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刘鹗诗存》刘鹗（铁云）遗稿，刘蕙孙（厚滋）辑录并作注。第一部分：《芬陀利室存稿》自序 我年轻时多病，荒废了学业，对诗文尤其涉猎很浅。中年时为饥饿所迫，奔走于四方，学业更加荒废。这不只是境遇牵累，喜不好学也是我的天性。如今这样转眼已经四十多年了，也到了后生不足畏的年纪。功业和文章，难道还会有什么希望吗？兴致所到，便任意吟咏歌唱；不但没有求工的办法，连求工的想法也没有。杂乱地记录在下面，姑且用来自我娱乐。丙申正月十六日，恰好偶然动笔。注：“丙申”：指清光绪二十二年，公元一八九六年。当时铁云先生四十岁。前一年，山东巡抚福润专门上奏保送他到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考验任用，他住在北京。抒怀 我刚满二十岁时，带着束脩拜龙川为师：虽然还不明白道义，却在老师座前做洒扫之事。我并非有才能来求取俸禄，而是立志追随圣贤。跟随老师久了，渐渐懂得从事情的两端去探究。孔子被称为合乎时宜的圣人，懂得顺应时机，就不会偏执于任何一端。世间万事譬如各种事物，我所遵循的道就像衡量它们的权衡。掌握权衡便能分辨轻重，处事长久便能顺其自然。根据事物本身把事情交给事物去完成，谁来承担其中的功劳和过失呢？这个道理虽然浅近，真正懂得它却实在很难。心灵中只要有一点尘滓，一失足就会坠入千仞深渊。注：①“龙川”：清代李光昕（一八〇八至一八八六），字晴峰，江苏仪征人。他与同乡张积中都是太谷学派周太谷（星垣）的嫡传弟子。同治五年黄崖教案后，他独自到大江南北讲学，人称龙川先生，著有《李氏遗书》《龙川弟子记》《龙川诗钞》等。②“弱冠”：《礼记·曲礼》说：“人生……二十曰弱冠。”铁云先生最初拜见龙川是在光绪二年丙子（公元一八七六年），当时正好二十岁，所以这样说。正式拜师成为弟子是在二十四岁。③“束脩”：《论语》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脩是干肉。古代弟子初次拜见老师，要拿一束干肉作为见面礼，称为束脩。后来引申为送给教师的酬金。④“函丈”：古人席地而坐。老师和弟子讲授时，老师铺席面向南正坐；弟子在左右铺席侧坐，中间留出一丈见方的空隙，以便讲授时指点。因此称为“席间函丈”。后来引申为弟子对老师的称呼。⑤“干禄”：《论语》说：“子张学干禄。”干禄是求取官职、获得俸禄的意思。⑥“孔子号时中”：《孟子》说：“孔子圣之时者也。” ①“灵台有微滓，一跌千仞渊”：灵台，指人的心灵。意思是处理事情应当客观分析，稍有主观偏见，就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春日郊外即景 郊游时忽然看见海棠花，栏杆般斜倚着一树。蝴蝶忽然飞过屋角，羁留在外的臣子怎能不身在天涯？千枝翠绿如翡翠，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万朵花像胭脂一样，在早霞中艳丽。寄语春光，不要尽情烂漫，江南漂泊的游子已经想家了！可惜春色铺满京城，我想起当年季子到京城游历。青鸟没有传来丹凤诏书，白白花尽了黄金，磨破了黑貂裘！低垂的杨柳拂地，耳边听到马嘶；芳草连接天际，我独自登楼。寂寞的江山究竟在什么地方？停云与流水都悠悠不尽。注：①“季子”：《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说：“以季子位尊而多金也。”季子就是苏秦。后世困顿不得志的游士，常常把自己比作游说秦国时穷困潦倒的苏秦。②“青鸟”：《汉武故事》说：“七月七日，忽有青鸟飞集殿前。东方朔曰：‘此西王母欲来。’有顷，王母至；青鸟夹侍王母傍。”后人因此把青鸟作为使者的代称。③“丹凤诏”：古代颁布诏书时，刻木为鸟形，敷上五色毛羽，把诏书缚在上面，从紫禁城门楼垂下，所以称为凤诏或金鸡诏。《唐土名胜图绘》中有颁诏图。也有人说诏书用五色纸制成，像凤凰的五彩羽毛，所以称为凤诏。④“黄金空敝黑貂裘”：《战国策》说，苏秦游说秦国没有得到任用，“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狭邪 赶着车出门去，去做狭邪之游。狭邪之地有什么呢？可以消除百般忧愁。锦帐中杂花聚集，绣幕上仿佛浮着春云；燕地歌女舒展洁白的手臂，赵地女子扬起轻柔的衣袖；明珠耳珰垂在双耳，珠翠首饰灿烂地插满头。满堂香气芬芳，一举杯便连饮百杯。鞋子交错凌乱，客人都走了，只有我被留下。这里就是兜率天，哪里还用再求神仙呢？注：“留髡”：《史记·淳于髡传》说：“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退客。”后来引申为妓女留客的代称。春闺别怨 为什么春风又带来别离？为了郎君而憔悴，也感叹郎君的痴情。深夜泣血般的悲苦向谁诉说？日复一日地消魂，只有梦中才知道。听说关山相隔千里之远，哪里禁得起五更时分的风雨！一幅鸳鸯图反复绣着，常常连金针都拿倒了。我独自坐在小窗前已经很久，侍女催我梳妆，我全然没有察觉。拿起镜子，害怕看见垂泪的双眼；翻开书本，却偏偏看见令人断肠的诗。老天为什么要使人有知觉？人世间的无聊，原来就是别离！即使将来能够长久相聚，眼下也已经先自支撑不住了。记得 记得当初刚刚定情时，在花影映照的帘下坐着调弄筝弦。只欣赏银烛垂着两穗烛花，哪里管铜壶中的漏水已经到了几更。尽数打开栏笼招来呢喃的燕子，暂时停下丝竹乐声聆听黄莺啼鸣。彼此相携，不羡慕封侯的印绶，只愿像鸟儿双宿双飞共度一生。在都城与吴季清大令相见 苦苦思念了三年，万里之外偶然相逢。我已经憔悴得像黄草，你却仍然像古松一样挺拔！流着泪谈论国事，漂泊中诉说各自的行踪。局促地看着天地，这茫茫世间哪里容得下我们？注：“吴季清大令”：铁云先生在山东的同僚。“大令”是县令、知县的雅称。从天津搭轮船到上海 横放的一张床榻像僧人的佛龛，电闪雷鸣般轰响，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里忽然有暖气透过枕头被褥，已经知道船进入江南水域了。燕地以北春天还没有到，江南的春天却已经归去了；两头都沾不上边，只能无言面对斜阳！鄂中四咏 登黄鹤楼 清晨带着酒走出花堤，试着登楼远望，只见万物仿佛都在脚下。神女从前曾留下苍玉佩，当地人至今还唱着《白铜鞮》。江水直冲严城脚下，山势争相向汉水以西聚拢。从这里到荆州应该不远了，可有谁愿意借给我一处栖身之所呢？

译登洪山寺 登山远望，只见群山纷乱重叠；城市清晰得像掌中的螺纹。一条江水从中流过，把武汉分隔开来；满山苍翠，长满藤萝。青烟环绕大地，只剩下残破的营垒；碧血沉入沙中，还留着折断的戈。不要再问自古以来的战争往事，且为眼前的太平盛世高歌吧。登晴川阁 晴川阁背靠龟山，俯临大江，四面窗轩玲珑敞开。后湖中帆影参差驶出，隔岸钟声断断续续传来。倚着栏杆畅快地任习习清风吹拂，敞开衣襟只听水声潺潺。向西走还要去看洪炉冶炼，独自坐着篮舆经过石桥。登伯牙台 琴台就在汉江边，我独自站在苍茫之中，心情惆怅！后世只能听说并传扬这处古迹，当时又有谁懂得尊重高人贤士呢？琴弦焦损了，也没有停止奏出钧天仙乐；人已经离去，只留下漱石的泉水。这里再也找不到知音了，只好乘风到海上去访求成连。注：①“鄂中四咏”：作于清光绪二十二年丙申（公元一八九六年）。先生倡议修筑芦（芦沟桥）汉（汉口）铁路，应湖北总督张之洞之召前往湖北时所作。当时正值夏秋交替之际。②“黄鹤楼”：《齐谐记》说：“黄鹤山，仙人子安曾乘黄鹤经过那里。”后人在此建楼，位于今武昌。唐代崔颢有《黄鹤楼》诗。③“神女昔留苍玉珮”：《神仙传》说：仙女初次出游，来到江边，遇到郑交甫。交甫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便注目挑逗她。女子于是解下玉佩给他。交甫走了几步，怀中却空空没有玉佩，女子也不见了。④“白铜鞮”：乐府曲名。⑤“此去荆州”两句：《三国志·魏志》说：“王粲被授为黄门侍郎，因为西凉扰乱，没有赴任；于是前往荆州，依附刘表。”先生借此比喻自己前往湖北依附张之洞。三国时的荆州，治所在襄阳。⑥“洪山寺”：湖北中部的名胜。⑦“沉沙”：唐代杜牧《赤壁》诗说：“折戟沉沙铁未销。” ⑧“晴川阁”：在汉阳府东面。崔颢《黄鹤楼》诗说：“晴川历历汉阳树。” ⑨“洪炉冶”：指前往参观大冶铁矿，借用了“以天地为洪炉”的典故。⑩“伯牙台”：《吕氏春秋》说：“伯牙向成连学习弹琴，并且和锺子期交好。伯牙弹琴，子期听琴；伯牙心里想着高山，子期便说：‘巍巍然。’ 伯牙心里想着流水，子期便说：‘汤汤然。’ 这座台相传是伯牙弹琴的地方。琴台就是伯牙台。[11]“钧天”：仙乐的名称。[12]“漱石泉”：运用了“枕流漱石”的典故。[13]“成连”：见“伯牙台”注。意思是说，在鄂地时意见与人不合，产生了意志坚定地归去的想法。题写赵文恪光《涉江采芙蓉图》。图中画着赵公和女公子的肖像，两人同乘一舟。昆明池的水含有神灵的光辉，孕育并钟灵毓秀，却还没有觉察到贤人的降生。一日云气腾起于北阙，蛟龙出现；众人感叹南山的豹子隐没在雾中。亲戚党羽争相传说蜀地的襭袍，乡人共同仰望泥金榜报。明君贤臣相逢喜起，已经四十年；诗书传来，使儒生的面貌焕然改变。丁字沽前海水深沉，西洋兵戈使白昼也阴森森。锦筵之上夜间缚住巴夏礼，金甲将士连夜奔向僧格林。一名长着虬须的人被锁入贯索，满朝身着蟒袍玉带的官员抛弃华美的簪冠。释放囚犯，顺从冤民的心愿；挽留后来者，使圣主的心意远方得到安慰。不久四海的风尘平定，天子的兵戈所到之处都扫平了枭獍。万国旌旗展开宏伟的图谋，九重宫阙制定新的谋略和典章。杨柳微风轻拂，和暖之气浓郁；芙蓉沾满露水，锦江一片鲜红。轻舟独自载着谢道韫，闲暇时吟诵左太冲的佳句。当年巴夏礼遭到徽纆捆绑，朝廷士大夫争相说应当处以大辟。赵公说，英国、法国不同于朝鲜，即使有过失，也不是叛逆。直到今天，玉帛充满天下，才相信高贤的见识确实非同寻常。如果当时有法孝直在，前一年本来应该写成劝阻出兵的奏章。注：①赵光，字蓉舫，云南昆明人。清嘉庆二十五年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兵部、户部两部侍郎。死后谥号文恪。《清史稿》第四百二十一卷有传。②“昆明池”：指滇池，不是汉代长安的昆明池。③“丁字沽”：天津原名丁沽。④“锦筵夜缚巴夏礼”：《清史稿·文宗纪》说：“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八月癸亥，洋兵到达通州。戴棠诱擒英国使臣巴夏礼，押解到京。”按：巴夏礼（Harry Smith Parkes，1828—1895）一八五六年任广州代理领事，捏造“亚罗”号船事件，发动武装侵略；一八八五年任驻华公使，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主要挑衅者之一。⑤“僧格林”：清朝将领僧格林沁。⑥“满朝蟒玉委华簪”：指一八六〇年英法侵略军进入北京、焚烧圆明园一事。⑦“谢道韫”：晋代谢安的侄女，因吟咏“柳絮因风起”而闻名。⑧“左太冲”：晋代《三都赋》的作者左思，字太冲。⑨“微索”：《周易·坎卦》说：“系用徽纆。”徽纆是捆绑囚犯的法绳。⑩“公云”两句的事情，《清史稿》本传没有记载。⑪“法孝直”：三国蜀国尚书令法正，字孝直。刘备出兵攻吴失败，当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听说后叹道：“假使法孝直还在，一定能够劝止主上的东征。” 除夕 北风吹得大地仿佛裂开，萧瑟声中送走残年。仆人报告家中没有储米，来人又催讨赊欠的钱。饥饿的乌鸦在暮雪中哀鸣，孤雁穿过寒冷的烟霭。想到我尚且如此，天下众生更是可怜！登太原西城 山势从西面而来，太过高峻险绝；汾河向南流去，太阳悠悠西沉。黄鹄飞到摩天之高，羽毛也难以丰满；遍地都是哀鸿，眼泪流个不停！眼前的山河关系着秦地的社稷，胸中装着《春秋》般的是非。尼山已经遥远，龙川也已离去；我独自站在苍茫天地间，任岁月迅速流逝！

译从太原返回北京途中住在明月店 南天门外白云低垂，我挽着马缰向东行走，踏着紫色云霞。一路上歌声弦乐传向京城，关西将兴起百年的经世事业。燕姬赵女鬓发如蝉翼，明月清风伴着四匹马的蹄声。不向杞国人那样徒然落泪，男儿的意气古今相同。注：①这两首诗都作于清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一八九七年）赴山西商议兴办路矿时。当时他曾写信给罗振玉先生说：“如今时局艰难，世事几乎百无一可为。近来想以开采山西铁矿为谋，向山西巡抚提出，请求朝廷批准。山西铁矿开采后，百姓可以得到养活，国家也可以富强。国家没有预先储备，不如让欧洲人来开采，我们严格规定制度，命令三十年后使全部路矿归还我国。这样，他们的利益只在一时，而我们的利益却在万世。”诗中“秦社稷、鲁春秋”“摩天黄鹄”两句、“百年经济起关西”一句以及第二首末两句，都可以同这封信相互印证，充分表现了先生对当时政治的态度，以及对兴办路矿的满怀信心。②“明月店”“清风店”：都是今天京广铁路正定至北京一段上的地名。题叶鹤卿《蝴蝶帐沿》暮春三月，花朵含着烟霭，游丝袅袅，正是清明的天气。香车宝马灿烂无数，彩云忽然飘落到芳香的酒樽之前。绣衣飘渺，仿佛瑶池仙女；翠袖玄裙相对飞舞。玉管金簧的曲子还未奏完，天风飒飒吹落红色的花雨。滕王画榻上春风浓郁，谢女织机中的彩色相互调和。想把深情托付给坚贞的贞石，让它化作非烟非雾的情思飞渡银河。杨柳青青，胜过裙子的褶边；桃花片片，舒展着娇美的面容。芳草中的王孙，你回来不回来？天涯处处都有蝴蝶飞舞。注：①“瑶池”：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这里的“瑶池女”指蝴蝶。②“滕王蝴蝶”：《宣和画谱》说：“滕王元婴是唐朝宗室，擅长绘画，喜欢画蜜蜂蝴蝶。所以唐代王建《宫词》说：‘传侍得滕王蝴蝶图。’” 忆丙子年二十六韵 岁次丙子，冲冒寒冷返回故乡；旅途经过晋地和宋地，驿路直指淮扬。煮茶饮用韩水，抄录碑文绕行蜀冈。初次听到弦索乐声，刚刚尝到绮罗美人的香气。菱姐有着娇憨的姿态，青儿喜爱淡妆。琵琶声真正令人销魂，钗钏闪烁着灿烂的光。纵情饮酒，连饮如珠；深夜送食，隔着座位相藏。片帆催促桂楫，五月抵达金阊。攀登倪苑的奇石，数过吴园的曲桥。秋风吹过扬子渡，微雨落在大功坊。高门宅第消退了残暑，丁帘迎入傍晚的清凉。人人怜爱水榭，日日沉醉在河房。剖玉般的冤屈难以述说，排云般的怨恨永远不忘。再次来时人已杳无踪影，一别之后天地茫茫。水驿刚刚系住缆绳，在江都再次举杯。草低下难以留住露水，花朵虽美却禁不起霜打。旧日情人如云散去，新琴对着月亮张弦。锦屏笼罩着翡翠，绣幕遮隐着鸳鸯。战事的消息传到北方，像刘蕡那样直言；游历更加增添了杜牧式的狂放。江湖上忧愁着日薄西山，风雨中返回山阳。再清扫陶潜的三径，也修整子贡所说的夫子之墙。到南河寻找旧址，往西坝探访新庄。忽然看见双珠出现，姑且探取一片来品尝。优昙花的光彩容易消逝，橄榄的滋味却越咀嚼越悠长。旧事没有珍珠般的记录，新愁却要用斗来计量。如今满眼都是烟花，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游乐场面。注：①丙子年是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先生二十岁时，从开封父亲任所回乡应试时的经历。这首诗是后来所作，所以题为“忆丙子岁”。②“红鼠”，就是丙子。丙属火，火色为红；子属鼠，所以这样说。③“晋、宋”：开封是战国时魏国都城大梁，属于三晋之地；途中经过豫东南的商丘一带，那里是古宋国。④“初聆弦索语”两句，说的是第一次从事游乐冶游。⑤“金、阊”：指苏州。金门、阊门都是苏州城门的名称。⑥“倪苑、吴园”：苏州园林狮子林的山石由元代倪云林设计堆成，所以称为倪苑；拙政园是清代吴三桂女婿王某的别墅，所以称为吴园。⑦“大功坊”：明代中山王徐达获赐府第的牌坊，遗址在南京。王士祯诗说：“朱门草没大功坊。” ⑧“水榭、河房”：南京的妓院都在秦淮河上，临河建屋；这两个词都指妓院。⑨“江都”：今江苏扬州市。⑩“故剑”：《汉书》说，汉宣帝还是皇曾孙时，娶许广汉的女儿为妻。即位后，她成为婕妤。公卿商议立皇后，宣帝便下诏寻找当年使用的旧剑。大臣们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上奏立许婕妤为皇后。后世因此称糟糠之妻为故剑。这里泛指旧日的情人。⑪“刘蕡”：唐文宗时，刘蕡应贤良诏对，极力陈述宦官专政的弊病，朝廷大臣因害怕而不敢举荐他。李邰叹道：“刘蕡落第，我们这些人却登科，难道不感到脸厚吗？” ⑫“杜牧”：唐代诗人，性情放诞不羁。有诗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⑬“山阳”：清代淮安府山阳县，今为苏北淮安。曾祖子恕（成忠）先生辞官后，曾在这里置办田地宅院。⑭“陶潜径”：陶潜《归去来辞》说：“三径就荒。” ⑮“子贡墙”：《论语》中子贡说：“夫子之墙数仞。” ⑯“西坝”：淮安的地名。当时我家在那里置有田产。⑰“南河”：南运河，即运河的南段。⑱“优昙”：优昙钵花，也就是昙花。

译遣兴 整天抚摩上古铜器，有时闲坐也觉得意味无穷。窗前的树影偷偷遮住月亮，屋里的香气不借风也能飘散。深夜读画，鱼钥已经冰冷；白昼漫长，校读碑文时蜡灯仍然红亮。将来如果能享有期颐之寿，应该会有人称我为老蛀虫。把白银炼成像菱花的镜子，谈论菅邑的铜钟和卫国的世家。稷下的周镛刚从地下出土，咸阳的汉瓦又从沙土中翻出。九圜之中遍列刀币、泉币，十布刚刚收集到次布、壮布和差布。寄语丁沽的方药雨，不要随便夸耀宋代的铁器。注：①“菅邑”：古地名，今山东金乡。宋代时属于卫地。②“稷下”：春秋战国时齐国临淄的地名，荀卿（荀况）曾首先在稷下讲学。③“咸阳”：秦朝都城，在今西安附近。④“九圜”两句：泉、布、刀，都是古代形状各异的货币，均属于太公为周朝制定的“九府圜法”（货币制度）中的一种。王莽代汉后，将货币定为六类：金、银、龟、贝、泉（钱）、布。布又分为十类，有大布、壮布、次布、小布等名称。⑤“寄语”两句：方药雨名若，浙江定海人，是收藏家，也是先生的好友，曾在天津创办《天津日日新闻》。解放初期去世，年近九十。方氏收藏的古钱种类很多。五代时铜钱较少，江南等地曾流行铁钱；宋初沿用，也有新铸的，但不久便停止使用，流传至今的很少。方氏有宋代铁钱，把它视为奇珍。著有《古化（货）杂咏》《校碑随笔》。迎接銮驾 我也随着乡里的老人去迎接銮驾，十里之内花衣如云，实在壮观。风雪不能侵扰这清明的世界，臣民又看到了汉代的衣冠。玉饰的马勒闪耀交错，金色车轮驶过，东西两侧的仪仗使御道显得宽阔。仰望圣上的龙凤之表，只愿我们的君王安康无恙，万民欢喜！注：先生《辛丑日记》记载，十一月二十八日九时前往迎接銮驾，这是四首诗中的一首。我没有保存原稿。壬寅年四月，我和龙川门下的各位学长聚会于上海愚园。锡朋先生提议创作《愚园雅集图》。大家各自承担所愿做的事情，我负责补种竹子的工作，并作诗记述此事。成连一去，大海长空；二十年来，我任凭自己像蓬草一样漂转！天上的星辰联结着旧日的朋友，人间的桃李使我感念春风。分写诗篇、构思画面，情意怎么会有穷尽；把酒谈论文章，思绪也没有尽头。牧马归群如今已经应验，且看甘霖降下，苍龙腾起。天花如雨，点落在瑶琴上；相隔千里，只能遥想并寄情于竹林。短竹节节都仿佛能合于凤凰的音律，高高的竹枝已经发出龙吟。愿依着坠落的露珠聆听清越的声响，再采来悠闲的云彩补成绿色的荫蔽。我身上的世俗尘垢无法洗净，只有这位君子教我始终保持虚心。注：①壬寅年是清光绪二十八年，即公元一九〇二年。当时毛实君先生（庆蕃）任上海江南制造局总办。毛实君是龙川的弟子，分别邀请黄锡朋先生（葆年）、蒋子明先生（文田）到上海，在愚园会面。参加聚会的人，都是龙川弟子、黄先生和蒋先生的弟子及其子弟。这次聚会以后，便形成了南北合宗的局面，黄、蒋二人共同担任山长，在苏州开门讲学。这次聚会是太谷学派历史上一次关键性的聚会。②“愚园”：当时上海的一座园林，是一时文人饮酒游宴的地方。如今园林已经不存，只留下愚园路这个地名。③《愚园雅集图》：由诸乃方绘制。原本收藏在海陵黄氏归群草堂。解放后，草堂藏书全部归入苏州图书馆，不知道这幅图是否也在其中。摹本有两本：一本用薄竹纸影摹，参加聚会的人都标注了姓名，原本在我的族兄刘安石（厚磐）手中，现已赠给扬州博物馆；另一本由胡仲尹临摹，着色，仍收藏在我这里。④“成连”：见前文伯牙台注。这里指李龙川先生。⑤“牧马归群”：是太谷学派常用的辞藻。李龙川《戊辰九月，诸子集于海陵题“牧马归群图”》诗说：“清秋佳会重阳节，旧雨新知两不忘；牧马归群从此日，化龙池上好相将。”这首诗又说：“牧马归群今已验。”不久以后，黄、蒋两位先生到苏州讲学，又把讲舍命名为“归群草堂”。意思是说，太谷学派自同治五年黄崖教案以后，门下弟子散落四方，心中存有重新整顿讲舍的愿望，便以此作比喻，并把它作为努力的目标。

译题《愚园雅集图》摹本后并作序 泰山崩塌，栋梁折断，龙川夫子在丙戌年冬天升天；服心丧三年期满以后，弟子们东西南北漂泊，各自散在天涯，已经十七年了。壬寅年，黄先生希平从山东卸任来到海陵，和蒋先生子明会面，二人结伴来到上海。我也因事从北京来到这里。程子绍周听说两位先生到了，便从杭州赶来迎接。毛实君恰好主持江南制造局的事务，便做东道主。当时前来会面的同学共有十多人。毛公说：“自从夫子离去以后，同门聚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因此借愚公的园子，尽情欢乐一天。”午饭刚吃完，大家便在园林中散步，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小亭上吹笛的是杨子蔚霞（名士晟，安徽泗州人，寄居淮安；曾任苏州关监督，是杨士骧的兄长）。经过三折桥、背着手听笛的是程子心泉（安徽阜阳人，当时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同族的幼弟）。蒋先生取出伯牙的琴，弹奏《水仙操》。坐在旁边静听的是徐君月楼（铁云先生的门客。一九〇八年先生从北京迁居江宁，徐君押送二百多箱图书字画，从北京到南京。途中听说先生获罪，被流放到新疆，后来这些人物都不知下落；抱残守缺斋中的长物也就全部散失了）。侍立在蒋先生身后的是王子仲和（泰州人，早逝），焚香的是蒋子元亮（蒋先生的长子）。黄先生当时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毛公实君恭敬地请他说：“先生的大德要道，我久已未能聆听；请宣示海潮般的声音，震醒我们这些耳聋目昏的人。”手持拂尘侍立的是江子月三（名泰初，江岷之子），抱着书卷的是毛子子逊（毛实君第四子）。站在毛公身旁听道的是毛子勉初（毛实君第五子）、刘子子缵。我的兄长味青（名梦熊，字渭卿，一字蔚青，或作味青，浙江候补道，未曾任官）和谢君平原（字石溪，扬州人）久别重逢，相对坐在树旁的石头上，诉说离别之情。江君子若（名岷）坐在溪水南边，仰头长吟，声音像金石一样铿锵。他吟道：“溪水清清啊，莲花芳香啊，这是周茂叔所喜爱的，正好与我的心意相契啊。”李子平孙（名泰阶，李龙川次子汉南之子。他是黄归群的首席弟子。归群去世后，他接替其在苏州讲学，是太谷学派第五传）在溪水北边钓鱼。达子粹伯（名锡纯）倚着石头观看。溪流上方有一棵枇杷树，金黄色的果实累累垂挂。程绍周（名思培，安徽阜阳人，程文炳之子，当时以道员身份候补于杭州）说：“这是好果子，可以采来吃。”攀着树摘果子的是汪子仲衡（安徽人），捧着盂接果子的是程子定斋（名传厚，字铸九，定斋是他的号；恩培的侄子）。园子西边有一片竹林，不知道有多少亩。主人认为还不够，便栽种新竹来补充。我恰好承担了这项工作，挥锄掘土，拥土栽竹。帮助我培土的是黄子仲素（名寿彭，归群的次子、先生的长女婿。李平孙去世后，他继续在苏州讲学；抗日战争时期迁居泰州，解放前去世）。竹园东边有煮茶的灶，正在煮茶的是王子位中。园中有几间宽敞的轩。轩中立着一张长几，轩西有朱红栏杆。栏杆外，参差的石头间长着素心兰；百花怒放，清香扑面。凭栏对花凝神注视的是朱君莲峰（姓名不详）。侧着头面对花朵，仿佛在听琴，又仿佛有所构思的是赵君明湖（名永年）。在竹篱之间喂鹤的是颜子信甫（龙川弟子颜实甫的弟弟，负责归群草堂讲舍的事务），扫小路的是卞子子沐（先生的中表兄弟，扬州人）。诸君四芗（名乃方）环顾四周，高兴地说：“这样的雅集，不能没有一幅图。”于是便占据东轩的长几，奋笔疾书地画起来。只听见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一样。替他抖纸、研墨的是诸子光和（四芗的儿子）。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画便完成了；黄先生为它作序，传达了画中的神韵。同时参加聚会的人，都题写了诗作。画卷收藏在归群草堂。过了一年，我请胡子仲尹摹绘了一幅副本，不敢冒昧作后序，只记述这件事，让后人有所考察。又缀诗如下：愚公园，愚公谷，在黄山之南、蒋山之北。有青青的万【原文“万幸”】竹。瑶琴锦瑟在高秋中陈列，玉液金泥应和着丹篆。仙人多得像麻，容貌美如玉。早晨观看素女采摘玄芝，傍晚观览青童献上黄菊。峡蝶图中可以寻得梦境，希夷榻上有书可供阅读。愚公园，就是极乐国！注：①黄先生希平，就是黄葆年的别字。他原本以进士身份在山东任知县，当时辞官休职返回泰州。后来在苏州讲学，人们称他为归群先生。②“毛公实君适总理江南制造局”：实君名庆蕃，江西丰城人，进士。当时以道员身份主持江南制造局。不久实授直隶永定河道，官至陕西布政使，代理陕甘总督。江南制造局设在上海高昌庙，是清末为办理新政而设立的制造机器和军火的工厂之一，由杭州人傅云龙创办。③诗序中所说的各人，称“先生”“公”“君”的，除了徐月楼以外，都是龙川弟子。蔚青的伯祖是否为龙川弟子，不详。称“子”的，都是归群弟子，其中很多还是龙川弟子的子弟。④“周茂叔”：宋代周敦颐的字。他写有《爱莲说》。⑤“黄山、蒋山”：黄山即今安徽黄山。蒋山在南京附近，因六朝时山神蒋子文显灵而得名。这里指黄、蒋两位先生。⑥“希夷榻”：宋代华山道士陈抟，字图南，号希夷，修炼五龙蛰法；相传一睡八百年。又《老子》说：“看见却如同没有看见叫作希，听见却如同没有听见叫作夷。”

译自嘲 铁公爱好古物，就像爱好美色一样；鉴赏时气度宽宏，笑那些过分苛刻的人。古董像鬼子排成雁阵般送来，成捆的字画粗如牛腰，横放在座位一旁。清晨展开卷轴直到太阳西斜，挑选精美之物，评定它们的价值。价格有时一时谈不妥，睡梦中也不停地苦苦思索，必定要得到它们。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秦汉碑刻，以及唐宋元明的名家翰墨；家中收藏着精刻的殿板书，横放在床上，插在书架中，势如瘦削的山峰。白天搜罗，夜晚擦拭，精神疲惫，钱袋也日渐空瘪。债主纷纷前来逼债。唉，心里还没有满足，力量却已经穷尽；此时先生才得到片刻休息！注：①“牛腰”：形容字画等物捆载起来，粗得像牛的腰。②“屴崱”：形容山势瘦削。论泉绝句 刀币、布币装满一筐，苔藓侵蚀着古钱上的文字；用冰池中的水亲自汲取来洗涤，铜钱的腥臭洗尽后，只剩泥土的香气。一把齐刀钱和九府圜钱，安阳的节墨钱，字迹清晰可辨；籀文书写的筒形、率形方足尖足布，都是东周列国的泉币。虞夏锾金这一品种最为尊贵，越是过分穿凿附会，认识反而越昏暗；如果知道奇字、正字在文字演变中的回转，精妙地解释它，哪里还用得着艰难地引用证据。商字清楚分明，合起来便完全明白；商城布上的文字也能得到完整解释。只因为误把“京垂”二字看错，几乎削减了成汤四百年的历史。注：①刀、布都是古代货币的名称。刀币形似佩刀，由齐、燕、中山、即墨、莒等北方诸侯国使用；布币形似农具，由中原等地的诸侯国使用。早期人们交换物品，多使用工具，所以制造货币时便仿照工具的形状。②流传至今的刀币有铸有“齐”“莒”“即墨”“中山”“郾（燕）”等字样的几种；布币有方足布、尖足布、空首等形制。九府圜见前文。齐国管仲也制定过关于九府轻重的文字法则。③“锾金”：是一种有圆孔的圆形货币，因为形状像璧的一种称为瑗的玉，所以叫作锾。它是战国时期魏国、韩国一带的货币，上面有“长坦”等字样，可以据此考知。所谓虞字锾金，是虞城（原虞国）的货币，过去误传为虞、夏时代的古泉。④布币上有“商城”“商平”等文字，都是商朝后裔宋国的货币。过去有人误把“商”释作“京垂”两个字。孙厚滋谨慎地按语：以上共二十八首，其中二十七首都是先祖亲手写定的。起于清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一八九六），止于二十八年壬寅（一九〇二）。壬寅年以后有几首虽未注明年份，按照所写事情推断，应当在庚、辛、壬、癸年之间，作于居住京师之时。诗写在《文美斋笺谱》上。先祖自己说：“偶然得到这册子，没有什么用处。”所以用它来写诗。当时先祖正值为曾祖妣朱太夫人服丧期满除服，东抚福润又以奇才身份保送参加总理衙门考试。据此稿本为白宣纸朱印笺谱两册，外面有锦套。一九六二年，当时上海中华书局商议影印，便把它带到上海我四弟刘厚泽那里。十年内乱中，厚泽家中的【原文“直行”】及外文书籍都被抄走。这部稿本以及《老残游记外篇》手稿裱本一册，也都在其中。厚泽又于一九七〇年遭林彪、“四人帮”路线迫害，患病去世。只听说上海被抄走的各家书物约六百万册都保存于上海市图书馆，尚无力清理。那么这两册稿本或许还在人世。因此把情况记在这里，希望将来清理时，能够稍加留意。后来《老残游记外篇》手稿寻回并交还，也是由于负责清理的各位同志的努力，其中上海博物馆馆长沈之瑜同志、上海图书馆馆长顾廷龙同志催促此事，功劳尤其大，特附在这里表示感谢。也希望诗稿能够接着寻得。《刘鹗诗存》第二部分《东游草》正月十四日夜到长崎，十五日夜眺望 两列山势映入眼帘，一片青翠；两丛灯火灿烂，如繁星闪耀。东风一夜之间造出真正奇幻的景象，吹得南朝许道宁的山水画仿佛立在眼前。注：①“长崎”：日本九州的地名。从上海渡海到日本，首先到达长崎。②“许道宁”：南宋画家，擅长青绿山水画。十五日游茂木，距长崎十三里多 最高的山岭上有乡野人家，脸如花朵的姑娘会出来卖茶。隔着大海，山色青得像黛；穿过树林开出的道路弯曲如蛇。松杉的影子里簇拥着竹子，波浪声中成丛开放着鲜花。这样的水、这样的风，叫人永远忘不了；只能在七弦琴上寻找钟子期、俞伯牙那样的知音。注：①“茂木”：日本地名。②“期、牙”：钟子期、俞伯牙。十六日经过四国、九州 海上航程绵延千里，岛屿一个接一个；茂密的树木无边无际，远望只见落日烟霭。孤岛和河川之间没有可以居住的空地，所有地方都开成了山田。注：“四国”“九州”：都是日本的四大岛之一。十七日到神户，游览布引，观看瀑布 南宋的青绿山水画，真能把景物描绘得如同眼前；仙山上的松柏四季如春。可知在布引飞瀑之下，正有一个中国采药人。注：①“神户”：日本城市名，属兵库县，是关西的重要港口之一。如今随着工商业和交通事业的发展，已经同大阪连成一片，合称阪神。②“布引”：日本地名。③“支那”：过去日本对中国的称呼。据考证，支那与震旦都是拉丁文Chine（英文China）的不同译音，也就是“秦”的反译。十八日到奈良，游览春日神社，观看驯鹿 清平和谐的人与物，本来同在一个洲域；两国唇齿相依，共同的大业正在兴盛。为了寻求朋友，不妨走上万里路；劳烦你为我再次发出呦呦鹿鸣。注：①“奈良”：日本地名，今为奈良县奈良市。日本和铜三年，即公元七一〇年，在这里建造平城京。平安时代定名为奈良，是日本古都之一，称为南都，有东大寺、兴福寺、春日神社等古代建筑。但当时宫城所在之处已经荒芜，成为田野。②“春日神社”：位于奈良市，是日本藤原氏氏神春日大明神的神社。神社中饲养的驯鹿很多，散行在街道上，一点也不怕人。鹿角制成的工艺品是当地特产。③“呦呦”是鹿的鸣叫声。《诗经·小雅·鹿鸣之什·鹿鸣》中说：“呦呦地鸣叫的鹿，在野外吃着蘋草；我有尊贵的宾客，便弹奏瑟、吹奏笙来欢迎他们。” 十八日住宿大阪惠比寿桥丸万馆 月光如水，水面如波；桥上的美人来往如梭。她们的鬓影和衣香都看不见，却无缘无故地触发了许多艳情。注：①“大阪”：日本关西的地名，今为工业中心之一。②“惠比寿桥”：大阪地名。③“丸万馆”：旅舍名称。

译十九日游西京清水寺 清水寺前云雾万顷，为仰望高峰而累得腰颈酸痛；茂密的树木蓬松繁盛，仿佛重重裘衣。回头一看，却忽然想起家乡的山正处在寒冷之中。注：①“西京”：即日本京都，古称平安京。②“清水寺”：日本京都的名胜，以枫叶著名。二十日游岚山 松针、泉水、嫩芽茶；在山坳里的碧玉家小憩。青绿色的山林像锦绣屏风，间杂着淡赭色；乡野人指点着说，那就是樱花。注：①“岚山”：日本京都的名胜，以枫树、樱花闻名。尤其秋天霜叶如花，万山红遍，常常游人如织。②“碧玉”：平民人家的女孩子。唐代白居易诗有“碧玉小家女”之句。二十四日口号 绝代美人已经约定了情意，名山胜迹也游历了一半；平生的快乐事究竟有多少？第一是这风流而【原文“哑”】的旅行。学堂和政界我都没有参与，更不必说工商界那些令人苦恼的调查；请问这次出行是为了什么？一半游览名胜，一半观赏花朵。游览吉原记 泥金镂凤的大屏风，绣着红色的美人；八尺高的铁栅栏迎面竖立，想来这美名应当赐给它叫“野鸡笼”。维新后的服色，是紫裙拖得很长；粉笔写成的招牌高高挂着，标榜着大改革。一度春风只需四十钱，偏偏恼人地装扮成学生模样。上等美人不让人看见本人，只把小像悬挂出来借以传神；许多引路的茶屋，专门等待那些前来问路、寻找欢场的人。注：①“吉原”：江户（东京）郊区。一六一七年把游女全部迁居到那里，于是它和大阪的新町一样，成为妓院聚集之地，又称北廓或北里。②“茶屋”句：茶屋本来就是茶馆、茶店。引手茶屋则是专门引导游客到妓院去的茶店，也可以在茶屋招妓留宿。游览新桥 在酒馆中征歌选舞，真能销魂，另有一番宫殿般的享受；参透禅宗的欢喜法，春宵便有二十五种圆通。注：①“新桥”：日本地名，如今是繁华街市，过去有许多酒馆、妓楼。②“禅宗”：佛教宗派之一。南北朝时期由菩提达摩在中国创立，主张不立语言文字，言下顿悟，直接指示本心，以心传心。③“二十五圆通”：佛教认为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觉，通过修持天眼、天耳、他心、神足、宿命、漏尽等六种神通，达到一通而六通、上通天界下通人间、无所不通的境界，称为圆通。《大佛顶首楞严经》记载，二十五位比丘分别向佛说明自己通过什么圆通而得到究竟，因此有“二十五圆通”的说法。④“欢喜法”：佛教密宗的一种修法，俗称喇嘛教，以男女之事为欢喜法，是原始宗教生殖崇拜思想的一种反映。北京雍和宫中有欢喜佛像。红叶馆 红叶馆中舞姿最高妙，散雪回风般的舞蹈配合着节拍和鼓声；满天枫叶落在酒杯之前，仿佛天花随着红色的雨飘落。制度虽然精巧，内在道理却不完备；过于严厉峻急，反而失去了天然本性。风流之事不能真正消受，怨女在红叶中啼哭了二十年。注：“红叶馆”：日本歌舞伎座的名称。八月十五日登京城楼观雨 心泉汩汩，绕着台阶流淌；斜斜的雨脚飞落，洒满楼台。惆怅地眺望云山，寄托遥远的思绪；故乡今天正是中秋。粗布被子寒冷透骨，连梦也难以做成；旅馆中高悬的灯将灭未灭，半明半暗。三更四更五更，人的话声寂静无闻，只听风声、雨声和松涛声。注：“京城”：今朝鲜南部的汉城。星冈茶寮 穿着荆布衣服的女子，肌肤如玉；星冈的风景最为清幽奇丽。酣歌艳舞无法到达这里，只有高雅之人来此谈诗。注：“星冈茶寮”：是日本东京的一处旗亭，文人雅士多在那里举行诗会，所以这样说。八月十六日夜在“相模丸”上于玄海望月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地上一点尘埃也没有；海水比墨还黑，月色比白银还白。波涛争相起伏，船行得比马还快；成连来不来，我也同样能够移情于这山水之间。注：①“相模丸”：日本汽船的名称。②“玄海”：俗称黑水洋。在马关春帆楼观潮 潮水随着天时而来，不受大地的约束。飞溅的波浪冲上楼来，余下的水沫洒落在山脚。吼声挟带着蛟龙般的声势，飒飒之声传遍林木。船帆和桅杆争相向西奔驰，万千飞舞的蜉蝣洁白如羽。注：①“马关”：就是日本的下关。②“春帆楼”：原为马关城楼，清朝李鸿章与日本伊藤博文在这里签署了甲午马关条约。在日光中禅寺途中 绝壁悬岩高峻得无法攀登，苍翠的山峰像屏风一样重重遮掩；马蹄冲击山涧，飞奔在急流之上，人的身影穿行在朱红、黄色、紫色和碧绿之间。松树的穗枝像缨络一样垂向天空，一道道回纹般的山路盘绕着山岭；上天造就这样的景色实在不容易，这应当是东都第一山。注：①“日光”：日本地名，今为枥木县日光市。日本奈良末期，道胜上人在这里开山，建立了神宫寺、四本龙寺等佛寺。后来，中禅寺成为日本中世观音三十三道场之一。这里的自然风物有男体山、中禅寺湖、华严泷等名胜，现已定为国家旅游地点。②“中禅寺”：见上条注释。华严泷 飞泉直落一千尺，旋即流入深不可测的深渊；喷涌而出的急流白如银，回旋的波澜碧如玻璃。源头高、势头急，连水流也看不见，只见朵朵白云从紫色的空中坠落。站在险峻的岩石上远望，心惊骨寒；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发聋。白龙泷 年轻时在胎簪山见过它的盛美景象，今年又在这里重逢（淮源胎簪山有白龙潭和瀑布）。由此可知，刘累的后代还在这里；世代承袭的职务，也应当是豢养蛟龙。它蜿蜒直下，不知有多少里；曲折盘旋，直到这里。我穿过云气，踏着天根，直接从龙头走到龙尾。汤泷 枫叶铺满青翠的山岭，一片片红得像火。银河什么时候从高远的半空倾颓下来？却又像一位奇异而美丽的女子，既雄奇又婀娜。她吐出的气息化成彩虹，花朵压在云一样的鬓发上〔此处有缺字〕。飞溅的水沫洒在胡须和眉毛上，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谁的兴致最为畅快？是我这个支那人。注：①“华严泷”等：日语称瀑布为“泷”。华严泷是日光的名景之一；白龙泷、汤泷也都是瀑布的名称。②“刘累”：《史记·夏本纪》说：“帝孔甲即位。上天降下两条龙，一雌一雄。孔甲不会饲养它们，也没有找到豢龙氏。陶唐氏衰落以后，有个叫刘累的人向豢龙氏学习驯龙，用这件事侍奉孔甲。孔甲赐给他姓，说：御龙氏。” 春日神社别院中，七棵寄生树同生于一株，枝条都很茂盛，没有枯萎与繁茂的差别；面对它们有所感触

译七棵树并不是同类，却相互依存而成为一体。高处的枝条能够承接露水，低处的叶子借此共同繁茂。不同的种类互相呼吸，不同的根源共同经历生死；我将把你们当作老师来侍奉，愿日月鉴察我的真诚。注：“春日神社”：见前面奈良条的注释。酬答丹波雪子 用玉手和美玉酒杯制作末茶，去年在晴日扫取梅花上的雪水；诵读你美好的诗句，以佳茗回报佳句，记下西溪第五家。明年你再来品茶时，山前山后全都是樱花；前些日子从云中寄下玉函，我将迎你到今村阿姐家。注：①“丹波雪子”：日本女子的名字。②“制末茶”：日本有制作末茶的方法，传抄本写作“未茶”，应当是笔误。③“晴雪梅花”句：中国过去讲究用雪水泡茶，也喜欢扫取梅花上的雪水，澄清后烹茶。④“今村”：日本人的姓。仁川待渡诗 向西远望蓬莱，隔着苍茫的烟霭；独自站在山楼上，心中惆怅。海上的水汽蒸腾成五色云霞，无数错落的山峦仿佛都浮在天空。鲜花含着露水，铺满梳妆台；玉女窗前的四扇窗户全都打开。天边有一线青色，细得像头发；美人遥遥指着海潮说它来了。渔夫收拢渔网，傍晚的新潮正起；我倚着栏杆迎风观看，景象逼真。正好斜阳挂在山口，捕到的鱼全都长着粉红色的鳞片。三更时分被号角声惊醒，海上的寒气吹在人身上，六月里也觉得寒冷。正当寂寥无聊、无处排遣之时，清朗的明月多半已经升上栏杆。三更以后万籁俱寂，风停了，天空高远，夜里的空气清冷。灯塔的旋转灯光时隐时现，两三点萤火似的光在海中闪亮。注：①“仁川”：朝鲜地名。②“蓬莱”：蓬莱、瀛洲、方丈是传说中的海上三座神山，这里指日本。平壤途中口占 千里清澈的江水，迢迢送我到客亭。为国而死的人在哪里？社神和鬼神长久以来都没有灵验。风雨中听见人的哭声，山川带着血腥气；孤独的臣子已经流不出眼泪，只能惨然面对一盏青灯。注：“平壤”：朝鲜半岛地名，今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从塔之泽前往箱根途中 陡峭的山坡直通天阶，时时走过绝险的悬崖。白云使望眼迷离，红叶映衬着草鞋。竹子低垂，仿佛醉倒；松针洁净，像刚擦拭过一样。泉水声长久回响在耳边，世俗的忧虑全都忘却。身处险境，精神难以安定；新写的诗格律也不和谐。茫茫一片看见了什么？天地两头都没有边际。注：①“塔之泽”：日本东海道地名。②“箱根”：日本地名，指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及其周边地区。这里是东海道五十三次驿站之一，也是最险峻的地方，有温泉七处，称为“箱根七汤”。现在已经建有缆车，是旅游胜地。厚滋谨慎按语：以上共三十九首，都是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公元一九〇六年先祖赴日本游历时所作。原来抄在一本日本美浓纸杂记本上，前后都涂改得模糊不清，其中还存有若干首诗；题署为《东游草》，却没有作者姓名。拿给先君子季英（大绅）先生看，他说：这是大父东游时的作品。仔细辨认笔迹，是叔父涵九（大经）先生所写。大概是从戚〔缺字〕故旧家中传抄得到的，只是随手记在册子里罢了。后来，阜阳张丈令贻德广又抄寄来若干首诗。凡是与日本游历有关的诗作，都收入这本册子，合为一卷。编排次序全都依照原抄本。查考先祖这一年曾在春、秋两季两次渡过东海。“正月十四夜到长崎”“十五日夜眺”至“红叶馆”等十五首，应当是春游所作。“八月十五日京城楼望雨”以后，或许都是秋日纪行之作，但也无法确定。第三部分：《抱残守缺斋遗诗辑存》壬辰年，被咨送到总理衙门参加考试，因不合规定，没有参加考试便回来了。腊月住在齐河城外 魂魄消沉，借一杯酒排遣；冻僵的身体围着火，却很久才暖和起来。人像败叶一样，完全无所依附；骨头像烧剩的柴薪，已经无法支撑。红烛没有光，只顾化作眼泪；黄河传来声响，已经流起冰凌。哪里能忍受年年走在荒城的道路上，在风雪笼罩的千山之间梦醒时分的凄凉！注：①“壬辰”：清光绪十八年，公元一八九二年。②“总理衙门”：即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维新以后改为外务部。③“齐河”：山东省的县名。中秋即事 哪一家彩绘的楼阁靠近四通八达的街道？美丽的女子正坐在玉女窗前。不敢停下马来询问，即使片刻也会把司马相如渴坏。月光照亮小园，我站在苍苔上；不知从哪里飘来几许幽香，拂过鼻端。到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是一枝秋兰悄然开放，露出洁白的心。香烟缥缈，笼罩着层层楼阁；十二重珠帘全都卷上了钩。知道是有美人正在拜月，玲珑的玉佩声充满了中秋之夜。注释：“马相如”是汉武帝时期文学家司马相如的简称。司马相如晚年患有消渴症，因此有“渴煞”一语。落叶诗 落叶离开树枝，随风飘零。旅人无所依托，悲哀也与落叶相同。想到那些落叶，它们还可以用来当柴薪；把粮食煮熟，使饥饿的人得到饱腹。即使是被抛弃的残余，它们的德行也足以得到伸展；唉！我还不如落叶仁慈啊！题写在《唐诗三百首》卷页上（帙末自题，庚子八月初，再不死人蝶隐题）。姐姐每次停下针线看我，总是怜爱我；小时候她在绣灯前指点教我。如今这部书仍然流传于世，回头看世事沧桑，已经四十年了。漂泊困顿，鬓发白得像丝；长久以来已经没有心情学习吟诗。手里拿着这部书读了三五遍，依稀还是当年闭门读书的时光。杜甫悲苦，李白旷达，同样因感伤乱离而伤心；谁料如今的刚毅、李莲英之流，比杨国忠当时还要昏庸凶恶十倍。二十年来，几次数着做官所得的行囊；古书名画有一百多箱。面对蛮烟瘴雨仓皇逃走，向北望着燕京，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行。旅馆中无聊，徒然泪流不止；姑且把诗句寄托思念。十万根牙签标记的藏书如今在哪里？重新读起儿时读过的一卷诗。注：①“唐诗三百首”：清代蘅塘退士孙洙所选的唐诗，是过去私塾的读本之一。②“再不死人蝶隐”：铁云先生自署的别名。③“少陵”：唐代诗人杜甫的字。④“青莲”：唐代诗人李白的号。⑤“刚、李”：刚毅、李莲英。⑥“国忠”：唐玄宗天宝年间的宰相杨国忠，杨贵妃杨玉环的兄长。

译沈虞希请我为他所画的采芝兰花题诗 依稀在空寂的山谷中看见兰花的神韵，翠绿的叶带迎风摇曳，别有一种真实的风姿。谁料在铺天盖地的战火中，洁白的兰花面对着一位纯洁的人。琴弦零落，难以听见细微的声息，仿佛采来灵芝赠给远行的人；一片幽深的情意无法弹奏出来，却从冰绡上飞出了董双成。注：①“沈虞希”：本名荩，是唐才常自立军的副统帅。自立军失败后，唐才常被杀，荩逃往北京，任《上海时报》驻京记者，改用沈虞希这个名字。后来因报道有关慈禧太后的新闻，被打死在刑部大堂。②“董双咸”：神话中西王母的侍女。梦中所作。辛丑三月初五夜间，梦见自己在伊犁为沈君设祖帐。远处的山川大漠，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于是即席作诗说：瀚海滞留着远行的客人，天南有沈少微。关山河流相隔三万里，只有一人冒着风雪归来。我的心意难以同你分别，你的情意又不能违背。送行的亭子里摆开祖帐，急风吹来，一片云飞过。注：①“瀚海”：唐代羁縻都督府之一，用来控制铁勒、回纥诸部。词章中常用来泛指古代西域，即今新疆一带。②“沈少微”：指沈虞希。③“祖帐”：相传黄帝的小儿子名祖，喜爱外出游历，死在道路上。后人奉他为道路之神。出门远行的人祭祀他，以求一路平安，因而把饯别称为祖饯；祖帐就是送行饯别的宴席。光绪辛丑六月十七日题写在日记上 烟雾中的柳丝一缕缕覆盖着院门，凄凄切切已近黄昏。城里城外的人都在生病，忧愁的风雨使客人心碎。各种药物都不见效，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两朵花一同枯萎，令人害怕中元节将至。柔肠一寸层层纠结，一半向人诉说，一半不肯说出。按：这首诗记述侍姬郭氏患病之事。城外的人指郭姬，城里的人指朱姓女子。当时两人病情都已危重，先祖用药也没有疗效。安香夫人名复履，是我的同学朋友〔缺字〕，四月初七日送她到颖上。上船后回到住处，不能入睡；偶然写成两首律诗，没有特别的寄托，只是这样说罢了。碧城楼阁尽收眼底，正是春意盎然；那位绮丽风流的女子，真是绝代无双。柳浪摇荡着人的魂魄，晴日里柳絮纷飞；松涛洗涤耳朵，清净得一尘不染。酒杯前再添酒也难以真正醉倒，衣襟上题写诗句却容易触动悲情。无限徘徊的情意还没有吐露，原来云英本是女儿身。情丝像头发一样绵长遥远，却把人的心系得格外牢固。宝树成林，环绕着七重围墙；天花铺满大地，映衬着一双高高翘起的发饰。并肩时亲密地赠送黄金盒，对着月亮一同吹奏紫玉箫。这次离去后应当很快转往东南，不要辜负这美好的蟠桃。注：①按：这首诗的系年原本缺失，根据日记应当作于这一年。②“安香”：继祖母郑氏的名字。后来拜在太谷学派泰州黄锡朋葆年先生门下，获赐名复履，所以称为同学友。③“碧城”：仙人居住的地方。唐代李商隐诗中有“碧城十二曲栏杆”之句。题谢平原《尺鸥馆读书图》在龙川门下的弟子中，您是最杰出的；我比您晚了好几代。曾一同饮用空同绝顶的泉水，哪里知道求学的境界竟有天地之别。山川遥远，云气茫茫；有一位美人居住在鸥鹭之乡。她以荷花作披帔，以菱叶作衣裳；读过万卷书，声音清亮如玉。心里与您亲密，踪迹却越来越疏远；我像四海飘荡的蓬草，没有固定居所。飘荡的蓬草什么时候才能读书？又要到什么时候，飘荡的蓬草才不读书？南山的鲤鱼长一尺半，生不逢时，像一只孤雁；相逢时为天下苍生痛哭，宁戚依然贫穷而卑微。注：①“谢平原”：字石溪，扬州人，太谷学派李龙川先生的弟子。②“空同”：就是崆峒。相传黄帝曾在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宋代朱熹著《大易参同契》时署名崆峒道人邹訢，周太谷也号崆峒子。这里指太谷。③“宁戚”：春秋时期齐国的贤人，未显达时曾替人喂牛。宿戈驿 万山重重叠叠，只有一座孤村；地方偏僻，秋高气肃，容易令人断魂。流水潺潺，〔字疑误〕而且苦涩；夕阳惨淡，昏暗而无光。驿亭房屋古旧，狼从墙边窥视；山间集市人烟稀少，仿佛有鬼来敲门。到了这里，几乎以为生机已经断绝；被放逐的臣子满腹心事，又能说些什么呢？注：“戈驿”：或作“秤钩驿”，是遣戍新疆途中驿站的名称。道存在于瓦片砖块之中。庚子年长虹般的灾异彻夜横贯天空，香灰和血水洒满幽燕；几声炮火，京城便陷落了！听说端王失去了重要权力。东华门外开设了捐官市场，无数英雄都发了财；只有痴人刘老铁，把断砖残瓦拾了回来。还有个痴人卞子新，竟把瓦片砖块当作奇珍；铺开一方毡子，备好一丸墨，坐在晴窗前反复比较拓本。按语：以上三首绝句，是乙巳年端午为卞子新题写的手拓汉砖条幅。注：①“道在瓦甓”：这是先秦思想家慎到的话。这里借用了他的说法。②“香灰血水”一句：庚子年，清慈禧太后、端王、刚毅等人妄图依靠义和团驱逐洋人，利用了其中神秘而落后的一面。朝廷下旨允许拳民在京城设坛。一时间，京城街道上到处设立神坛，行人都要在坛前升表，即焚烧黄表纸。凡是纸灰不上升的，便被指为汉奸、二毛子，当街杀死，所以诗中这样说。③“端王”：名叫载漪，当时任军机王大臣，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宗室贵族。他受到慈禧太后的信任，被委以国事；又立他的儿子溥儁为大阿哥，准备立为皇太子。后来因承担挑起事端的责任，父子二人都被废黜。④“榷场”：指捐局。当时清政府为了筹措经费，在北京东华门设立捐局，卖官鬻爵。⑤“东华门”：北京的地名。⑥“卞子新”：扬州人，是铁云先生姑母的儿子。寄给赵明湖。避风十天，停泊在荒僻的水湾；又驶出荒湾，渡过汹涌的波涛。敢同掌管水族的波臣争高下，任凭自己如一根浮萍梗枝随风飘荡。按语：这首诗见于光绪戊中年正月十五日的日记。当时因为有弹劾的奏章，曾暂时避居上海的日本旅馆。后来听说事情已经解决，便写信寄给在苏州的赵明湖，并附上此诗；大概是想让赵明湖把它转呈给黄归群先生。

译七次唱和同狱的锺笙叔，为宋侍御芝栋赴乌孙饯行，依原韵作诗；借此自我嘲笑，也彼此嘲笑。我已经参透《华严经》的五十三参（鹗今年正好五十三岁），皈依净土，每日合十礼佛。监狱里只有半弓地，便培植出一片新绿；从一口井中仰望天空，也能看见蔚蓝。太史公的著作是在受宫刑后写成的（太史公后来被置于蚕室，即施宫刑的地方），昭明太子的经书是在狱中参悟的（借用佛家说法，指昭明太子因分判《金刚经》而下地狱的故事）。纵横交错的道路不过千寸，却辜负了好友赠马相助的情谊。车篷中的破毡，就当作毛毯和褥子；靠残余的温暖保全性命，学习凝神养气。骨头像太古以前的遗物（西方人挖山时，往往能见到太古以前的骨骸，与近世的不同），心却是伏羲以前的上古之人。用瓦罐汲水，早晨供佛；用沙瓶煮酒，夜里留客。时时勤劳地拂拭菩提树，明镜台本来空无一物，也就不染尘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十三岁〕 按语：这两首诗附在先祖致毛实君太姻丈的信后面。考察文字，应当写于清宣统己酉年，即公元一九〇九年五六月间；这一年七月初八日，先祖去世。因此，这两首诗是目前所见先祖诗作的绝笔。注：①“锺笙叔”：名广笙，一名镛，浙江杭州人。曾先后与先祖流放新疆，抗日战争时期还在世。②“华严五十三”：华严经有五十三参。这里借用了这个数字。③“净土”：佛教宗派之一，是《大佛顶首楞严经》中第二十五圆通大势至菩萨所传的念佛法门。④“和南”：梵语，意为合十顶礼。⑤“大史”：就是太史公，即汉代司马迁；《史记》最初名为《太史公书》。⑥“昭明”：指梁昭明太子萧统，《文选》的作者。⑦“脱骖”：就是说骖。《礼记·檀弓》记载：“孔子到卫国，遇见旧馆人的丧事，进去哭吊；出来后让子贡解下骖马送给他办理丧事。”骖是古人驾车四匹马中间两旁的马。后来便以“脱骖”指拿财物帮助别人办理丧事，又引申为一般地赠送财物给人。⑧“羲皇上人”：羲指伏羲氏。“羲皇上人”就是上古时代的人的意思。⑨“菩提树”两句：《法宝坛经》中，僧人神秀作偈说：“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 ⑩“宋之栋”：也作芝洞，字伯鲁。民国以后曾任陕西省省长的秘书长。⑾“乌孙”：古代西域国名，这里当时指伊犁。断丝什。断绝的丝弦重新接续竹管乐器，飞散的金钱追逐肉食；昆冈燃起大火，七天之后又恢复。断绝的丝弦重新接续竹管乐器，飞散的金钱追逐肉食；正直之道不能实行，便退而采取曲折的办法。断绝的丝弦重新接续竹管乐器，飞散的金钱追逐肉食；花朵美好、月色圆满，人却淡泊得像菊花。注：①“断丝续竹”：古乐府中的谣曲名称。②“昆冈”：《千字文》说：“玉出昆冈。”又有话说：“火燃昆冈，玉石俱焚。” ③“七日来复”：《周易·复卦》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题画二首绝句。茸茸的细草绿得像丝线，正是春江水暖的时候；三只五只成群结队，任意游动，其中活泼的天机又有谁知道。桃花开遍，百草芳菲；苹湖水满，鲫鱼肥美。故乡的风景年年都好，只问王孙你归不归来。按语：两首诗都题在无名画轴上。一幅画的是春江中的小鸭，一幅画的是湖上的桃花。原件收藏在淮安故宅，后来经我三伯父建叔先生寄到上海寓所，交给我的堂兄铁孙保存。伯父和堂兄去世后，子侄们到外地谋生，现已不知道画轴在哪里。这是大侄德隅从我的再从兄伯宽的女儿德芳侄女那里抄得，再由云南寄来。辗转凭记忆传抄，其中有两处讹字。第一处，第一首诗首句末字原作“绿胭脂”，另一本作“绿艳娟”，都无法解释。查唐诗有“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之句，燕草就是茸茸的细草；现在订为“绿如丝”。第二处，第二首诗首句末作“百草肥”，与第二句押了同一个韵。“百草芳菲”应当是“菲”字。德芳说，按照她的记忆，确实是两个“肥”字。究竟是不是一时笔误，无法知道；现在以订正为“菲”字为准。附录之一：《老残游记》所附的诗。东昌府题壁。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精舍所藏的书，全部归入东昌府，深深锁在嫏嬛之中，任书蛀虫饱食！注：①“东昌府”一句：东昌府即今山东聊城。清朝后期藏书家杨绍和是东昌府人。清初季振宜等四家收藏的宋元版本，大部分进入了他的海源阁。因为所藏有宋本一经四子，所以又有“一经四子斋”的斋名。解放以后，他收藏的书大部分已经收归国家。其中有南宋廖莹中世彩堂刻本《韩昌黎集》《柳河东集》，并有影印本。②“沧苇、遵王”两句：沧苇是泰兴人季振宜的字，遵王是钱曾的字。“士礼居”是黄丕烈的书斋名，“艺芸精舍”是汪士钟的书斋名。他们是清初四大藏书家。③“嫏嬛”：神话中天帝收藏书籍的地方。④“蠹鱼”：蛀书虫。齐河题壁。大地裂开，北风怒号，长长的冰层遮蔽了河面。后面的冰追上前面的冰，彼此挤压，又彼此重叠。河道弯曲，很容易堵塞；高耸的冰层像银桥架起。归来的人长声叹息，旅客徒然悲叹。盈盈一水相隔，车马却无法通过。华美的筵席招来歌妓奏乐，扰乱了这凄清的夜晚。曹州题壁。得失已经深入肌肤骨髓，因此急于追求功名事业；冤屈被埋在昏暗的城阙之下，鲜血染红了官帽上的顶珠！到处有鸺鹠般的阴雨，座座山中刮着虎豹般的狂风。杀害百姓如同杀害盗贼，太守却成了统率军队的元帅。注：“曹州”：今山东曹县。

译失题。我曾拜受瑶池九品莲，希夷传授给我《指元篇》；光阴很快流逝，真是容易，回头一看，世事沧桑已经五百年。紫阳应和《翠虚吟》，声音传遍空山，像霹雳琴声；刹那之间仍未除去分别人我之相，天花便粘满了护身的云彩。情天欲海中充满风波，茫茫无边的就是爱河；把它引入园中的功德水里，全部种上曼陀罗花。山石破裂，天空震动，一只仙鹤飞起；黑沉沉的夜里响起五更雷。自从在空桑住了三晚以后，便再也看不见人间有什么是非。野马般的浮气和尘埃昼夜奔驰，五虫百草相互影响；偷来灵鹫岭的涅槃之药，换取壶公那种杜塞德行机心的妙法。菩提叶已经老去，法华之教却正更新；南宗北宗共同传递一盏心灯。五百个天童都得到法乳，小夫人受到香花供奉。注：①“瑶池”：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②“九品莲”：佛经中所说佛的座位叫莲台，由八功德池中的莲花生成。还有一种神话说，原来是十二品，被蚊子吃掉三品，只剩下九品。③“希夷”：北宋华山道士陈抟。陈抟字图南，号希夷。传说他得到“五龙蛰法”，一睡就是八百年。④“指元篇”：陈抟所著的道书，共八十一章。⑤“紫阳”：宋代道士张伯端的号，称紫阳真人。⑥“翠虚吟”：即《罗浮翠虚吟》，是宋代道士陈楠所著《翠虚篇》中的一篇。⑦“霹雳琴”：相传汉代蔡邕善于弹琴，也懂得辨识琴材。他听到有人烧桐木时发出像霹雳一样的爆裂声，认为这是上好的制琴材料，便取来制琴。可惜木头的尾部已经烧焦，所以这张琴有“焦尾”的名称。先祖铁云先生也擅长弹琴，收藏古琴四十多张。其中有一张暗红色的明琴，名叫“霹雳”，据说是先生学琴早期收藏的上品。分家产时分给了先五叔父涵九先生。我六七岁时曾见过它。因为不认识“霹雳”二字，叔父指给我看，所以记忆很深。诗中或许就是影射这张琴。⑧“人我相”：《金刚经》说：“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意思是分析客观存在时，不能先存有人我爱憎的成见。⑨“天花”一句：《维摩诘所说经》的《问疾品》记载，居士维摩诘与文殊师利菩萨说法时，天女从空中撒下花来；除了维摩诘、文殊师利和各位大菩萨，天花全都粘在身上，旧剧《天女散花》就是取材于这个故事。意思是说，思想只要有一点偏见，认识事物就会受到局限。⑩“园中”一句：园指佛经中所说的“给孤独园”。功德水是佛教西方净土八功德池中的水。⑾“曼陀罗”：花名，佛教中的圣花，有人考证就是山茶花。⑿“空桑”：孔子出生于空桑，伊尹也出生于空桑。空桑既是地名，也是山名。相传孔子拜见老子，在空桑住了三晚，出来以后，便不再觉得人间有是非。⒀“野马尘埃”：《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指构成宇宙的微粒，也就是“细雨湿流光”中的流光。诗句的意思是说，光阴不分昼夜地流逝。⒁“五虫百卉”：五虫指鳞虫、羽虫、毛虫、介虫、裸虫，是佛教用语；百卉就是百草。《周易·解卦》说：“雷雨作，解；百卉草木皆甲拆。”诗句的意思是，一切身外的有情有机的客观存在，都不停地影响着人生。⒂“鹫岭”：灵鹫峰，释迦牟尼所在的地方。⒃“涅槃整药”：涅有毁灭、消除之意，槃有成就、度脱之意。涅槃就是排除当前的小知和邪见，渡到大智慧的彼岸，是佛家术语。觉者经历无数次涅槃，最后进入无余涅槃，便得到究竟。诗中的“涅槃药”，就是使人达到无上正等正觉、进入不生不灭之道的药物。⒄“壶公”：《神仙传》说，有位仙人壶公住在市上，用医药救济人。他把一只壶挂在屋里，到了夜晚便遁入壶中，别人都看不见；只有费长房能看见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北周庾信《小园赋》说：“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后世称医生开业为“悬壶”，就是用的这个典故。⒅“杜德机”：《庄子》中的话，意思是堵塞一切所谓德行的机心，以保全人的天然本性，也就是老子“绝圣弃智”的意思。⒆“菩提”一句：菩提叶意指贝叶，是传抄经书的材料；“法华”说佛讲法时，每说一句话，口中便生出一朵青莲，因此称为法华。《妙法莲华经》就是取这个意思。诗句是说，旧日的经典已经衰老，而太谷学派这一法华之教正方兴未艾。⒇“南北”一句：《法华经》有无尽灯的说法，以一盏灯传给许多盏灯，最终使万盏灯都明亮，用来比喻佛法的传播。禅宗《景德传灯录》就是取这个意思。清光绪壬寅年，太谷学派北宗传人蒋子明先生文田和南宗传人黄锡朋先生葆年，都在苏州开门讲学，所以诗中这样说。（21）“五百天童”两句：说的是鹿女的故事。相传山中有一只母鹿，喝了仙人的小便后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十分美丽，名叫鹿女，也就是小夫人佛。后来她被乌提国王娶去。她怀孕后生下五百个卵，大妇嫉妒她，便用面团把卵调换出来丢弃；但这些卵被邻国萨耽国王拾到。卵裂开后，原来是五百个男孩，长大成为五百名力士。两国交战时，萨耽国王命五百力士围攻乌提国。眼看城池即将被攻破，仙人忽然出现在空中，把因果告诉五百力士。小夫人也来到城头，从双乳中射出五百道乳汁，分别流入每个天童口中。五百力士醒悟过来，一齐奔到父母膝下；两国国王也和好如初，后来都成了佛。故事见于小乘经典《鹿女经》，《法华经》中也引用了这个故事。近年文学家许地山还采用此事写过小说。这里是比喻那些忘却本来、随着业力流转的人们，得到法乳的灌注后，才知道返本还元。

译诗中指的是太谷学派在苏州重新开设讲舍，门弟子们又得到教育。按太谷学派的源流，据现存遗书说，它上承羲、文、周、孔的道统，后一“周”指宋代周濂溪敦颐，应该是宋学的一个支派。张积中石琴的《张氏遗书》也说，它并不是三教合一的学派，但讲学时常使用佛、道两家的语言和材料。这几首诗属于游仙体，所以使用的材料比较庞杂，不容易理解；应当得意而忘言。银鼠谚。东山的乳虎，迎着门、占据门户；明年便要吞食尘土，齐鲁之地将为此悲痛。尸骸散乱遍地，乳虎缺少食物；飞腾上天，站立的猪却掌管国家。乳虎身上斑斑，雄踞西山；亚当的子孙横遭摧残。四方邻国震怒，上天眷顾西方；杀死猪，诛灭虎，百姓才能安居。注：“亚当”：《新旧约全书·创世纪》说，上帝用黏土造人，最初造了一个男子，名叫亚当；后来又从男子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出女子夏娃，人类都是他们的子孙。按语说，这则谚语指的是毓贤的事情。乳虎就是毓贤。“飞腾上天”指刚毅入值军机。立豕就是刚毅。“毙豕殪虎”指刚毅、毓贤伏法。梦中所见的题壁诗。野火难以烧尽寸草的心，百年时光转眼到了今天；墙根的蚯蚓吹着残破的笛子，屋角的鸱鸮卖弄着美妙的声音。有酒有花，春日寂静；无风无雨，白昼昏沉。闲来拄杖走到秋天的郊外，只见重重寒云深达万里。按语：这首诗是在《游记》卷九中写作者与折礼思访求折的鬼友时所见的题壁诗，因此故意写成鬼说的话。堂堂塌道情。尽情地放浪风流，做个年老的乞丐，把钵盂托在手中，走在早晚集市之间；人人都笑我真是毫无用处。远离富贵，免受钻营的辛苦；闲看天地间造化运行的功夫，兴致来时长声呼啸，仿佛山河也为之震动。虽然不是司马相如那样的消渴病，也有一点尉迟敬德装疯的样子。按语：这首词是《游记》外篇残稿的引子。注：“尉迟”一句：元代杂剧中有《尉迟装疯》。尉迟指唐代大将尉迟敬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附录之二：长短句。八声甘州。叹息人生一年到头都在尘世劳苦中度过，趁着容颜还年轻、黄金还没有用尽，拿什么来使我的生命快乐呢？就让红颜相伴、翠袖相依，任凭身世随时势升沉。不要错过美好的约会，今夜尽情销魂。门外积雪深达一尺，正好锦被中的人温暖，华美帐子里香气温热。留恋昨夜美好的梦境，相互拥抱，不忍醒来。看天边美玉般的雪花飞舞，如玉人般轻盈；拥着貂裘，推开枕头倚靠着云母屏风。梳妆完毕，郎君唱《白雪》，妾便和唱《阳春》。菩萨蛮。丁酉年七月从燕地赴晋地，终日奔波在风尘中，苦楚难以形容。每晚一定用弦歌来排遣。燕地女子、赵地女子容颜如玉，歌喉像黄莺、言语像燕子，唱着新曲；她们怀抱瑟登上高堂，娇美地化着红粉妆。倚着窗户娇羞不语，漫不经心地说郎君辛苦了；拨动琴弦弹奏两三声，问郎君听不听。客居之心正为辽阔寂寥而悲伤，哪里禁得住再听《莲花落》！我们同样都在天涯奔走，相逢了就暂且喝杯茶。你今年芳龄多少？她回答说刚满三五岁；在邯郸做妓女，到如今已经第七年。早晨起来照镜子看自己的容色，青春容易逝去，又有谁怜惜呢？怀抱瑟琴沿门乞唱，哪里比得上托钵乞食的人！行踪像云一样没有定处，夜夜蒙受霜露；难得遇到有情的郎君，鸡叫一声又要收拾行装上路。狐狸死了，兔子也为同类悲伤；荒村里共同掩面流下伤心泪。红袖女子对着青衫男子，飘零的处境总是一样！有家却不能回，年年常作异乡客；穿着粗布衣服走遍江湖，又有谁来估量、收买我的才华？以上《菩萨蛮》词，全都是纪实。男子靠才华取悦别人，女子靠姿色取悦别人，道理是一样的。含着羞辱、忍受耻辱来求得生活，实在可悲！何况取悦别人而卖不出去，更不是更加可悲吗？白香山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汤临川说：“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注：①“莲花落”：民间歌曲的一种。②“白香山”：唐代白居易的号是香山。③“汤临川”：明代文学家汤显祖，江西临川人，著有《玉茗堂四梦传奇》，即《牡丹亭》等四种。附录之三：补遗。《杂感四首》录存三首。尸骸堆积成荒莽，战阵上的乌云一片昏黄；九月乘木筏进入帝乡。梦中的鸳鸯徒然匆忙，眼前的燕雀全都茫然。玉鱼、金碗在早晨的集市上出现，碧血化成的青磷在夜里吐出光芒；是非终究自有定论，满城的人都怨恨端王和刚毅。向西遥望长安，想念皇帝的车驾，蓬莱宫阙被战阵的乌云遮蔽；干戈扰乱了名王的府第，刁斗森严地环绕着宰相之家。百姓含辛茹苦，徒然流泪；九重宫门之内的人也饱受苦难，却全都默不作声。回想群奸充斥朝廷的日子，天子竟纵容神拳之说，不停地夸耀。端王、毓贤、刚毅、徐桐、赵舒翘、李莲英，兴高采烈地杀洋人；两宫乘坐法驾，依靠回民和拳匪；半部尚书却做了顺民！十一国的旗帜飘在上苑，三千宫女感念东邻；太和门里轻轻升起球状之物，还以为红灯又显神灵。按语：以上三首律诗是铁云的佚诗，转录自日本《清末小说研究》刊物一九七七年第一期中麻三斤坊《刘铁云之慈善事业》一文。根据诗中的意思，应当是庚子年九月初进入北京时抒发感想的作品，写在《题唐诗三百首卷首》七绝之后不久。原载于一九〇一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日文报纸《天津朝日新闻》。原刊有讹字，现已考订。注：①“积骸成莽”：唐代李商隐《隋师东》诗说：“可惜前朝玄菟郡，积骸成莽阵云深。” ②“玉鱼金碗”：唐代杜甫《诸将五首》说：“昨日玉鱼蒙葬地，朝时金碗出人间。”意思是，权贵近臣家的坟墓大多被乱兵盗掘，随葬的物品也多流入市场。③“端毓”一句：端王载漪、毓贤、刚毅、徐桐、赵舒翘、李莲英。第一首律诗的末句“端刚”也同样指他们。④“回匪”：指董福祥的甘肃回兵。当时他们焚烧劫掠满城，人们称其为匪。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西行巡幸时，因甘军护驾，所以这样说。⑤“东邻”：洋兵入城后，日本部队曾让内宫宫女由其家属领回。⑥“轻球”：指洋兵放出的氢气球。⑦“红灯”：指红色的灯罩。无题二首 海棠只剩些许嫣红正在褪去，东风却不肯让它狂吹一夜。早晨起来，她笑着对着菱花镜说，今天应该梳一个堕马妆。清幽的香气细细飘来，身影悠悠，烦恼无缘侵扰枕边。半醉半醒置身云雾之中，这个地方无处不显得温柔。注：《无题二首》以及以下各首，都是刘德威补辑的遗作。

译昨夜 脸上的红晕一直红到鬓边如云的发际，安静地收敛着双眉，还没有入睡。低声呼唤檀郎，叫他歇息吧；一丝丝气息柔软得像棉花。注：以上三首艳体诗，原刊于《铁云诗存》油印本。为泰州高氏三峰草堂《日长山静图》题诗 即使铸山煮海也不以此为富，即使位列七相三公也不以此为贵。只有《南陔》这几首诗，千秋万古仍留下蓬勃的生气。高子是扬州的古老宿儒，任一官职，潇洒地寄居于明湖。我们相逢，以诗酒结为知己；他从衣袖中取出先人留下的《养孝图》。展开图卷再次拜倒，瞻仰遗像；先人的婉约容貌和怡然神色都呈现在丹青之上。使我凄然触动孝思，望向燕云以南，更增添惆怅。在齐门携瑟求仕，后悔从前的过错；碌碌无为地依附他人，常常忍受饥饿。我也有家却未能归去，西风吹冷了身上的老莱衣。注：录自蒋逸雪《刘鹗年谱》。致赵明湖 为躲避风浪，在荒僻的港湾停泊了十天；如今又驶出荒僻的港湾，渡过汹涌的波涛。怎敢同水神争高低，不过任凭自己像一根浮萍、一截枯梗随风飘荡罢了。注：录自刘鹗《戊申日记》正月二十日的日记。致凌云阁 春风凛冽，春雪寒冷；美人远隔云端，遥不可及。相思相忆却不能相见，锦被和角枕相伴，睡卧也难以安稳。睡卧难安，想念吴淞；想起你，柳眉如春日的碧绿；思念你，桃腮如桃花般红润。美人自有美人怜爱珍惜，哪里还会再想起憔悴的江城秃头老翁。注：录自刘鹗《戊申日记》正月三十日的日记。凌云阁是妓女。刘鹗曾写信给凌云阁说：“有位客人安慰我，却又嘲笑我说：您在四十年间所见的美人超过一千人，从来没听说您像这样缠绵，为什么如今竟憔悴到这种地步呢！” 题画诗 我在珠玑石旁遥望银河，郎君如果无心，我又能怎么办？织成了回文诗，却旋即再也见不到你；难道真要让画幅像剪断秋天的萝蔓一样被剪破吗？注：录自刘德隆、朱禧、刘德平编《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原稿由德芳、德芬提供。戏作 二十八点钟，往返一千五，依旧还在天津，没有离开一寸土地。注：录自刘鹗《乙巳日记》九月十一日的日记。夜坐 在京城居住难以长久，到了秋天，感触更容易深切。灯前孤独地坐着，影子相伴；笔下流露出远归的心情。虫声扑打着窗纸，老鼠的足迹侵入床边的书册。夜半时分人声寂静，清脆的声响从高大的树林中传来。注：录自陈汝街《说苑珍闻》。沪上小诗 谶书预言劫难将由猪牛之年而来，大厦将要倾覆，已经不能停留。举杯饮酒，胸中思虑的是整个国家；同袍之间气概相投，共同怀着仇恨。忧愁地看着大泽之中龙蛇兴起，怎忍心让衰颓的世势日夜流逝？谁能借来斧柄诛杀首恶？男儿以成为杞人、徒然忧虑为耻。一曲秦地之歌使泪水沾满衣裳，抬头仰望北斗，令人肝肠寸断。黄龙遭逢厄运，迫使西晋迁都；苍狗无端遮蔽了太阳。和尚难以成事，因而思念魏绛；都城被出让，其情形类似刘璋。亡国的孤臣只有流泪，崇文门外的月色白得如霜。注：刘鹗作于庚子年八月。樽本照雄引自怀德堂《硕园先生诗集·卷二》，刊载于日本《清末小说》1986年10月1日刊登的《刘德隆、朱禧、刘德平编〈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介绍》。赠刘道士（注） 道士居住在城市而不住山中，治病救人哪里是寻常小事？凭着阳春般温暖的两只脚，一生能有几次走过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