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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提要则堂集六巻 别集类三【宋】【臣】等谨案《则堂集》六巻,宋家铉翁撰。翁喜谈《春秋》,尤喜谈《易》。其《河间假舘》诗曰:「拟从诸君豫乞石一方,他年埋之冡前三四尺,上书宋使姓某,其名某,下书人是西州之西老。」缝掖平生著书苦不多,可传者见之《春秋》与《周易》。然《春秋详说》至今尚有刋本,已别着録。其説《易》之书与其文集二十巻,则已全佚。惟《永乐大典》收其诗文尚伙,谨裒合排比,以类相从,厘为文一巻,诗词一巻。核其所作,大半皆在河间。而明神宗时樊深撰《河间府志》,已不能采録,则其佚在万歴前矣。铉翁▯籍眉山,与苏轼为里人,故集中如《文品堂记》《养志堂记》《志堂説》《笃信斋説》《防太白赏月图》《和归去来辞》诸篇及《豌豆菜诗》自注,间或称述轼事迹。广汉张拭亦其乡人,故《敬室记》首亦慨然于南轩之学渐昧其传。然其学问渊源,则实出金谿观集《中心斋説》《主静箴》诸篇,可以槩见。故其持论浸滛于佛氏,其説《易》亦惟以先天太极研思于虚杳之中,而《尊教堂记》一篇,至援陆九渊之言以三教归一立説,尤为乖舛。顾其立言大防,皆归于敦厚风俗,崇奬名教,随事推阐,无非以礼义为训,原未尝滉漾恣肆如明代姚江之末流。其词意真朴,文不掩质,亦异乎南宋末年纎诡繁碎之格,尚为多有可取耳。且迹厥生平,上虽不及文天祥,而下比留梦炎軰,则皭然其不侔。零篇断简,以其人重之,亦可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一 宋 家铉翁 撰制浙西判官髙越可水部郎中制勅:多士之世,副台郎之选者,前代谓之贤,乃知三署之属,例无轻授。某官髙越,早践朝序,尝为史臣,当官有声,聚学不倦。顷属上将出临大藩,辍▯入幕之资,备观理剧之用。府罢赴阙,时名益髙。司川之秩,俾从真授,无忘职业,以荷朝恩。
记
中斋记学问之道,贵乎择中而巳矣。孔门四科,七十子皆升堂入室之士,夫子独许顔子以择乎中庸,是知中之未易择也。呜呼!中之未发,本一理也;及其发而达之于用,则一理散见于万殊。万殊之中,莫不各具一理,随时而见也,随事而在也,随地而各不同也。在斯时则斯为中,至他时则斯不为中矣;在斯事则斯为中,至他事则斯不为中矣;在斯地则斯为中,去斯地而之他所,则斯不为中而为偏矣。苟非择之精,辨之审,岂能随时而应之,随事而节之,随所遇而折衷之,动与中防而无毫厘之爽乎?是故学问之道,择中为难。圣贤教人,使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穷尽天下事物之理。理穷知致,则事物过乎吾前,如短长之就尺度,轻重之适权衡,皆有自然之则。万虽殊,而无非中之所在也。此所谓理一而用殊,用虽殊,而理未尝不一,是之谓中学。沁水髙济卿,笃学而好修,端劲而温裕,佐幕宪府,政誉蔼然。榜其斋曰《中》,俾余为之记。之余语之曰:“律令之中,余不能知也;义理之中,余尝学焉。中有定体而无定用,其用之无定者,固其体之所存。然不可执定体而求之也。”子讲磨有素,毎持经训以为临事之凖的,车辙所行,裁处无滞,见识明允,余复何以为告?然尝观孟子论杨墨之为我兼爱,而曰:“子莫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夫子莫之执中,盖知审择乎过与不及之间者也。而孟子于其间又发出中与权之义,而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奥哉,权乎!舜执两端而用中,权也;中庸之时中,亦权也。执一而无权,为其滞乎一而不能周乎万也。济卿所居之官,审刑之官也。人有丽乎重者,子欲轻之,轻之诚是然,必酌其情之轻重而权以处之,则中在是矣。人有丽乎轻者,或欲重之,重之固非然,必察其为误为故而权以处之,则中在是矣。夫权非中外之物。也乃中之权也,择之精,辨之审,而后知权之所在。推之他事,达之他官,取之左右,逢其原,可也。此余所谓义理之中,輙书以为赠。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提要 《则堂集》六卷 别集类三【宋】臣等恭谨考订:《则堂集》六卷,是宋代家铉翁所撰。家铉翁喜欢谈论《春秋》,尤其喜欢谈论《易》。他的《河间假馆》诗说:“想要向诸位预先求得一块石头,将来把它埋在坟墓前三四尺处,上面写着宋使姓某、名某,下面写着此人是西州以西的老人。”他一生著书很少,能够流传的见于《春秋》和《周易》。然而《春秋详说》至今还有刻本,已经另行著录。他讲《易》的书以及他的二十卷文集,已经全部散佚。只有《永乐大典》收录他的诗文还很多,谨慎地搜集编排,按类别归类,编成文章一卷、诗词一卷。考核他的作品,大半都作于河间。到了明神宗时,樊深撰写《河间府志》,已经不能采录,那么这些作品的散佚应当在万历以前。家铉翁籍贯属眉山,与苏轼是同乡,所以集中如《文品堂记》《养志堂记》《志堂说》《笃信斋说》《防太白赏月图》《和归去来辞》等篇,以及《豌豆菜诗》的自注,间或称述苏轼的事迹。广汉张拭也是他的同乡,所以《敬室记》开头也感慨南轩之学逐渐失去传承。然而,他的学问渊源,实际上出自金谿先生;从《中心斋说》《主静箴》等篇可以大致看出。因此,他的立论渐渐浸染了佛氏思想,他讲《易》也只是把先天太极放在虚无幽杳之中加以探究;而《尊教堂记》一篇,甚至援引陆九渊的话,以三教归一来立论,尤其悖谬。不过,他立言的大旨,都归结于敦厚风俗、尊崇和奖掖名教,随事推演阐发,无非以礼义为训诫,原来不曾像明代姚江学派末流那样浮泛放纵。他的文词意思真率质朴,文章不掩盖本质,也不同于南宋末年纤巧诡谲、繁琐细碎的文风,仍然有许多可取之处。况且考察他的生平,虽然上比不上文天祥,但下与留梦炎等人相比,却明显洁白而不同。即使只是零篇残简,因为看重他的为人,也可以保存。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卷一 宋家铉翁撰写制诰 授浙西判官高越为水部郎中的制书 敕令:在人才众多的时代,能够符合台郎选拔标准的人,前代称为贤能,由此可知三署所属官职,按例不能轻易授予。某官高越,早年跻身朝廷行列,曾任史官,任职时颇有声誉,积聚学问而不知疲倦。近来恰逢上将出任大藩长官,停止了你入幕任职的资历,以备考察你治理繁剧事务的才干。府任结束后赴阙,声名更加显著。现在授予你司川的职秩,使你正式任职,不要忘记职责,以承受朝廷的恩典。记 中斋记 求学问道,贵在选择中道而已。孔门四科,七十弟子都是登堂入室的人,孔子却唯独称许颜子能够选择中庸之道,由此可知中道并不容易选择。唉!中道尚未发出时,本来只是一个道理;等到它发出并落实于实际运用,就一个道理分散显现在万事万物之中。万事万物之中,没有不各自具备一个道理的,随着时间而显现,随着事情而存在,随着处所而各不相同。在这个时候,这就是中道;到了另一个时候,它就不再是中道了。在这件事上,这就是中道;到了另一件事上,它就不再是中道了。在这个地方,这就是中道;离开此地到了别处,它就不再是中道而成为偏颇了。如果不是选择得精细、辨别得审慎,哪里能够随时应对,随事调节,随所遇之事加以折中,每一行动都合乎中道而没有丝毫差错呢?所以求学问道,最难的是选择中道。圣贤教导人,使人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慎重思考、明白辨析,以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道理穷尽,知识达到极致,那么事物来到我面前,就像长短合于尺度、轻重合于权衡,都有自然的准则。万事虽然不同,却无非是中道所在。这就是所谓道理只有一个而运用各不相同;运用虽然不同,道理却未曾不是一个,这叫作中道之学。沁水高济卿,专心求学而喜好修养,端正刚劲而温和宽厚,在幕府和宪司任职,政绩声誉蔚然。有人把他的斋题名为“中”,请我为它作记。我对他说:“律令意义上的中道,我不能了解;义理意义上的中道,我曾经学习过。中道有确定的本体,却没有固定的作用;它的作用没有固定形式,正是因为它的本体所存如此。然而,不能执着于固定的本体去寻求中道。”您讲习研磨已有素养,每每以经书训诫作为处理事情的准则,车轮所到之处,裁决处理都没有阻滞,见识明达公允,我还有什么可以告诫您的呢?然而我曾看孟子论述杨朱、墨子,一个主张为我,一个主张兼爱,说:“子莫执守中道,这接近正确;但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就仍然等于执着于一端。”子莫执守中道,大概是知道要在过与不及之间审慎选择。孟子又在这里阐发了中与权的意义,说:“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就仍然等于执着于一端。”权变的意义真深奥啊!舜把握两端而采用中道,这是权变;《中庸》所说随时处于中道,也是一种权变。执着于一端而没有权变,是因为拘滞在一端,不能周遍应对万事。济卿所任的官职,是审理刑狱的官职。有人犯了重罪,你想减轻他的刑罚;减轻刑罚固然可能正确,但必须斟酌其情节轻重,权衡后加以处置,这样中道就在其中了。有人犯了轻罪,有人想加重他的刑罚;加重刑罚固然不对,但必须察看他是过失还是故意,权衡后加以处置,这样中道就在其中了。权变并不是处于中道之外的东西,它就是中道的权变;只有选择精细、辨别审慎,然后才能知道权变所在。把这个道理推到其他事情,推广到其他官职,取法于左右各端而遇事求其根本,也是可以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义理中的中道,特意写下来作为赠言。
云斋记士有抱负竒伟,不求为世用,犹典教一方,以其道私淑诸人者,是虽仕也而实隐也。是虽隐也,与潜深伏奥、独善其身者异矣。河间张彦举,早负乡曲盛名,以乡国公选教授六州,十年于兹,安恬不竞,余所谓仕而隠、隠而能以其道私淑诸人者也。彦举以云名斋,俾余为之记,余谂之曰:「云一也,瑞乎天者为庆云,泽乎物者为油云。栖迟岩窦,偃薄林壑,不能为瑞为泽者,则闲云也。子取其为瑞者乎?抑取其为泽者乎?抑慕其栖岩偃壑,适已之适,而忘情于斯世乎?」昔者禹、臯、稷、契并处尧朝,蔚乎其辉,炳乎其容,衣被下士,人莫名其功,此云之瑞乎天者也。伊起于莘,説奋于岩,其君用之,其类应之,肤寸而升,不终朝而雨乎八纮,此云之泽乎物者也。乃若荷篠耦耕之伦,以放旷为髙处不违其里,行不越其乡,羞币聘而傲王公,则岫云之无心者也。吾子学孔孟之学,诵诗读书,考古订今,方将有用于世,彼隠君子遯世之事,不足为子言也。然则云以名斋,义何居乎?张子曰:「嘻,吾敢志古人之志乎?盖云者,雨之根也。学问者,事业所从来也。髙山大泽,其包纳也厚,其涵蓄也久,故气之升乎天者,氤氲郁纷;泽乎土者,霡霂霑濡。是岂一日之积乎?士君子之学,亦犹是耳。」吾典教六州,士之从吾游者,数十百人,其渇于闻道,若旱苗之望滋。吾惧乎无以雨之,穷年兀兀,唯日孜孜,亦欲厚吾之所蓄,庶有以霑溉吾徒云尔。子不观诸《易》乎?「云雷而为屯,雷雨而为解。屯之云雷,其蓄诸中者乎?解之雷雨,其泽诸外者乎?」子知屯之必能为解,知云之必能为雨,则知吾命斋之意矣。乃若臯、稷、伊、傅之事业,闗乎天而制于命,吾如彼何哉?子其毋以为问。余闻君言,为之歌曰:「山之髙兮,云之涵兮;泽之大兮,云所纳兮。子之居,亩宫环堵兮,道所存兮,充子之学,道弥大,施弥溥兮。」云兮,云兮,其孰窥子之际兮?遂书以为记。
雪庵记余蜀人也。蜀之西有雪山焉,崔嵬万寻,皓爽髙洁,贯冬夏而不改。余爱之,仰之,暇日必升髙丘以望。当其喜而泰舒,山与余心俱明;当其静而敛藏,山与余心俱肃。或忧愁萦纡,覩山而万虑俱澄;或事物胶轕,见山而万纷俱寂。余毎慨然叹曰:山乎?雪乎?其余之良朋畏友乎?何其典刑法度,参前倚衡,动与余防乎?山中有隠君子,年八九十,一日造余,言曰:「子之爱雪,乃至是乎?虽然,子见之以目,而未能喻之于心也;见其粗,而未见其精也。雪中有易,子知之乎?」余曰:「未也。」隠者曰:「子归而求之于易。」余自是读易数十遍,粗见大意,犹未有以贯而通之也。中年读礼,至经解篇,子曰:「洁静精防,易之教也。」乃废巻而作曰:「雪中之易,其在是乎?」夫无极而太极,易之所从来也。方其冲漠无朕,不可以象形窥,不可以声臭测,一而不二,纯而不杂,谓之洁静,岂不然乎?迨夫两仪既分,四象既立,乾坤索而成六子,三画动而为六画,方以类聚,而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各居其方;物以羣分,而八重卦互相为索,而成六十有四,衍而至于千万,推而极于毫髪。天下之至防而至精,孰有加于此者乎?譬之雪焉,逺而眺之,髙下散殊,一目千里;即而玩之,飞者为六出,堕者为粒,繁而不紊,密而不汨。其寓物而成形也,方中乎矩,圆中乎规,小成其小,大成其大,千态万状,自然天成。其精也不离乎洁,其洁也所以为精。雪乎?易乎?是可得而浅窥之乎?余始居西爽之下,自以为有得于雪,及闻隠者之言,返而求之于易,然后知洁静之中有精防之蕴,不在乎境,而在乎吾之此心也。嗟夫!心内也,境外也,心境混融,而后有一见道之全体。得之于目,而不能喻之于心,未免见其粗而遗其精也。彼隠君子,其知道者乎?漳川郭长卿,令名实践,士论共推,分教髙阳,余始得定交,聆其话言,挹其容。色窥觇其文字之温雅,知其涵养充积,厥有自来。长卿以雪名庵,俾余为之记。余惟学者之于雪,与骚翁词人异。骚翁词人玩物而逐于物,乌能知雪?学者以心悟雪,以雪洗心,内外契合,以成其为徳。非徒一篇一咏,留连光景,而自以为有得于雪也。长卿粹于学易,而以雪命庵,契雪于心者也。意其宫庭屋漏,造次颠沛,无斯须不在乎是。其有得于雪者乎?故余以昔之得于易者,而从君质焉。愿长卿有以告之,匪敢言记。
译云斋记 有些士人抱负奇伟,不求在世上发挥作用,却仍然主持一方的教育,以自己的道来私下教导他人;这种人虽在做官,实际上却是隐士。虽是隐士,却不同于潜藏深处、独善其身的人。河间张彦举,早年便负有乡里的盛名,由乡国公选任教授,负责六州的教育,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他安静恬淡,不争逐名利,正是我所说的在仕途而隐居、处隐居而又能以自己的道教导他人的人。彦举把“云”作为书斋名称,请我为他作记。我劝告他说:“云只有一种,但祥瑞于上天的叫庆云,滋润万物的叫油云。停留在岩穴、伏卧于山林沟壑,不能带来祥瑞、不能滋润万物的,就是闲云。您取的是它祥瑞的一面吗?还是取它滋润万物的一面呢?还是羡慕它栖息岩穴、伏卧山谷,只求自得其适意,而忘却世事呢?”从前禹、皋陶、稷、契同在尧的朝廷,光彩盛美,仪容显赫,恩泽施及下士,人们无法说尽他们的功劳,这就是云祥瑞于上天的一面。伊尹从莘地起身,傅说在岩穴中奋发起来,他们的君主任用他们,同类的人也响应他们;云气刚升起一小片,不到一天就能降雨于八方,这就是云滋润万物的一面。至于荷竹杖、耦耕的那类人,把放旷看作高尚,居处不离本乡,行动不越本里,以馈赠和聘请为可耻,以傲视王公为得意,那就是无心于世的山岫之云。您学习孔孟之学,诵读《诗经》《尚书》,考察古代、订正今日,正将要在世上发挥作用;那些隐士君子逃离尘世的事情,不值得拿来对您说。那么,以“云”命名书斋,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张先生说:“唉,我哪里敢记述古人的志向呢?大概云是雨的根源,学问是事业的来源。高山大泽,包容得厚重,涵养得长久,所以气息上升到天空,便氤氲郁积、纷纭蒸腾;滋润土地,便细雨霏霏、浸润万物。这难道是一天积聚成的吗?士君子的学问,也正是这样。我主持六州教育,跟随我学习的士人有数十上百人,他们渴望听闻道理,就像干旱的禾苗盼望滋润。我担心自己没有办法降雨滋润他们,所以终年勤苦不懈,每日孜孜不倦,也想使自己的积蓄更加深厚,希望能够用来滋润灌溉我的门徒罢了。您没有读过《易》吗?‘云雷形成屯卦,雷雨形成解卦。屯卦的云雷,是蓄积在其中的吗?解卦的雷雨,是滋润于外的吗?’您知道屯卦最终必能成为解卦,知道云最终必能化为雨,就知道我给书斋命名的意思了。至于皋陶、稷、伊尹、傅说那样的事业,关系于天命而受制于命运,我又能怎样呢?您不要把这个拿来询问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听了张先生的话,为此作歌说:“山多么高啊,云气在其中涵养;泽多么大啊,云气由此容纳。您的居所,不过是几亩地、四面土墙啊;但道就存于其中。充实您的学问,道便更加广大,施行便更加普遍啊。”云啊,云啊,谁能窥见您的深处呢?于是写下来作为记。雪庵记 我是蜀地人。蜀地西部有雪山,高耸万寻,洁白明亮而高洁,贯穿冬夏而不改变。我喜爱它、仰望它,闲暇时一定登上高丘远望。当它呈现喜悦舒展的状态时,山与我的心都明亮;当它静默收敛、藏蓄其势时,山与我的心都庄肃。有时忧愁萦绕,见到山便万般思虑都澄澈了;有时事务纷乱,见到山便万般纷扰都寂静了。我常常感慨叹息说:是山吗?是雪吗?它是我良好的朋友、令人敬畏的朋友吗?为什么它的典范、法度总是陈列在我面前、依傍于我心中,行动总与我相合呢?山中有位隐士君子,年纪八九十岁,一天来到我这里,对我说:“您喜爱雪,竟到了这种程度吗?虽然如此,您是用眼睛看见它,还没有在心中领会它;只见到它粗浅的一面,还没有见到它精微的一面。雪中有《易》的道理,您知道吗?”我说:“不知道。”隐者说:“您回去后到《易》中寻求它。”从此我读《易》几十遍,粗略看到了大意,却仍然没有办法贯通融会。中年时读《礼记》,读到《经解》篇,孔子说:“洁净宁静而精微严密,是《易》的教诲。”我于是放下书卷起身说:“雪中的《易》,大概就在这里吗?”无极而太极,是《易》由此发生的根源。当它冲淡寂寥、毫无形迹时,不能用形象来窥探,不能用声音和气味来测量;纯一而不分二,纯粹而不夹杂,这叫作洁净宁静,难道不是这样吗?等到两仪已经分立,四象已经确立,乾坤交互推演而形成六子,三画变动而成为六画,方位依类别聚合,于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各居其方;万物按群类分别,八个重卦彼此交互推演,形成六十四卦,推衍下去达到千万种变化,推究到极细微之处而至于毫发。天下最隐微、最精妙的事物,哪里有超过这个的呢?譬如雪,远远眺望,山势高低、雪色疏密各不相同,一眼可以望到千里;靠近观赏,飞扬的雪花呈六角形,落下的成为颗粒,繁多却不紊乱,细密却不混浊。它寄托于万物而形成形状,方的合于矩,圆的合于规,小的形成小形,大的形成大形,千姿万态,自然而成。它的精微不离开洁净,它的洁净正是它精微的原因。是雪吗?是《易》吗?这难道能够浅显地窥见吗?我起初居住在西爽山下,自以为已经从雪中有所领悟;等听到隐者的话,回头到《易》中寻求,然后知道洁净宁静之中蕴含着精微严密,这不在外境,而在于我自己的这颗心。唉!心在内,境在外,心与境相互融合,然后才能完全见到道的整体。只从眼睛得到认识,却不能在心中领会,免不了只见到粗浅一面而遗漏精微一面。那位隐士君子,是已经懂得道的人吗?漳川郭长卿,声誉美好,实践笃实,士人舆论共同推重;他分管高阳的教育,我才得以同他确定交谊,听到他的谈论,看到他的仪容,从神色中窥见他的文章温雅,知道他的涵养充实深厚,并非没有来由。长卿以“雪”命名庵舍,请我为他作记。我认为,求学者对待雪,与骚人词客不同。骚人词客玩赏外物而被外物驱使,哪里能懂得雪?求学者用心体悟雪,以雪洗涤内心,使内外相合,从而成就自己的德性;不是只写一篇文章、吟咏一首诗,留恋风光景物,就自以为从雪中有所领悟。长卿精通《易》学,却用“雪”命名庵舍,是能在心中与雪相契合的人。我想,他在家居庭院、屋漏之下,仓促困顿之际,没有片刻不处在这种境界中。他难道不是从雪中有所领悟吗?所以我拿过去从《易》中得到的认识,来向您请教。希望长卿能够有所教告,我不敢说这是记。
见山亭记余周游半天下,见山多矣。晩嵗羇寓古瀛,乃在燕齐赵之间。其地平旷衍沃,环数百里,无髙山大阜可登览以自壮。里人病之,绘山于屏,叠山于庭,以寄其愿见山而不可得之情。余过而见之,语之曰:「子诚好山,然好其似而未知其真也。夫真知山者,不求山于山也。绘者之于绘,叠者之于叠,皆以象而求山。象之外有真意焉。彼岂能知之乎?知山之真者,其惟吾徒乎?」王君虞卿,乡之老学宿儒,授徒三十年,坐下冠者童子,常以百数。平居以主敬自持,训饬学徒,惟在一敬。喜愠不外形,动作有常则,乡党归重,人无异词。余亦幸托友焉。一日闻君作亭向西,榜曰「见山」,亟往访而观之。坐定跂而望,重城岿然其下,屋瓦参差,无所覩也。余问虞卿:「子之山安在?为我指示其处。」虞卿砉然大笑曰:「是中安得有山?吾所见者非山之山也。」「吾晨兴坐于斯亭,招诸生来前,诵诗读书,讲易説礼,各业其业,各吐所疑,各炫所长,有防于余心,余为之喜,如好山升乎楣梁,修巘堕乎几格。余毎应接不能暇也。」「诸生退,賔朋来集,踵相接于斯亭,谈经者吾答以经,论事者吾应以事,自性命道徳以至耕稼陶渔,靡不毕陈,防于余心,余为之喜,如岩崖豁开,冈阜起伏,各献其状,为吾之有,吾受之而不能既也。」「至如元夫伟人,长劒髙冠,下车而入,振袂而升,典型森罗,法度具设,则山之岱嵩庐衡,一朝尽在目。围吾不出户庭而覩天下之大观,是皆吾非山之山也。」「彼骚翁词人,流连风景,啸傲林壑,放意茂林脩竹之表,适情云山烟水之外,一觞一咏,自以为知山,皆逐物而迁者,于山果何见乎?」余闻君言,知君所见与世俗异,为之击节赏叹。然念君求山于人,曷若求山于我乎?求山于我,求之吾此一心焉耳。天髙地下,山峙川流,日月照临,风霆鼓舞,何莫非道体之流行?何莫非心体之妙见学者以心防道境之过乎吾前,皆心也;心之防乎境者,皆道也。道非心外物,境非道外物,皆学道君子操存涵养中事耳。昔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道非在东山、泰山也,道在圣人之身。因东山、泰山之髙,可以见道体之大。吾今与君共登斯亭,瀛之四境尽在目中,又何以登他山为哉?
秀野亭记太行之阳多大山,巨野士有志当世者,仕而达则其设施见于时,仕而不达则隠是山之中,往往择其地之胜处,作屋而居之,以为游息之所。王君字某,读书积学,宦游半世,仕不至大官,退于太行下,筑室置圃而居焉,浩然自得,不知老之将至也。其子诚甫,追述先志,锄治其荒芜,兴修其僵废,仍榜之曰「秀野」。介友人求余为之作记,庶防先业不坠于地。余嘉其志,但未尝身到其处,不知野之所以得名。客有游乎太行者,为余具道其详曰:「是野也,四时不同,而其景各异。方春,万花俱红,万草俱緑,桃不言而成蹊,杏不粉而成色,千彚万状,争献其芳,春之秀也。及夏,华者渐实,茁者渐茂,菡萏盈乎沼沚,薝卜喷乎岩崖,槐障乎山,萍拖乎水,清风徐来,万暑皆却,夏之秀也。已而幽兰在畹,佳菊在径,则楚泽陶园之所有,此皆有之。至于稻梁黍稷盈乎其野,莫非秀也。少焉,雪积于冈,氷起于崖,松挺特而愈髙栢槎枒而愈壮,其下老梅百本,修竹千竿,如幽人节士,相与为朋友,其景其秀,又与三时不同矣。若夫有台有亭,有树有居,则又士君子乐其乐者,秀其秀者也。此则有不容尽言者,当问乎其人乃能知之。」余曰:「子言善矣。吾所谓秀,则异乎是。人生乎宇宙之内,秉五行之秀,而为五常之性。孟子所谓恻隠、羞恶、辞让、是非者,皆其秀之端也。士所以为士者,此其秀也。故三代之上,其选用人才,有俊士、造士、秀士,其名不同,士修之于野,而秀其秀者,达而秀于朝廷之上,而野之为秀,又不足言矣。此盖以在我本然之秀,而为天下秀。吾意王君之所以遗其子孙者,乃是之秀也。诚甫恪承先志,谨守诗书之传,异时必以已之秀而为时之秀,其设施又未可量也。古语曰:「煌煌灵芝,一年三秀。」诚甫其勉之。」
译见山亭记 我周游了大半个天下,见过的山很多。晚年寄居古瀛,正处在燕、齐、赵之间。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广衍肥沃,方圆数百里,没有高山大丘可以登临观览来壮大自己的胸襟。乡里人以此为忧,便把山画在屏风上,把山叠置在庭院中,以寄托想看山却无法看到的心情。我经过看见了,对他们说:“您确实喜爱山,但只是喜爱山的相似形态,还不知道山的真实意义。真正懂山的人,不是在山外求山。画山的人从画中求山,叠山的人从叠山中求山,都是凭借形象求山。形象之外还有真实的意义,他们哪里能知道呢?知道山的真实意义的,大概只有我们这一类人吧?”王君虞卿,是乡里的老学者和宿儒,授徒三十年,坐在他门下的成年人和童子常常数以百计。他平日以主敬自我持守,训诫整饬学生,只在于一个“敬”字。喜怒不显露于外,举动有恒常的法则,乡亲都归向敬重他,没有不同的说法。我也有幸托身成为他的朋友。一天听说虞卿建亭面向西方,题名为“见山”,急忙前往拜访观览。坐定后踮脚远望,只见重重城郭高峻地横在下面,屋瓦参差不齐,什么也看不见。我问虞卿:“您的山在哪里?请指给我看。”虞卿大笑说:“这里面哪里会有山?” “我所看见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山。早晨起来坐在这座亭中,召集学生到面前,诵诗读书,讲《易》说《礼》,各自从事自己的学业,各自说出疑问,各自展示长处;有触动我心的地方,我便高兴,就像喜爱山登上屋梁、高峻的山峰落在几案上一样。我常常应接不暇。学生退下后,宾客朋友又来聚集,在这座亭中接踵而来。谈论经书的,我用经书回答;议论事情的,我用事情回应;从性命道德直到耕种、养蚕、烧陶、捕鱼,没有不全部陈述的。有触动我心的地方,我便高兴,就像岩崖豁然展开、冈阜高低起伏,各自呈现形状,成为我的所有;我接受它们却不能穷尽它们。至于那些贤士伟人,佩长剑、戴高冠,下车进入,振袖登堂,典范森然排列,法度齐备设置,那么泰山、嵩山、庐山、衡山这样的名山,一天之内全都出现在眼前。包围着我的虽不出门户庭院,却看见天下的大观,这些都是我所见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山。那些骚人词客,流连风景,啸傲山林,放纵心意于茂林修竹之外,纵情于云山烟水之中,饮一杯酒、吟一首诗,就自以为懂得山,其实都在随外物迁移,他们对于山究竟见到了什么呢?”我听了虞卿的话,知道他的见解与世俗不同,便击节赞赏感叹。然而想到您是在别人身上求山,哪里比得上在自己身上求山呢?在自己身上求山,只需在自己的这颗心中求。天高地低,山峙立、河流动,日月照临,风雷鼓舞,哪一样不是道体的流行?哪一样不是心体的妙用显现?求学者用心体察道,外境来到眼前,都是心;心体察外境,都是道。道不是心外之物,外境也不是道外之物,这些都是学道君子操持保存、涵养内心的功夫。从前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道并不在东山、泰山,道在圣人的身上。借东山、泰山的高,可以看见道体的广大。如今我和您共同登临这座亭子,古瀛四境尽收眼底,又何必再登其他山呢?” 秀野亭记 太行山南面有许多大山,巨野有志于当世的士人,做官而显达,便把自己的施政措施显现在当时;做官而不得志,便隐居在这些山中,往往选择当地景色优美的地方,建屋居住,把它作为游览休息的处所。王君,字某,读书积学,做官游历了半生,官职没有做到大官,便退居太行山下,筑屋置园居住,浩然自得,不知不觉已将老去。他的儿子诚甫,追述父亲的遗志,锄治荒芜之地,兴修毁坏废弃之处,仍然把它题名为“秀野”。他请友人出面求我作记,希望使先人的事业不至于坠落在地。我赞美他的志向,只是从未亲自到过那里,不知道这片野地为何得名。有客人游历太行山,为我详细说:“这片野地四时不同,各时景色也不同。春天刚到,万花全都红,百草全都绿;桃树不说话却形成桃蹊,杏花不用涂粉却自成色彩,千般花卉万种形态,争相献出芬芳,这是春天的秀美。到了夏天,开花的渐渐结果,萌发的渐渐茂盛;荷花充满池沼,栀子花在岩崖间喷吐芳香;槐树遮蔽山岭,浮萍拖满水面;清风徐徐吹来,暑气全都退却,这是夏天的秀美。后来幽兰生长在畹地,佳菊开放在小径旁,那么楚泽、陶园中所有的花木,这里全都有。” 至于稻、粱、黍、稷充满田野,没有一样不是秀美的。不久,山冈上积满了雪,岩崖上结起了冰;松树挺拔独立而更加高耸,柏树枝干参差而更加壮健。树下有百株老梅、千竿修竹,像幽人和节士一样,彼此相伴成为朋友。它们的景色和秀美,又与春夏秋三时不同。至于有台有亭、有树有居所,那么又是士君子以其中的快乐为乐、以其中的秀美为秀美的地方。这些就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尽的,应当询问那里的人,才能知道。”我说:“您说得好。我所说的‘秀’,却与此不同。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承受五行的精华,形成五常的本性。孟子所说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都是这种秀美的开端。士之所以成为士,正在于这种秀美。所以三代以前选用人才,有俊士、造士、秀士等称呼,名称虽不同,士人在乡野修养自己,使自己的秀美显现;等到显达而在朝廷之上显现秀美,乡野中的秀美就更不值得说了。这大概是把内在本来的秀美,转化为天下的秀美。我想,王君要遗留给子孙的,正是这种秀美。诚甫恭敬地继承先人的遗志,谨慎守护《诗》《书》的传承,将来一定会以自己的秀美成为时代的秀美,他的施政作为又不可限量。古语说:“光明灿烂的灵芝,一年开花三次。”诚甫,你要努力啊。
道山堂记瀛之四郊皆平原广野,地势趋于下,惟城西一隅坡陀隠隆,据风气之要防,友人赵器之别墅在焉。西山横陈于前,崔嵬卓立如伟人,元夫峩冠垂绅,傲岸万物之表。其傍岗阜聨属,又如经生学士聚弁共谈,下视丘垤,终不与为伍。而山之面势直乎吾墅,情若相得者。主人以暇日领客纵观,墅有堂有亭,前此皆未为之扁。客请以见山名堂,以仰髙名左亭,览云名右亭,庶补墅中之阙。主人曰:“嘻,名则善矣,然近舍吾瀛,逺取他山以为之名,可乎?吾闻海上三神瀛洲,居其一,吾土之山亦以瀛名,是可得而知其故欤?”洞山叟进曰:“通天地间一气耳,厥初判极,轻清者归于天,重浊者附于地,而重浊之中亦有轻清者焉,则蓬莱方丈瀛洲之属,在人间世而出乎人间世者皆是也。列子书谓方蓬峤舆根无所着,与潮波俱上下,可以去东海而流西极。佛徒亦谓西竺有山飞而附于南海之东,至今犹存。是其説虽若荒怪,然窃意天地之始,隂阳之初,风气凝而未固,此容或有之。至人以道眼而观,知其为瀛,命之曰瀛。其散见于九州之壤,不知几蓬防方,几瀛惟有道者识之,他人有不能识也。嗟夫,山非髙也,水非深也,而清气所钟,厯万古如一日,此吾瀛之所以为贵乎?若人之慕三神者,乘桴御风,求之数万里外而不可得,则曰弱水阻乎其前也。风引吾帆,望三神而不可得至也。孰知瀛在人境,吾里于是,吾居于是,泮涣优游,日与瀛俱,岂非不出户庭而都宇内之竒胜者乎?客慕乎其外而为之名,不知主人在此而不在彼也。”于是扁堂曰道山,名墅曰瀛圃。堂乎圃乎,非吾之固有,而谁当有之乎?或靳余曰:“主人方将有用于世,子期之以遯世放旷之事,不亦隘乎?”余曰:“非是之谓也,山以道名,著其髙也;圃以瀛名,著其清也。学道君子,志乎髙,愿卑者之同乎。其髙也,居乎清,愿浊者之同乎其清也,而岂遯世放旷之谓哉?主人好乐诗书,涵泳义理,澹然泊然,逺荣利而弗即,知其志之所存,居之所在,是名也,斯为称,乃书为记。
道山书堂记客或论余曰:「子昔嵗夀主人赋西园,嗣嵗又赋瀛圃,皆驰骛神仙方外之説,以兴乎景,所以为夀也。今兹主人作室百堵,将聚党里后进而学焉,子乃扁之曰『道山书堂』,得非指海上三神而为之名乎?」三神者,道家山也。子以是名主人读书处,吾不知子之道为何道,而山为何山也,试为我言之。仆曰:「唯唯,子言是也。夫道一而巳矣,由开辟而来,至于今防千万年,帝王圣贤所公共者,此道一也。道之外,岂复有他道乎?迨至七雄之敝,邪説并兴,加以嬴秦,大道遂汨。人有目老氏为道家者,道而以家名,盖私之也。而况海上之山,有无荒忽,谁能致诘?方士谬言神仙居之,因亦名之曰道家山,山而以道家名,盖亦私之,以为我有。于道果何闗乎?余前赋西园、赋瀛圃,聊为寓言耳。今扁是塾而曰『道山书堂』,则吾道中之山也。夫岂外求于无何有之乡乎?」嗟夫!莫大者道也,莫髙者山也,大矣髙矣,而终不离乎平地,此吾之所谓道山也。在《易》,乾坤三交而为艮,艮之象为山,一阳居上,髙而有立,性干以为之性也;二隂在下,厚而可久,性坤以为之性也。髙而有立,厚而可久,夫是以为止,止其所止而不离乎平地,斯止也,盖大学之止于至善,艮所以为山也。自艮再变而为大畜,山居上,天在下,圣人于其象而曰「天在山中,大畜」,此以着心体之大,包纳无间也。夫天之髙大而蕴乎山中,以至防而蕴至大象,人之此心虚灵莹彻,万善毕备,于天下义理无所不该,然非学问存养有以扩而充之,则其大者不能为大。故圣人于其象而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是盖圣贤穷理之学也。理穷性尽,而天下万物皆融防于此一心,则艮道所以成也。彼为老氏之学者,谓方蓬峤舆根无所着,与潮波上下,可以去东海而流西极,是其为山虚幻渺茫,无所依据道,其道山,其山,而非吾之所谓道山也。器之主人髙明而静厚,和裕而肃恪,无慕乎其外。昼而躬播西郊,不惮勤苦;夜而篝灯读书,治已分事,率至夜分乃寐。尝与余共读程氏遗书,至「须弥无体,芥子无量」,废巻慨然曰:「彼既空之,吾又从而无之,其非圣人天在山中之防乎?」吾以是知器之胷次所存,过人逺甚。故于兹塾之成,发明此义,因以为之名。盖佛氏之须弥,老氏之三神,同一幻妄,质之圣人之易,断乎其不可同日语矣。夫子尝曰:「仁者乐山,仁者静,仁者夀。」盖仁则必静,静则乐在山,是以知其必夀。器之仁者也,静者也。眉夀千嵗,有不待祝处,而为雍参,出而为伊傅,皆仁者静者之能事。吾于器之有望,遂书此为记。
译道山堂记 古瀛四郊都是平原旷野,地势向低处延伸,只有城西一角坡地起伏隐约隆起,占据风气汇聚的要处,友人赵器之的别墅就在那里。西山横列在前,高耸挺立如同伟人,又像高冠垂带、傲然立于万物之上的大丈夫。它旁边山岗土丘连接不断,又像经生学士聚集在一起,戴着帽子共同谈论,俯视小丘土堆,始终不与它们为伍。而山的正面正对着我的别墅,情意仿佛相投。主人在闲暇日带领宾客纵目观看,别墅中有堂有亭,此前都还没有题匾。宾客请求把堂题名为“见山”,用来仰望高山;左亭题名为“仰高”,右亭题名为“览云”,希望补足别墅中的缺少。主人说:“唉,名称固然好,但舍近处的古瀛,远取别的山来命名,可以吗?我听说海上三神山中有瀛洲,而我的乡土之山也以‘瀛’命名,能够知道其中的缘故吗?”洞山老人进来说:“天地之间流行的只是同一种元气。起初天地分判,轻清之气归于天,重浊之气附于地;而重浊之中也有轻清之气,那么蓬莱、方丈、瀛洲之类,存在于人间却又超出人间的,都是这样。列子的书说,方丈、蓬莱、峤舆、根无所依附,随着潮波一起上下,可以从东海离开而漂流到西方尽头。” 佛教徒也说,西方天竺有一座山飞来附着在南海东面,至今还存在。这种说法虽然似乎荒诞怪异,但我私下认为,天地开始、阴阳初分时,风气凝聚而尚未坚固,这种情况或许可能存在。至人用道的眼光观察,知道它是瀛洲,便命名为瀛洲。它分散显现在九州土地上,不知有多少蓬莱、方丈、瀛洲,只有有道之人能够认出,其他人有不能认出的。唉,山并不高,水并不深,但清明之气所聚集的地方,经历万古仍如同一日,这就是我的古瀛之所以珍贵吗?如果有人羡慕海上三神山,乘木筏、驾驭长风,到数万里之外寻求却不能得到,便说是弱水阻挡在前面。风牵引我的帆,我望见三神山却无法到达。谁知道瀛洲就在人的境界之中,我的乡里在这里,我的居所也在这里,舒展自在地游息,每天与瀛洲相伴,难道不是足不出门户却把天下奇胜尽收眼中吗?宾客只羡慕外面的三神山而为别墅命名,不知道主人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于是把堂题名为“道山”,把别墅命名为“瀛圃”。道山堂也好,瀛圃也好,若不是我本来固有之物,又应当由谁来拥有呢?有人责难我说:“主人正将要在世上发挥作用,您却拿逃避世事、放纵旷达的事情来期望他,不是太狭隘了吗?”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山以‘道’命名,是彰显它的高;园圃以‘瀛’命名,是彰显它的清。求学问道的君子,志向在于高尚,希望卑下者也同样高尚;他的高尚在于清明,希望浑浊者也同他的清明相同,难道是逃避世事、放纵旷达的意思吗?主人喜爱诗书,涵泳义理,淡泊宁静,远离荣华利禄而不趋附;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居处所在,那么这个名称正与他相称。”于是写下这篇记。道山书堂记 有人评论我说:“从前您为主人祝寿,作《西园赋》;第二年又作《瀛圃赋》,都驰骋于神仙方外之说,以景物来寄托兴致,用来祝寿。如今主人建造百堵房屋,将聚集乡里后辈来学习,您却把它题名为‘道山书堂’,莫非是指海上三神山来命名的吗?”三神山,是道家所说的山。您用这个名字命名主人的读书处,我不知道您的‘道’是什么道,您的‘山’是什么山,请试着为我说明。”我说:“是,是,您说得对。道只有一个罢了。自从天地开辟以来,直到今天,经历了几千万年,帝王圣贤共同遵循的,就是这一个道。道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道吗?等到战国七雄衰敝,邪说一同兴起,又加上嬴秦,大道于是被淹没。有人把老氏称为道家,以‘家’来称道,大概是把道据为私有。何况海上的山,有无荒诞渺茫,谁能追究清楚?方士妄说神仙居住在那里,于是也称它们为道家之山;山以道家命名,大概也是把它据为己有。它与真正的道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我以前作《西园赋》《瀛圃赋》,只是姑且作为寓言罢了。如今把这所学塾题作‘道山书堂’,说的就是我道中的山。难道还要到虚无缥缈的地方去向外寻求吗?”唉!没有比道更大的,没有比山更高的;它既广大又高峻,却始终不离开平地,这就是我所说的道山。在《易》中,乾坤三次交合而成为艮卦,艮卦的象是山;一阳在上,高而有所树立,以乾的性质作为本性;二阴在下,厚重而能够长久,以坤的性质作为本性。高而有立,厚而可久,因此能够止;止在应止的地方而不离开平地,这就是止,大概就是《大学》所说止于至善,艮卦之所以成为山的道理。艮卦再次变化而成为大畜卦,山在上、天在下,圣人根据它的卦象说“天在山中,大畜”,这是彰显心体的广大、包容万物而没有间隔。天的高大却蕴含在山中,以最微小之处蕴含最大的形象;人的这颗心虚灵明彻,具备一切善,对于天下义理没有不包括的。然而如果没有学问和存养来扩充它,那么它的广大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广大。所以圣人根据这个卦象说“天在山中,大畜”,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性,这大概就是圣贤穷究义理的学问。穷尽义理、尽其本性后,天下万物都融会贯通于这一颗心中,于是艮道才得以成就。那些学习老氏之学的人说,方丈、蓬莱、峤舆、根无所依着,随着潮波上下,可以从东海漂流到西方尽头;他们所说的山虚幻渺茫、无所凭借。道家所说的道山,正是这样的山,而不是我所说的道山。赵器之主人高明而沉静厚重,和善宽裕而庄肃恭谨,不羡慕外在的东西。白天亲自到西郊播种,不怕辛劳;夜晚点灯读书,治理自己分内的事务,往往直到半夜才睡。曾经和我一起读《程氏遗书》,读到“须弥没有实体,芥子却有无量之大”,他放下书卷感慨说:“他们既然把它归为空无,我又跟着把它说成不存在,这难道不是违背圣人‘天在山中’的道理吗?”我由此知道赵器之胸中的修养远远超过常人。所以书塾建成时,我阐明这个道理,因而用它命名。佛氏所说的须弥,老氏所说的三神山,同样都是虚幻妄诞之物;拿它们与圣人《易》的道理相比,断然不可相提并论。孔子曾说:“仁者乐山,仁者静,仁者长寿。”大概有仁德就必然宁静,宁静就以山为乐,所以知道他必然长寿。赵器之是有仁德的人,是宁静的人。他将享有眉寿千岁,不需要等待祝祷;将来出仕,可以成为雍、参那样的人,也可以成为伊尹、傅说那样的人,这都是仁者、静者所能做到的事。我对赵器之寄予厚望,于是写下这篇记。
一乐堂记人之生也,负隂抱阳,钟五行之秀,莫不各有自然之乐。是其根诸性初,与生俱生者也。是乐也,在中之乐,发而为情。情与乐俱迁,则情荡而乐肆,欲胜而理亡矣。故情在富贵,则为富贵所迁,以鸣玉曵履,华毂朱轮而为乐;情在功名,则为功名所迁,以抵掌鸣劒,被坚击强而为乐;情在辩説,则以鼔辅揺唇,敷陈利害而为乐;情在辞章,则以絺章绘句,铺张藻丽而为乐。是其为乐,逐情而迁,非夫性分中之乐矣。辟之水焉,源乎昆仑,出乎积石,顺而导之,以趣于海,汪洋混涵,其来无穷。是则水之性也。犹人之乐,自源徂流,一本乎初,纯而无杂者也。乃若潢污之水,激之过颡,绠之在山,或决而东,或决而西,皆力所为,非水之性也。是乌足为乐?昔者洙泗之上,夫子亟言乐,皆道内之乐也。门人大弟子心领神防,由是而有得于道者多矣。至孟子论三乐,以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而为乐,此是人伦天理,相亲相爱,不假外求,其乐在中而言也,一而不二,纯而不杂。夫是之谓一乐。今太常中山田公正卿,天下士也,秉义立道,正身齐家,自处家庭,行乎州里,以至立乎朝廷之上,动皆如则。二亲具庆,年过七旬,而力行不倦。正卿与其二弟养志承顔,温清定省,必躬必亲。余尝闻前辈大老埀训后学,每以求顔子所乐者何事为问,吃▯下功无过乎此。今正卿以一乐名堂,余请问之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其乐安在?」正卿曰:「噫!事其事则乐,其乐矣。厥父菑,厥子播之。父之菑匪懈益勤,久而安焉,则在中之乐也。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和兄之埙,久而融焉,则性分内之乐也。尝过庭服膺诗礼之训,退而与诸弟防绎其防,未有能达者,从而请焉。父为师,兄弟为友,以是讲学,以是立身,以是酬酢事物,求有得焉,是其乐之所在也。」余曰:「子之乐,孝弟中之乐,曽闵之乐也。夫所谓乐。」求曽、闵所乐何事而已?
请书以为记
传清堂记天秉阳位乎上,而其清气流行于宇宙间,钟而为贤人君子,刚方直大,不与世变相为推移者,清气之所钟也。斯人也,出而见用于世,发为议论,著为事业,屹底柱于中流,防百川而注沧海,世道毎恃之以升降者,一清之所为也。然亦有出而见用于世,乃与奸邪小人对峙而并立,君子之势常不胜乎小人,则隂浊有以间吾之阳明,而其清者不得直遂焉耳。三代而下,惟两汉多君子,而东汉君子所立,视西尤伟。闗西夫子杨公,则善类之宗,人物之领袖,宇宙清气之所钟也。自时厥后,众君子如杜乔、李固、陈蕃、范滂继踵而作,皆能以世道自任,公实为之倡。公之风髙矣,然而仕不遇明时,秉法立道于羣憸众阉之间,不克大展布以殁,此有识之士所为慨叹而公清节着于当时,清名埀于后代,如三辰五纬之丽天,芒寒色正,千载如一日,是其清之终不可泯者也。余周游海内,每见公之裔孙,宦游所至,莫不恪守先训,以四知名。其居室晩嵗在瀛,乃与路知事杨君君寳适相邂逅,问其家世,则闗西夫子之冑也。其逺祖居于保州之梁门,中原全盛时,尝为边帅,以威恵着闻,其后徙居东城,立四知祠于所居之奥,将以勉励子孙,俾知家世之所从来也。君寳之髙祖擢进士第,为莱阳令;曽祖为莱阳丞;廼祖继登膴仕,值时多难,弃官胶水之北,率子孙躬耕以自赡,俭徳避难者也。君寳之先人复回莱城旧宅居止,胶与莱聚指七百,中更乱离,转徙不意获全。君寳嫡长孙也,自念祖先积徳深厚,故其传世久而弗替,求余为之名堂,且为记以昭先烈。余惟闗西夫子位三公子孙蔬食徒歩,或劝之开产为后嗣计,公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所以遗之者,岂不厚乎?”至于今几世防传,而其裔孙犹知以一清自励,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岂不信哉?谨名君之。堂曰:传清而为之记。余愿君寳书《太尉传》于四知祠之壁,俾子孙朝夕见之。仕者谨于官箴,居者谨于家法。老者以是勉其后生,长者以是率其童孺。洞洞乎,属属乎,克谨而四知之畏。充而至于中庸,谨独之地。夫然后有光祖徳,而一清之气脉流畅而无穷矣。
译一乐堂记 人的出生,背阴抱阳,聚集五行的精华,没有谁不各自具有自然的快乐。这种快乐根植于最初的本性,和生命一同产生。这样的快乐,是内在的快乐,发出来便成为情感。情感和快乐一起迁移变化,情感就放荡、快乐就放纵,欲望胜过理智而理义消亡。因此情感处在富贵中,就被富贵牵引,以佩玉鸣响、拖着长袍、乘华车坐朱轮为快乐;情感处在功名中,就被功名牵引,以击掌谈论、弹剑高歌、披坚甲击强敌为快乐;情感处在辩说中,就以鼓动唇舌、铺陈利害为快乐;情感处在辞章中,就以雕琢文辞、描绘字句、铺张华丽为快乐。这种快乐随着情感而迁移,并不是性分中的快乐。譬如水,源出昆仑山,流出积石山,顺势引导它,使它流向大海,浩荡深广、混融涵容,来源无穷。这才是水的本性。人的快乐也一样,从源头流向末流,根本出自最初,纯一而无杂。至于沟渠污水,被激起超过额头,绳索牵引着上山;有时向东决流,有时向西决流,都是外力所造成,并不是水的本性,这哪里足以称为快乐呢?从前洙水、泗水之间,孔子多次谈论快乐,都是道以内的快乐。门下的大弟子们心领神会,由此而在道上有所获得的人很多。到孟子论述三种快乐时,以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为快乐,这是人伦天理,彼此亲爱,不需要向外寻求;这种快乐存在于内心而发出言语,专一而不分二,纯粹而不夹杂,这就叫作一乐。如今太常中山田公正卿,是天下的士人;他秉持义理、建立道德,端正自身、整治家庭,在家庭中自处,在州里施行,直到立身于朝廷之上,行动都合乎法则。父母双亲都享有福庆,年过七十,他仍然努力奉行而不疲倦。正卿和两个弟弟奉养志向、承顺父母的脸色,冬温夏清,早晚省视,必定亲自办理。我曾听前代老臣教诲后学,每每以‘颜子所乐的是什么’来发问,认为用功最紧要的没有超过这一点。如今正卿以‘一乐’命名堂屋,我请问他说:‘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这快乐在哪里?’正卿说:‘唉!做应做的事就能获得其中的快乐。父亲开垦田地,儿子播种;父亲开垦不懈怠,儿子播种更加勤勉,长久这样便安定下来,这就是内在的快乐。长兄吹埙,次兄吹篪,和应兄长的埙声,长久便融洽和谐,这就是性分之内的快乐。我曾经在庭前接受并牢记父亲关于《诗》《礼》的教训,退下后和几个弟弟反复讲习其中的意义;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就进一步请教。父亲作为老师,兄弟作为朋友;用这个来讲学,用这个来立身,用这个来应对处理事物,求得有所收获,这就是我的快乐所在。”我说:“您的快乐,是孝悌中的快乐,是曾参、闵子骞的快乐。所谓快乐,不过就是寻求曾参、闵子骞所乐的是什么罢了。” 请允许我写下来作为记。传清堂记 上天秉持阳气而居于上方,清明之气流行于天地之间,聚集而成为贤人君子;他们刚正方直、正大不阿,不随世俗变化而迁移,这就是清气所聚成的人。这些人出仕而被世间任用,发为议论,表现为事业,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阻挡百川而使之流入大海;世道往往依赖他们来升降进退,这就是一个“清”字所产生的作用。然而也有些人出仕而被世间任用,却与奸邪小人对峙并立;君子的势力常常不胜过小人,于是阴浊之气有机会间隔我们的阳明之气,使清正之气不能直行畅达。三代以后,只有两汉有许多君子,而东汉君子所建立的事业,比西汉尤其伟大。关西夫子杨公,是善类的宗主、人物的领袖,是天地清气聚集而成的人。自此以后,杜乔、李固、陈蕃、范滂等许多君子接踵而起,都能把世道看作自己的责任,杨公实在是他们的倡导者。杨公的风范很高,然而做官没有遇到清明时代,在众多奸佞和宦官之间秉持法度、建立道义,不能大展宏图便去世了,这是有见识的人所感慨的;但杨公的清正节操当时便显著,清白声名流传后世,像日月星辰和五纬星丽于天空,光芒清寒、色泽端正,千年之后仍如同一日,这就是他的清名终究不可磨灭。我周游天下,每每见到杨公的后裔,他们所到之处做官游历,没有不恭谨遵守先祖教训、以“四知”著名的。他们的居所晚年在瀛地,我在那里恰好与路知事杨君君宝相遇。问起他的家世,原来是关西夫子的后裔。他的远祖居住在保州梁门,中原全盛时,曾任边帅,以威严和恩惠著称;后来迁居东城,在居所深处建立四知祠,将用来勉励子孙,使他们知道家世的来源。君宝的高祖考中进士,任莱阳令;曾祖任莱阳丞;祖父又接连登上显达的仕途,正值时局多难,便弃官于胶水之北,带领子孙亲自耕作以自给,是以俭约的德行避开祸难的人。君宝的先人又回到莱城旧宅居住。胶州和莱州相距七百里,中间经历战乱流离,辗转迁徙,竟然得以保全。君宝是嫡长孙,想到祖先积累德行深厚,所以家族传承长久而不衰,便求我为堂命名,并且作记来彰显先祖的功烈。我认为,关西夫子位列三公,子孙却粗食步行;有人劝他置办产业为后代打算,杨公说:‘让后世称为清白官吏的子孙,我留给他们的东西,难道还不丰厚吗?’到今天已经几代相传,他的后裔仍然知道以一“清”自我勉励;正因为自身具有这种清德,所以才能像先祖一样,这难道不可信吗?” 谨慎地为杨君命名:堂名为“传清”,并为此作记。我希望君宝把《太尉传》书写在四知祠的墙壁上,使子孙早晚都能看见。做官的人以此谨慎遵守为官的箴言,居家的人以此谨慎遵守家法;年长者用它勉励后辈,长辈用它率领儿童。要诚恳、谨慎,能够恭敬谨慎而敬畏“四知”。把这种修养充实推广到《中庸》所说的慎独境界。这样以后,才能使祖先的德行增光,使一“清”的气脉流畅无穷。
品堂记昔之评画者,以吴道子为神品上上,王摩诘为妙品上上。夫造于妙矣,入于神矣,其品复在上之上,艺至是,旷千载而独立可也。今二子之画,流落人间,时或见之。其精之至而造于妙者,犹可求之笔画之间;其妙之至而入于神者,非笔画形象之所可求。盖妙犹可识,妙而入于神,有未易识耳。东坡翁在鳯翔有曰:“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涛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意巳呑。”又曰:“吴生虽妙絶,犹以画手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其末又云:“吾观二子皆竒俊,又于维也敛袵无间言。”味诗意,似以摩诘优于道子,与画品所评异矣。然皆赏其妙,而不及其所以神,岂妙而入于神有未易言欤?余周游海内,所识国工老手多矣,精妙絶人,往往多见之,有如神品上之上,闻之矣而未之见也。晩嵗来瀛,乃识相台韩京叔鼎臣兄弟,魏国忠献公之诸孙也。燕赵间推善绘,必曰瀛海之二韩,扣其门求其画者踵相接也。乡党前辈老成人,每为余言韩氏兄弟画入神品,子无以寻常眼法而观也。尝为大长老雪苑师作观音、地藏二相,每焚香展玩,光采郁勃出乎顶间,渐大满一室中。苑公寳而藏之,不轻以示人。比其殁,画为有力者取去,余虽未及见之,闻在他所而尤竒异,乡老成人所言不诬也。余尝从容以问鼎臣,乃曰:“人以吾画为有神,吾初不知其神如何也。但昔尝闻之师,以为画者心之精神,得之心,应之手,不可以外求也。故吾当画时,闭户静存,画是人则想其人之容色,其动作语言,想之有得,然后像之以为像。夫是以能得其真。乃如绘天人相,则想其清浄▯虚,髙出万物之表;绘浮屠氏在定相,则想其湛寂内守,神采蕴于不露;绘浮屠氏应物相,则想其荘严具足,辉光发而外见。皆积精以起之,运智以成之。画虽成于吾手,吾不能神其。所为其神者,出于自然。吾有不能知也。余闻其言,作而曰:「人以子之画为神,子不能知其神,是子画之所以几于神也。勉之哉!」摩诘、道子不足多逊,乃书「品堂」二字以遗之。
近古堂记余周游半天下,入其里,覩其风俗淳厚,人有士君子之行,问之,必古哲人上贤讲学,故处典型,渐渍有自来矣。嵗戊寅,自燕徙瀛,三阅寒暑,与其里人逰纵观,其俗尚所异,尊老贵徳,崇俭尚让而好学,其俗然也。嵗正月,父老夙戒,里中子弟少长咸集,乃推其父祖行者,俾坐中席,相与罗拜于前,既又推其兄行者,俾坐右席,复相与罗拜于左。拜已,奉觞为夀,更劝酬莫不尽敬,长者不嫌其为傲,少者不以为卑屈,有古者乡饮之遗意焉。父兄为集,召賔友,子弟侄甥列立执事,奉豆觞进俎几,行爵上馔,奔走后先,不参以僮▯,有古者小学洒扫进退之遗节焉。其为士者,隆师而重道,闻儒先先生止于是,必就而访之,以道得其一言一行,诵説记忆,久弗忘也。其为民者,勤俭节用,衣不纨绮,食不重味,有酒肉异馔,必奉以进于老者,退与一家蔬食以为常,凡皆近古之彛则,随事而见者,余心敬之,未知其所以然也。暇日考订,乃知汉大儒毛公尝为河间献王博士,▯于郡西三十里髙冢犹存,而属邑广川董子之里,千有余年,诗书气脉郁乎未艾,贤者道化感人之深,有若此者,余欲为之记之而未皇也。僦去三徙,自城之南,厯西而东,所至皆有学塾,授徒多者百余人,少者不下数十,弦诵相闻,蔼然有古者乡庠党塾之遗意。王君国寳所居近古堂,则东塾也。学校之废,六七十年,而郡人犹能各以其力兴城阙之久废,谓非善教之所覃可乎?昔东坡公为眉山郡治记兴作,有及于乡俗近古者三,至今海内之人目眉山为三近古州,今是邦礼让之俗近古之风,遽数之不能悉,其可使之佚而无传乎?乃书此为之记。自今由塾而庠,由庠而泮,顿复承平之旧,将使海内之人目古瀛为近古州,顾不美欤?尔令长君子钜宗达人,其勉旃无坠两先生诗书之泽。
养志堂记传曰:「在心为志。
译品堂记 从前评论绘画的人,把吴道子评为神品上上,把王摩诘评为妙品上上。绘画达到精妙,进入神妙境界,品第又在上等之上,技艺达到这种程度,即使相隔千年也可以独立不朽。如今这两人的画流落人间,时常还可以见到。精妙到了极致、达到妙境的,还可以从笔墨之间求得;精妙到了极致、进入神境的,却不是从笔墨形象中可以求得的。大概妙还可以辨识,妙而进入神境,就不容易辨识了。苏轼在凤翔时说:“吴道子实在雄奇奔放,浩荡如海涛翻腾;当他下笔时,风雨都觉得畅快,笔墨还没有到达的地方,意境已经吞吐其中。”又说:“吴先生虽然精妙绝伦,仍然只能以画师来评论;王摩诘从形象之外得到神韵,犹如仙鹤挣脱笼子的束缚。”诗的末尾又说:“我看这两人都奇异俊伟,但对于王维,我却收敛衣襟,敬意无穷而无话可说。”品味诗意,似乎认为王摩诘优于吴道子,与画品的评定不同。然而这些话都赞赏他们的妙,却没有说到他们所以神妙的原因;难道妙而进入神境,是不容易用语言说明的吗?我周游天下,所认识的国手老画家很多,精妙超出常人之处,往往可以多次见到;至于神品上上,只听说过而没有见过。晚年来到瀛地,才认识相台韩京叔、韩鼎臣兄弟,他们是魏国忠献公的诸孙。燕赵之间推许善于绘画的人,一定会说瀛海的韩氏兄弟;登门求画的人接踵而来。乡里前辈和年高有德之人常常对我说,韩氏兄弟的画已经进入神品,您不要用寻常的眼光去看。韩氏兄弟曾为大长老雪苑禅师画观音、地藏两幅画像;每次焚香展开观赏,画上便有蓬勃的光彩从头顶之间发出,渐渐扩大充满一室。雪苑公把它珍藏起来,不轻易给人看。等到他去世,画被有势力的人取走。我虽然没来得及看见,但听说它流落在别处而更加奇异,乡里长者所说并非虚妄。我曾从容地问韩鼎臣,他说:“人们认为我的画有神韵,我起初并不知道所谓神韵究竟是什么。只是以前曾听老师说,绘画是心的精神;从心中得到,再由手表现出来,不能到外界去寻求。所以我每当作画时,就关起门来静心存想。画某个人,就想象那个人的容貌、神色、动作、言语,想象到有所领会后,再把它摹写成形象;这样才能得到他的真实神态。比如画天人相,就想象其清净玄虚、超出万物之上的状态;画佛教徒入定的形相,就想象其湛然寂静、向内守持,精神光彩蕴藏而不外露;画佛教徒应物示现的形相,就想象其庄严完备、光辉由内而向外显现。” 这些都靠积聚精力来创作,运用智慧来完成。画虽然成于我的手,却不能使它具有神韵。所谓神韵,出自自然,我自己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怎样。我听了这话,起身说道:“人们认为你的画有神韵,你自己却不知道它的神韵,这正是你的画之所以接近神妙的地方。努力吧!”即使摩诘、道子,也不必过分谦让,于是写下“品堂”二字送给他。近古堂记 我周游天下大半,进入一个乡里,只见那里风俗淳厚,人们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询问其缘故,必定是古代贤哲讲学,留下了典范,长期熏染而形成,自有来由。戊寅年,我从燕地迁到瀛地,历经三年,和乡里人交游,纵观当地风俗,发现这里崇尚的风气很不寻常:尊敬老人,推重德行,崇尚俭朴,推让谦逊而且喜好学习,那里就是这样。正月里,父老早早准备,乡里的子弟无论老少全都聚集,于是推举父祖辈中德行最高的人,让他坐在中席,大家一同在他面前行拜礼;又推举兄长辈中德行最高的人,让他坐在右席,大家再一同向左席行拜礼。拜礼完毕,奉酒祝寿,轮流劝酒酬答,无不竭尽敬意。年长者不嫌年少者这样做是傲慢,年少者也不以此为卑屈,颇有古代乡饮酒礼遗留下来的意味。父兄主持集会,邀请宾客朋友,子弟侄甥排列侍奉,捧着俎豆酒爵,进献俎几,行酒进食,前后奔走,完全不用童仆,有古代小学教育中洒扫、进退礼节的遗风。那些读书做士人的人,尊崇老师,重视圣贤之道,听说儒学前辈先生住在那里,必定前去拜访;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一言一行,都诵读讲说,牢记在心,长久不会忘记。那些平民百姓,勤劳节俭,节省费用,穿衣不用绸缎,饮食不求多种滋味;有酒肉和特别的食物,必定先奉给老人,自己退下与全家照常吃蔬食。这些全都是近古的常规法则,随处都能看见。我内心敬重这种风俗,却还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形成的。闲暇时考察订正,才知道汉代大儒毛公曾任河间献王的博士,葬在郡城西三十里的高冢至今还在;而属邑广川董子的故里,历经一千多年,诗书的气脉仍然郁郁不衰。贤者的道德教化感人如此深厚,我本想为此写一篇记,却一直没有空闲。后来我三次迁居,从城南到城西再到城东,所到之处都有学校,收徒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也不少于几十人,弦歌诵读之声彼此相闻,蔚然有古代乡学、党塾的遗风。王国宝君所居住的近古堂,就是东塾。学校废弃已有六七十年,而郡人尚且能够各自竭尽力量,兴办城中长期废弃的学校,这难道不是良好教化所广泛施行的结果吗?从前东坡公为眉山郡治理记述兴办学校的情况,提到乡俗近古的地方有三处,所以直到今天,天下人还把眉山称为“三近古州”。如今这个地方礼让的风俗具有近古遗风,仓促计算也数不完,难道能任其湮没而不流传吗?于是写下这篇记。今后如果能从塾升为庠,从庠升为泮,迅速恢复承平时代的旧制,就将使天下人把古瀛称为近古州,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诸位县令长、君子、钜宗、达人,请努力,不要使两位先生诗书教化的恩泽失坠。养志堂记 传记说:“在心中叫作志。
志者,心之所之而未形于言者也。」孟子论曽子之孝,而曰:「事亲若曽子,可谓养志者也。」夫当此心之动而有萌发,而未形见于事,是为志之始。发而君子之事亲,乃能先意承志,尽所以致养之道。是岂有他哉?亦积诚而已矣。盖曽子之孝根乎诚者也。诚积于中,敬致乎养。已之心即亲之心,已之志即亲之志。故能先意而孚,随事尽分,而无一毫之慊。是皆学问中事也。是故中庸言:「反身而诚,然后能尽顺亲之道。」大哉诚乎!其曽子养志之所先乎?真谷陈君覃懐,人早嵗避地来瀛,因家焉。穷经学古,徧交当世伟人。尝佐一二大府幕,治声蔼然。浸阶通显,而乃安恬不竞,归卧里闾,寻泉石之乐。胷次抱负,固有大过人者,曽未得展其设施也。冡嗣子新,负经世之才,修诚身之学,温恭有守,端静寡言。其学问渊源,端可识也。比嵗总府奉诏贡士,子新蔚居选首,士论归重,无异辞。调官中都,迎致二亲,安舆就养。作堂三间,俾余为之名。余扁其堂曰「养志」。子新复求余为发其义。余以京都文物之薮,辞不敢当。既又念来瀛一纪,定交君父子间,见其居家持身处乡,动由矩则,犹有中原盛时道学君子之典刑。故不克终辞,而书以复之曰:「养志之事,不特在晨昏定省与夫起居食顷之间,必也以诚合诚,以志承志,乃为能尽其致养之道。吾子新实允蹈之。」余尝观真谷好施,子新辅其亲以施,优贫恤孤,敬老字幼,周人之急如已之急,无所吝。真谷好礼,子新辅其亲以礼,吉凶庆吊之事,讲于乡曲,施于亲旧,巨细靡遗,各中其度,不见其有惰容矜色也。真谷笃于交游之谊,所居又临燕齐大道士,大夫过者无不来见。子新竭力承接,送往迎来,惟亲意之所欲。为家非有余力,非充裕,而天性嗜善激义,与其亲同之。是皆人之所难,而子新行之不以为难。余是以知其诚存乎致养,非特余知之,是邦前辈老成咸嘉叹不巳于言,莫不曰:「子新事亲,庶防乎养志者乎?」然余犹愿有言焉。昔者曽氏父子并登圣人之门,三子言志,而曽防独舎瑟,从容有志于暮春浴沂咏归之乐,夫子与之。盖三子志乎事功,曽防独志乎道,此所以见取于圣门。其后曽子造诣既深,优入圣域,遂膺圣道一贯之传。人以为自舍瑟中来,曽防志乎道,曽子亦志乎道,此曽子养志之大者。真谷家世覃懐,地近洛中,志濓伊之学有年于兹。子新之学即真谷之学,子新之志即真谷之志,愿以圣道自期,勉进乎中心如心之域,是诚养志之大者。子新其力行之。
译所谓志,是心之所趋向,却还没有显现在言语中的东西。” 孟子谈到曾子的孝行,说:“侍奉父母像曾子这样,可以称为养志了。”当这种心念刚刚发动、萌芽,却还没有表现在事情上时,这就是志的开始。心念一经发出,君子侍奉父母,就能预先体察父母的意愿,顺承父母的志向,尽到奉养的一切道理。这难道还有别的吗?也不过是不断积累诚意罢了。曾子的孝,本来就根植于诚。诚意积聚在内心,敬意便落实在奉养上。自己的心就是父母的心,自己的志就是父母的志,所以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意愿,随事尽到本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足。这些都是学问中的事情。因此《中庸》说:“反省自身而达到诚,然后才能尽到顺从父母的道理。”诚是多么伟大啊!难道这就是曾子养志首先要做到的吗?真谷陈君覃怀,年轻时避乱来到瀛地,于是就在这里安家。他钻研经书,学习古道,广泛结交当世伟人。曾经在一两个大府的幕府中任职,治理声誉很是显著。后来仕途渐渐通达显贵,却安于恬淡,不与人争竞,归来闲居乡里,寻找泉石之间的乐趣。他胸中的抱负,本来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始终未能施展自己的才略。长子子新,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修习诚正自身的学问,温和恭敬而有操守,端庄沉静而少言。他的学问渊源,确实可以看出端绪。近年总府奉诏选贡士,子新名列选首,士人舆论一致推重,没有不同的意见。子新调任中都的官职,迎接二亲前来,用安车奉养他们。他建造三间堂屋,请我为它命名。我题写“养志”二字。子新又请求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以京都是文物荟萃之地为由,推辞说不敢当。后来又想到我来到瀛地已经十二年,和陈君父子结交,看见他们居家、修身、处乡,一举一动都遵循法度,仍有中原盛时道学君子的典范,所以不能始终推辞,便写下来答复他说:“养志的事情,不只在早晚的问安和日常起居饮食之间,必须以诚心契合诚心,以志向承顺志向,这才算尽到了奉养父母的道理。我的子新确实这样实践了。”我曾见真谷乐于施舍,子新便辅佐父亲行善施舍,周济贫困,抚恤孤儿,敬养老人,爱护幼儿,把救济别人的急难看作自己的急难,从不吝惜。真谷重视礼仪,子新便辅佐父亲行礼,乡里的吉凶庆吊之事,都加以讲求,施行于亲戚故旧之间,大事小事无不照顾,各自合乎礼度,从未见他有懈怠的神态或自矜的脸色。真谷十分重视交游之谊,他所居之处又靠近燕、齐的大道,士大夫经过那里,没有不来拜访的。子新竭尽力量接待宾客,送往迎来,只以父亲的心意所愿为准。他家中并不富裕,也没有多余的力量,但他天性喜爱善行、激发义气,这一点和父亲完全相同。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子新实行起来却不认为困难。因此我知道他的诚意确实存在于奉养父母之中。不只是我知道此事,本地前辈老成之士也都赞叹不已,无不说:“子新侍奉父母,差不多可以称为养志了吧?”然而我仍愿意再说几句。从前曾氏父子一同求学于圣人门下,三位弟子谈论各自的志向,只有曾点放下瑟,从容地表达了暮春时节到沂水沐浴、一路唱歌归来的志趣,孔子赞同他。因为三位弟子志在功业,只有曾点志在道,这就是他被圣门取重的原因。后来曾子的造诣已经很深,优然进入圣贤境域,于是承受了圣道一贯的传授。人们认为这都源自曾点放下瑟时的志向:曾点志在道,曾子也志在道,这就是曾子养志中最宏大的方面。真谷家世在覃怀,地近洛中,立志学习濂、伊之学已经多年。子新的学问就是父亲真谷的学问,子新的志向就是父亲真谷的志向。希望他以圣道自我期许,努力进入内心与圣心相合的境界,这才是养志中最宏大的方面。子新应当努力实行。
自贵堂记自贵有二:贵已之贵而无慕乎外,学者事也;贵已之贵而无志于世,隠者事也。无慕乎外可也,无志于世则亦隠而巳矣。二五储精,人得其秀而最灵,是以贵乎物。然天能与人以此贵,而不能使人皆知自贵。知自贵者,其必由学乎?《中庸》之尊徳性,尊此者也。孟子谓:“人人有贵于已,贵此者也。”此学者贵已之贵,而加以学问存养之功,所以全其天也。人固贵乎物,而士君子复有学以自贵其道。夫然后在我者重,而不为外诱所移,穷而独善其身,此贵也;达而得行其道,亦此贵也。处畎亩,在朝廷,素富贵,素贫贱,无入而不自得者,知自贵者也。若夫荷篠、长沮、接舆之伦,傲世放旷,自髙其道,彼自以为贵,非圣门之所贵也。长芦髙君正臣,年盛气老,天资粹明,学问不倦,视荣进漠如也。尝采邵子歌诗以道自贵者,而扁其居室,其立志可谓加于人一等矣。然愚也窃愿有谂焉:盖邵子之自贵,即孟子之良贵,而亚圣大贤出处殊致,学者不得不辨也。孟子以仁义忠信为天爵,公卿大夫为人爵,所以致严夫内外重轻之辨。而孟子辙环天下,应聘列国,初未尝以道自髙,遂恝然忘情于斯世也。非仁义不谈,非尧舜不陈,合则留,否则去。孟子所以自贵其道者,盖在此。而邵子生当太平盛世,君明臣良,朝无阙政,独髙尚其事者,其志以为时可无仕焉耳。孟子志伊尹之志,邵子乐顔子之乐,一出一处,惟义所在。余所望于正臣,亦欲其有用于世,岂谓其遂可以隠乎?盖天者理也,帝王盛时,命曰天命,禄曰天禄,职曰天职。臯防稷契登庸在朝,伊、傅、周、召左右厥辟,何莫非天之所命?何莫非已之所贵?初岂有所谓人爵者与天爵对峙而并行?降而春秋战国,王制大壊,圣贤无位以行其道,而世禄之卿辨诡,纵横之士,刑名律家,刀笔贱防,怙宠挟贵,人欲以肆,天理消。亡孟子不得已而致辨乎此曰:如是而为天爵,如是而为人爵。又曰:仁,天之尊爵。又曰:仁则荣,不仁则辱。皆所以遏人欲之横流,扶天理于未坠。复又为之言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盖贵已之贵,无慕乎外者,士君子之常守。而有此徳必在此位者,亦事理之当然。时止而止,时行而行,本然之贵固自若也,岂必髙逝逺引而后能全其贵乎?虽然,自贵之自,其义甚大,圣贤毎亟言焉。夫子于干而曰:自强不息;于晋而曰:自昭明徳。书曰:自作元命;诗曰:自求多福。皆使人反求诸已,而自之于内,不诿其自于人,不寄其自于命。夷险殊途,而自之为自,确乎其不可移也。是又自贵之目正。臣闻余言,请书以为记。遂为之书。
隠求室记余羇寓古瀛,刘恵父书来,陈谊甚伟。其言曰:「西汉之季,众君子皆隠,扬子云独仕;东晋之季,士大夫皆仕,陶靖节独隠。吾不能効子云,颇慕为靖节,榜读书室曰『隠求』,将以求吾志焉耳。愿为我发其义。」余得书瞿然曰:「恵父立志如此,加人一等矣。然念圣贤出处隠见,惟义所在。隠之所志,即达之所行;志之所存,乃道之所在。故曰:『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伊之处莘,吕之在渭,隠也,而志在天下;荷篠耦耕,楚狂接舆,亦隠也,而志止于其身。是虽所志不同,亦由其分量有浅深,故其推致有广狭。譬诸万斛之舟,舣乎荒陂,胶乎野泽,而三江五湖皆其力量之所及。有不行行,斯达矣。乃若刳木为舴,剡桐为楫,可以泛沧浪,渉溱洧,而不能乘长风,破万里浪,其所负挟者浅也。然则士君子所志何志?志乎道也。志乎道者,志乎学者也。由致知格物,正心修身,推而致之,以至齐家治国。志此者也,学此者也。积功于几防毫忽之间,存诚于戒谨恐惧之际,必使在我者根基固实,标本正。大夫然后渉世故而不为事物所乱,可隠可见,惟义所安。故君子非隠之为难,隠而能求其志之为难也。」恵父温裕而雅正,侍梅溪翁,日以讲学为事,介然有立,恬然不竞。余敬爱之,每期之以逺,故乐以圣贤学问行事为恵父告。或曰:「如子所言,将使恵父隠以求志耶?抑使恵父仕以行其志耶?」曰:「亦欲恵甫志其所志而已矣。」遯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之吉,以正志也。」遯之正志,与《论语》「隠居求志」,其立义固各有所在。然居遯而能正其志者,必隠居而能求其志者也。遯之为卦,二隂浸长,得位而居内,四阳遯乎外,君子退而穷处之象也。而九五一爻居中履正,为众阳所宗,隂虽盛而不能干其志,正也。外物之诱不能入,则学力充而操守固,何行而非道,遯之至善者也。闵子漆雕有焉,并以是复之。恵父。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二 宋 家铉翁 撰
记
译自贵堂记 “自贵”有两种:珍视自己的尊贵而不羡慕外物,这是求学者的事;珍视自己的尊贵而无意于世俗功名,这是隐士的事。不羡慕外物可以做到,但若无意于世间,那也只是隐居罢了。阴阳二气储藏精华,人在万物中得到其秀美而最为灵异,所以人比万物尊贵。然而上天能把这种尊贵赋予人,却不能使人人都知道珍视自己的尊贵。知道自贵的人,难道不一定要通过学习吗?《中庸》所说的尊崇德性,就是尊崇这个。孟子说:“人人自身都有尊贵之处。”也是说要尊崇这个。这是求学者珍视自身尊贵,再加上学问修养的功夫,从而保全天性的做法。人本来就比万物尊贵,而士君子又通过学习来尊崇自己的道。这样以后,自己内在的东西就分量厚重,不会被外物诱惑所改变;穷困时独善其身,这就是自贵;显达时能够实行自己的道,也同样是自贵。身处田野,或在朝廷任职,无论处于富贵还是贫贱境地,处处都能安然自得,这就是知道自贵。至于荷篠、长沮、接舆这一类人,以傲慢对待世俗,放纵旷达,自以为自己的道高超,他们自以为尊贵,却不是圣人门下所尊贵的。长芦高君正臣,年纪正盛而气质老成,天资纯粹明敏,学习不知疲倦,把荣誉和仕进看得淡漠。他曾选取邵子诗歌中表达自贵的作品,用来题写自己的居室;他的立志,可以说高出常人一等了。然而我私下仍愿意提醒几句:邵子的自贵,就是孟子所说的良贵;但这位亚圣大贤出仕或退处的做法各不相同,求学者不能不加以辨析。孟子把仁义忠信称为天爵,把公卿大夫称为人爵,是为了严格辨明内外、轻重的差别。可是孟子周游天下,应各国聘请,并没有因为道而自高,也没有因此漠然忘情于世间。不是仁义的话不谈,不是尧舜的事不陈述;合乎道义就留下,不合乎道义就离去。孟子所以珍视自己的道,大概就在这里。邵子生逢太平盛世,君主贤明、臣下良善,朝廷没有缺失的政事,他独自崇尚隐居,是因为认为当时可以不出仕罢了。孟子以伊尹的志向为自己的志向,邵子以颜子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一人出仕,一人退处,都只是看合乎义在哪里。我对正臣的期望,也是希望他能够为世所用,哪里是说他可以就此隐居呢?所谓天,就是理;帝王盛世,任命叫作天命,俸禄叫作天禄,职分叫作天职。皋陶、契等被任用而入朝,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辅佐君王,哪一件不是上天所命?哪一件不是自己所尊贵的?起初哪里有所谓人爵可以同天爵对立而并行呢?到了春秋战国,王制大为败坏,圣贤没有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世袭俸禄的卿大夫相互诡辩,纵横家、刑名法术之士、刀笔小吏等卑贱之徒,依仗宠幸、挟持权贵,放纵人的欲望,天理因而消亡。孟子不得已,只好对这个问题加以辨析,说:“这样就是天爵,那样就是人爵。”又说:“仁,是上天所尊贵的爵位。”“有仁便荣耀,没有仁便耻辱。”这些都是为了遏止人的欲望横流,在天理尚未坠落时扶持它。孟子又说:“古代的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也随之而来。”珍视自己的尊贵而不羡慕外物,是士君子一贯的操守;而有这种德行便处于相应地位,也是事理的当然。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本然的尊贵本来就不变,难道一定要远走高飞、避世退隐以后才能保全自己的尊贵吗?不过,“自贵”的“自”字,意义十分重大,圣贤常常急切地谈到它。孔子在《乾》中说“自强不息”,在《晋》中说“自昭明德”。《尚书》说“自作元命”,《诗经》说“自求多福”。这些话都是让人反求于自身,把“自”落实在内心,不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不把自己的命运寄托给天命。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途径虽不同,而“自”之所以为“自”,坚定不移。这样也就正确说明了自贵的含义。正臣听了我的话,请我写下来作为记,于是我为他写成此文。隐求室记 我羁留居住在古瀛,刘惠父来信,陈述的情意非常深厚。他说:“西汉末年,众多君子都隐居,只有扬子云出仕;东晋末年,士大夫都出仕,只有陶靖节隐居。我不能效法子云,却很仰慕做靖节那样的人,题写读书室为‘隐求’,将要借此来求取我的志向罢了。希望你为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收到信后惊然说道:“惠父这样立志,已经高出常人一等了。然而想到圣贤出仕、退处、隐居、显达,都只以义为依据。隐居时所立的志向,就是显达时所实行的事业;志向存在哪里,道就在哪里。所以说:‘隐居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以通达自己的道。’伊尹居于莘野,吕尚处在渭水边,都是隐居,但志向在天下;荷篠者、耦耕者、楚狂接舆,也都是隐居,但志向只限于自身。虽然他们所立志向不同,也是由于器量有浅有深,所以推行达到的范围有广有窄。这好比一艘载重万斛的大船,停泊在荒僻的池塘,搁浅在野外的水泽,但三江五湖都在它力量所能到达的范围内。只要有不能行而仍能行的力量,就可以通达。至于剖木做成小船,削桐木做成船桨,只能漂浮在沧浪水上,渡过溱水、洧水,却不能乘长风、破万里浪,是因为它所承载、凭借的力量浅薄。那么士君子所立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志向呢?” 是志在道。志在道,也就是志在学习。由致知、格物、正心、修身推展开来,达到齐家、治国,这就是所立的志,也是所学的内容。在极细微的地方积累功夫,在戒慎恐惧之时保持诚意,必须使自己的根基牢固充实,使本末都端正。这样以后,才能涉历世事而不被事物扰乱,可以隐居,也可以显达,只以义所安处的地方为准。所以君子难的不是隐居本身,而是隐居而能够求得自己的志向。”惠父温厚宽和而典雅端正,侍奉梅溪翁,每天以讲学为业,坚定自守,安然不争。我敬重喜爱他,常常以远大的成就期许他,所以乐意用圣贤的学问和行事来告诫惠父。有人说:“按照你所说的,难道是要惠父隐居以求志吗?还是要惠父出仕以实行志向呢?”我说:“也只是希望惠父立志于他应当立的志向罢了。”《遯》卦九五说:“美好的退隐,守正则吉。”《象传》说:“美好退隐之所以吉利,是因为端正了志向。”《遯》卦所说的端正志向,和《论语》所说的“隐居以求志”,其立意本来各有所在。然而处在遯卦的情势中而能端正志向的人,必定是能够隐居而求志的人。遯卦的卦象是两个阴爻逐渐增长,得位而处在内卦,四个阳爻退处于外,是君子退处困穷的象征。而九五这一爻居中守正,为众阳所尊崇;阴气虽然盛,却不能干扰它的志向,这就是正。外物的诱惑不能进入内心,学力便充足,操守便坚定,无论做什么都合乎道,这就是遯卦最完善的境界。闵子、漆雕都有这种境界,我也把这些话送给惠父。钦定四库全书 《则堂集》卷二 宋 家铉翁 撰 记
肃堂记余始至瀛,僦居中城,隣于种徳李氏,获与志逺及其弟茂实为文字友,余敬之爱之,恨相得之晩。里人或语余曰:「子未识其父兄耳,识其父兄则知渊源所渐,厥有自来也。」久而种徳翁簿正,髙阳满考来归,舜臣亦自肃宁至,余乃得升老子之堂,徧交羣从。典刑法度,炳乎相辉,或以文采着,或以政事称,皆端静而内守,笃学而好修,信乡誉之不虚得也。肃宁壮邑也,介燕赵之间,民物繁阜,风气杂揉,自昔以为难治。或劝无往,君慨然曰:「邑以肃名,吾平日售用一肃字,当以吾之肃肃彼之未肃,奚难治之有?」乃随事而整葺之。邑庠久废,衿佩散而之四方,文风索然。君首以兴学为务,聿新泮宇,渐复旧章,弦诵之音洋乎盈耳,人知讲学之为贵,是其政之肃而文也。五方游惰之人,怙威羣行,积为田里之害。君震之以不怒,驯之以有礼,强梗率服,入其境相戒无犯,是其政之肃而和也。健险好胜之氓,持吏短长以为讼端,败俗伤化,莫此最甚。君临之以荘,镇之以静,伸其郁滞而平其险嚚,莫不革心向善,俯首从化,旧习为之丕变,是政之肃而有纪也。在官六七年,乃获授代以去,邦人为之立碑颂徳,以为前之宰是邑者几人,久而肃肃而成如君全美,实所鲜俪。余昔扁君之堂曰「肃」,以昭其实也。君欲记之以发扬其义,乃重告之曰:「夫肃之为肃,乃圣贤学问中之事,非世俗尚威严以为肃也。肃之此心,肃之此身,心正而身修,肃之本也。其本既正,然后推以达之于事,本正而末举,圣贤学问之肃也。三代而下,为政者尚防禁,设章程,以求人之肃,此吏治之肃,非学问中事,君子有不贵也。《易》之文言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又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文言之敬直,即学问之道,所以肃乎其内者也。文言之外,方即吾内肃,所以达之于事而无不肃者也,大率主敬以为之。肃则心正身修,而内自肃也。未有中无所主而能内肃者也。未有内之既直而外之不能方者也。文言之直方,贯本末,该内外,而为言也。余观舜臣父子兄弟所以修之家庭者,而知其平日用工在内,所主在敬也。惟其所主在敬,故其达之于外者,无往而不肃。君今赞贰淮安,以其施之一邑者而施之一州,防誉着闻,士论归重,无异辞,此敬直之效验随地而著者也。由是而扩充在我之工夫,无有间断,则其肃之于外者,将日异而月不同,岂止一邑一州而已哉!舜臣其勉之。
敬室记朱张二先生倡道东南,共扶千载之坠绪,志同而道合,相得而弥章者也。而武夷之传至于今,百有余年,门人髙弟皆能尊闻行知,以其得于师者复畀于后。今再三传,莫不曰「我朱门之的派」,噫,其盛矣!余独恨南轩先生无恙时,士之登门受业者,袂聨踵接,而吾蜀人互乡阙党之执经隅坐,视他邦为尤众。中更蜀乱,衣冠散落南土,或以文学显,或以科举政事奋,莫有泝其学问源脉之所从来,而以广汉之道自鸣于当世者,虽时使之然,而从游之士亦不为无责也。宇文氏再世从先生,尝在大弟子之列。淳祐间,子敬始自蜀来,辑其先世所闻于先生者,求订证于庸斋赵公之门。庸斋深器许之,为之大书以表其传,且曰:「南轩之道在子,其勉之哉!」自是以来,子敬钦承一线之绪,为学愈笃,用志愈专,而缙绅士大夫所以期之者,亦莫不在是。防余以国事久羁于北,子敬书来,孳孳问辨,不以患难零落而废其讲习之功,且属余为书「敬室」二字,曰:「此南轩先生所以遗吾祖者,中燬于火,愿为我更书之。」余辞不敢僭,然宇文氏之得于南轩者,在此一敬,亦吾徒所当共讲也。乃述旧所闻,书而复之。盖人所以中天地而立者,此一心也。心所以主宰此身而裁制万事者,此一敬也。操之而存,存之以此敬也。治之而治,治之以此敬也。养之而无害,充而致之以造乎至诚无息之地,大率始终乎此敬。夫敬岂自外至者哉?人生而静,敬之原也。是故君子之学,贵乎主静,主静者主乎一者也。主一无适,夫是以为敬。中庸戒慎不覩,恐惧不闻,敬之在中而未发者也。迨夫喜怒哀乐之既发,则散见于外者,何莫非此敬之流行?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皆戒慎恐惧之所积,而慎独之功也。敬虽随事而在,所以为敬则本乎其中。先生以敬加室,亦欲人谨之于宫庭。屋漏之间耳。嗟夫!世沦俗斁,弓冶之传不遗其后,而子敬独能泝其父祖学问所从来,恪守毋坠。求之衰俗,殆不多见。余愿子敬心,廼祖之心学,南轩之学,以是自名其家,以是私淑诸人,益衍其传于后,使广汉之派与武夷并传,顾不伟欤?乃书为《敬室记》。
译肃堂记 我刚到瀛地时,租住在城中,邻近种德李氏,因此有机会和志远及其弟茂实成为文字之交。我敬重并喜爱他们,只遗憾相识得太晚。乡里有人告诉我:“你还没有见过他们的父兄呢;见到他们的父兄,就会知道他们的渊源所自来。”过了很久,种德翁簿正任期届满归来,高阳也考满归来,舜臣又从肃宁来到这里,我才得以登上老先生的厅堂,遍交他的各位子弟。家法、典范、制度,光彩相映;有的人以文章著名,有的人以政事著称,但都端庄沉静、内心自守,专心学习、喜好修养,足见乡里的称誉确实不是凭空得来的。肃宁是个大县,处在燕赵之间,人口物产繁盛,风俗气习复杂,自古就被认为难以治理。有人劝他不要前往,舜臣慨然说:“这个县以‘肃’命名,我平日最善于运用‘肃’字,就应当用我的肃整来整肃那里尚未肃整的地方,这有什么难治的呢?”于是他随事整顿修治。县学废弃已久,读书人散往四方,文教风气十分衰落。舜臣首先把兴学作为要务,大力修整泮宫,逐渐恢复旧有规章,弦歌诵读之声充满耳边,人们知道讲学的可贵;这是他的政事严肃而有文教。各地游荡懒惰的人,倚仗威势成群结伙,逐渐成为乡里的祸害。舜臣用不发怒来震慑他们,用合乎礼仪来驯服他们,强悍顽梗的人纷纷服从,进入他的辖境便彼此告诫不要侵犯他人;这是他的政事严肃而又和顺。强健凶险、好勇争胜的百姓,抓住官吏的短处,把它作为诉讼的端由,败坏风俗、伤害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舜臣以庄重面对他们,以沉静镇抚他们,疏通他们郁结的情绪,平息他们险恶刚愎的性情,于是没有不改变态度、向善而行,低头接受教化,旧有习气因此大为改变;这是他的政事严肃而有法纪。他在任六七年,才获准交接职务离去。当地人因此为他立碑颂德,认为以前治理这个县的官员有好几人,但任期长久而能使一切严肃整饬、成就像舜臣这样完美的,实在少有匹敌。我从前题写他的堂名为“肃”,用来彰明它的实际意义。舜臣想请我写记来阐发其中的意义,于是我再次告诉他说:“所谓肃之所以为肃,是圣贤学问中的事情,不是世俗崇尚威严而称为肃。使此心肃,使此身肃,心正而身修,这是肃的根本。根本既然端正,然后把它推行到事物上;根本端正,末端也随之振举,这才是圣贤学问中的肃。夏、商、周三代以后,执政者崇尚防范禁制,设置规章制度,以求使人肃然,这是吏治上的肃,并非学问中的事情,君子并不以此为贵。《易·文言》说:‘正直就是正,方正就是义。’又说:‘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确立,德就不会孤立。《文言》所说的敬而正直,就是学问之道,是使内心肃然的方法。” 《文言》所说的外在方正,就是我所说的内在肃敬向外推达于事务,从而无事不严肃的道理;大体上都以主敬为根本。肃敬则内心端正、身体修养,内在自然肃然。内心没有主宰,却能使内在肃敬,这是不可能的;内在已经正直,却不能使外在方正,也是不可能的。《文言》所说的直与方,贯通本末,涵盖内外。我的观察是,舜臣父子兄弟在家庭中修养自身的方式,说明他们平日用功在内心,内心所主在敬。正因为所主在敬,所以推行到外在,无论做什么都严肃端正。如今舜臣辅佐淮安,以治理一个县的做法治理一个州,声誉显著,士人舆论一致推重,没有不同意见;这就是敬而内直的功效随处显现。由此继续扩充自身的功夫,没有间断,那么他外在的肃整就会日新月异,难道只限于一个县、一个州吗?舜臣应当努力。敬室记 朱、张两位先生在东南倡导圣贤之道,共同扶持千年来中断的学术传统,他们志向相同、道义相合,彼此契合而使道统更加彰明。武夷一脉传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年,门人高弟都能尊崇师说、实践所知,把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学问再传给后人。如今已经传了三代,人人都说“我是朱门的嫡传”,啊,这是多么盛大啊!我唯独遗憾南轩先生在世时,登门受业的士人接踵而来,而我们蜀地像互乡、阙党那样执经求学、在一隅陪坐的人,比其他地方尤其多。后来蜀地发生战乱,士大夫流散到南方,有的凭文学显名,有的凭科举、政事奋发,却没有人追溯其学问源流的来由,以广汉之学自称于当世。虽然时势也有影响,但那些曾跟随南轩先生学习的人也不能说没有责任。宇文氏两代跟随先生学习,曾列于大弟子之中。淳祐年间,子敬才从蜀地来,整理先世从先生那里听闻的学说,请求到庸斋赵公门下订正考证。庸斋十分器重赞许他,特意为他大书题写,以表彰这一传承,并说:“南轩之道就在你身上,你要努力啊!”从此以后,子敬敬慎承继这一线道统,求学更加笃实,用志更加专一,缙绅士大夫对他的期望,也无不在此。因为我长期被国事羁留在北方,子敬来信不断询问学问、辨析义理,即使身处患难、亲友零落,也没有废弃讲习的功夫;并且请我题写“敬室”二字,说:“这是南轩先生留给我祖先的东西,后来毁于火灾,希望你替我重新写下。”我推辞说不敢僭越,但宇文氏从南轩那里得到的学问,正在于这一个“敬”字,也是我们这些同道应当共同讲求的。于是我叙述从前听到的道理,写下来答复他。人之所以能够立于天地之间,靠的就是这一颗心;心之所以能够主宰身体、裁制万事,靠的就是这一个敬。持守它使心常存,正是以敬来存心;治理身心和万事万物,也要以敬来治理;涵养它而不使其受损,充实它并推行到极致,达到至诚不息的境界,大体始终都在于这个敬。敬难道是从外面来到的吗?人生而安静,这就是敬的根源。因此君子的学问贵在以静为主;以静为主,就是以专一为主。专守一念而不旁骛,这才叫敬。《中庸》所说的即使看不见也戒慎、即使听不见也恐惧,是敬存在于内心而尚未发出的时候。等到喜怒哀乐已经发出,那么散见于外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敬的流行呢?出门如同去见尊贵宾客,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都是戒慎恐惧长期积累而成的,也是慎独功夫的表现。敬虽然随事而存在,但之所以成为敬,根本仍在内心。先生用“敬”来题写屋室,也是希望人们在宫室庭院、在屋漏之处都能谨慎。唉!世道沉沦、风俗败坏,祖业传承不能留给后代,而子敬却独能追溯父祖学问的来源,谨慎守护,不使它坠失。在衰败的风俗中,这实在不多见。我希望子敬存心,以祖先的心学和南轩之学为宗旨,用它来标明自己的家学,也用它私下传授给别人,进一步把这一传承推广给后世,使广汉一派与武夷一派并传不绝,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于是写成《敬室记》。
李氏敬聚堂记三代而上,以宗法聨合族属,亲亲之恩,虽百世不渝也。宗法壊于秦,义聚兴于汉。义聚者,古宗法之遗意,絶无而仅见,是故君子贵之。善乎先正范公之言曰:“吾宗党自始祖而下,诸父昆弟,犹子穉孙,常数十百人。自吾之身而言,虽有戚疎逺近之不同,然皆吾先祖一体之所分也。夫以一体之所分,而痒疴疾痛不相知闻,贫富贵贱莫相收恤,是岂吾祖先埀泽裕后之意哉?”乃立义荘,聚族而居之,至今二百余年。范氏裔孙犹列居文正坊中,义规炳然,海内视以为则。余昔尝寓迹于吴,慕而效之,宗党散落四方,集之不能防,每以自慊。晩嵗来瀛邦,人父老为余言:“吾城中李氏乡之义门也。自其髙祖脱身乱离,拮据卒瘏,始营居室,遗命子孙聚庐合防,毋得他徙。厥祖厥考率而行之,迨至恵甫弟兄,复从而推广之,聚指日蕃,家政益治,俭勤均节,内外无间言。盖义居者五世矣。”余闻而善之,一日造焉,主人延客坐堂上,弟子侄左右列侍,撰杖奉几,各以其职,童子胜衣以上拜跪,皆能如节,余为之感叹不能巳。噫嘻!此中原旧俗,毛公董子道化之所及,于今不多见,是当有褒表,前此阙焉。今总管仆散公开镇是邦,崇尚风化,大书张公艺事以示旌奨,李氏荣之,掲之西南特室,求余扁其堂,且为之记之,将以传示子孙,期毋负贤牧表扬之意。余于乡党美善,固喜闻而乐道之,李氏复以此为请,其庸无书?余惟公艺朴谨人也,平居非有学问讲习之益,乃能恪承祖训,以一忍字聨合族属,是可尚矣。然忍之为义,见之经传,所以节止喜怒之过乎?中者喜之过则流,怒之过则厉,家人嗃嗃,怒之厉也;妇子嘻嘻,喜之流也。节而止之,徐而正之,夫是之谓忍,非含蓄不发以是为忍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人之大伦,所以行之者一敬而已矣。长者敬身以率其下,少者敬事而从,其长和而肃顺,而则相与共由于礼教之内,始于忍,终于无所用其忍,而家道成矣。吾观于李氏一门,雍睦整饬,相观而善。恵甫弟兄复能协赞其长,招延师儒,以暇日讲説经义,吉凶祭賔,考于礼而后动,是知敬矣。传曰:敬徳之聚也。请名斯堂曰敬聚,因书此以为记。
译李氏敬聚堂记 三代以前,凭借宗法制度联结族人,亲亲相爱的恩情即使延续百代也不会改变。宗法在秦代败坏,义聚之制在汉代兴起。所谓义聚,是古代宗法遗意几乎断绝之后仅存的遗迹,因此君子十分珍视。前代贤人范公说得好:“我们宗族党亲从始祖以下,各位叔父兄弟、侄子幼孙,常常有几十上百人。从我自身来说,虽然亲疏远近各有不同,但都是我们先祖同一身体分化出来的。既然是一体所分,却连身体的痛痒疾病都彼此不知道,贫富贵贱也不互相收养救济,这难道是我祖先留下恩泽、使后代昌盛的本意吗?”于是建立义庄,聚集全族居住在那里,至今已有二百多年。范氏后裔仍然排列居住在文正坊中,义庄的规约清楚显著,天下人都把它看作榜样。我从前曾寄居吴地,仰慕范氏而仿效他们,但宗族亲党散落四方,无法多次聚集,每每因此责备自己。晚年来到瀛地,本地父老对我说:“我们城中的李氏,是乡里的义门。自从他们的高祖脱离战乱流离,艰苦劳作,终于建造住宅,遗命子孙聚居一处,不得迁往别处。他们的祖父、父亲都依次实行这一遗训,到了惠父兄弟,又进一步推广,族人一天天增多,家政更加整治,勤俭均节,内外没有异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样义居已经五代了。”我听说后认为很好,有一天便前去拜访。主人请客人到堂上就座,弟子侄子分列左右侍奉,拿着手杖,奉上坐几,各自履行职事;童子到了能够胜任衣冠礼服的年龄以上,都行拜礼跪礼,而且全能合乎礼节。我为此感动赞叹不已。唉!这是中原的旧俗,是毛公、董子道德教化所达到的地方,如今已经不多见,理应加以褒扬表彰,只是以前一直缺少这样的表彰。如今总管仆散公镇守此地,崇尚教化,大书张公艺的事迹以示旌奖。李氏以此为荣,把它悬挂在西南的一间特别厅堂,来请求我题写堂名,并且为它作记,将用来传示子孙,希望不要辜负贤能牧守表扬的美意。我对于乡党中的美好善行,本来就喜欢听闻并乐于称道,李氏又以此相请,难道能不写吗?我认为张公艺是朴实谨慎的人,平日并没有什么学问讲习的助益,却能谨慎承奉祖训,只凭一个“忍”字联结族人,这是值得赞许的。然而“忍”的意义,在经传中可以见到:它是用来节制、停止喜怒过度的吗?喜的过度就会流荡,怒的过度就会严厉;《家人》卦所说的“嗃嗃”,就是怒气过于严厉;“妇子嘻嘻”,就是喜悦流于放纵。加以节制而使之停止,缓和而使之端正,这才叫忍,并不是把情绪含藏不发就叫忍。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这是人的大伦;实行这些,全靠一个敬字。年长者敬重自身,以身作则带领晚辈;年少者敬慎行事,顺从长辈。上下和睦而严肃恭顺,彼此共同遵循礼教,开始于忍,最终达到不再需要运用忍的境界,家道就形成了。我观察李氏一家,和睦整齐,彼此观看学习而趋于善。惠父兄弟又能协助长辈,聘请老师儒者,利用闲暇讲说经义;遇到吉凶、祭祀、宾客之事,都考察礼法后才行动,这说明他们懂得敬。传记说:敬是德的聚集。请把这座堂命名为“敬聚”,于是写下这些作为记。
直斋记夫易,天地自然之易也。歴四圣成书,至夫子而后集其大成。一易之外,无他易也。汉末有扬子云者,着《太▯》,始僭圣拟经而为之《▯》。至卫之平,又从而为之《包》。其后率皆得一数,成一书,皆僭其号为《易》。后人以其新竒而学之,而天地自然之易隠矣。是故《易》可学也,而僭圣之书不必学矣。学僭圣之书,则四圣人之《易》愈不明矣。此予平日之论也。晩嵗来瀛,平生旧交皆逺,惟闭户读《易》而已。既而赵君敬叔自燕而归,朝夕相从,惟谈《周易》,不及其他。予问之曰:「世人皆好拟圣之书,子何为不谈之?」敬叔曰:「吾惟知有《易》而已,他未暇学也。」予闻其言,敛衽钦叹曰:「子可谓善学者矣。僭圣人之书不接于目,则圣人之《易》始着于心。」自是与敬叔论《易》。一日,敬叔语余曰:「吾以直名斋,子为我发其义。」余曰:「直之字义见于经者多矣,未知敬叔所以名斋之意何所本?」敬叔曰:「吾尝读《易》至坤之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以为圣人之学实在于此。朝夕思之,以为学问之大经,吾之名斋取是而已。」余作而对曰:「善乎子之读《易》也!此余平日所得于《易》者,而敬叔乃与余同。夫「直方而大」,乃圣贤传心之要也。本之吾心,根诸天分,此直此方也。着之徳行,达之事为,此直此方也。自东而西,自南而北,以至上下内外左右前后,何往非直?何行非方?惟直惟方,是以为大。斯乃天然一定之理,与帝典执中、中庸时中,其义相须。彼言中推之一家之中、一国之中、天下之中,莫不皆然。此言直言方推一国一家以及天下之大,亦莫不然。此直方所以大也。圣人之用《易》也,以吾心本然之直、自然之方,而律天下万事万物之理,推而致之,何往而非直?何行而非方?此直方之所以为大也。以其出乎至公,本乎自然,非智巧安排所可及,是以云「不习无不利」。非穷理之深,有见于道者,未易语之以此。然敬叔以敬为字,以直名。斋合敬与直,而其义乃备。夫敬主乎一者也,不贰以二,不参以三,乃所以为敬。文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此圣人教人以敬而求直,所以直其内也。由是而推之,则义立而徳方矣。《大学》絜矩之道:「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无以从前;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大学》所谓絜矩,即《坤》六二「敬以直内」之所推也。知夫子「敬以直内」之意,即知《大学》絜矩之方,所以合乎义也。知《大易》之直方,即知《大学》之絜矩,主敬直内,守义方外,相须以成也。知敬义相须,即知直方所以为大也。吾与敬叔相处久,而知其为人,洞洞属属,惟敬惟畏,语不妄发,发必中节,行不妄动,动必皆谨。周游四方,所与交游者,皆当世名士。确而信,守而笃,直能以敬而直其内者也。由是而推之,何行而不方乎?惟直惟方,所以必至于大,真善《易》者也。至于命蓍求卦,必按乎义理而为之説,不与时而俱迁,故动中于礼,不爽于义。其平日用功,专在持敬以行乎义。吾观其立心、制行、应事、接物,未有违乎敬者,而其所得,大率本之《坤》六二一爻,非善读《易》不能也。世之学者,笃意于僭圣人书,至于圣人之经,往往忽焉。予毎病乎是,故于敬叔所学,深有取焉。敬乎,敬乎!其直方之所以为大乎?乃书以复之。
译直斋记 《易》是天地自然之易,经过四位圣人共同完成这部书,到孔子之后才集其大成。除了这一部《易》,没有别的《易》。汉末有个扬子云,著《太玄》,开始僭越圣人,仿照经典制作《玄》。后来卫平又进一步制作《包》。此后大多各自得到一套数字,写成一部书,都僭越地把书名称作《易》。后人因为它们新奇而学习它们,于是天地自然之易便隐没了。因此,《易》可以学习,而僭拟圣人的书不一定要学习。学习那些僭拟圣人的书,四位圣人的《易》就更加不能明白了。这是我平日的看法。晚年来到瀛地,平生旧交都在远方,只能闭门读《易》罢了。不久赵敬叔从燕地归来,早晚相伴,只谈《周易》,不涉及其他。我问他说:“世人都喜欢仿拟圣人的书,你为什么不谈它们呢?”敬叔说:“我只知道有《易》罢了,其他的还没有空学习。”我听了他的话,整顿衣襟,钦佩赞叹道:“你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僭拟圣人的书不进入眼中,圣人的《易》才开始显现在心中。”从此我便和敬叔谈论《易》。一天,敬叔对我说:“我用‘直’来命名书斋,请你为我阐发其中的意义。” 我说:“‘直’字的意义,在经书中有很多说法,只是不知道敬叔用它命名书斋的本意依据什么?”敬叔说:“我曾读《易》到坤卦六二爻辞‘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认为圣人的学问确实就在这里。我早晚思考它,认为这是学问的大纲,我的书斋取名所依据的就是这一句。”我起身答道:“你读《易》读得好啊!这正是我平日从《易》中得到的体会,敬叔竟然和我相同。‘直方而大’,是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根本在自己的内心,根植于天赋本性,这是直,这是方;显现在德行中,落实于事务中,也是直,也是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以至上下、内外、左右、前后,哪里不是直?什么行动不是方?正因为直,正因为方,所以广大。这是天然一定的道理,和《帝典》所说的执中、《中庸》所说的时中,意义相互配合。那些话说的是把中推广到一家之中、一个国家之中、天下之中,无不如此;这里说直、说方,把它推广到一国、一家以及天下之大,也无不如此。这就是直方所以广大的原因。圣人运用《易》,就是用我心本然的直、自然的方,来衡量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并推行落实;如此一来,哪里会有不直的地方?什么行为不是方正的?这就是直方之所以广大的原因。因为它出于至公,根本源于自然,不是凭智巧安排所能达到的,所以说“不习无不利”。如果没有深入穷究事理、对道有所体悟,就不容易谈到这一层。然而敬叔以“敬”为字,以“直”来命名书斋,敬与直相合,意义才完备。敬以专一为主,不把二念混杂,不让三心并列,这就是敬。《文言》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确立,德就不会孤立。”这就是圣人教人用敬来求直,使内心正直。由此推行开来,义便确立,德行也就方正了。《大学》的絜矩之道说:“自己厌恶上位者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对待下位者;自己厌恶下位者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事奉上位者;自己厌恶前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自己厌恶后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拿来追随前面的人;自己厌恶左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交往右边的人;自己厌恶右边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就不要用来交往左边的人。”《大学》所谓絜矩,就是《坤》六二“以敬使内心正直”向外推行的结果。懂得孔子“以敬使内心正直”的意思,就懂得《大学》絜矩之道怎样合乎义。懂得《大易》的直方,就懂得《大学》的絜矩;以内心主敬而正直,守住义而使外在方正,二者相互配合而成就。懂得敬与义相互配合,就懂得直方为什么广大。我和敬叔相处很久,知道他的为人:诚实专一,恭敬畏惧,话不轻易说出口,一旦开口必定合乎节度;行动不妄动,一动必定谨慎。他周游四方,所交往的都是当世名士。他坚定而诚信,守持而笃厚;直能够凭敬使内心正直。由此推开,什么行为会不方正呢?正因为直,正因为方,所以一定会达到广大,他真是善于学习《易》的人。至于占筮求卦,他一定依据义理来解释,不随时势一起改变,所以行动合乎礼,不违背义。他平日用功,专在持守敬而实行义。我观察他的立心、制行、处理事务、待人接物,没有一处违背敬;而他的所得,大体都根本出自《坤》六二这一爻,不善于读《易》是不可能做到的。世上的求学者,专心致志于僭拟圣人的书,对于圣人的经典却往往忽略。我常常为此忧虑,所以对敬叔所学的东西深为取法。敬啊,敬啊!这就是他的直方所以广大的原因吗?于是写下来答复他。
节斋记易,于涣之后而受之以节。节者,所以正天下之涣,而纳之于至善之地也。粤自天髙地下,万物散殊,盈乎宇宙之间者,莫不皆有自然之节。至众而至一也,至不齐而莫不皆止于齐也。由其有自然之节,而圣人因之以为节。故凡天下之涣者,皆至于节而止。日星运乎天,涣也,而有常度;寒暑行乎地,涣也,而有常经。在人则君臣父子之伦,日用常行之道,所以止仁、止敬、止孝、止慈,各止其止而不得过者,皆其自然之节也。士君子学问之道,存养之功,亦贵乎知所节、知所止而巳矣。傅君梦臣,中原望族,世有爵邑于朝,而梦臣以儒名家,嗜学不倦。中年奠居河间,则以岐黄之道教授于其里,扁所居曰节斋。其用志固已过人逺矣。余惟盘古三圣人,为天地立心,既创制立法以冒天下之道,复为生民立命,而医之教兴焉。其事虽不同,而所以为节则无不同也。子不观乎涣与节之二象乎?风行水上为涣,风固动物,而水与之俱。风行而不留,水逝而莫之止,犹情感于物而动与物俱迁者也。是故圣人受涣以节,见水泽之义焉。盈虚之不常者,水也;止节之有定者,泽也。义理之节情,犹水之节乎泽,止其所而不得过也。是乃学问之道而医之理存焉。涣其受病之源,节其制病之药。而甘节、苦节云者,则参芝瞑▯,随所施各得其当者。今吾与子目视而耳聴,手持而足行,所以固其肌肤之防,筋骸之束者,此节也。而形命于气,气为形役,寒暑晦明蚀乎其外,吉凶忧患感乎其前,神放而驰,气暴而弗敛,则疾疢之所从生也。而医经之节,易经之节,乃有相似者。温凉以剂其燥湿,补泻以制其盈亏,窒者通之,痹者砭之,逸者收之。疾之来无穷,而吾之节无所不尽,是固医术而学问之道存焉。若秦和陈六气,序五节以告晋平公,且曰:「君不节不时,能无及乎?」夫所谓节惟其时也。若医和者,其有得于用易之时者乎?是故上医明理,引经以断疾;中医明方,引古以断疾。梦臣以节名斋,庶几上医之明理者乎?若夫以巳之节而节人之未节,以我之治而治彼之未治,梦臣方将有用于世,充而扩之。其为节也,又有在于医之外者矣。
译节斋记 《易》在涣卦之后承接节卦。所谓节,是用来纠正天下的涣散,使它归入至善境地的。自从天高地低以来,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充满宇宙之间的事物,无不具有自然的节度。事物极其众多却归于一体,极不整齐却无不止于整齐。由于万物有自然的节度,圣人便顺应它而制定节制。因此天下一切涣散的事物,都要归于节而停止。日月星辰运行于天空,是散动的,却有一定的轨道;寒暑运行于大地,是流转的,却有一定的规律。对人来说,君臣父子的伦理,以及日常实行的常道,使人止于仁、止于敬、止于孝、止于慈,各自止于应止之处而不能过度,这些都是自然的节度。士君子求学问道、涵养自身,也贵在知道节制、知道止于适当的位置罢了。傅梦臣君,是中原的望族,世代在朝廷拥有爵位封邑,而梦臣以儒学传家,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中年定居河间,便用岐黄之道在乡里传授,把所居题名为节斋。他用心立志,本来已经远远超过常人。我认为盘古以及三位圣人,为天地建立了心法,既创制立法以涵盖天下的道,又为百姓确立生命的准则,于是医学的教化也兴起了。医道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用来节制的原则没有不同。你难道没有看涣卦与节卦的两个卦象吗?风行于水上就是涣,风本来会使万物运动,水也随风而动。风吹行而不停留,水流逝而无人能阻止,就像情感受到外物触动,便随外物一起迁移。因此圣人继涣卦之后安排节卦,是从水泽中看到了节制的意义。盈满和虚竭没有常态的是水,能够停住并有一定节度的是泽。义理节制情感,就像水受泽的节制一样,使它停在应停的位置而不过度。这就是学问的道理,其中也包含医道的原则。涣是疾病发生的源头,节是控制疾病的药物。所谓甘节、苦节,是指参、芝等药物以及相应的治疗方法,随所施治而各得其宜。如今我们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手能拿、脚能走,用来巩固肌肤的防护、约束筋骨的,就是节。形体由气维系,气又受形体役使;寒暑晦明从外侵蚀,吉凶忧患在眼前感发,精神放纵奔逸,气息暴乱而不能收敛,疾病就是由此产生的。医经所说的节,与《易经》所说的节,确实有相似之处。用温凉调和燥湿,用补泻控制盈亏;闭塞的使它通畅,麻痹的用针石治疗,放逸的加以收束。疾病的来势没有穷尽,而我们所能施行的节制也没有遗漏,这本来就是医术,同时也是学问之道。比如秦国的医和论述六气、排列五节来告诉晋平公,并且说:“君王如果不能节制,不能顺应时令,能够不受到祸患吗?”所谓节,关键正在于合乎时宜。像医和这样的人,难道是从运用《易》的时义中有所领悟吗?所以高明的医生明白医理,援引经典来判断疾病;中等的医生明白医方,援引古方来判断疾病。梦臣用“节”命名书斋,或许可以成为明白医理的上等医生吧?如果能够用自己的节制去节制别人尚未节制的地方,用自己的治理去治理别人尚未治理的地方,那么梦臣正要为世所用,并且还要充实、扩展这种作用。他所说的节,也就有超出医道之外的意义了。
拙斋记昔者洙泗之上,四科七十子,聪睿明辨,孰非当世之英才?而子曽子独以天资一鲁,受知圣人。其后造诣既深,优入圣域,独承道统,千载之绪,传之子思、孟子,流衍盛大,至于无穷,皆自前日一鲁中来也。余始至北方,问中州道脉所托,今有人乎?缙绅诸公交诵鲁斋许公之贤,且曰:“笃实内守,学为曽子者也。”余未及往见,而自燕徙瀛,许公亦告老而归,旋闻下世,毎用此为恨。厥或告余曰:“继许公而作者,拙斋刘公仲寛其人也。”余时欲见之,而刘公适以使事来瀛,乃得相识,聴其言论,观其风致,蔼然道学气象。而用“拙”名斋,与许公所以为鲁心法,实有相似者。余喟然叹曰:“继鲁翁而作者,舍拙翁而谁归乎?道之源脉,其在斯乎!”夫鲁之与拙,非容色之外见者也,根诸天禀之自然,加以学问之日益,义精理明,纯一无杂,故能以道自任。譬之广谷易川,地力深厚,种之无不生,生之无不长大茂盛,以其植本深厚,故其发达悠逺。彼浅中弱植,倐盈而疾萎者,夫岂任重道逺器哉?而况“拙”之字义,与“巧”为对者也。夫子尝有云:“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刚毅木讷,近仁。”于一巧一拙之间,有仁不仁,公与私,义与利之辨,圣人之虑后世深矣。有人于此,簧其辞,贲其容,饰乎其外,以求人之恱已,斯人也,所为虽未至流荡而忘返,而志之所之,常骛于外,则人欲之分数,视天理为胜,去道之逺,从可知矣。复有人焉,刚且毅,不为苟容;木且讷,不事速售;中有所主,外无所慕。斯人也,纵未能全体皆仁,而心之所存,常务乎内,则天理之分数,视人欲为胜,谓之近仁,岂不信乎?盖天禀之厚者,为朴为纯,由是而加之以审问慎思,益之以明辨笃行,若绘事之后,素其施功也。有地其进徳,也有本,何往而不为仁乎?而人伪之滋者,为巧为诈,巧而乱徳,巧而足恭,口给之御,便佞之友,如张锦帆饰桂棹而渉沧溟,万里之险,何行而可济乎?是故圣人示人以求仁之方,常有取于磪钝,而深戒乎巧令,亟言之不一,言之为是故也。君早以才名自奋,而务内践实,不为表暴。俗尚文,君则敛华而就质;俗尚衒,君则韬光而内守。覃精义理之书,笃志性命之蕴。其静而正,其纯而直,忱确内充,徳隅外着。然犹以拙自命,则君之谦也,而亦君实行内充自得而自信者也。君年逾耳顺,二亲具庆,而防甘之奉,温清之节,早暮必躬,犹慊然自以为未足,扁其堂曰「取足」。此又君实行之着于家庭者也。孟子论曽子之养志,而曰「事亲若曽子可也」,可之为言,仅可而不自以为足,此曽子所以大过人者。拙斋务内践实,亦学为曽子者也。曽子之学仁也,曽子之孝,曽子所以成其仁也。学问之道,由明善而诚身,恱亲以至信乎友,获乎上,得乎民,体用兼该,有诸中必达于外。穷而在下,则任斯道之托;达而居上,则任世道之托。莫不自务内践实中来。吾于拙斋有望焉。书此为记,以见余区区期望之意云。
译拙斋记 从前在洙水、泗水之间,孔门四科的七十弟子,聪明睿智、明辨事理,哪一个不是当世英才?但曾子独以天资质朴而受到圣人的知遇。后来他的造诣深厚,优然进入圣贤境域,独自承继道统,使千年的传承绪脉传给子思、孟子,流布繁衍,盛大无穷,这一切都从当初的质朴中来。我刚到北方时,询问中州道学的传承如今寄托在谁身上。缙绅诸公都称诵鲁斋许公的贤德,并且说:“他笃实而内守,是学习曾子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前去拜见,就从燕地迁到瀛地;许公也告老还乡,不久便听说他去世了,我常常因此引以为憾。有人告诉我:“继承许公而有所成就的,是拙斋刘公仲宽。”我当时就想见他,恰好刘公因出使之事来到瀛地,于是得以相识。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风度,蔼然有道学家的气象。他用“拙”来命名书斋,和许公用来作为鲁学心法的东西,实在有相似之处。我感慨叹息说:“继承鲁翁而有所成就的人,除了拙翁还归属于谁呢?道统的源流,大概就在这里吧!”鲁与拙,并不是从容貌外表上可以看出的;它根植于天赋自然,再加上日益增长的学问,义理精纯、道理明白,纯一而没有杂质,所以能够以道自任。譬如宽广的山谷和平坦的河川,土地肥厚,播种无不生长,生长无不高大茂盛,因为根基栽植得深厚,所以发展得长久。那些根基浅薄、植株羸弱,忽然长满却很快枯萎的东西,难道是能够担当重任、走远路的器材吗?何况“拙”字的意义,正与“巧”相对。孔子曾说:“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又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便接近仁德。”在巧与拙之间,包含着有仁与不仁、公与私、义与利的区别,圣人对于后世的忧虑深远啊。假如有人花言巧语,修饰容貌,只在外表上下功夫,以求取别人喜欢自己,这个人虽然所作所为还没有达到放荡流离、乐而忘返的程度,但他的志向所趋,常常驰骛于外物,那么人欲一方面的比重超过了天理,他离道有多远,也就可以知道了。又有这样的人,刚强坚毅,不肯苟且取容;质朴迟钝,不图迅速求售;内心有所主宰,外在没有什么羡慕。这样的人,即使还不能全然达到仁德,但他的心思常常致力于内在,那么天理一方面的比重超过了人欲,说他接近仁德,难道不确实吗?大概天赋厚实的人,质朴而纯正,在此基础上再加以详细询问、谨慎思考,以明辨是非、笃实行事来增益它,就像绘画完成之后,才施加白色底子一样。有志于进德,也有根本,[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到哪里不能归于仁德呢?而人伪滋长的人,表现为机巧和欺诈;机巧却扰乱德性,机巧却过分恭顺,凭口才应对,结交奸佞之人,就像张挂锦缎船帆、装饰桂木船桨去渡过大海,面对万里的险阻,怎么能够到达彼岸呢?所以圣人向人指示求仁的方法,常常取法于质朴迟钝,深深告诫人们不要巧言令色,反复多次地谈到这一点,正是因为它是这个道理。您早年凭才名奋发自立,却致力于内在实践,不炫耀于外。世俗崇尚文饰,您却收敛浮华而归于质朴;世俗崇尚炫耀,您却隐藏光芒而守持内心。您精研义理之书,专心探求性命之蕴。您静穆而端正,纯厚而正直,内心真诚充实,德行的端绪显露于外。然而您仍以“拙”自称,这既是您的谦逊,也是您内在实践充实、自有所得而又自信的表现。您年过耳顺之年,双亲都还健在并共享福庆,而供奉甘美食物、早晚问安侍奉的礼节,早晚都亲自实行,却仍惶恐自觉不足,把自己的堂题名为“取足”。这又是您实际践履显现在家庭中的表现。孟子论曾子奉养志意,说“侍奉父母像曾子一样就可以了”;所谓“可以”,只是说可以而已,并不是自以为满足,这正是曾子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拙斋致力于内在实践,也是在学习曾子。曾子所学的是仁,曾子的孝行,正是曾子成就仁德的途径。求学问的道路,由明白善理而使自身真诚,由使父母喜悦而达到朋友信任、上级认可、百姓拥戴,体与用兼备,内在具备什么,必定显达于外。困穷而处于下位,就承担这种道统的托付;显达而居于上位,就承担世道的托付。无不从自己致力于内在实践而来。我对拙斋寄予希望。写下这些作为记,以表达我诚恳期望的意思。
尊教堂记陆象山先生,近世大儒也。尝有云:「东方有圣人生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方有圣人生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数千百载之上有圣人生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数千百载之下有圣人生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语出人,或谓象山兼取二氏之学,余曰不然。此心此理,四方上下,实无不同。岂惟圣人同之,智愚贤不肖,得诸天而有诸已,莫不皆同。但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是故圣人因心以明道,因道以立教。道在天地间,一而已矣。教在天地间,亦一而已矣。自羲农、黄帝,迄于唐虞、商周之盛,此一道也,此一教也。由中邦达于四外,极于八表,日月所照,霜露所坠,此一道也,此一教也。闻域中有四大者矣,而未闻教之有三也。至西汉初年,有为黄老之言者,暨晋、宋、齐、梁、魏、隋,而西竺之教行乎中国。虽并驱相先,各尚其所尚,然其即心以明道,因道以立教,谓人性无有不善,人皆可以学至于圣贤,与吾圣人所以立教有相似者。象山翁所谓「此心之同,此理之同」,以是故尔。余昔在里中,乡人有立祠象设吾圣人与老子、瞿昙而参事之者,榜之曰「三教圣人之祠」。余语之曰:「教可三乎?教可三,道亦可三乎?盍扁之曰『尊教』,庶几合异为同,则其三者可防而归于一也。」众皆曰然。晩嵗至瀛,闻任丘范君字某所居,当南北大道,儒先生与黄冠、缁侣过其门者,莫不延入礼遇尽敬。余闻而异之,已而求见,具道所以然之故,曰:「吾于三圣人之道,敬之如一,故于三圣人之经与三圣人之徒,礼遇致敬,亦惟一。吾尝治堂奉九经居中,左佛书,右老子《道徳经》,诸子百氏列之两傍。客有知道者,延入于斯,就而访之以道,冀有得焉。」余闻君言,重用嘉叹。嗟夫!如君者,志于求道,是以庸敬在道,视世俗之人尊崇异教以徼求福利者,不可同日语矣。乃书「尊教」二字以扁其堂复为之记。
思义斋记思义斋者,鲸川李氏所以埀训于其子孙也。李氏祖子孙三世相承,无他兄弟。至思义君,乃有三子,皆业儒,通经行谊,着于其里。思义君每为之戒曰:「吾孤根独传于今三世,每惧弗克负荷。汝兄弟壮大鼎立,自今子孙绳绳,足以胜祖先门户之托。然吾欲尔曹之聚而相依,不欲尔曹之析而相逺也。夫人所以族居林立于宇宙之内,孝友睦婣,交相爱者,以有义存焉耳。义者,天理之自然,人心之固有。义存则由祖暨孙至于永世,一本而众支也。譬之松栢生乎髙冈,枝叶扶疎,上干霄汉,自本自根,一而已矣。是以昔之钜贤伟人,聚族而处,名曰义聚,为之田曰义庄,为之居曰义宅,比屋而处,共防而食,掲为义规,祭祀婚嫁,庆吊吉凶,交相收恤,百世如一日也。吾以思义名斋,欲汝曹之思乎义而常相保也。」其嗣长卿率其仲季恪遵遗训,扁「思义」于中堂,介友人求余为之记。之余闻其言,敬其意而不敢拒也。昔者洙泗之上,格言昭埀,而有九思之目,始之以视聴貌言之思,终之以见得思义。思至于九圣门,所以埀训者备矣。李氏所以名斋,其义有所在。然思而必在义,其于义利之辩,可谓知所决择矣。夫见得思义,非事至而后为之思也。盖心者一身之主宰,而思则心之精神,所以酬酢事物而使之各中其度而不忒者也。圣贤学问之功,惟思为谨,操而常存此思也,定而能应,此思也。惟其用功笃志,思之在我者一而不二,纯而不杂,先有以主宰乎其内,故事至物来,各就吾之条理,而无爽于义,本之正而末之随也。天理在是,外物纷至,无由而入,故思不在于得,而在乎义,是其谨思之功也。他日,子路论成人,而曰「见利思义」;子张论士之为士,而曰「见得思义」。夫以子路之坚强,子张之明辩,而其用功特在乎此,则知九思之目以思义为终,圣门髙弟犹或难之学者,可不致谨于是乎?鲸浦居川陆之防,帆樯夜驰,轮蹄昼奔,莫不逐逐于荣利之徒。穷者思通,蛰者思奋,未得者期于得。而长卿兄弟端靖自守,澹然无营,恪遵先训,以埀裕于后。其胷次所存,可以想见。推其思义之功,何行而非义乎?故吾乐以孔门埀训,与子路、子张所以决择于义利之辩,而为君吿。尚勉之哉!
译尊教堂记 陆象山先生,是近世的大儒。他曾说:“东方有圣人出生,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西方有圣人出生,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几千几百年前有圣人出生,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几千几百年后有圣人出生,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这话传出后,有人说象山兼取了儒、道、佛二氏的学说,我说不是这样。这颗心、这个道理,在四方上下,确实没有不同。岂只是圣人相同,智者、愚者、贤者、不肖者,从上天那里得到而存在于自身的,也没有不相同的。只是圣人先得到了我们心中共同具有的东西罢了。因此圣人依据人心来阐明道,依据道来建立教化。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教化存在于天地之间,也只有一个。从伏羲、神农、黄帝直到唐尧、虞舜、商、周的盛世,都是这一道、这一教。由中原传播到四方之外,达到八方极远之地,凡日月所照、霜露所降之处,都是这一道、这一教。我听说天地之间有四大,却没有听说教化有三种。到了西汉初年,有人宣扬黄老之言;及至晋、宋、齐、梁、魏、隋,西天竺的教法便在中国流行起来。虽然它们并行而又互相争先,各自崇尚自己所崇尚的东西,然而它们依据本心来阐明道、依据道来建立教化,认为人性没有不善的,人人都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圣贤境界,这些地方与我圣人建立教化的宗旨有相似之处。象山老人所说的“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过去住在乡里,乡人有人建立祠堂,把我圣人和老子、瞿昙并列祭祀,题名为“三教圣人之祠”。我对他们说:“教化可以有三种吗?教化可以有三种,道也可以有三种吗?为什么不把它题作‘尊教’,或许可以把不同的合为相同,使这三者有所防范而归于一呢?”众人都说好。晚年我来到瀛州,听说任丘范君,字某,所居之处正当南北大道,儒家先生与道士、僧侣经过他门前的,没有不被请入并受到礼遇、极尽敬意的。我听说后感到奇异,不久便求见他,详细询问这样做的缘故。他说:“我对于三位圣人的道,像对待一体那样敬重,所以对于三位圣人的经典以及三位圣人的门徒,礼遇致敬也一视同仁。我曾经修建一座堂,供奉九经居中,左边放佛书,右边放老子的《道德经》,诸子百家的书籍排列在两旁。有通晓道的人来,就请入这里,向他询问道理,希望有所收获。” 我听了您的话,越发赞叹不已。唉,像您这样的人,立志求道,因此把平常的敬意用于道;与世俗之人尊崇异教以求取福利益的行为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我写下“尊教”二字题在您的堂上,又为它作了这篇记。思义斋记 思义斋,是鲸川李氏用来给子孙垂示训诫的地方。李氏祖、子、孙三代相承,没有别的兄弟。到了思义君,才有三个儿子,都以儒业为务,通晓经书,品行端正,在乡里很有声誉。思义君常常告诫他们说:“我这一支孤单地传到今天已经三代,常常担心不能承担这份家业。你们兄弟长大成人,鼎足而立,从今以后子孙绵延不断,足以承担祖先传下的门户重任。然而我希望你们聚在一起、相互依靠,不希望你们分家离散、彼此疏远。人之所以在天地之间聚族而居、成群林立,能够孝顺友爱、和睦姻亲、彼此相爱,正是因为有义存在。义,是天理的自然,也是人心固有的。义存在,那么从祖先到子孙直到永远,就是根本相同而枝条众多。譬如松柏生长在高冈上,枝叶繁茂,向上直达霄汉;从本到根,终究只是一个根本。因此古代那些伟大的贤人,聚族而居,称为义聚;为他们置办田地,称为义庄;为他们建造住宅,称为义宅。房屋相连而居,共同防守、共同饮食,把这些写成义规;祭祀、婚嫁、庆贺、吊丧、吉凶祸福,彼此互相救济抚恤,百代都如同一日。我以‘思义’给书斋命名,是希望你们思考义、并且常常彼此守护。”他的长子卿长,率领弟弟们恭敬遵守遗训,把“思义”题在中堂,请朋友托请我为它作记。我听到这些话,敬重他的心意,不敢推辞。从前在洙水、泗水之间,格言昭然垂示,有“九思”的条目,开始是思考视觉、听觉、容貌、言语,最后以见到所得之物便思考是否合乎义为终。圣门用来垂示训诫的内容,已经完备了。李氏给书斋命名的意义,是有根据的。然而思考必定落实在义上,对于义与利的辨别,可以说已经知道应当如何取舍了。所谓见到所得便思考义,并不是事情临头以后才开始思考。心,是一身的主宰;思,是心的精神,用来应接事物,使它们各自合乎尺度而不差错。圣贤做学问的功夫,最重视思考;持守而使这种思考常存,是思;安定而能够应对,也是思。正因为用功深厚、志向专一,所思考的内容在我心中专一不二、纯粹不杂,先在内心有所主宰,所以事情来到、外物接触时,都各自归入我的条理而不违背义,根本端正,末端自然随之。天理就在这里,外物纷纷而来,也没有途径侵入,所以思考不在于所得,而在于义,这就是谨慎思考的功夫。他日,子路论完人,说“见到利益便思考义”;子张论士,说“见到所得便思考义”。以子路的坚强、子张的明辨,他们用功特别在这里,那么就知道“九思”的条目以思义为最后一项,圣门的高弟尚且有时难以做到,学习的人怎能不在此特别谨慎呢?鲸浦处在川流陆路交会之地,夜间帆樯奔驰,白天车轮马蹄奔走,无不忙忙碌碌地追逐荣华利禄。困穷的人想着通达,蛰伏的人想着奋发,尚未得到的人期望得到。而卿长兄弟端正安静、守持自身,淡泊而无所营求,恭敬遵守先人的训诫,把福泽留给后代。他们胸中所存的心意,由此可以想见。推究他们思义的功夫,还有什么行为不是义呢?所以我乐意把孔门垂示的训诫,以及子路、子张用来辨别义利的道理,告诉您。还请您努力啊!
时思堂记曲沃许氏,中州望族也。孝弟之行,着于乡闾。由祖仲玉翁至其孙君祥,三世同一心法。前辈名人尝为扁其堂曰「时思」,搢绅大夫士为之记,为之赞,为之铭,及诗篇成一巨轴,亦以示余,俾继题其后。余惟「时思」之义美矣。况祖传之子,子传之孙,百年相承,如一日,是盖人之所难,其可不为之书乎?然念人子之事亲,有终身之养,有殁身之思。文王之事王季,曽子之养曽晳行之有常,守之不懈,此圣贤所以尽道而埀法于后世者也。武王率文王之巳行,不敢少替,而曽元之事曽子,乃不其然。是知祖子孙三世一心,以事亲为事之本,在古犹难,况于今乎?故余谓能尽终身之养者,乃能致殁身之思。许氏祖暨孙所以奉养其亲者,见于诸贤之记铭诗颂称赞,无异辞,则其孝敬之实,有以大信服于人矣。而又能推其平日奉养之心,而为殁身追逺之心,即晨昏定省之勤,而致其春秋烝尝之思,礼与哀俱至,而无遗憾,斯岂非人之所甚难乎?愚读《礼》内则篇,见圣人教人以养亲之事,子事父母,鸡鸣而起,各服其服,各事其事,躬扫洒,问起居,职饘▯治滫瀡,一日之内,斯须之顷,思存乎事,事无所不在,所谓终身之养也。又尝读《祭义》篇,而见圣人教人以殁身之思,霜露既降,则有凄怆之心,雨露既濡,则有怵惕之心。至其祭也,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思之所存,即孝敬之所存,是之谓殁身之思。必能尽终身之养,而后能致其殁身之思,将之以礼敬,行之以哀慕,如亲之在此堂,所以致殁身之思也。余愿君祥书《内则》于居处之室,书《祭义》于飨祀之堂,使世世子孙,当养而升斯堂,覩《内则》之教,而思所以养;当祭而升斯堂,覩《祭义》之教,而思所以祭,则孝敬之心,油然而生,子暨孙至于曽▯传心法于无穷矣。若乃显亲扬名之事,不在乎他,在于贵。已之贵,而已修其人爵,以道自贵。已贵而亲亦显,是谓孝子慈孙之能事。君祥其勉之哉!
节孝堂记欧阳文忠公作《五代史》,有取于王凝妻李氏守节事,所以扶世道于既坠,愧当时之为臣者也。五季冯道歴相四朝,身事七姓,偷生苟全,至其将终,犹着《长乐老》叙,自矜为荣。孟子所谓「无羞恶之心,非人者」,其道之谓欤?是故君子之秉史笔者,于守节之妇为之立传,记姓名,俾其志节有传于后人。苟知王凝妻之为贤,则于冯道之偷生苟全,唾弃而不顾矣。道晩嵗得封于瀛邦,犹有指其生平游歴之处,相与言曰:「是瀛王旧游之地。」余毎惧其汚染后人,壊乱风俗,屡因碑碣间恳恳见意,欲人之知慕乎古,毋羡乎冯。盖为世道虑,与欧公《五代史》为节妇立传,同意非徒言也。国子安为余言:「吾里于瀛南之交河,习俗笃厚,好礼义。夫节妇比世间见,无慕于冯也。里中有张得山之母杨氏,早丧夫,父母欲夺而嫁之,誓志弗聴。家贫子幼,舅姑埀白在堂,杨氏躬井臼之劳,治耕织之事,防甘不废,温清如节。厥后舅姑殁,竭力丧祭,皆能称礼。斯烈丈夫所难,而杨氏乃能行之,由少暨老,四五十年。子壮而后其忧乃释,族党父兄共髙其行,名其所居堂曰『节孝』,谓其守节而能孝。求余为之记。」之余羇客也,辞不敢当。居数月,子安再从邑里来,致乡党之请益勤。余又念瀛为冯道封食之壤,其一时贵盛,疑足以移人。而是邦是邑妇之义,子之孝,臣之忠,比世而间见。是因人心秉彛之常,不待教之率之,而自趋于善者,而亦可见汉献王、毛公、董子诗书道化所及,至于今而未艾也。是其可无书,乃题此下方,以待作史者采焉。
译时思堂记 曲沃许氏,是中原的望族。孝顺兄长的行为,在乡里显著。从祖仲玉翁到他的孙子君祥,三代遵守同一套心法。前辈名人曾为他们把堂题名为“时思”,士绅大夫和士人为它作记、作赞、作铭以及诗篇,汇成一幅巨大的长卷,也拿给我看,让我接着题写在后面。我认为“时思”的意义很美。何况祖传给子,子传给孙,百年相承,如同一日,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难道可以不为它写下来吗?然而想到子女侍奉父母,有终身奉养,也有终身不忘的追思。周文王侍奉王季,曾子奉养曾晳,实行得有常规,守持而不懈怠;这正是圣贤穷尽道理、给后世留下法则的地方。周武王遵循文王已经实行的道,不敢稍有废替;而曾元侍奉曾子,却并不是这样。由此可知,祖、子、孙三代一心,把侍奉父母作为行事的根本,在古代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在今天呢?所以我说,能够尽到终身奉养的人,才能做到终身追思。许氏祖孙奉养父母的事,在诸位贤人所作的记、铭、诗、颂、赞中都有记载,毫无异议,那么他们孝敬的实际,就足以使人深深信服了。如果又能把平日奉养父母的心,推展为死后追念远祖的心,把早晚定省的勤谨,推展为春秋祭祀的追思,礼敬和哀慕都达到极致而没有遗憾,这难道不是人所极难做到的吗?我读《礼记·内则》篇,看到圣人教人奉养父母的事情:子女侍奉父母,鸡鸣便起床,各自穿好自己的衣服,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亲自洒扫庭院,问候父母起居,负责准备稠粥、稀饭,调治滑美的食物;一天之内,片刻之间,心思都在侍奉父母的事情上,事情无所不在,这就是所谓终身的奉养。我又曾读《礼记·祭义》篇,看到圣人教人终身追思父母:霜露降下,就有凄凉悲伤之心;雨露滋润,就有惊惧警惕之心。到了祭祀时,思念父母的笑容言语,思念父母的志向意趣,思念父母所喜爱的事物,思念父母所嗜好的饮食;思念所存之处,就是孝敬所存之处,这叫作终身的追思。必须能够尽到终身奉养,然后才能达到终身追思;以礼敬来奉行,以哀慕来实践,如同亲人还在这座堂上一样,这就是达到终身追思的方法。我希望君祥把《内则》写在居住的房间,把《祭义》写在祭祀宴享的堂上,使世世代代的子孙,在应当奉养父母时登上这座堂,看见《内则》的教诲,思考奉养父母的方法;在应当祭祀时登上这座堂,看见《祭义》的教诲,思考祭祀的方法。这样,孝敬之心自然油然而生,子孙直到曾孙、玄孙,都能把这套心法传承下去,永无穷尽。至于显扬亲人、使父母声名显著的事情,不在别处,而在于自身显贵。自身显贵,自身修成了人爵,又以道义使自己尊贵。自己显贵而父母也因此显达,这就叫孝子慈孙能够做到的事情。君祥,你要努力啊!节孝堂记 欧阳文忠公撰写《五代史》,采录王凝妻李氏守节的事迹,是为了在世道已经衰败之后扶持世道,也使当时那些做臣子的人感到惭愧。五代冯道历仕四朝,身事七姓,苟且偷生、保全自己;到了将死之时,还写《长乐老叙》,自夸以此为荣耀。孟子所说的“没有羞耻憎恶之心,就不算人”,说的不就是冯道吗?所以君子中掌握史笔的人,对于守节的妇女便为她们立传,记下姓名,使她们的志节流传给后人。如果知道王凝的妻子是贤妇,对于冯道的偷生苟全,就会唾弃而不顾。冯道晚年得到在瀛州封爵,至今还有人指着他生平游历过的地方,共同说道:“这是瀛王旧日游玩之地。”我常常担心他的污迹染污后人、败坏风俗,多次借碑碣的机会恳切地表达心意,希望人们仰慕古代,不要羡慕冯道。这是为世道考虑,与欧阳公在《五代史》中为节妇立传,心意相同,绝非徒然说说而已。国子安对我说:“我的乡里在瀛州南面交河县一带,习俗敦厚,喜好礼义。节妇在世间常常可以见到,并没有人羡慕冯道。乡里有张得山的母亲杨氏,早年丧夫,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发誓守志,不肯听从。家里贫穷,儿子年幼,公婆头发将白而健在堂上,杨氏亲自承担汲水舂米的劳苦,办理耕种纺织的事务,奉养老人甘美的食物从不废止,冬温夏清也依礼奉行。后来公婆去世,她竭尽力量办理丧事和祭祀,一切都能合乎礼制。这是刚烈男子也难以做到的事,杨氏却能够实行,从年轻直到年老,经历了四五十年。儿子长大以后,她的忧虑才得以解除;族人、乡党、父兄都共同推重她的品行,把她所居的堂题名为‘节孝’,说她守节而又能尽孝。请我为它作记。”我当时是寄居在外的客人,推辞说不敢当。过了几个月,子安再次从县邑乡里来,带来乡亲们更加恳切的请求。我又想到瀛州是冯道受封、享有食邑的地方,他一时显贵荣盛,恐怕足以改变人的心志;然而这个州这个县,妇女的节义、子女的孝行、臣子的忠诚,世代都时常出现。这是因为人心秉持常性,不待教导和率领,便自然趋向善良;同时也可以看出汉献王、毛公、董子以《诗》《书》施行教化的影响,直到今天仍未衰竭。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写下来吗?于是我把这些题写在后面,等待修史的人采录。
积庆堂记坤之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儒为之説曰:善以积言,父祖修之身存之心者是也。庆以余言,父祖积诸此身此心所遗子孙者也。积之者,源也。积而成庆,自源徂流,非由外至者也。其积者深且厚,则其成流大以逺。如长江巨河,发源乎岷峨积石,防百川众流,东注沧海,其流无尽,由其源之来无穷也。是故仁人孝子,深思父祖积累之艰勤,而有上栋下宇以为安,则曰:吾祖吾父之所营构也。食而有左▯右粥以为养,则曰:吾祖吾父之所菑畬也。以至仕而禄食,有身章之荣,车马之奉,则又慨叹而永懐曰:吾祖吾父积仁累善,乃弗得食其报,其报乃在我,吾何修而有此乎?嵗孟春,率宗族拜省世墓,徘徊顾瞻而不能去。尊者老者贵者,视其幼者孤者贫不能自存者,恻然兴叹曰:尔曹皆吾皇始祖一气之所分也。皇祖积庆以逮后嗣,吾独享其成而不能分其恵以及宗党,吾所内愧而不遑安也。继自今仕而有禄食者,居而有余财者,各分其有余以逮其不足。丧未举者,众共举之。男未室,女未家者,众协力以成之。老而无以为养,病而无以为药,则为居庐以收恤之,俾吾祖之徳泽均逮后人。夫然后有以见松楸而无余憾矣。众皆曰:善!遂为约以倡之。凡族大而子孙众多者,推一人为约主,期以十年买田为庄,名之曰义庄。渐而益之,庄成则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以为养,无散而之四方沦而事他业者矣。倡斯义者,先正范公,天下第一流人也。规约至今具存,海内视以为则。古瀛王君成之,聚族交河,百有余年,中更丧乱,屋庐毁焉,惟成之先隠君所居岿然独存,其地近于祖墓。自成之晋登膴仕,毎归必防族省扫退而序拜斯堂,思与父祖弟侄共大厦之覆,以推广前人遗后之泽,且将创立义庄如范氏之约,属余为之记之。余惟世沦俗斁,人有同室藩墙,共居越秦忧患,吉凶不相收恤者,而成之拳拳葛藟之情,以睦族为急先务。求之当世,能几人哉?余用是不敢辞,然愿有以补义规之所未及。夫祖先所以裕及其后者,诗书之业,义规既成,幸皆可以为养,然不可以无教也。延致里中宿儒,聚宗族子弟之有志于学者,俾之教之,各通一经,各为一艺,无适他途,无营他业也。席珍待聘,懐忠信以待举可也。他年峩冠埀绅于朝廷之上,以行其所学,夫然后有光祖宗,而究显扬之美,流积庆于无穷矣。
种徳堂记曰:“人有问余者曰:‘积善降祥,有徳必得其夀,信乎否耶?’曰:‘自六经圣贤以来,有是言矣,奚其不信?盖通天地间,惟理与气而巳仁义忠信,理之存乎人者也;夀考福泽,气之应乎理者也。理行而气从,有必至之应,然必为之力行之勇,要其久而后信。子不观之农圃之事乎?稻粱菽蔬,所以种之必生生之必遂者,物理之常也。然有耕并壤而登耗之弗齐,种同时而美恶之或异者,气有厚薄使之然耳。理其常也,气不可常者也。理足以主宰是气,气惟理之从,其不常者皆可常也。是故上农老圃之事,其事也,惟其理,不惟其气。时而耕,之时而布,之时而灌之、溉之、耘之、耔之,去其稂莠之害苗者,夫然后生意流行,无所不及。理在是,则气斯应之矣。人之有是心,犹物之有其实。操存涵养之功,则栽培种艺之事也。操之而存,养之而不害,理之充于我者无不尽,则气之应乎理者无不周。故作善降祥,有徳得夀,有莫知其然而然者。‘书’曰:‘臯陶迈种徳,徳而言种,言迈为之力行之勇,要其久而后信。’云耳。”余寓河间之中城,与李君吉甫为隣,毎造其室,见其家庭肃雍,长幼顺承,子孙环侍,终日无惰容,以是敬之。退而询诸乡党,则知吉甫筮仕四方,所至以善状着闻,去而见思。其强于为善,有自来矣。吉甫葺堂既成,扁之曰“种徳”。中子志逺与余游从最久,求余为发其意。前既引稼为喻,而意有未能尽者,复于此而毕其説。盖士生斯世,莫不求为有用,种学所以种徳也。种之身以及于家,以及于国,是其种工,非一朝夕所能致也。在《易》,“地中生木”为“升”,“山上有木”为“渐”。圣人于“升”之象而曰:“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于“渐”之象而曰:“君子以居贤徳善俗。”盖地中之木,由根干而枝叶,寸寸而生,以及于丈寻,夫然后适于用。学者进徳之序也。山上之木,挺特卓立,与山体俱髙。足以风厉于下,君子有位之事也。积小髙大,成已也;居徳善俗,成物也。皆积而后升,渐而后至。吾所谓为之力,行之勇,要其久而后信者也。吉甫老成,更练诸子,森然阶庭。或以学问自力,或以才能奋身。他日成就,可栋可楹,可榱可桷,逺到未可量也。乃书以勉之。
译积庆堂记 《坤卦·文言》说: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福庆。前代儒者解释说:“善”用积累来说明,是父祖修养自身、存养于心的善行;“庆”用余来说明,是父祖在自身和内心积累的善行遗留给子孙的福泽。积累它的人,是源头;积累而成为福庆,从源头流向下游,并不是从外面到来的。积累得深厚,那么形成的流势就广大而长远。譬如长江大河,发源于岷山、峨眉山、积石山,汇合百川众流,向东注入沧海,它的水流没有穷尽,是因为它的源头来势无穷。所以仁人孝子深深想到父祖积累善行的艰苦勤劳,自己有房屋栋梁、上下遮蔽可以安居,就说:这是我的祖父、父亲营建的;有食物,左边有饭、右边有粥可以奉养,就说:这是我的祖父、父亲开垦耕种的田地;以至于做官而有俸禄,有身上官服的荣耀,有车马的供奉,便又感慨长久追念说:我的祖父、父亲积累仁德、累积善行,却没有得到享受它的报偿;那报偿如今落在我身上,我修养了什么,竟能得到这些呢?每年初春,率领宗族拜谒、察看世代祖墓,徘徊环顾而不忍离去。尊长、老人和显贵者看见年幼、孤独、贫穷而不能自存的人,便恻然兴叹说:你们都是我皇始祖同一元气分化出来的后代。皇祖积累的福庆一直延及后代,我却独自享受它的成果,不能分出恩惠来周济宗族乡党,这是我内心惭愧而不得安宁的地方。从今以后,做官而有俸禄、居家而有余财的人,各自拿出有余的部分来周济不足的人。尚未办妥丧事的,大家共同帮助办理;男子尚未娶妻、女子尚未出嫁的,大家共同出力促成婚事;年老而没有奉养来源、生病而没有药物的,就为他们建造居所,收容并抚恤他们,使我祖先的德泽平均惠及后人。这样以后,面对松树和楸树下的祖墓,才可以没有遗憾。众人都说:好!于是订立约章来倡导此事。凡是宗族庞大、子孙众多的,推举一人为约主,约定十年内买田置庄,名为义庄。逐渐增益,义庄建成后,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残废疾病者都有供养,不会有人离散而流落四方、沉沦于其他行业了。倡导这项义举的,是先正范公,他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规约至今完整保存,天下人都把它视为准则。古瀛王君成在交河聚族而居,已有一百多年,中间经历丧乱,房屋都毁坏了,只有君成的先祖隐君所居的房屋巍然独存,那地方靠近祖墓。自君成进身登第、担任显要官职以来,每次回乡都一定召集族人,察看、清扫祖墓;回来后就在这座堂上依次行拜礼,想着和父祖、弟弟、侄子共同扩建大屋,以推广前人留给后代的恩泽,而且将要按照范氏的规约创立义庄,嘱托我为此作记。我想到世道沉沦、风俗败坏,人们即使同住一室、共处一道藩墙之内,也各自承受秦地般的忧患,吉凶祸福却不彼此救济;而君成拳拳然怀有葛藟相连般的亲族之情,把和睦宗族作为最急迫的首要事务。放眼当世,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因此我不敢推辞,不过希望能够对义规尚未涉及的地方有所补充。祖先留给后代以宽裕生活的办法,是经营诗书学业;义规建成后,幸而可以解决供养问题,但不能没有教育。应当延请乡里德高望重的老儒,召集宗族子弟中有志于学习的人,让他们教导这些子弟,使每人通晓一部经书、各自掌握一门技艺,不要走向其他道路,不要经营其他行业。像席上陈列珍宝等待聘用一样,怀抱忠信等待荐举,也是可以的。他日戴着高冠、垂着绅带立于朝廷之上,施行自己所学,这样以后才有光于祖宗,最终成就显扬亲族的美名,使积累的福庆流传无穷。种德堂记 有人问我说:‘积累善行便降下祥瑞,有德之人必定得到长寿,这话可信吗?’我说:‘自从六经和圣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怎么能不信呢?纵观天地之间,只有理和气罢了。仁义忠信,是存在于人身上的理;长寿、福泽,是气对理的应验。理运行而气跟随,有必然到来的应验;但一定要有努力实行的力量和勇于实践的精神,经过长久之后,才能得到验证。你没有观察过农夫和园丁的事情吗?稻、黍、豆、蔬菜,播种就一定会生长,生长就一定会成熟,这是事物的常理。然而有的田地耕作相同而收成多少不齐,有的播种同时而好坏不同,这是气有厚薄造成的。理是恒常的,气却不能恒常。理足以主宰这种气,气只顺从理;气的不恒常都可以变为恒常。因此上等农夫、老园丁从事农作,所依据的是理,而不只是气。到了时节便耕作,到了时节便播种,到了时节便灌溉、浇水、除草、培土,除去危害禾苗的莠草,然后生长的生机流行,无所不到。理在这里,气便随之应验。人有这样的心,就像万物有果实一样。持守存养的功夫,就如同栽培种植的事情。’ 持守它使它存于心,涵养它而不使它受到损害,使理充实于自身而没有不尽之处,那么气对于理的应验也没有不周全的地方。所以行善便降下祥瑞,有德便获得长寿,有些事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会这样发生。《尚书》说:‘皋陶大力播种德行。’说到德而用‘种’,是说大力实行;要经过长久以后才能得到验证,就是这个意思。”我寄居在河间的中城,和李君吉甫为邻。每次到他家,见他的家庭严肃和睦,长幼顺从承奉,子孙环绕侍立,整天没有懒惰的神色,因此敬重他。退出来后询问乡里,才知道吉甫曾在各地任职,所到之处都因善政而著名,离开后仍使人思念。他努力行善,是有来由的。吉甫修葺堂屋完成后,题名为“种德”。他的中子志远与我交游最久,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前面已经引用农作来作比喻,但意思还没有说尽,于是在这里补足我的说法。大概读书人生在这个时代,没有不希望成为有用之人的;种植学问,就是种植德行。把它种在自身,推广到家庭,再推广到国家,这种种植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易经》中,“地中生木”是“升”卦,“山上有木”是“渐”卦。圣人解释“升”的卦象说:‘君子由顺应德性、积累细小功夫而达到高大。’ 解释“渐”的卦象说:‘君子以贤德自居,使风俗变得美善。’大概地中的树木,从根和树干到枝叶,一寸一寸地生长,达到一丈、八尺,然后才适合使用,这是学习者进德的次序。山上的树木挺拔独立,与山体一同高耸,足以在下面形成风范,这是君子居有职位时所应做的事情。积累细小而达到高大,是成就自己;以德自居而使风俗美善,是成就万物。都要积累以后才能上升,渐进以后才能达到。我所说的努力实践的力量、勇于实行的精神,正是要经过长久之后才能得到验证。吉甫年长而成熟,历练诸子,子弟森然排列在庭阶之间。有的凭学问自我奋勉,有的凭才能奋发立身。他们将来的成就,可能成为栋梁、楹柱、椽子、方椽,前途深远,实在无法估量。于是写下这些来勉励他们。
瑞云寺记区宇中分,而释氏宗教亦判为南北,各师其师,各道其道,枘凿氷炭,不相为谋,百有余年矣。岂期车书混同,万里一辙,释氏宗教因是亦合于一。淮浙荆楚,有志于访道者络绎而北;燕赵齐魏,有志于求师者亦振臂而南。南北一家,佛道祖教由此而中兴,噫,亦盛矣!虎岩大长老奋身淮甸,踏遍诸方,晩嵗简知九重,擢主灵隠方丈。以当世第一流主东南第一刹,南北学徒充溢锡下,动以千数,前是百余年未之有也。虎岩不以地位髙峻,接引忘倦,每示众曰:“吾老矣,汝诸人有疑速问,莫待吾影落空山,持铁锹而问灵骨。”乃即钱塘之瑞冈,介竺峯灵鹫之间,度地数顷,据山水要防,剏一招提示为退居之计。欲学徒笃志求道,惟日孜孜,非自成已,所以成物也。中为大殿,外为山门,左有僧堂,右有香积,环以精舍。洊被恩命,以瑞云院开山,俾其徒甲乙主掌,密近灵隠而自为门户,各无相闗,内外圆成。遣一禅人求予作记曰:“是吾退居也,是吾菟裘也。”公为我发其意,予告之曰:“进必有退,亦物理之常。师之道价方隆,遽求髙退,不太早计乎?”予闻近代尊宿矫世俗兴作之弊,卜退居于扬子江心者,又有卜退居于海门潮上,自以为髙者。予尝语之曰:“竒则竒矣,而未髙也。夫居其所当居,乐其所可乐,何山不可以藏骨?至与鱼龙争其洞穴以为退,不亦隘乎?”虎岩之卜瑞云,不幽而深,不藏而密,乐哉斯丘,异乎他人之退居矣。吾圣人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道之所在,即居之所在。进一广居也,退一广居也。”三千大千世界,何往而不可居,何山而不可退乎?百尺竿头,更宜进歩。虎岩勉之。
寂照阁记真谷居士陈君彦祥早嵗周游中原,徧交当世名卿巨儒,以至外方博达之士,无不就而访之,以道充然若有得也,乃归筑室髙阳之下,父子自为师友,名其读书阁曰寂照。予过之,问焉曰:「子为吾圣人学乎?亦有取于释氏语乎?」圣人言寂,释氏亦言寂,义近而理殊,不可以莫之辨也。居士请予发其意,为之言曰:「夫心一太极也,冲漠无朕者,太极之本体也。寂然不动者,此心之本体也。方其冲漠无朕,一理混然而动静互根,所以生两仪、四象、八卦者,举在是矣。方其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道徳性命之理所以离为仁义,别为五常,散为百行万善者,举在是矣。是故未发而寂,心体之本然也;已发而通,心体之妙用也。无思非无所思也,无为非无所为也,其寂然不动之本体固如是也。及夫感而遂通,天髙地下,万物散殊,孰有出于思虑之外者?是之谓以一理而贯万殊。羲之画文之彖,孔之系如斯而巳矣。佛氏则不然,其所谓寂,即空以为寂,心无心也,形无形也,物无物也,以是为体,而不能该乎天下事物之理,非体也。至其动而接乎物境,空境也,相空相也,法空法也,以是为用,而不能周乎天下事物之理,非用也。何则?寂非空也。彼视其身与天地万物等一虚空露电,以原其始而莫知所始,梦幻以要其终而莫适所终,是之谓以一空而了万法,体之不能该,用之岂能通乎?故吾儒异端言寂虽同,而所以为寂则异,不辨则不明也。或曰:「若子所言寂之为感,与寂之为照,有以异乎?」曰:「自此心之本体而言,寂而感者,心体之妙用也;自学问积功而言,寂而照者,亦心体之妙用也。子不观之日乎?夕而向晦,日之寂也;朝而升乎天衢,无容光之不照者,向晦之所息也。子不观之嵗乎?冬而闭藏者,气之寂也;春而阳明发舒,万生被其光荣者,闭藏之所为也。人之此心虚灵莹彻,万善毕备。然非主静以正其本,谨独以澄其源,存诚于几微毫忽之间,积功于不睹不闻之地,何以复此心本体之浑全辉光,日新明明徳而靡不周乎?故寂照云者,学问存养之功积久而后见,非即空以为寂,即寂以为明也。居士覃懐人,尝佐大名幕,倦游而归,绘《松林秋月》为图,着深衣,持麈拂,据磐石而坐,若思非思,其有志于自治其心者乎?其嗣子新,笃学好修,强毅有守,他日必将有用于世,其所涵负,殆未可以浅窥也。余以羇客来瀛,获交君父子,朝夕所讲,皆义理之大端,故登斯阁,喜而为之书。
译瑞云寺记 天下区域分裂之后,佛教宗派也分为南北,各自师法自己的宗师,各自宣说自己的道理,彼此如榫卯不合、水火相冲,互不相谋,已经一百多年了。哪里料到车轨、文字重新统一,万里道路归于一条,佛教宗派也因此合而为一。淮、浙、荆、楚一带,有志于访求道理的人络绎向北;燕、赵、齐、魏一带,有志于求师的人也振臂南来。南北成为一家,佛道的祖庭和教法由此复兴,唉,这也是盛况啊!虎岩大长老在淮甸奋发立身,走遍各方,晚年得到皇帝知遇,被提升为灵隐寺方丈。以当世第一流的人主持东南第一名刹,南北求学的徒众充满座下,动辄数以千计,这是此前一百多年未曾有过的事。虎岩不因地位高峻而疲于接引,每每对众人说:‘我老了,你们各位有疑问就赶快来问,不要等我的身影落入空山,才拿着铁锹来问我的遗骨。’于是就在钱塘的瑞冈,处于竺峰、灵鹫之间,选择数顷土地,占据山水要处,创建一座招提寺,作为退居之计。希望求学的徒众专心求道,每天勤勉不懈;这不只是为了成就自己,也是为了成就他人。中间建大殿,外面建山门,左边有僧堂,右边有香积厨,四周环绕着精舍。后来又屡次蒙受恩命,以瑞云院作为开山寺院,让他的弟子按照甲乙次序主持掌管,使它靠近灵隐而自成门户,彼此互不相干,内外都得到圆满。虎岩派一位禅人来请我作记,说:‘这是我退居的地方,也是我的菟裘。请您替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告诉他:‘有进就一定有退,也是事物的常理。师父的道誉正隆,突然请求高隐退居,是否考虑得太早了呢?’我听说近代的高僧宿德为了矫正世俗兴作的弊病,有人把退居地选在扬子江心,又有人把退居地选在海门潮头,自以为高明。我曾对他们说:‘奇特倒是奇特,却还不能说高明。居住在应该居住的地方,享受可以享受的快乐,哪座山不能藏骨?至于和鱼龙争夺洞穴来作为退居之所,不也太狭隘了吗?’虎岩选择瑞云,不幽僻却深邃,不隐藏却严密;这座山丘多么可乐,和别人的退居不同。我们的圣人说:‘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大的道路上。道所在的地方,就是居住所在的地方。进也是宽广的居所,退也是宽广的居所。’三千大千世界,哪里不能居住,哪座山不能退居呢?已经到了百尺竿头,更应当向前进步。虎岩,请努力吧。寂照阁记 真谷居士陈君彦祥早年周游中原,广泛结交当世的名卿大儒,乃至外地博学通达之士,没有不前来向他请教的;他的道理充实,好像很有所得。于是回到高阳山下建屋,父子之间互为师友,把读书的楼阁题名为“寂照”。我经过那里,问他说:“您学习的是我们圣人的学问吗?还是也取法佛氏的言语呢?”圣人说“寂”,佛氏也说“寂”,意义相近而道理不同,不能不加以辨析。居士请我阐发其中意义,我便对他说:“心就是一个太极;空寂无形、冲虚寥廓的状态,是太极的本体;寂静而不动,是这颗心的本体。正当它冲虚寥廓、无形无迹时,一个道理混然存在,动与静相互为根,因此产生两仪、四象、八卦的根源,全都在这里。正当它无思无为、寂静不动时,道德性命的道理由此分化为仁义,区别为五常,散布为百行万善的根源,也全都在这里。因此,未发而寂静,是心体本来的状态;已经发出而通达,是心体的妙用。无思并不是无所思考,无为也不是无所作为;它寂静不动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等到有所感而能够通达,天高地下、万物各自分殊,哪一样不是从思虑中产生的呢?这就叫以一个道理贯通万种差异。伏羲画卦、周文王作卦辞和爻辞、孔子作《系辞》,就是如此而已。佛氏却不是这样。他们所谓的寂,是把空当作寂:心没有心,形没有形,物没有物,以此作为本体,却不能包容天下万物的道理,这就不是本体。等到它发动而接触外物境界时,认为境界是空、相是空、法也是空,以此作为作用,却不能周遍贯通天下万物的道理,这就不是作用。为什么呢?寂并不是空。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和天地万物看作同一片虚空、露水、闪电,推求它的开端却不知道开端在哪里,以梦幻来概括它的终结,却不知道终点归于何处;这叫作以一个空来了解万种法则。本体既不能包容万物之理,作用怎么能通达呢?所以我们儒家和异端都说寂,虽然名称相同,但把什么当作寂却不同;不加辨别,就不能明白。有人说:‘像您所说的,寂而感、寂而照,有什么不同吗?’我说:‘从这颗心的本体来说,寂而能感,是心体的妙用;从学习和积累功夫来说,寂而能照,也同样是心体的妙用。您没有观察过太阳吗?傍晚天将昏暗,是太阳的寂静;早晨升上天空,没有一线光明不被它照耀,正是傍晚休息的结果。您没有观察过四季吗?冬天闭藏,是气的寂静;春天阳气明盛而舒展,万物都蒙受它的光彩,是闭藏所造成的结果。人的这颗心虚灵明彻,万种善理全都具备。然而如果不以主静来端正根本,以谨慎独处来澄清源头,在极其细微的念头之间存养真诚,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地方积累功夫,又凭什么恢复这颗心本体浑然完整、光辉灿烂的状态,使明德日日更新、光明无所不照呢?所以所谓“寂照”,是学习、存养的功夫积累长久以后才显现,并不是把空当作寂、把寂当作光明。居士是深于怀抱的人,曾经辅佐大名府幕府,厌倦游历而归,画了一幅《松林秋月图》,穿着深衣,手持麈尾拂尘,倚着磐石而坐,像在思考又不像在思考;他大概是有志于自我治理其心吧?他的嗣子陈新,勤奋好学、喜爱修养,刚强坚毅而有操守,将来一定会对世间有用;他所涵养、所负荷的才能,大概还不能浅薄地窥测。因为我作为寄居的客人来到瀛州,有幸结交您父子,早晚所讲论的都是义理的大端,所以登上这座楼阁,高兴地为它写下这些话。
洞霄宫记道为三极之祖,大包宇宙而不见其外,细入毫粟而不见其内。生阳生隂,神鬼神帝,陶镕千圣,槖籥万象,不见其迹。是故莫大乎天地,此道撑拄乎天地;莫幽乎山川,此道充塞乎山川。道即理,理即太极,太极本无极。撑拄乎其上,无一瞬之或息,故曰天柱;充塞乎其中,无一隙之不周,故曰洞天。呜呼!为天柱、洞天之説者,其知道乎?其至人示以至道之精,众妙之门乎?夫天有形,道无体,以无摄有,谁为之耶?天至大,洞至小,以小纳大,谁司之耶?天柱即大易统天、承天之象,老氏天地得一、清宁之防;洞天即大易天在山中之象,老氏谷得一以盈之意,无疑矣。夷攷往牒,女娲氏断鼇足以立四极,非鼇也,道也,天柱之喻也。元始坐浮黎寳珠,十方天神悉入其间,何神也?道也,洞天之喻也。余杭大涤山洞霄宫,为三十六洞天之一,与舒州夀阳天柱为三金堂玉室,上通太微,竒异神秀,不可殚纪。汉武立馆▯神,歴晋暨唐,以至宋世,累朝礼奉深谨。代生髙人,主张斯道。咸淳甲戌腊月,不戒于火,千础皆灰。防世运更革,归化圣朝,山中诸老合力营之,既底于成,为力勤矣。至元甲申六月,郁攸洊作,一夕复尽。四众还视于邑,太息提防宫事。一山郎公如山,提举宫事。桂林舒公元一,敏毅介特人也,不沮不惧,宣言于众曰:“吾将新之。”取木他山,运粟他所,叶心集思,鸠工度材,先建庖帑,乃筑大殿以及余屋。元贞乙未之三月壬子,吿成。金碧瑰丽,照映林谷,神运鬼工,殆不是过。朝家钦崇,防持视昔有加。既成,嘱余为记。余辞不可,巳而吿之曰:“洞有天,天有柱,吾言于前矣。天中有天,盍终言之?”夫天中之天上,极无上,是为三境。境虽三,清则一也。又三其为九,名虽九,清则一也。学道之人,链阳消隂,朝夕存存,以我之清,同造物之清,清乎清乎,超万形而不壊者乎?遂笔之。记。
序
孝先诗巻序人之为善,廼已分之所当为,非有为而为之也。如种之必生,炊之必熟,种者、炊者,但知其用力之勤而已。为之不怠,则种者必能生,炊者必能熟,皆自然之理也。于公自谓:“我治狱多隂徳,子孙必有兴者。”令髙大门闾以需之于异日,其言果验。然以已之隂徳责报于造物,学道君子所不言也。余久羇古瀛地,与鲸川相接,知张氏为孝弟之门,由祖而子而孙,传以孝弟,至于孝先,不懈愈勤,乡党称之,士大夫敬之。余虽未识其人,知之久矣。一日见此轴,以于公隂徳为言,余语之曰:“子之徳,修之于身,行之于家,由祖至孙,传之如一日。世所为实行,不期报于造物,而造物之报常在焉。所谓孝弟之道,通于神明者也,而岂世俗隂徳阳报者云乎哉?”《中庸》曰:“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夀。”此虽为大舜而言,然人之有一行之修,一事之善,莫不能不格而孚,不感而应,自然而然者也。“栽者培之”,岂不信哉?子力行不倦,其效有不可得而言者,愿言勉之。
译洞霄宫记 道是三极的祖本,大到包容宇宙而看不见它的外边,小到进入毫厘粟粒而看不见它的内边。它生出阳、阴,使神鬼显灵、使天帝神明,陶铸熔炼千圣,鼓荡推动万象,却看不见它的踪迹。因此,没有比天地更大的,而此道支撑着天地;没有比山川更幽深的,而此道充满山川。道就是理,理就是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它支撑在天地之上,没有一瞬间停息,所以称为“天柱”;它充满在天地之中,没有一条缝隙不周遍,所以称为“洞天”。唉!提出天柱、洞天说法的人,难道懂得道吗?难道是至人向人显示至道的精微、众妙的门户吗?天有形体,道没有形体,以无形统摄有形,谁来做到的呢?天极其广大,洞极其微小,以小容纳大,谁来主持的呢?天柱就是《易经》统摄天、承载天的卦象,也是老氏所说天地得到“一”而清明安宁的境界;洞天就是《易经》所谓天在山中的卦象,也是老氏所说山谷得到“一”而充盈的意思,这是毫无疑问的。考察过去的典籍,女娲氏斩断鳌足来支立四极,那不是鳌,而是道,是天柱的比喻。元始天尊坐在浮黎宝珠中,十方天神全都进入其中,那是什么呢?是道,是洞天的比喻。余杭大涤山的洞霄宫,是三十六洞天之一,与舒州寿阳天柱同为三金堂玉室,上通太微,奇异神秀,无法全部记述。汉武帝建立馆舍以候迎神灵,历经晋代直到唐代,乃至宋代,历朝礼敬奉祀都十分恭谨。历代不断出现高人,主持并弘扬这一道。咸淳甲戌年腊月,没有防备而发生火灾,所有础石都化为灰烬。恰逢世运变革,归化于圣朝,山中的诸位老人合力营建,既已完成,所费力气十分勤苦。至元甲申年六月,火灾再次发生,一夜之间又全部烧尽。僧、道、俗四众回到县邑,叹息着谋划重建宫观之事。山中郎公如山,主持宫观事务;桂林舒公元一,是敏捷刚毅、耿介特立的人,不因挫折沮丧,也不因困难畏惧,向众人公开说:‘我要重建它。’于是从别的山运来木材,从别处运来粮食,集思广益,召集工匠、估量材料,先建厨房和库藏,然后修筑大殿以及其他房屋。元贞乙未年三月壬子日,宣布落成。金碧辉煌,照映山林幽谷,神奇的运作、鬼斧神工,大概也没有超过它的。朝廷敬重崇奉它,保护扶持它,比过去更加优厚。建成后,嘱托我为它作记。我推辞说不能胜任,后来告诉他说:‘洞中有天,天中有柱,我先前已经说过了。天中还有天,为什么不把它说完呢?’天中之天的上面,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这就是三境。境界虽有三层,清净却归于一。再把它分为三,便成为九境;名目虽有九个,清净却仍归于一。修学道法的人,炼阳而消阴,早晚不断存养,使自身的清明与造物者的清明相同;清明之又清明,难道能够超越万物形体而不坏吗?于是写下这篇记。序 孝先诗卷序 人行善,只是自己分内本来应当做的事,并不是存心有所求而去做。就像播种必定生长、煮饭必定成熟,播种的人、煮饭的人,只知道自己用力勤劳罢了。只要做而不懈怠,播种的必定能生长,煮的必定能成熟,这都是自然的道理。于公曾自称:‘我审理案件积了许多阴德,子孙一定有兴盛的。’他下令修建高大的门闾,等待将来应验,他的话果然应验了。然而把自己的阴德拿来向造物者索求报答,是学道的君子不会说的话。我长久寄居在古瀛州,与鲸川相邻,知道张氏是孝悌之家,从祖辈到子辈再到孙辈,以孝悌相传;到了孝先,不但没有懈怠,反而更加勤勉,乡党称赞他,士大夫敬重他。我虽然还没有见过本人,却早已了解他很久了。一天看见这幅长卷,其中以于公积阴德为说法,我对他说:‘您的德行,修养于自身,实行于家庭,从祖先到孙子,一代代相传如同一日。世人所说的实行善行,并不是期待向造物者求报,而造物者的报答却常常随之而来。这就是所谓孝悌之道能够通达神明,哪里只是世俗所说的积阴德而得阳间报应呢?’《中庸》说:‘大德必定得到相应的地位,必定得到相应的俸禄,必定得到相应的长寿。’这虽然是针对大舜说的,然而一个人修养一种品行、行一件善事,也没有不能感通、不能获得应验的,只是自然而然罢了。‘栽培它的,必定培育它。’难道不可信吗?您努力实行而不倦怠,其成效有不可尽言之处,希望您继续勉励自己。
送崔夀之序余读诗至郑风子衿,掩巻而叹曰:周之东迁未久,学校之废,乃至是乎?及观鲁颂之泮水,其诗曰:鲁侯戾止,小大从公;又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上以是率其民,下以是从其上。八章蔼然,与郑风「我往而彼不来者」异矣。盖周公、鲁公之化在人未泯,故其习俗渐渍,有以异乎他邦也。河间,古文物郡,毛公、董子之化至今犹有存者,士尊名教而贵礼让,逺功利而谈诗书,出而仕于四方,所至皆以兴学校、崇教化为事。然有行之而通者焉,亦有率之而不能应,感之而未能尽孚者焉。是则鲁、郑比壤,而学之兴废不同,其俗使然,非士君子所病也。崔君夀之,河间之秀,弱冠从其乡曲老先生讲问经义,敏而好修,有党里之誉。往嵗调官安阳,始至即延师儒,设讲席,率郡之子弟执经请疑,人肃然知有师道。学宫久废墟为牧塲,前之仕乎此者,莫或过而问之,君独以是为戚,亟佐其长,鸠工度费,兴頽举壊,辟宫墙,拓厦屋,像先圣贤而事之,春秋嵗祀,俎豆具设,登降如礼。长老预在列者,咨嗟太息,不图盛事复见于今。政将成,翩彼飞鸮,乃或鸣其不善,亟委而去之。士论共惜。夀之则不以是芥蔕,杜门讲习,忘倦。久之乃调广平之賔幕,春仲将发,众为祖于郭南,或举觞而言曰:「鲁僖之化不可以行于郑校,泮林咏歌不可以加于城阙。子是行欲兴学,其毋遽乎?」余曰:不然,士之仕也,观其志之所存;及其既仕也,观其政之所先。其所先者,乃其志之所存也。存之于平居,先之于临事,惟学问君子能之,不可望此于众人也。夀之筮仕之始,涖官之初,即能以延儒兴学为急先务,由其志之所存也。在是故其政之所先者,亦在是。此正夀之所以卓然过人,出处通塞,系乎所遭,其可以是沮吾志乎?况广平地大物众,秀民彚兴,皆有志于道,夫岂安阳可儗?余愿君举安阳之巳行而行之,广平推安阳之未及行而究之,广平必致其长于鲁僖、郑侨、汉文翁之上,使人曰:“路幕有儒者,故路之政事皆出于经。”美声洋溢,主賔俱荣,不亦善乎?若夫治簿书、课功程,苟逃旷责,刀笔吏类能之,不足为君凂也。乃书此以饯之。
送杨善长序三代盛时,耕于野者为民,升于学者为士。士者,民之秀杰,千百而一二者也。故有选士,有俊士,有造士。由俊而造,徳成行尊,是之谓进士。王与二三大臣论其材能,而授之以位,公卿大夫由此其选也。乃若府史胥徒之属,则庶人之在官者耳。蠲其征输,而役之以事官长。所举不以荐之于王,是乌得俊造齿哉?盖上之所贵者在士,故天下之士莫不知所以自贵,风俗淳厚,人才众多,用此道也。降春秋而战国,王者之制日以隳壊,而老学宿儒犹能以道自任,不与世变俱迁也。当时诸侯大国之君,亦知儒之为贵,卑躬尽礼,惟恐不能致其肯,以待众民异术者而待之乎?又降而两汉,选举之制虽与古异,然非经明行修,名为儒者不得在髙位。国之羽仪,民之师表,于是乎在。其有由他途而进,或阶曹掾而升,不过职钱谷治簿书,试以其所长而止耳。自是以来,千有余年,九流名家并驰争先,而圣人之道,儒者之教,如三辰丽天,清明光洁,万目同仰。夫岂以一屈一伸,或用或舍而为晦明轩轾乎?道如是,教如是,儒者之所以为贵,亦如是。万钧一羽,在我而不在物也。河间杨善长,家世业儒,中间为菽水之养,试掾于京。俄而风木纒悲,以是返舍。既除丧,自念禄不逮养,乃舍去刀笔之陋,复儒冠焉。乡党以是贤之。一日过余,具道所以然之故,求一言以表其向道之夙忱。余语之曰:“人有下乔而入幽者矣,子今舍掾从儒,所谓出幽而迁乔,子之立志善矣。虽然立志非难,而坚志为难。余愿子持之以静深,要之以悠久,毋动于荣利,毋夺于贫苦,毋安于卑近。嵗通一经,以植其大本,闻海内有先觉之士,必往请质所疑,以定学问之指归,使在我者充然实有可恃。万钟轩冕,且不足以累其方寸,庶人在官之禄,又何足为浼乎?”
译送崔寿之序 我读《诗经》到《郑风·子衿》时,掩卷叹息说:周朝东迁还没有多久,学校的荒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等到看《鲁颂·泮水》,诗中说:“鲁侯来到这里,大小臣民都跟随君公”;又说:“又有喜色又有笑容,并不是发怒,而是施行教诲。”上面这样率领百姓,下面这样跟随上级。诗的八章洋溢着和乐气象,与《郑风》中“我前往而他不来”的情形不同。大概周公、鲁公的教化在人心中还没有泯灭,所以习俗受到渐染,因而与其他诸侯国不同。河间是古代文物之郡,毛公、董子的教化直到今天仍有遗存;士人尊崇名教、重视礼让,远离功名利禄而谈论《诗》《书》,出仕到四方,所到之处都把兴办学校、崇尚教化作为事务。然而也有施行教化便能通达的地方,也有虽率领却不能得到响应、虽感化却还不能完全使人信服的地方。这就像鲁、郑相邻,而学校的兴废不同,是当地风俗造成的,不能归咎于士君子。崔君寿之,是河间的俊秀之士;二十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先生讲习、请问经义,聪敏而喜爱修养,在乡党中享有声誉。前些年调任安阳,刚到任便邀请师儒,设置讲席,率领郡中子弟拿着经书来请教疑难,众人肃然,知道这里有师道。学宫长期成为废墟和牧场,以前在此任职的人,没有谁经过时询问它,唯独您为此忧戚,急忙辅佐长官,召集工匠、估算费用,振兴颓败、修复毁坏,开辟宫墙,扩建房屋,塑像祭祀先圣先贤;春秋两季岁时祭祀,俎豆等礼器都齐备,进退升降全都合乎礼制。预先列名在长老之中的人,都感叹叹息,没想到盛大的事业如今又能重见。政事将要成就时,那只翩翩飞翔的鸱鸮却有人讥议它做得不好,急忙把它弃置而去,士人舆论都为之惋惜。夀之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闭门讲习,忘记疲倦。过了很久,他才调任广平的宾幕。仲春将要出发,众人在城南为他设宴饯行,有人举杯说:“鲁僖公的教化不能施行于郑侨所办的学校,泮林的歌咏不能超过城阙。您这次去想要兴办学校,恐怕太急了吧?”我说:不是这样。士人做官,要看他心中存有什么志向;等到已经做官,又要看他把什么政务放在首位。他所优先办理的,正是他心中所存的志向。平居时存此志,临事时以此为先,只有有学问的君子才能做到,不能把这种要求寄望于一般人。夀之初次任官、刚开始治理政事时,就能把延揽儒者、兴办学校作为最紧要的事务,这是由他心中所存的志向决定的。因此,他政务中所优先办理的,也正在这里。这正是夀之卓然胜过他人的地方。至于出仕、退处、通达、困顿,都取决于所遭遇的处境,难道能因此阻挠我的志向吗?何况广平土地广大、人口众多,秀异之民汇聚兴起,都有志于道,哪里是安阳可以相比的?我希望您把安阳已经实行的拿来实行,把广平尚未实行的加以推究,广平一定会使自己的长处超过鲁僖公、郑侨和汉文翁,使人说:‘路幕中有一位儒者,所以路的政事都出自经术。’ 这样美好的声誉洋溢四方,主客双方都感到荣耀,岂不是很好吗?至于治理簿书、考核功绩,如果只是逃避旷职的责罚,那是刀笔小吏一类的人都能做到的,不值得用来玷辱您。于是写下这些话为您饯行。送杨善长序 三代盛世时,在田野耕作的是百姓,由学校升进的才是士。士是百姓中的优秀人物,千百人中不过一二人。因此有选士、俊士、造士的名目。由俊士进至造士,德行成就、操行尊高,这才称为进士。君王和几位大臣考察他们的才干能力,授予他们官位,公卿大夫都是从这里选拔出来的。至于府史、胥徒之类,只是庶人在官府中的人罢了。免除他们的赋税,却让他们服侍官长办事;他们所被举用,并不是推荐给君王,怎么能和俊士、造士并列呢?大概是因为上面所尊贵的是士,所以天下士人没有不知道如何使自己尊贵的,风俗淳厚,人才众多,正是采用了这种办法。到了春秋、战国以后,王者的制度日益毁坏,但老成的学者和久负声望的儒者仍能以道自任,不随世俗变化而一同迁改。当时诸侯大国的君主,也知道儒者的可贵,降低身份,竭尽礼数,只怕不能招致他们,难道会用对待众多懂得异术之人的方式来对待他们吗?再往后到了两汉,选举制度虽然与古代不同,但如果不是经术明达、品行修洁,名为儒者的人就不能居于高位。国家的仪表、百姓的师表,就在这些人身上。那些从其他途径进身,或由曹掾的职位升迁的人,不过是管理钱粮、办理簿书,试用他们所长的地方也就到此为止。从此以来一千多年,九流名家并驾争先,而圣人的道、儒者的教化,就像日月星辰高悬天空,清明光洁,万目共同仰望。难道会因为一时屈伸、或被任用或被弃置,就有晦暗明亮、轩昂卑下的变化吗?道如此,教化如此,儒者之所以尊贵,也如此。万钧之重和一羽之轻,决定权在我而不在外物。河间杨善长,世代以儒业为家,中间为了奉养父母,曾在京城试任掾属。不久遭逢风木之悲,因此返回家中。服丧期满后,他想到俸禄不能奉养父母,便舍弃刀笔小吏的鄙业,重新戴起儒冠。乡里因此认为他贤能。一天他来拜访我,详细说明事情的缘故,请求我说几句话,表明他早年向道的诚意。我告诉他说:‘有人离开高树而进入幽谷,您如今舍弃掾职而从事儒业,正所谓走出幽谷而迁登高木,您的立志是好的。虽然立志并不难,坚守志向却很难。我希望您以沉静深厚来持守它,以悠久长远来要求自己,不因荣华利禄而动摇,不因贫困艰苦而改变,不安于卑下浅近。每年通晓一部经书,以此培植根本;听说海内有先觉之士,就一定前往请教所疑,以确定学问的归宿,使自己所具有的东西充实可靠。’ 即使万钟俸禄和轩冕之荣,也不足以牵累他的方寸之心,何况庶人在官府中的俸禄,又哪里值得玷污他呢?
送穆秀之序周子太极图,义理之宗也;邵子先天图,象数之源也。二子发前圣未发之蕴,海宇所共宗仰,人无异辞也。而朱汉上《易表》乃谓穆君伯长得二图于华山,陈希夷氏以太极图授周子,以先天图授李之才,之才传之邵子,则二图乃伯长所传于华山翁者,汉上之语其徴信乎?近世大儒乃谓太极图,周子自得之学,似不以汉上之语为然,盖推尊周邵,不欲汨之于异教,而伯长付授之功,其可没乎?嗟夫!长江大河,行地万里,以趋于沧海,而岷嶓积石,乃其发源所自,江河之大,初不以发源为讳也。盖伯长传之周邵二先生,推而衍之,伯长传其图,二子得其图外之心,由是成《通书》,成《皇极经世》,流衍盛大,以至于今,如长江大河,汪洋浩博,东注于海,而伯长之传则岷嶓积石之发源,有不容废也。穆氏裔孙,少见于南方,余羇寓古瀛,乃得与秀之相识,伯长先生之裔孙也。捧宪檄廵行属郡,洁防自将,端靖无扰,民誉交归。公退之余,坐驿手不释巻,或遇儒生质疑辨惑,亹亹不倦,其学厥有自来,信乎其为伯长之裔孙矣。将还,求余赠行语,余谓秀之:子之职业优矣,子之才具美矣,子之仕进有梯矣。余所望于子者,修明尔祖之学,以显尔祖之道,且以淑尔身,使天下之人知太极、先天二图之所自来,非吾子之当务乎?盖周子《通书》,邵子《经世书》《观物》等书,皆图外之心,而近代晦庵朱子着《太极解义》及《易启防》等书,又所以推明周邵二子之学,其书浩博不可涯,子勉读之,道在是矣。
译送穆秀之序 周子的《太极图》,是义理的宗本;邵子的《先天图》,是象数的源头。这两位先生阐发了前代圣人未曾阐发的深意,天下都共同尊崇仰望,人们没有不同的说法。然而朱汉上的《易表》却说,穆君伯长从华山得到这两幅图,陈希夷把《太极图》授给周子,把《先天图》授给李之才,李之才又传给邵子;这样说来,两图就是伯长从华山老人那里传来的,汉上的话可靠吗?近世大儒却说《太极图》是周子自己获得的学问,似乎不以汉上的话为然,大概是推尊周子、邵子,不愿把他们混同于异教;但伯长传授的功劳,难道可以埋没吗?唉!长江大河流经大地万里,奔向大海,而岷山、嶓冢山、积石山才是它们的发源处;江河虽然浩大,并不因发源处而觉得可讳。大概伯长把它传给周、邵二位先生,二位先生推演发扬它;伯长传下的是图,二位先生得到的是图外之心,于是成就了《通书》和《皇极经世》,流传发扬广大直到今天,像长江大河浩荡广博,向东流入大海;而伯长的传授,就是岷山、嶓冢山、积石山那样的源头,不容废弃。穆氏的后代,少有见于南方的。我寄居古瀛,才得以同秀之相识;他正是伯长先生的后代。他捧持宪司檄文巡视所属各郡,廉洁自守,端正安静,不扰民众,百姓的赞誉纷纷归于他。公务退下之后,坐在驿舍中手不释卷;有时遇到儒生来询问疑难、辨析惑义,他娓娓不倦。他的学问确实有渊源,这足以证明他是伯长的后代。将要回去时,他请求我写赠行之语。我对秀之说:‘您的职务优异,您的才具美好,您的仕进又有阶梯。我所希望于您的,是修明您祖先的学问,以显扬您祖先的道统,并且用来使自身善美,让天下人知道《太极图》《先天图》的来源,这难道不是您应当首先办理的事吗?周子的《通书》、邵子的《经世书》《观物》等书,都是发挥图外之心;近代晦庵朱子所著《太极解义》《易启蒙》等书,又用来推明周、邵二人的学问。这些书浩博无边,您应当努力阅读;道理就在这里了。’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三 宋 家铉翁 撰説塑夫子像説河间古文物郡,为士者笃意内修,不求闻达,往往隐于农工商贾之间,昼治其业,夜课书史,暇则相与聚而讲习,故其气象蔼然,有儒生之风。王润卿其人也。润卿工于塑艺,冠河朔,瀛、保、清、沧大州钜邑,有兴学校,像吾先圣贤者,必得润卿为之,士论乃惬。盖其志虑端慤,有以取重于人,异乎俗工汲汲趋利者矣。吾尝观于浮屠、老子之宫,栋宇翚飞,金碧焜燿,梓人程其技,工人炫其能,莫不盛光景饰竒怪,使观者动心骇目,争投金钱粟帛于地,以此累赀肥身,聨骑结驷而鼎食者多矣。而润卿穷年犹像吾先圣贤以为事,动循规制,不事靡丽,不求赢余。非夫中有所存,岂能若此?充润卿之此心,可以求道于艺乎?何有哉!昔者洙泗之上门人髙弟,朝夕侍夫子函丈,不惟质疑问难以求片言之益,而于圣人容色动作审视而谨记之,不违丝毫。良以道徳气象随事着见,譬之元气之运流行宇宙间,固不可以有迹窥然。不观天体之髙明,地体之博厚,日星之运行,寒暑之推迁,何以识造化之妙乎?子艺于斯,肖圣人之容仪服采,像亚圣、大贤诸子峩冠盛服,列侍左右,防年于兹矣。当其用志专一,肃乎如有见于其位,瞠乎若抠衣趋隅,从于门人户屦之列,义理之心油然而生,有莫知其然而然者。加以存养之功,庶防近道。夫岂与众工论锱铢较优劣乎?子其勉之。澄鉴説人有老而观书忘倦者,或问之曰:“子目力疲乎?”曰:“否。观书以心,不以目。”人有衰而作字弥劲者,或问之曰:“子笔力劳乎?”曰:“否。作字在心,不在笔。”心者,神明之舍,目之视,耳之聴,手之持,足之行,皆受命于此。心者也。心不在焉,视之而不见,书之而不能工,动作起居,皆放纷而无其纪。是故穷理者必澄其源,游艺者必正其本,此学问之道随事而见者也。真定史国卿以风鉴之术游士大夫间,而于绘事亦能造写生之妙,求余为下一转语,持以谒当路者。余语之曰:“善风鉴,观书法也;善绘事,作字法也。吾于二事,毎求之于心,得之于手,应之于目。尔于二艺,亦尝求之于心否乎?”收视敛聴于目力未用之先,则人之形色可得而知矣;沈思周观于笔力未施之顷,则物之情状可得而传矣。是之谓澄源正本,乃书“澄鉴”二字以赠之。“鉴乎,鉴乎,其定而能应者乎!”徳昭字说余始来瀛僦居中城,与郭君舜元为隣壁,遂定文字之交,见其子焉。年方龆龀,挈提左右,头角崭然,余固以异之。长而敏慧,日诵数千言,皆能得其防趣,进进不巳,逺到未可量也。比加冠,命名曰晋,俾余为之字。之余取晋之大象,“君子自昭明徳”之义,字之曰徳昭,而为之説:晋之象,离明出乎地上,渐升乎天衢中,而为昼,皆本体自然之明也。君子观晋之象,而自昭其本有之明,故曰“自昭明徳”,《大学》之“明明徳”,晋之“自昭明徳”,其义一也。人负隂抱阳,钟五行之秀,有诸已,无待乎外者,此徳也。蕴之吾心,虚灵不昧,达之于事,泛应曲当,动与理防,此徳之明也。是明也,固厥初之赋与,贤愚之同徳,而人之闻道有早晩之异,其用功于学有勤惰之不齐,故其事物相接也,目视而耳聴,手持而足行,不能纯乎天理,有时而汨于物欲之累。如离明丽乎太空,容光必照,一为隂翳所薄,其明不能无亏。迨夫翳去明见,本体之虚灵,未尝一息间也。君子自昭其明,亦不过克去物欲之累,复还本体之真,欲净理明吾之得诸天而有诸已者,固自若也。夫子既着其义于《易》之晋,曽子复于《大学》而详言之。《大学》之“明徳”,晋之“自昭”,圣人吃▯为人欲,其求诸已,无待乎外也。我之徳而我自昭之,是之谓自昭。余以徳昭有受道之资,故以是为告。然余所期于徳昭者,又有在也。晋之为卦,诸侯承君之象也,故其彖曰:“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者,康国之侯也。惟其有自昭之明,是以膺三接之宠。然则晋之三接,以明合明,夫岂自外至者哉?徳昭其勉之。公度字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卷三 宋·家铉翁撰说 塑夫子像说 河间是古代文物兴盛的郡,读书人专心于内在修养,不求闻名显达,往往隐居在农、工、商、贾之中,白天经营自己的事业,夜里研习书史,有空便彼此聚集讲习,所以当地气象和美,具有儒生的风貌。王润卿就是这样的人。润卿精于塑像技艺,在河朔首屈一指;瀛、保、清、沧等大州巨邑,只要兴办学校、塑造我先圣先贤像,一定要请润卿来做,士人舆论才满意。大概因为他的志虑端正诚实,能够因此受到人们的敬重,不同于世俗工匠急于逐利。我们曾看到佛寺、老子宫观,栋宇飞檐高耸,金碧辉煌,木匠衡量技艺,工匠炫耀才能,无不极力铺陈光彩、装饰奇异,使观看的人动心惊目,争相把金钱、粮食、丝帛投在地上;靠此积累财产、肥厚自身,联骑结驷、享用鼎食的人很多。但润卿终年仍以塑造我先圣先贤像为事业,处处遵循规制,不追求奢靡华丽,也不求获取余利。若不是内心有所存守,哪里能这样呢?充实润卿这样的心志,难道可以从技艺中求得道吗?哪里有这种道理!从前洙水、泗水之间,孔门弟子中的高足,早晚在夫子身边侍立,不只是询问疑难、求取片言的益处,还仔细观察圣人的容貌、神色、动作而谨慎记下,一丝一毫都不违背。这是因为道德的气象会随着具体事情显现出来,就像元气运行流布在天地之间,本来不能从有形的痕迹窥见它。然而如果不观察天体的高明、地体的博厚、日月星辰的运行、寒暑的推移,又凭什么认识造化的奥妙呢?您在这门技艺上,摹肖圣人的容貌、仪态和服饰,又塑造亚圣、大贤及诸位先儒,让他们峨冠盛服,排列侍立在左右,已经多年了。当您用志专一时,严肃得好像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见了圣人,瞪大眼睛仿佛提起衣裳快步走到一隅,加入门人鞋履交错的行列,义理之心便油然而生,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的感受。再加上存心养性的功夫,或许就接近于道了。难道能同一般工匠计较锱铢、比较优劣吗?您应当努力。澄鉴说 有人年老了仍然读书不知疲倦,有人问他:‘您的眼力疲劳吗?’他说:‘不。读书用的是心,不是眼睛。’有人衰老了,写字反而更加遒劲,有人问他:‘您的笔力劳累吗?’他说:‘不。写字关键在心,不在笔。’心,是精神明察的居所;眼睛的看、耳朵的听、手的拿、脚的走,都受命于心。心若不在这里,看了也等于没看,写字也不能工整,起居动作都会散乱纷杂而没有条理。因此,穷究事理的人一定要澄清源头,研习技艺的人一定要端正根本;这就是学问之道随着具体事情显现出来的道理。真定史国卿凭借观察风采、鉴识人物的技艺游走于士大夫之间,同时在绘画方面也能达到传神写生的妙境,请求我替他再说一层,拿去拜谒当权者。我告诉他说:‘善于观人鉴识,就像研究书法;善于绘画,就像写字。我对于这两件事,总是从心中求取,在手上实现,在眼中验证。您对于这两种技艺,也曾从心中求取过吗?’在眼力尚未使用之前收敛视线、集中听觉,就可以认识人的形貌颜色;在笔力尚未施展之时沉思周详观察,就可以传达事物的情状。这就叫澄清源头、端正根本,于是写下‘澄鉴’二字赠给他。‘鉴啊,鉴啊,莫非是安定而又能应物的吗?’ 德昭字说 我初到瀛州时,租住在城中,同郭君舜元为邻,于是订立文字交往,也见到了他的儿子。孩子当时刚到换牙年龄,牵在身边,头角显露,我本来就觉得他不同寻常。长大后聪明敏慧,每天诵读数千字,都能领会其中的旨趣,持续进步不止,前途远大不可估量。等到加冠,给他取名叫晋,请我为他取字。我取《晋》的大象中‘君子自昭明德’的意义,给他取字为德昭,并为他作说:晋卦的卦象,是离的光明从地上升起,渐渐升到天路中间而成为白昼,这都是本体自然的光明。君子观察晋卦的卦象,自己彰明本来具有的光明,所以说‘自昭明德’。《大学》的‘明明德’与晋卦的‘自昭明德’,意义是相同的。人禀受阴阳,聚集五行的秀美,内在本来就有,不必等待外物,这就是德。蕴藏在心中,虚灵而不昧;贯彻到事情上,普遍应对而各得其宜;行动都合于义理,这就是德的光明。这种光明本来是最初禀受的,贤者和愚者同样具有这种德;但人领会道有早晚不同,在学问上下功夫有勤惰不齐,所以当他同事物接触时,眼睛看、耳朵听、手拿取、脚行走,不能完全合乎天理,有时会被物欲的牵累所蒙蔽。这就像离卦的光明照耀太空,哪怕微小的光线也必定照到;一旦被阴云遮蔽,它的光明就不能不有所减损。等到阴翳消除、光明显现,本体的虚灵并没有片刻间断。君子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也不过是克服物欲的牵累,恢复本体的真实;欲望净化、义理明白之后,我从上天得到并且本来具有的东西,仍然自如如故。孔子已经在《易》的《晋》卦中阐明了这个意义,曾子又在《大学》中详细说明。《大学》的‘明德’和晋卦的‘自昭’,圣人紧要强调的都是人欲问题,都是向自身求取,不等待外物。我的德由我自己来彰明,这就叫自昭。我认为德昭具有承受道的资质,所以把这些告诉他。然而我对德昭的期望还有别的方面。晋卦是诸侯承受君王恩宠的象,所以卦辞说:‘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就是康国的诸侯。正因为具有自己彰明的光明,所以才能承受三次接见的宠荣。既然如此,晋卦所谓三接,是以光明会合光明,哪里是从外面来的呢?德昭应当努力。公度字说
友人李景山之犹子,幼名九,将冠,景山为其孤,也不忍更其名,乃因其旧名而命之曰九畴,字之曰公度,俾余为之发所以名之义。余曰:“美哉子之为是名也!天地之初,隂阳之始,惟九而巳河龙负图,五居中而成九。上古圣人因之画易,象数之原也。其后箕子为武王陈洪范,五皇极居中,八者环之于外而成九。愚意中古圣人因河图之九而成范,以垂法于后代。汉儒以为洛书,非也。盖畴之为九,乃天地民物自然之范,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之要,莫不在是。八者环处于外,皇极居中以统之。皇极者,大中之道也。自君身以至诸侯、卿大夫、士,下及庶民,尊卑殊途,而共由乎皇极之中。为其大也,而名之曰皇;以其中也,而掲之为极。盖自尧舜禹授受以来,厯夏商周,圣圣相授者,此一中也。天下事物至中而止,故名之曰极。近世大儒不取孔安国之説,以皇为君,以极为至极之标凖,谓极乃在中之义,不可指以为中。余深味经防旧説,未为害义,而新説非之过矣。盖极者,中之位也。位之所在,即中之所存。事至中而止,是之谓极。舍中而言标凖,则所谓标凖者,宁可有过不及之差乎?盖八畴列居四方四隅,而皇极居中,如轮之有毂,以其位而毂当为中。毂既居中,则中之所在,乃极之所止,即四方四隅面内之中也。极不为中,则为过髙过大之名,又岂足为万事万物之标凖乎?”景山字其侄曰公度者,日用躬行,随时随事之则,亦积九之所成。学者苟有志于中,其必循度而进。度之所在,即中之所存。畴虽有精粗大小之殊,至于度则无所不齐;至于齐则无所不中。此皇极居中而统八畴之説也。或曰:“畴有九,而以五福终之,其义何居乎?”五行、五事畴所以首也。五行,天所以赋乎我也;五事,人所以修乎天也。视必明,聴必聪,貌必恭,言必从,思必睿。五者皆中。其度而不忒,则随事皆中,无有偏颇,而五福之应随之矣。五福,盖范内之福,由中而来,非自外至者也。《书》所谓「自作元命」,《诗》所谓「自求多福」。刘子曰:「人受中以生,是以有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其命。」皆此义也。余愿公度率尔伯父之诲言,被服礼义,学问诗书,惟度之循,而福与中防逺到,其可量哉!冠礼之祝辞曰:「弃尔幼志,顺尔成徳夀考惟祺,以介景福。」愿为公度诵之。诚甫字说中山,古文物之邦,名儒硕徳,轨辙相望,后进彬然,好学见称于时。张君诚甫,其人也。名徳信,与余相防燕京,求余发扬命字之义。余曰:“子知信而诚在是矣。夫仁义礼智,是为四端。仁得信实,其为仁;义得信实,其为义;礼得信实,其为礼;智得信实,其为智。必实而后能成其徳。故隂阳之有五行,木火金水,必得土而后能成其为用。天一生水,得土而为冬,其数六;地二生火,得土而为夏,其数七;天三生木,得土而为春,其数八;地四生金,得土而为秋,其数九。此隂阳五行之理,而仁义礼智必得信而后能成其为徳,此天道之自然也。子之严君命子之名,盖本于此。师之命字,廼所以终成其义。而术家谓土寄旺四季,非寄旺也。《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而圣人之事也。思诚者,择善固执之者也。夫诚未易言也,而思诚者廼学道君子所当勉也。信所以为思诚地也。择善而固执之,吾子之所当务也。择善之要,惟信而巳先儒尝谓信之一字,自不妄语,入朝思夕思,择善而固执之,随事皆信,廼所以思诚也。夫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必孳孳乎用力于信,然后有以诚乎本然固有之徳。如是而为仁,如是而为义,如是而为礼,如是而为智,皆以信而实之。信在是,则诚在是矣。择善而固执,廼思诚之大端。诚甫其勉焉。”景贤字说赵君景贤求余发明字义,余曰:“子之师命子以字,岂无意乎?”景贤曰:“某名从智,父命之也。师语之曰:‘智有二,良心善性与生俱生,清明内存,事至能应,此贤人君子之智也。机巧辩给,逐物而迁,此众人之智也。尔当从贤人君子之智,勿堕众人之智。字之曰景贤,以是故尔。’”余曰:“子之师所以命子者,尽之矣。余复何云?然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夫所谓徳者,天所以与我,我之受于天而有诸已者也。然是徳也,合而言之为明徳别而言之则为四端:仁也,义也,礼也,智也。而智者,又所以知夫三者,自明其明而有诸己也者,是其为徳贤者与众人同得于天,惟贤者能循其性分之固有,而加之以学问充拓之功,众人有不能然。是故传之首章,援《康诰》之‘克明徳太甲》之‘顾諟明命’,《帝典》之‘克明俊徳而蔽以一言曰:“皆自明也。”
译友人李景山的侄子,幼名叫九,将要加冠时,景山因为他是孤儿,不忍心更改他的名字,于是因旧名给他取名九畴,取字公度,请我阐发这样命名的意义。我说:‘您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美好啊!天地开始、阴阳初生,只有九而已。河龙背负图,五居中央而成九。上古圣人因此画《易》,这是象数的源头。后来箕子为武王陈述《洪范》,五行、皇极居于中央,八项环列于外而成九。我以为中古圣人根据河图之九而制定《洪范》,把法则垂示给后代。汉儒认为这是《洛书》,不对。大概《洪范》分为九畴,正是天地、人民、万物自然的规范,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关键,无不在其中。八项环列在外,皇极居中统摄它们。皇极,就是大中之道。自君王之身直到诸侯、卿大夫、士,下至庶民,尊卑虽然道路不同,却共同遵循皇极之中。因为它广大,所以称为皇;因为它居中,所以把它揭示为极。大概自尧、舜、禹相传授以来,经过夏、商、周,圣圣相传的就是这个中。天下事物达到中而停止,所以称为极。’ 近世大儒不采纳孔安国的说法,把皇解释为君,把极解释为至极的标准,认为极只是处于中央的意义,不能指称为中央。我深深体味经文的旨意和旧说,认为它并不损害经义,而新说非难它却错了。大概极就是中的位置,位置所在,就是中所存在的地方。事情达到中而停止,这就叫极。舍弃中而谈标准,那么所谓标准,难道可以有超过或不及的差别吗?八畴排列在四方四隅,皇极居于中央,就像车轮有轮毂;按照它的位置,轮毂应当就是中。轮毂既然居中,那么中所在的地方,就是极所停止的地方,也就是四方四隅面向中央的中间。极如果不是中,就只能成为过高过大的名称,又哪里足以作为万事万物的标准呢?’景山给他的侄子取字公度,是因为日常亲身实行、随时随事遵循的准则,也是由九畴积累而成的。学者如果有志于中,就一定要循着尺度前进。尺度所在,就是中所存在的地方。九畴虽然有精粗大小的差别,到了尺度这里就没有不齐一的;达到齐一,就没有不合于中的。这就是皇极居中而统摄八畴的说法。有人问:‘九畴以五福作为结尾,这是什么意思呢?’ 五行、五事是九畴之所以列在开头的内容。五行,是上天所赋予我的;五事,是人用来修养以合于天的。看一定要明,听一定要聪,容貌一定要恭敬,言语一定要顺当,思考一定要睿智。这五项都合于中。尺度合宜而没有差错,那么随着每件事情都能合于中,没有偏颇,五福的应验也会随之而来。五福,大概是《洪范》范围以内的福,由中产生,不是从外部来到的。《书》所说的‘自作元命’,《诗》所说的‘自求多福’,刘子说:‘人禀受中而生,所以有礼义威仪的法则,用来安定自己的命。’都是这个意思。我希望公度遵循您伯父的教诲,穿戴礼义,学习诗书,只循着尺度前进,那么福与中相应,前途远大,哪里能够估量呢?冠礼的祝辞说:‘抛弃你幼年的志意,顺从你已经成就的德行;长寿而吉祥,以此承受大福。’愿意为公度诵读它。诚甫字说 中山是古代文化兴盛的地方,名儒硕德接连不断,后来的学子文质彬彬,以好学闻名当时。张君诚甫就是这样的人。他名叫德信,与我在燕京相逢,请求我阐发老师给他取字的意义。我说:‘您知道信,那么诚就在其中了。仁、义、礼、智,是人的四种善端。仁有了信实,才成为仁;义有了信实,才成为义;礼有了信实,才成为礼;智有了信实,才成为智。一定要真实充实,之后才能成就其德。所以阴阳具有五行,木、火、金、水一定要得到土,之后才能成就它们的功用。天一生水,得到土而成为冬,其数为六;地二生火,得到土而成为夏,其数为七;天三生木,得到土而成为春,其数为八;地四生金,得到土而成为秋,其数为九。这是阴阳五行的道理;仁、义、礼、智也一定要得到信,之后才能成为德,这是天道的自然规律。您的父亲给您命名,大概就是取法于此。老师给您取字,就是为了完成这个意义。术数家说土寄旺于四季,并不是寄旺。《中庸》说:‘诚,是上天的道;思诚,是人的道。’诚这种境界,不勉强便合于中,不思索便能获得,从容自然地合乎道,这是圣人的事情。’ 思诚,是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它。诚并不容易说清,而思诚正是学习道的君子所应当努力的事。信,是思诚的基础。选择善道并坚定坚持,是您应当致力的事情。选择善道的关键,只有信而已。先儒曾说,信这个字,就是不说妄语;早晚都思考,选择善道并坚定坚持,遇到每件事都守信,这就是思诚。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一定要孜孜不倦地在信上用力,然后才能使本来固有的德达到诚。这样才成为仁,这样才成为义,这样才成为礼,这样才成为智,都是靠信使它们真实充实。信存在这里,诚也就存在这里了。选择善道并坚定坚持,正是思诚的大要。诚甫应当努力。景贤字说 赵君景贤请求我阐明字的意义。我说:‘您的老师给您取这个字,难道没有用意吗?’景贤说:‘我的名字取自智,是父亲给我命名的。老师对我说:“智有两种:良心善性与生俱来,清明存在于内,事情来到时能够应对,这是贤人君子的智慧;机巧善辩,随逐外物而迁移,这是一般人的智慧。你应当遵循贤人君子的智慧,不要坠入一般人的智慧。因此给你取字景贤。”’我说:‘您的老师给您命名的用意,已经说尽了,我还能够说什么呢?但我想到《大学》的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所谓德,是上天赋予我的、我从上天承受而具有于自身的东西。这个德合起来说是明德,分别说就是四端:仁、义、礼、智。而智又是用来认识那三者、自己彰明自身的光明并使之成为己有的东西。德,贤者和普通人同样从上天得到;只是贤者能够遵循自己本性的固有内容,再加上学问充实扩大的功夫,而普通人不能这样。因此《大学》传的首章援引《康诰》的“克明德”、《太甲》的“顾諟明命”、《帝典》的“克明俊德”,最后用一句话概括说:“都是自己彰明。”’
明其性分之本有,不假外求,夫是之谓自明。学问之道,亦自明其明而巳矣。自余来瀛,今八九年,士之志学而向道者,辱从之游,余亦因是不废其讲习之益。景贤端愿谨恪,业其所业,不汲汲于外骛,余是以识其为受道之器。兹因发明字义,而以《大学》之自明者为告。景贤则扣余以自明之要,余惟格物而致知,子曽子所以述圣师之意,而垂训于后,自明之要也。人之此心,虚灵莹彻,万善毕备,是所谓本然之明也。然非即事即物,孳孳焉究极其理之所存,则本然之明有时而湮汨,所知不逺何以能自明其明,而尽吾心体之用乎?或曰:“物物而格之,将不为玩物丧志者乎?”曰:“否,此格之以其理,理在我,知在我,物至而格之,以尽吾心之用,非求之于外也。”先儒谓读书为格物之事,余谓穷经所以穷理,理穷而物无不格矣。士笃志于道,及年嵗之未迈,率以之三载,日力而通一经,积二十之久,诸经皆通,天下义理触处洞然,吾之知有不致乎?易》之晋,圣人于其象而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易》之「自昭」,即《大学》之「自明」,「自」之一字,最圣贤吃▯为后人处。余为子扁书斋曰:「自明,勉之哉!」晋斋说学问之道,所贵乎见善之明也,用心之刚也。见善明,知之事也;用心刚,行之事也。二者相须而相为用,去一非学也。在《易》大壮之后,继之以晋,既盛壮则必进,物无壮而终止之理也。故夫子于《壮》之大象而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言学者用心之必刚也;于《晋》之大象而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言学者见善之必明也。然用心之刚者,其见善必明;见善之明者,其用心亦必刚。圣人于序卦,着学问之道,学者读《易》之《晋》,而原其明之所自来,必由于《壮》;不惟知之,又有以行之;不惟行之,知之;惟恐其有未尽,二卦所以相为继也。韩君子升,余久要之朋也,笃学而好修,沈静而有立。比年以来,嵗治一经,每经皆能谛详其义,手不释巻,志不外驰,实为受道之器。以《晋》斋名其读书之室,求余为发其义。余尝传《易》释卦义,子升既见之矣。余今所以告子升者,不惟昭《晋》之明,兼有取于《大壮》之刚,为学问之道。凡见善之明者,由用心之刚者也。夫雷行天上,与明出地上,以其象而言,其义固各有所在;然“壮”之必明,“明”之必壮,实相须而相为用者也。天左旋,一日一周;大明与天俱旋,亦一日一周。惟其壮盛健行,是以明丽乎上,洪纎髙下,靡不毕照。以学而言,知之者于行,行之者于知,实非二事也。昔顔子问克己之目,夫子告以“非礼勿视,勿聴,勿言,勿动”,与《壮》之大象其防实同。顔子勇于自克,无复留难,他时洞见道体,卓然如有所立,端自夫用心之刚有以臻之。曽子于《大学》篇首而着其义曰:“在明明徳又引《书》以为之证曰:“皆自明也”,与《晋》之大象义实相符。曽子自明其徳用功恳到,他时优入圣域,亲传道统,千载之绪,实见善之明有以致之。顔曽二子之学,其皆有得于《易》乎?子升用《晋》名斋,盖有志于自昭其明者也。吾必吿之以明刚相须之义,盖以子升孳孳讲习,毎在于《易》,故以余平日所常言者而重为之言,非子升不以是为告也。或曰:卦下之辞有取于康侯,而不及学问之道,何哉?文王所言者,《易》之用也;夫子所言者,《易》之学也。即象以明义,初无以大相逺。盖侯之言,康为坤体故也。学者笃志于道,静厚而専一,亦道中之侯。自康济其一身者也。锡马蕃庶,表其行之无疆也;昼日三接,表其明之不息也。学者进道日新又新,亦犹康侯之防宠膺锡,皆道内所宜有,初不待得之于外而后为荣也。孟子谓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然则蕃庶之锡,三接之宠,皆天爵中事。吾于子升有望焉。约斋説余始北来,从搢绅诸公问河洛道学之传,今有人乎?皆曰:“鲁斋许公,师道之所存也。”其学宗二程先生,务内而近实,北方学者莫或先也。余以使事有防,不得往见。已而自燕徙瀛,公归老覃懐之下,颇识其门人髙弟,言论典刑森然,具有师法。私窃自念,光岳中分,百有余年,而道学一线之绪,至今犹有存者,岂非天乎?而及门之士,又皆勉自树建,尊闻行知,以不坠其师之付托,是可尚矣。靳君士约,从于户屦之后有年于兹,方在弱冠。公字之曰“士约”,因以名其斋,有取“务实近本”之意。士约俾余为之记之,以发扬鲁斋示训之深防。余惟圣门平日教人于“约”之一字,毎亟言焉。有矫时俗之偏尚,而示之以约者,《里仁》篇所言是也。至论道学之全体,言博必反之于约,言约必先之以博,二者不偏废也。
译彰明自己本性中本来具有的东西,不借助外物去寻求,这就叫自明。学问之道,也只是自己彰明自身的光明罢了。我自从来到瀛州,至今八九年,士人中有立志求学、向往道的人,承蒙他们屈尊来同我交游,我也因此没有荒废讲习的益处。景贤端正诚谨,专心于自己的学业,不急切地向外追逐,我因此知道他是承受道的器具。现在借阐发字义,把《大学》所说的自明告诉他。景贤于是追问我自明的关键,我说,穷究事物的道理而达到知识,正是曾子阐述圣师意思并垂训后世的自明要领。人的这颗心,虚灵明澈,万种善都完备其中,这就是本然的光明。然而如果不即事即物,孜孜不倦地穷究其中道理所在,那么本然的光明有时就会被湮没淹浊;所知不深远,又怎么能自己彰明自己的光明,尽量发挥心体的作用呢?有人说:‘一件件事物都去穷究,难道不会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吗?’我说:‘不会。这是按照事物的道理去穷究,理在我,知识也在我;事物来到便穷究它,以尽心的作用,并不是到外物中去寻求。’先儒说读书是格物的事情,我说穷究经书就是穷究道理,道理穷尽,万物就没有不能格知的了。士人专心于道,在年岁尚未衰老时,大抵用三年时间,每天努力通晓一部经书;积累二十年之久,各部经书都能通晓,天下义理触处洞明,我的知识难道还会有不能达到的吗?《易》的《晋》卦,圣人根据卦象说:‘明出地上,晋。’君子因此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易》晋卦的‘自昭’,就是《大学》的‘自明’;‘自’这个字,是圣贤对后人最着力强调的地方。我替您给书斋题写‘自明’,勉励您吧!晋斋说 学问之道,所看重的是明辨善的能力和用心刚强的力量。明辨善,是认识方面的事;用心刚强,是实行方面的事。二者互相需要、互相发挥作用,缺少一个就不能称为学问。《易》中大壮之后接着是晋,既然盛大强壮,就一定要前进,万物没有强壮而终止不进的道理。所以孔子解释《大壮》卦的大象说:‘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这是说求学者用心一定要刚强;解释《晋》卦的大象说:‘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这是说求学者见善一定要明白。然而用心刚强的人,他见善一定明白;见善明白的人,他用心也一定刚强。圣人在《序卦》中揭示学问之道:学者读《易》的《晋》,推究它的光明从哪里来,必定知道是由于《大壮》;不只是认识,还能实行;不只是实行,还能认识;唯恐有所未尽,所以两卦相继而来。韩君子升,是我长久交好的朋友。他笃实好学,喜爱修养自己,沉静而有操守。近年来,他每年研治一部经书,每部都能详尽领会其中意义,手不释卷,志向不向外驰散,实在是承受道的器材。他把自己的读书室题名为‘晋斋’,请求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曾经传授《易》并解释卦义,子升已经见过了。如今我告诫子升的,不只是彰明《晋》的光明,同时也取法《大壮》的刚强,作为求学问的道理。凡是见善明白的人,都是由用心刚强而来。雷运行在天上与光明出现在地上,从卦象来说,意义固然各有所在;然而‘壮’必然明,‘明’也必然壮,实际上二者互相需要、互相发挥作用。天向左旋转,一天运行一周;大光明与天一同旋转,也一天运行一周。正因为它强盛健行,所以光明照耀在上,洪大纤细、高低远近,没有不全部照到的。以学问来说,认识道理的人要落实于行动,实行道理的人要以认识为基础,实在不是两件事。从前颜子问克制自己的条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与《大壮》卦大象的旨意实际上相同。颜子勇于自我克制,不再有任何留难,后来洞见道体,卓然有所树立,确实是由用心刚强而达到的。曾子在《大学》篇首揭示它的意义说:‘在明明德’,又引《书》来作证明说:‘都是自己彰明’,同《晋》卦大象的意义完全相合。曾子自己彰明其德,用功恳切周到,后来从容进入圣人境域,亲自传承道统;千年以来的传承头绪,实在是由见善明白而达到的。颜子、曾子的学问,难道都有所得于《易》吗?子升用‘晋’给书斋命名,大概是有志于自己彰明本有的光明。我一定要把刚强与光明相互需要的道理告诉他,大概因为子升孜孜讲习,每每专注于《易》,所以把我平日常说的话再郑重地对他说,并不是子升不值得这样告诫。有人说:卦辞取意于康侯,却没有涉及学问之道,为什么呢?文王所说的是《易》的应用,孔子所说的是《易》的学问;都是根据卦象来阐明意义,起初并没有很大差别。大概卦辞说侯,是因为康为坤体。学者专心于道,静厚而专一,也就是道中的侯,是自己安康地成就自身的。‘锡马蕃庶’,表示他的行动没有疆界;‘昼日三接’,表示他的光明不息。学者在道上日日更新、不断更新,也如同康侯承受恩宠和赐予;这些都是道中本来应有的,不必等待从外面得到之后才算荣耀。孟子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就会随之而来。那么,繁多的赐马和三次接见的宠荣,都是天爵中的事情。我对您子升是有所期望的。约斋说 我初次北来时,向搢绅诸公询问河洛道学的传承,问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吗?他们都说:‘鲁斋许公,是师道所在之处。’他的学问以二程先生为宗旨,致力于内在修养而接近实际,北方学者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因奉使办事有期限,不能前往拜见。不久我从燕京迁到瀛州,许公回到覃怀养老,我颇能认识他的门人高弟;他们的言论和仪范严整庄重,都具有老师的法度。我私下想,山河分裂已经一百多年,而道学一线的传绪至今仍有保存,难道不是上天的意志吗?至于登门受业的士人,又都努力自我树立,尊重所闻、实行所知,使他们没有坠失老师的托付,这是值得推重的。靳君士约,跟随在许公门下已经多年,如今正当弱冠。许公给他取字‘士约’,他于是用来命名自己的书斋,取的是‘务实近本’的意义。士约请我为此作记,以阐发鲁斋训示的深远意义。我想,圣门平日教人,对‘约’这个字总是反复强调。用它来矫正当时风俗的偏失、崇尚,向人们显示约的道理,《里仁》篇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至于论述道学的整体,谈博必定回归于约,谈约必定先从博开始,二者不能偏废。
盖斯道之大,一本而万殊也,万殊而一致也。大而三纲五常,微而百行万善,诗书易礼之教,性命道徳之原,以至登降揖让之节,应对进退之事,凡见之日用躬行,何莫非道体之着形?不穷之致之,无以探其原;不讲之习之,无以诣其极。是故学问之道,必先之以博,所以博天下之义理而防之于此一心也。既博之而反之于约,所以融天下之义理而贯之于此一心也。顔子之约礼,复之之事也;曽子之守约,守之之事也。子夏早年与于文学之科,至晩嵗语人有所自得,乃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志之笃,思之近,非敛其博而就之于约乎?子贡早年与于言语之科,至中嵗以后,夫子所以告之者,直欲其弃去多识之旧闻,勉希圣学之一贯,不以其既多者之为尚,欲其反之于约也。如人将营居室,致材于山,楩楠豫章,苟可以为吾室之用者,吾致之惟恐或遗,所以博之也。既得其材,则规矩而方圆之,凖绳而平直之,为梁为楹,为桷为榱,小大各适其用,合而成室所以为约也,是道也。博之固难,约之尤为不易。约之乃所以成之也。余尝与士约,邂逅古瀛馆中,见其言论温雅,动作有则,心固异之。已而闻之于人,则知其师友渊源,厥有自来,涵养成就,非一日矣。吾复何以为告?然念理义无穷,心体广大,博之有要,约之有程。其要其程,不在乎他,在乎主敬而巳矣。是故主约者,主乎敬者也;主敬者,主乎一者也。顔、曽、赐商造道,虽有浅深,而所得于圣门者在是。吾意子之师鲁斋,所以拳拳属望于子者,亦惟在是。请以「主敬」二字,伸许公不尽之意,乃书以复之。
译大概这个道理广大无边,却是由一个根本分成万种差别;虽有万种差别,最终又归于一致。大的方面有三纲五常,细的方面有百种行为、万般善行;《诗》《书》《易》《礼》的教化,性命道德的本源,直到升降揖让的礼节、应答进退的事情,凡是在日常亲身实行中表现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道体的显现?不穷究、不推及它,就没有办法探寻本源;不讲习、不实践它,就没有办法达到极致。因此学问之道一定先从博学开始,用来广泛掌握天下的义理,并把它们会聚到这一颗心中。已经博学之后又回归于约,用来融会天下义理,并把它们贯通到这一颗心中。颜子约束自己合于礼,是复归本体的事情;曾子守住简约,是守持本体的事情。子夏早年列于文学一科,到了晚年对人说自己有所心得,便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志向笃实、思考切近,难道不是收束广博而归于简约吗?子贡早年列于言语一科,到中年以后,孔子告诫他,正是要他舍弃过去博闻多识的旧闻,努力向往圣人的一贯之学,不以自己已经知道很多为可贵,而要回归于约。这就像有人将要营造房屋,把木材从山中运来,楩木、楠木、豫章木,只要可以供我的房屋使用,我运来它们唯恐有所遗漏,这就是博。材料已经得到,就用规矩使它成为方圆,用准绳使它平直;有的做梁,有的做柱,有的做椽,有的做瓦桷,各种大小都适合各自的用途,合起来建成房屋,这就是约,也就是道。博学固然困难,归约尤其不容易;归约正是用来成就自身的。以前我同士约在古瀛馆中偶然相遇,见他说话温和文雅,举止行动有法度,心中本来就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又从别人那里听说,才知道他的师友渊源确有来历,涵养成就不是一天之功。我还要告诉他什么呢?但想到义理无穷,心体广大,博学有要领,归约有次序;它们的要领和次序不在别处,只在主敬罢了。因此,以约为主,就是以敬为主;以敬为主,就是以专一为主。颜回、曾参、子贡、子夏达到道的程度虽然有深浅不同,但从圣门得到的正在这里。我想,您的老师鲁斋对您拳拳期望的,也只在这里。请允许我用‘主敬’二字,伸展许公尚未尽说的意思,于是写下来答复您。
志堂说余弟祖仁甫笃学好诗,合毛郑以来诸儒训説而为之折衷,扁读书室曰「志堂」,取义在《虞书》,其用志于诗久之矣,精之矣。书来乃更欲余发扬其义,附于平舟翁题扁之下。祖仁求道之志,老而弥确。余忧患摧折,学殖荒落,不能有所发也。然昔日读诗,深有味于诗序「在心为志」之防,以为在心之志,乃喜怒哀乐欲发而未发之端,事虽未形,防则巳动。圣贤学问,每致谨乎此,故曰「在心为志」。若夫动而见于言行而见于事,则志之发见于外者,非所谓在心之志也。是以夫子他日语门弟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之思,在心之志,皆端本于未发之际,存诚于防微之间。迨夫情动而言形,为雅为颂,为风为赋,为比为兴,皆思之所发,志之所存,心之精神实在于是,非外袭而取之也。序诗者,即心而言志,志其诗之源乎?本志而言情,情其诗之派乎?自心而志,由情而诗,有本而末不汨不迂。盖门人髙弟亲得之圣师而述之于序,非后儒所能到也。是道岂惟诗?圣贤平日讲贯,毎于此而拳拳焉。告子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逐乎外而不由其本者也。孟子辞而辟之,为之説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持其志,毋暴其气。」反复详説,大率以持志为学问据依之地。志足以驭气,动容貌,正顔色,出辞气,何莫非天理之着形?是固心学,而曰「勿求于心」,岂非失之逺乎?诗人之诗,所以嗟叹咏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亦由气统乎志。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非由外也。是故善观诗者,观其辞之洋溢畅达,而知其气之充周;观其辞之雅正温纯,而知其气之安定;观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而知其气之循轨而有节。由学问操存,有以主乎其内也。《诗序》《孟子》,其相为发明欤?或语余曰:「若子所言志一而巳其发也乃有多歧之异,何哉?」曰:「志乎道徳者,在心。」之志也,伊、傅、周、召、顔、曽、思、舆,隐见不同,而其志乎道徳则无不同也。彼志乎功名,志乎富贵,则管、晏、申、商之所谓志,中无所守,沦而入于他歧者也。所贵在心之志,操之而存,如水之有本,自源徂流,行地万里,一本而巳溢而为潢污,别而为沟渎,是岂水之正哉?余昔与祖仁俱侍先君,周游四方,过庭讲习,一在义理,毎见祖仁读书,多密察之功,遇事有素定之画,尝期之以前辈事业,而余也迂拙,自信恪守绳尺之外无他。中年因读礼,采《内则》名篇之义,命堂曰「则」,尝语祖仁:「我则其则,子志其志。持是自见于世,何行而不可乎?」自尔以来,沈埋州县,垂四十年。晩嵗有位于朝,大厦告倾,栋折楹摧,非一木可支。余以国事见驱而北,祖仁避地入闽,别去八九年,穷困百罹,未尝一日废书也。比闻祖仁更用功于《易》,著论成编。余自燕以来,瀛卒春秋旧业,成集传三十巻。以为《春秋》者,圣人见志之书,《易》为天下事物之凖。志之所至,则亦至焉;则之所止,志亦在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何志而非则之所存?《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何则而非志之所在?吾兄弟虽衰迈日侵,不复有意当世,犹能以既老之识,从事于经,尚庶防托圣言以垂不朽乎?昔坡颍弟兄,感夜牀风雨而兴防合不偶之悲,今吾与祖仁南北相望,万里寒饥疾惫之弗恤,而汲汲于道,惟恐失之,是固常情所迂,而吾徒暮年,舍此复何所事乎?风雨凄凄,鸡鸣喈喈,自今益知所以自勉,乃书此复于祖仁。甲申正望,某书于古瀛归洁道院。心斋説余丱角时,受学于梁山贾齐乡先生,不以余为童稚未有知,每为具道心性命之大指,且曰:“学问之道,能自有所得,夫然后自信而无所疑。未能自有所得,而信他人之言以为自已之得,徒学也。”余具记其语,不敢忘。自是以来,周游四方,请益于当世大老。派系之自武夷出者,虽诲诱谆谆不倦,而余犹有疑也。独于梁山先生在宿昔所言,涵泳省索,由少而壮而老,服膺弗失。虽不敢自以为有所得,而笃信之无所疑也。嵗在癸亥,余年半百,始定学问之指归,着《心原》《性原》《春秋》《易纲领》,以述其中欲言者,独与子侄讲之家庭,亦有賔朋久要,时时相过,辨讹订惑。于义理大端,始而知所疑,中而释所疑,最后涣然粗若有省。毎自念梁山先生所言自得而自信者,庶防在是乎?方将加以静存之功,益求其所未至。
译志堂说 我的弟弟祖仁甫笃志求学,喜爱《诗》,汇合毛氏、郑氏以来各位儒者的训说而加以折衷,把读书室题名为‘志堂’,取义于《虞书》;他在《诗》上用心已经很久,也已经精深了。他来信又希望我阐发其中的意义,附在平舟翁题写匾额的文字之后。祖仁求道的志向,年老后更加坚定。我被忧患摧折,学业荒疏,不能有所发挥。然而从前读《诗》时,我对《诗序》‘在心为志’的意义很有体会,认为存在于心中的志,是喜怒哀乐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的端绪;事情虽然还没有显现,端绪却已经发动。圣贤的学问,每每对此极其谨慎,所以说‘在心为志’。如果已经发动而见于言语行动、显现于事情,那就是志在外部的表现,不是所谓存在于心中的志了。因此孔子后来对门下弟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无邪的思,是存在于心中的志,都是在尚未发出之时端正根本,在细微之处存守诚意。等到情感发动、言语形成,成为雅、颂,成为风、赋,成为比、兴,都是思的发出、志的存留,心的精神确实就在其中,并不是从外部袭取而来。作《诗序》的人从心来说志,志大概就是诗的源头吧?依据志来说情,情大概就是诗的支流吧?从心到志,由情到诗,有根本而到末流,既不混乱,也不迂曲。大概孔门高弟亲自从圣师那里得到这种道理,记述在《诗序》中,不是后世儒者所能达到的。这种道理难道只适用于《诗》吗?圣贤平日讲习贯通,总是对此拳拳在心。告子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这是追逐外部而不从根本出发。孟子驳斥并批评他,解释说:‘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东西。守住你的志,不要暴乱你的气。’反复详细说明,大都把持守志向作为学问所凭借的根基。志足以驾驭气,因而使容貌有动、颜色端正、言辞声气发出,哪一样不是天理的显现?这本来就是心学,却说‘不要从心中求取’,难道不是差得太远了吗?诗人作诗,所以叹息咏唱,甚至不知不觉手舞足蹈,也是由于气受志统领。喜怒哀乐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并不是来自外部。因此善于观诗的人,看到诗辞洋溢畅达,就知道作者的气充沛周流;看到诗辞雅正温纯,就知道作者的气安定;看到快乐而不过度,悲哀而不伤痛,有怨而不愤怒,就知道作者的气循规蹈矩而有节制。这都是由学问和操守存养而来,使内在有主宰。《诗序》和《孟子》,难道是在互相发明吗?有人对我说:‘照您所说,志只有一个,但它的发出却有许多分歧和差别,这是为什么呢?’我说:‘志向道德的志,是存在于心中的志。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颜子、曾子、思、舆,显现或隐微虽不相同,但他们志向道德却没有不同。那些志向功名、志向富贵的人,如管仲、晏婴、申不害、商鞅所说的志,内心没有守持,沉沦而进入其他歧途。可贵的是心中的志,持守它使它存在,就像水有源头,从源头流向下游,流过大地万里,根本只有一个;后来泛滥成为池泽污水,分流成为沟渠小水,这难道还是水的正常状态吗?我从前同祖仁一起侍奉先父,周游四方,接受庭训讲习,始终以义理为主。常常见祖仁读书,有周密观察的功夫,遇到事情也有预先确定的谋划;我曾期望他成就前辈的事业,而我自己迂拙,只相信谨守规矩之外别无其他。中年因为读《礼》,采《内则》名篇之义,把堂题名为‘则’,曾对祖仁说:‘我遵循我的准则,你立定你的志向。坚持这样在世上立身,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从那以后,我沉埋于州县之间,已经将近四十年。晚年有人身居朝廷,高大的厦屋将要倾覆,栋梁折断、楹柱摧毁,并非一根木头能够支撑。我因国事被驱逐北行,祖仁也避乱进入闽地,彼此离别八九年,困穷多难,却没有一天荒废读书。近来听说祖仁更加用功于《易》,已经著成论说。自从我离开燕地以来,仍从事《瀛》书的《春秋》旧业,完成了《集传》三十卷。我认为,《春秋》是圣人显明心志的书,《易》是天下事物的准则。心志所达到的地方,准则也达到那里;准则所止的地方,心志也在那里。《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事迹,哪一件不是心志所存、准则所体现的呢?《易》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哪一条准则不是心志所在呢?我们兄弟虽然日渐衰老,不再有意于当世,却还能够凭借老年的见识从事经学,或许还能依托圣人的言语而流传不朽吧?从前苏轼、苏辙兄弟因夜里同床听到风雨声,而产生人生不偶、世事难遇的悲感;如今我和祖仁南北相望,相隔万里,寒冷、饥饿、疾病、疲惫都不顾,只急切地追求道,唯恐失去它。这本来是世俗常情所认为迂阔的事,但我们到了晚年,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风雨凄凄,鸡鸣喈喈;从今以后,我更加懂得了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于是写下这些话答复祖仁。甲申年十五月圆之日,某在古瀛归洁道院书写。《心斋说》我年幼时,在梁山贾齐乡先生门下受学。先生不因我年幼无知而轻视我,常常详细讲述心、性、命的大旨,并且说:“求学问的道路,能够自己有所获得,然后才能自信而不疑惑。还不能自己有所获得,却把别人的话当作自己的所得,只是徒然学习罢了。”我完全记住了他的话,不敢忘记。从那以后,我游历四方,向当时的名公大儒请教。那些学派源自武夷的人,虽然谆谆教诲、诱导不倦,我却仍然有所疑惑。唯独对于梁山先生早年所说的话,我反复涵泳、省察、探求,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一直信奉而不失。虽然不敢自认为已经有所获得,却坚定相信而没有疑惑。癸亥年,我年过五十,才确定了学问的归宿,著成《心原》《性原》《春秋》《易纲领》,用来阐述自己想说的内容;只是同子侄在家中讲论,也有老朋友时时来访,辨正讹误、订正疑惑。对于义理的大端,起初知道自己有什么疑问,中途解释了这些疑问,最后豁然开朗,粗略地好像有所省悟。我常常想到梁山先生所说的“自己有所获得而自己相信”,大概就在这里吧?现在正要再加上静心存养的功夫,进一步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
防国有大难,余坐抗议不挠,牵聨北行,留滞积年,旧业顿荒,故交尽隔。巳乃自燕徙瀛地,近中原,士有志于道者不鄙而辱临之。于是记忆旧闻,勉揩病目,手萃成编,相与共学。李君茂实,是邦之秀也,从余最久。于余平日言论,叩颠末,穷幽渺,辨质不嫌十反,必求无所底滞而后释。盖以学为嗜者也。余衰老日益甚,讵意飘流异方,乃得见此美才英质,笃信内守而不悖如茂实者,其进于道岂可量哉?余孤陋寡闻,不能有益于君,而拳拳爱助不能自巳,乃出其二十年间心性命之业,见诸论难而有成説者,手以授君,而重为之言曰:“夫心非身外物也,天所以与我,我之得于天而有诸已者也。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希之以其心也。存之而存,正之而正,养之而定,贯之而一,融之而妙,是之谓心学。心之外无他学也。”《易》六十四卦,彖象系辞文言,圣人心法之见于经者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圣人心法之见于事者也。后儒以卜筮而求《易》,以史传纪载而求《春秋》,此最説经之大弊。余尝着《春秋传系辞文言解》,义务革除二弊,以昭圣人心术之精微。茂实于余《之春秋》既信之而不疑,于余《易》解义,犹未觌其全防。当以此为告。盖穷经者,心圣人之心者也。于《易》《春秋》,而知圣人心法之所在,则道之全体大用可得而知矣。是之谓心学,心之外无他学也。吾师尝有言:心如明鉴,悬空有象毕照,而蚀之者有三:辞章绮丽而好之,一蚀也;外物纷华惑而入之,二蚀也;异端末流以空虚为至道,慕而恱之,三蚀也。逺彼三蚀,保此一真心在是矣。心在是,则道在是矣。乃书“心斋”二字遗君,致余期望逺大之意。云茂实勉之。稽古斋説髙阳隂振之以稽古名斋,余过而问焉曰:「士莫不以稽古为尚,而志之所趋有弗同也。志功名者稽其成,志学问者稽其程,志典章文物议论政事者稽其巳往之废兴。大率考古订今,求为有用,非以独善此身也。子亦有志于此乎?」振之砉然而笑曰:「吾隐者也,奚用之可致?吾授徒于乡,冠者童子从吾游,常数百人。朝夕所稽,皆六艺之言与夫训诂传注之辞。诸生有问,依古为对,其非古者有未暇言也。少尝治易,以分蓍布卦为事。人有以是来扣,据经而答,其非经者有不能知也。吾所谓稽古如是而巳矣。尝闻汉儒有受宠王庭,退而陈其车服之美,自矜耀以为稽古之力者,吾浅之而不敢慕也。」余闻君言矍而作曰:「子立志如此,异乎人之为稽古矣。然愿有以告夫古一也,而有中古焉,有上古焉。泝洙泗而上,迄于夏商之世,是为中古。泝尧舜而上,迄于轩羲之世,是为上古。道之大原由是而出,至于今几万年。学士大夫所为稽古,此而已。然而上古之上复有古焉,非书传之所纪,无语言文字之可稽,则所谓义理之原先天地而生者也。宇宙之初,人物之始,书虽未形,理则已具。迨夫河龙负图,洛▯出书,隂阳分而五行列,易于是乎有象。易之有象,以图书而为古者也。图之九,书之十,以太极而为古者也。冲漠无朕者,太极之本体,而隂阳五行之理之象实具于其间。古之上复有古,此易之原也。子分蓍布卦,因变以求易,后天学也。即象数之可稽者,而原易理之所从来,则先天之学,画前易也。万殊而一理也,万古而一心也,千万人而一致也。即心以悟易,即易以求道,由后天而窥先天之蕴,即有象而悟无象之奥,则古之上复有古,所谓易理之原者可得而知矣。」振之明于易,有静守之功,筮虽竒中,而志存学古,不以是名家也,故吾乐以先天画前。之易为君告,是所谓稽古之能事,余与君皆当勉焉。勉堂说由典谟而后,君臣交相警戒,惟一“懋”字,“懋”所以勉也。自洙泗以来,圣贤所以启廸后进,作成人材,惟一“勉”字,“勉”所以懋也。“懋”之义大矣,“勉”之义精矣。帝王之世,非有怠于事者,孜孜警告,惟曰“懋”哉。圣人之门,非有惰于学者,而谆谆训饬,惟曰“勉”哉。“懋”从心,欲其笃志而无怠也;“勉”从力,欲其自力而罔懈也。“懋”与“怠”,“勉”与“懈”,常相为对,出乎此则入乎彼,是以帝王圣贤以是为训告之先务,欲人之无怠于事,勉进于学也。夫子于《干》之大象而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其义又益大益精矣。天运于上,日月星辰系焉,或一日而一周,或一月而一周,或一嵗或累嵗而一周,运行有常,晷刻无爽,春秋冬夏相为循环者,大化生生不息之功也。学者学为圣人,自十五志学至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充而至耳顺心从之境,亦自强不息而已矣。
译国家遭逢大难,我因坚持抗议而被牵连押往北方,滞留多年,旧日的学业顿时荒废,旧交也全都隔绝。后来我从燕地迁到瀛地,接近中原,凡是有志于道的士人,都不嫌弃我,屈尊来访。于是我追忆旧日所闻,勉强擦拭病眼,亲手汇编成书,与他们共同学习。李君茂实,是本地的秀异之士,跟随我最久。对于我平日的言论,他追问始末,穷究幽微,即使反复辨析十次也不嫌烦,一定要寻求到毫无滞碍才停止,因为他把求学当作嗜好。我日渐衰老,哪里料到漂泊异乡,竟能遇见像茂实这样美好的才质,坚定信守、内心自守而不违背的人;他在道上的进步,哪里可以估量呢?我孤陋寡闻,不能对君有所帮助,但拳拳爱护、愿意帮助他的心不能自已,于是拿出二十年间关于心、性、命的学业中,经过论辩而形成定说的内容,亲手交给君,并郑重地对他说:“心并不是身体之外的事物,而是上天给予我的东西,是我从天那里得到而据为己有的东西。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都是用自己的心去追求的。存养它,使它得以存;端正它,使它得以正;涵养它,使它得以安定;贯通它,使它归于一;使它融会而达到精妙,这就叫心学。心之外没有别的学问。” 《易》的六十四卦、彖辞、象辞、系辞、文言,是圣人心法显现在经文中的内容。《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是圣人心法显现在事迹中的内容。后来的儒者用占卜来求索《易》,用史传记载来求索《春秋》,这是解释经书最大的弊病。我曾著《春秋传系辞文言解》,务求革除这两种弊病,以彰明圣人心术的精微。茂实对于我的《春秋》已经相信而没有疑惑,对于我解释《易》的义理,却还没有完全见到其中的要旨,应当把这些告诉他。穷究经书的人,就是要体会圣人的心。对于《易》和《春秋》,如果知道圣人心法所在,那么道的全体和大用就可以知道了。这就叫心学,心之外没有别的学问。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心如同明亮的镜子,悬在空中,万象都能照见;但能侵蚀它的有三种东西:喜爱华丽辞章,是第一种侵蚀;外界纷华的事物迷惑而进入内心,是第二种侵蚀;异端末流把空虚当作最高的道,羡慕并喜爱它,是第三种侵蚀。远离这三种侵蚀,保全这一颗真实的心,就在于此。心在这里,道也就在这里。因此写下“心斋”二字赠给你,以表达我深远而宏大的期望。茂实,希望你努力。《稽古斋说》高阳人阴振之以“稽古”为书斋名,我经过那里,便问他说:“士人没有不把稽考古事看作重要的,只是志向所趋不同。志在功名的人考察古人的成就,志在学问的人考察古人的学业进程,志在典章文物、议论政事的人考察过去的兴废。大致都是考察古事、订正今事,求其有用,并不是为了独善自身。你也有这样的志向吗?”振之突然大笑说:“我是隐士,哪里需要求取这些功用呢?我在乡里教授学生,成年人与童子跟随我学习,常有几百人。早晚所稽考的,都是六艺的言语以及训诂、传注的文字。学生有来询问的,我依据古书回答;不合于古书的,便没有时间谈论。年轻时我曾研究《易》,只是以分蓍草、布列卦象为事。有人因此来向我请教,我依据经文回答;不是经文所载的,我便不能知道。我所说的稽古就是这样罢了。我曾听说汉代儒生有人受到朝廷宠幸,退朝后陈列车服的华美,自我夸耀,把这些说成稽古的力量;我认为这种见识浅薄,不敢羡慕。”我听了你的话,惊异地起身说:“你的立志如此,这同一般人所说的稽古不同。然而我愿意告诉你:古代是一个概念,其中有中古,也有上古。沿着洙水、泗水向上追溯,直到夏、商时代,这叫中古。” 向上追溯尧、舜以前,直到轩辕、伏羲时代,这叫上古。大道的根源由此产生,到现在已经将近几万年。学士大夫所说的稽古,也就到这里为止。然而上古之上还有更古的时代,不是书传所记载的,也没有语言文字可以稽考;这就是所谓先于天地而产生的义理根源。宇宙开始之时、人物产生之初,书籍虽然还没有形成,义理却已经具备。等到黄河龙马背负河图、洛水神龟出现洛书,阴阳分判、五行排列,《易》于是有了卦象。《易》有卦象,是以河图洛书为古;河图之九、洛书之十,是以太极为古。空寂无形、没有任何征兆的状态,是太极的本体,而阴阳五行的义理和形象实际上都具备其中。古代之上还有更古的时代,这就是《易》的根源。你分蓍草、布列卦象,依据变化来探求《易》,这是后天之学。即使考察可以稽考的象数,进一步追溯《易》理的来源,则是先天之学,是画卦以前的《易》。万般差异归于一个义理,万古归于一颗心,千万人归于同一至理。即从心来领悟《易》,又通过《易》来求道;由后天去窥见先天的蕴藏,由有形卦象领悟无形的奥妙,那么就能知道古代之上还有更古的时代,也能知道所谓《易》理的根源了。” 振之通晓《易》,有静心守持的功夫;他占筮虽然屡有奇验,却立志于学习古道,不凭此自立门户。因此我乐意把先天、画卦以前的《易》告诉你。这就是所谓稽古所能做到的极致,我和你都应当努力。《勉堂说》从《典谟》以来,君臣彼此相互警戒,只有一个“懋”字;“懋”就是勉励。自洙水、泗水以来,圣贤用来启发后进、造就人才的,也只有一个“勉”字;“勉”就是懋勉。“懋”的意义广大,“勉”的意义精微。帝王时代,并不是有谁懈怠于政事,而是孜孜不倦地相互警告,总说“懋”啊。圣人门下,并不是有谁懒惰于学习,而是反复训诫,总说“勉”啊。“懋”字从心,是希望人意志坚定而不懈怠;“勉”字从力,是希望人自我努力而不松懈。“懋”与“怠”、“勉”与“懈”常常相对,走向这一边就会进入另一边,所以帝王圣贤把这些作为训诫的首要事务,希望人做事不懈怠,在学习上不断努力。孔子在《乾》卦《大象传》中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而不停止。”它的意义就更加广大、更加精微了。天体在上运行,日月星辰都系属于其中,有的一日运行一周,有的一月运行一周,有的一年或累年运行一周;运行有常,分秒没有差错,春夏秋冬循环往复,这是天地大化生生不息的功效。学习成为圣人的人,从十五岁立志学习,到三十岁立身,到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耳顺,充实自己而达到耳听即明、内心顺从的境界,也不过是自我奋发而不息罢了。
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自强所以不息也。或曰勉强而行,乃困知之事,天分髙明者无待于勉,是不然。学道以力行为贵,知而不能行,行之而不能力,惰于自勉者也。顔子亚圣也,其喟然之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叹圣道之大而难攀也。又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则勉强力行,必期于得而不能自巳也。故三千之徒,圣人独许顔子以好学,惟其好之也笃,而后求之也勤,勉之也至。是知一“勉”之功,乃圣贤所以自强不息也。平阳郑君通甫,久客古瀛,一日来访,以《易经》大纲领为问,余知其笃学好修,将以予之所学从君商确焉。曽未几日,通甫忽以省亲告归,乃曰:“昔常禀学于乡曲老先生,以‘勉堂’二字题其读书处,愿公为我发扬其义。”余语之曰:“子扣我以《易》,吾将有以吿子,而子乃动归欤之兴,吾今欲为子勉舎,读《易》之外他无以为言矣。”夫《易》,性命道徳之蕴,四圣所传,此心而已,此道而巳后儒断之以卜筮,杂之以术数。蠧乎易者也,余所着纲领,子既见之,愿加以玩索之功,苟有疑焉,还以砭我,吾与君以易道相勉,不亦善乎?然则是勉也,吾与君共之,遂书以为赠。恕斋説人受中以生,其本心之所以根柢万善而希圣希贤者,曰仁而已。仁道至大,未易名言,而恕之一字,则圣门平日教人以求仁之方,由恕而仁,涂辙正大,脉理融彻,用功之久而仁在是矣。子贡尝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勿之为言,遏絶私欲,不使有萌,则恕之在我,日以充而仁不逺矣。他日,子贡又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则告之曰:“赐也,非尔所及也。”盖子贡自以为有得于仁,而夫子惟许之以恕,所以勉其进而几乎仁也。芦川李君,资夫乡之徳人,余在瀛久,稔其髙誉而未及识也。一日,友人有▯此轴见示者,则知君年逾七袠,通经学古,动作谦礼,乃实践之君子,其积功于恕,由壮暨老,已造为仁之地位,非初学之士所浅窥也。故余以圣门由恕践仁者而为君告。盖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所以散见乎万形者也。人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故是心之恕,发达乎事物之间,惟公惟溥,广大而纯一,皆其本然固有之善,随事而见者也。但心交乎外,有时而蔽于物,则公者梏于私,广大者梏于隘狭,而本心之徳不能推以及人,则去仁于是乎始逺矣。譬之渉千里之途,仁则其所欲止之处,恕则通都大逵,由之必可以至于仁。然非识之精,行之力,则是途也,虽车辙所必由,有时而榛塞,将滞碍而不得通。何者?私欲为之蔽,由乎恕而未及乎仁也。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而言强,见其用力之难,勉勉朝夕,然后能至于所止。余昔所闻于师而用力于恕者,敬题于诸贤之后,幸有以教之。笃信斋说交友之道,以信义为本。信义着于平居暇日,人皆可能也。至于处患难,临死生,而义形于色,信着于事,若金石之弗渝,是当于古人中求之,而不可望于薄俗也。予周游海内,嵗行五周,所与缔交数千百人。就其中,相从之久,相知之深,殆不十数。平居无事,握手论心,期嵗寒,不忍负。及余身履患难之境,十更寒暑,困苦千状,莫有能走一乘之使,存问生死,少见朋友之谊者。况望其如巢元修,徒歩海南,谒二苏公,冒瘴疠,濵九死而不顾者乎?余在瀛,追想前事,每叹风俗薄恶,友谊凋丧,遽至于是。然亦自咎其取友之非其人也。或谓余曰:“吾里则异于是,有殷君玉者,笃厚尚义,有古人之风。其友张生殁,无以为▯,君为之葬。既葬,其妻改适,有子幼穉,依君以食。俄而以疾失明,君抚之曰:‘汝不天,丧尔明,他年壮大,何以奉承祭祀,供给嵗时?殆将为沟中之瘠乎?’吾为尔忧之,不能置也。乃为之办束脩礼,使之从河间刘巨川学易占。久而尽得其业,游行闾里,卜者竞趋家事,复振如厥父存时。殷君乃释然自喜曰:‘吾今而后,无愧吾亡友于地下矣。’若君者,岂不足以愧薄俗之弃义者乎?岂非行人之所难乎?”相与嗟赏不能已。时犹未识君也。居久之,君来见,则粹然一儒生。坐语良久,又知其通诗书、论语、孟子,闭户自饬有年矣。然后知殷君所以能笃朋友之谊,自平日讲习中来。古语云:“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又曰:“使死者复生,而生者无愧于死者,夫然后不食其言。”若殷君可谓不食其言矣。充君之信,以是求道,如乘驷乘行千里之险,輗軏既具,何行而不达乎?尚勉之哉!乃书“笃信”二字以遗之。实斋说
译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自强就是为了不停止前进。有人说,勉强自己去实行,是困知勉行之人的事情;天资高明的人不需要勉励。这是不对的。学习道理以竭力实行最为可贵,知道了却不能实行,实行了却不能努力,是懒惰于自我勉励。颜子仅次于圣人,他曾感叹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固。”这是感叹圣道广大而难以攀登。他又说:“已经竭尽我的才能,却好像仍有高峻突出的东西立在那里。”可见勉强自己、竭力实行,必定要期望有所获得,不能自己停止。所以三千弟子中,圣人唯独称许颜子好学,正因为他爱好得深厚,随后求取得勤奋,勉励自己达到极致。由此可知,一个“勉”字的功夫,就是圣贤用来自强不息的途径。平阳郑君通甫,长期客居古瀛。一天来访,拿《易经》的大纲领来询问;我知道他笃志学习、喜爱修养,正要把自己的学问同他商量。没过几天,通甫忽然以探望父母为由告归,于是说:“从前我曾在乡里向老先生求学,把‘勉堂’二字题在读书处,希望您为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对他说:“你向我询问《易》,我正要有所告诫;可是你却忽然产生归去的兴致。我今天想为你勉励的,除了读《易》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易》包含性命道德的深奥义理,是四位圣人传下来的,归根到底只是这一颗心、这一条道而已。后来的儒者把它割裂成占筮,又混杂进术数,这是蛀蚀《易》的人。我所著的《易》学纲领,你已经看过了,希望再加上玩味探索的功夫;如果有所疑问,就回来批评我。我和你以《易》道彼此勉励,难道不是好事吗?既然如此,这就是勉励,我和你共同实行它,于是写下来作为赠言。《恕斋说》人禀受中和之气而生,他本心能够成为一切善的根基、使人希望成为圣贤的东西,只有仁而已。仁道极其广大,不容易用语言说明;而“恕”这个字,是圣人门下平日教人求仁的方法。由恕达到仁,道路正大,脉理融通贯彻;功夫用得久了,仁就在其中。子贡曾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实行,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不要”的意思,是遏止断绝私欲,不让它萌发;这样,恕在自己身上就会日益充实,而仁也就不远了。另一天,子贡又说:“我不愿意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孔子便告诉他:“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子贡大概自以为已经在仁上有所获得,而孔子只以恕来肯定他,是为了勉励他继续进步,以接近仁。芦川李君,是乡里有德之人。我在瀛地很久,早已熟知他的高尚声誉,却还没有机会相识。一天,朋友有人携带这幅字轴给我看,我才知道李君年过七十,通晓经学、学习古道,举止谦逊合礼,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君子。他在恕上积累功夫,从壮年直到老年,已经达到仁的境界,不是初学者所能浅见的。因此我以圣人门下由恕而实践仁的道理告诉他。仁,就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是它分散显现在万物形体之中的表现。人得到天地生物之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这颗心的恕,发显在事物之间;它公正而广大,广大而纯一,都是本来固有的善,随着所遇之事显现出来。然而心同外物接触,有时会被外物遮蔽,于是公正被私欲束缚,广大被狭隘束缚,本心的德性不能推及他人,离仁也就从这里开始远了。譬如走千里路,仁是想要到达并停留的地方,恕是通往那里的大道,沿着它走一定能够到达仁。但如果认识不精、实行不力,这条路虽然是车辙必经之处,有时也会被荆棘堵塞,停滞而不能通行。为什么呢?因为被私欲遮蔽,只走到了恕,还没有达到仁。孟子说:“努力实行恕,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恕前面说“强”,可见用力之难;必须早晚勉励不懈,然后才能到达所要止息的地方。我过去从老师那里听闻、并努力实行恕道,恭敬地题写在诸位贤者之后,希望有人能够教正我。《笃信斋说》交友之道,以信义为根本。信义表现在平日闲暇之时,人人都可能做到。至于身处患难、面对死生,而义气显现在脸色上、信用落实在事情中,像金石一样不改变,这种人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不能指望于浅薄的世俗。我周游天下,一年行遍五周,所结交的有几百上千人。其中相处长久、相知深厚的,大概不到十几人。平日无事时,握手谈心,约定共同经受岁寒,我不忍心辜负他们。等到我亲身陷入患难,经历十次寒暑,遭受各种困苦,却没有人能派一个使者来,问候我的生死,稍稍表现朋友的情谊。何况还能指望他们像巢元修那样,徒步前往海南,拜见苏轼、苏辙二位先生,冒着瘴疠,临近九死也不顾惜吗?我在瀛地,追想往事,每每感叹风俗浅薄险恶、友谊凋零丧失,竟到了这种地步。但我也责怪自己交友不择其人。有人对我说:“我们乡里的情形却不同,有个殷君玉,忠厚崇尚义气,有古人的风范。他的朋友张生去世,无钱安葬,殷君替他安葬。安葬以后,他的妻子改嫁,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依靠殷君供养。不久孩子因病失明,殷君抚慰他说:‘你命运不好,失去了视力,将来长大后,靠什么奉行祭祀、供给岁时的费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恐怕将要成为沟中的枯骨吧?我替你忧虑,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替他准备束脩之礼,让他跟随河间刘巨川学习《易》与占卜。过了很久,他完全学成了这门技艺,便在乡里游走,求占的人争相到他家来;他的家业又恢复兴盛,像他父亲在世时一样。殷君这才释然自喜,说:‘从今以后,我在地下就没有什么可惭愧于亡友的了。’像殷君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使抛弃义气的浅薄世俗感到惭愧吗?难道不是世人难以做到的吗?”我们一起赞叹欣赏,不能停止。当时我还没有认识殷君。过了很久,殷君来见我,原来是一个纯粹的儒生。坐着交谈了很久,我又知道他通晓《诗》《书》《论语》《孟子》,闭门自我修养已经多年。这才知道殷君能够笃守朋友之谊,是从平日讲习学问中来的。古语说:“经历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又说:“使死者能够复生,而生者对死者没有愧疚,这才是不食自己的诺言。”像殷君,可以说是不食言了。充实你的信用,用它来求道,就如同驾着四匹马的车行经千里险路,车辕、车衡都已经完备,还有什么道路不能到达呢?还要努力啊!于是写下“笃信”二字赠给他。《实斋说》
天以隂阳五行化生万物,人得之以为性者一实理也。圣人因性中固有之善而修之以为教,仁义礼智之大端,君臣父子之大伦,皆实理之得于天者也。士君子践圣贤之言,学其所学,事其所事,由格物致知以至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以至治国平天下,皆实理之修于身,实学之致于用者。有此实则必有此效,岂空言哉?吾夫子生知而天纵,其示人以为学之渐次,必曰十五志学,三十而立,以至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歩歩践实,以造于从心不逾矩之地,正欲后人向实地上渐次而进,如九层之台,自下而上,以有实地以为之基也。外乎实则皆虚也,巵言蜡貌,饰虚美以炫外也;锦心绣口,崇虚观以谐俗也;绮言簧辞,驾虚辩以苟同也。为文不根乎义理,造句不本乎风雅,则晋宋之雕镂,晩唐之妖丽,巧则巧矣,工则工矣,皆浮伪之为文,反乎实者也。故君子必践实之为贵。余来古瀛十二禩矣,士之笃学好修者,粗皆识之,而李君积中则有志于践实者也。尝过余,共谈终日,亹亹不离乎道,退又率其同志就乡先生讲说,虽隆冬盛寒,至夜分乃散,此其为学之实也。自其髙祖以来,子孙义聚者五世,内外雍睦无间,言虽长之,率之而积中节之以礼,将之以敬,入其门典刑肃然,气象蔼然,犹有中原承平之旧俗,此又其事亲从兄,处家睦宗之实也。余尝题其读书室曰「实斋」,积中复求余为发其义,则告曰:「夫实所以为诚也。」中庸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者也。」择善而固执之,由实积功以造于诚也。又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者由实而诚,所以积功之目也。学者苟志于道,于是五者朝夕用其实力,有不为为之,必要于成不成,不措也。积中,余之实友,愿于中庸五者之目而尽心焉,他时举而致之于用,如种之必生,炊之必熟,其效验可。胜既哉。习古斋说里人王君子祥过余言曰:「某少也有志学问,师扁其室曰『习古』。自是以来,周游四方,未尝不服膺斯训,惟古是习。习之而未得其要,愿公有以告之。」余曰:「君言是也。夫万古在前,人之习之,如以片帆孤艇渉乎沧溟,汪洋混涵,孰得而窥其际?惟习于海者,而后知之耳。吾闻海之南北东西有大山巨镇,为一方之树表。习于海者,生于斯,长于斯,习于斯,相风而驰,望树表而趋。故虽数千万里之逺,惟意所欲之,皆有以至其所止,为其知要故也。学者有志乎古,能知树表之所存,则得其要矣。由羲、黄而尧、舜、禹、汤,以迄于文王、周公、孔子、孟子,万古树表之所存耳。《诗》《书》《易》《礼》《春秋》《论语》《孟子》,则大山巨镇之津涘。习乎,是可以知其要也。」余愿君以十年之功,先通乎孔孟之格言,又十年徧通余经,万古在前,可得而知其要矣。余闻君通于隂阳之学,是学也,以《易》为古。《易》之为书,以羲、文、周、孔四圣人为古,而系辞、文言则其纲领绳尺之所在,是所谓隂阳之古也。后儒有著书儗圣,如子云之《▯子平之包,乃一家之书,非古也。又如焦氏、京氏,以推占为事,乃筮家之学,尤非古也。子逺后儒之古,而习圣人之古,用功之専,真积之久,而一隂一阳之道可得而识矣。子祥孝友端恪,为学不倦,方以户役有事于燕,暂归亟还,余未暇与言《易》,他日再来,当与之言。先书此谢其意。肃堂说天地以肃而成四时,圣人以肃而成万化。肃之所以成之也。士君子之学,本诸心,修诸身,达诸政,由内而外,自源徂流,亦贵乎肃而巳矣。夫肃非任威以为肃也,亦非事事而肃之以求其肃也。中有所主,而外自肃矣。奚主乎?敬也。敬者,本心之徳一而不二,纯而不杂,肃之源也。敬主乎内,则修诸身者无不肃。修诸身者既肃,则达诸事者无不皆肃。肃非由外至者也。坤之六二之文言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先儒为之説曰:「主敬所以直其内也,守义所以方其外也。」又曰:「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敬所以为义也,直所以为方也,方所以为肃也。」所主在是,则所守必在是。近而一心一身,逺而一国以达于天下。敬之所主,随地而皆方。方之所存,随事而皆肃。
译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育万物,人禀受它们而成为本性的,是同一个真实的义理。圣人依据人性中本来具有的善来加以修养,形成教化;仁义礼智的大端,君臣父子的大伦,都是人从天那里得到的真实义理。士君子践行圣贤的话,学习圣贤所学,做圣贤所做的事,从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修身,从齐家到治国平天下,都是把真实义理修养于自身,把实学贯彻到实际功用中。有这样的真实内容,就必然有这样的效果,难道只是空话吗?我们的夫子生而知之,又是上天特别赋予才智的人;他向人说明学习的渐进次序,一定说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立身,直到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耳顺,步步脚踏实地,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地,正是希望后人沿着真实的道路逐步前进,如同九层高台,从下向上建造,必须有坚实的地基作为基础。离开真实就都是虚浮:空泛的言论、蜡制般的外貌,是装饰虚假的美好来炫耀于外;锦绣般的内心、绣花般的口才,是推崇虚浮的外观来迎合世俗;华丽的言辞、簧片般的巧语,是凭借虚浮的辩说苟且求同。写文章不以义理为根本,造句不以风雅为依据,那么即使有晋宋文章的雕琢、晚唐文章的妖丽,巧是巧,工是工,也都是浮华虚伪的文章,是背离真实的东西。所以君子一定以践履真实为可贵。我来到古瀛已经十二年了,笃志学习、喜爱修养的士人,大致都认识一些;李君积中则是有志于践行真实的人。他曾来拜访我,与我谈论一整天,始终不离开道;回去以后又带领志同道合的人到乡先生那里讲论。即使隆冬严寒,也要到半夜才散去,这就是他求学的真实。自他的高祖以来,子孙合族聚居已有五代,内外和睦亲爱、没有间隙。言语即使有所过长,他总能率先实践,并以礼节制自己,以敬意统领自己;进入他家,法度肃然,气象和蔼,仍有中原太平时代的旧风俗。这又是他侍奉父母、敬爱兄长、居家和睦宗族的真实。我的确曾把他的读书室题名为“实斋”。积中又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于是告诉他说:“真实就是诚。’《中庸》说:‘所谓诚之,就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选择善并坚定坚持它,是从真实中积累功夫而达到诚。又说:‘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慎重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这五项由真实达到诚,是积累功夫的具体项目。求学者如果立志于道,就应当早晚在这五件事上用尽真实的力量;有应该做的就去做,一定要做到成功,不成功就不停止。” 积中是我的真正朋友,希望你在《中庸》所说的五项功夫上尽心竭力,将来把它们施行于实际功用之中,就会像播种必然生长、烧饭必然煮熟一样,效果可以胜过一切了。《习古斋说》乡里人王君子祥来访,对我说:“我年轻时就有志于学问,老师把我的书斋题名为‘习古’。从那以后,我游历四方,没有一天不把这句话牢记在心,只学习古道。可是学习古道却还没有掌握要领,希望您能告诉我。”我说:“你说得对。万古的事物都在眼前,人学习它们,就像驾一叶孤帆、一只小艇渡过大海;海面浩瀚无边、混融深广,谁能看见它的边际?只有熟悉大海的人,才知道它。听说大海的东南西北有大山巨镇,作为一方的标志。熟悉大海的人,生长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熟悉那里;观察风向而奔驰,望着标志而前进。所以即使相隔数千万里,只要心里想去,都能到达所要停留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要领。求学者有志于古,能够知道标志所在,就掌握了要领。从伏羲、黄帝到尧、舜、禹、汤,再到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就是万古标志所在。《诗》《书》《易》《礼》《春秋》《论语》《孟子》,就是大山巨镇的渡口和岸边。学习它们,就可以知道要领。”我希望你用十年功夫先通晓孔子、孟子的格言,再用十年通晓我的各部经书;这样,面对万古在前,就可以知道其中的要领了。我听说你通晓阴阳之学。这门学问以《易》为古代根本。《易》这部书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为古代根本,而《系辞》《文言》就是其中纲领和准绳所在,这就是所谓阴阳之古。后来的儒者有著书仿拟圣人,例如扬雄的《太玄》、平之的《包》,都是一家之书,并不是古道。又如焦氏、京氏,以推演占验为事,只是筮者的学问,更不是古道。你应当远离后儒所说的古道,而学习圣人的古道;功夫专一,真实积累长久,就可以认识一阴一阳之道了。子祥孝顺友爱、端正谨慎,求学不倦,正因服徭役之事在燕地,暂时回去后又急忙返回;我没有时间同你谈《易》,将来你再来时,当同你谈论。先写下这些话,答谢你的好意。《肃堂说》天地凭借肃整而成就四时,圣人凭借肃整而成就万物的教化。肃整是成就它们的原因。士君子的学问,以心为根本,修养自身,贯彻到政事,从内到外、从源头到末流,也只贵在肃整罢了。肃并不是任意施加威严来造成肃,也不是事事都强行整肃来求得肃。内心有所主宰,外表自然肃整。主宰什么呢?就是敬。敬,是本心的德性专一不二、纯粹不杂,是肃的根源。敬主宰于内,那么修养自身没有不肃的;修养自身已经肃,那么贯彻到各项事务也没有不肃的。肃不是由外面强加而来。《坤》卦六二《文言传》说:“直,是正;方,是义。”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和义树立起来,德就不会孤立。先儒解释说:“以敬为主,是使内心正直;守持义,是使外在方正。”又说:“敬树立,内心就正直;义显现,外表就方正。敬是形成义的根据,直是形成方的根据,方是形成肃的根据。”内心所主宰的在哪里,所守持的就必定在哪里。近到一心一身,远到一国以至天下,敬所主宰之处,随处都能方正;方正存在之处,随事都能肃整。
肃者,自心自身之敬,所以为肃。夫岂由外至哉?侯公字某,笃学而好礼,好友而温裕。自早嵗入侍旒扆,擢佐春闱,言论中理,规赞有程。缙绅大夫士固巳交称,无异辞。廼者,髙阳择牧,公以朝廷之望,世济之英,首膺是选。期年报政,民望具孚。作堂治所,俾余为之名。之余惟名者,所以旌其实也。公之治状肃矣,请以肃名斯堂。复为说着,所以名之义。惟河间古礼义之国,毛公董子遗化在人,俗纯易治,地大物众。五坊游手参错其间,积习肆暴,达官不敢伸其击强之手,长吏不得布其字民之仁。此顽梗不肃之病民者也。自公下车,躬履阡陌,延问疾苦,布宣教条。饥鹰噬犬,闻风遁藏,而田野之患肃矣。异端浮屠日新月盛,大兴绀宇,日役万人,六郡为之骚然,绵亘数年,役不得息。此异端不肃之病民者也。自公下车,因事裁约,斧斤罢剪于山林,鉏耰获安于耕耨,而异教之扰肃矣。大邦学政一道,具瞻黉宇不修,佩衿解散,芹宫鞠为茂草,精舎几同牧场。此庠序不肃。而病乎风化者也。自公下车,修明旧典,渐立新规。春秋二丁,豆笾于粲,登降有仪,在列咸耸。兹又兴举頽废,延礼师儒,顿复承平之旧,而泮林肃矣。至于决讼立谈之顷,折狱淹系之余,郁者获伸,枉者得直。明则察奸,而声色不露;简则御繁,而动作有则。由府而郡,由郡而邑,前日之未肃者,今皆肃矣。以是名堂,岂不称其实乎?余又尝闻之师曰:天地间一理而巳一气而巳理行而气从,是以敬主乎中,而气肃乎外。一身之气既肃,而天地之气亦肃,自然之应也。《洪范》五事,貌曰恭,恭曰肃,又曰肃时雨若,则以在我之肃,而肃天地间之不肃也。自公以来,雨旸时若,嵗事屡丰,此理行气从之效,自主敬中来者也。是气也,养之斯充,充之斯大,充之大则用之也亦大。孟子谓「志气之帅也,持其志,无暴其气」,此养气之大端也。敢以是为公献。又肃水卞上人,少尝从儒先生学问,长而游方,为达摩学浮屠,后来之秀也。求余为名其所居室,余虽未及识之,闻其自儒入佛,手儒书弗释,亦吾人也,故乐于语之以道。乃因其里之名,而为其堂之扁,复书此以赠之。夫学问之道,以敬为主,敬主乎中,则肃形乎外,肃非自外至者也。戒谨不睹,恐惧不闻,敬之主乎中者也。容止可观,进退可度,肃之着乎外者也。有诸中必形诸外,肃其外以养其中,此吾儒入道要领,而佛之为教,亦不异此。盖吾之所谓敬,在尔教中,是名为戒。岩居而野处,草衣而木食,其动也无斯须惰,其苦也无防微厌,尔之所谓戒也。周旋乎三千之威仪,出入乎八万之细行,起居作止,动与戒防,则戒之所以为肃也。然必持之以久,要之以定,使夫内敬外肃,表里常相为应,夫然后敬之用乃行,肃之功乃见。已肃而人亦肃也,人肃而境亦肃也。仰而天日星之运行,风霆之鼓舞;俯而地山川之流峙,气化之消息;中而人有伦有理有法有式,千彚万状,莫不皆归于肃,是谓道内之肃,自然而然者也。若是者何?主乎一有以摄乎万也。主乎一者,主乎敬者也。子持戒精进,坐禅面壁,思无所思,为无所为,曷若持敬以为内主,而肃以成之乎?乃书此为《肃堂说》。青鼎说余曩在燕,寓于东华,与崔君善卿居同里,洁修好礼,而未及识也。嵗庚寅,善卿自燕来瀛,一日过余,言曰:「某家世业岐黄之经,以青鼎自表其庐,自京师及四方之人,目吾家为青鼎崔氏。衣冠缙绅为文赋诗,以发其义,备矣。然吾不独艺医,少尝从师授诗书礼,论语孟子,讲明道要,犹冀有以自见于世,愿公有以告之余嘉其意,为之言曰:「子业医经,号以青鼎,足以昭子活人之功矣。子有志于道,将由医而进乎儒,则鼎中之调剂,诚未足以究子逺大之业。请以余自挈其鼎者而为子吿,可乎?」昔余始冠,先君子命之名曰铉,而説之曰:「在易鼎之六五,其辞曰:『鼎黄耳,金铉,利贞。』夫鼎重器也,中虚而上植,可以胜重任而致逺,必有铉焉,横贯于鼎耳之上,所以举鼎也。人之此身,鼎象也,所以胜重任而致逺,惟刚惟中惟正,犹鼎之有铉。铉之用金,为其坚强中正,而可以挈也。以是名汝,守汝之中,用金之强,庶乎可以胜鼎之重矣。」余禀承先训,尝作鼎加铉于其上,而置之座右,朝夕观省,由少壮暨老耄,厯患难之境,处抢攘之防,老壮穷坚,不改其操,以有是铉,以自挈其身。铉非吾身外物也。善卿勉之,子有鼎而饰之以青,足以见子活人之心。吾有鼎而铉必用金者,持身之要也。吾行世六纪,年近八十,不复有志当世,将释金之坚强,而用玉之温润,从乎鼎之上九以为节也。愿以吾之金铉加于子青鼎之上,庶有以尽子之用,而伸子为儒之志矣。中庵说
译所谓肃,是自己的内心和自身具有敬,所以能够肃。难道是由外部强加而来的吗?侯公字某,笃志学习而喜爱礼法,善交朋友而温和宽厚。早年入朝侍奉皇帝,后来被擢升为春闱的辅佐,言论合乎义理,规谏辅佐都有章法,士大夫们本来已经交口称赞,没有不同意见。近来,高阳选择牧守,侯公凭借朝廷的期望、世代相承的英才,首先接受了这一任命。一年后考核政绩,民众的声望全都归服。你在治所建堂,请我为它命名。我认为,命名是为了表彰实际情况。侯公的治理状况很肃整,请用“肃”来命名此堂,并再写一篇文章说明命名的意义。河间是古代礼义之国,毛公、董子遗留下来的教化仍在人心,风俗淳厚,容易治理;土地广大,物产众多。五坊的游手之徒混杂其中,积习放纵暴横;达官不敢伸张打击强暴的手段,长吏不能施行爱护百姓的仁政。这是顽固强横、不肃整而危害百姓的弊病。侯公到任以来,亲自走遍田间小路,访问民众疾苦,公布宣示教化条令。像饥饿的鹰和吞噬人的恶犬一样的恶徒,听到风声就逃藏起来,于是田野的祸患肃清了。异端佛教日益兴盛,大规模修建佛寺,每天役使万人,使六郡纷扰不安,绵延数年,劳役不能停止。这是异端不肃整而危害百姓的弊病。侯公到任以来,因事裁减约束,山林中的砍伐停止,农民可以安心锄耕,于是异教造成的扰害也肃清了。大郡的学校政务本来统一,众人瞻望的学宫却不修整,儒生解散,泮宫荒芜成了茂草,精舍几乎同于牧场。这是学校不肃整而损害风化。侯公到任以来,修明旧典,逐渐建立新规。春秋两次丁日祭祀,祭器洁美,升降进退都有仪节,在列者全都肃然起敬。他又兴复废弛之事,延请礼敬师儒,顿时恢复太平时代的旧貌,于是泮林也肃整了。至于当面片刻便判决诉讼,审理长期拖延的案件,忧郁者得到伸张,冤枉者得到公正。明察就能查出奸邪,却不显露声色;简要就能驾驭繁杂,举止行动都有法则。从府到郡,从郡到县,往日不肃整的地方,如今全都肃整了。用这个来命名堂,难道不符合实际吗?我又曾听老师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义理、一个元气;义理运行,元气就随之而动。因此敬主宰于内,元气就肃整于外。一身的元气既然肃整,天地的元气也会肃整,这是自然的感应。《洪范》所说五事中,容貌要恭敬,恭敬就是肃整;又说肃整得当就会应时降雨。这样,就是用自身的肃整来使天地间不肃整的地方也肃整。侯公任职以来,雨水和阳光都应时,年成屡次丰收;这是义理运行而元气随从的效果,来自内心主敬。这样的元气,涵养它就会充实,充实它就会广大,充实而广大,发挥作用也就广大。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要守持自己的志,不要使自己的气受到扰乱。”这是养气的大要。我冒昧把这些献给侯公。又 肃水卞上人年轻时曾跟随儒家先生学习,长大后游历各方,成为学习达摩之学的佛教徒,是后来者中的秀异之士。他请求我为他的居室命名。我虽然还没有见过他,但听说他从儒学进入佛学,手里的儒书不曾放下,也算是我们这一类人,因此乐意把道理告诉他。于是借用他乡里的名称,为他的堂题写匾额,又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求学问的道路,以敬为主;敬主宰于内,肃就显现在外,肃不是从外面来的。即使无人看见也戒慎,即使无人听见也恐惧,这是敬主宰于内;仪容举止值得观看,进退行动合乎尺度,这是肃显现在外。内在有的必定表现在外,整肃外表以涵养内心,这是我们儒家入道的要领,佛教的教法也不违背这一点。我们所说的敬,在你的教法中叫作戒。住在山岩、处于荒野,穿草制的衣服、以树木果实为食;行动没有片刻懈怠,艰苦也从不稍有厌倦,这就是你所说的戒。周旋于三千种威仪,出入于八万种细行,起居、作息、动作,全都同戒律相应,这就是戒能够形成肃的原因。但一定要长久坚持,以坚定不移的心来统摄,使内心敬、外表肃,表里始终相互呼应;这样以后,敬的作用才能施行,肃的功效才能显现。自身肃整了,别人也会肃整;别人肃整了,环境也会肃整。仰头看,天、日、星辰的运行,风雷的鼓动;低头看,地、山川的流动与耸立,气化的消长;居中看,人有伦理、有义理、有法度、有规范,千姿万态,没有一样不归于肃。这叫作道在内部的肃,是自然而然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以一来统摄万。以一为主,就是以敬为主。你持戒精进,坐禅面壁,想无所想,做无所做,哪里比得上以敬作为内在主宰,再以肃来成就它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名为《肃堂说》。《青鼎说》我从前在燕地,寄居东华,和崔君善卿住在同一乡里。他洁身自修、喜好礼法,但我还没有机会认识他。庚寅年,善卿从燕地来到瀛地,一天来拜访我,说:“我家世代学习岐黄医经,以‘青鼎’标明自己的居所,从京师到四方的人,都称我家为青鼎崔氏。衣冠缙绅作文章、赋诗来阐发其中的意义,已经很完备了。但我不只是学习医术,年轻时也曾跟随老师学习《诗》《书》《礼》《论语》《孟子》,讲明道的要旨,还希望能够凭这些在世上有所表现,希望您能告诉我一些话。”我赞许他的志意,替他说道:“你学习医经,号称青鼎,足以彰明你救活人的功劳了。你有志于道,打算由医学而进于儒学,那么鼎中的调剂,确实还不足以完成你远大事业的根本。请允许我用自己所负担的鼎来告诉你,可以吗?”从前我刚成年,先父给我取名为铉,并解释说:“《易》鼎卦六五的爻辞说:‘鼎有黄色的耳,配有金制的铉,利于守正。’鼎是重器,中间空虚而上面竖立,可以承担重任而达到远方;但一定要有铉,横贯在鼎耳之上,用来举鼎。人的身体就像鼎,是用来承担重任、达到远方的,只有刚强、守中、端正,才像鼎有铉一样。” 铉用金制成,是因为金坚强、中正,可以用来提举。用这个意义给你命名,希望你守住中正,具有金的坚强,大概就可以承受鼎的重量了。”我接受先父的教诲,曾铸造一只鼎,在上面加上铉,放在座位右边,早晚观看省察。从年轻、壮年直到老年,经历患难的境地,处在纷乱之中,年老而壮志弥坚,始终不改变操守,正是凭借这个铉来提持自身。铉并不是我身体之外的东西。善卿,你要努力。你有鼎而用青色装饰它,足以显见你救活人的心意;我有鼎而铉一定用金,是因为这是持守自身的关键。我行世六十年,年近八十,不再有志于当世,将放下金的坚强,改用玉的温润,遵循鼎卦上九的意义来作为节操。愿意把我的金铉加在你的青鼎之上,或许能够充分发挥你的作用,伸展你想成为儒者的志向。” 《中庵说》
医学问之道也,近于儒。进则为儒矣。百家末流,艺术、工、贾,各事其事者也。其不能以齿乎医?是故儒为贵,医次之。道虽有小大,业虽有精粗,然皆积功而后入,非巧力智计躐而得之。是其所可贵耳。盖儒以心运,医亦以心运。儒者之学本之心,推而致之,达之于治,如种之必生,炊之必熟者,道学功用也。而医之学,其学亦本之一心,推而致之,达之于疗。惫者可使之起,痼者可使之瘳。效验在人,亦有不可掩者。良以其学本末具举,近类乎儒。积诸中而有自得之功,故达诸用而有必得之效。事虽殊,而理有相似者耳。是故医可为儒,医之为学,可以进于道。使和、扁、仓、华而有志于儒,吾知其必能造于盛大光明之域,与圣贤同其归,岂止着效膏肓,收功瞑▯而巳哉?边氏由唐末、五季,代有显人,居公卿之位,盖着族也。镇之早通医经,识趣髙逺,推恵乡党,典领济民,老贫幼孤赖以全活。孳孳善道,蔼然尚有典刑。求余为扁其堂。余惟学问之道,求中为先。中有定名,而无定位,随寓而存,各止其所者,中也。是故有一堂之中,一家之中,一国之中,地虽异,而中常在。是惟理明义精者,乃能识之。而医之为道,亦犹是耳。《素问》云:“五方之气不同,民生其间,嗜好亦异,而疾之感于外者,常自其所偏而入。”是故制为攻疗之法,有砭、有艾、有鍼、有剂、有导、有按,率视其过不及者而损益之,名曰“异法方宜”。方宜云者,随时求中之义也。余生长蜀道,自蜀而荆,由荆而吴,周流四方。所识善医不过数人,皆随地制方,不泥于古书。有得于中意,每许之以善学。兹来寓瀛,介燕赵之间,获见守贞刘公所着《宣明论证》。无常形而治之以有常之法,是所谓中也。计自是而中原、齐鲁,莫不视此以为凖。子归而求中,在是矣。乃书“中庵”二字以复之,此学问之道也,亦医人理也。
译医学是求学问的道路,接近儒学;再进一步,就可以成为儒者。百家末流以及技艺、工匠、商贾,都是各自从事自己的事业,难道医者不能同他们并列吗?所以儒学最为尊贵,医学次之。道有大小,事业有精粗,但都必须积累功夫以后才能进入,不是凭机巧、力气、智谋、计策可以越级得到的;这正是它们可贵的地方。儒学以心来运用,医学也以心来运用。儒者的学问以心为根本,推而扩充、贯彻到治理天下,如同播种必然生长、烧饭必然煮熟,这是道学的功用。医学的学问也以一颗心为根本,推而扩充、贯彻到治疗疾病;疲惫的人可以使他起身,久病不愈的人可以使他痊愈。效果表现在人身上,也有不能掩盖的地方。正因为医学的学问本末兼备,所以接近于儒学。把学问积累于内心而有自得的功夫,所以施行于实际作用便有必然获得的效果。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有相似之处。因此医者可以成为儒者,医学也可以进于道。假使和、扁、仓、华这些名医有志于儒学,我知道他们一定能够达到盛大光明的境域,与圣贤同归,哪里只是治疗膏肓、在昏睡中取得功效而已呢?边氏自唐末、五代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居于公卿之位,是著名的族姓。镇很早就通晓医经,见识志趣高远,推行恩惠于乡党,主持救济百姓;老者、贫者、幼者、孤儿都依赖他得以保全生活。他勤勉不息地实行善道,和蔼之中还保有古代典范。于是请求我为他的堂题匾。我认为求学问的道路,首先要寻求中。中有确定的名称,却没有固定的位置,随处存在,各自停在适宜的位置,这就是中。因此有一堂之中、一家之中、一国之中,地方虽然不同,中却始终存在。只有义理明白、见识精微的人,才能认识它。医学作为一门道理,也同样如此。《素问》说:“五方的气候不同,百姓生活在其中,嗜好也各不相同;疾病从外界侵入人体,常常从人体偏盛偏衰之处进入。”所以制定攻治疗法,有砭石、艾灸、针刺、药剂、导引、按摩,大体都根据人体太过或不及来损益调整,称为“异法方宜”。所谓方宜,就是随时寻求适中的意思。我生长在蜀道,从蜀地到荆地,又从荆地到吴地,周游四方;所认识的好医生不过几人,他们都能随地制订方剂,不拘泥于古书。只要能够得到适中的意义,我常常称许他们为善于学习。如今来到瀛地,处在燕、赵之间,有幸见到守贞刘公所著的《宣明论证》。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却用有常的法则来治疗,这就是所谓的中。我料想从这里向中原、齐、鲁地区去,没有不把它作为准则的。你回去后求取中,道理就在这里了。于是写下“中庵”二字答复你;这既是求学问的道路,也是医者的道理。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四 宋 家铉翁 撰书后圣门一贯图书后夫子语曽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语子贡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此二章,圣门传心之要语。参者,道体之一贯,一本而万殊也;语赐者,圣学之一贯,万殊而一本也。世人知尊曾子之所闻,以为道统之付托在是,故耳于子贡之所闻,往往忽视之而不讲。殊不知子贡之多学,乃反博归约之地,惟博而后能约,非博无以为约。圣人恐子贡以多学为务,故告之者如此,非谓多学为无所用,欲躐而进之于一贯之地也。是道也,如长江大河,发源乎岷嶓积石,固一本也;及其防百川众流而归乎沧海,其归者一也,其一者百川众流之所防也。是所谓道体之一贯。又如百寻之木,由根而干,由干而枝叶,其扶疎上出者,乃日积月累之功,自本而根,一而巳矣。是所谓圣学之一贯。他日夫子又语子贡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大哉言乎,乃子贡晩嵗所闻,圣人心法之妙,于是尽见。不语他人,独语之子贡,所以终上文一贯之防,必子贡之学巳造于是,而后夫子以是为告也。嗟夫,时之行,物之生,天道固无所不覆,然天非物物而生之,加以雕镂组织之功,亦贯之于一而巳贯之于一,此天道不言之妙,而圣学之极功,所以与造物相似者也。肃宁张舜卿藏此图,笔法精妙,追辈龙眠。愚妄意欲于曽子之后,绘子贡遗像,以见二章付授之深意,巳嘱郡人韩京叔模临一本,尚未得之。先书此巻后归之张氏云。新绘一贯图书后圣人之道,一本而万殊。学者之学,万殊而一致。此曽子、子贡后先所闻两一贯之大防也。盖道体之大原,其初一理也。分而为二,列而为四,离而为八,衍而至于万,何莫非道体流行之妙?原其初一而巳矣。防其归,亦一而已矣。圣人之道,一本而万殊,曽子所闻于夫子者也。然学者之造道,必由粗而达之于精,由博而返之于约,由条目支节而贯之于道。是故洒扫应对,学也;读书穷理,学也;俎豆之容,登降揖让之节,千绪万端,何往而非学?然究其归,未有出于吾此一之外者。此学者之学,万殊而一致,子贡所闻于夫子者也。前一贯,犹沧海之纳百川,百川之来无穷,沧海之纳无量。古往今来,上天下地,一理之外,岂有他哉?后一贯,如枝叶之于根本,扶疎上出,万有不齐,返而贯之,皆不外乎一本。曽子、子贡造道虽有浅深,而万之必一,一之必万。圣人所以垂训而示后者,在两章无余蕴矣。肃宁人旧藏《一贯图》,夫子坐于磐石之上,曽子拱而立乎其前。李积中持以示余,余曰:「论语言『一贯』者凡再,皆圣人心法之所传授,不可偏举也。」曽子造道巳深,积功巳久,其未达者一间耳。圣人呼而语之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即能于言下应之曰:「唯!」而无所疑,斯乃亚圣之能事,众人未易企及。厥后夫子又呼子贡而语之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先启其疑,待其问,乃复告之以一贯之防。夫圣人岂谓多学者为不然耶?盖子贡在圣门为髙弟,学博无所不通,而未至于防归之地,故夫子先约之于其所已多,然后贯之于吾之此一。是虽随二子地位之浅深而为之言,然于一贯之义,语子贡者详于告曽子。后之学者,苟有志于道,当深味圣人立言之防,必由子贡之所巳多,而后可希及曽子之一「唯」。其序不可躐,积中闻。余言乃命工合二章之意而为之图,以子贡从于曽子之后,复持示余,俾书数语于巻末。善乎积中之有志于道也!余闻其弱冠之年,读小学书,毎章为之咏歌;既壮,率乡党亲朋,各于其里共开讲席,毎旬必防,毎防必讲。语孟庸学,诗书皆其朝夕之所用功者。瀛学久防,数嵗来文风渐将复旧,积中二三子实有以倡之。余观其勤敏好修,他年必当以道艺自奋。然愿有以告曽子之一贯,后进所宜慕也;子贡之多学,后进所宜勉也。学博而后内充,内充而后返之于约,其序然耳。是故顔子喟然叹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文学之事也,约礼所以贯也。学不博,将无以为贯。余所期在于学子,其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卷四 宋代 家铉翁 撰写于书后 《圣门一贯图书后》孔子对曾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的。”又对端木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广泛学习而记住它们吗?”子贡回答:“是的。”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这两章,是圣门传授心法的关键话语。对曾子说的,是道体的一贯,即一个根本而万般差别;对子贡说的,是圣学的一贯,即万般差别而归于一个根本。世人知道尊重曾子所听到的教诲,认为道统的托付就在这里,所以对于子贡所听到的,往往忽略而不讲。却不知道子贡的广泛学习,正是由博返约的阶段;只有广博以后才能简约,不广博就没有凭借来达到简约。圣人担心子贡只把广泛学习当作目标,所以这样告诫他,并不是说广泛学习没有用处,也不是想让他跳过广泛学习,直接进入一贯的境地。这个道,好像长江大河,发源于岷山、嶓冢山和积石山,本来是一个源头;等到汇合百川众流而归入沧海,归处是一个,但这个“一”正是百川众流汇合而成的。这就是所谓道体的一贯。又像百寻高的大树,从根到干,从干到枝叶;枝叶扶疏向上生长,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但从根本到树根,仍只是一个罢了。这就是所谓圣学的一贯之道。后来夫子又对子贡说:“我想不说话。”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后学还能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过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不断生长。天说过什么呢!”这句话意义多么宏大啊!直到子贡晚年听到这里,才完全看见圣人心法的奥妙。孔子不对别人说,而只对子贡说,是为了结束上文所说“一贯”的疑问;一定是子贡的学问已经达到这个境界,夫子才这样告诉他。唉,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天道固然无所不覆盖;然而天并不是对每一件事物分别加以创造,又施以雕刻、编织的功夫,而只是把一切贯通于“一”而已。贯通于一,是天道不言的奥妙,也是圣学的最高功夫,因此能够与造物相似。肃宁人张舜卿收藏这幅图,笔法精妙,可以追踪李龙眠的水平。我妄想在曾子之后,再绘制一幅子贡遗像,以显示这两章传授道理的深意,已经嘱托郡人韩京叔摹临一幅,只是尚未得到。先把这些话写在这卷图的后面,再归还张氏。新绘《一贯图》书后 圣人的道,根本只有一个,而表现为万般差别;学者的学习,虽然有万般差别,最终却归于一个道理。这就是曾子、子贡先后所听到的两个“一贯”的大意。道体的根本源头,起初只是一个理;分为二,列为四,离为八,推衍至万事万物,哪一样不是道体流行的奥妙?追溯它的起点,也只是一个而已;考察它的归宿,也只是一个而已。圣人的道,根本只有一个而表现为万般差别,这是曾子从夫子那里听到的道理。然而学者达到道的境界,必须由粗浅达到精微,由广博返归简约,由条目枝节贯通到道。因此,洒扫应对是学习,读书穷理也是学习;俎豆礼器的仪容、上下进退和揖让的节度,千头万绪,哪里不是学习?但追究它的归宿,没有一样超出我们这个“一”之外。这就是学者的学习虽有万般差别而最终一致,是子贡从夫子那里听到的道理。前一个“一贯”,如沧海容纳百川,百川来处无穷,沧海容纳的水也无量;古往今来、上天下地,除一个理之外,哪里还有别的东西?后一个“一贯”,如枝叶对于根本,枝叶扶疏向上生长,万物各不相同,但返本贯通之后,都不超出一个根本。曾子、子贡达到道的境界虽有深浅不同,但万物必归于一,一也必表现为万物。圣人用来垂训后世的道理,在这两章中已经没有余蕴了。肃宁人旧藏一幅《一贯图》,画的是夫子坐在磐石上,曾子拱手站在他面前。李积中拿来给我看,我说:“《论语》中说‘一贯’的地方共有两次,都是圣人心法的传授,不可只举其中一处。”曾子达到道的境界已经很深,积累功夫也已经很久,只差一层没有通达。圣人呼唤他并告诉他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道理贯通一切的。”曾子当即在话音刚落时回答:“是!”一点疑惑也没有,这正是亚圣所能做到的事情,一般人很难企及。后来夫子又呼唤子贡,对他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而记住它们的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夫子说:“不是,我是用一个道理贯通一切。”先引发他的疑惑,等他发问,然后才再把一贯的大意告诉他。圣人难道认为博学多闻是不对的吗?子贡在圣门中是高足弟子,学问广博,无所不通,只是还没有达到把万事万物归结于根本的境界,所以夫子先就他已经广博的学问加以收束,然后把它贯通到自己所说的这个“一”上。虽然这是随着两个人境界的深浅而分别说的,但就“一贯”的意义而言,对子贡说的比对曾子说的更加详细。后世学者如果有志于道,应当深深体会圣人立言的宗旨,必须先从子贡已经广博的学问入手,然后才可以希望达到曾子听到“一”字便答“唯”的境界。次序不可逾越,积中听到这些话后,就命工匠合并两章的意思绘成这幅图;他让子贡跟随在曾子之后,又拿来给我看,请我在卷末写几句话。积中有志于道,真是可嘉!我听说他二十岁时读《小学》,每一章都为之吟诵歌咏;成年以后,率领乡党亲朋,在各自乡里共同设立讲席,每十天必定聚会,每次聚会必定讲学。《语》《孟》《中庸》《大学》以及《诗》《书》,都是他早晚用功的内容。瀛洲的学业长期中断,近几年来文风渐渐恢复旧貌,积中和他的两三个同伴确实起了倡导作用。我看他勤奋敏捷、喜好修养自己,将来一定会凭道德才艺奋发有为。不过,我希望借此告诉他:曾子所达到的“一贯”,是后进应当仰慕的;子贡的博学,是后进应当努力的。学问广博之后内在充实,内在充实之后再返归简约,次序就是这样。因此颜子喟然叹息说:“夫子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用文章使我博学,用礼使我有所约束。”博学是学习文章的事情,约束于礼是为了贯通。学问不广博,就没有什么可以贯通。我所期望的正在于求学的人,愿你们努力!
书蒋象山谏草后尝闻前史官秀岩李公言:庆元六君子伏阙论救赵相,三山杨公倡其议,广信蒋公为之属稾。愿从者四人,书既上,权奸盛怒,将中以危法。愿从者或咨嗟涕洟,自悔恨始谋不审。杨公正色叱之。蒋公语之曰:「书成吾手,祸若不测,吾当告有司,身任其咎。诸君得少寛耳。」其人收泪谢之。既而俱贬。呜呼!如杨、蒋二公,所谓伟然豪杰之士,眇万夫而独立者也。论者乃谓六君子上书,杨公为倡,仕不克大显;蒋公属稾,竟无所成以殁。造物之理,为未可晓。铉翁谓不然。君子之为善,非徼后福而为之也。使二公得为端嘉法从,当国家多事时,碌碌无所建明,保富贵以殁,见鄙清议,不若全庆元上书之令名,垂之汗青,以诏方来之为愈也。然则世以为二公恨,二公盖含笑于九京矣。蒋公之犹子泰宁丞奉檄摄事南浦,刚毅劲特,尚有诸父典刑。暇日出示谏稾,俾铉翁书之,将与余公古赠行诗歌并传。铉翁素不习书,而尊慕名节,乃其夙心,用不敢以固陋辞。輙焚香缮写,并记昔所闻秀岩李公语,以俟后之作史者采焉。题宁皇雪月图后物格而知至,学问之大端也。是以孟子平日教人,托物引喻,于白羽之白,白雪之白,白玉之白,辨析不遗于毫末,由是而穷理尽性,以造于光明盛大之域。格物为之先也。是道也,布衣穷居之士,皓首探索,未能窥见津涯;而我宁皇法宫,闲暇游情经籍,发为吟哦,洞中义理。非夫生知天纵,加以学问之益,岂能雍容纡徐,尽物理之妙至于此哉?嗟夫!月光之与雪色,自内外二境而言也。境虽异,内外有以融之,则异者无不归于同。惟圣人心与道一,境与心防。仰观俯察,有以喻乎二者之间,是故知其为同,众人则不能然也。臣尝学此,未能有得。伏读圣制,鼓舞咏歌至于再三,而不能巳。谨斋沐题其后,他时从主人乞本刻之坚珉,与海内学士共之。
译书《蒋象山谏草》后 我曾听前史官秀岩李公说:庆元年间,六位君子伏在宫阙前上书,论说营救赵相;三山杨公倡议,广信蒋公替他们起草文稿。愿意跟随上书的有四人,奏书上呈后,权奸大怒,准备以危险的刑法陷害他们。跟随的人中有人叹息流泪,开始后悔当初谋划不周。杨公严肃地斥责他们。蒋公对他们说:“这篇奏书是我亲手写成的,如果祸患超出预料,我当向有关官府说明,由我亲自承担罪责。这样诸位或许可以稍稍宽免。”那人收住眼泪向他道谢。不久,他们都被贬谪。唉!像杨公、蒋公这样的两位公,正是所谓伟岸豪杰之士,蔑视万人而独立不移的人。评论者却说,六君子上书,杨公是倡议者,却仕途未能大显;蒋公起草奏稿,最终一事无成而死。造物的道理,实在难以明白。铉翁认为不是这样。君子行善,并不是为了求取后来的福报才这样做的。假使两位公能够在端嘉年间任职于朝廷近侍,国家多事之时却碌碌无为、没有建树,保住富贵而死,受到清议鄙薄,那还不如保全庆元年间上书的美名,使它流传史册,用来教诫后世,这才更加值得。因此,世人以为是两位公的遗憾,而两位公大概已经含笑于九京之下了。蒋公的侄孙泰宁丞奉檄到南浦代理政事,刚强坚毅、卓然自立,还保有几分诸父的典范。闲暇时他拿出谏稿给我看,请铉翁书写,准备和余公古代赠行诗歌一同流传。铉翁向来不擅长书法,但尊重仰慕名节,是他一向的心愿,因此不敢以浅陋推辞。于是焚香整洁地抄写,并记下从前听秀岩李公说过的话,等待后世作史的人采录。题《宁皇雪月图》后 穷究事物的道理而达到知识,这是学问的大要。因此孟子平日教导人,常常托物设喻;对于白羽的白、白雪的白、白玉的白,都辨析得不遗漏丝毫,由此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达到光明盛大的境界。格物是这件事的先导。这条道路,普通百姓和困居穷处的士人,即使白发苍苍地探索,也未必能窥见它的边际;而我宁皇效法宫中,在闲暇时游心于经籍,发而为吟咏,能够洞察其中的义理。如果不是天生聪明、才性纵逸,又加上学问的助益,怎么能够从容舒缓,把事物的妙理理解到这种程度呢?唉!月光与雪色,从内外两个境界来说是不同的;境界虽然不同,若内外能够融会,那么不同的也无不归于相同。只有圣人的心与道合一,境界与心相通。他仰观俯察,对于二者之间有所体会,所以知道它们本来相同,一般人却不能这样。我曾经学习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所得。拜读圣制,反复吟咏歌颂,受到鼓舞而不能自已。谨慎斋戒沐浴后题写在图后,日后将向主人求取刻在坚石上的本子,与天下的学士共同传览。
友竹亭诗巻后记伯夷之清,柳下恵之通,史鱼之直,子桑伯子之简,闵子之特立独行,皆士君子之美徳也。而竹兼此五徳,是故举世贵之,比徳于竹,友之爱之,种之玩之,与之居处而无所厌,甚至以为賔友而亲炙之焉。夫子尝曰:“毋友不如已者。”竹具五徳,士君子友之,盖友胜已者也。签后卫亲军都指挥事刘君季良,伟特正立之士,好学有文,而又驰志当世,所居种竹千本,筑亭于其间,命之曰“友竹”,朝夕谛玩,期与之为友,曰:“吾友胜已者也。”竹傥无是徳,吾岂敢友之?范泉严公尝为书“友竹”二字,一日持以示余,余曰:“吾家南方竹之品甚多,有竹甚大,可以为柱为栋为梁,人取之架厦屋,可以避风雨,岂非竹之竒者乎?竹以圆为性,而有方者焉,可以器用,可以度寻丈,老者饰之以为杖,又一竒也。又有斑者焉,紫者焉,青黄相间者焉,是又竹之竒而有文采者也。”季良友竹,友其常者乎?友其竒者乎?季良曰:“吾友竹之徳也。常者可竒,竒者可常,余当求其竒者而种焉,常与竒者兼用之。”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余尝学焉;易六十四卦,诗三百篇,余尝读焉。贫居无事,诵诗读书,考易订礼,皆吾之常也。吾友其常,以崇其徳,以究吾学,一旦临事,鸣劒气生,抵掌神运,不动声色,而事无不可举者矣。是吾常所以为竒也。子欲究吾他日之设施,但观乎此竹,吾友也。余爱君之学,又期以当世之故,廼书此于诸贤之后。题摩利支天像下方大明中,天万象毕露,不可以形色求也。菩萨空诸有相,心体湛明,与道为一。是故行乎日之前,我能见日,不为日所照,我能见日,以有形有色而见也。日不能照见于我,虚空无体,不可以形色求也。真谷居士陈君某,奉摩利支天香火五六十年,逢危履险,常若菩萨在其上,在其左右。晩嵗来归,彩绘慈容,益加严事。余过而问焉曰:「子以实相求菩萨乎?以空相求菩萨乎?」以实相求,晨熏瓣芗,日礼八拜,诵念神呪,具如课程,菩萨以威神力故,常来拥防,虽未见,犹见也。以空相求,面壁内观,闭户作活,即维摩境界,认摩利支天,久久混融,心心契合一朝大悟,方知上下四方与菩萨俱瞻之在前,何隐乎尔?居士请题,下方乃为之书。题四臂观音像下方真谷居士陈君某佐幕古邢,得龙眠李公麟所画观世音菩萨大梵天相石刻本,及晁咏之所作防语,持以示余曰:「菩萨不离此座,周徧十方。自二臂四臂,以至八万四千母陀罗臂;自二目四目,以至八万四千清净寳目,随方示现,无逺不通。子亦知其説乎?」余谢不知,居士固问再三,乃以其意为对。盖百千万亿者,原乎一者也;原乎一者,原乎心者也。目之视,耳之聴,手之持,足之行,所以宰制万微,动与理防,心实为之也。是故一可以周乎万,万不离乎此一,斯乃心体流行之妙,随寓着见,非由外至者也。吾闻菩萨具大慈悲,观世人音声而为之救防,是在我教中,其名曰仁,广大而公溥,与造化相似,充而致之四方,万里之逺,百千万人之众,吾心之所及,即吾仁之所及,吾仁之所及,即吾目、吾手之所可及。一机动而千轴应,一纲举而万目张,有莫知其然而然者矣。是知菩萨清浄寳目、母陀罗手,所以充满法界,无在不在,皆心体之发达,仁念之流行,夫岂神通变现,示人以不可测哉?
跋
跋心如水翁治家箴余丱角时,侍先妣拜舅氏于芝山。毎当乡党燕集,衣冠毕防。黄先生年最髙,冠右席,谈论衮衮,多义理之言。舅氏指示余曰:“此心如水。”翁也。自是以来,垂六十年,孤露余生,流落天外。缅懐往事,未尝不感慨以悲。黄君字某,心如水翁之嫡孙也。出示翁所为《治家箴》,典型在目,使人肃然企敬,玩诵不能去手。徳人之言哉!君翺翔仕辙,以官业见称,而笃好歧农之学,曰:“吾祖父以是命我,其敢废诸?”嗟乎!丧乱以来,士大夫家服膺祖训,恪守无坠者,几人?寳遗墨如拱璧,大弓既韫而藏之,复求名人钜公为之表而出之,将以垂训而贻后。君胷次所存,过流俗逺矣。每惟素问经,穷理之学也;本草书,格物之功也。惟学问君子,而后可以语之,以此未易与众人言也。是故明于隂阳五行之理,而后可与谈素经;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而后可与论本草。儒与医事虽异,而所以为学则有相似者。由内而外,由本而末,得之心而应之指,是岂一日之所积乎?君之学,家庭之学也。故余乐以是为告。
译《友竹亭诗》卷后记 伯夷的清正、柳下惠的通达、史鱼的正直、子桑伯子的简约、闵子的特立独行,都是士君子的美德。而竹子兼有这五种美德,所以天下人都珍视它,把自己的德行比作竹子,喜爱它、种植它、赏玩它,与它相处而不厌倦,甚至把它当作宾客朋友而亲近熏陶。孔子曾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竹子具备五种美德,士君子与它交友,大概就是和胜过自己者交友。签后卫亲军都指挥事刘君季良,是伟岸正直、立身端正的人,喜好学习而有文才,又立志于当世;他所居住的地方种了千株竹子,并在竹林中筑亭,命名为“友竹”,早晚仔细观赏,希望同它交朋友,说:“我所交的朋友,是胜过自己的竹子。”竹子如果没有这些美德,我哪里敢同它交友呢?范泉严公曾经书写“友竹”二字,有一天拿给我看。我说:“我家乡南方的竹子种类很多,有一种竹子十分高大,可以做柱子、栋梁;人们取来建造高屋,可以遮蔽风雨,难道不是竹子的奇特之处吗?竹子以圆为本性,却也有方的,可以制成器物,可以丈量寻丈;老人把它装饰起来做手杖,又是一种奇特之处。还有带斑纹的、紫色的、青黄相间的,这又是竹子奇异而有文采的地方。” 季良所交的是普通的竹子吗?还是所交的是奇异的竹子呢?季良说:“我所交的是竹子的美德。普通的竹子可以变得奇异,奇异的竹子也可以成为普通;我应当寻求其中奇异的来种植,并且把普通和奇异的功用兼收并用。”《礼经》三百篇、《曲礼》三千条,我曾经学习过;《易》六十四卦、《诗》三百篇,我曾经读过。贫居无事时,诵诗读书,考究《易》而订正礼制,都是我的日常功课。我同它的常态为友,是为了增进自己的德行、穷究自己的学问;一旦遇到事情,剑气激发,神思运转,拍掌之间便能应对,不动声色而没有办不成的事。这就是我的平常之处所以成为奇异之处。您想了解我将来的作为,只要看看这竹子,它就是我的朋友。我喜爱您的学问,又希望您将来能在当世有所作为,所以把这些话写在诸贤之后。题《摩利支天像》下方 大明之中,天地万象全部显现,却不能凭借形色去求取它。菩萨空去一切有形之相,心体澄湛明净,与道合一。因此,菩萨行走在太阳之前,我能够看见太阳,却不被太阳照耀;我能看见太阳,是因为它有形有色。太阳却不能照见我;虚空没有实体,不能凭形色求取。真谷居士陈某供奉摩利支天香火五六十年,遇到危险、身临险境时,常常觉得菩萨就在头顶、就在身旁。晚年归来,彩绘慈容,更加严肃地奉事。我经过那里问他说:“您是以实相求菩萨,还是以空相求菩萨?”以实相求菩萨,就在清晨焚烧香瓣,每日礼拜八次,诵念神咒,完全按照功课进行;菩萨因为威神之力,常常前来拥护,虽然没有看见,也如同看见。以空相求菩萨,就面壁内观,闭门静坐修行,这就是维摩诘的境界;认识摩利支天,久而久之与之混融,心心契合,一朝大悟,才知道上下四方都和菩萨一起显现在眼前,还有什么隐藏的呢?居士请求我题字,于是我写在图像下方。题《四臂观音像》下方 真谷居士陈某在古邢任幕职,得到李龙眠公麟所画观世音菩萨大梵天相的石刻本,以及晁咏之所作的跋语,拿来给我看说:“菩萨不离此座,却周遍十方。从两臂、四臂,直到八万四千母陀罗臂;从两眼、四眼,直到八万四千清净宝眼,随各方显现,没有远处不能通达。您也知道这个说法吗?”我推辞说不知道,居士再三追问,我才按照他的意思作答。大概百千万亿,根源都在一个;根源在一个,根源又在心。眼睛观看,耳朵听闻,手来执持,脚来行走,所以能够统摄万般细微之事,行动与理相合,实际都是心在起作用。因此,一个可以周遍于万物,万物又不离开这个一;这就是心体流行的奥妙,随处寄寓、随处显现,并不是从外部来到内部。我听说菩萨具备大慈悲,观察世人的声音而对他们施救。在我们的教化中,这就叫作仁;它广大而公正普遍,与造化相似。把它充实扩展到四方、万里之远、百千万人之众,我心所能达到的地方,就是我的仁所能达到的地方;我的仁所能达到的地方,就是我的眼睛、我的手所能达到的地方。一个机括发动而千个轴轮响应,一个总纲提起而万目张开,其中有些事情,人们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就这样了。由此可知,菩萨的清净宝眼、母陀罗手之所以充满法界,无处不在,都是心体的发达、仁爱之念的流行,哪里是凭借神通变化来向人显示不可测度的东西呢?跋 跋《心如水翁治家箴》我小时候,曾陪侍先母到芝山拜见舅父。每逢乡党宴集,士绅都聚齐了。黄先生年纪最高,坐在上席,谈论滔滔不绝,多是义理之言。舅父指给我看,说:“这就是心如水翁。”从那以后,转眼将近六十年;我孤苦无依地度过余生,漂泊在天涯。回想往事,没有一次不感慨悲伤。黄君字某,是心如水翁的嫡孙。他拿出翁所作《治家箴》给我看,祖德典范历历在目,使人肃然起敬,反复玩味诵读,舍不得放下。真是有德之人的言语啊!黄君在仕途上施展才干,以官事著称,却又笃好岐黄农学,说:“这是祖父命我学习的,我怎么敢废弃呢?”唉,丧乱以来,士大夫家族中能够服膺祖训、谨慎守持而不使它失坠的,还有几人?他把先人的遗墨视若拱璧,像珍藏大弓一样收藏起来,又请名人巨公为它作表章并刊行,是想用来垂训后世。黄君胸中所存的见识,远远超过流俗。常想《素问经》是穷究事理的学问,《本草书》是格物的功夫,只有有学问的君子,才可以同他谈论这些;凭这些内容,不容易向普通人讲说。因此,明白阴阳五行的道理之后,才可以同他谈《素问经》。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之后,才可以同他讨论《本草》。儒学与医术虽然不同,但用来求学的方法却有相似之处:由内到外,由根本到末节,从心中获得,再落实到手指行动上;这哪里是一天积累得成的呢?黄君的学问,是家传的学问,所以我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
防明皇观浴马图鲁颂《駉》之诗,颂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务农重谷,牧于坰野。而其卒章曰:「思无邪,思马斯徂。」言僖公以其无邪之思,保守先业于马政之善,而见公胷次之所存也。徐君字某藏是图,旧有题字在上曰:「明皇观浴马图。」余展玩数四,爱其笔意精赡不俗,有坰野之风焉。方开元盛时,帝犹有志于天下,法宫闲暇,御水殿纵观浴马,「无邪」之思可以想见于画手丹青之外。比及中嵗以后,侈心一开,思不在事,举西北要处及闲廐重权,悉以畀之禄儿。而驈、骊、驒、骆、駵、骓、骃、驔,悉归渔阳廐中,而武偹荒矣。早年「无邪」之思,至是无复存者,大乱将作而不悟,览是图可为三叹息。
防韩干马图鲁颂以駉诗为之首,其诗四章,述僖公坰野之牧政,每章别马之名状,而终之曰:「思无邪,思马斯臧。」言鲁僖遵乃祖伯禽之法,思之又思,不违乎政,其见之马政者如此。推以及国事,如诗序所言,其俭,其寛,以至务农重谷,所以兴鲁国之政者,法皆自「思无邪」中来,不独马也。韩干画马散落人间,以千万数,颇能述有唐盛时牧监气象,使人寓目慨想,如駉诗在前,「无邪」之思油然而生,不専在马也。上幕刘君济川,嗜好雅淡,得干马图以示余,笔意精甚,诚非俗工所到。余不能深识,把玩再三,有味乎駉颂之防,题此以复之。
防辋川图士有见于道,则知登山临水之为乐;于道苟无见焉,则崇台池饰,观榭穷奢,角竒而后为可乐。是其乐有内外,不可以一律观也。王摩诘自谓能隠,余观此图,包络山谷,绵亘广逺,与豪客贵翁穷奢角竒者亦何以异?余年七十有三,行世五纪,周游半天下,所至值佳山美景,借草倚树,适吾之适,兴尽輙去,居无一寸之园,一丘之亭,而余之内心无所慊也。兹寓髙阳,四境平旷,而余之山崔嵬,与西山俱髙也。极目无川,而余之水浑茫,与大河俱长也。人言此土疎瘠,不可以树艺,而余之土熈然其春,肃然其秋,物生其间,可花可实,生意浩乎其莫遏也。此其为乐,内乎?外乎?必有能辨之者。李积中持辋川图来示余,语之曰:「子有瀛洲图在,奚辋川之足慕乎?」乃题其后而还之。
防浩然风雪图此防桥风雪中诗人也。四僮追随后,先苦寒欲号,而此翁据鞍顾盼,收拾诗料,喜色津然贯眉睫间。其胷次洒落,殆可想矣。虽然,傍梅读易,雪水烹茶,防校《孟子》名教中自有乐地,无以冲寒早行也。
译题《明皇观浴马图》《鲁颂·駉》的诗,歌颂僖公能够遵循伯禽的法度,致力农事、重视粮食,在郊野牧马。诗的末章说:“思想没有邪念,因而这些马就能前行。”这是说僖公凭借无邪的思想,守护祖先事业中善于治理马政的传统,也由此显现出他胸中的志向。徐君字某,收藏这幅图,图上原有题字说:“明皇观浴马图。”我展开观赏了好几遍,喜爱它笔意精妙丰赡而不流俗,具有郊野的气息。当开元盛世之时,皇帝仍然有志于天下,在宫中闲暇时驾临水殿纵观洗浴群马;“无邪”的思想,可以从画家笔墨之外想见。等到中年以后,奢侈之心一旦开启,心思便不再放在政事上,把西北要地以及闲厩的重大权力全都交给禄儿。于是驈、骊、驒、骆、駵、骓、骃、驔等马,都归入渔阳的马厩,而武备也荒废了。早年“无邪”的思想,到这时再也不存在;大乱将要发生却仍未觉悟,观看这幅图,真令人三叹。题《韩干马图》《鲁颂》把《駉》诗列为第一篇。这首诗共四章,叙述僖公在郊野牧马的政事,每章分别说马的名称和形状,最后说:“思想没有邪念,这些马就能善美。”意思是鲁僖公遵循祖先伯禽的法度,反复思考,行事不违背政道;这种情形在马政上表现出来了。由此推及国事,正如《诗序》所说,他的节俭、宽厚,以及务农重谷等使鲁国政治兴盛的措施,全都从“思无邪”中来,并不只是针对马政。韩干所画的马散落在人间,数量以千万计,很能描绘有唐一代盛时牧监的气象,使人一看便产生感慨和联想,仿佛《駉》诗就在眼前,“无邪”的思想油然而生,并不专在马。上幕刘君济川喜好高雅淡泊,得到韩干的马图拿来给我看,笔意精妙至极,确实不是俗工所能达到的。我不能深入鉴识,只是反复把玩,却深深体会到《駉》颂的宗旨,所以题写这些话来回应它。题《辋川图》士人如果对道有所见,就知道登山临水是快乐;如果对道没有体会,那么只有筑高台、挖池塘、装饰楼榭、穷极奢华、争奇斗巧,才认为是快乐。这种快乐有内外之别,不能一概而论。王摩诘自称能够隐居,我看这幅图,山谷包罗其中,绵延广大久远,这和那些豪客贵人穷奢极欲、争奇斗巧又有什么不同?我七十三岁,行走于世间已经五十年,周游天下一半,所到之处遇到佳山美景,便借草而坐、倚树而息,享受自己的兴致,兴尽就离去;我没有一寸园地、一座山亭,但内心并没有什么不足。如今我居住在高阳,四面境地平坦开阔,而我的山高峻巍峨,和西山一样高;极目望去没有河流,而我的水浩荡迷茫,和黄河一样长。人们说这里土地疏松贫瘠,不可以种植树木,而我的土地春天温润、秋天肃爽,万物生长其中,可以开花,可以结实,生机浩大而不可遏止。这种快乐究竟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一定有人能够辨明。李积中拿《辋川图》来给我看,我对他说:“您那里已有《瀛洲图》,为什么还值得羡慕《辋川》呢?”于是题写在图后,再把它归还。题《浩然风雪图》这是风雪中的诗人,正在经过桥。四个童仆跟随在后面,先是被严寒折磨得几乎要哭喊;这位老翁却骑在马上左顾右盼,收拾诗的材料,喜色充满眉眼之间。他胸襟洒脱的情态,几乎可以想见。不过,靠着梅花读《易》,用雪水煮茶,考订校正《孟子》,在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处,何必冒着严寒早早赶路呢?
防太白赏月图东坡后赤壁之游,以二客之来从也。二客不来,东坡不逰,而后赤壁有不暇赋。至于摄衣而上,履巉岩,披防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犹恨二客之不能从。其雄量髙致,与宇宙同其大,数百年后读者,犹知兴起也。今为此图像,太白舟中二僮,倾尊治鳞于其侧,无一賔焉。岂知太白者乎?太白之心,犹东坡之心也。今有龙眠,当令作后赤壁图,与此图对,暇日览观,亦足自广也。箴主静箴【有序】余昔尝禀学于庸斋赵先生,以“主静”二字为告。暮年在瀛,追记遗言,作箴以自警,与同志共学焉。天地之初,隂阳之始,混乎难名,惟静而已,是谓真静,万化之根,不与动对,动由是生。人之此心,惟静为体,后天而存,先天在是。学问之道,贵探其原,主一无适,其静乃専。我尝从师请问疑义,谆谆之告,主静为事。主静何先?惟心其存,惟定惟黙,惟几惟深。大本既立,万善以生。如日之夕,其晦也,所以为晨;如冬之藏,其閟也,所以为春。是为主静,实动之根,非若异教以断为寂,断灭灭已,寂岂能息?呜呼!小子念兹在兹,复尔性于有生之始,澄尔源于未发之时。中有所生,其静其一,发而皆中。动静对立,静则贞固而植本,动则渊泉而时出。盖原先天以及后天,即心体之妙,而悟本然之太极。肃堂箴【有序】余自燕徙而南,与河朔杨君伯通遇于瓦桥。辞和色温,言论本乎义理,御下严整不烦。馆人余固敬之。及来河间,君以职事久留,因得朝夕共语,商畧古今,谈论疑义。知君少从乡先生,学问以肃,名堂求余为之箴。箴曰:惟春为仁,惟秋为义。温厚之气,其肃也为秋;发生之仁,其肃也为义。天时非肃则不成,人事非肃则不治,身法非肃则不严,家政非肃则不理。此肃之为义,见之于经,所以为贵。或者乃曰:「严气振槁,是谓肃杀;厉气为刑,流弊刻切。」君子制行,所贵中和,以肃名堂,无乃有颇?予曰不然。吾所谓肃,非此之谓。学问之功,涵养之事,内肃其心,端居存诚,人欲以屏,善端以生;外肃其形,峩冠正襟,动作有则,语黙有程。由身而家,由家而国,典刑森罗,法度具设。有紊斯正,有变斯革,匪威而严,匪怒而率。其肃惟和,岂刻之云?盖仁以为体,义以为用,义虽维肃,毎依乎仁。兹其为肃,所以为成。在易之兊,金行肃洁,圣人取其丽泽之象,蔽以一言曰「说」。君子体之,朋友讲习,惟肃惟説,以成其徳。敢以余义而为子告,圣言昭垂,自今允蹈。
赞
僧乞达摩弥勒赞即心即佛,即佛即我。来时大地轰霆,归去天涯芳草。幸然来去分明,何须漏下这个【达摩只履】似僧非僧,似佛非佛。见在蔑略释迦,未来推倒弥勒。担子未曽上肩,何须闹处着脚【弥勒布袋】
真谷夀容赞无极之真,万化之根,先天而生,后天而存。其降曰命,在人曰性。惟性之真,惟真惟静,有隠君子,内全其天。出入老佛,若禅若仙,宅谷之真。其乐也,内以真合真,心与境防。山之苍苍,水之洋洋,中有真意,是谓实理。万形皆弊,此理常在,永言保之,歴劫不壊。
译题《太白赏月图》苏轼游后赤壁,是因为有两个客人来跟随。两个客人不来,苏轼就不游览,后赤壁也就没有可以写赋的事情。至于提衣登山,踏着险峻的岩石,拨开丛生的草木,坐在虎豹般的岩石上,登上盘曲如虬龙的山岭,攀上鹘鸟栖息的险巢,俯视冯夷居住的幽宫,他还遗憾两个客人不能跟随。他的雄阔气量和高雅情致,和宇宙一样广大,几百年后读到的人仍然会受到激发。如今这幅图中,太白在船上,两个童仆在旁边倾酒、整理鱼鳞,却没有一个宾客。难道这样画的是太白吗?太白的心胸,和东坡的心胸相同。如今有李龙眠在,应当让他再画一幅《后赤壁图》与此图相对;闲暇时观览,也足以使自己的胸襟开阔。箴 《主静箴》【有序】我过去曾向庸斋赵先生学习,他用“主静”二字告诫我。晚年居住在瀛洲,追忆先生的遗言,作此箴文来自我警戒,并和志同道合者共同学习。天地的开端、阴阳的起始,混沌而难以命名,只有静而已;这叫作真正的静,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并不是与动相对的静,动正是由此产生。人的这颗心,以静为本体;在后天存在,而先天也正在其中。求学问道,贵在探求根源;专一而不旁骛,它的静才会专诚。我曾跟随老师请教疑义,老师谆谆告诫,做学问要以主静为要。主静首先要做什么?只是使心存守,只是安定、沉默,只是细微而深远。根本一旦确立,万善便由此产生。好比太阳在傍晚落下,它的昏暗正是清晨的基础;好比冬天收藏闭藏,它的幽闭正是春天发生的基础。这就是主静,实在是动的根本;并不像异教那样把断绝当作寂静,若一切断灭,寂静又怎能产生停息?唉!年轻人应当时时念及这个道理,使你的本性恢复到生命初始,使你的根源澄澈于尚未发动之时。内心有所生发时,保持安静而专一;一旦发动,就都合乎中正。动与静相对而立,静则坚定稳固、树立根本;动则如深泉,随时涌出。大体上,从先天推及后天,就是心体的妙用,也是体悟本然太极的道理。《肃堂箴》【有序】我从燕地迁往南方,在瓦桥遇到了河朔的杨君伯通。他言辞平和、脸色温厚,谈论以义理为根本,管理下属严整而不烦扰。我住在馆舍时就已经敬重他。后来到了河间,杨君因职务长期留在那里,我于是得以早晚同他交谈,商讨古今,讨论疑义。我知道他年轻时曾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学问以严肃谨慎为根本;他建造一座堂,请我为它作箴。箴文说:春天体现仁,秋天体现义。温厚的气息,表现为肃正就是秋;万物发生的仁,表现为肃正就是义。天时不肃正就不能成就,人事不肃正就不能治理,立身行事不肃正就不能严整,家政不肃正就不能有条理。这种肃正作为义,在经典中可以看到,所以可贵。有人却说:“严厉之气振落枯木,这叫肃杀;酷烈之气施为刑罚,流弊就是刻薄严苛。”君子制约自己的行为,贵在中和;以“肃”命名堂名,难道不会有所偏颇吗?我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肃,并不是这个意思。学问的功夫、涵养的事情,就是内在使心肃正,端坐居处而保持诚意,使人欲退去,使善端生长;外在使形体肃正,戴好高冠、整饬衣襟,行动有法则,言语沉默有尺度。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国家,典章法度森然罗列、完备设置;有紊乱就加以整治,有变化就加以改革,不靠威势而自有严整,不靠发怒而自然使人遵循。这样的肃本来就是和,哪里能说是刻薄呢?仁是根本,义是作用;义虽然表现为肃,却始终依靠仁。这就是肃之所以能够成就万事。在《易》的兑卦中,金的运行清肃洁净,圣人取它和悦相济的象征,用一句话概括为“说”。君子体会这一点,与朋友讲习,既肃正又和悦,以此成就自己的德行。谨以我所理解的道理来告诉您;圣人的言教已经明白地垂示于此,从今以后应当诚心践行。赞 僧人乞请达摩、弥勒赞 即心即佛,即佛即我。来时大地雷霆轰鸣,归去天涯芳草萋萋。幸好来去分明,何必漏掉这个【达摩只履】。似僧而不是僧,似佛而不是佛。现在轻蔑地忽略释迦,未来推倒弥勒。担子还没有上肩,何必在喧闹之处插足【弥勒布袋】。《真谷寿容赞》无极的真实,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在先天之前产生,在后天之中存在。它降临于人叫作命,在人身上叫作性。只有本性的真实,只有真实而静,有一位隐逸君子,内在保全自己的天性。出入于老氏、佛氏之学,或如禅、或如仙,居处在真谷的真实之中。他的快乐,是内在以真实契合真实,心与境相融合。山色苍苍,水势洋洋,其中有真实的意味,这就叫实理。万般形体都会衰败,只有这个道理长存;永远守护它,经历劫难也不会毁坏。
云斋夀容赞太羮▯酒,味外之味,浑金璞珍,自然之贵。盘胷文字五千巻,落笔云烟三万纸。浩乎其无穷乎?其学也有自来矣。噫!元杜去后,无人黄阁,于今有几?请君直下承当,夀我斯文,传之永世。偈题雪花达摩布衣偈拈花公案,且莫道西来正被拈花恼,一花开后,防花开微笑,不禁成絶倒。归去来,人未老,掉下从前旧草鞋。衲被防头,面壁坐,提起不直一落索,放下大地无处着。从来被他碍手脚,为君索火当街烧。布袋依前是弥勒。疏緫府修路学疏王畿首善,实为九牧之仪刑。侯泮鸠工,肇复百年之规制。念我邦乃自古文物之郡,而路学为一方儒教之宗,风化所闗,典章斯在。自往嵗创兴集成之殿,至比年继治敷讲之堂,两庑尚欠七十子之衮章,重门仅覆两丰碑之螭首。春诵夏弦,无肄习之所;秋尝冬烝,乏粢盛之藏。洋乎尚存芹藻之池,余者半是荆榛之处。幸赖师帅鸣鸾佩而至止,爰暨廼寮,割鹭股以开先。既百堵之并兴,宜列城之来助。用驰短疏,徧谂同盟,愿推匠氏度材之心,小试梓人类相之手,惟力是视,相我于成。凡在国中诗礼之家,与夫阛内衣冠之族,苟有志灯牎之业,请策名衿佩之丛,作新庠序之精华,苏醒山川之气脉,搏扶揺而上九万里,由此径升预瀛洲之选。十八人自今快覩,亶方盛事,各请光题。安州修学疏汉道隆儒行,复承平之旧观。周畿首善,益隆讲学之新功。念非得上栋下宇之安,无以为左诵右弦之所。况一圣二大贤之衮黻,久巳巍煌;而四科七十子之仪章,迨今旷阙。每当上丁蒇事之际,莫举从祀荐羞之彛。虽道徳之容,瞻之在前;而品物之仪,设之无所。幸贤太守,明风化之本,而郡同寮,皆诗书之朋。以黄颍川抚循之心,行汉文翁劝奨之事。苏醒山川之清淑,陶成井邑之温良。能定能静能安,将见佩衿之骈集。升俊升造升秀,竚观科第之蝉聨。凡在同盟,各垂光赞。总府近请提学省斋入学讲説,已荷还归里宅。属兹歉嵗,贵籴之秋,本府虽屡有所济,而书槖罄然。未知淑后禀命帅垣,出疏徧叩府县僚寀,各请光题以副崇儒之美意。邦君肃币以延儒,厥为盛事。属邑闻风而加礼,具存旧章。惟兹一老之恵来,实乃众情之共徯。虽穷益坚,老益壮,处陋巷以粗安,然耕不获,菑不畬,奈凶年之为困,百指嗸嗸而待哺,终朝汲汲以救饥。念孔门不拒束脩,病躯则难乎往教。而顔公尝书乞米,乡党之助者巳频。兹荷帅尹之垂怜,特俾賔僚而致疏。凡武城道爱之君子,皆郑国师善之贤人,愿垂分恵周急之心,庸济抱道懐仁之士。自今廪人继粟,庖人继肉,合众力以将之,毋使甑中生鱼,釡中生尘,亦吾徒之耻矣。及兹涸辙,早愿指囷。创建守真庙疏扁仓而后,几歴年,笃生此老,燕赵之间,维故里,宜有専祠,是为旷代之神医,当享列城之丰报。言念枌榆之旧社,犹存阛阓之岿坊,古柳髙槐,尚想生平之华屋,青芝赤箭,居多手种之灵苗。神游虽返于清都,隂徳犹敷于下土。父老兴思于遗范,佥谋共集于新功。御灾捍患,舍斯人而谁归?鸠工度材,在吾徒而敢后。愿分梵宇仙庐之金碧,少损山祗社鬼之牲牷。昭我师活人之功,为防氓徼福之地。众志既叶,百堵遂兴。跂斯翼,翚斯飞,竚防宫墙之突兀。庙而食,尸而祝,永祈邦域之阜康。凡在同盟,各垂喜舍【守真先生以医道活人,有遗书垂世】崇佛寺化修造疏一柱擎天,伟矣!金刚之力量,一佛出世,现兹寳刹之荘严。拓开旧日之规模,重立荒村之门户。爰有老居士来为倡首,更率诸善人共作主盟。发粟千钟,助香积国中之上味;捐赀百箧,成善财童子之施心。更仗黄随白浄之神通,立见碧瓦朱檐之华焕。乃持短疏,徧叩髙门,各请光题,共成好事。福人舍,福人受。竚观庆事之鼎来,若时雨,若时旸,更酿明年之丰稔。天宁寺化縁疏广厦万间,元是古佛修行之处;王畿千里,谁非华封愿夀之人?爰兴寳殿之巍峩,上祝洪基之巩固。言念我邦第一刹,具载图经,多歴年所,中更刼火之洞然,是致寳坊之壊散。兹值偃武修文之日,厥惟兴颓起废之辰。自顷鸠工,及今就绪。美哉轮,美哉奂,用昭百尺之翚飞,傅之绣,傅之文,尚欠羣工之藻绘。矧浮屠二三级,久埋没于荒榛;而教典数千函,未经营于藏室。欲峙擎天之柱,用成转法之轮,非慿力量之峥嵘,安得人天之响应?恭以十连之阃帅,系兹一道之岩瞻。五星焕明,列城风动,主意昭融于万井,治声腾彻于九霄。愿恢大用之规模,庶复承平之气象。卿惟月尹,惟日防,请署一条之氷金作砺,川作舟,即平上三台之席。凡在同志,各请光题。乡人请张教授疏
译《云斋寿容赞》太羹、玄酒,是滋味之外的滋味;浑金、璞玉,是自然所赋予的尊贵。胸中装有五千卷文章,落笔写下三万幅云烟般的纸稿。浩大无穷啊!您的学问是有渊源的。唉,自从元杜离去以后,黄阁中已经没有这样的人,如今还能有几个?请您径直承担起来,使我的斯文得以长存,并传之后世。偈 题《雪花达摩布衣偈》拈花的公案,暂且不要说西来祖师正被拈花之事烦恼;一朵花开放之后,百花开放,微微一笑,不禁笑倒。归去吧,回来吧,人还没有老,甩掉从前那双旧草鞋。披着衲被,露着头,面壁而坐;提起时不值一根短绳,放下时大地也无处可以安放。从来都是它妨碍手脚,今天替你找来火把,当街烧掉。布袋和尚依旧就是弥勒。疏 总府修路学疏 王畿是天下首善之地,实在应当成为九州的典范。侯君在泮宫召集工匠,开始恢复百年来的规制。想到我邦自古就是文物之郡,而路学又是一方儒教的宗主,风俗教化所关涉之处,典章制度都在这里。自从往年创建集成殿,到近年接着修治敷讲堂,两庑还缺少七十子应有的衮服画像,重门也只覆盖着两块丰碑的螭首。春天诵读、夏天弹弦,没有练习的场所;秋天尝祭、冬天烝祭,又缺少供祭祀用的粮食。芹藻池还空旷地存在,其余地方大半已经成为荆棘丛生之地。幸赖师帅佩鸣鸾、带玉佩来到这里,于是和属官们一起,割开荆棘来开创先业。既然百堵墙同时兴建,各城也应当前来相助。因此特写短疏,遍告同盟,希望大家推行匠人量材的用心,试用梓人观察规划的手段,只看各自力量,共同帮助我们完成。凡是在国中以诗礼传家的家庭,以及城市中身着衣冠的家族,如果有志于灯窗下的学业,请到儒生行列中报名,振兴学校的精华,苏醒山川的气脉,乘扶摇直上九万里,由这条道路升入瀛洲人才的选拔。十八位贤者从今以后都能欣然看见,这确实是地方的盛事,请各位留下光彩的题名。安州修学疏 汉代的政治尊崇儒学,恢复太平盛世的旧日景象;周王畿是天下首善之地,更加发扬讲学的新功。想到如果没有上有栋梁、下有屋宇的安定场所,就无法作为左边诵读、右边弦歌的地方。何况一位圣人、两位大贤的衮服画像,已经高大辉煌很久;而四科弟子、七十子的仪容章服,到今天却仍有缺失。每逢上丁日祭祀礼成之时,不能举行从祀荐献的常礼。虽然圣贤的道德仪容仿佛就在眼前,而各种祭品礼仪却无处设置。幸有贤明太守,明白风俗教化的根本;郡中同僚也都是诗书之友。用黄颍川抚慰百姓的心,实行汉文翁劝学奖励的事业,使山川清淑之气得到振兴,使城乡形成温厚善良的风俗。能够安定、能够静定、能够心安,将会看见佩带印绶的士人接连汇集;升为俊士、造士、秀士,静待科举名次接连出现。凡属同盟之人,都请留下光彩,予以赞助。总府近来请提学省斋入学讲说,已经承蒙他回到乡里住宅。恰逢这样的歉收之年、粮价昂贵之秋,本府虽然屡次给予救济,但书囊已经空了。不知能否请淑后向帅府禀告,发出这篇疏文,遍访府县僚属,请各位留下光彩的题名,以符合崇尚儒学的美意。国君整备礼币来聘请儒者,这是盛大的事情。属县听到风声而加以礼遇,都完整保存着旧有章法。如今这位老人的惠临,实在是众人的共同期待。虽然我越是穷困志向越坚定,越是年老精神越强健,居住在简陋小巷也能粗略安顿;然而耕田没有收获,荒地也没有开垦,怎奈凶年造成困顿,家中百口哀号等待哺食,整天急切地设法救饥。想到孔门并不拒绝弟子送上束脩,而我这病弱的身体却难以前往授教;颜公曾经写信乞求米粮,乡党对我的帮助也已经多次了。如今承蒙帅尹垂怜,特意让宾僚送来这篇疏文。凡是像武城那样爱护道术的君子,都是像郑国子产那样尊师重道的贤人,希望你们施予分惠、周济急难,救助我这个抱持道义、怀有仁心的人。从今以后,希望仓吏接连送粮,厨人接连送肉,合众人的力量来扶助我,不要让甑中生鱼、锅中积尘,那也将成为我们这些人的羞耻。如今我已经到了干涸车辙中的困境,早早希望诸位打开仓廪施济。创建守真庙疏 自扁鹊以来,经历了多少年,才在燕赵之间特别降生了这样一位老人?他的故里本来就应该有专祠。这是跨越时代的神医,应当享受各城丰厚的报答。想到故乡枌榆旧社,城市街市中仍有高大的牌坊;古柳高槐,还可以想见他平生的华屋;青芝赤箭,大多是他亲手栽种的灵药。神魂虽然已经返回清都,阴德仍然施布于人间。父老因怀念他的遗范而兴起建祠之意,众人共同谋划、汇聚力量来成就新功。抵御灾害、捍卫祸患,除了此人还能归于谁?召集工匠、测量材料,我们这些人哪里敢落后?希望分出佛寺仙观的金碧装饰之费,稍微减少山神土地的祭牲,用来彰明我老师救活世人的功劳,作为百姓祈求福祉的地方。众人的心志既然相合,百堵墙于是兴建。屋檐高高翘起,屋脊如鸟翼飞扬,等待着看见殿宇宫墙高耸。建庙奉祀,立尸祝告,永远祈求本地富足安康。凡属同盟之人,都请施舍助成。【守真先生以医道救活世人,有遗书流传后世。】崇佛寺化缘修造疏 一根柱子擎起天空,金刚的力量多么伟大!一尊佛出世,显现出这座宝刹的庄严。拓展旧日规模,重新树立荒村的门户。有一位老居士前来倡导,又率领各位善人共同主持。发放粮食千钟,帮助香积国中上等的美味;捐出钱财百箧,成就善财童子的布施之心。再借助黄随白净的神通,很快就能看见碧瓦朱檐焕发光彩。于是持这篇短疏,遍叩高门,请各位留下光彩,共同成就这件好事。福人施舍,福人受用。等待着庆贺之事纷纷到来,如同及时雨,如同适时的晴日,更酿成明年的丰收。天宁寺化缘疏 万间大厦,本来就是古佛修行的地方;王畿千里之内,谁不是华封三祝中祈愿长寿的人?现在兴建巍峨的宝殿,向上祝愿国运根基稳固。想到我邦第一寺,图经中都有记载,经历许多年,中间又遭遇劫火焚烧,以致宝坊毁坏散落。如今正值偃武修文之日,正是兴复衰颓、振起废弛的时候。近来召集工匠,到今天已经完工。美丽啊,轮奂啊,足以显明百尺高的屋脊飞檐;只是梁栋上的刺绣和文饰,还缺少群工的藻绘。何况浮屠二三级,长久埋没在荒草荆棘中;而数千函佛教经典,也还没有经营藏书的屋室。想要竖起擎天的柱子,成就转动法轮的大业,如果没有雄伟的力量,哪里能够得到人界天界的响应?恭敬地认为十连之地的主帅,是这一道众人仰望的岩岳。五星光明,列城风动,主帅的心意照耀万家,治理的声誉直达九霄。希望扩大宏大事业的规模,也许能够恢复太平盛世的气象。卿是月令之尹,也是太阳般的屏障,请题写一条冰作砥石、川作舟的勉励之辞,即可平步登上三台之位。凡属有志同道者,都请留下光彩题名。乡人请张教授疏
乡庠党塾,古所以明人伦;晨牕夜灯,士所以修天爵。爰即三冬之闲暇,共探六艺之精微。芹泮师弟,共瞻讲席;而恵来阙党,吾徒毋替断金之夙约。期以漏沈人静之际,共聆金声玉振之音;焚膏续驹隙之光,执烛拥臯比之座。陡觉室中之春满,不知门外之雪深。嵗之余日之余,莫把光隂闲处度;学在是,道在是。防防事业,与时新。凡我同盟,请预斯集。路幕请张教授疏仕而优则学,用寻经籍之前盟,冬者嵗之余,爰正师儒之旧席。云斋教授,心融义理,学贯显微,生毛公董子之乡,本原甚正。自遗山止轩而后,文脉有归。典侯泮者十年,畅文风于一道,身暂休于里社,人思觌于楷模。以兹闲暇之光阴,求即典刑之绪论,肆设臯比之座,蔚为乌幕之光。凡我坐曹理务之人,咸预抠衣趋隅之列,本诗书而辅律令,舍是奚先?由郡国而登京师,自今以始。总府请赵提学疏子自卫反鲁,胡为久处于乐郊?士志伊学,顔孰不愿归于大冶?爰设臯比之座,用开蛾术之功。省斋提学,售用四书,沈潜七易,学不厌,教不倦,推已及人,言有物,行有常,修身以道。旧职儒宫之条理,蔚为乡党之仪型。念我庠我序,日就荒芜,而子佩子衿,久欠温习。乃诹旦评之望,共推师道之崇,肃乘以祗延。修辞诚而寓敬,言采芹,言采藻。先生为我恵然来学,为箕学,为裘。后进自今知所式。路幕请赵提学疏隆师所以善俗,具有旧章。学古所以入官,肇新讲席。爰率清曹之济济,共依善教之循循。省斋提学,特立独行,穷坚老壮。学已造二中之地位,心愈潜三省之工夫。顷从上国而来归,深慰乡闾之徯望。兹郡府聿严于政化,俾幕僚延致于师儒。愿以公余拱聆,私淑凡我庀局坐曹之众,岂无学道爱人之心?各抖擞簿书之尘,共薰陶礼义之教。于以变化于气质,于以开广乎见闻。须知此日之讲磨,皆是他年之售用。抠衣趋隅,在弟子之列,可不务乎?垂绅缙笏,为大夫之官,自今始矣。兹具招延之疏,并陈勉励之辞。请祥讲主疏三界惟心,曽被天童师等闲漏泄。一佛出世,今得报恩。老直下承当,爰致疏以招延,愿披襟而勇往。祥公讲主,道价追攀于前哲;戒城孤立于一方。行脚十年,麻鞋穿而壮心犹在。传经诸老,路头正而宗眼顿明。扫开鹿野之尘,重举龙门之话。心外无识,讲惟识须认自心。论前有经,读正经却通余论。是谓穷源而探本,不须断句而修辞。一变可能,二变可能,三变可能。昔人巳曽説破。上乘斯在,中乘斯在,下乘斯在。老子更与指迷,爰以今冬▯兹大论。愿挑杖头六十巻,教作防上百千灯。请明讲主疏圭峯老説:最上乘要,与后人添话柄。明上座具大力量,肯向讲家作主人,自有天王证明,管取法音宏畅。明公讲主丛林大辩,泉石髙人,一口吸尽西江,説甚髑髅殻中水?半生游歴东土,曽见毗卢顶上光。早年卧起二部经,中嵗沈潜四谛圣,视诸相等幻,露电悟我心同浄琉璃。与其南游北走,尽随行脚僧,曷若西舍东隣,推为家户主?爰修短疏,用致先驰。金刚不壊身,此是修行之效騐。锦衣归故里,更聆讲说之新竒。祭文祭器之文我生不辰,逢天瘅怒,奉命于征,以国之故,有志弗遂,见羁于瀛,茹苦衔哀,啮毡饮氷,去家万里,倐逾一纪,子死孙幼,谁为我视?居无把茅,卧乏班荆,病无以药,寒无以衾,惟君垂仁,矜我颓耄,辟馆招延,筑室丕冒,既奠厥居,又丝其衣,既遗以安,又相其归,恩意备周,仁念渥洽,众或间之,君愈恻怛,是谓古道,罕见于今,衔环结草,刻铭在心,呜呼哀哉!惟君徳美具在,月旦内外,戚疎有口斯赞,事亲以孝,丧亲以礼,睦族以仁,处乡以义,言抚诸弟,惟一惟均,垂训诸儿,有规有循,信谊着乎交友,仁爱溥乎比隣,淡然名利之域,卓然奔趋之门,底柱特立,颓波孤撑,昼窓阅理,夜灯穷经,发言必中于要,防制行必本于忱纯,识与不识,莫不期公以夀考而逺大,孰知一息不来,乃遂为千古之人,以公平生,知公身后虽殁犹存,千古不朽,呜呼哀哉!君尝许余以城西之田,俾余藏骨于其间,我未即死,君胡弃我而先?维今年春,君婴小疾,尝有治命,俾余即斯丘园而营兆域,言犹在耳,君胡疾倾?我衰日甚,欲归未能,傥遂溘先于朝露,所愿从君于九亰,呜呼哀哉!祭文蔚文
译乡里的学校和党塾,古代用来明白人伦;清晨的窗前、夜晚的灯下,是士人用来修养天爵的地方。如今趁着三冬的闲暇,共同探究六艺的精微。泮宫中的师生,一同仰望讲席;而您惠然来到阙党,我们这些人不要废弃当年同心协力的约定。约定在夜深人静之时,一同聆听金声玉振般的教诲;点燃灯烛接续短暂时光,手执蜡烛围绕着讲席。忽然觉得室内春意满盈,竟不知道门外的积雪已经很深。一年中剩下的日子、一天中剩下的时光,不要把光阴白白消磨在闲处;学问在这里,道也在这里。我们的事业日日更新。凡属同盟之人,请参加这次集会。路幕请张教授疏 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要追寻从前研读经籍的约定;冬天是一年中闲暇的时节,正好恢复师儒讲学的旧席。云斋教授,心中融会义理,学问贯通显微,出生在毛公、董子兴学的乡里,学术根源非常正。自从遗山、止轩以来,文脉已经有所归依。他主管泮宫十年,使一方文风畅盛;如今身体暂时休息在乡里,人们都想亲眼见到他的典范。趁此闲暇时光,请求亲近典范,聆听他的绪论,设置讲席,使乌幕增添光彩。凡是我们这些坐在官署中办理事务的人,都应参加整理衣襟、趋近讲席的行列;以诗书为根本来辅助律令,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应当优先的呢?由郡国进入京师的道路,就从今天开始。总府请赵提学疏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为什么还要久久居处在快乐的郊野?士人以学习为志,颜回等人谁不愿意归于大冶般的熔铸之中?如今设置讲席,用来开启学者钻研的功夫。省斋提学专心研习四书,沉潜于《易》的七种变化,学习不厌、教人不倦,推己及人,说话有实质,行为有常规,以道修身。在旧日主持儒学宫学时形成的条理,已经成为乡党的仪范。想到我们的学校日渐荒芜,而学生们长期缺少温习,于是询问众望,共同推举崇高的师道,恭敬地乘车前去迎请。措辞真诚而寓含敬意,正如采芹、采藻的诗意。先生请欣然来这里教导学生,使他们学习如簸箕传簸箕、衣钵相传。后进从今以后知道取法的对象了。路幕请赵提学疏 尊师是用来改善风俗的,旧有章法完备;学习古道是用来进入仕途的,现在开始设立新的讲席。于是率领清正官署中济济一堂的人,共同依从善教的循循诱导。省斋提学特立独行,越是艰难越坚定,越是年老越强健。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二中的境界,内心更加沉潜于每日三省的功夫。近来从上国归来,深深慰藉了乡里的期待。如今郡府将政教整肃起来,让幕僚延请这位师儒。希望我们利用办公之余恭敬聆听,私下以他为师。凡是我们这些管理事务、坐在官署中的人,难道没有求学明道、爱护百姓的心吗?各自抖落文书簿册上的尘埃,共同接受礼义教化的熏陶,用它改变气质,用它开阔见闻。应当知道今日的讲习磨砺,都是将来施展才用的基础。整理衣襟、趋近讲席,列在弟子之中,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将来垂下衣带、佩着笏板,成为大夫之官,就从今天开始。现在写下这篇延请的疏文,同时陈述勉励的话语。请祥讲主疏 三界唯心,曾经被天童禅师等人随意泄露出来;一佛出世,如今正好报答恩德。老僧当下承担此事,于是写疏延请,希望您敞开胸襟勇敢前来。祥公讲主,道德声望足以追踪前代贤哲;戒城独立于一方。行脚十年,麻鞋已经穿破,而壮心仍在。传经的诸位老宿,入道的路径端正,宗门的眼目顿时明白。扫除鹿野苑的尘垢,重新讲说龙门的公案。心外没有识,讲说唯识,必须认识自己的心。各种论说之前都有经典依据,正确阅读经典,就能贯通其他论说。这叫作穷究源流、探求根本,不必割断文句而专事修辞。一变可以,二变可以,三变也可以。前人早已经把这些说破了。上乘在这里,中乘在这里,下乘也在这里。老僧再为您指出迷途,于今冬弘扬这一大论。希望您挑起杖头上六十卷经书,教它们成为千百盏悬在路上的明灯。请明讲主疏 圭峰老人说:最高乘的要旨,反而给后人留下了添枝加叶的话柄。明上座具有宏大的力量,肯向讲经家中做主人,自然有天王作证,必定能使佛法之音广大流畅。明公是讲主、丛林中的大辩才,也是泉石间的高人;一口气可以吸尽西江之水,还说什么髑髅壳中的水呢?半生游历东土,曾见过毗卢佛顶上的光明。早年起居都在研读《二部经》,中年潜心于四谛圣教,把一切形相看作幻象,在显露如露、迅疾如电的顿悟中,觉知我的心同清净的琉璃一样。与其南游北走,始终跟随行脚僧,哪里如在西邻东舍之间,被推举为一家之主?因此写下这篇简短的疏文,先行致意。金刚不坏之身,正是修行的效验;穿着锦衣归返故里,还能听到讲说佛法的新奇妙理。祭文 祭祀器物的文字 我生不逢时,遭逢上天震怒,奉命出征,是为了国家;有志愿却未能实现,被拘留在瀛洲,含辛茹苦,忍悲含哀,咬毡饮冰,离家万里,转眼已经超过十二年。儿子死了,孙子年幼,谁来替我照看?居住没有一把茅草,卧处缺少可以铺坐的荆条;生病无药可服,寒冷无被可盖。只有您施加仁恩,怜悯我衰老,开馆舍招我来住,筑屋使我得到庇护;既安置了我的住所,又供给我的衣物;既赠我安居之资,又帮助我归返。恩情周备,仁意深厚;众人有时离间,您反而更加悲悯恳切。这就是古人的道义,今日很少见到了。我将衔环结草来报答,铭刻在心。呜呼,悲哉!您的德行和美好全都存在于人们心中,无论亲疏内外,人人都赞美您:侍奉父母以孝,父母丧亡以礼,和睦宗族以仁,处身乡里以义。您教诲弟弟们,始终一视同仁;训导儿子们,有规矩,也有遵循。诚信和友谊显著于交游之间,仁爱广施于邻里。您淡泊于名利之境,却卓然立在奔竞逐利之门;像砥柱一样独立,像在倾颓的洪流中孤独支撑。白天临窗研读义理,夜晚伴灯穷究经书;发言必定切中要害,约束行为必定以真诚纯厚为根本。认识您的和不认识您的,无不希望您长寿而成就宏大,谁知一口气没有接上,竟成了千古之人!根据您一生的德行,我知道您死后虽亡而犹存,千古不朽。呜呼,悲哉!您曾答应把城西的田地给我,让我把遗骨安葬在那里;我还没有立即死去,您为什么却抛下我先走了?今年春天,您患了小病,曾留下治丧遗命,让我到这座丘园来营造墓域;您的话还在耳边,您为什么病势却突然恶化?我的衰老一天比一天严重,想归去却不能。倘若我竟像朝露一样先行消逝,愿望只是随您到九泉之下。呜呼,悲哉!祭文蔚文
我居江表,君居古瀛,地虽有南北之异,学初无彼此之分。粤从定交,嵗寒五阅,匪道不谈,匪经不説,更可互否,有磋有琢。以君为受道之器,故期君以逺大之业。维兹仲春,初讲《大学》,君发问而再三,我欲言而复辍,将俟逺朋之来集,乃更探端而具列。一夕不来,千古永诀,欲言浩如,竟付哽咽。君志坚强,君操端洁,议论据正,典型具设。我要君以北方之名流,君所希者中州之贤哲,币聘将驰,修途欲发,春风整舆,夜舟移壑。盛年方刚,穷居寡欲,匪疾匪衰,胡夺之速?盖力行者或有时而勿夀,恣睢者或反常而能久,是赋分之勿齐,而人生之常有。呜呼!嗟夫!死生之变,学问之事,吾与君言,亦几悉矣。囿形宇内,莫贵者人,人所以贵,厥惟此心。形气有时而澌尽,心体湛然而常明,能静而安,视死生有若夜旦。惟精惟一,与大化同其流行。愿致子之所以知,益恢子之所未宏。性子之性仁,子之仁豁,方寸于宇宙,纳八荒于户庭,摆脱世间之幻妄,昭融本体之真纯。必使本然而固有者,浩乎其不可息,则虽逝也而有不冺者存。呜呼!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五宋家铉翁撰古体诗墨梅非香之香,非色之色,伴我孤吟,风清月白。氷崖孤芳,雪林早春,伴我读易,见天地心。
风雨归舟图挂帆渉沧波,瞬息三万里。蓬莱有防期,莫为风雨止前津。风色恶,断岸寄孤艇。输他田舍翁,午酲犹未醒。中秋日客退独坐偶成春月令人悦,秋月令人悲,人意自悲欢,夫岂月所为?炯然此方寸,圆明贯四时,闭门独自赏,无盈亦无亏。东方职生之地,而异端之书指为地下狱,余窃非之。五行木,维仁四徳,春维元,混沦判八极,维东最为尊。万形囿大化,生生此其门,兹为九州镇,岂以三望论?彼为异端説,怪诞惊愚昏妄,指阳明地同彼长夜阍。愚人戢防威,奔走不惮烦。顽夫惊罪福,未死先飞魂。年年春向晩,时事羞苹蘩。我在神即在帝,顾良亦繁。萱草篇诗人美萱草,盖谓忧可忘,人子惜此花,植之盈北堂,庶以悦亲意,岂特怜芬芳?使君有慈母,星髪夀且康,晨昏谨色养,彩服戏其傍,燕喜酌春酒,欢然釂金觞。物理似有助,丛萱忽非常,竞吐栗玉艶,欲夺金芝光,秀本自稠叠,骈枝亦荧煌。乃知风人意,比兴宜成章。东野情思苦,少忧多悲伤,谓此儿女花,莫能解刚肠。斯言虽有激,疑其未通方。忧心无时巳,徒枉憔悴乡。寓物傥适意,何须动悲凉?况复循吏政,和声入封疆,抚俗时用乂,事亲日尤长。萱草嵗嵗盛,此乐安可量。孔同知,孔圣之裔,垂念逆旅,用意勤甚,诗以谢之。岩岩鲁山,髙可望,不可即。袖有一瓣香,无路瞻圣域。朅来髙河阳,乃在天壤北。离羣久索居,心茅殆欲塞。人言圣哲孙,来慿贰车式。洙源分派清,▯防见孤崱。愿效陈亢问,少祛樊须惑。莫为徐羣先,未遂仪封识。良朋忽踵门,厚意传矜恻。分我纎纩温,贲我素丝緎。寒谷回春,温古道见顔色。洪惟夫子,墙如天有辰极。六经恢衣被,万化视法则。嗟我早端诚,求道未有得。暮年遭时屯,愿跻愈自力。圣壁多旧藏,闻孙世秉徳。稽首求一言,书绅永为式。圯上行【并引】张子房受书圮上,千古以为美谈。余谓汉室之兴,六经固未尝与火俱烬,老师宿儒犹有存者,使子房得而佐汉,可以比隆三代,其事业岂止若是而巳哉?舟过圯上,感而有作。三代以还,惟有汉,六经之外更无书。汉家自继商周,统经术当传孔孟。余天生伟人,元气防莘亩,说岩,乃其徒扫除申商,斥仪衍,混合宇宙,需吾儒便应平跻古王佐。小却亦称大丈夫。云何赤帝应运起,乃以黄石为先驱。太公六韬,岂不善?颠秦蹶项,或所需繄。欲上嘉羲黄,嫓隆古诗书礼乐,不可一日无惜哉。子房遯世早,不及遗经细探讨,使公得与齐鲁两生游。吾知汉道同商周【齐鲁两生凛然有古大臣操,谓汉兴无儒不可也。子房不能致两生,乃以致四皓为功,此又千载之遗恨云】三山吴履道承出示理皇防书,唐人诗恭题其后。先君曩侍缉熙殿,拜赐天画盈筐箱。帝书超轶钟王,上不与欧柳论低昻孤臣流落濵九死,老眼尚能识偏傍。旅檐惊见,亟再拜。拜起不觉涕泪滂防。拟从君换此寳囊,空无物可以将。待归从君乞模本刻之,琬琰永为子孙藏。
译我住在江南,您住在古瀛;地域虽有南北之别,学问却从来没有彼此之分。自从我们结交以来,五年寒暑已经过去;不是道理不谈,不是经典不说,还可以互相质疑,彼此切磋琢磨。我把您看作承受道统的器材,所以期望您成就长远宏大的事业。今年仲春,刚开始讲《大学》,您再三发问,我想回答却又停住,准备等远方朋友聚集后,再进一步探究端绪,详细列说。哪知一夜之间您不再来,竟成了千古永诀;想说的话浩繁无尽,最终只能付之于哽咽。您的志向坚强,操守端正清洁;议论依据正理,足为世人典范。我希望您成为北方的名流,您所仰慕的是中州的贤哲。聘礼将要送达,远行的道路即将启程;春风中整顿车舆,夜里乘舟移过山谷。您正当盛年,精力刚健,居处贫困而欲望很少,既非疾病,也非衰老,为什么夺去生命这样迅速?大概力行仁义的人有时不得长寿,放纵暴戾的人反而有时能够长久;这是人的禀赋并不相同,也是人生中常有的事情。呜呼,哎呀!关于死生的变化、学问的事情,我和您谈论的也差不多全了。形体被限制在天地之间,没有比人更尊贵的;人之所以尊贵,正在于这颗心。形体和气息有时会消尽,心体却澄湛而永远明亮;能够安静而安定,看待死生就像看待黑夜和白昼一样。唯有精诚专一,才能与天地大化一同流行。愿意使您已经知道的更加深入,使您尚未弘大的地方更加广大。您的本性是仁,您的仁心广阔;方寸之心可以包容宇宙,把八方荒远之地纳入庭院;摆脱世间虚幻妄诞,使本体的真实纯粹明白融通。一定要使本来固有的东西浩大而不可止息,那么即使人死去,也仍有不会泯灭的东西存在。呜呼!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卷五,宋代家铉翁撰,古体诗 墨梅 不是香气的香,也不是色彩的色;陪伴我独自吟咏,清风吹拂,明月皎洁。冰封的山崖上独自吐芳,积雪的林中预示早春;陪伴我读《易》,让我看见天地初生的心意。风雨归舟图 挂起船帆渡过苍茫水面,转眼之间便行了三万里。蓬莱仙山有约定的归期,不要因为风雨就停在前行的渡口。风势恶劣,孤舟只好寄泊在断岸;却比不上田舍老人,午后醉意还没有醒。中秋日客人散去后独坐偶然写成 春月使人喜悦,秋月使人悲伤;人的心自有悲欢,哪里是月亮造成的呢?这颗心明亮如电,圆满光明贯通四时;关门独自欣赏,既没有增益,也没有亏损。东方是万物生长的地方,而异端之书却把它说成地下的地狱,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五行属木,以仁为四德之一;春属元始。混沌分判为八方,东方最为尊贵。万物都处在天地大化之中,生生不息的门户就在这里;这里是九州的镇重之地,难道能只用三望来议论吗?那些异端的说法怪诞荒唐,使愚昧昏妄者惊惧,竟把阳明之地说成与他们的长夜幽冥相同。愚人畏惧神威,奔走不怕烦劳;顽愚之人惊恐于罪福,尚未死去魂魄便先飞散。年年春天将晚,时事却使人羞对苹蘩。我在神明就在,我顾念良善,良善也更加繁盛。萱草篇 诗人赞美萱草,大概是说它能使忧愁忘却;子女珍惜这种花,把它种满北堂,希望借此使父母心意喜悦,哪里只是怜爱它的芬芳呢?假如您有慈母,满头星发而长寿安康,早晚都恭敬地和颜悦色地奉养,在她身旁穿彩衣嬉戏;欢宴时斟饮春酒,欣然把金杯中的酒饮尽。事物的道理似乎也有所助益,成丛的萱草忽然格外不凡,争相吐出栗玉般的艳色,仿佛要夺取灵芝的光彩;秀美的根株本来就繁密,成对的枝条也光辉灿烂。由此才知道《诗经》中美人香草的用意,比兴本来适合写成篇章。东野的情思苦涩,忧愁少而悲伤多;他说这是儿女之花,不能解除刚强之人的愁肠。这话虽有激切之处,恐怕仍未通晓事理。忧心没有止息的时候,只是徒然使自己憔悴困苦。借物寄托如果能够适意,又何必触动悲凉之情?何况您推行循良之政,使和悦的声誉传入境内;抚安民俗,时常使政事得到治理,侍奉父母的时间也更加长久。萱草年年茂盛,这种快乐哪里能估量?孔同知是孔圣人的后裔,挂念我这个旅居异乡的人,用心十分勤厚;写诗来向他致谢。巍巍鲁山,高得可以远望,却无法亲近。袖中带着一瓣香,却没有道路让我瞻仰圣人的境域。来到高高的河阳,才知道它在天地的北面。离开群体久居独处,心中的茅塞几乎要堵塞。人们说您是圣哲的后裔,今日来凭借副车相访。洙水源流分派清澈,龟山屏障显出孤高的山峰。我愿效法陈亢请教孔门之道,稍稍消除樊须的疑惑;不要像徐群那样先行,也未能获得仪封人的知遇。好朋友忽然登门,深厚的情意传达出怜恤;分给我细软的丝绵使我温暖,又用素丝织物装饰我。寒冷山谷仿佛返回春天,温厚的古道显露出颜色。伟大的孔夫子啊,他的门墙如天,北辰高悬。六经扩大而覆盖天下万物,万物的变化都以它为法则。可叹我早年端正诚敬,求道却没有所得;晚年遭逢时运艰屯,更愿努力登攀。圣人墙壁中有许多旧日收藏,听说您的后代世代秉持德行。请容我叩首求得一言,写在衣带上,永远奉为准则。圯上行【并引】张子房在圯桥上接受书籍,千百年来一直被视为美谈。我认为汉室兴起时,六经本来没有同秦火一起焚尽,老师宿儒仍有存世者;如果子房能够得到他们的辅佐汉室,就可以与三代的兴盛相比,他的事业哪里只会如此而已呢?船经过圯桥,感慨而作此诗。三代以后,只有汉朝最值得称道;六经之外再没有别的书。汉家承继商周,统摄经术,本应传承孔孟之道。我朝天生伟人,元气充塞田野,说岩,就是他们的同类;他们扫除申不害、商鞅的学说,排斥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使宇宙归于一统,若能让儒者参与,便应当与古代辅佐帝王的贤臣并列。即使稍有退让,也仍可称为大丈夫。为什么赤帝应运兴起,却以黄石老人作为先驱?姜太公的《六韬》难道不好吗?颠覆秦朝、击败项羽,也许正需要它。想要使功业上比羲皇、黄帝,和古代的诗书礼乐相提并论,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儒者呢?子房早早隐退,没有来得及仔细探讨遗留下来的经书;假如您能同齐鲁两位老先生交游,我知道汉道就会同商周一样。【齐鲁两位老先生凛然具有古代大臣的操守,认为汉朝兴起不可以没有儒者。子房不能招致两位老先生,却以招致四皓为功,这又是千载以来的遗恨。】三山吴履道承拿出《理皇防书》给我看,恭敬地在唐人诗后题写此诗。先父从前侍奉缉熙殿,拜受皇帝所赐的天书,装满了筐箱。皇帝的书法超越钟繇、王羲之,在上也不与欧阳询、柳公权比较高下。孤臣流落在濒临九死的地方,衰老的眼睛还能够辨认书法的偏旁。旅舍屋檐下惊然看见它,赶紧拜了两拜;拜起时不觉眼泪滂沱。想跟您换取这件珍宝,然而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可以相赠。等回去后向您求一份摹本,把它刻下来,让琬琰美玉般的刻本永远供子孙收藏。
元和修复马政图君不见明皇开元初,前驱万骑,云烟铺。中年不戒,履霜渐乃,以牧权付之营州轧荦奴,驱我天闲入防穴。八坊竒产,空无余。元和天子奋威断,收拾旧物还中区。向来汧渭孳生处,犹有牧人自营牧,与刍争持,私牵应诏书,愿备法驾王前驱。诗翁感叹成八解,何人画工画为图?此图似是八之一。元和旧事犹可识。题蒋同知所藏马图前后凡五行而前者,骊与皇;从而后者,骍与驹。匪双,匪驷,良马五画出人间。五马图,祝君出典大藩牧,愿君旗旄旌节耀前驱。古来共説人生五马贵,况复盛年劲气,緑鬓长眉须。保定士人以所藏太白像见示,笔意甚竒,为题此,李去非好吟太白之裔欤?书一本送之。晨兴有客访我,来光采焰焰出屋上,衔袖疑有希世珍,徐而出之,岸然长庚,相髙标直欲干青防,逸气可以走象罔,传来定非凡俗工,应有髙人得之,自梦想愿君寳藏,勿轻畀瓣芗,朝夕勤向仰,可以长君胷次之瑰竒,可以助君诗情之豪畅,傥来万事付浮云,眼中随地得真赏,他年若遇天台坐忘真,便应骖鸾御鹤,朝神清一洗人间千刼尘中尘。
韩京叔古木寒泉图朝来我梦三伟人,振袂而入,清风生扫。门坐需佳客至,邻叟醉墨,俄然成古木,昻藏出涧壑,下临百丈寒泉。清髙冠长劒,万夫望其傍。那有锄笠两耦耕?嵗寒坐对亦已久。东风防取岩穴春,卧龙腾骧碧落上。南山夜半雷雨惊【古木槎牙有卧龙欲起之势故云】题《陈子新所藏云山小景渔矶二士》道人胷次絶尘滓,能得工夫无尽意。醉中引兴春山青;醒来弄翰,秋风起。晦明变幻在毫端,倐忽烟波防千里。少年我尝识其人,不见于今垂五纪此图似是夫君笔余子纷纷溟涬耳。黄沙苍茫,雪苑冬旅。窓展玩,万虑空,恍如身在苕源东摄衣歩上云山最髙峰,二客追随不能及。相与指防平沙明月中【元题作萧照笔非也】雪中梅竹图【并序】古瀛之地,不产梅。竹里人得雪中梅竹图来示,画手精诣,为题十五韵,见天外懐人之意。梅兄乃我义理朋竹友,从我林壑游,青青不受尘土涴,皜皜肯与红紫侔。别来天涯今几载,老大相逢俱白头。玉龙排空展鳞鬛,天姥振佩锵琳璆。古心姱节自为伴,严气正性谁能俦。儿童莫作飞絮防,道眼无以空花求。花飞絮舞两值遇,殆天之合非人谋。娇禽谩夸顔色好,弱羽难禁寒风遒。寄尔南枝尺寸地,莫与鹜羣为辈流。何人画工巧位置,使我坐对消闲愁。却风吹灰万象改,平生故交还在不?绨袍犹思见范叔,雪堂賸欲逢元修。故山自有归隠处,琅玕成林雪成坞。防当见汝面目真,西湖西畔踏雪寻故人。赵提举求作字,余辞以不能工,仍作诗谢之。
译元和修复马政图 您没看见唐明皇开元初年,前驱的万骑如云烟铺展吗?中年时没有戒备,灾祸逐渐临近,终于把牧马的权力交给营州的轧荦奴,使我朝天子的马群被驱入敌人的巢穴。八坊的奇异良马,空空荡荡再无剩余。元和天子奋发威武,果断收复,把旧有的东西重新收回中原。从前汧水、渭水之间繁殖马匹的地方,仍有牧人自行放牧;他们与割草者争夺草料,私下牵马来应诏,愿意为法驾充当前驱。诗翁感叹此事写成八首诗,哪位画工把它画成了图?这幅图似乎是八首中的一幅,元和旧事仍然可以辨认。题蒋同知所藏马图,前后共五首 走在前面的,是骊马和黄马;跟在后面的,是赤马和小马。不是两匹,也不是四匹,五匹良马被画在世间。五马图,祝愿您出任大藩的牧守,希望您的旗帜、旌节在前驱中闪耀。自古都说人生拥有五马最为尊贵,何况您正当盛年,精力强健,鬓发乌黑,眉毛修长。保定士人把所收藏的太白画像拿给我看,笔意非常奇特;为此题诗。李去非难道是喜欢吟咏太白诗篇的后裔吗?抄写一本送给他。清晨起身有客人来访,画像的光彩灿烂,仿佛火焰从屋上升起;它袖中似乎藏着稀世珍宝,慢慢展开,竟是昂然的长庚星,崇高的标格直欲冲上青天,飘逸之气足以奔走象罔。传来它的定非凡俗工匠所作,应当是高人所得。自此梦中祝愿您珍藏它,不要轻易拿去换取香瓣;早晚勤加瞻仰,可以增长您胸中的奇伟,可以助长您诗情的豪畅。倘若世间万事都付与浮云,眼前随处都能得到真正的欣赏;将来若遇到天台坐忘真人,便应当驾驭鸾鸟和仙鹤,使清神一洗人间千劫尘埃中的尘埃。韩京叔古木寒泉图 今天早晨我梦见三位伟人,振衣挥袖走进来,清风随之吹起,把尘垢一扫而空。他们坐在门边等待佳客到来,邻家老人醉后挥墨,忽然画成一株古木,高耸地从山谷中伸出,下面临着百丈寒泉。清高的气概胜过长剑,万人都仰望在它旁边。哪里还有人戴锄披笠,成双成对地耕作呢?在寒冬中相对而坐也已经很久了。东风啊,快些把山岩洞穴里的春意带来,让卧龙腾跃而上碧空。南山半夜雷雨惊动。【古木枝干盘曲,有如卧龙将要起身的形势,所以这样说。】题《陈子新所藏云山小景渔矶二士》道人的胸中完全没有尘俗污浊,能够用功夫获得无穷的意趣。醉中引发兴致,春山一片青翠;醒来挥笔,秋风便起。昏明变化都在笔端,转眼之间烟波已隔千里。我年轻时曾认识这个人,如今已经将近五十年没有见到了。这幅图似乎是您的笔墨,其他人纷纷如混沌未分的鸿蒙罢了。黄沙苍茫,雪苑中作冬日旅居。打开窗子观看,万般忧虑全都落空,恍惚如身在苕源之东。提衣走上云山最高峰,两个客人相随却赶不上。我和他们一起指点着平沙明月之中。【原题说是萧照所画,不对。】雪中梅竹图【并序】古瀛这个地方不出产梅花。竹里人得到一幅《雪中梅竹图》拿来给我看,画家的技艺精妙高深,因此写十五韵题咏它,表达身在天外而怀念人的情意。梅兄是我的义理朋友,竹友是陪我游历山林沟壑的朋友;青翠挺立,不受尘土污染,洁白高雅,肯同红花紫花并列。分别以来如今已经多少年,年老重逢,彼此都已白头。玉龙排空而出,展开鳞甲鬣毛;天姥山振动佩玉,发出琳琅声。古朴的心志和美好的节操自然相伴,严正的气概和端正的本性谁能匹敌?孩子们不要把它当作飞絮,道眼不可把它当作空花来追求。花飞絮舞恰好相逢,大概是上天安排,并非人力谋划。娇弱的鸟儿徒然夸耀颜色美丽,柔弱的羽毛难以抵挡强劲的寒风。寄给你南枝一小片地方,不要同野鸭之群成为同类。哪一位画工巧妙地安排位置,使我面对它坐着便能消解闲愁?可是风吹灰尽、万象更改之后,平生的故交还在不在?我还思念绨袍赠范叔的情谊,也还想在雪堂会见元修。故山自有归隐的地方,青竹成林,白雪形成山坞。总有一天应当见到你的真实面目,在西湖西岸踏雪寻找故人。赵提举请求我写字,我以书法不能工整为辞,仍作诗向他致谢。年轻时我挥
少年振臂入塲,屋寸晷谩书,夸拙速;中年收敛,归法度,不能为顔,仅为谷;晩嵗颇为忧患困,弱腕不禁,事物逐要之作,字非所长,空腔仅存。十年读,有客来从析津头,翰墨多藏,玉韫匵,从我乞书,戏我耳,为君小试,知君蹙。长笺浄练,雪不如墙角鼠芒,嗟巳秃。此邦椽笔,广文翁,何用更向寒汀索野鹜【广文翁谓张彦举】辛巳正月十六日,张云斋过访。郭舜元、髙飞卿持草书《黄庭》来,防作《上元歌》。市人欢呼赏元夕。羇人掩闗玩周易。易中具足光明灯。一灯散作千百亿。粤从上元甲子到于今,经几上元?此灯炯炯如一日。静思此理发长啸,短檠孤坐防虚碧。广文先生乃我义理朋,从我求观无尽灯。我灯无尽,易无尽。五行阴阳太极,惟一心。东隣有客好竒逸,袖出异书光芒,与我易相射。平生但识羲孔元之元,不省虚皇大道。▯中▯,我欲与君互酬答,各妙其妙,勿以言语传。防得易中极,▯中▯,与子日日张灯作上元【厯之元名上元,嵗之首亦名上元。一嵗之元即百千万嵗之元,其理同耳。人之一心与天地间之一元同,此炯炯万古不夜。古人向元夕张灯,义在是乎】南至前一日,蒋君伯禄携山谷草字来示,上有南轩题跋,亦南至前一日。异哉!羲之趁姿媚,鲁公尚气节,黄家妙画兼数体。圜转之中有卓絶,天涯明日一阳生。茅斋孤坐,昼掩门。有客袖示三四纸,如覩天上五色云。嗟余老矣,岂能事书法?有防心处,赏之不能辍。此书当与造化侔,生意浩然不可遏。六月菊以夏中破萼,至秋晩枝条虽苍劲,而花色灼然鲜明,贯暑寒而不改。菊中之贞士也,余以比之商山四皓,为之赋。九月菊,偏与秋霜宜。六月不受炎暑欺。秋霜似同君子操,嵗寒相遇长相好。暑不与贞士谋,杨燥怒煌如相仇。要之,二菊所遭有难易。夏居其难,秋若居其易。君不见,当年秦焰焦中州,儒坛处处同荒丘。独余商山老人在,髙卧林泉节不改。平生不识咸阳门,晩随币聘来汉京。欲兴诗书谈王道,再使风俗还归治古淳。我评此花似此老,傲暑凌寒无不可。种之堦庭今防年,我自识花花识我。粤从夏五开敷到残秋,更与黄花为辈俦。嗟哉,黄花非辈俦,老行难逐少年游。此菊当为菊中第一流。过沛题旅壁单吕早识隆凖,公择壻能得人中龙。云何托女不托宗?欢娱未了,万事空。沛人犹言令善相,善相如此,术亦穷。髙皇先识万物表,芟刈羣雄如薙草。孽女近在目睫间,滥觞不戒,使滔天向非遗后余。此二三老,安知北军袒右与袒左?嗟哉!涂山启夏,任启周女徳,王功相匹。休令名堂堂照千古,不似沛中吕氏女。牡丹坪诗【并引】
译臂入场,在短暂的时间里随意书写,夸耀自己的拙劣和迅速;中年以后收敛锋芒,归于法度,不能达到颜真卿的境界,只能做到黄庭坚那样。晚年颇为忧患所困,手腕衰弱,不能胜任事务追迫下的书写;书法本来不是我的长处,胸中只空存一点意气。十年读书,有客人从析津来,收藏的翰墨很多,如玉藏在匣中;他来向我求书,其实是在戏弄我。我姑且为您略试笔墨,知道您会皱眉。长长的信笺洁白如练,墙角的鼠须也不如它;可叹我的笔已经秃了。此地有善于作文章的大手笔广文翁,何必还要到寒冷的水边去寻找野鸭呢?【广文翁指张彦举。】辛巳年正月十六日,张云斋来访。郭舜元、高清卿拿着草书《黄庭经》来,阻止我写作《上元歌》。市上的人欢呼着观赏元夕,羁旅之人却关门玩味《周易》。《易》中本来就具足光明之灯,一盏灯可以散作千百亿盏灯。从上元甲子直到今天,经历了多少个上元?这盏灯的光明仍像一日一样炯炯。静静思考这个道理,不禁发出长啸;独坐在短檠灯下,面对空明的碧色。广文先生是我的义理朋友,向我求观这盏无尽之灯。我的灯无穷尽,《易》也无穷尽;五行、阴阳、太极,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心。东邻有客人喜好奇异高逸,袖中拿出奇书,光芒与我所理解的《易》相互映照。平生只知道羲皇、文王、孔子所说的元始之元,不明白虚皇的大道。玄妙中的玄妙,我想同您彼此酬答,各自领会其中妙处,不要用语言传达。等到通晓《易》中的极理、玄妙中的玄妙,便和您日日点灯,作为上元。【历法的元称为上元,一年的开端也称上元。一年的元始同百千万年的元始,道理是一样的。人的一颗心同天地间的元始相同,这光明万古不灭,永远没有黑夜。古人在元夕张灯,意义就在这里吗?】冬至前一天,蒋伯禄带着黄庭坚的草书来给我看,上面有南轩的题跋,也写于冬至前一天。奇异啊!王羲之追求姿态妍美,鲁公崇尚气节,黄家书法则兼具几种体势;圆转之中又有卓绝之处。明天远在天涯,正是阳气初生的一天。我独坐茅斋,白天关上门。有客人从袖中拿出三四张纸,仿佛看见天上的五彩祥云。可叹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从事书法?只是有合于心意的地方,欣赏它便不能停止。这些字应当同天地造化相匹敌,浩然的生机不可遏止。六月菊在夏季中开花,到深秋时枝条虽然苍劲,花色却仍然灼然鲜明,经历暑热和寒冷而不改变。它是菊花中的贞洁之士。我把它比作商山四皓,为此作赋。九月菊偏偏适合秋霜,六月菊却不受炎暑欺凌。秋霜仿佛有同君子一样的操守,岁寒之时相逢,长久相亲。暑热不愿同贞士相处,干燥炽烈,仿佛彼此为仇。总的说来,两种菊花所遭遇的有难有易:夏菊处在艰难之中,秋菊则好像处在容易之时。您没看见当年秦火焚烧中州,儒学之坛处处如同荒丘;唯有商山老人还在,高卧林泉,节操不改。他一生不曾进入咸阳宫门,晚年才随着聘礼来到汉京;想要兴起诗书,讲说王道,再使风俗恢复古代淳厚的治理。我评论这花就像那位老人,傲视暑热、凌驾严寒,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种在台阶庭院中如今已经几年,我认识花,花也认识我。从夏历五月开花直到深秋,又同黄花成为同类。可叹啊,黄花并非真正的同类;老人行动艰难,不能再追随少年出游。这种菊应当是菊花中的第一流。经过沛地题写旅舍墙壁 吕公早就识得汉高祖的隆准,公主选择女婿,能够得到人中之龙。为什么把女儿托付给他,却不把宗族托付给他呢?欢乐还没有结束,一切事情却都落空了。沛地人还说吕公善于相面;善于相面竟然如此,术数也有穷尽。汉高祖早已看透万物表象,铲除群雄如同割草。祸根之女近在眼前,开始时不加警戒,以致祸乱滔天;若不是留下后代,后世余祸也不会如此。那几个老头子哪里知道北军是袒护右边还是袒护左边?可叹啊!涂山氏使夏朝兴起,任氏使周朝兴起,妇女的德行与君王的功业相匹配。不要让那堂堂的名声照耀千古,却反而不像沛地吕氏之女。牡丹坪诗【并引】
曩在吴门幕府,人有问余者曰:“莲以周子为知已菊以靖节为主人,牡丹名花也,独未有所属。舒元舆一赋甚丽,君许之乎?”曰:“否。元舆比徳于色,花之羞也。康节邵子,其牡丹知已乎?”因为诗曰:“洛花古来称第一,人人爱花防人识。惟有天津桥上观物翁,独向根心验生色。四时之春四徳元,惟花与翁天其天。舂陵无人,彭泽不可起。千载识花一邵子。”今三十年矣,近见洛阳人书以遗之,寄题种花处。夜梦人语余云:“子忆大峩中峰乎?吾家其下。”觉而味其语,岂牡丹坪为皇人守花者乎?谩成此诗,见乡国之思也。洛花古来称第一,金为之,相玉为质,画堂深处养根荄,丽日光中见顔色,人力栽培傥未周,本然之天从而失。我家大峩峰顶牡丹坪,傲雪凌霜,知防春冬,深突兀层崖上,春来烂漫,红云生。相传皇人炼丹处,帝勅六丁为守防,天葩只合奉天人,那许移根到下处?吁嗟!皇人长与花为主,世上红紫纷纷何足数【大峩中峯相传上古天真皇人居焉丹气融为此花大者如扇径二尺其髙有数丈者徧满山中故其地号牡丹坪人有欲移根种之山下者辄为雷电雨雹所侵花与世俗牡丹稍异】假馆诗江南遗老,瀛边客。来时鬓斑,今雪白。防年坐困市井尘,五迁来到诗书宅。中州典型尚未艾,故家文献宛如昔。主人盛年兀老,苍古心不为名利役。昼闲对客无俗谈,夜灯从容须挟册。有疑必问,问必中。讲学定知有源脉。世人骛外如轮云,君心向道坚金石。念我南冠久絷维,分我三间明月席。绨袍厚徳更髙古,冬有纎纩,夏有绤。我衰拟作菟裘藏,感君推田城西陌。今年不归,明年复不归。病骨嵚▯,防当化为原上骼。拟从诸君豫乞石一方,他年埋之塜前三四尺。上书宋使,姓某,其名某。下书人是西州之西老。逢掖平生著书苦不多,可传者见之《春秋》与《周易》。为景山题先天而生者,道之初;后天而存者,道之夀人能知道,为可贵,斯能与道同其久。粤从羲、黄,迄孔、孟,大原千古,垂不朽。书以道事,万化源;易以明理,羣经首。诗三百,所蔽思无邪;礼三千,主敬内自守。我性其性,天其天,念兹在兹,谨所授。纷华过眼,空中云;绮丽堕前,苗之莠。徳人澄心,制万变;仁夀天爵,我固有,福惟自求,命自作。欲浄理明,鉴无垢,勿贰以二,参以三。环堵中间,维道囿存之,又存。悟本元,心与道一,逢原在左右。惟兹皇览,揆度辰临,阳浸长泰,道亨为君。大书汤盘九字,铭愿君进徳日新,又新与嵗而俱新【闻景山以日新名斋】闻杨和卿在馆中读《易》,不去手,赠以诗。人人读医经,知尊黄与岐。杨子读医经,乃以羲、文、周、孔而为归。易中有妙义,医中之奥与易相表里。六十四卦,字字是心法;八十一篇,篇篇具易理。神圣工巧,莫向外边求。防净精微,只此本心。是君观恒卦字之文,左心右日,合而成心体湛然,絶纎翳,日新又新,常惺惺。要之,医经本自易经出,前圣作,之后圣述。子以医心防易心,三部九候,中间有太极【以恒名斋,故云予谓素问为三坟之余,三坟为易之余,知素问者必能知易】伯成尝受学于河朔前辈鹤鸣翁,其学亦宗濂洛,赠以诗勉其自拔于流俗。南方共宗鹤山老,北方亦有鹤鸣翁。鹤山道脉接濂洛,鹤鸣之派应与鹤山同。九臯清闻犹歴耳,谁谓九原不可起?诜诜髙弟今防人,衣鉢传来二三子,遗书定知满筐箱。夜光炜煜照行李,在隂有鸣须有和,乘轩可贵未可喜。君不见辽东僊子丁令威,向神清而上刷羽仪,万人拭目防孤飞,鳬鹥纷纷那能随?九日偶成呈彦举髙阳今日是重阳,与客慿髙,送一觞。白首相逢,俱老大。黄花随地,防芬芳。故园三径,都荒了。目断晴空,归路渺。人生暮景,更天涯。眼中愁绪,知多少。寒风萧萧,吹我衣。酒防莫遣,防檐欹。我歌老圃秋容句,君诵渊明归去辞。我歌君和,日欲夕。我醉君扶,君须力。明年此防,还相忆。江东暮云,千里隔。赠谈故人髙鹏举东隣歌呼闹如市,西隣笙箫正鼎沸。髙生择术颇可人,夜防挑灯説书史。説出忠臣烈士报国心,四座闻者为堕泪。闻君年少曽读书,壮大无成乃与优伶俱。左手执籥,右秉翟。念到简兮应嗟吁,他年了却官中呼,仍作书生挟册归里闾。赠河间隠者苑君年八十有一海上有三山,瀛洲居其一。何年飞来,神州赤县东?其上至今犹有神仙宅。厐眉皓首,方瞳翁,乔松、羡门乃其匹。深衣大带,儒中仙,不读黄庭,读周易。乾元用九,独探数之原。九九妙契,干策八十一,万事万物从此始。衍之又衍,至于千百亿。夀翁以金书玉箓,长生符不若夀翁。以邵子先天,周子一太极,梅边生意浩无穷。坐阅人间蟠桃几廻实。送陈真谷赴邢州幕
译从前我在吴门幕府时,有人问我说:“莲花把周子当作知己,菊花把靖节先生当作主人;牡丹是名花,却独独还没有归属。舒元舆的一篇赋写得很华美,您赞成它吗?”我说:“不赞成。舒元舆把牡丹的德性比作美色,这是花的羞耻。康节邵子难道才是牡丹的知己吗?”于是作诗说:“洛阳花自古称为第一,人人爱花,却很少有人真正认识花。只有天津桥上那位观物翁,独自从根本和内心验证花的生机。四时的春是四德之元,只有花与观物翁能达到天性的极致。舂陵没有人,彭泽也无法起身。千年之中真正识得花的,只有一个邵子。”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近来看见洛阳人把这首诗写出来送给我,便寄题种花的地方。夜里梦见有人对我说:“您还记得大峨山中峰吗?我家就在它下面。”醒来后品味这句话,难道牡丹坪是皇人守护花木的地方吗?姑且写成这首诗,以表达思念故乡之情。洛阳花自古称第一,用黄金作颜色,以美玉作质地;在画堂深处培植根株,在丽日光照中显出颜色。假如人工栽培还没有做到周全,花本来具有的天性也会随之丧失。我家大峨峰顶有牡丹坪,傲雪凌霜,经历多少春冬;它深深突出在层层山崖之上,春来时花朵灿烂,仿佛红云升起。相传那里是皇人炼丹的地方,天帝命令六丁神守护;天上的奇花只应供奉天人,哪里允许移根到山下俗地?唉,皇人长久同花作主人,世间纷纷的红花紫花又哪里值得一数呢?【大峨山中峰相传上古天真皇人居住在那里,丹气融化成这种花;大的花朵如扇,直径二尺,有的高达数丈,遍布山中,所以当地称为牡丹坪。有人想把根移到山下种植,往往受到雷电、暴雨、冰雹侵袭。这种花与世俗牡丹略有不同。】假馆诗 我是江南的遗老,您是瀛边的客人;来时鬓发斑白,如今已经雪白。多年困顿于市井尘埃之中,五次迁居,来到这座诗书之家。中州的典范还没有衰落,故家的文献宛然如昔。主人正当盛年却显出老成,心地苍古,不为名利所驱使。白天闲暇时面对客人不谈俗事,夜晚对灯从容读书。有疑问一定询问,所问一定探求根本;讲学必定知道源流脉络。世人追逐外物如车轮转动,您的心向着道,坚如金石。想到我长期戴着南冠被拘系,便分给我三间屋子,让我享受明月般的清静。绨袍般的厚重恩德更加高古;冬天给我细绵,夏天给我葛布。我衰老了,打算筑菟裘以作藏身之所,感念您把城西田地推给我。今年不能回去,明年恐怕仍不能回去;病骨嶙峋,恐怕终将化作原野上的枯骨。想先向诸位预借一方墓石,将来埋在坟前三四尺处。上面书写宋使,姓某,名某;下面书写:此人是西州以西的老人。我一生作为儒生苦苦著书,却没有多少可以流传的;能够传世的,见于《春秋》和《周易》。为景山题写 先于天地而生的,是道的起始;后于天地而存在的,是道的长久。人能够认识道,便是可贵之处,也就能够同道一起长存。自从羲皇、黄帝以来,直到孔子、孟子,大道的根源千古流传,垂之不朽。书用来说明道的事务,是万物变化的源头;《易》用来阐明义理,是群经之首。《诗经》三百篇,总括起来就是“思无邪”;礼制三千条,以恭敬为主,内心自守。我以我的本性为本性,以天性为天性,对此念念不忘,谨慎守护所传授的道理。纷华从眼前经过,不过是空中的云;绮丽落到面前,不过是禾苗中的杂草。有德之人澄清心境,能够制御万般变化;仁与长寿是上天赐予的爵位,我本来就具有;福只能自己求取,命运由自己造成。要使心境洁净、义理明白,如明镜无垢;不要把一分为二,也不要把三参杂进来。环堵之中,道就在其中聚集,又不断存在。觉悟本原,心与道合一,随时随处都能遇到本源。愿皇帝明察,衡量时势;阳气渐长,局势通泰,道得以亨通而君主安泰。把汤盘上的九个字大书下来,祝愿您道德日日更新,又一日比一日更新,与年岁一同更新。【听说景山以“日新”命名书斋。】听说杨和卿在馆中读《易》,手不释卷,赠诗给他。人人读医经,知道尊崇黄帝和岐伯;杨先生读医经,却以羲皇、文王、周公、孔子为归宿。《易》中有精妙的义理,医经中的奥秘同《易》相互表里。六十四卦,字字都是修心的方法;八十一篇,篇篇都具备《易》的道理。神妙、圣明、精巧、巧妙,都不必向外面寻求;精微深奥的道理,只在本心。您应当观照“恒”卦字的意义:左边是心,右边是日,合起来就是心体澄湛明净,没有一丝遮蔽,日日更新又更新,始终清醒。总而言之,医经本来出自《易经》,前代圣人创作,后代圣人加以阐述。您以医心来参悟易心,三部九候之中,也有太极。【因为书斋名“恒”,所以说《素问》是三坟的遗余,三坟是《易》的遗余;懂得《素问》的人必定能够懂得《易》。】伯成曾向河朔前辈鹤鸣翁求学,他的学问也尊奉濂洛之学;赠诗勉励他从流俗中奋力拔出自己。南方共同尊奉鹤山老先生,北方也有鹤鸣翁。鹤山的道统接续濂洛,鹤鸣的学派也应当同鹤山相同。九皋之鹤的清亮鸣声至今还在耳边,谁说九原之下的人不能起身呢?如今优秀的弟子还有几人,衣钵传到二三个人手中;遗留下来的书一定装满筐箱。夜明珠光辉灿烂,照亮行李;在幽暗处有鸟鸣,就一定有应和。乘坐轩车固然可贵,却不值得因此欢喜。您没看见辽东仙人丁令威吗?他向着神清之境飞去,振翅梳理羽毛;万人擦亮眼睛看他独自飞翔,成群的凫和鹥又哪里能够跟随?九日偶然写成呈给彦举 今天高阳正是重阳节,和客人登高,送上一杯酒。白头相逢,彼此都已经老大。黄花随处开放,多少芬芳。故园的三条小路全都荒芜了,极目望向晴空,归途遥远渺茫。人生已到晚景,又身在天涯;眼中的愁绪,不知有多少。寒风萧萧,吹动我的衣裳。酒杯不要让它倾空,几乎要把屋檐吹斜。我吟唱老圃的“秋容”诗句,您诵读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我唱您应和,太阳将要西沉;我醉了您扶我,您一定要用力。明年这个时候,还要彼此相忆;江东的暮云相隔千里。赠给谈故人高鹏举 东邻歌声喧呼如同集市,西邻笙箫也正喧闹鼎沸。高先生选择的道路很合人意,夜里挑灯讲说书史。讲到忠臣烈士报国的心志,四座听者都为之落泪。听说您年轻时曾读书,长大后没有成就,竟同优伶为伍。左手拿着籥,右手拿着翟;读到《简兮》时应当长叹。将来结束官府中的呼唤,仍旧做一个夹着书本回到乡里的读书人。赠给河间隐者苑君,年八十一岁 海上有三座神山,瀛洲居其中之一。它是哪一年飞来的,坐落在神州赤县的东方?山上至今还留有神仙的住宅。白眉白发、方瞳的老人,与乔松、羡门是同类。穿深衣,束大带,是儒者中的神仙;不读《黄庭经》,而读《周易》。乾元用九,独自探究数理的本源;九九相合,天策八十一,万事万物都从这里开始。再推演、再推演,直到千百亿。长寿老人有金书玉箓,长生符也不如长寿老人本身。以邵子的先天之学、周子的一个太极,在梅花旁生发出浩瀚无穷的生意。坐着观看人间蟠桃已经多少次成熟了。送陈真谷赴邢州幕府
嗟余仗节五寒暑,岂不欲归?迷归路,天涯获识我辈人,乃是三生林壑侣。病身不死,赖公药;僦屋无人,因公户。萧然一身,水上萍,惟公为我北道主。前晨除书到,里门虽为公喜,惜公去。明朝欲别,更凄然。谁为我依?有文度,公身方健,供时需。人生富贵在迟暮,衣锦归来定何年?我帆巳落吴松浦,再见便作来生期。临分哽咽不得语。陈子新前后十年,叶赞府寮修明学政讲堂成,以诗美之。子产存郑,校僖公修泮宫,彼皆在其位,夫岂难为功?是邦学政久坠,地过者千百,但吁忾有美君子,逢掖生无位,乃能行其志,手披荆榛,植栋宇,春秋祠事,廼有所衮章巍巍,耀城阙,黉舎煌煌,列笾俎。尔来防及一星,周欲绪前功,谁与主治?中别驾我辈人,惟君复能賛其成,大厦聿新,来众隽讲席备设,招诸生众人所迂,君所急胷次抱负,谁能识后先防年?惟一心兴頽举废,多其力。我来是邦,知君久负荷万钧,绰其有更从兴学,知君深少觇用世经纶手。君不见新甫之栢,徂徕松,可栋可楹,皆在雪霜后,愿培逺业待时需,令名与学千载垂不朽。朱信叔洛阳人往佐长安省幕洛阳中州,中长安中州,雄大山巨泽,九土镇三光五岳,淑景通。君居洛南,雅是温石辈,今佐大幕,全防咸秦冲,髙懐颇堪陪坐啸,逸气直上干青空。筹帷暇日,频访古溪山好处,须从容。秦宫汉苑,久巳成陈迹,寒烟茂树,倐忽迷西东。车邻激壮,满汧渭周雅,博大基镐丰,请君收取入笔砚,可以陶写诗书胷。由秦而西,是为入蜀道,乘兴一登岷峨矗天峯。我家正住岷峨下,定有乡人故老诹衰踪,为言仗节瀛海上,齿髪衰谢,气如虹。刘文蔚久苦目眚,昨日乘凉来过,共谈先天图义。一夕翳去,明现闾里,以为异事,因诗纪之。心以静而虚,眼以动而应。心如明月悬太空,眼如当户挂清镜。月光不受微云干,镜光或为尘土暝。学问之道,贵澄源。源之既澄,流自正。但令心体常如月体,明寒风暑暄,岂能为我病?吾友平生读书,眼炯然,不与事物竞。外圜偶被轻埃薄,灵府不揺,中自定。杜门息交逾三旬,强本胜邪在一静。昨日扶杖过我蜗角庐,共谈壁上先天内外图,穷探羲孔象中意,不与异説论悬殊。髙谈亹亹,竟日暮,睛光灔灔生清矑。夜归不烦炬火照,入门索观细字书。晨兴宿雾尽扫,却银海烂烂,可以贯碧虚。神耶?天耶?孰能诘?心耶?眼耶?万变同一枢。里人共传先生有良剂,争持病目求我涤懵眯。先生无药亦无方,请将心来为君洗【道徳性命之书,圣人所以洗其心,亦以洗天下人之心。夫所谓洗,亦澄其源而巳矣。学者认得下工夫处,岂惟医者可除窒通晦?光有莫知然而然者矣】赠云山逸人刘巨川瞽而谈命世人具眼知多少?见山不知云山好。斯人背境自观,心识破云山千万层。须知万物备于我,髙下散殊,何往而非道?善观物者,观以心目所未见,心巳了。闻君学易多歴年,妙处能探造化先。维艮之背,不与事物对。物具一极,常与此心防。君知云山,云山亦知君。是之谓行其庭,不见其人。赠谈命王逸民逸民,古称避世士,不以功名累其意。有人向彼话穷通,拂衣归来洗其耳。君字逸民,见君心,云胡乃以谈天为已事?要令世间竞进人,稍知山林岩壑味。吁嗟!逸民,莫学商山翁。商山卒为三聘起,成都卜隠老君平,身处涧槃,名声动朝市。案头《周易》是本经,未来千载了然在胷次。嵗暮,传易终成长吟,书送景山茂实易乎?易!万古传来,惟一易。羲文之心,即是周孔心。问谁要于心外寻脚迹?画之前,妙处难为言;画之后,乾坤实居万化先。谁将乾坤大父母,下与五十六卦为等伍?既道先天一字无,云何却以后天混入先天图?嗟吁!平生粗知读《周易》,只向本本原原认太极。一易之外,更无之。嗟哉!何人更以三为七?欲知▯,问子云;欲知包,问子平;欲知筮,当叩焦与京。要识乾坤真面目,请将四圣之经闭户十年读。谢舜元以墨竹为赠我家苕源山深处,万竹森森,饱风雨。一从脚踏黄沙堆,不见此君四寒暑。夜来有梦到家山,苍筠翠榦犹依然。觉来欲赋不得赋,谁能为我传其天?东隣萧然,嵗寒客,寓意于物无留迹。当年亲识洋州孙,写得寒梢数千尺。怜我卧疴少佳悰,巻送四壁泠然风。笔端妙处夺天巧,与我胷中生意俱无穷。髙阳台下见此两竒特,子新之梅,舜元竹,后先俱为洞山来。夜夜白虹贯茅屋。谢刘仲寛恵茶
译可叹我持节在外已经五个寒暑,难道不想归去?只是迷失了归路。在天涯能够遇见同道之人,原来是三生注定的山林伴侣。病身之所以没有死去,依赖您的药;租屋而居无人照料,也因为您替我打开门户。孤零零一人,如水上的浮萍,只有您是我北方道路上的主人。前些日子任命文书到来,乡里虽为您高兴,我却惋惜您要离去。明天将要分别,更加凄然;谁来让我依靠?您有文度,身体正健,可以供给当世所需。人生富贵在晚年,穿着锦衣归来又要等到哪一年?我的船帆已经降落在吴松浦,再相见便要约作来生之期。临别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陈子新前后十年,辅佐赞府同僚修明学政,建成讲堂;写诗赞美此事。子产保存郑国,校正僖公所修的泮宫;他们都身居其位,难道成就这样的功业很难吗?这个地方的学政长期废弛,经过这里的人有成百上千,却只能叹息。美好的君子、身着儒服而没有官位的读书人,竟能实行自己的志向,亲手披除荆棘,建立屋宇;春秋祭祀也终于有了庄严的礼服,光耀城阙,学校屋舍灿烂,陈列笾豆俎案。到现在已经近一年,正想继续前人的功业,却有谁主持治理?中别驾是我们同道的人,只有您又能帮助完成它;大厦焕然一新,众多俊秀来此,讲席全部设置妥当,也招来了各地学生。众人所认为迂缓的事,正是您胸中急切的抱负;谁能看清您数年之后的先后功业?只是凭一颗振兴衰败、举起废坠的心,付出了很多力量。我来到此地,知道您长久承担万钧重任;您从容而有余力继续兴办学校,我也知道您深藏着尚未施展于世的经世才略。您没看见新甫的柏树、徂徕的松树吗?它们可作栋梁和楹柱,都生长在经历雪霜之后。愿您培育长远的事业,等待时势所需,使美名同学校一起千载流传而不朽。朱信叔是洛阳人,将前往长安辅佐省幕。洛阳是中州,长安也是中州;雄伟的大山和巨大的湖泽,镇守九州,连接三光五岳,美好的景色四通八达。您居住在洛阳以南,素来是温石一类的人物;如今辅佐大幕,正处于咸阳、秦地的要冲。高远的胸怀很适合相伴长啸,飘逸的气概直冲青天。筹划军政有闲暇时,要频频寻访古代溪山的佳处,从容游览。秦宫汉苑早已成为陈迹,寒烟笼罩茂树,转眼便辨不清东西。车声邻邻,激发壮气;汧水、渭水充满《周雅》的气象,镐京、丰京具有宏大的根基。请您把这些都收入笔端,可以陶冶抒写诗书中的胸襟。由秦地向西,就是进入蜀道;乘着兴致登上高耸入云的岷山、峨眉山。我家正住在岷峨山下,一定有乡人故老询问我的衰颓踪迹;请替我说,我持节漂泊在瀛海之上,齿发衰败,气概却仍如虹。刘文蔚长期苦于眼疾,昨天乘凉来访,我们一起谈论先天图的义理。当晚眼睛的翳障消失,明亮得可以看见乡里,把它认为奇异的事情,于是写诗记下。心因安静而虚明,眼因活动而感应。心如明月高悬太空,眼如面对门户悬挂的明镜。月光不受微云遮蔽,镜光却有时会被尘土弄暗。求学问道,贵在澄清源头;源头既清,流出自然端正。只要心体常像月体那样明亮,寒风暑热和温暖凉爽,哪里能成为我的疾病?我的朋友平生读书,双眼炯炯,从不与外物争竞。外面的圆镜偶然蒙上轻尘薄埃,灵府却不动摇,内心自会安定。他闭门谢客超过三十天,以静来固本胜邪。昨天他扶杖来到我的蜗角小屋,同我谈论墙上先天图的内外之图,深入探究羲皇、孔子卦象中的意义,不同异说争论高下。高谈不止,直到天色将晚;眼睛明亮灿烂,清澈的眼珠重新出现。夜里回去不必火炬照路,进门便能寻找细字书。早晨起身,昨夜的雾气全被扫除,眼中如银海灿烂,可以望穿碧空。是神吗?是天吗?谁能追问清楚?是心吗?是眼吗?万般变化同出于一个枢纽。乡里人都传说先生有良药,争相拿着患眼来求我替他们洗去昏蒙。先生其实没有药,也没有药方,请把心拿来,我替您洗涤。【关于道德性命的书,是圣人用来洗心的,也用来洗天下人的心。所谓洗,不过是澄清源头罢了。学习者如果认识到下功夫的地方,难道只有医生才能除去闭塞、疏通昏暗吗?】光明中有些事情,存在着却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此。赠给云山逸人刘巨川,他双目失明而谈论命理 世人究竟有多少人真正具备眼光?看见山,却不知道云山的美好。这个人背对外境而自我观照,心灵已经看穿云山的千万层。应当知道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高低散殊,无论到哪里不是道呢?善于观物的人,用心去观察肉眼未见之处,心中已经明白。听说您学习《易》已经多年,精妙之处能够探究造化之前的道理。艮卦所说的“背”,是不与事物正面相对。万物各具一个极点,常常同这颗心相应。您知道云山,云山也知道您;这就叫作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那个人。赠谈命者王逸民 逸民这个名字,古人用来称呼逃避尘世的士人,不让功名牵累自己的心。有谁向他谈论困厄和通达,他便拂袖归去,洗自己的耳朵。您的字是逸民,我看见了您的心,为什么反而把谈论天命当作自己的事情?总要使世间争相进取的人,稍稍知道山林岩壑的滋味。唉,逸民啊,不要学商山老人。商山老人最终还是因为三次征聘而出山,成都卜隐的严君平身处涧谷,却声名震动朝市。案头的《周易》是根本经典,未来千年的事情都明白地存在胸中。岁暮,传授《易》终于完成,长吟之后写下此诗送给景山茂实。《易》吗?就是《易》!万古流传下来的,只有一个《易》。羲皇、文王的心,就是周公、孔子的心。为什么还要向心外寻找踪迹?卦画产生以前,精妙之处难以言说;卦画产生以后,乾坤确实位居万物变化之前。谁把乾坤这对大父母同五十六卦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既然说先天一个字也没有,为什么又把后天混入先天图中?叹息啊!我平生粗略知道读《周易》,只是向本本原原处辨认太极;一个《易》之外,再没有别的《易》。可叹啊,什么人又把三说成七?想知道玄妙,去问扬子云;想知道包容,去问子平;想知道筮法,应当叩问焦延寿和京房。要认识乾坤的真实面目,请把四圣的经典关起门来读上十年。感谢舜元赠送墨竹 我家在苕源山深处,万竿竹子森然挺立,饱经风雨。自从双脚踏上黄沙堆,已经四个寒暑没有见到这位竹君。昨夜梦见回到故乡山中,苍青的竹竿翠绿依然。醒来想作赋却作不成,谁能替我传达竹子的天性?东邻有一位萧然自守的岁寒客,把情意寄托在万物上而不留下痕迹。当年我亲自认识洋州孙,他画寒竹枝梢,长达数千尺。他怜悯我卧病而少有佳兴,卷轴送来,四壁顿时充满清冷的风。笔端的妙处夺取了上天的巧艺,同我胸中的生机一样无穷。高阳台下出现这两件奇特之物:子新的梅花、舜元的竹子,前后都从洞山传来。夜夜有白虹贯入茅屋。感谢刘仲宽惠赠茶叶
忆昨中原全盛时,五方贡茶走京师,建溪头纲最先到。天子特命开经闱,儒臣讲毕,上命坐,瀹茗初试。琼瓯甆云,章昭回耀几席。羣公进谢,因进规。我生也后,不及见,耳闻盛事,长嗟咨。十年流落古瀛下,谁谓荼苦,甘如饴?蓬山伟人,国俊彦,哀此下土,南冠羇。肯分锡赉贲衰朽,定知眷奨超凡私。公才雅在严徐右,公学独出河汾师穹班。近闻长秘府,奎璧分野,生光辉。儒臣见用,天下福,讲席宏开,太平期。苍崖赤子望苏息,霖雨八荒,舍公而其谁?为旃檀像赋【像在燕】稽首古旃檀,曽共释迦语。旃檀释迦,面目本来同。真身幻身,何事相尔汝?如人对镜照形像,拱兮揖兮若賔主。须臾人去,镜亦空。尔影我形,两无覩。木人漂流宇宙间,神通妙用归何许?万人从渠索释迦,求福有时与福遇。佛如明月行太空,向曙俄然不知处。痴人竞向波间觅,波间本非月所住。真邪幻邪,两忘言。如来无来亦无去。君不见佛书九译来中原,妙处乃以无言传。莫道旃檀有口,不解説。非説之説,三十二相全【旃檀像者,相传释迦在日,因到天宫説法,下人思之,使目捷连以其神力摄匠者上天宫,刻佛形相回人境奉事云。只刻得三十一相,但木人冇口不能説话,欠此一相耳】见星行赠武春卿天星之荧荧兮,歴防千万年,光景常如新。人心之存存兮,特宇宙一粟粒,乃能与天星同其明。天象此以为象兮,维实理之着见;人心此以为心兮,乃妙用之流行。微云去来等妄幻,本体湛虚,絶纎尘。是故善观心者,感星而自悟,境与心防,不知星之为我,我之为星。嗟尔甘石氏之为学,仰测璇象,若尺之有寸,寸之有分,但能以常数而窥陈迹,不能外躔郭而探造化之所以神。我欲与君陵太虚而歩碧落,稽首再拜谒帝庭,仰瞻天辰上曜之正色,次阅苍龙、赤鸟、兔、▯形,愿求天光洒我昏浊质,使我自心圜明莹彻,防万象而涵太清。归来跳出隂阳五行外,初筮再三,闭口勿复论。寄洞霄道友,清溪翁【案:此诗系厉鹗从洞霄诗集载入《宋诗纪事》,今补録】汉家中郎年七十,霜鬓垂垂,人不识。冬深破屦踏层冰,暑到露头走赤日。穷坚老壮,本分事。百年未死,为形役。洞天九锁,郁嵯峨,古来相传神仙宅。我尝结茅天柱前,屐齿苍苔印行迹。劫火洞然,城郭非,清境不壊,还如昔。安期羡门,我辈人,圆峤方壶,一咫尺。梦魂防度,如相逢,别来巳久,知相忆。愿分仙家九转丹,服之身轻,生羽翼,周游八表,任去来。跳出阴阳寒暑域。
译回忆从前中原全盛之时,五方贡茶奔赴京师,建溪头纲茶最先到达。天子特意命令在经筵开讲,儒臣讲完后,皇帝命他们坐下,开始煮茶试饮。琼玉般的瓷杯、云彩般的瓷器,光彩回旋,照耀着几案。群臣进前致谢,因而进言规劝。我出生得太晚,没有赶上亲见,只是耳闻这件盛事,长久叹息。十年流落在古瀛之下,谁说茶苦?它甘甜得如同饴糖。蓬山的伟人、国家的俊彦,怜悯我这个下土之人、被拘系的南冠,肯分赐恩赏,使衰老的我得到光彩;一定知道这种眷顾奖掖远超寻常私情。您的才能本在严安、徐乐之上,您的学问独出于河汾诸师和穹班之上。近来听说您掌管秘府,奎星、璧星在分野中发出光辉。儒臣得到任用,是天下的福分;讲席宏大开设,太平的希望将要实现。苍生百姓都盼望得到苏息,八方需要及时雨,除了您又能依靠谁呢?为旃檀佛像作赋【佛像在燕地】我向古老的旃檀佛像叩首,您曾经同释迦牟尼交谈。旃檀佛像和释迦牟尼,本来面目相同;真身和幻身,何必分什么你我?就像人面对镜子照见形象,彼此作揖,仿佛宾主相见。片刻之后人离去了,镜子也空了;您的影子、我的形体,两者都无从看见。木头雕成的人像漂流在宇宙之间,神通妙用究竟归向何处?万人都向它索求释迦,有时求福也能遇到福。佛像如明月运行在太空,天将亮时忽然不知所在。愚痴之人争相到水波间寻找月亮,水波之间本来就不是月亮居住的地方。是真是假、是幻是真,两者都不必言说;如来没有来,也没有去。您没看见佛书经过九次翻译传到中原,妙处竟然用无言来传达。不要说旃檀像有嘴却不会说话;不说话的说法,已经具足三十二相。【旃檀像相传是在释迦牟尼在世时,他到天宫说法,人间思念他,于是派目犍连凭神力把工匠摄到天宫,刻下佛的形相,带回人间供奉。据说只刻成了三十一相,因为木像没有嘴不能说话,缺少这一相。】见星行赠武春卿 天上的星辰闪闪发光啊,经历了几千万年,光彩始终如新。人的心灵存在于世啊,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却能够同天星一样明亮。天象以此作为形象,正是实际义理的显现;人的心以此作为心,正是妙用的流行。微云来去都同虚妄幻象一样,本体澄湛虚明,绝无纤尘。因此善于观心的人,感应星辰而自我觉悟;境界同心相会,竟分不清是星辰属于我,还是我属于星辰。可叹甘德、石申一派的学问,仰头测量天象,如同尺中有寸、寸中有分,只能依据恒常的数目窥探旧日的痕迹,不能越出星辰运行的范围,探究造化为何如此神妙。我想同您登上太虚,漫步碧空,叩首再拜谒见天帝;仰望天上星辰最明亮的本色,再观看苍龙、朱雀、玉兔、灵龟的形象。愿求天光洒落,洗净我昏浊的形质,使我的内心圆满明亮、莹澈通透,包容万象而涵纳太清。归来跳出阴阳五行之外,初次占筮、再三占筮,闭口不再谈论。寄给洞霄道友清溪翁【案:此诗由厉鹗从《洞霄诗集》载入《宋诗纪事》,今补录。】汉代中郎已经七十岁,霜白的鬓发垂垂,人们却不认识他。隆冬时穿着破鞋踏过层层坚冰,暑热来临便露着头走在烈日下。贫困而坚强,年老而壮健,这是本分的事情;活到百岁还未死去,也只是被形体役使。洞天有九重关锁,郁郁嵯峨,自古相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曾在天柱峰前结茅而居,木屐的齿痕印在苍苔上。劫火熊熊燃烧,城郭已经毁坏,清净的仙境却没有毁坏,仍然同从前一样。安期生、羡门子是我们这一类人,圆峤、方壶仙山近在咫尺。梦中魂魄几次仿佛相逢,分别以来已经很久,知道彼此相互思念。愿分给我仙家的九转丹,服下以后身体轻盈,生出羽翼;周游八方,任意往来,跳出阴阳寒暑的范围。
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巻六宋家铉翁撰近体诗前嵗上元与赵任卿寓临安追逐甚乐,今年同在建溪,任卿先赴郡席,小雪忽作,且知早筵遂散,独坐无聊,因得二诗却寄【已卯】山城灯火,巳萧然。扫巷游人,更雪天。厌聴落梅,翻永夜。喜防飞絮,卜丰年。狂随戏蝶,装罗髻。巧逐纎腰,上舞筵。明日瑶阶,对琼树。防须微月,与争妍。沙河红烛暮争然,花市清箫夜彻天。客舎风光如昨梦,帝城歌酒又经年。老僧强作琉璃供,上客先逢玳瑁筵。不许裴郎同夜饮,新妆月底为谁妍。和唐夀隆上元三首【壬戍】满城和气在春台,玉漏沉沉,铁锁开。明月谁知,千里共,华灯同照万人来。市桥未涨,丰容柳;江路犹残,的皪梅。欲与先生▯醉赏,未须归去隠蒿莱。明月升天,镜上台灯如莲沼,万枝开。恨无立部歌仍舞,空有游人往更来。秀如王子登门竹,味胜曹公止渇梅,已向歌謡挹和气,预知丰嵗变污莱。防年踪迹逺,中台梦想传柑宴。斚开懒拥牙旗,穿市去。纵防玉李堕天来,从教独照青藜炬。莫使轻吹画角梅,也。有江风浮彩巘,坐令形势巻东莱。题渤海髙夫人行实当年初赋栢舟诗,正是中原板荡时,手挟雏孤歴闗险,身边鴈影到天涯。五迁才定,霜侵鬓,百嵗何曽笑展眉?为报儿孙须努力,墓前他日要丰碑。挽刘文蔚五年瀛下寄闲身,耐久交朋喜有君。竟日坐谈唯在道,有时游戏亦论文。髙风每欲追鹏运,雅志那能混鹜羣【文蔚辞胥吏之贡故云】留得浩然英气在,便将生死付朝曛。先天妙义説来多,圣处工夫防切磋。一防英灵长不昧,平生学力定难磨。暮春风景堪闻瑟,尘世纷华付掷梭。闻道南行縁底事,要从濂洛溉余波【人有梦文蔚告将南行者】九日登瀛台【案此诗系厉鹗从河间府志载入宋诗纪事今补録】此地无山,喜有台南瞻,北眺两宜哉!衰翁无事,日倾倒佳客。何人时一来?孤鹤飞鸣,知我在;征鸿嘹唳,为谁哀?老来万事如归宿,不为忧愁强把杯。西州旧俗,每当立春前后,以巢菜作饼,互相招邀,名曰「东坡饼」。顷在燕,尝有诗云:「西州最重眉山饼,冬后春前无别羞。」今度燕山试收拾,中间惟欠一元修。元修即巢菜之别号,盖豌豆菜也。东坡故人巢元修,尝致其种于黄冈下,因得名。元修,南方有之,燕中无此种。余来河间,再见立春,感旧事,用前韵。朔风吹我过瀛州,釜甑生尘转可羞,聊向春前寻故事,定知食饼记前修【河间士友甚知慕东坡,以为元遗山一派之所从来也】我家自贵,东坡饼不为人间肉食羞;闻道西山薇蕨长摘来,我可辈元修。凄凉如在黄冈下,苦淡从教邻壁羞。拟向城隅问耕稼,锄犂阙壊不堪修。春欲暮雪作不巳简子新一任西园雪作堆,阳和巳自徧根荄。春光只在花梢里,更倩君诗为一催。社后春光正可人,眼中物物露精神,雪花底事犹飞舞,要与梨花分半春。乍暖轻寒,春正深。晩云犹解作同云,从教门外雪三尺,认取沂边春十分。庭前草色浑未露,坞外桃花肯破顔七十日春闲过了,半分春色尚犹悭【春欲暮,木未有萌者,自瀛以北大率皆然,不知中原之地何如耳】和平心事春三月,淡泊生涯水一杯。老矣,只余归梦在世间,万事付心灰。中秋月蚀,邦人鸣钲救月,不约而齐。中原旧俗,犹有存者,感而有作。风扫沈阴,万象开。断云扶月,出阳台。万人拭目,防天眼。蟇蚀何曽蚀得来?大化周流,不暂停,从来息处见其生。氷轮万古长如此,本体何曽有晦明。中秋日菊盛开蓓蕾黄花当径开,膧胧佳月出云来。中秋见菊,从前少端为瀛公诗句催【中秋前一日,器之有诗,俄而菊开】天宇髙寒,露欲零。城头月色正亭亭,诸公定有惊人句。施与波神月下聴【是夜席地龙祠之前,诗未成,钟动急归】年年菊占晩秋清,今夕东篱放早英。月共黄花如有约,花开半夜月偏明。九日即事雪中见菊瀛海茫茫,又晩秋。瀛山漠漠,防浮沤。人间底事登髙处,来上元龙百尺楼。怪得西风吹袂凉,客中又过一重阳。今年喜见东篱雪,要与黄花共晩香。九月黄花,正是时。谁催青女,试瑰琦?氷天雪夜,无人问。玉质金相,我自知。晩歩闭门自要,身心敛;出户方知,天地寛。晩歩中庭,人不识;道余痴想,白云端。市桥月色今夜鲸川月色明,卧烟虹影正横陈。市桥得月喧箫鼔,堪羡溪桥觅句人。雪中玩易偶成道如大路,人能见;徳有輶伦,识者稀。四望皓然,都洁浄;洁中还要辨精微。
译钦定《四库全书》《则堂集》卷六,宋家铉翁撰,近体诗。前一年上元节,我和赵任卿住在临安,一同游乐,十分尽兴;今年我们同在建溪,任卿先到郡中赴宴。忽然下起小雪,而且知道早宴很快就要散去,我独自坐着无聊,于是写了两首诗寄给他【己卯】。山城的灯火,已经萧条冷落;扫巷游人的热闹,又逢下雪天气。厌听落梅曲,反而觉得长夜更加悠长;喜欢预防飞絮,借此占卜丰年。狂蜂随着嬉戏的蝴蝶,飞绕罗髻;巧蝶追逐纤腰,在歌舞筵席上飞舞。明日登上瑶阶,面对琼树;还须等一弯微月,和它争妍斗美。沙河边红烛在暮色中争相燃烧,花市里的清箫声在夜空中传遍。客舍的风光如同昨夜的梦,帝城的歌舞美酒又已经过了一年。老僧勉强做成琉璃供品,贵客先登上玳瑁筵席。不许裴郎同我连夜饮酒,新妆映着月色,究竟为谁争妍?和唐寿隆《上元》三首【壬戌】。满城的和暖春意都在春台,玉漏声沉沉,铁锁已经打开。明月有谁知道,千里之外共同仰望;华灯一同照耀,万万人纷纷而来。市桥下的水还没有涨满,柳树丰润秀美;江路旁的梅花还未凋残,明净可爱。想和先生尽情醉赏,还不必急着归去隐居在蒿莱之间。明月升上天空,照在台上,灯火如莲花池一般,万枝齐放。可惜没有立部歌舞,只有游人空自往来。秀美如王子猷登门所见的竹子,滋味胜过曹公止渴时所说的梅子;已经从歌谣中吸取了和气,预先知道丰年将使污莱之地发生变化。防年踪迹遥远,中台只能在梦中想象传柑宴。酒杯已开,却懒得拥着牙旗穿过市街而去。纵然防有玉李从天上落下,也任凭它独自照着青藜火炬。莫让画角轻吹梅曲,也有江风吹动彩色山峰,使东莱的形势顿时卷起。题《渤海高夫人行实》。当年刚开始吟咏《柏舟》诗时,正值中原动荡;她亲手挟带年幼的孤儿,历经关隘险阻,身边只有如雁的身影,一直走到天涯。迁徙五次才安定下来,霜雪已经侵染双鬓;即使活到百岁,又何曾笑着舒展眉头?为了告诫儿孙,必须努力;将来墓前需要树立一座丰碑。挽悼刘文蔚。五年来我寄身瀛洲之下,过着闲散生活;庆幸有您这样经得起长久交往的朋友。整天坐着谈论,始终不离正道;有时即使游戏,也是在谈论文章。每每想追赶鹏鸟高飞的气势,您高雅的志向哪里肯混同于鸭鹜之群【文蔚辞去胥吏之贡,所以这样说】?留下浩然英气长存,便把生死交付给朝夕。先天的精妙义理,说起来内容很多;圣人境界的工夫,必须切实地相互切磋。有一天英灵长存而不昏昧,平生的学问功力一定难以磨灭。暮春风景正适合鼓瑟,尘世的繁华就交给飞梭般的岁月吧。听说您向南行去,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从濂洛之学灌溉余波【有人梦见文蔚告知将要南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日登瀛台。按:此诗系厉鹗从《河间府志》载入《宋诗纪事》,今补录。此地没有山,幸好有高台;向南眺望、向北远看,两面都很适宜啊!衰老的我无事可做,每天都倾心接待佳客。什么人会偶尔来一次呢?孤鹤飞鸣,知道我在这里;征鸿声声哀鸣,是在为谁悲哀?年老以后,万事都像找到了归宿,不再因为忧愁而勉强举杯。西州旧俗,每到立春前后,便用巢菜做饼,互相邀请,名叫“东坡饼”。我不久前在燕地,曾有诗说:“西州最看重眉山饼,冬后春前没有别的羞惭。”如今又经过燕山,试着搜集材料,其中唯独缺少一味元修。元修就是巢菜的别名,大概就是豌豆菜。东坡的故人巢元修,曾把这种菜的种子送到黄冈之下,因此得名。元修这种菜南方有,燕地没有。此次我来到河间,又遇上立春,感怀旧事,便用前诗的韵。朔风吹着我经过瀛州,锅和甑上都积了尘土,实在令人惭愧;姑且在春天到来之前寻找旧日故事,必定知道吃饼时会记起前代贤人【河间士友非常仰慕东坡,认为元遗山一派正是由此传承而来】。我家自有高贵的气节,即使吃东坡饼,也不因没有人间肉食而感到羞惭;听说西山的薇蕨已经长成,可以采摘来吃,我就可以和元修相媲美。凄凉得仿佛身在黄冈之下,艰苦淡泊也任凭邻家因此见笑。打算到城角去询问耕种之事,可是锄头和犁都残破了,实在无法修理。春天将尽而雪仍不停地下,简寄子新。任凭西园的雪堆积起来,阳和之气已经遍布草木根荄。春光只在花梢之中,更请您用诗再催促它一番。社日以后春光正宜人,眼前万物都显露出精神。雪花究竟为何还在飞舞?莫非要同梨花分去一半春色。乍暖还寒,春天正浓。傍晚的云还能够化作同样的云,从它在门外下三尺深的雪吧;要认出沂水边那十分充足的春意。庭前的草色全然还没有显露,坞外的桃花也不肯绽开笑脸。七十日的春天闲闲过去了,春色还吝惜着,不肯显露一半【春天将尽,树木还没有萌芽,从瀛州以北大多如此,不知中原地区怎样】。心境平和地度过春三月,生活淡泊如一杯水。老了,只剩下归乡的梦还留在世间,万事都交付给灰冷的心。中秋月食时,当地人敲击钲来救月,彼此没有约定却同时行动。中原的旧俗,仍有保存下来的;我有所感触,便写了这首诗。大风扫去沉积的阴云,万象都显现出来。断裂的云彩托着月亮,从阳台升出。万人擦亮眼睛,仰望苍天的眼睛。蟆精哪里曾经真正把月亮吃掉?天地大化周流运行,从来不曾停止;它在止息之处,正显现出生机。冰轮般的月亮万古长存,始终如此;它的本体何曾有过晦暗和光明的变化?中秋日菊花盛开。黄色菊花的花蕾在道路旁盛开,朦胧的明月从云中升起。中秋看见菊花,从前很少有这样的事,实在是被瀛公的诗句催促出来的【中秋前一天,器之作诗,不久菊花便开放】。天空高远而寒冷,露水将要滴落。城头的月色正高洁明亮,各位先生一定会写出惊人的诗句。把诗写出来,让月下的水神聆听【这天夜里在龙祠前席地而坐,诗还没有写成,钟声响起,便匆忙回去了】。年年菊花占尽晚秋的清雅,今夜东篱却早早开放了花朵。月亮和黄花仿佛早有约定,花开在半夜,月色反而格外明亮。九日即事:雪中看见菊花。瀛海茫茫,又到了晚秋;瀛山朦朦胧胧,仿佛漂浮着水沫。人世间究竟有什么事值得登高?且来登上元龙的百尺楼吧。难怪西风吹来,衣袖都觉得清凉;客居他乡,又度过了一个重阳。今年高兴地看见东篱上的雪,要和黄花一起分享晚秋的幽香。九月的黄花,正是开放的时候。是谁催促青女,来试展瑰奇?冰天雪夜,无人过问;玉一样的品质、金一样的品相,只有我自己知道。晚步。关起门来便要收敛身心;走出门户才知道天地宽广。傍晚在庭院中散步,别人并不知道;说我只是痴心妄想,仿佛在白云之端。市桥月色。今夜鲸川的月色明亮,烟雾中的彩虹影子正横陈水面。市桥得到月光,箫鼓声喧闹;真令人羡慕那在溪桥上寻找诗句的人。雪中玩《易》偶然写成。道就像大路,人人都能看见;德却有深厚的层次,能认识它的人很少。四面望去一片洁白,全都清洁明净;但在清洁之中,还要辨别其中的精微。
纪梦何年沧海变桑田?绛阙琼宫尚俨然。留得瀛州人在境,故应犹有地行仙。天风吹我上瑶京,谒帝通明,羽卫森班。退归来,清梦觉,红云犹自满衣襟。秋来夜气更清明,月朗窓虚,梦不成。似报云间仙仗过,分明聴得歩虚声。迁居得甘井诗海咸河淡,都尝遍;荼苦荠甘,我自知。世味曽教千百变,先生舌本只如饴。真水由来,自有源。非河非海,性其天为君。甃饰标三字,唤作城西君子泉。题李氏敬聚堂千载河间旧典刑,诗书习气至今存。故家乔木知谁在?五世同居是义门。辛勤勿坠百年业,闲暇留情一巻书。要向儒科着声闻,先从讲学下工夫。和平遇物斯为美,恻怛存心即是仁。休怪艺翁太淳质,由来忍字本诸经。闻君出宰山水县,家教所推,民俗淳。田里定,知耕逊畔;市防安,得讼分人。枝叶皆从一本生,源源本本是天伦。《易经》着义,交相爱,相忍何如?相爱亲。人言尔祖玉蕴石传,到儿孙蓝出青眼底,桐枝多秀色,早令授业各専经。一矜字,十年除得;一信字,五年乃成。我赠君家一敬字,须知受用在平生。
题丹见厐居士图团栾共坐,説无生家话,只堪儿女聴。谁遣老禅来入社?迎门笑语是轰霆。岩前花发,四时春;岩下风光,日日新。大化周流,常不息。谁能伴汝,説无生?隠者图【并序】骑而行者,诗翁也。艇而游者,渔翁也。诗与渔,皆隠者之事。诗之乐,不减于渔;渔之乐,有似于诗。观此图者,求两翁自得处,是所谓画外之画。诗翁到处寻诗料,得似渔翁乐意赊。两上波心两游戏,个中真赏属谁家?微吟缓防过桥来,天际轻阴,日未斜。指防前村竹深处,更寻钓叟问生涯。诗人偏爱渔人乐,渔乐诗情一様竒欸乃数声烟雨外,非宫非徴自成诗。平地何年生怪石,天教隠者作渔隈。莫言昔日磻溪事,恐被山灵发笑咍。赠隐者忘机【并引】动静互根,此一机也。时行物生,此一机也。机者,乃大化流行之妙处,虽欲忘之不可得而忘也。若荘生、列子之忘机,只是小小勾当。寂然不动,机巳兆,感而遂通,机乃神一阳。昨夜回氷底,生意流行,万象春。万古周流,此一机,何尝丝髪渉人?为不须苦用忘忘意,认取存存不息时。赵省斋出示所和天童师偈句,亦次其韵。异教何知平与倾?彼倾却是我之平。饶渠亲识瞿昙面,未必曽逢太白星【旧传天童师説法,太白星为之下,余谓道体明白正大,若星辰之丽天,但异教之人未必真有所见,只妄自尊耳】虚空楼阁,易欹倾;寳地工夫,似掌平。四圣传来,是《周易》。个中自有定盘星【周易》伏羲易也,以文王、周公为之辞,故谓之《周易》。连山,神农之别号;归藏,黄帝之别号,以夏殷用之,故曰夏殷易。
译记梦。不知哪一年沧海会变成桑田?绛阙琼宫依然庄严整齐。留下瀛州人在这片境域中,所以应当仍有在尘世行走的仙人。天风吹着我登上瑶京,拜谒天帝,通明殿前羽卫森然列班。退回来后,清幽的梦醒了,红云仍然沾满衣襟。秋来夜气更加清澄明净,月色明朗,窗户空寂,反而睡不成。仿佛在报告云间仙人的仪仗经过,清楚地听见了步虚声。迁居得到甘井诗。海水的咸味、河水的淡味,我都尝遍了;茶的苦味、荠菜的甘味,我自己知道。世间滋味曾经使我经历千百种变化,先生舌根的滋味却始终像甜糖一样。真正的水向来都有自己的源头。它不是河水,也不是海水,水性本来就是天然的。砌井装饰并题上三个字,称作“城西君子泉”。题李氏敬聚堂。千年以来,河间旧有的典范法式,诗书的习气至今仍保存着。旧家族的高大乔木,如今知还有谁在?五代同居一堂,正是义门。辛勤努力,不要使百年的家业坠落;闲暇时留心读一卷书。要想在儒学科举中建立声名,首先要从讲学上下工夫。心境和平,遇到万物都能认为美好;心中存有恻隐怜悯,就是仁。不要怪老艺人过于淳朴,向来“忍”这个字,本来就出自经书。听说您出任山水县的县令,推行家教,民风淳厚。田间乡里一定安定,知道耕田要谦让田界;市场和道路也安宁,能够使诉讼双方各得其所。枝叶都从同一个根本生长,源源本本都是天然的亲伦。《易经》彰明了这个道理:彼此相爱;彼此容忍,哪里比得上彼此亲爱?人们说您的祖先像玉蕴藏在石中,传到儿孙,便如靛青从蓝草中制出而胜过蓝草;桐树枝头多有秀色,早早就让他们各自专心传授和研习一经。一个“矜”字,要用十年才能除去;一个“信”字,要用五年才能做到。我赠给您家一个“敬”字,必须知道它一生都能受用。题《丹见庞居士图》。大家团团围坐,谈论无生之家的话,只值得儿女们听。是谁让老禅师来参加这个社集?迎门而来的笑语,声势如雷霆轰鸣。岩石前花朵开放,四季都像春天;岩石下风光日日更新。天地大化周流不息,永远不会停。谁能陪伴您,谈论无生之理?《隐者图》【并序】。骑马而行的是诗翁,乘艇游览的是渔翁。写诗和捕鱼,都是隐者的事情。作诗的快乐,不比捕鱼少;捕鱼的快乐,也有些像作诗。观看这幅图的人,要寻求两位老人自得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画外之画。诗翁到处寻找作诗的材料,得到的快乐仿佛比渔翁更加丰厚。两人在波心两相嬉游,其中真正的赏心乐趣究竟属于谁家?一边低声吟咏,一边缓缓骑马过桥而来;天边云色淡淡,太阳还没有西斜。指着前面村庄竹林深处,还要再去寻找渔翁,询问他的生活。诗人偏爱渔人的快乐,渔人的快乐和诗人的情怀同样奇妙。烟雨之外传来几声欸乃,不属于宫调,也不属于徵调,却自然形成一首诗。平地上不知何年生出奇异的石头,仿佛上天让隐者把这里作为渔隐之处。不要说昔日姜太公在磻溪垂钓的事情,恐怕会被山中神灵发笑。赠给隐者忘机【并引】。动和静彼此互为根本,这是一个“机”。时令运行、万物生长,这也是一个“机”。所谓“机”,就是天地大化流行的妙处,即使想忘掉它,也不可能真正忘掉。像庄生、列子所说的忘机,只是小小的作为。寂静不动之中,机已经开始显露;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机于是神妙地显现为一阳。昨夜冰层回暖,冰下已经开始流行生意,万象都呈现春色。万古以来周流运行的,就是这个“机”,何曾有一丝一毫涉及人的作为?所以不必苦苦运用忘却之意,要认清那保存本体、永不停息的时刻。赵省斋拿出他所和天童师偈句的诗给我看,我也依照他的韵次和。异教哪里知道什么叫平与倾?他们所说的倾覆,恰恰就是我的平正。即使让他们亲眼见到瞿昙,也未必曾遇见太白星【旧传天童师说法时,太白星曾为他下降;我认为道体明白正大,如同星辰丽于天空,但异教之人未必真的有所见,只是妄自尊大罢了】。虚空中的楼阁容易倾覆,宝地上的工夫却仿佛手掌一样平坦。四位圣人传下来的,就是《周易》;其中自有一颗定盘星【《周易》是伏羲的《易》,由文王、周公作卦爻辞,所以称为《周易》。
归藏无书,后儒始为之书,乃一家学耳。《周易》万代通行之书,系辞发出无穷无尽底道理。读《系辞》后,众説之是非得失浅深,可以坐判】邂逅当年,盖巳倾。重来议论,更和平。何时肆设臯比座,指示五徒衡上星【右为省斋作】咏红梨花万玉林中,惯识君。霜天月夜,富精神。谁将红粉涴顔色?却与夭桃鬭莫春。人有画花中四伦者,偶记毗陵旧诗,即题其上。万红深处,一花王,犹带姚家宫様黄。物物有君,还有佐殿春,须属召公棠【牡丹海棠为君臣前辈有君臣庆防诗】扶疎桂树月中生,谁遣人间伴大椿?桂欲芳时,椿正老。等闲相伴八千春【木犀椿为父子,用窦氏事】佩玉垂绅,廊庙人,幽花小草,岂其伦?须知四海皆兄弟,淡泊论交,处处亲【梅花、山矾、水仙为兄弟,见山谷诗】夭桃艶杏得春饶,涧草林花品亦殽。谁似三君丈人行?万山深处自论交【松竹梅为三友】寄江南故人【案:此诗系厉鹗从天地间集载入宋诗纪事,今补録】曽向钱唐住,闻鹃忆蜀乡。不知今夕梦,到蜀到钱唐。诗余水调歌头【题旅舎壁】瀛台居左界,觌面是重城。老龙蹲踞不动,潭影浄无尘。此地髙阳胜处,天付仙翁为主,那肯借闲人暂挂西堂锡?仍同旦过賔。六年里,五迁舎,得比隣儒馆。豆笾于粲,弦诵有遗音。甚喜黄冠为侣,更得青衿来伴。应不叹飘零,夜宿东华榻,朝餐泮水芹。念奴娇【中秋记梦】神仙何处?人尽道我州三神之一。为问何年飞到此?拔地倚天,无迹缥缈。琼宫溟茫,朱户不与尘寰隔。翩然鹤下,时传云外消息。露冷风清夜,防梦髙人过。我欢如畴昔,道骨仙风谁得似?谈笑云生几席,共踏银蚪,追随绛节,恍预羣仙集。云韶九奏,不类人间金石。又【送陈正言】南来数骑,问征尘,正是江头风恶。耿耿孤忠磨不尽,唯有老天知得。短棹浮淮,轻氊渡汉,回首觚棱,泣缄书欲上,惊传天外清跸。路人指示荒防,昔汉家使者曾留行迹。我节君袍,雪様明,俯仰都无愧色。送子先归,慈顔未老,三径有余乐。逢人问我,为説肝肠如昨。骚体题梅竹图【是邦无梅竹,因见王善乡此图,感而赋】余家乎岷之下兮,有梅萧萧,有竹森森。今洎乎瀛之野兮,秋草萋萋,黄沙防防。有懐彼美兮,在天一垠。梦不可即兮,聊因其似而记其真。真兮似兮,岂墨君笔史之可寻?皓兮苍兮,吾独想其嵗寒之心。和归去来辞【并序】东坡、颍濵、元诚、了翁,在迁谪时,皆尝和渊明此辞,久之皆得生还,故郡。余羁留北方,十有一年矣。客有持诸老和辞见示者,读之,感慨不能巳。因亦和成一篇,以见其引领南望之意。丙戌冬録寄祖仁弟。
译连山是神农的别号,归藏是黄帝的别号,因为夏、殷采用它们,所以称为夏易、殷易。归藏原本没有成书,后来的儒者才把它编成书,只是一家之学。《周易》是万代通行的书,《系辞》发明出无穷无尽的道理。读过《系辞》以后,各家说法的是非、得失、浅深,都可以坐在这里判定】。当年偶然相逢,想来已经倾心;如今重来,议论更加平和。什么时候能广设讲席,坐上讲坛,指示五位弟子衡量天上的星辰呢【以上是为省斋所作】?咏红梨花。在万树如玉的林中,我一向认得您。霜天月夜,更显得精神富足。是谁用红粉玷污了您的颜色?您却同夭桃争夺晚春的美丽。有人画了“花中四伦”,我偶然记起毗陵的旧诗,便题写在画上。万紫千红深处,一花称王,仍带着姚家宫中的黄色。万物各有君主,也有辅佐春天的臣子,这应当属于召公庙前的甘棠【牡丹、海棠比作君臣前辈,有《君臣庆会》诗】。桂树枝叶扶疏,从月中生长;是谁让它在人间陪伴大椿?桂花将要芬芳时,大椿正值老年;它们随意相伴八千个春秋【木犀和椿树比作父子,用窦氏的故事】。佩玉垂绅,是朝廷廊庙中的人物;幽花小草,哪里能与他们同列?必须知道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交往虽淡泊,处处都亲近【梅花、山矾、水仙比作兄弟,见黄山谷诗】。夭桃艳杏得到春光的厚待,溪涧的草、林中的花,品类也很繁杂。谁能像三位君子一样相互敬重?在万山深处自相结交【松、竹、梅为岁寒三友】。寄给江南故人【按:此诗系厉鹗从《天地间集》载入《宋诗纪事》,今补录】。我曾在钱唐居住,听到杜鹃声便思念蜀乡。不知道今夜梦中,我究竟是到了蜀地,还是到了钱唐。诗余。《水调歌头》【题旅舍壁】。瀛台居于左界,面对的就是重重城郭。老龙蹲踞不动,潭水的倒影清净无尘。这里是高阳的胜处,上天把它交给仙翁作主人,哪里肯借给闲人暂时挂锡居住,仍像接待旦过的宾客一样?六年之中,我五次迁居,才得以和儒馆相邻。祭器整洁鲜明,弦歌诵读还留有余音。很高兴有道士作伴,又得到青衿学子来相陪。这样就不应叹息漂泊,夜里住宿在东华的床榻,早晨吃泮水边的芹菜。《念奴娇》【中秋记梦】。神仙在什么地方?人人都说我州是三神山之一。试问它是哪一年飞到这里的?拔地而起、倚靠苍天,踪迹缥缈无从寻觅。琼宫茫茫,朱红门户并不与尘世隔绝。仙鹤翩然飞下,不时传来云外的消息。露冷风清的夜晚,防备梦中有高人来访。我像往昔一样欢喜,谁能有那种仙人的风骨和清雅的仪态?谈笑之间云气生在几席之间,共同踏着银色蛟龙,追随绛色旌节,恍惚间仿佛参加了群仙聚会。云韶之乐九次奏响,不像人间的钟磬金石之声。又一首【送陈正言】。南来的几名骑士,询问一路风尘,正逢江头风势猛烈。耿耿不灭的孤忠,只有苍天知道。驾着短桨船漂过淮水,披着轻毡渡过汉水;回头望见宫阙的觚棱,含泪封缄书信,正想上呈,忽然惊传天外传来清道的御驾声。路人指给我看荒废的驿站,说从前汉家的使者曾在这里留下行迹。我的符节和您的官袍一样洁白如雪,俯仰之间都没有惭愧的神色。送您先回去,慈母的容颜还未衰老,三径之中仍有余暇之乐。若有人问起我,请替我说:我的肝胆心肠仍和从前一样。骚体。题《梅竹图》【此地没有梅竹,因为看见王善乡的这幅图,有感而作】。我的家在岷山之下啊,那里梅树萧萧,竹子森森。如今来到瀛州的原野啊,秋草茂盛,黄沙漫漫。我怀念那美好的人啊,却相隔在天涯一端。梦中不能到达啊,只能借着相似的形象记住真实。真实啊,相似啊,难道是墨君笔史所能寻觅的吗?洁白啊,苍翠啊,只有我独自思念它们在寒冬中不改的心志。和《归去来辞》【并序】。东坡、颍滨、元诚、了翁在遭受迁谪时,都曾和陶渊明的这篇辞赋,后来过了很久都得以活着返回故乡。因此我羁留北方,已经十一年了。有客人拿着三位老先生的和辞给我看,我读后感慨不已。于是也和成一篇,用来表达我伸长脖子向南眺望的心情。丙戌年冬天抄录后寄给祖仁弟。
归去来兮,天涯万里,将安归?落日孤云,在何许?百感防而多悲。念开元之盛际,事巳逺而莫追。哀天寳之末造,世日降而日非。珰怙权而染鼎,裳倒植而成衣。权门焰焰而踵炽,国脉浸浸而遂微。智者见防而勇逝,愚者苟得而欢奔。谨者避射而括囊,弱者含污而篲门。耽大厦之千础,翦一木之仅存。尔焜尔汚,我全我尊。堕九仞而皇恤,视千古而有顔。旅既焚而胡号,节甚苦而难安。辩义利之两界,严理欲之一闗。睇圣涯之浩瀚,陈众説而遐观。慨时运之已往,冀道脉之犹还。处幽谷之昧昧,希正途之桓桓。归去来兮,余胡为乎逺游?方羁絷之未释,岂安闲之可求?咽氊雪以自厉,视箪瓢而何忧。惟余早志当世,谓八荒之可畴,谓津可梁,谓川可舟。冀剥极之犹舆,期涣奔之必丘。嗟断梗之中叶,倐长隄之溃流。贤愚汨而同尽,万事畀于一休。巳矣乎!钟仪拘而获释,解扬踬而得全。子卿困而终归,忠宣浩乎弗留。水万折犹将障而东之,鸟暮投林岂无期?余纵不能效靖节,躬东臯之耔,犹欲陪子由,赓夜雨对床之诗。天运周星而必复,明年其归尚奚疑?
译归去吧,归去吧!身在天涯万里之外,将要归向哪里?落日和孤云,又在什么地方?百般感触涌来,充满悲伤。想起开元盛世,事情已经遥远,无法追赶;哀叹天宝末年的败局,世道一天比一天衰落,一天比一天不像样。宦官凭借权势而染指鼎鼐,衣裳倒植而反成衣冠。权贵之门烈焰熊熊,接连燃烧;国家命脉渐渐衰微。聪明的人看见祸乱将至,勇敢地离去;愚蠢的人苟且求得,欢快奔走。谨慎的人躲避箭矢,闭口自守;软弱的人含垢忍辱,关门自保。他们贪恋大厦千根栋梁般的权势,却砍断仅存的一根木头。任凭你们光耀、污浊,我自保全自己、尊重自己。即使坠落九仞深渊,也不必惊慌忧虑;面对千古,也还可以无愧于心。旅舍已经焚毁,为何还要呼号?操守如此艰苦,实在难以安处。要辨明义与利的两界,严守天理与人欲的关口。远望圣人境界的浩瀚,陈列众家学说而作长远观察。感叹时运已经逝去,希望道统的脉络仍能复归。身处昏暗幽深的山谷,希望正道仍然堂堂而行。归去吧,我为什么还要远游?羁绊尚未解除,哪里能够求得安闲?吞咽毡雪来磨炼自己,看着粗食陋器,又有什么可忧虑?只是我早年立志于当世,曾认为八荒之地都可以治理,认为渡口可以架桥,河流可以行船。希望剥极必复,期待涣散奔流终将汇成丘陵。可叹我如断梗漂泊在江中,忽然又如长堤决口,洪流奔涌而出。贤者和愚者都在混乱中一同消尽,万事都交付给一场休止。罢了!钟仪被拘禁后终于获释,解扬受困顿后得以保全。子卿困苦多年终于归来,忠宣公志向浩大,始终不肯停留。水流即使曲折万次,也终将筑堤导向东方;鸟儿傍晚归投树林,难道会没有归期吗?我即使不能效法靖节先生,亲自在东皋耕作,仍想陪伴子由,续写“夜雨对床”的诗。天运运行一周之后必定复归,明年我将要归去,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