为根本，是经中的土。所以说，理没有固定不变的所在。四时由春到夏、由夏到秋、由秋到冬、由冬重新回到春，就是五行中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生木。也是万物开始而通达，通达而成长，成长而完成，完成而终结，终结而重新开始。又像太阳由早晨到傍晚，傍晚到正午，正午到西斜，西斜到黄昏，黄昏到夜晚，夜晚又回到早晨，不停地循环运行，形成四时。四时不停运行，循环往复而成为万世，直到无穷。这就是所谓太极，这就是所谓万种差异同出于一本、一本又分化为万种差异。松友轩说 有秦代五大夫的后裔，名叫苍官生；他从岱宗山脚迁徙了不知多少次，后来依附永康贾廷温氏的黄山而居。苍官生身材高大，长着胡须，气概挺拔直冲霄汉。廷温氏看出他确实是栋梁之材，平素十分喜爱并敬重他。十多年过去，观察到他的操守没有一点改变，二人渐渐成为密友。又过了十多年，关系更加亲密融洽；他的正直节操、贞洁姿态，常常在冰霜肃杀之后仍然特立不群，远非那些早晨这样、晚上那样的人所能相比。有时选定吉日良夜，迎着风、对着月，打开轩门相邀，抒写心中情意，气氛清冷而浩然，两人都没有察觉，已经成为超脱尘俗、忘情相交的朋友。廷温氏于是得以从容询问谈论，才知道苍官生的鼻祖本出于徂徕山姚姒时代，子孙中曾有人充任青州贡士，后来都得到重用。此后多数散居在嵩山、华山、峨眉山、岷山、太行山、王屋山、巫山、衡山、庐山、霍山等名山，支族繁衍多到无法记数。又有居住在南诏、新罗的，子孙最为繁盛【这两处所产的松子最大，所以这样说】。其中因卫主公受封于岱宗的，是苍官生的显赫祖先。从这一支往下到我这一代，共有十八位公，性情神异灵秀，曾经进入伟人丁子贱的梦中，被认为是显贵的征兆。再传两代，有七位兄弟，曾与当时贤人郑重瑞结为金兰之交；郑国以此为号，人们至今还这样称呼他们。到了梁代，有一位与山中宰相陶弘景交往特别契合，每当听到声音便欣然相知、无所违逆，因而遗世独立。到了唐代，有一位登上枢要职位、留在禁宫之中的人，正逢天子幸蜀，便假称有病，留在金马门，面色枯槁，几乎被排斥而死于敌虏之手，后来被贬黜，也不顾惜。等到皇帝车驾回来，他又恢复荣盛，超过往日，于是以卓异的忠诚刚直著称。又有一位与蓝田县丞崔斯立深相结交，吟诗唱和，早晚不倦。历经宋、元两代，像这样著名并流传下来的，不在少数。廷温氏是高尚而仰慕古人的士人，胸襟潇洒，虽然超脱尘俗，却俨然具有陶弘景、郑重瑞、崔斯立那样的清雅。苍官生的先世都与这些人鱼水相亲、胶膝相交，何况他们的神异灵秀、忠诚刚直，在前代贤者中又如此显著呢！廷温氏应当选取苍官生作为最亲密的朋友，为轩题名，愿与他志趣操守相齐，寿命相同，长久而不变地享受天年。我没有见过廷温氏，因为本郡太守朱侯仲智讲述他同苍官生情谊深厚到如此程度，便相信他品行高洁不群，清雅芬芳足以捧取。我正想着写篇文章来赞美这件事，毛颖、陶泓、陈玄诸位先生侍立在旁，把这件事讲给楮先生听，让他传给廷温氏，作为题名“松友轩”的说法如下：经史疑问五条 《礼记》说：“弟子为老师服心丧三年，那么他对老师丧礼的轻重，和对父亲、君主的丧礼一样，自然有条理、有等级差别了。”孔子去世后，子贡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难道不是把老师看得重于父亲吗？况且亲人去世后居住倚庐，是古代的礼制。结庐守墓，难道也是古礼吗？子贡在父亲去世时，果真曾结庐守墓吗？曾经守了六年吗？他对老师竟如此，对礼制果真有所依据吗？孟子是亚圣，所说的道理必定取中正之道，极力称赞子贡不忘老师，却不考察这种礼是否恰当，难道其中也有什么说法吗？

译史豫让说：“智伯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所以我应当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由此就可以知道君臣彼此相得的情形了。”可是智伯为人猖狂悖逆、暴戾无道，豫让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人不可侍奉吗？至于他欺凌同僚，贪婪放纵到这种地步，不灭亡还等什么？豫让在事情刚开始时，果真曾经强行争辩、恳切劝谏过吗？假如劝谏而智伯能够听从，必不至于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假如他不听，豫让不在这时离开他，却偏偏在失败灭亡之后孤零零地想用一死报答智伯以国士相待的恩情，忠臣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朱夫子取用这件事，载入《小学》，难道其中也有什么说法吗？万章讨论大舜的孝道，说瞽瞍让舜修整粮仓，舜拆掉梯子后，瞽瞍放火烧粮仓；又让舜淘井，舜从井中出来时，瞽瞍随后把井口封住。我曾对此产生疑问。假如说舜做了都君，享有牛羊、仓廪、兵器、琴瑟等供奉，他的地位已经不低了；又有九男二女以及百官事务，他的臣仆也已经不少。瞽瞍虽然顽劣，在这时还能够让舜去做修仓、淘井这样的劳役吗？况且拆掉梯子放火，以及趁舜尚未出来便封塌井口，这种要害儿子的恶行，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却肯把自己的奸凶如此明显地暴露出来吗？他的奸凶暴露得这样厉害，象却说：“两个嫂嫂让我料理我的住处；两个嫂嫂是尧的女儿。杀害她们的丈夫而占有她们，难道完全不怕尧的国法和皋陶严明的刑法吗？”孟子以善于辩论闻名，而他的弟子说出这样荒诞的话，他竟没有一句加以纠正，难道孟子也认为事情确实如此吗？还是不这样认为呢？孔庙中，伯鱼排列在两庑，子思位居四配；颜路、曾参父子也同样如此。解释的人认为，这是为了尊重道统的传承，所以这样安排。我对此曾经感到不满意，说：“父子亲情是人伦的首要关系。尧舜的道理，说到底只是孝悌而已。三代的学校教育，说到底只是彰明人伦而已。一个人即使才华自负而轻视侍奉自己的父母，普通人尚且一定不会这样做，何况圣贤，难道会因为尊重道义就轻视自己的亲人吗？”这几位如此排列，难道是先儒安排得不恰当吗？还是本来另有说法呢？管仲辅佐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抵御荆楚，尊奉周王室，他的功劳很大。圣人已经称许他了，也已经承认他有仁德。孟子却说：“如今仲尼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汉代儒者又说：“仲尼门下，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谈论五霸为羞。”可是《论语》中孔子和子贡、子路谈到桓公、文公的问答，却不止一处。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当时周王室虽然衰微，仍然承继正统；如果说管仲不能使君主实行王道，那么若想让管仲辅佐桓公实行王道，桓公就必然要在天下自立为王，不再存有尊奉周王室的心意，这在道理上说得通吗？经书、传记和圣贤的言论彼此抵牾到这种地步，难道另有解释吗？为《叶咸宁小宗谱》作后记 世人谈到家世显赫而且长久，没有不以树木有根、水流有源作比喻的，这固然近切而恰当。我却认为不尽然，说：如果一定要作比喻，树根本大而树木茂盛，难道这同“德行绵延，如瓜瓞连续生长”的意义相通吗？如果一定要作比喻，水源深而流水长，难道这同德行始于细小源流的意义相合吗？依我看来，一个人的家世，有的起初显赫而后来衰微，有的起初卑微而后来显达。公侯的子孙有的沦为庶民，成为清贫之家、蓬门、白屋；而平民之家却连续产生公卿，这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道理呢？只在于是否积累德行，以及积累得怎样罢了。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由此可知，以根源深厚来作比喻，只能使名门子孙凭恃祖先根基深厚，有时反而不谨慎修德，哪里足以作为训诫呢？如今看天台叶氏的家谱，簪缨相继、诗礼传家、绵延不绝、前后相承、光明显赫、声名昭著，已有多少代了。近处往上推，从宋丞相梦鼎、信国公以上，有太傅，有尚书；往下看，有万户侯，历代也不乏其人。然而这些都是因为积累德行、累积善行，以贤能继承贤能，才能达到这样显赫而长久、不断扩大的地步。难道只是因为根源深厚而久远吗？咸宁令叶子成，是信国公的后代，既有学问又有操守，在士人中受到称誉。他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仍然专心致志地把增修家谱作为要务，搜求当时名公巨卿所作的文章和诗歌，共有几十篇。他的儿子、国子生叶坦听说后拿来给我看。我既赞赏叶子成不忘祖先，又喜爱叶坦笃志求学、崇尚义理，也因此知道叶氏世代的福泽正日益兴盛、尚未止息。所以特意排斥那种以根源深厚来奉承人的说法，而专门以积德来启发后人，以进一步扩大家族声望，作为劝勉。使家族永世不衰的根基，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们，使叶氏后来的子孙和看到这篇文字的人都来察看，不要认为我的话傲慢；能够因此警醒并有所戒惧，就很好了。为《月池彭氏族谱》作后记 我刚开始长乳齿时，就已经听说月池彭氏是西昌的仕宦家族。等我长大后，和与文、与畊、与智、与和以及他们的侄子原泰等诸位君子交往，才知道他们家族的福泽和后代十分繁盛，仍未衰竭。如今又看到原泰的儿子士叔所持的家谱，才得以考见彭氏数十代、经历五六百年间兴盛衰微、隐退显达的全部情形，于是抚着家谱图叹息说：“天下富贵显赫、华美优厚人家的后代，从汉唐经历宋代，声名显著、受到称誉的本来不少。然而到了元朝纲纪解体、战火焚烧、家族离散之后，那些跌倒陨落的不可胜数。寻找那些有贤能子孙，能够在世事沧桑、山河变迁之后保全自身和家族，仍然如同未遭乱世以前那样的，实在不多见。”“彭氏自国初以来，宅第厅堂栋梁相接、屋脊连绵，像彩羽飞翔、鱼鳞排列一样，始终没有改变旧日规模；农田和耕地连绵，田间道路纵横，土地肥沃丰饶而年年有收成，也没有减损旧日情形；衣冠文物、安然退处或出仕进用，光耀前人并振兴后代，也没有愧于旧日；族谱记录的源流，昭穆次序清楚，同族异族辨别明白，也没有失去旧日规范。具备这四点，实在是天下难得，而彭氏全都具备。他们先世积累的德泽，是多么深厚啊！”“诸位君子又能专心协力，把修谱作为要务，考订材料，编辑续补，搜取历代诸位先辈的文章附系其中，又求取当时名士大夫的言论加以阐发；还将继续扩充延伸，妥善保存，以传示永久。” 像诸位君子所立的志向，又是多么深厚啊！“从今以后，彭氏的后代应当越传越远、越传越显达；那么继承诸位君子的志向，再加以承接、阐述、扩大和充实，使它无限发展，又何必担心代代没有这样的人呢？”我姑且把这些话记在谱牒末尾，用来勉励后来的人。

译《郭从陵复姓卷》跋 本县冠朝郭君从陵，已经从陈姓归还本宗了。正史官萧坦行，一向看重这件事的意义，便写文章来记述。偶然拿给我看，我进一步说道：恢复本姓，是古代的礼制，是孝德，也是士君子的善行。知道古礼不可违背、孝德不可丧失、士人的操行不可轻薄，那么即使在别的家族中被养育，在别的家族中承继祭祀，在别的家族中接受学业，在别的家族中成就名声，本姓终究不能不恢复。既然本姓不能不恢复，那么从陵归还本宗，并不是对不起陈氏，也不是背弃陈氏的恩义；正是要使陈氏一族的姓氏纯一而不混乱，要遵循古代的礼制，要保全孝德，也是不愧于士人的操行。这样说来，从陵真是贤者啊！还应当勉励他在郭氏一族中努力奋发、大有振兴，同时仍不要忘记陈氏。写下这些话，既用来赞美从陵，也用来解除后世人的疑惑。《编修馆与总裁方先生希直书》开馆纂修文献，是君上的事情；恭敬地办事，办成之后才享用俸禄，是臣子的道理。建立纲要、陈列条纪、量才任事，是总裁的职责；从各方面搜求、广泛采集，详细周全而不遗漏，是同僚们的事务。先生以文章、品行和纯正的诚信来辅弼圣上，首先承受皇上的明命，奖掖率领善类，主持斯文，足以成为名教的光辉，不辜负士林的期望，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这是众人的说法。像我这样的人，天性疏放坦率，学问浅薄；但曾经潜心搜讨，有时也略有所得，又不喜欢轻易自我推销、显露于人，认为古代学者求学是为了自己，所以内心始终谦退，不求别人知道自己。不过偶尔有与人默契、彼此颇为了解的时候，我也没有不深深感动、长久记在心里的。从前王官均考核，皇上颁诏询问，我有幸列在优等之中；不久又有入馆的命令，使我得以陪列在诸位君子的末席。静下心来思考，若不是一方面受到皇上的知遇，另一方面得到师友的察识，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编修馆刚开始时，承蒙先生知遇，委托我略微修订“德性”一类，以备呈览，我不敢推辞。不过我曾请求把德性、问学等几类一并考察，这样可以比较轻重，彼此自然分明，不致混杂错乱；先生没有允许，于是只把众人所采集、所谓“德性”的材料略加编述，不过姑且看看它的格式、规模和次序是不是这样，是否可以罢了。然而自以为是、任性用事的人，其中本来不可能没有侧目不满的。起初用摘取句子来取义，后来又改用成篇文章来取法；既然采用成篇文章的体例，就应该和摘句取义不同。做这件事的人，只应当汇集众人的长处，把君命看得最重要，以竭尽自己的能力为心志；铺陈安排，不怕反复修改，只求合乎法度罢了，又怎么可以按照一时的得失来计较、决定取舍呢？况且现在大纲还没有建立，各种议论纷纷出现，尚未看出归宿；又蒙先生不嫌弃我，委托我共同考订史类，实在承受了深厚的恩遇。考订经书和考订史书固然都是事务，但依我的看法，如今采集书籍还没有尽头，且应催促诸位努力广泛搜取，等到正旦以后略见次序，再选取几人分类整理；完成后再互相检查校阅，告诫约束偏见和疑似之处，一定要全部拿出来折中裁定，然后由总裁先生全面衡量订正，这样众人的长处才能完全发挥。此外，这部书是本朝的制作，必不应践踏古人的成规，仿效他们的形式。如今若每章都把凡例明确写出，然后在篇尾注明书名，就和《万卷菁华》一类没有不同了；若每类都明确写出，然后说“右为某事”，就和《小学》以及真西山《读书记》没有不同了。而且如果希望呈给皇上阅览时有益处，就一定要做到打开书卷便清楚明白、容易查见，这样才方便。难道要像学生诵读几十条之后，才看到“右为某类”吗？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常希望能与您往来，详细商议，聆听您的教诲。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好机会，如今又遇到严命降临，无法亲自陈达，只好姑且凭借纸笔略微抒发愚诚。也是因为仗恃先生确实了解我，而我也确实了解先生，知道先生绝不是那种只因形势和利益相交、表面相同而内心不同、反复不定、无从凭据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所以不知不觉说得这样琐细。希望您察知并谅解，我将十分感激。不一一详述。保国直言 上篇 岁二月十六日，衡府纪善臣周是修恭敬地拜上，撰写并进呈《保国直言》一篇。只愿殿下宽恕我直率愚拙的言辞，赐予阅览；如此或许下不辜负臣作为臣子的忠诚恳切，上又能对国家长久的根基有所帮助，那么朝廷内外都十分幸运。臣听说，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平定天下后，便选取各处好地方，分封亲王，设置王府官员，配置防卫军马。起初营造王府、修建衙门，不知使多少百姓劳苦。这是为什么呢？一是要让子弟亲属共同享受富贵，二是要分镇天下，作为朝廷的藩篱屏障。什么叫藩屏？藩就是篱笆，屏就是屏障。人家的宅院必定要有篱笆屏障遮护防卫，才能安稳。朝廷就像宅院，诸王就像篱笆屏障。篱笆屏障本来就是宅院安排设置的，是让它遮护防卫的；如果篱笆屏障坚固牢靠，没有缺损毁坏，宅院就全靠它而安稳；宅院安稳，也就能控制篱笆屏障，没有人敢撼动它。诸王也是朝廷安排设置的，是让他们遮护防卫的；朝廷如果有贤德的诸王，能够体察这番本意，朝廷确实全靠他们而安稳；朝廷安稳，也就能掌控诸王，没有人敢撼动朝廷。这就是朝廷分封亲王的本意。诸王到自己的封国，看见好的土地城池，就应想这是朝廷的好土地、好城池，派我来守护，不能不好好守护；看见好的王城、宫殿以及各种器物，就应想这是朝廷建造得这样整齐，派我来享用，不能不好好珍惜福分、享用它们；一看见许多王府官员、防卫官、内官、军士等，就应想这是朝廷拨来许多人辅佐、侍奉我，不能不好好对待他们，大家共同保守安乐长久。还应常常想到，朝廷设置一个王国经历了多少艰难；如今论富贵，我已经是皇帝的叔伯、兄弟、子侄，天下还有谁的富贵能超过我？我已经富贵至极，什么也不必再求。论快乐，皇帝总管天下，每天临朝要操心多少事务；我做王除了整顿三卫、做好防卫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务，吃的、穿的、住的、使用的都不愁缺少。天下还有谁的快乐能超过我？我已经快乐至极，什么也不必再求。有了这样的富贵，享有这样的快乐，人生在世已经完全满足了；每天只应想着谨守自己的分限，遵奉礼法，保持太平无事，修养心性、积累善行，读书并考察古代贤王的善行。

译还要经营学业，取法他们，不要忘记，也要像他们一样给后世留下好名声。假如边境偶尔有盗贼突然作乱，就应竭尽心力替朝廷分忧；大小事务都必须奏闻，或者派遣将领，或者亲自出征，一定要和朝廷一起平定盗贼，使一方安宁、朝廷免除忧虑，我们这些王也得到安乐。这就是贤王们应当用心的地方。历代诸王大多不理会这些道理，心里反而打起了别的算盘：在朝廷尚未封王时，心里也知道封我为王，是出于朝廷君父的恩德，只希望得到一个好地方去管辖、享用。等到受封领命前往封国，到了半年或一年以后，便把城池、宫殿、官员和军队都看成自己的所有，甚至把一方的山川、田土、百姓也想成自己的。一味滋长这种迷乱心思，不听好人的劝谏，却听信小人的偏邪煽动，使心术败坏；反而把好人看作迂阔，全不敬重、不听信。到了好人苦苦劝谏时，便设法谋害他，却不想读书人一生读书，多半懂得道理；他们奉朝廷命令来匡正辅佐王国，必定是要帮助王行善，不肯昧着良心、违背道理。王如果能够明辨，选择好的话来听从、实行，必定不会有过失。即使别人说得不对，也应当宽容，不要立即责罚他，以免他第二次遇到事情时想说而不敢说。假如他确实无能，不能匡正错误，反而来煽动我做坏事，王应当自己察觉，不听从他，也不要一直任用他，而应把他送回朝廷，另选好人辅佐。能够这样思考和处理，还有什么不好呢？况且想做一个贤王，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只要谨慎学习和遵行古今人都说好的各种事情，谨慎防备、戒除古今人都说不好的各种事情，就是贤王了。什么是好的事情？就是明白人伦，敬畏天理，忠于君王，孝顺父母，和睦兄弟，端正内外，任用贤才，接受谏诤，遵守礼法，安守分限，知足知止，怜恤贫苦，树立善心，实行善事，保全名节，这些都是古今人所说的好事。什么是不好的事情？就是蒙昧天理，不忠不孝，不和不顺，不安守分限，不知足，轻率地违犯名分和义理，喜好邪恶，亲近小人，疏远君子，崇尚奢侈，自高自傲、自我懒惰，沉溺酒色，喜爱打猎，迷信妖妄，崇尚欺诈虚伪，残忍刻毒，不责备自己而专门责备别人；这些都是古今人所说的坏事。贤王们应当日夜思考古今人所说的好事，不要忘记。把那些古今人都说是不好的事，日夜警戒，决不去犯，就会有什么不快活呢？便可以长久享有富贵。历代诸王为什么大多不能保住好名声？只是因为他们把古今人都说是好的事，心里也知道是好的，却倚仗富贵，故意放纵，不肯谨慎，认为即使稍有差错也没有妨害；把古今人都说是不好的事，心里也知道是不好的，却倚仗富贵，故意放纵，不肯警戒，认为即使稍有触犯也无妨。今天这样想，明天又这样想，再加上有无知小人乘机从中挑拨，便把心术败坏了。还有一等有德的臣子，常怀着爱君忧国的忠心，只要知道事情关系到王的利害和身命，便劝王节制喜怒，戒除色欲，保重爱惜身命，长久享有富贵。这是忠臣极其爱护君王的心意，王却不听信，甚至反而把这些话无意中泄露给邪人，使他们怀恨在心，想出各种办法加以谗害的，也有这种情况。只要知道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利害，便劝王不要听信邪人在私下挑起的祸患，保全国家，使其流传后世。这是忠臣极其忧虑国家的心意，王却不听取，反而把这些话无意中泄露给邪人，使他们怀恨在心，想出各种办法加以谗害的，也有这种情况。这些本来都是臣子为君王思虑祸患、预先防备，有所知道便无不直言的好心，王却反而不能体察，使好人的道理无法实行，还招来怨恨。今天这样，明天又这样，完全不警醒，把身体弄出了疾病，把国家弄得不得安宁。如果那时记住好人的话，全部改过悔悟，还来得及挽救；也有直到那时仍然执迷不悟的。自古至今，成就好名声的，必定是因为听从别人的劝谏；败坏名声的，必定是因为不听从别人的劝谏。不听人劝谏，哪里有能够保国家安乐长久、保好名声流传后世的呢？比如《昭鉴录》这部书，是太祖皇帝忧虑子孙，深思远虑，唯恐亲王们日后不知道保全自身、保全国家的道理，所以特意用心编集古今诸王的事迹，把善的和恶的分成两本，书中逐条直说，意思十分容易明白。只要子孙们完全依照教训去做，学习善的样子，警戒恶的样子，即使读一万卷书，也不如这部《昭鉴录》专门为诸王说明祸福来得切实。福已经明白了。各位殿下如果长久记住太祖的深意，熟读《昭鉴录》，看看书中哪一个不是依照古今人都说好的行为而成为贤王，哪一个不是犯了古今人都说不好的行为而留下丑名。祖上这样把教诲留给子孙，子孙若不依从，就是忘记祖先；忘记祖先，就是违背天理。违背天理，必定做不出好事；做不出好事，必定留不下好名声。这种利害，即使乡里的愚人讲给他听，也没有一个不明白的。各位殿下都是圣子神孙，又聪明过人，诸事无不通晓，这些道理有什么难懂的？还有几句劝告各位殿下的捷径之言：只要把心放平，不要因别人的过失而生气；身边的人来劝谏，就高兴地听取并改正自己的过错。别人贪恋财货、沉溺酒色、喜爱打猎、放纵军队扰害百姓，大家都说不要这样做，便应当戒除，不要和他们一样迷恋。这就是高明之处；还要教王府官员各尽职分。我有不对的地方，就来劝谏我，不要阿谀奉承、谄媚逢迎，放纵我而生出事端。教三防卫军官各自遵守法律，抚恤军士，不要伤害他们，也不要纵容他们。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从长计议，尽力劝谏，使我停当改正，不许趋附谄媚，顺着我的意愿行事，以致误事。教内官各自谨慎小心，安守本职，不要倚仗权势欺凌他人，阻挠善人善事，务必使上下和睦顺畅，彼此不相猜忌。

译凡有事务，大家会聚在一处商量，都说妥当了才实行。若能这样同心协力、正大相处，没有私心，哪里会有办不好的事？王府中的安排没有不妥当的，只是为了让诸王安享富贵。国事交给长史，让他讲论古今、阐明善道；交给纪善；军马交给指挥；刑名交给审理；承奉只管家务；仪卫司只管仪仗；其余奉祠、良医、典膳、典仪等官各自专管一项职事，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快活？以前诸王有的因为欲望太多而误事，每天从早到晚费尽多少心思，劳心劳力，反而得不到快乐，也没有人说他好；一直迷乱而不醒悟，把国家大小事务都揽到自己身上，亲自管着，使长史不能管理国政，纪善不能讲论古今、开导善心，正直的指挥也不能管理军旅，审理不能管理刑名，其他事务也都如此。即使有能干的人，也不能各尽职分，小人便得以专擅安排，因此把国事弄坏了。等到弄坏以后，想整治也来不及了，后悔已经晚了。仔细想来，究竟是什么缘故？只是因为不肯熟读《昭鉴录》，学习其中好的事例，所以才这样误事。今后殿下既然亲眼见到这种做法毫无益处，明白知道其中道理，就应当从早到晚警醒，唯恐臣僚不肯尽心匡正，以致发生过失。长久保持这种敬畏之心，天道也会相助，人心也会顺从。人心既然顺从，福禄必然增长，自然不会有灾祸了。况且人活在世上，六亲眷属之间，哪里有完全样样都好、处处都如意的呢？只要我自己存好心，作为晚辈，即使长辈有不够爱护我的地方，我越发谨慎恭敬地奉事他，不亏负我作为晚辈的道理，就好了。如果因为他不爱我，便生出不敬之心，就是我自己亏损了心地，哪里还看得出谁好谁不好呢？作为晚辈的，有时也会有不够尊敬我的地方；我作为长辈，就应当更加修身自省，尽心诚意地爱护他，这样才不亏负我作为长辈的道理。如果因为他不尊敬我，便生出不爱的心，就是我自己亏损了心地，哪里还看得出谁贤能谁愚笨呢？所以古人说：做人要尽自己的心，只要没有亏负自己，就是个人。有善行，我就替他传播，使他的名声显扬；别人有恶处，我就替他隐讳，却也不学他的样子。这就是舜帝一生的长处。后人身居富贵，大多喜欢挑见别人的短处，便百般讥笑别人。等到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却不肯听别人说。这些都是心术不正、性理不明，所以才会错失正道。若能不这样，成为圣贤有什么困难呢？其他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都记载在经书中；历代成功和失败的事例，都记载在史书中，讲得十分明白。眼前所见的这些行为及其得失，只须先有所省悟，然后用心阅读经史，探究圣贤的道理，学习做贤王，有谁能阻挡？有谁会不喜欢？有谁会不称赞？所以古代贤人说：不劳费自己的力气，不耗费自己的财物，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这句话是前代贤人极尽诚意地劝人做君子的话，不可以不牢记。臣的职责在于辅导，如果知道的事情不全部说出，内心便是不忠。臣怎么肯做不忠的人？因此恳切劝告殿下，凡事都要预先谨慎，不要等到已经有过失才说；那时即使改正，也很费力了。名声一旦传出，如果只用口头劝说，又恐怕容易忘记。因此我把心中想要进言劝告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写出来，称作《保国直言》。殿下如果确实能够体察臣的心意，听从臣的话，时时常常阅读、思考并依照实行，天理必然顺畅，鬼神必然相助，自身和家室安宁，福禄兴盛，上下相安无事，天下也就太平了。臣周是修对此不胜激切恳挚，谨此进言。下篇。岁次二月十六日，衡府纪善臣周是修恭敬撰写并进呈《保国直言》一篇，恭请殿下阅读并劝勉自己修身省察，以成就名声和德行。又考虑到王府官僚很难人人都是善人，因此认为各府文武大小官员能够同心协力、和睦顺畅地办事，使上下没有怨恨的很少，谨再次撰述《直言》下篇，专门劝告各府官僚把古今所见的成败、得失和利害长久记在心中，以作鉴戒，豁然醒悟，欣然改过自新，务必做君子，不要堕入小人的行列，这样朝廷内外就非常幸运了。我曾经说过，自古朝廷分封亲王，分镇天下；亲王有时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如果王府官僚人人都是君子，每日同心协力，劝王做善事，一旦有不对的事情，便不肯轻易奉行，务必劝谏制止，直到妥当为止。像这样，即使王想轻率行事，也不能实行。近世大抵各王府中君子少、小人多。王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两个君子苦苦劝谏，众小人却专心趋奉，希求恩宠，一面奉行王的意旨，完全不考虑日后的利害，反而把不合自己心意的君子诋毁给王听，窥伺王的喜怒，设计加以谗害，必定要使王疏远好人，好让他们的奸计得以施行。今天这样，明天又这样，养成无穷的祸根，自己全然不觉悟，只图一时得意：好房子被他住了，好马被他骑了，好衣服被他穿了，好婢妾被他占有了，好仆从被他使唤了。君子的道理无法实行，因为说话不合他的心意，所以各种好处都得不到。那些受宠的人见自己这样做不能得到上级的欢心，便不安于本分，生出轻慢之心，完全不敬畏上级。每天出入时气势十足、洋洋得意，直到人人怨恨、神明震怒，事情败露，他的性命还算什么？只是连累了王，败坏了王的名声，后悔已经晚了。还不必说一定要有文章名冠天下、官位做到极品才算君子；即使是小百姓、小军士，哪怕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要有善心，说的话、做的事都合乎道理，不合理的事不肯做，这也就是君子。至于文章盖世、官位达到极品的人，如果心术不正，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合道理，这就是小人。常常见有一类愚昧至极的人，别人说他是小人，他便十分恼怒怨恨，却不肯在闲暇时想一想：既然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小人，那么小人本来就不是好人。

译今后若能这样做，把心地改正过来，专心学习好人的行为，存好心、做好事，我就成为君子了；这就是知。过错一定改正，实际上就成为君子了。愚昧至极的人不会这样想，只是一味责怪别人说他是小人，这就真正成了无知的小人。天下的人，谁不希望别人说自己好？只是有时被财利迷惑，没有善人把道理明白地讲给他听并劝化他，所以一直做成了坏人，耽误了一生。如果有好人把利害讲明白而劝化他，改过有什么困难？只要把心思转变过来就是了。如果又执迷不改，这样的人同禽兽相比相差多少呢？禽兽也有被教化转变的；像这样不醒悟，专门奸邪害人、误事，仔细看来，反而还不如禽兽。我曾亲眼见过，王府大多是被这种人挑拨败坏的，因此恳切劝化府中大小办事人员等，都要经常警戒从前那些造成祸患、毁灭自身的事，不要把王府误入那种境地。担任长史官的，就如同古代的王相一样，务必立心公正，对上辅助王所行之事，一件件依照朝廷法度去做，不敢有丝毫越出常规。同僚和府中官员中有贤德的几个人，应当每天亲近、敬重他们，凡事同他们从长计议，商量妥当后才实行。若有奸恶不正的人，就每天劝告警戒他，要他改过自新、做个好人，不许在王面前挑拨是非、惹事生非。如果苦苦教导仍不改过，便集合众人商议，写奏启奏明王，将他押送朝廷，免得他蛀坏王国。担任纪善的，就如同古代的王傅一样，务必每天劝王读书，古代诸王做得好的便学习，做得不好的便警戒。府中大小内外官员、军吏等人，要知道哪几个人是君子，劝王敬重他们、听取他们的话，不要听小人挑拨安排。听君子的话，必定能够保身体安乐、国家长久，并使好名声流传后世；听小人的话，必定会把国家治理得偏差，败坏自己的名声。还要使自己的心术端正，没有私心邪曲，然后才有资格指出别人的过错。如果自己尚且看不明白道理，背地里所想所做的大多是虚伪造作，却还要劝王端正，又要说别人不对，必定是行不通的。所以防卫指挥官应当日夜思量：我的官爵本来是凭祖父积下的功劳才得以承袭，我的子孙才能富贵；这官爵和富贵自然必须谨慎守护，一来使自己一生安乐，二来使它流传给后代。如今既然担任王国防卫官，保守这些富贵的道理应当怎样做？应当立定心志，忠心耿耿地同僚属早晚商议，把从前各国成败的情形反复思量。大抵若指挥、镇抚、千户、百户等都是正人，不肯帮助王做违法之事，凡事像这样有分寸、有明白判断，最终就能使王国安稳，自己也能长久荣显；如果大多是邪人，专门挑拨王越过法理，违反名分，擅自胡作非为，像这样没有分寸和判断，最终既会把王国弄坏，自己也会遭祸灭亡，还会连累许多好人。我和众位同僚既然亲眼看见这种利害，决不可轻易听从王去做不对的事；即使苦苦劝谏而受到责罚，也胜过触犯法律、得罪朝廷。还要同心商议，把所管的军士抚恤爱惜，不要产生一丝私心去虐待伤害他们，使他们生活安乐、不怨恨我们这些管辖他们的人，我们也就能保全自身和家业，使其昌盛。若我和众官接受了那么多俸禄，却又不明白道理，反而盘剥削减小军士，使他们心怀怨恨，天理神明又怎么会容许呢？还要严格约束出入，丝毫不可放纵；经过各地时务必秋毫无犯，使百姓不受扰害，这也是军官应当放在心上的地方。军官如果能这样有见识，谨慎地遵守法度，神明上天也必定会鉴察。哪里会有不能长久安乐的呢？担任承奉内官的，也应当这样思量：我们长在王的身边，跟随王就要帮助王做好事，保守国土，大家共同享有福寿。什么叫做好事？第一，凡事依照朝廷的法度，不要有丝毫遗漏；第二，劝王听从好人的劝谏，不要听小人挑拨而误事；第三，辅佐王凡事谨慎安静地过日子，不要奢侈多事，伤财害民；第四，各自谨守职分，修养心性、积累善行，为国家造福，也顾及自身前程，不要亏待好人。这样，天理自然会保佑。担任典膳的，也应当这样思量：帮助王营造良好的家风，使人人都乐意感受王的恩意。什么叫做好家风？每天只应当同僚属商议：我的职务是典膳，务必要把一切供应和接待所需的饮食安排得整齐、洁净、精细，使人人吃得公平，这就是帮助王营造好家风了。今后担任典膳的，应当立定公平之心，不放纵私意，帮助王礼贤待士，使上下没有怨恨；神明鉴察知晓，必然使福禄长久，也会被人称作君子。担任奉祠官的，就应当知道祭祀是国家第一等重要的事情。我如今的职务在奉祠，务必要帮助君王斋戒、竭尽诚意，恭敬地侍奉神明，不可有一丝一毫怠慢的念头。每天都要检查和整治祭坛、祭器、祭服、乐舞等物件，务必整理得十分齐整洁净，不可有一件不合要求。每天还要把祭祀礼仪中的一举一动，同僚以及礼生、斋郎等人都讲明白、练习熟，不可有一点生疏之处。更要教导衙门中的人，务必都懂得侍奉神明，人人心中必须专一存有至诚之心。既然是侍奉神明的人，在家中就必须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同朋友交往必须忠诚守信，言语行为都要合乎道理，不可暗中生出一丝一毫的坏心思；务必要使心地正直，使自身和衣服保持洁净，办事勤勉谨慎，这样才可以侍奉神明。临近办理祭祀的时候，奉祠官和所属人员都要同心同德、竭尽诚意地操办；购买祭品和物料时，务必公平交易，绝不可倚仗官势、欺害百姓，使人生怨，也不可用刑法催逼办理。只要有这样的行为，即使祭祀办得十分整齐，神明也不会享用。就像请客设宴一样，客人知道主人的酒食是害人勒索来的，又是打骂别人办来的，也一定吃得不安心。

译何况神明至公无私，怎么肯接受用不合礼法的方式办来的祭祀呢？这类罪过不涉及君王的事务，只是奉祀人员自身应当负责的事情，不可不谨慎。担任典仪的，只应当讲习礼仪，帮助君王治理国家，件件都要合乎礼法；迎送、接待以及朝见国君，都不可有差错。回答君王的问话都要得体，不可千方百计求取恩宠，僭越礼制而惹事。担任仪卫司官的，只负责仪仗侍从；君王所要使用的事情，必须是合理的事务，才可以执行。如果不合道理，就应当劝谏；即使因此受到责罚，也只守住本职，不可阿谀逢迎、随意顺从，助成过错和罪恶，以致误国害身，到后来后悔也来不及。担任审理官的，应当想到一国的刑法名目都由自己掌管；同僚之间商议，只应当帮助君王宽仁治理、使国家安定，少用刑法。无论大小事务，都不可任凭君王一时的愤怒自行责罚；否则，或者派错了人，或者使人说君王的不是，日后就会产生怨恨和祸患。若是这样，还要我这个审理官做什么呢？如果件件都听凭君王按不合常律的办法处理，朝廷拿俸禄养着我，让我在王国中做什么呢？这样看来，审理官不可不辅佐君王斟酌轻重，一概依照律令办理，不要夹杂一丝私意，任意出入、增减而造成弊害，专凭天理行事；这样国家才能安定，自己也才算称职。担任良医的，只应当精通医术，谨慎守职，劝谏君王，保全自身，珍惜性命，长久享有富贵。王府中在君王身边的人，有的可能是奸邪之人，一味诱导君王妄为，不顾后患；有的可能是诈伪之人，一味诱导君王作伪行诈，不遵循规矩；有的可能是妖妄之人，一味妄谈祸福，诱导君王相信鬼神，滥行祭祀以求福，终于误国；有的可能是亲戚故旧，倚仗恩宠，挟持君王的威势：小人来依附他，他就引荐进用；君子不顺从他，他就加以离间；不顾误国，直到祸败才罢休。国内只要没有这四类人，上下必然安乐。如果有这四类人，而长史、纪善、审理以及各衙门和防卫军官不能察觉，不共同及早劝告君王将他们黜退，反而彼此观望、推诿敷衍、曲意逢迎，纵容他们，必然会被他们误国而招来祸患，也连累善良之人。到那时后悔就晚了。因此，我恳切地劝告各王府官员，大家都要醒悟，做正人君子，同心协力辅佐君王，使他治理得好，众人都能获得安乐。只要有这四类小人，就应当共同努力将他们除去；不要因为他们是君王信任宠爱的人，就不敢开口，也不要说‘这不关我的事’，一天拖一天，一个推给一个，不肯醒悟。这样哪里有不误事的呢？至为恳切地劝告，至为恳切地劝告。凡是王府官员，不论文武，也不论职务大小，既然同在一个王府，利害彼此相关，怎么能不一条心、不共同努力来成就君王的事业呢？官职高的，不要倚仗自己官大，便在小官面前产生傲慢之心；官职低的，也不要倚仗自己有见识、强过对方，便在大官面前产生轻慢之心。这样一来就会产生枝节，彼此相处不得和睦，又怎么能成就国家大事呢？因此恳切劝告各位官员：职位高的，只应当不以官品自矜，倾心竭诚地礼待下属；对于贤能之人，更要相互劝勉告诫。职位低的，只应当秉持至公之心；同僚有做得不对或有所不知的地方，应当从长远考虑，小心地劝导感化，彼此宽容忍让，不计较个人私意，不产生欺凌、压制、嫉妒的心思。凡事专心致力于奉公守法，只求把各项事务办妥；众人一心，都这样想，必然不会有差错。况且古人有句话说：‘家庭和睦，福气自然产生。’治理国家更需要上下和顺、君臣相安，这样福禄自然会增长，气象光彩，祖宗荣耀显赫，声名流传后世。纪善臣周是脩恭谨劝告。墓志铭 周是脩死于京师，将要归葬缙地，我正要为他撰写墓志铭，于是取出他自己叙述平生著述的文字：有《广演太极图》一卷【原文缺失】类编》二卷，《诗谱集义》一卷，《迩言》四卷，《家训》十二篇，《集忠贞小传为观感录》一卷，《纲常懿范》十二卷，以及表、状、书、策、序、记、传、说、论、赞、铭文数百篇，诗赋一千多首，《周氏族谱》一卷。这些作品没有一件是苟且写成的。他的容貌端整，如廪秋的峻壁；言语真实确切，如利刃上的霜锋。考察他一生的行为，没有一件不是与他的言论相应的，绝不是那种泛泛地夸耀名誉、把从事著述当作文辞事业的人可比。是脩读书四十年，洪武乙亥年，因通晓经学被荐举，授任霍邱训导。辞别皇帝时，太祖高皇帝认为他奇异，留下来同他交谈，改授奉祠；回到京师后，任纪善，并参与翰林的编纂修撰工作。至死时，年四十九岁。是脩名德，父亲名邦贤，祖父名于德，曾祖名礼，连续几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因此作此铭，交给他的儿子辕，说：‘完了啊，是脩没有辱没庐陵！完了啊，是脩！赐洪武戊辰进士、翰林侍读学士、奉训大夫兼修国史。’ 郡人解缙书写。

译传 周是脩名德，按字行世。周氏是吉之防和爵誉里的名门，他的先祖名矩，曾在南唐显贵。到了宋代，连续几代都有科举功名。他这一支后裔迁居灉江里，是脩就是从这一支出身的。后来又迁到阳冈里，考中举人。是脩年少时父亲早亡，家境贫寒，靠自己奋发求学，跟随乡里的先生胡渚樵游学。渚樵把孙女嫁给他；后来又跟随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学习《诗经》。起初考取霍邱县学训导，入朝拜见太祖高皇帝，被提拔为周府奉祠正。高皇帝升遐的第二年，有人告发藩王过失，王府官属都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是脩因为曾经劝谏而获免，改任衡府纪善，并参与翰林编纂修撰，多次陈述国家大计，指斥当权者误国。当权者恼怒，众人一起挫折打击他，是脩坚定不动，毫不为之动摇。太宗文皇帝靖难大军到达京师时，已经渡过长江，驱驰到金川门，宫中全都自行焚毁。第二天，是脩秘密留下书信给家人，向朋友江仲隆、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奇告别，并且交代后事，随后在黄昏进入应天府学，自缢而死。这天是六月十六日。又过了一天，臣民推戴文皇帝继承大统。几个月后，御史进言说，是脩等数人不顺应天命，请求加以追戮。皇帝说：‘他们享受国家俸禄，就尽自己的心力办事，其他一概不问。’是脩内心坚贞，外表和厚，有孝顺、友爱、忠诚、信实的品行。不是合乎义的事情，即使【疑字】也不取。胸襟坦荡明朗，洒脱而又清静淡泊、悠然自得。他的学问，上自经史百家，下至阴阳、医卜之说，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从不曾苦心构思，提笔便能写成；文章却从容典雅而丰赡，文辞和义理条理通达。稍有空闲就著述吟咏，从不虚度片刻光阴。他所著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是脩急切地引导劝勉人向善；有人犯了过失，他常常替对方隐瞒，因此无论年长年幼、地位尊卑，都乐于亲近他。他明察并推荐的人才，如梁用之、刘淑毖，后来都成为当世知名人物。是脩的学问坚贞而且纯正，凡是为了阐明纲常、替世道着想的事情，他一定亲身践行，而不只是寄托于空话，难道不是卓然特立的人吗？是脩去世时四十九岁。当时解缙、胡光大、萧用道、梁用之都把这件事写入文字，但由于事发仓促，来不及详尽记载。如今他去世已经二十八年了，了解是脩的只有我还在。每当追念君子清白的节操，以及文皇帝如日月般的明察，既然已经照见他的内心，难道竟会让他的名节就此泯灭吗？所以我写成这篇小传，交给他的儿子辕，使他的事迹流传下去。宣德四年九月甲子，荣禄大夫、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同邑杨士奇撰写。《刍荛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