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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南涧甲乙稿》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南涧甲乙稿》二十二卷，为宋代韩元吉所撰。韩元吉字无咎，是开封雍丘人。南渡以后，寄居信州上饶，集中自署“颍川”，是为了不忘本籍。韩元吉在《宋史》中没有传，陈振孙《书录解题》称他是门下侍郎韩维的孙子，而《江西通志》则认为他是韩维的儿子。考察《宋史·韩维本传》，韩维死于元符元年；可是韩元吉集中《系辞解序》说“淳熙戊戌年，已经六十一岁”，那么韩元吉出生时已在徽宗重和元年以前，距元符元年戊寅相差总共二十年，怎么会是韩维的儿子呢？集中又有《高祖宫师文编序》，称“绍圣年间，公被贬到均州”，又称“建中靖国以来恢复原官”，与韩维的事迹一一相合，因此知道《江西通志》说错了，应当以陈振孙的说法为是。陈振孙又称，韩元吉起初和堂兄韩元龙都参加词科考试而不顺利，后来官至吏部尚书，但没有详细记载他的事迹。如今根据他赴信州幕府时所作的诗，知道他最初曾任幕僚；根据他为连必达送行所作的序，知道他曾任建安县知县；根据他的谢表、状、札，知道他在外任时曾任江东转运判官，两度知婺州，又知建宁府。他在朝廷内曾代理中书舍人，任大理寺少卿，任龙图阁学士、待制、吏部侍郎。其间曾出使金国两次，任太平兴国宫提举两次；后来任吏部尚书，又进封颍川郡公，最终归老于南涧，于是自号“南涧翁”，并用它给文集命名。“南涧”有两个地方：一个在建安城南，是郑氏的别业，见于本集诗序；一个在广信溪南，见于《书录解题》。考察韩元吉曾在闽中做官，家居江右，似乎不是建安的南涧，应当以广信的南涧为是。韩元吉本是文献世家之后，据他跋写尹焞手迹时自称门人，可知他与程子相距仅两代传承，又和朱子最为友善，曾经推荐朱子代替自己任职，他的奏状如今载在集中，因此他的学问渊源相当醇正。其他与他诗文唱和的人，如叶梦得、张浚、曾几、曾丰、陈岩肖、龚颐正、章甫、陈亮、陆游、赵蕃等，都是当代杰出人物，所以他的文章格局也确实有师承。其女婿吕祖谦是世所推重的通儒，他的儿子名淲、字仲子，也清正自守，以诗名于宋末，大概都是有来由的。《朱子语类》说：“无咎的诗作得很平和，其中有中原旧风，没有南方啁啾聒噪的声音。” 这确实是公允的评价。韩元吉的文集原有七十卷，又自己编写词集为《焦尾集》一卷，《文献通考》也著录过；年代久远，已经散佚。如今从《永乐大典》所载内容辑录，总共编成诗赋六卷、词一卷、文章十五卷。通观全集，诗体和文格都具有欧阳修、苏轼的遗风，并不在南宋诸人之下；可是长期湮没不传，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不过，沉埋数百年之后，忽然重新出现在世上，鲜明地发出翰墨光彩，难道不是人的精神光采终究有不可磨灭之处吗？所以灵异之物暗中护持，使它得以在今天重新显现吧？乾隆四十九年十一月，恭敬校勘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一 宋代韩元吉撰 赋 《万象亭赋》【有序。考察集中叶少保诗的注释说：“先生在闽中建造万象亭，某人为它作赋。”那么这个题目应有“亭”字，原本脱漏，今据此补上。】绍兴十三年，石林先生从建康留守调任长乐帅。先生凭借文章和道学，名望冠绝天下，即使只施展他的余力，也表现在政务上。当时闽地年年饥荒，盗贼又来骚扰；不到一年，百姓已经既感怀爱戴又畏服威严。仓库充盈，田野没有烽火，百姓吃饱而歌唱。于是先生在府治内宅之后开辟土地，筑台建亭，把四面山色的胜景尽收眼底，题名为“万象”。先生当时常在宴饮闲暇时登临，命宾客饮酒赋诗，以记载一时的盛况。我正好凭借旧日交情中最末的一分关系，有幸在庭院中拜见先生，知道当地百姓感念先生的恩德，也知道先生善于和百姓共同享乐。退下后便为它作赋，辞如下：石林先生治理闽地之初，当地百姓歌咏他的功德，延颈远望，登高眺览：亭临城边，面对长江曲折回旋，俯视重重高山巍峨耸立；铲除荆棘中的杂草，开辟高台的新基，从而把天地万物尽收眼中，题名为“万象”。先生说：“天地之内，所谓景物，是不可能穷尽的。当它们交错呈现在我面前时，形象无穷；触动我的心时，意味也无穷。只有通达的人可以用道来防止它流失，却不能用知识把它完全贯通。”这座亭子处在重重庭院的尽头，又突出于市井喧闹纷扰之中。高梯直上十寻，凭空俯视鳞次栉比的城邑，望见九条大道上飞扬的尘土；喧闹之声四处响起，人烟纷繁，夹杂着丝竹的余韵和椒兰郁郁的清香。此时群山环绕，秀色四面显现；林木山峦郁郁相连，烟云飘过，若隐若现；阴晴变化不一，所见景色无法尽数。向东南极目远望，苍茫的视线伸到天涯尽头；海波荡漾，蛟龙惊骇飞跃；灿烂的朝日刚刚升起，远数异域的山川；疾风在天边如号角般卷起千里的云气，忽然之间可以远达千里，有时却终年只在咫尺之间变幻。看那云鹏独自运行，哀叹斥鴳翅膀短小；天池忽然相隔九万里，它却从蒿草之间仓促飞起。白鸥离去向西飞翔，淡淡的长烟远远消散；俯视可见田野，禾黍像织物一样整齐；耕夫成双结伴放声歌唱，牛羊散布在沙洲上；晚霞铺在树林梢头，明月皎洁地照着东墙；北斗悬挂在栏杆上，银河仿佛从城墙垛口倾泻而下。迎着风露，感到清冷爽快，仿佛想到飞仙前来相接；听见云中的鸡鸣犬吠，仿佛听到笙簧奏出激越的乐声。感叹美好的观赏哪里能穷尽，虽然精妙的意味无法完全言说，但我的兴致所寄托之处，以及从这些景物中获得的感受，足以追随阆风的游览，告别华胥之国了。有客人听了感叹说：“唉！先生是百代英杰，在玉堂金马中早已声名远播，却厌弃天帝宫中的钧天广乐，把光芒收敛在一方藩镇；然而余风所及，仍足以平息潢池盗贼，使高大的粮仓获得丰收。如今这个地方的形势，在八州之中最为优胜；城墙环绕百里，浩渺的清水成为护城沟；三座山鼎足而立，大概很像蓬莱、瀛洲。自从无诸以来，已经一千多年；中间又经历王氏极度奢侈的时代，像泰异当年那样，离宫别馆依山临海，而如今保存下来的，大的不过是佛寺。” 老子的道观，小的不过是公卿大夫的住宅；钟声彼此相闻，人们选择胜地居住。高栏危榭到处可见，依傍着岩壑的幽静清远，松树和桧树遮蔽得昏暗，即使偶尔只能看见一点，也曾没有一处比得上这座亭子的宏大。碧油彩旗飘扬，先生来镇守这个府；历代贤人和近臣，大概已有百余人。感慨他们登临留下的遗迹，全都狭小简陋，不足观赏，唯独先生来到这里，才建成了这样一座亭子。山光在帘幕间起舞，凭借地势形成的襟带，万千纷杂的景物交织在一起，如灿烂锦帐上的旗帜飘扬。把美酒斟入酒器，剥取螺贝等珍味，奏起角调、徵调的清歌，使天外的行云也被挽留。让当地百姓聚集观看，白发老人惊喜拜谢。难道不是先生浩然之气把天地四方都看得狭小，将万象盘结于胸中，心光如星辰般明亮而不眠，遇到最美的景物便一并抒发，借这个美好的名称来自我畅快？而景物恰好前来适意，际遇又如此相合；难道它们千古以来无人认识，确实只是等待这一时刻吗？于是先生听了，咧嘴笑起来；众宾客离席，轮流起身祝寿。《拙蚕赋》【壬寅年作】韩子早晨起来，看见窗中有一个东西沿着缝隙爬行，顶撞穿过窗孔，嘴像飞蛛，脚像蛰蚿，便叫来老妇们询问。老妇笑着说：“这是拙蚕，丝稀疏而不能织绩，吃饱了只爱睡觉，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把它戏弄着放在这里。”韩子有所感触，作赋说：“像臭椿、柞树那样没有才材，反而可以保全自己的天年；难道有用便尊贵，无用便偏遭轻视吗？唉，造化为什么偏私？何不也让万物各自赋有自然本性？只有桑蚕又知道什么呢？生来蠢笨，与同类并肩；依靠采摘桑叶却不能自养，甘愿在鼎镬中被烹煎。大的可以用来制作绫罗绸缎，小的也能织成精细的绵布；虽然说可以使天下人得到衣被，仍然被蟪蛄所怜悯。正当各种巧技争相驰逐，万物都仰头争食时，它为什么不结茧，不肯经营身躯而自我缠绕？不是害怕死亡而逃避，而是将要羽化飞翔。难怪妇女们指它为拙，艰难地忍受被弃置。那庄子曾以牺牛取喻，支离疏却在战乱中挽起衣袖；不能务求使人喜欢，大概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天性。圣人有抱璞深藏的时候，时运也有不争着崇尚贤能的时候。我抚着栏杆三次叹息，我也乐于归向太玄之道。” 《湘竹赋》

译我怀念古人却见不到他们啊，将要到九疑山凭吊舜帝。望着湘江水流滚滚啊，害怕提起衣裳涉过江岸。到二妃的丛祠中拜访她们啊，庭院里有参差的翠竹。斜看竹枝竹干上斑斓的颜色啊，淡淡的猩红血迹淋漓。手想触摸却不敢啊，心想安置它们又反复思量。老者把从前听来的故事告诉我啊，这是娥皇、女英的泪痕。舜帝远行再也没有回来啊，泪水在竹根边潺潺流淌。朝阳暴晒也不能使它消失啊，严霜洗涤也不能使它昏暗。经历凄厉萧瑟的风啊，仿佛仍有余哀传到远方。那位圣人本来没有私欲啊，难道会亲近宠妃而被私情迷惑？即使是寡居之人仍然怀有深情啊，为什么一腔哀痛竟达到如此地步？夜里将要睡去时长声叹息啊，梦中恍惚看见了她们。她们解下玉佩，系在琴弦上啊，有一位美人身材修长。她皱着青眉，露出洁白的牙齿啊，端肃地来到我面前，对我说：“我的父亲极其仁慈啊，选择我嫁给有虞氏。只有虞舜能够继承帝位啊，功业极其崇高却不自夸。艰难地种植稷黍啊，疏导百川向东流去。制定礼乐和法度啊，天下大概达到最完善的治理。忧劳勤勉最终损伤寿命啊，南巡五月还没有结束。乘着白云逍遥而去啊，帝王的车驾再也无法回来。悲悼自身极其柔弱啊，抚摸妹妹而长叹。” 父亲去世而丈夫也逝世啊，我的儿子又不成器。天下将要归向哪里啊，百姓又从哪里取得正道？儿子既不能承担奉养责任啊，唉，我死后又有谁来埋葬？天那么高无法升上去啊，地那么厚又怎能进入？艰难地想到这些而长声号哭啊，眼泪交错流下也不知道。泪水滋润草木如同降雨啊，与江水争相流淌。只有这位君子能够谅解我啊，承受我的眼泪，使它无法收止。历经千年而不改变啊，也正因为他的节操一向修洁。那些昏昧的人高声议论啊，大概是在妄说妃嫔的先后。难道我夜间哭泣还不够吗？回顾此地，怎么会是这样呢？唉，神灵的话语如此谆谆啊，我竟不知道这原来是在梦中。于是端正衣冠，拂拭而求问诸神啊，即使以龟甲蓍草占问，也不会有两种答案。退下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君子啊，大家都举以为可信。于是再次拜谢她们啊，我将恭敬地把这株竹子种下。” 辞 《羁凤辞》我的家乡已经遥远啊，苕水就是我的故乡。这里有一只羁留的凤凰啊，飞翔时上下翻飞。它以朱色为冠啊，以黼纹为衣裳。五色灿然啊，光耀着文采。声音合于律吕啊，音韵协和宫商。竹子不结实啊，梧桐也已经枯死。只好遮蔽在芦苇之下啊，饱食稻粱。虞舜制作的音乐，凤凰曾经停集在堂上。它停在阿阁啊，沐浴着朝阳。为什么离开我啊，飞向天的另一方？只能和野鸭大雁作朋友啊，以鹙鸧为伴侣。唉，凤凰啊，愿你飞回来翔集。五言古诗 《远游十首》我登上蓬莱山巅，低头看见月窟。谁说沧海深不可测？涉水而过连袜子也不会湿。倾颓的波涛令人惊骇，鱼龙腾起舞动，彼此激荡。众位真人为此一笑，绛阙间升起黄雾。我独自乘风直上中天，在波涛上踏着月影。东方角落有一位神人，披散头发，两眼赤红，手举扶桑树枝，腾起的光芒照射天地。朱鸟作为前导，火龙驾着后车。祝融也不敢眨眼，千名火神官守卫着他；发誓一定要扫除霜雪，使九州常年不寒。雷从九地之下发出，化作万面战鼓。猪头人身者手持石斧，轰然奔驰四海。魑魅魍魉和罔象，全都被驱除而没有遗漏。这是上帝无私的命令，风雨也多随之而来。如果能够扑灭夷伯的灾害，又何必怨恨儿女呢？紫皇在琼台设宴，凤凰起舞，鸾鸟歌唱。两个梳着翠色高髻的仙女，倚着歌声演奏云和。秀丽的容色如两块明亮的璧玉，晴云和秋水般的眼波光彩流动。曲子结束，她们回头对我微笑：怎能奈何这人间呢？把白玉环赠给我，亲密地约定并非另有所爱。大自然的运转推动着一股元气，急速的车轮没有片刻停歇。是非和生死在其中胶结纷扰，早晨与黄昏相互变换，转眼间万年千年也会消灭。哪里知道通达之人，只把一切看作短暂的片刻？天地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实体，把这些放在心上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海水奔向大壑，雷声奔驰，坠入空虚；火轮煽动金刚，使一切荡然流入尾闾。天地一闭一开，仍像门轴一样运转。万物保有灵性的根本，至神守持虚无。我曾从万物归宿之处，回头观察天地开初。昆仑山绵延九万里，雄伟地耸立在天地根基之上。山下有玄圃，这里正是众仙出入的门径。两只白鹤翩然飞翔，在我前面引路。向牵牛星询问渡口，在洪源河中洗脚。九重关门幸好正打开，于是乘势游览紫微宫。巨大的车轴承载着大地，深沉幽暗的只有九幽，日月照不到那里，鬼神有的也被拘禁。负臣和支祁，也曾成为舜、禹的忧患。可怜世上的小人，当面行奸偷之事；幸好能够逃脱国法，天刑便在这里等着他们。生死不过是一场大梦，梦醒之后谁能分辨？梦中尚且不能明白，醒来又有什么可说？天光照亮我的屋宇，淡然没有朝昏之分。最大的快乐不借助外物，最尊贵的境界没有文饰。求仙和学佛，世人全都徒然纷纷奔走。呼吸就是阴阳，动静就是天地。即使只在这一身之中，最高的道理也没有不具备的。苍龙驾驭运行，白虎使昼夜分明。六气、坎离交错运行，精神的盛衰本质上都在于仁义。我的老师不会欺骗我，我将凭借这些道理来驾驭一生。戊辰年三月清明后三日，在石林拜见叶丈，承蒙吩咐作诗，作古风一首【考：叶少蕴字梦得，石林是他的居所。少蕴是韩元吉的前辈，所以称叶丈。原本“作”字有误，今改正。】东风使阴晴变幻，一场雨到早晨便停了。舍舟欣然缓步而行，乌鹊的叫声也像在报喜。高峻的石林山谷，苍翠之间夹杂着红紫。丈人厌倦了调和元气的政务，把心意寄托在山丘沟壑之间。郑公教化乡里，邺侯盛藏图书史籍。千年之后仍能发扬文辞源流，一心趋向真理。霞衣飘飘如月中仙，珠履踏来似天下名士。时常以诗酒为乐，不辜负湖山的美景。明亮的双瞳照着玄色鬓发，长寿的眉相大概正由此开始。遥想西湖春色，荆棘已经遮迷故乡。两鬓斑白时看您游览，玉节往来，屡屡消弭风尘。三十年碌碌无为，和普通人一样；晚年登上载欣堂，听见您的谈笑，仿佛听到正始之音。像榆树、枋树一样仰望天池，奋力迅速地想要突然飞起。应当谋求居住白云之间，哪里敢拿自己比拟赤松子？来到水边整理游览装束，姑且以三次沐浴来洗耳。子云兄命我作《防隐》诗 子牟身居江湖，却怀有面向魏阙的心；东方朔等待在金马门，和世俗一起浮沉。自古以来旷达之士，难道一定要栖居山林吗？我的兄长在湖南做官，一间屋子横贯古今。早晨登临祝融高峰，傍晚渡过深深的湘水。闲暇时效法漫郎饮酒，游戏般仿作愚溪的吟咏。圣贤虽然相距遥远，他们的常道和训诫却是我早已敬重的。幸而一杯斗水也肯收纳，西江之水也不过像马蹄坑。唉，咸阳城里的人，破扫帚也希望被视为千金。应当带着忘言先生，一同弹奏无弦之琴。《题画卷》年轻时喜欢登高游览，即使双腿酸软也不怕，拄着竹杖上云山，遇到酒便一连往返三次。自从年老将至，所到之处心意先已懒散；哪里只是心事不合，实在也是脚力衰弱了。不如坐在空斋中，把这幅画展开；超然进入画卷之间，心意仿佛远到千里。渔舟已经自在，茅屋更加萧瑟。江边游历过的景物，还清清楚楚在眼前。浮生本来就是幻境，眼前景况更是幻境中的幻境。低头看看我的房舍，哪里比得上住在山涧？梵隆大师来求诗。梵隆善于弹琴和阮咸，我为他弹奏了几段。

译乘小船望见涵山，一座白塔在云中。东西两边彼此迎送，目光一直望到三十里。山下有布金园，轩窗面对流水。上人愿力深厚，每件事都亲自创始；庄严佛事，结下万人因缘，功业完成只在弹指之间。空斋中一无俗事，面对清澈的水弹琴；鱼儿应和朱弦，万籁都进入流徵的琴声。我来了便不忍离去，一听琴声便欣赏这幽静的乐趣。雨后新月升起，云气景物纷纷可爱。不要作箕山之歌，否则秋风便会在座中吹起。《逢人》遇见一个人，似乎曾经相识，却一开始辨不清他的姓名；弯腰行礼寒暄，只说多年没有见面。回来后回想他的眉眼，仿佛还像在梦中。若不是知心朋友，你们这些人一定很难记住我。或许只是有过一面之别，正担心连声音也像中年时相似。何况常常忘记、错认，本来就无意于考察人物品行。只要认真思索、仔细辨认，难道是难事吗？还想起睢阳公，见人一面就能认出奴仆。寒食前三天，带着家人到丁山。春日已经过去一半，预先想到风雨，心中忧苦；没有亲朋同游，便自己带着儿女游览丁山。城南的老人和孩子载在一条船上，沿狭窄曲折的小路登山，轩窗建在高处。远望可接近飞鸟，俯视便临着清流。溪花正灿烂，堤边柳树碧绿而柔软；烟云幽深迷蒙之间，向前可以看见帝王之州。田野如棋盘般错落，山川茫茫交错。病妻不能饮酒，我便取酒自斟自劝。哪家的少妇打扮鲜艳，来到席间为我歌唱。风光也足以令人陶醉，景物仿佛有意挽留。可惜没有百金资产买下这片幽静的林壑。岁月实在容易消逝，乡里仍在沉浮变化。归来时暮钟响起，蘋风吹动沧洲。上巳日，王仲宗、赵德温来访，于是邀请赵仲缜、任卿小聚，以流水传杯饮酒，分韵得到“行”字。春日忽然已经将尽，飞花送走啼鸣的黄莺。长安三月三日，水边美女倾城而出。遥想杜陵老人，感触之下写成歌行。青鸟忽然飞去，白色的鱼鳞盘旋在水精般的水面。往事还有谁记得？梦魂缭绕着白玉京。来到闽地边远之处做官，江湖之情仍然渺远绵长。佳节只能闭门躺卧，客愁随着日子增长。风光进入酒杯，使我感叹独自倾饮。好友来安慰寂寞，欣然而来共同聚会。金枝般的三位才俊，虽相隔千里也不能估量。王郎是乌衣巷的旧族，纵论高论，玉尘在手中横挥。相逢便以酒觞和诗歌相寄托，享受这清明天气。不知山阴兰亭的盛会，绝妙的篇章谁能接续？庭院角落有幽静的花朵，灿烂如万串玉缨。好风也懂得人的心意，和明月一起照亮庭院。城东道路传来萧萧声响，也颇有歌吹之声。景物本来正好，只是身在天涯，心情难以平静。不必怨恨往日陈迹，姑且借此催促诗篇写成。上巳日和客人游览张园。公文簿书之余还有闲暇，春日也已经很长；何况遇到佳节休假，暂时可以放下朱笔墨迹。名园横跨江边郊外，高栏俯视千顷水面。平野刚被春雨均匀润过，柔弱的柳枝在风中自行整理。寻访芳草寄托幽思，心意舒适，忘记了醉醒。举杯吸取花色，散步穿行于林影之间。虽然没有歌舞的艳丽，却喜爱亭馆的幽静。佳节天气清爽，泉水更增添幽冷之意。遥想山阴兰亭，修竹连接着高岭。应当知道佳客来到，胸襟都得以尽情舒展。你看结绮楼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为茅草荆棘遮蔽的枯井。当年撰写文章的人，如今也正面对这样的景色。江山反复兴废，岁月侵入老年境地。只愿自己成为中圣贤之人，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钟鼎富贵？《避暑灵泉分韵得水字》闲居也没有什么经营谋求，岁月如流水般奔驰。刚听见新蝉鸣叫，炎热的暑气就突然到了。好啊，几位相交已久的朋友，又是邻里，怜悯我疾病痊愈，来安慰我的心怀喜悦。竟然肯来看望我，使寂静的居处姑且有了谈笑。空山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翠绿的山丘映照着清水。幽泉俯临，伴着明月；泉水充盈，真像石头中流出的精髓。坐久了得到清凉，山中酒瓶却还屡屡使人惭愧。一杯酒足以享受相逢的快乐，寂静胜过喧闹，其中自有真正的道理。谁还愿意拉开高悬的帘幕，赶到赭门去参加早市？炎热蒸腾得难以接触，幸喜暑雨渐渐停了。幸有老朋友带来清风，时时相过，使我洗涤耳目。七夕，与女婿约定，汤朝美带领徐行中游览鹤山。城里人争相过节，幽静的探寻本来难以和旧日听闻相比。鹤山奇险，想去游览却多次因岁暮而未能成行，今天仍然残留暑气。早早驾车乘西风出发，楚地习俗正等待飞鹊搭桥，台阶庭院中儿童喧闹。谁还顾得上做针线，在瓜果中寻找巧意？何况带着东床好友，又有下榻的老先生。青蒲间有杰出的客人，放怀相伴而来。招来云中仙人，共同呼唤潭底蛟龙。翠色山壁高耸险峻，龟鱼悠然游在空明水中；泉源仿佛有万斛水量，石洞中藏着丰隆。早知神物交往会带来零雨，使我田地得到滋润，虽田地不多，也总想着年谷丰收。您的才华正如这时节般来到，旁边又有竹林间的小小佛寺，清幽寂静，没有鼓钟之声。枕着石头，漱饮甘井水；荔枝红艳，打开竹笼。若坐在两块石羊旁，抚摸古代狄铜，纵情高谈，言辞纷飞，豪气直冲长虹。怎么能没有一樽绿酒，使衰老的脸颊也染上红色？醉后的话也许记不清，长啸高歌却仍然从容。归去吧，兴致实在难以尽头；明月照着风中的松树。雪中以“独钓寒江雪”分韵，得到“独”字。往年总要等待三场瑞雪，这句话未免流俗。谁说一年将尽，一场雪就足够了？旱魃妖怪和疫鬼，不必等巫师驱逐。起初高兴雪已没过马蹄，后来又惊讶它已经高过牛眼。大雪三日不停，冰凌覆盖茅屋。我本来贫穷，倒也没有别的事，只能还赋纳一囊粮食。长期饥饿盼望年成丰收，正担心麦子不能留在田里。老天难道是在戏弄我？却馈赠了万顷白玉般的雪。早晨来雪水正好煮茶，配上新摘的菊花。窗中有很好的景致，一片水面横卧着寒冷的绿色。城门近处寂静可见，何况又看见岩谷。二三个朋友来访，共同欣喜酒瓮中的醅酒已经酿熟。放声高歌，姑且暂时沉醉；半夜仍然举着蜡烛。总胜过杜陵老人，在山中挖黄独。《雪中向邢怀正求酒》櫑具高高耸立，拄着脸颊的风尘客，是在长安。长安不适宜羁旅，年末仍然十分寒冷。夜里听见阴风喧响，早晨看见大雪漫漫。老天并非故意作弄，只是在笑我貂裘单薄。坐着便想吟诵《南山》，白石空自高峻；正不妨凭高长啸，纵目远观。四海同在一片云下，更觉得天地宽广。平湖展现远景，松竹像龙鸾。两座山峰陡峭高耸，如玉石耸立，像戴着琼玉冠冕。遥想邢公子，重重城郭中有他的家园，水石环绕林池，幽亭高得仿佛厌倦云端。仙女般的妆容映着稀疏梅花，秀色仿佛可以食用。玉题上散落着冰柱，晶盐贮存在牙盘中。清歌唱出绝妙的曲调，笔下文思如波澜奔涌。我几乎要强留您饮酒，举杯聆听幽兰之曲。您家的碧琳美酒，到了手中便不应剩下。正哪里还需要羔儿酒？尚且能够追求清雅的欢乐。跛驴不敢出门，只好勉强作几句酸诗。诗写成后不能入睡，起身起舞直到清夜将尽。如果能够送来麴生，我当为它筑一座白玉坛。《自国清寺至石桥》走出城郭，天空像驾着阴气之车。太阳正当午时，山中云气漫漫，仍然化作落在衣上的雨。仙山绵延八百里，胜景随着脚步展开。向佛寺中的尊者稽首，寄托心志于玉京中的仙侣。浮在空中的方广寺，楼台殿阁仿佛可以看见。石桥泄下悬空的水流，下面有老蛟愤怒。到这里我焚香净心，千朵花在茶乳般的水面上绽放。本想拜访林下仙人，飞来的却只有金色鸟羽。《岩泉道中》

译走出城郭，心境容易清静；观看山景，眼睛却难以满足。稀疏的水中梅花，和残雪相映成趣。年华如今已经晚了，做官的处境实在可笑。日暮时来到城东门，霜风吹动衰草。《豅豁岩》【丙寅年作】苍翠的山崖从中分开，张开千丈高的绝壁；溪流忽然奔涌而下，万块岩石彼此冲击倾覆；跳跃的水波发出惊雷般的声音。只走半步便能清楚见底，攀着藤蔓登上险峻的岩石，回身站立在半空。历年天师庙的栏杆柱子摇摇欲坠，几乎没有根基；幽鸟回应远处的声响，山花杂乱地开着红花。我来到这里竟不知疲倦，险峻的栈道仅能容下鞋履。同僚带着酒壶酒杯，脚已经发软，正需要这些。尘埃之中忽然得到远眺的机会，真正的赏景只在心意相合。只应是潭中的龙看见客人，也感到惊喜。《寒岩分韵得水字》青山像幽居之人，不肯停留在城市。客人从城市来，一见青山便消除吝啬和鄙俗。平日尚且愿意与它周旋，何况它更不是俗物。我初次看见南山，秀丽的景色纷纷令人喜爱。心想官场尘埃，洗涤清除正应该在这里。经过一段时间竟还没有来过一次，远远望去仿佛相隔千里。昨天早晨得到休假，美好的兴致难以自制。秋原在新晴后显得美丽，景物格外清美。独游已经不坏，又约来二三位朋友。起初沿着山涧险处行走，渐渐进入岩石倚立之地。白云随着藜杖飘动，苍烟从鞋齿旁升起。主人也喜欢这类雅事，在修竹下结茅而居。庭院空旷，什么也没有，只有曲折的流水。客人来了，也不必询问，花草自然红紫。难道没有一樽酒吗？想饮却又很快停止。归途的马鞍不能走得太快，我也姑且借此洗涤耳目。《松江感怀》匆匆忙忙厌倦了奔波，辛苦地探问穷困的道路。人生生计究竟能有什么呢？只能抱着诗书，凄凉地走在吴淞路上。离开这里还不到十多年，当年路旁的柳树，已经有一半枝叶稀疏。系船登上高桥，春水正涨满湖面。鸥鸟仿佛有情，看见人便远远呼唤。开阔的境地使眼界舒展，兴致悠长，心情格外舒畅。还在想张季鹰，他是否正是在这里写下归去之意？生前和身后之事，何必细细计较？只应当斟饮美酒，吃一条江中的鲈鱼。丁丑年仲春将要渡过浙江，随从请求从盘沙渡过，我害怕而没有答应。登船以后乘潮渡江，到了江中却搁浅了。拿出十金招募几个人出力，最终到了沙地上，仅仅抵达西兴，狼狈得很。随从笑话我，我有感而作诗。桑田变成东海，这句话自古就听说过。可叹我只是百年寿命的人，耳目哪里能够亲自见识？谁说钱塘江上竟然会有车马走过的道路？上涨的沙滩茫茫如云聚集，水道只剩一衣带宽。我起初完全不信，整装束带等待潮汐。那时月亮已经过了望日，春日晴朗，风色很好。同船二三人击打船桨，心情颇为舒适。江中水浅得像堂中的坳地，最终竟像胶柱鼓瑟一样被卡住。提起衣裳在汹涌波涛中乱走，拄着杖背着书囊。居然洗了自己的脚，长堤安慰了远行的客人。西兴忽然就在眼前，叫人摆渡不过片刻。鲲鹏究竟迁往哪里？鱼龙难道也迁移了住所？斜阳照着高岸，得到酒来送别寒湿。平生怀有忠信之心，面对这种情形徒然感慨。反倒成为仆役们的笑柄，抚今追昔，只觉事情难以测度。不要问曲池是否已经填平，徒然悲叹岘山旁的往事。《望灵山》岳镇名山是古代所记载的，这座山大概就是遗留下来的吧。我从西江而来，恍惚间欣喜地看见它。起初疑心是春雨放晴，云气景物显出奇异。渐渐面对岩壁，只见山岭森然奇峻；纷纷然像排列的屏障，散漫然如相连的帷帐。雄伟气势充塞千里之间，众多景物都像在奔驰；很惊讶仿佛地轴涌出，却不觉得天柱有所亏损。不让昆仑山高，于是仿佛使泰山、华山移动。七十二座山峰，嶙峋高耸，大略可以数出。并列的山峰拥抱着佛髻，远望如凝聚的蛾眉。有的大如覆盖钟鼎，小的也像锐利的刀锥。石柜山多么高啊，登天的阶梯就在这里。群峰如铁马奔腾，其中有大将的旗帜。身居万石俸禄的尊贵地位，气势压倒累卵般的危势。雄伟杰出难以形容，清幽深邃也姿态有余。蛟龙盘绕在断绝的石级上，草木仿佛忘记了四时。哪里知道水晶宫幽闭深藏，是神灵所掌管的地方。阴暗的山崖究竟有什么神灵？颈项断了也不敢悲鸣。建安城南有郑氏居所，号称南涧，山水十分幽静。我初到这里，想要游览，却总被事务夺去机会。秋九月，事务稍少，前两天写信邀请客人，客人大半推辞。已经命令驾车出发时，先前推辞的人却又已经到了，于是彼此追逐，从田野中的小路曲折行进；沿山脚道路狭窄，轿舆无法通行，走了二百步才到寒岩。石阶高低不平，像羊肠一样向上。巨大的竹子生长在石缝中，每走几步便疲惫拖步，在小亭休息后才到上方。窗户明亮幽深，从稀疏的树林间俯看远山，像展开的锦绮。稀疏处也能望见贯通的道路。向西渐渐流过水道，养鱼栽菖蒲，石头上纤巧可爱。有个和尚十分清瘦，说这里过去是铜矿，指着已经被遮蔽的矿穴，连烧火的痕迹也还留着。山腰有一块岩石隔着小涧，桥已经坏了不能通过。门边有水阁，可以望见平坦田野的秋色，庄稼一望无际。主人害怕客人饮酒，告诫不要摆酒，于是取茶烹煮。请求参观他的园圃，往返三次才得以进入；那里有一座流觞亭，起初只是低洼水潭。亭中稍作聚集，亭下水车轮转。另一座亭子俯临方池，四周种满海棠。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便带着酒到开元寺僧舍。横渡溪水向南，途中看见城市；水面平直如大江，船只首尾相接，桨声此起彼伏，心中十分喜欢。众人聚集在丹青阁，阁下岩桂盛开，面对花树摆下酒器。想登上陆羽亭，却疲惫了，未能成行。取泉水试饮小春新茶芽，举杯欢饮得非常尽兴，分韵赋诗。第二天又以“秋气集南涧”为韵，我自己作了五首如下。朱笔墨迹日日从眼前掠过，谁还来游览溪山？夜里听见西风喧响，起身看见天地已入秋。公务中有休沐之日，便驾车前往林丘。雨后初晴，鸟儿欢快，路通向幽静的南涧。高峰在左右排列，野水纵横流淌。问舍置田若不是太晚，实在也是好谋划。高岩横跨层层山巅，一条小路通入苍翠之中，休息三次才到顶端。回身站立，俯视平地；当年宝藏兴起时，半夜曾发出光气。直到今天石缝仍然裂开，烧火取宝的痕迹还可记得。盈亏变化谁能测量？开合之机自然由神灵秘藏。空屋中有一个残存的和尚，骨冷之夜无法入睡。进山时衣鞋感到寒冷，出山时衣鞋已经湿透。起初在烟雨中迷失，渐渐辨认出云气聚集。空蒙的雾气掠过面庞，可以欣赏却不能抓住。不知道市井之地离这里有多少凡俗层级。青松进入远望的视野，白鸟陪伴着高处站立。冷然一笑看待身世，万事何必如此急切？有酒却不能饮，于是叫船渡到溪南。溪南又有什么好处呢？有座古寺依傍晴日下的山岚。上面有百尺高楼，下面有千丈深潭。一眼望尽城门，晚山和落日彼此相接。煮茶凭吊陆羽，穿着蜡屐登上险峻的山岩。相逢便共同游乐，仍然胜过空坐着交谈。秋风什么时候到来？午后的暑气忽然已经消散。柔美的木犀花，拨弄花蕊也显得灿烂。清香毫不吝惜，凑近鼻端便得到奇妙的观赏。自古以来通达的人，最大的快乐就在山涧。种植兰花和蕙草，采摘它们正符合幽静的心愿。把这些放在这里，不必再说什么；我正被困在奔波的仕途中。《李仲镇懒窠》【癸未年作】

译我的性情天下最懒，自己说世上没有谁能比我。来到京城做官，懒到了极点，又加上愚笨。好像千条黑鱼，东西转动在桥下石梁间；又像骆驼卧倒，厌恶追逐成群狂吠的狗。鼻涕任其纵横，肠胃徒然胀大。纷纷夸耀争夺的孩子们，看见我说话便含混不清。平生的李公子，如今老了，和我同在乡邦。为什么夺走我的所有？把它收敛起来交付在一扇窗下。筑窠居住，便以“懒窠”为名；读音虽异，声腔却相同。金马门也可以用来避世，这和鹿门的庞公有什么不同？你看富贵之路，机关危险得像攀援高木。争夺荣华不过几铢几两，却想用力举起九鼎。金印朱绶拥着丹色车毂，看它也不过像蝼蛄蚯蚓。喜爱您阳羡的居所，有田地可以种兰花。溪山环绕城郭，松竹围绕旌幢。细长的眉毛如修整的青山，清歌艳丽，照亮明灯。客人来了便尽情醉饮，不必等到金石乐器撞响。还剩下精工的诗语，文思如倒泻三江。喜爱懒惰而真正懒惰，使我的心更加平静。什么时候分一半给我？我愿临流聆听水声琤淙。《赵仲缜梅川》堂前面对群山，堂下俯视流水。扬雄的一所住宅，到年老时又在哪里呢？这里难道不是山水优美，更兼风物秀丽吗？城角有三家渡口，华美的房屋映照着清水。举手招呼梅仙，低头呼唤陆子。前面是松树，后面是梧桐竹子；左边有桂树，右边有兰花白芷。江花在茶碗中摇曳，岩树排列在书案旁。客人来了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只有酒和图书史籍相伴。不应叫隐士的居所，应该称作君子之里。我们都是皇族后裔中的秀异之才，时机到来就应奋起。饱餐南岳芋头，闲闲地拖着东郭履。山名没有辜负我，因此借它取得名字。弹去冠尘、出仕或许可以预先谋划，问舍置屋确实是早作打算。笑死陶渊明，买酒的钱还没有办妥。《题郑舜举蔗庵》我们州拥有许多美丽的山，修长的竹子连接着高峻山岭。身在尘世之中，偶然一见便立刻心境清醒。哪里知道刺史的住宅，近在几步之内却隐藏着清幽景色？古树盘绕城角，石径幽深而遥远。当年徐常侍因为喜爱云水的清冷，常在那里坐观；溪南群峰秀丽，挺拔得像锥子钻出。郑公在公事空闲时关闭阁门，独自登上毗卢峰，说：“这里的气象特别逍遥。”走了一会儿，便叫客人来斟尽清酒，焚香烹煮奇异的茶。庭院空旷，没有任何俗事，宾客和属吏也断绝了请托。美好的地方要逐渐深入才能发现，这句话烦请记住。陶渊明曾说：“把屋子建在人的境界中，却恍如身在白莲社。”手挥麈尾和宗炳相对，谁说忙碌之中不能有闲暇？关键是要懂得动中有静。我来拜访并听取高妙的议论，散步观赏林间影子；心田豁然开朗，丛生的茅草般的烦扰尽除，精神之马停止奔驰。将来回忆这里的棠树荫下，我老年的心意也会深深赞许。《朱元晦清湍亭》青山足以供人游览，远远望去却仿佛没有道路。稍微寻找，进入断绝的山涧，才辨认出云气之间的树木。泉声仿佛在招呼客人，倚杖而行也得到平坦的道路。惊急的水流倾泻在乱石之间，水声激越，别有清幽趣味。风中鸟鸣幽静，阳光穿透水面，鱼儿的影子聚集可见。鱼鸟竟然都感到快乐，只是正缺少幽居之人来居住。山野僧人难道忘了机心？所以建亭于此。因为您作了新诗，我也梦想到那个地方。《题潘叔玠家达观亭》车马尘土遮蔽重重城郭，低头只能看见市井，谁知道达观亭自与空旷天地相对？青山连接屋檐和楹柱，白塔显现在云外。遥远的视野清净，幽妙之处使心境开阔。平生希望纵览九垓，如今洗耳聆听天籁。只因一向被簿书牵累，局促无奈。每当凭靠您家的栏杆，心境便开阔得仿佛解开了束缚。登高远望，顿时觉得天空广大。颇为惭愧自己像北山被移走，想写楚台之游以抒畅快。泰然之中天光发越，闲闲地观看，毫无阻碍。《列岫亭用范伯升韵》自从我来到南溪，池塘边已长满春草；结茅屋居住在云端附近。我喜爱这里群山回环拥抱，奇峰七十二座罗列，景色越看越好，难道不像谢公的窗前景物吗？清澈的江水更加曲折环绕，孤城中的千家房屋一眼就能看尽。种下葵花，等待夏日深处；种植菊花，等待秋末开放。万物的光华在寂静中显现，最高的道理也由此得到深造。东山和鲁郊，哪里用得着评论大小？我平生有寄情丘壑的心愿，可惜谋划笨拙，哪里能有什么巧妙办法？亭台高处远离俗客，我拖着手杖每天频频来到这里。即使只有箪食瓢饮，快乐也没有改变；在山涧中盘桓，也可以考察万物。何况有我们的诗篇，飘然如同孟郊、贾岛而又不同。凌风亭【按：集中有《凌风亭事状》】西山像层层城郭，山壁高耸而坚峭相对，曲折的城垛间，一道溪水盘绕而出。砍去茅草、清理倾颓的墙垣，偶然与这美景相逢。无边的天风吹来，把云和太阳都吹得破碎。谁能了悟风起于蘋草末梢的道理，真想跨上鹏背，飘然凌驾尘世。九州大地原来只是一块，若能同王子乔并驾，与御寇同车，那该多好。不知官府差役的烦扰，姑且享受公务退后的清闲。春光来到花木之间，栏杆和门槛令人感到清爽舒快。相约远眺南海，整理好我飞霞般的佩饰。丹青阁 高阁横跨空旷的山谷，危栏曲折地环绕层层山峰。城郭沐浴着朝霞，山水涵纳着秋日的景色。趁闲暇日子幽游探访，何况还有佳客相随。微薄的官职使我厌倦奔走，山野的性情便于疏懒闲适。稍稍抒发对泉石的愿望，洗净胸中的尘埃。于是登上陆羽亭，提起衣裳踏着风中的松林。东轩俯临高树，高处的花朵像芙蓉一样灿烂。感叹时令景物变换，惭愧自己像樵夫渔父一样。姑且清谈而散淡，饮酒也时时可以供给。兴致将尽不要急着叹息，这样的胜游还应再来。清晖阁 台府中事务充塞全城，竟还能与山水相约。青溪环绕秦淮，浩渺得像万顷池塘。主人是旧日金闺中的人物，我日日在官署追随。闭阁处理万般事务，朱栏俯临涟漪。晴朗的水波收纳远景，摇荡着扶桑树的枝影。浩荡的江湖兴致，很适合做个渔父。风月无论早晚都美，窗轩中自有余姿。向来并不是无人见到，只是没有发觉这段奇景。可叹我年老多病的身躯，偶尔来这里远眺须眉。停杯等待举网，屡屡醉倒，流露出接待宾客的兴意。恰好返回却无话可说，还欠下您一首题在墙壁间的诗。如今只进入幽梦，官舍仿佛鸡栖的小屋。您也不会久留吧，愿洗濯冠缨，吟咏归来之思。不知凤凰池怎么样，是否胜过习家池。新霜染上群木，归舟扬起旌旗。寄语座上宾客，酒送到时幸勿推辞。溪山堂次韵 幽居的人有谁相伴取乐？于是建堂面对溪湾。堂中映入山色，早晚都有云气从山间来。正像杜甫那样狂放，又颇不同于韩愈的诙谐。超然于物外的景色，使人顿觉不是尘世。登临可以远眺，仿佛冲破天地的吝啬。诗成后倚着几案微笑，溪山也像展开了笑颜。山影环绕在明镜般的水中，参差如高耸的鬓髻。苦于没有俗客的喧语，只听到鸟儿间关鸣叫。出门拖着藜杖，幸好有这里可以往来。虚浮的名声不过像蜗牛两角，人们互相争斗，如同触、蛮两国。时局太平、贤者会聚，您为什么能够长久清闲？将来或许跟随车骑出征，在燕然山刻石记功。只是恐怕万里道路遥远，高大的车辕无法攀登。归乐堂【按朱子《文集》载《归乐堂记》说：“我曾在泉州同安任职，和朱迁交游。朱彦侯确实是我的同僚，这就是那座堂。”】

译人生百年如同寄居旅舍，做着微小官职又四处奔波，应当知道归来的快乐，不亚于万户侯。陶渊明不过是一县县尉，却厌恶向督邮折腰。松菊环绕东篱，田园耕作在西边的田地。弹着素琴、斟饮樽中酒，幼子相互献酒酬答。朱侯是青云之士，也颇有这种情怀吗？如今正被功名驱使，竟和贤达之人相提并论。建堂寄托闲暇，谈笑间指点林丘。蕉叶金黄，荔枝丹红，蚝山又献上新酿的酒。可叹我究竟是什么人，竟也长期滞留于市朝。因您的缘故兴起佳兴，打算作一次漫无边际的游览。怎样才能得到二顷田，躺卧在百尺高楼上？防国寺次前婺州韵 两道秀眉般的山峰遥远地横在云端，流水只在空谷中流淌；还欣喜云外的山峰秀美，如同女子弯弯的眉毛染成青绿色。佳人无法相见，半夜风吹满竹林，竹声传入清幽的梦中。夜行的客人以此慰藉孤宿。山中兰若寺众多，想去探访，难道还怕孤独吗？老僧也懂得待人，逢到场合便与我共同谈说。林中花木芬芳，使人得到清心，幽深的山涧供人洗脚。这样就可以赋诗归去，箪食瓢饮也胜过鼎中肉食。喜吕令防归 闲居时玩味书册，冷落萧然，几乎没有朋友。古代贤士确实可敬，想同他们说话却无人应答。哪里比得上平生的朋友，气味相投，能够彼此契合。分别已久，如今见到您，谈笑便解除了人的忧愁。何况您又住在邻近之地，共同享有这一片幽静山谷。相互邀请，接连往来，以文章相互探讨。昨天您到来，我快活得像久病痊愈。开口连笑了四五次，滔滔谈论一直没有停。直到鸡鸣，任凭风雨，谁还记得困穷的忧愁？由此才知道，名教所在之地，最大的快乐确实是神游。新凉吹动梧桐和翠竹，柴门掩映在清秋之中。三条小径没有杂乱的花木，茙葵散布，像金色的酒杯。年成丰收，鱼蟹成熟，樽中酒也容易筹办。请不要厌烦多次来访，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悠然罢了。毛文仲惠赠文编 平生所读毛公的《诗经》训传，本来就已经纷繁复杂；齐鲁之学失其源流，毛公却另行开辟门户。高明啊，一句话便能概括全书，足以使人严守墨家的法度；其学术渊源传到后世，胸襟如梦泽能够吞纳八九百里。雕琢的篇章与尖峭的句子，锦绣间杂着美玉；高峻得像犀牛角刚刚拔出，灿烂得像蚌壳初次剖开。身居肉食之位的人才听到《韶》乐，白天有时也看见星斗。三百篇的传统没有忘记，孔门七十弟子又算什么？应当像能摩天的利刃，总是修补月亮的巧手；一旦时机来到，难道会没有用处？其中的妙处确实不会朽坏。您看那些夸耀争夺的后生在后面，又有谁顾念老人的喧闹？蟋蟀背靠门户嘈杂地叫，蝉在柳树上鸣叫，谁让它们发出悲声？即使这样也只会使人心中作呕。难道没有熊罴般的勇士，肯来询问牛马般奔走的人吗？高高的金闺门，豪杰自然有先后，而您却仍然困顿，鞋已破，衣襟也露出手肘。才名已有三十年，刚直不屈却惊觉已到白头。我惭愧地拜受您的嘉赐，妻子还在连接虀臼。相隔百里之远，尚未能共同举杯。希望您歌颂中兴，步武次山之后。寄赵德庄，以“过去生中作弟兄”为韵七首。悠悠的功名之期，岁月渐渐流逝。劳苦地生活，已经过了半百年纪，仅仅做到不受寒冷饥饿。山林中也有平坦道路，这份责任应当胜过万钟俸禄。闭门歌咏《阳春》，若不是您，谁能相和？记得去年我从钟山来，您也去了湓浦；今年我赴湓浦，您却又住在钟山。我们的出仕与退处每每相似，屡屡触怒众人。毁谤和赞誉早已自有定论，您的贤能使我也只能算普通士人；可惜您不能自重，贪图名声竟忘记生命。过去那些追逐权贵车尘的人，得到车马究竟有什么荣耀？浮云遮蔽天地，难道能妨碍日月的光明？只有金石般的交情，才可以谈论出仕和退处。刚开始商议筑城戍守，又说要以驻兵发动进攻。两年之间身在大江以南，兵戈都看在眼中。忧虑时局有千般思绪，只有您和我相同。到朝廷请求赐长缨，终军本来就是少年。最初我读到您的诗，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作品。漂泊三十年，文思各自衰落。我们都持有使者的符节，却恨别离而心情恶劣。尚未置身白玉堂，实在应该退居山岩沟壑。我自幼孤苦贫穷，只有四海之内两个兄弟。幸赖母亲慈爱抚养，离别时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做官游历时与您相遇，无论中外总能碰到。只恨姓氏不同，谁说感情交谊也不同？处世难道要接近名声，做官岂敢自称清廉？平生把金钱看得很轻，谁能称它为我的兄长？春风中斟一杯酒，和您在花下倾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三十年〕 深秋时节万物摇落，江湖茫茫，更增离别之情。送汤朝美还金坛 腾跃的骏马轻轻卧倒，驼峰般的荒野藤蔓欺凌着落木，抬头便直冲云霄；到了春天也重新变绿。人生百年之内，万般事情纷纷从眼前经过；得意时如屈曲的尺蠖伸展，失意时像蠵龟缩起脖子。古来的旷达之士，把蛮国与触国看得同样微小。功名本由时运决定，进退取舍哪里是荣耀或耻辱？汤公涉足南方荒远之地，岁月仍像车轮一样转动。几年来卧居新州，难道肯去求助占鸡卜问？身安于一瓢饮水，志向却大到博读五车之书。近来来到灵山角落，听到您的脚步声，慰藉了空旷的山谷。在山下泉水中洗脚，喜爱我泉上的竹子。相从而长笑，怎忍仿效阮籍恸哭？胸中有经世济民的谋略，想要开口便惊动世俗。谁知天意回转，归舟竟然如此迅速？春风正浩荡，江水清澈得可以捧饮。海涛拍击千座山峰，挂起船帆驶下浮玉山。远远欣慰地想到家中倚门盼望，三条小径上童仆欢喜相迎。送您远行，难道没有遗憾？只是我步履蹒跚，实在受局限。还要看您走上万里道路，更试一试踏云般的脚力。愿您不要滞留家山，我的皇帝正思考您陈奏的文牍。送汤安止罢信幕赴调 后生仰望前辈，今人思念古人，难道只是因为相隔岁月久远、所怀念的人风俗淳厚吗？从前我家在闽中，龟山正是邻近之地；出门还有群盗横行，想去那里而志愿不能伸展。和朋友旧交相从，得到的一言半语都极为珍贵。俯仰之间如今过去了多少年，遗留下来的书籍已有一半蒙尘。到了白头才进入幕府，开始亲近您。您是龟山的后裔，如麒麟在麕鹿中显现；晚年又同任柱后之职。史书没有有意询问平津侯，但他的典范仿佛就在眼前，温和而不同于众人。过去在文书事务之间，您带着书让我听取谆谆教诲，难道不能打开我的闭塞？这些奇异见闻确实是真的；有时还举起酒杯，谈笑之间忘掉卑贱与贫困。同僚各自分散，世事一天比一天更新。遥想郑公的乡里，祭祀他的礼器前仍有众多门徒。您将来弹冠出仕，必定不会苟且；家庭中有书籍传授，道学本来还没有泯灭。我的谋略又向谁陈说？还想起金马门，在西湖醉度余春。送赵任卿芜湖丞 青山映照着濡须江，江水湍急，无法渡过；当年黄须儿骑马来到这里，认得这个地方。奸雄留下了遗迹，草木仿佛还向西回望。孤城不过是有千家人家的县邑，正横在旧日的戍垒上。翩翩的佳公子，儒雅而有风度。您曾面向金门、蓬莱，却还没有试展宏大的步伐。谁让您屈居低微的一官，仅仅做了高尉的属吏？莫不是因为多言而困穷，必定是因为能作诗才遭此命运。相交十年之间，始终没有见您显露喜怒。价值千金的宝物深藏不露，哪里可以轻易交付？如今江山落入您的手中。若能判断而得到佳句，又有谁能招来仙人？我想起用兵的谢安，仿佛听说王师已经出动。战鼓在营垒附近驻响，老生常谈固然如此，愚者也会提出自己的忧虑。一樽送别酒，姑且用来慰藉晚年。去吧去吧，不要久留，功名自有平坦道路。送杜少卿起萃知遂宁府，以“高名千古重如山”为韵七首。

译男子生在世间，身与名都应当崇高。如果不能得到合宜的位置，富贵也轻如鸿毛。古来进言的士人，忠诚美善如极受尧舜信任的皋陶，尚且可以与千载以前的贤者为友，这片心意难道徒然？十年来在天地之间，早已久闻您的大名。您的文辞才华承继少陵，风味又像修水先生的外甥。初次佩戴獬豸冠，正直的议论纵横而出，震动朝廷。九卿固然是美好的官秩，却不如出任一郡之长。国朝御史府，一代之中有许多名臣流传。暂时退处或长久沉沦，起初愚钝的人最终也可能成为贤者。得失哪里值得计较？俯仰之间岁月已经迁移。只要保存爱君之心，哪里忧虑时运艰难？浓厚的滋味未必没有毒，良药确实多半苦涩；毒性积留便会滋生祸患，苦味过去疾病自然痊愈。我们的君主具有尧舜的资质，事业正要恢复古制。您此行幸好不要迟疑，离开国都就像离开鲁国的灵旗。江淮地区的犀甲之兵南下，秦陇一带听到先声，敌人已经胆寒。经历百战仍有余勇，举手便使权贵退避。将士们胆落心惊，谁来担当司直之职？人的任用与舍弃关系到轻重。西京和蜀都所推重的扬雄、王褒以及司马相如，节操情谊尚且不够，文章又何必取尽？您凛然的风采，我不是这类人物的门徒。高高的峨眉山南面，不只是能听闻三苏的名字。征帆转过吴楚，渡江直指岷山。富贵归还故乡，古人认为很难。大府固然值得欣慰，崇高的风范却也难以攀比。难道一定要等到政绩完成，才在甘泉宫得到赐还朝廷的玉环吗？清旷亭送子云，得“有”字 欢乐的约会实在难遇，离别却容易长久。兄弟漂泊天涯，何况又都已白头。田园本来不足为道，功名又有什么意义？今年送兄长出行，正好让您去做太守。池阳是古老的名郡，地势控制着大江入海口。舟中带来武昌鱼，车上载着桑落酒。登临齐山，终究不辜负重阳节。公务之余也可以快乐，只是不知还有这样的客人吗？天子的威势震动江淮，猖狂的盗寇将要授首。努力快马奔驰吧，愿您腰间所系的印章大如斗。别子云 离别的酒杯无法消除醉意，反而增添愁绪；等酒醒后，别离的情怀也会更加恶劣。何况这是兄弟之情，春风正酿成愁绪，寒雨连下十日仍不肯放晴。回头一望容易，江南千里之间，却只有一座座长短亭。次韵韩子师游三洞过赤松 山城下了一场雨，水足以灌满高低各处的池塘。好风从西面吹来，整个晚上都凉爽萧然。池中的莲花多么娇美，在轩前洗濯着红色的妆容。官事没有休止，挥笔处理文书如雁鹜成行。哪里知道青云中的客人，早早驾车游览宝坊？厌倦了市井尘埃，便步行寻找松桂的香气。阴暗的山崖有灵异的深潭，玉简是天帝所收藏的东西。拾取石上青碧的苔痕，沿着悬空的梯道采摘林间芳香。用金盘进献麟肉，以冰壶倾注美玉般的浆液。更谈论玄妙道术的根本，打开宝篆函匣，发出琅琅声响。道路转过九曲溪，脚踏上千仞高冈。早听说井中有丹药，清静的夜晚会发出神光。真想服食碧霞，谁能捣炼玄霜？早晨得到您的诗，险韵连用，句子又长。使我如鸿鹄般的心，忽然向天际飞翔。仙人也向我举手，笑我只是徒然奔忙。言语与沉默都付之一笑，物我之间应当一并忘却。独自携带的并非有生之物，只管沉醉在无何有之乡。次韵祐父秋怀 诗人本来大多穷困，喝水充饥；谁肯去趋附权贵之家？残冷的世态只分给人涕唾，争名逐利之事到了眼前也不肯看上一眼，于是流俗反而怪罪我。您却同我坐在一起，使我可以替荀郎吊丧失意，也替蒯生庆贺得志；回头嘲笑货殖之翁。高谈阔论足以击破六雄的愁闷，捧饮黄妳以感叹悲哀，邀请白堕酒来感慨时事。忽然秋日吟咏蟋蟀，正好彼此相和。依韵恭和御制秋怀 商风吹起，璇霄充满清爽之气，瑶海一片宁静。圣明的皇帝顺应时运，喜色显现在眉宇之间。防旗停驻，向西而指；乘车出行，方向又转向北方。涛声如鼓，震响万座山谷，半夜里如同奏起竽笙。欣喜地看见汉代礼仪恢复，知道周鼎仍在，德运未衰。美好啊！沛地的歌谣说：“飞风正盛大。” 次韵升之叔秋怀 客人到来，得到浊酒便共同饮用，以消解百般忧愁。凉风飒飒，白昼渐短，令人感叹这一年已经入秋。忽然惊见草木凋落，却还欣喜禾黍丰收。九鼎的富贵难道不令人羡慕？拥有二顷田地也确实是好谋划。古代圣贤确有言语教诲，我还没有觉得富贵值得追求。我一生中曾有八个女儿，活下来的有五人。最近又生了一个女儿，少稷作诗宽慰我，我依韵作诗感谢他。年渐老去，便思考后嗣延续，抚今追昔实在惆怅。徒然剩下一颗坚守岁寒的心，像松柏一样凛然坚贞。平生仿佛孔明的妻子，贫贱中房室尚且专一；生女不生男，难道造物主偏偏对我不公？那五个娇美的孩子，像一朵朵花般相随。人们说女儿可以防盗，难道不是把千囊金钱的说法弄错了吗？既不能置办嫁妆、选择女婿，又怎敢保证她们周全？今年又添了一个，接连不断，哪里还求得尽？觉得贫穷和觉得富有，都可笑而又可怜。过去两个童子乌泡般虚幻，随时变化迁移；原本没有计划让他们守门，又有谁再与我谈玄理？我家难道会无人继承？文章承继编笺【退之称其子云，固宜常有人文章绍编笺】。此事萦绕心头不能释怀，想说话时气息已经哽塞。卜辞说晚年应当能够看见儿子，只能默默祈祷以求明净。如今将近四十岁，哪里能够安慰眼前？陶公说生女胜过没有，这话就是我的老师。倘若舒展宣泄尚可期待，弓箭求取也还足以传承【陶渊明诗说“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所以五个儿子也是后来才出生的】。如今事情正多，烦劳您费心作诗。您的诗精妙难敌，如巨刃迎击小鱼，明亮如月中明珠，一颗颗圆润地照入眼中。唉，人生的事情，岁月如奔流的河川，难道不能舒解我的忧愁？梦见熊罴或许预示丰年，蓬门又有什么祥瑞？只看见头巾和衣带悬挂在那里。将来或许还会添个男丁，便扛着锄头赋诗归田。老妻拍掌而笑，您这番心意将要责怪谁呢？须知一百个儿子都可能不好，还不如一个女儿贤能。何况您家中四壁空空，连遮盖屋顶的短椽也没有。儿女多少是命中注定的，何必再刻意雕琢？还应当准备一叶扁舟，在江湖间尽情往来；我替您聘请络秀，杀牛烹煎以办理婚事。明远作诗相和，超然谈论道理，因此用戏谑的话来开玩笑，难道不一样吗？忘掉机心，也忘掉言语，正要做到把嘴挂在墙上。因为您强让我说一句话，旧日习气便乘隙而入。昨晚在您家饮酒，看见朱色忽然变成碧色。醉后回城南的路，连脚走过哪里都不记得。还想着两位红妆女子，翠色衣饰和香气层层积聚。我唱歌，您为我起舞；举起手来还嫌地方狭窄。诗写成后漫不经心，也叹息自己真是个恶客。您还肯来看山吗？不要嫌隔着一道水。次韵子云送儿女至昭亭见寄 高峻的昭亭山，我一年要去一两次。我的亲人住在山下，道路平坦如砥。风物和时令都很美，哪里管它属于楚还是荆？为什么我不能前往，使我回头便泪流满面？我身为王官，怎敢自行败坏家声？圣明的皇帝审察各种案件，无论大小都必定依照实情。应当怜悯谨慎而不要轻易欢喜，即使死去也要设法使他获得生机。从前我寄居闽地角落，孤儿般与您共同辛劳。粗茶淡水的日子有多少？只盼凭一经取得青紫之服。兄弟也算幸运，都持节出任专城之官。可是离别频繁，仆人们也为迎送而劳顿。安仁写《闲居赋》，本来足以自得。西征时用板舆载母，日日欢喜侍奉，儿女满庭。哪里能像如今隔着山岳，只能空写书信问安？有薄田靠近城郭，若不归去，究竟是谁阻止我？壮士的志向在中原，边地尘土遮暗了幽州并州。打算踏入冒顿的居处，实在谋划着在渭南耕作。书生又能做什么？三次进入老承明殿，应当知道为国荐贤的感叹。朝廷正需要人扶助倾危，难道忍心像寒蝉一样噤声？愿意成为威凤发声。

译次韵子云种竹 官舍所在的地方空地很多，趁春天种竹，很快便显得萧然。三亩园地就足以幽静探寻，层层山峦寄寓着岩石，一眼望去令人怜惜不已。移来的竹根彼此掩映，开出小径，显得深远幽暗。飞来几只乌鹊，互相呼唤，也在竹间栖息盘旋。微风和新月屡屡起舞，竹影欣然摇曳。由此才知道亭馆清闲，有竹便自然美好。堂前栽梅花，堂后排列萱草。俗客叩门，尚未到来，踪迹已经扫除。遥想敬亭山下，巷道偏僻，客人仍然很少。庭角的竹笋刚刚脱箨，彼此相对也足以自得。吟咏五言诗句，喝水确实不能饱腹。春雷使竹子露出头角，幼小的竹笋也不应轻视。若能得到这样的居处，便可破地挖出池沼。胸中有经营千亩竹林的计划，哪里顾得上万事纷扰？来年在林间醉饮，预定和您成为两位老人。连续几天得到几株杂花，栽种在池亭旁，感触之下写成此作。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所到之处心意都不如从前；为了一个官职奔走于大州之间，仆仆风尘，害怕公文催逼。酒味淡薄，不能使人醉倒；歌舞也已经显得疏远。也有一些清淡的生活，诗写成后自己得到排遣。池面只有几尺空地，试着把荆棘剪除，为了寻找桃李花木，养好根部等待初春。天晚公务办完，呼唤童仆细细翻耘锄草，渐渐清除腐土，依依排列在荒墟之中。岁月还能有多久？坐看红花舒展，更须等土脉发动，栽柳并分种芙蕖。赏心本来不是难事，眼前所见已经足够。就此姑且痛饮，希望三年之内得到安居。不要说这里只是传舍，我的人生本来也是寄居的草庐；如果没有名利牵挂，朝廷市井与樵夫渔父又有什么不同？对梅 官府事务纷乱，世俗言语日新月异，诗本来就难写成。早晨看见梅花，诗兴又自然产生。江头连下十日雨，云色间才露出一小片晴光。高山带着微雪，北来的客人眼睛为之一亮。应当怜惜这花开放，竟还与白雪争高下。上天剪下六角雪花，却比不上枝头的花英。萧然坐在北窗下，像在冰壶中观看横斜的梅枝。坐着想象南山之中，晚风吹过千树，格外清朗。平生的一樽酒，哪里肯为桃李花倾倒？幽幽的香气不要凋零，送我乘扁舟远行。食田螺 我在勾吴作客多年，盘中菜肴向来没有什么可取。腥咸之味难以得到，彭蜞腐肉、石首鱼羹、牛心和熊掌，连梦里也没有到过口中。近来来到灵山脚下，空肠还在雷鸣；早饭只有苜蓿，枸杞、菊花倒足以充当菜肴。贤士来访，却没有什么可以佐酒；在酒席之间蹒跚，见到青裙妇人带来的田螺。她们用百金从城中买来，争相拾取，按斗计算也不嫌多。空腹本来离不开食物，黑色的外壳确实像坤土的配偶；渐渐用冷泉洗涤，累累堆在清水中。舒展酒杯，觉得这种食物很甘美；堵住门户又害怕被剖开。把姜叶摘来作佐料，田螺肉璀璨地放进瓦盆。多年消渴的病痛因此消散，快得像尘土遇到扫帚。含浆的田螺与文蛤，很难比较谁先谁后。我这一生又能做什么？竟甘心享受这种滋味，难道厚醢是周官自古规定的吗？何况我是田野老翁，还远不如供给苏轼的食物，也仿佛蟆蛤供养柳宗元。北风中饱食竹实，南方风俗夸耀用针取螺【北方人把螺作串，吴中富家用银针吃螺】。虽然没有绿纹酒器，至少可以免得因青泥而呕吐。按《说文》或龟卜所定，应该食用鳆鱼，这样看来实在可笑。谁能侍奉人的容色？难道我这肚腹敢于辜负它？诗写成后调笑儿童，我的心意也确实偶然如此。云洞【原注：在信州西面。案：此诗据《广信府志》补入】挥鞭渡过绝险的山谷，撑在空中的楼台映入眼帘。丹红的山崖高达几千仞，其中有佛寺敞开。老僧如同远公，跑过蒿莱来应门。下马询问去处，他提起衣裳指向高峻的山峰。飞檐栏杆倚着石阶，空旷得没有一丝尘埃。坐久了心情很惬意，清爽之气从酒樽中生出。那具仙棺究竟是什么人？蜕下的尸骨藏在莓苔之间。举杯向它酌饮一杯，慨然引发我的胸怀。丹砂终究还没有炼成，白鹤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不如享受生前的快乐，长声啸歌，暂且衔杯。《南涧甲乙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二 宋韩元吉撰 七言古诗

译跋《北齐校书图》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下诏让樊逊校订群书，供皇太子阅读。樊逊与各郡秀才、孝廉，以及高干、和马敬德、许散愁、韩同宝、傅怀德、古道子、李汉子、鲍长暄、景孙，还有梁州主簿王九元、水曹参军周子深等十一人，借用邢子才、魏收诸家的本子，共同刊正秘府中的讹误。因此五经和各类史书几乎没有遗漏和缺失。这幅图就是为此而作的。黄庭坚所说的“士大夫十二员”，如今范明州说其中漏掉了一半，都是这些人。到了唐代，已经隔着周、隋两个朝代，不知凭什么还能得到他们容貌的大概形貌？高氏从北方兴起，凭兵力奋然崛起，却推崇儒学风气，树立石经，兴办学校，在凉风堂校定《尚书》，在春宫询问经义。想来当时文士也羡慕赞美这件事，所以流传到图画中吧！流传到后代，文林之馆已经兴盛，御览之书相继编成，《无愁》之声也已传遍天下，却不能挽救北齐的灭亡。因此我有所感触，作赋说。淳熙八年正月庚申，韩某题。高齐校勘群书的是谁？绘下当时校书的图景，也都是名儒。搜罗三千多卷书籍，庸俗儒生并非真正的同类；迂腐愚昧地妄加褒贬、以非为是，其中必定不免有虚文。后来的学者只知琐细用功，哪里懂得治理之道？通达唐尧虞舜的治道，文林高馆，几乎可以比拟石渠阁。后来编纂御览，可叹又有多少书？文治武功逐渐荒废，事情也更加荒诞。回头看邺城已经成为丘墟，高冠宽袖、长眉丹书的人，把这幅图画下来，至今仍没有改变。高髻侍女拖着红裙，两匹骏马披着帕鞍，奚奴站在一旁。琴罢提笔，倾倒酒壶；兰台供奉拟作文章，确实快乐吗？不知道画工为什么要摹写这些，难道只是炫耀技巧，姑且自娱？千年之后看它，只能长长叹息一声。您没有看见唐文皇身边的十八学士吗？他们的谋略事业全都成为功臣。瀛洲旧图应当更加真实，诸位请寻找观看，为它拂去尘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人〕 陆务观寄赠着色山水屏 我居所面向山峦，俯视潺潺流水；凭栏倚轩、卧在窗下，都能看见山。山光水影进入胸怀衣袖，秀美的景色和清爽的气息不是人间所有。所以故人怜惜我新建屋舍，仍担心我看山看得不够。您用丹青画成这样一幅图，是什么地方的景色？即使闭门不出，也可以姑且放眼观看。千座山峰环绕，生出白云；小舟荡漾，横在江边。楼台高低错落，寺院显现在其中，幽远迷蒙，仿佛听到钟磬声。坐着惊看岩壑环绕四壁，寥落的深秋竟变成春色。方壶、瀛洲仿佛并不遥远，武陵桃花又有谁能辨认？您没有看见韦侯绝笔所画的古松吗？黑雨白日摧折虬龙般的松枝，杜陵老翁也为此三声叹息，何况还有山木和洪涛风雨呢？又没有看见玉堂仙人起草诏书完毕，安静地喜爱郭熙所画的春山吗？文章确实美好，但自身不能闲暇；如今清峻的山峰和白色的波涛借给我作眼中之景。我现在身体还未衰老，拄着藜杖独自散步，吟哦新诗。出门看见真山，入门看见画山，美好的兴致随时都会自己生起。卧龙山腰、镜湖尽头，我知道那里有高斋映照着清澈的水。功名催逼着您，还不能休息；回到玉堂之后，应当记得这件事。检详官拿出陈季陵户部所作《巫山图》诗给我看，我仰读高作，感叹充满胸襟。范成大曾考察宋玉谈论朝云之事，随意说是先王时代的传说，却没有可靠依据。等到楚襄王梦见神女，命宋玉作赋，宋玉只说神女“面有薄怒而自持”，曾经并没有可以冒犯她的意思；后世却没有察觉，把一切都混同为淫媟之语。曹子建作《洛神赋》写宓妃，也受到这件事的感触而作。这个讥嘲究竟有谁能理解？我就用这个意思依韵唱和呈上，供人拍掌取笑。瑶姬的家山高高插入天空，碧绿的草木奇异秀美，自古却没有流传。此前楚客题咏过这里，名字径直越过岷山、峨眉山而来。到底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茫茫然有谁能辨识？高大的树林和石砌的庙宇，常常笼罩在秋色中。傍晚离去便降雨，早晨行来又生云。翠色帷帐和瑶玉坐席，究竟是哪一位神女？峡中的船只一息之间便行千里，五两竿头可以看见船帆的边缘。仰头窥望仙人馆舍，直到今天仍然疑惑。行人询问，居民便指给他看。千年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伸张？阳台愁苦至极，仿佛荒凉村落。高唐赋中神女如画，玉色的面容含着薄怒，本来没有嫁人。后来的饥饿诗客，眼光总是冷漠；徒然传说乐府诗，吹奏又弹唱。这件事牵连到温洛一带，更可怜尘世女子的袜子，究竟有无相通之处。您没有看见天孙住在银河岸边，尘世间还在说儿女之情吗？您府中的春风吹拂，锦瑟置于身旁。不要因为这幅图，徒然愁断肠。题陈季陵家《巫山图》一首【案：此首即前韵，疑即所谓检详出示者，恐非韩元吉所作，今无别本可校，姑且沿用旧本】蓬莱的海水浅弱，波浪连接天际；五城十二楼只是空传，说行人想要到达，风引着船却不知道路，来到巫山之前。巫山仙子，世人无法认识，十二座高峰成为她的容色。暮去朝来，雨又化为云，却把幽深的怨恨传给行人。江水向东流下几千里，天天有饥鸦在船尾聒噪。灵帐前风吹生起，斟酒祭奠，古庙中烟色青暗。客人远远指着崧高山，徒然说起甫侯和申伯。道路旁又有昭君村，蛾眉和巧手也无法将她画出，白白学着瑶姬在梦中出嫁。黄牛、白马两处江声寒冷，昭君的故事传入琵琶演奏。汉朝宫廷没有贤人，楚宫又遥远，阳台寂寞，只剩云气飘在空中。您家这幅画是从哪里得来？照着水面的烟雾鬓影，仿佛就要开口说话。只须让她穿着美丽服装侍立身旁，不必再作赋使枯竭的心肠回转。

译郑仲南《五梅图》江南的酒美，酒樽从不空竭；我十年来醉倒在梅花丛中。一路所见，大略都可以谱写下来：一株株秀美的骨格含有仙人的风韵，不用铅粉脂华玷污本来颜色。也有醉脸般均匀的春红，重瓣千叶，哪一种不好？玉立的梅花只因花瓣稍丰润而令人喜爱。红绡金缕变换出新的形态，品格各异，却都独自配得上“天香”二字。花开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花圃；水寒月淡，烟霭空蒙。醉后踏雪又起舞，长声歌唱，目送鸿雁向南飞去。后来春天归来，我厌恶寂寞，坐看桃李，觉得它们难以相比。忽然惊喜横卷进入我手中，世上原来还有如此丹青妙手。疏落的枝影清幽，横卧在空碧之中；一笑之间，仿佛也高兴曾经与我相逢。您家亭馆为什么需要这幅图？这种事物自古以来就增添诗人的穷愁。诗写成后，若妙手不吝惜，请把我画成拄杖穿行在芳香花丛中的样子。龟峰行 我听说灵龟不愿死后被用于清庙，只愿拖着尾巴安居泥涂，所以漆园小吏庄子为之叹息。清江使者遇到豫且所捕的龟，龟峰的龟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不在泥土之下，竟在万仞高处，高高突兀，是它吗？不是它吗？远远无法测度，安然不动地藏在洞穴里。从前帝尧有圣德，这龟莫非背负河图出现，把图交给帝尧，死后埋葬龟骨，还让人刻石记载，留下大概形貌？又怀疑这是神禹碑刻在衡山之巅，碑高与日月相齐；这里的龟形山峰还只是被遗弃不用的碑座。神鬼守护它超过千年。我想追问其中缘由，但此事恍惚没有痕迹，往往都发生在太古以前。斗宿中的神人披发而立，蜿蜒的神物辅助他；让你蛰伏于九阴之下，掌管此事的所在应当就在这里。如今你在巢南失去职守，又听说巢县的事情很像伊尹出生于空桑：母妪为了躲避洪水想要迁走，等到你双眼生出红光，便使万室之邑化为鱼鳖；你于是逃到这里，藏在高天之下。上天震怒，催促你寿命终结，使你匍匐而死、僵卧在那里，把丑陋的形体剖裂在石笋上，不能钻入、不能灼烧，也不能支撑床榻。为什么还不自我收敛？荒凉的山崖、断裂的深谷，反而以你的名字彰显。因而想到支祁被锁住脖子沉在泗水中，天帝用巨大高山压在它的宫室上；给它命名用“山”而不用“峰”，难道形状会和这里相同吗？唉！这座山气势磅礴，也很雄伟，奇峰罗列，共有三十二座：有的像威严的凤凰昂起嘴，有的像俊俏的猫站立嬉戏。石钟孤零零地撑立，危险得像要坠落；蜃楼高耸而起，直插天外。极目远眺，微小的事物都不值得记载。神旗、铁壁等形态并不只有一种，为什么偏偏取用你的名字？难道你既狡黠又平庸，鼓吹妖异、炫耀怪奇，在百里之内使自己显得跌宕难制吗？我起初相信你有灵异，如今又知道你凶险。江湖波涛汹涌，却没有一滴水沾湿你的脚；云雾吞吐，阴晴变化也没有穷尽。不知造物主为什么造出这些，不过徒然使儿童惊动耳目、夸说奇异罢了。什么时候巨灵神伸手把你掷到八荒之外，让我抬头直接看见天穹的圆顶？永丰行 丹阳湖中风光美好，晴日下波光荡漾。湖岸南北的人家，榆树柳树成行，在风中高低摇曳，仿佛迎接客人。把船系在岸边，姑且呼喊一声。老农指着说，这是官田圩；数百名穿长衫、戴紫领的人见我便罗列跪拜，长声叹息。政和年间回头算来已经五十年，官长修筑圩堤，至今宛然还在。东西相望有五百座圩，有利的工程自来难道不会带来祸害吗？官圩、民圩，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区别？这里没有田地，只有湖泊。围湖造田，本来就是这样的事，何必还要彻底把龟鱼赶走？民圩不坚固，自然招致水患。水灾怎么能长久安定在这里？官圩绵延六十里，如同城墙削平后变成湖泊，究竟是哪一片地方？请看如今禾谷登场，七百顷土地堆满金黄。县官买米三万斛，连度僧给牒也能拿来商量。我听到这些话，脸上顿时出汗；听一千遍哪里比得上亲眼看一次？我们的君主神圣，端坐九重宫阙，轻率进献言论的人谁还能辨明真伪？又想起吴中初夏时，农民用畚箕铁锹挖开田湖圩堤，鸡惊得跳上篱笆，狗跳上屋顶。洪水来了，不能带走妻儿，没有田地的人只能赴水同死。这样的善政养民，怎么能变成这样？寄语父老乡亲姑且深耕，我将为你们急忙写信报告天子。建德道中 风雨回头一看，已经十天了。野花散乱，春光实在可惜。水深泥滑，行路艰难。只见千山颜色美好，青翠的稻田刚开始插秧；人家关着门窗，养蚕事务正忙。驾车赶路已有期限，不能停留。鹈鴂一声啼叫，归乡的梦便变得悠长。桐柏观三井龙潭下为瀑布 一道水奔向深谷，像奔腾的雷霆。两座山壁立如削，究竟是谁把它们劈开？山高石险，水流不去。万古以来水势斗争怒吼，为什么轰然作响？盘旋的水涡散开，像钟和釜一样，常常在石上回旋缠绕。深水长年停蓄，深不可测。人们说那是海眼，确实可以这样猜想。不知蛟龙在下面究竟有什么用，局促在石洞中，真是穷困吗？尚且不能让九州遍降一场大雨，却还可以为千里大地清除炎热尘埃。从前金色蚪形符节坠入玉简，中使奉诏从天而来。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寂寞无闻，只有雪浪飞向高峻的山崖。杜鹃花开放，兰花正发芽；双阙高达万丈，晴云堆积。寒冷的水声直透耳中，令人心骨清爽。迎着风登上一次吹笙台。玩鞭亭 黄须鲜卑人勇猛无敌，亲自骑着骏马来窥伺敌军。敌兵只感到奇怪，每天绕着营垒出来观看飞扬的尘土，却始终没有踪迹。宝鞭也不惜丢弃在路旁，竟使一个老妇人知道了兴亡。百年社稷自有天意，奸人的锋芒和叛逆的气焰只是徒然张狂。孤城遗迹森然在眼前，平静的湖水无波，春草一片碧绿。面对青山，不禁想起谢公；谢公年老了还嫌人姓木。边疆兵力已经很重，朝廷士人却轻视军务。中原明明有路，为什么无法通行？笼中的虎兕无法制服，江左的管仲也只是徒有虚名。鲁公堂 鲁公的节操，不只是以一死成就；又有谁为他立碑？曾子啊，鲁公的德行，世人还没有知道，又有谁为他建堂？张紫微继任鲁公治理此郡，五百年后登堂凭吊，追思鲁公仿佛他仍在眼前。江南遗留下来的墨迹，到处流传。鲁公离去成为麻姑仙人，我与您共饮一杯，借风月相娱。只见碧云散开，池中莲花盛放；紫微的声名如今第一，归去登上鸾台，应当不久。谈笑之间千里之内没有兵戎，临川草木都生出春风。多年以后道路旁的儿女谈说起来，不会想念鲁公，而会想念张公。归耕堂 韩愈拿着手板拜见丞相而惭愧，陶渊明束带迎接督邮而羞耻。纷纷扰扰的雀鼠只求一饱，哪里比得上拄着杖头在西边田地耕耘？刘备大耳朵，最不值得相信，偏偏说田园不可求。抚摸大腿上的肉，忙于鞍马奔走；又紧闭高楼百尺的营门。哪里知道南阳那个扶犁的手，谈笑之间就能替君主分定九州？我来到龟溪两三年，这件事一直没有辨明，实在滞留太久。高兴您在城郭近旁有多余土地，便用百金卖剑换牛归耕。树头布谷鸟早晨相互应和，筑屋坐守林塘幽静。诗写成后使我兴致大动，叩击牛角便唱起商声歌谣。将来锅甑能够长久装满，区区一个监河侯哪里值得顾念？李编修器之惠赠诗卷

译我在尘埃中疲惫奔走，每天忙于趋走，胸中像倒悬一样，一字也写不出来，案牍文书又推卸不掉。眼睛忽然明亮，看见如千匹骊马般的珍珠，惊讶地呼喊：这是诗吗？像刚从昏睡中醒来、病体初解，终于获得复苏。归来面对明灯，高兴得不能入睡，手不忍放下，反复展开诗卷。语言新颖，格调刚健，意味有余；风骨峭拔坚硬之中又含有丰润。猛烈如横阵起舞的刀槊，清雅如宴席上调奏的笙竽。我已经穷困到极点，您却更加迂远。学习这样的诗，仿佛要耗费千金。您的诗祖前有太白，后有长吉；您家的诗名应当重新振兴。明明是天子开启石渠阁，您可叹我短衣落后，只能追随长衣后裾。时局太平，正应当入第，跟随从臣歌颂，请您早日登上承明庐。少稷劝我饮酒，我每每变脸；明远忽然拂袖而去，于是作诗戏赠。不要多给我斟酒，大概司隶校尉也不能把酒杯斟满。田将军在座，幸好免得像沐猴那样起舞，姑且再周旋一会儿。您并不是贵人；人家劝酒没有恶意，您为什么故意作恶，使客人起身离去？少陵也曾遭到田父推肘，何况我是忘形相交的朋友。君子从今以后不要劝酒，也不要推辞。我想睡觉时，您自然回去。先生一斗一石也能醉，不必过问喧闹争论和嘲笑嬉戏。戏韩子师 读书堂前霜月明亮，读书堂后霜风作响。主人已经读了万卷书，足迹踏入省门，又出任专城之官。近来卧居家中闭门不出，左手拥着书卷，右手抚弄瑶琴。仿佛听说天女也喜欢清静，于是便喜爱兰房中长久盛放的英才。我家能够应门的只有一个孩子，赵子还像仙果一样姗姗来迟。白头相对，总是浩然叹息；玉树般的孩子独自满布在您家的台阶。我的歌声悠长，请您姑且听着；不只是交游幸好同姓，更深知玉盎中有新酿的酒。每每遗憾金杯竟然没有把柄【事情见赵子】。跟从您痛饮并不为难，只是景物过于清冷，天气又更加寒凉。犀钱汤饼终究不免俗气，琵琶和筝应该合奏。戏赠范元卿 回想当年在苕溪醉中说过的话，屈指一算，凄凉地度过了十年寒暑。纷繁的世事如云般消散，两鬓都已这样苍苍。春风中在学省里几度相逢，你我拂袖叹息，奔走于尘土之间。我惭愧屡次作战却不能建立奇功，只好袖手归来，收起旗鼓。欣喜你参加射策取得奇功，双鹄联翩，仍然一举而中。为什么不上金马门，却还在卑微的簿领职位中，如同樊哙一类的人？风前还不嫌鹔鹴裘破旧，笔下悬吐玄妙之辞，如凤凰吐出文章。闽山相隔千里，正需要佳句，应当凭吊双龙，寄托一怀古意。元戎喜爱贤士，见到这样的客人，必定会整肃弓刀，按节起舞。素英、丹荔虽然已经过时，海中珍味正可以陈列在酒樽俎案之间。鹧鸪声中，舟行于木叶飘落之处，秋日晚来，寒意渐深，又有风雨。请你努力进食，赶快踏上归程，不要因为梅花而留恋羁旅。依沈信臣《游龙焙》诗的韵作诗。武夷仙人厌弃尘世，挥着金鞭、骑着白马飞驰于高山之间。丹砂已经炼成，却无人能够辨识；仍有瑶草，分来栽种灵异之物。千百种花巧妙剪裁点缀，浓密的露水使秀美的色泽显现，不待春风催发。东溪道路通入三千里，群山如飞舞的凤凰，连翩而来。茶芽尚未舒展茶旗，便供人采摘；夜间擂鼓，声如空山雷鸣。苍虬盘绕着圭璧，龙鳞如璧面，坚硬得像铁石般的口。琼瑰般的茶煎煮后从斗水中煮出，好事者把珠璎玉字般的美名相互缠绕传述。已经感叹双井茶甘居下位，何况日注茶，更实在难以匹敌。我来这里偷享茶食，正是为了这个，每天把玩品赏三次，来回徘徊。手捧清泉凭吊陆羽，哪里还需要用浊酒来尽兴欢笑？头风很快痊愈，春睡也消散了，老眼仍因群书而明亮。知道你这次游览更加不会感到厌倦，因为座中有纤纤玉手不时捧杯敬酒。【杜牧诗有“茗盌纤纤捧”句，信臣后来乘车游览，所以这样说。】重九日，中甫、子云两位兄长在龙山相别。秋风吹来霜意，枫叶红了。小船还未出发，停泊在龙山湾。山头的窣堵波高出半空。十年来你笑我，曾几度往来。今年行装已经收束，恰逢重九。喜爱这里的山水，它映照着高远清寒的天空。亲朋话别，情意总是深厚。兄弟都已白首，面容却仍然苍苍。相留一笑，也很难得。争相提取美酒，罗列丰盛的餐食。登高正应当在这里，在这样的高处向下看。下视纷纷扰扰的人世，确实只是尘寰。追想姑孰，那里有旧日故事。高雅的宴饮也同样在这座山上。虽然情形略有不同，却得到了佳客。主人须发如猬，胸中却有豪情。苍茫江波至今还在洗涤遗恨，哪里像我们这样共同享受清欢？此时郊外原野刚下过充足的新雨，烟笼的树木历历可见，明亮的江岸展现在眼前。放开胸怀，便知道人与环境已经不同。极目远望，顿觉天地更加宽阔。可惜没有五弦琴，寄托于妙手演奏。已有南飞的征雁横过云端。不要谈论南飞九万里之遥，向东游历还要渡过五百道滩。明夜酒醒之后，恐怕彼此会互相思念；梦中绕过百级台阶，凭栏远眺。送朱元晦。前年遗憾你不肯来，今年又惋惜你不肯留下。朝廷多事已经四十年，愚人和智者向来各自有千种忧虑。你来时正逢朝廷征求意见，三篇直陈其事的奏疏确实是谏诤之文，指斥百事，推尊圣学，请求恢复国仇，施展一次雷霆之怒。可是天高而听闻遥远，你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你袖手翩然而去，仍然走上旧日的道路。我知道你是长于谏诤的人，主上聪明，应当不会有误。仅凭一纸奏疏哪里够用，应该像鹖冠子那样陈言；经历百战，还应当启用戎车。江山千里正当风雪之时，艰难的岁月转眼将到尽头。有田可以耕种，有屋可以容身，你的打算并不差，我也要离去了。你回去替我向武夷君致意：白马摇鞭，究竟要往哪里去呢？送许侍郎任宣州知州。我公的声名传遍东西两川，手持使节数十年，桥梁行经万里，山坂历过九折；儿童刚学说话，就知道您贤明。上皇诏书下达，只叹相见太晚。归来时负着橐囊，趋入甘泉宫。您平生所学，本想全部施展；新作的文章刚刚进奏，篇章还在囊中。【您进献所著之书，太上皇称赞它好。】两淮破败残缺，依赖您加以整治；百工凋敝，需要借助您的雕琢修治。想到您虽然年老，谋略仍然壮盛，为什么要离去？请更加坚定地留下。圣上的玉音三次劝留，也不能挽回您。暂且又持一麾，前往江边。宣城景物，今天更加妍丽。水瓜大如葫芦，栗子大如拳头。敬亭山下，穿着登山木屐游览；叠嶂楼中，呼唤酒船前来。谢公已经远去，但诗句还在；您有奇妙的语言，确实可以与他并肩。又招来李白，凭吊杜牧；杜牧纵览风月，以云烟相酬答。中原还没有收复，敌人还没有消灭。政绩完成之后，请您还须扬鞭奋进。我们的君王有意询问老臣，朝廷的谋划应当万无一失。送苏季真赴湖北宪司任属官。回想当年听说你还未与我相识，春雨中把船系在吴市旁；逆风白浪，船不能前行，只能坐在那里听亲朋历历谈论你。哪里料到漂零晚年才相见，我们都捧着江东从事的檄文。笨拙的鸠鸟尚且不知厌弃榆树，威凤又是谁使它安居在枳棘之中？今年欣喜你仿佛有了际遇，离开我而去，又要远行服役。一樽酒中，怎忍谈起故园旧事？儿童叹息，头发如今已经白了。你家的声名充塞宇宙，文章笔墨纵横，富有奇才。还不能让你在朝廷显要职位上施展，姑且辅佐轻车，掌理郡国。衡山、洞庭忽然映入眼帘，禹王图籍所载的黄车旧迹还在。诗成之后不必凭吊屈原，只须替我访求桃花源，招来隐居的贤士。偶然得到好酒，怀念尹少稷，听说他连日奉斋戒在台中，于是作长诗寄给他。

译孔君一个月有二十九天醉酒，太常一年却有三百五十九天斋戒。人生百年，如同骏马跃过缝隙般短暂，却只被外物劳累形骸。你又不是太常，何必这样监守？祭祀有法令，时日到了便当值，朝廷礼仪完备，百神的次序也有规定。连祭祀灶神还要燔柴，想到你几日才能得到闲暇？归来分食祭肉，吃得饱饱的，妻子奴仆都在喧闹。重门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使我有酒也只能空自思念你。回想从前往来水南寺，风廊雪屋，没有一处不是我们同游。灵山、怀玉都清楚地映在眼前，苍翠突兀，石笋、铁柱像竹签般排列。醉后起来对着山水起舞，纵情高歌，也和着襄阳的歌声。一时取乐还未觉得满足，后来回首看，又是多么乖违啊！如今我们相逢都号称朝士，奔波劳碌，听到鼓声便赶往天街；本想观看礼乐、询问文物，却只看见淮河、长江一带鼙鼓声声。欣喜你头上戴着獬豸冠，文笔更加健劲，诗也更加美好。青云万里需要正直之气，希望你不要触犯狐狸，却去触犯猛虎。我如今落在百官之后，自觉迂拙迟钝，难以与人同列。一杯酒已喝得耳热，却没有与你同醉；漫漫长夜独坐，烧着寒冷的柴薪。隔墙传来新近受命授节的降将那里，丝竹声与成串的金钗声交相传来。身逢富贵固然值得羡慕，但纷纷扰扰的得失，实在如苍蝇蚁蜗般微不足道。江山到处都有佳趣，所以应当穿着赤舄，胜过穿青鞋游赏。明年春风吹来时，我想作赋归去；等候你功成名就，作颂歌刻在苍崖之上。方务德元夕不张灯，留我饮酒赏梅，务观索要一首古风。昨天风雨交加，今天已经放晴。绿水桥南，春水正在上涨。使君在元夕停止盛大宴会，正午邀请宾客到花间游行。登上高亭，花有多少呢？水仙夹着道路，梅花纵横开放。不必焚沉水香来熏染画堂，帘幕之间自有清香的风。门前群鸟纷纷飞乱，倚着几案坐着，喜爱寒江的明净。回想昨天淮南战马奔驰，哪里想到景物竟又迎来新正？遗民归附您，共有十万之众；鼙鼓日日催动严整的刀兵。眼看着您指挥军队尽力抚慰百姓，乡里的忧愁叹息变成了欢声。论功劳本应侍奉玉辇，怎能只坐在江边城中长啸？景龙年间的灯火盛会，您还记得吗？耆老出言，儿童都惊奇。我来此已有两个月，僭居宾客之列。何况还有别驾以诗著名，我们相伴一笑，谈说各种事情。再次烦劳您费美酒，殷勤举杯。东风摇荡，吹入烟柳之间，歌声乐管交杂，催动离情。诏书征召任职，哪里能够迟延？我将为您作前导马，远远相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依少稷《梅花》诗的韵作诗。您没看见江城梅花，春意将要萌动，仿佛剪冰的仙人把它制成花来供人观赏？客人来了酒却喝尽，只好甘心啜饮薄酒，常常遗憾公田没有种黍酿酒。雪后放晴，梅花花蕊更加可爱；绕着看了百匝，地面仍然冻结。拄着藜杖一笑回应春风，难道一定要有鸾鸟鸣叫、凤凰歌唱？幽香本来就要靠内心清静才能领会，清冷的艳色却禁不住让人回头目送。兴致来时常常得到佳句，落笔挥毫，字势尤其纵逸。却惊讶车阵中有强劲的对手，随即与赵叟结成如赵国与齐国、魏国结盟般的诗盟。孤芳从来不需要雕刻描画，百花也应当先厌恶那些嘲弄。我的诗如蟋蟀，苦于鸣叫得太迟；您的诗如骅骝，奔驰起来难以驾驭。司马相如晚年在上林苑进奏雅乐，屈原喜爱橘树，善于借橘作讽谏。不妨姑且继承广平公的文章，与您共同写东阁疏枝的梅花。当地人在池中发现新荷顶着铜钱般的东西长出，少稷、明远相继作诗，我也戏作一首长诗。您没看见紫髯将军射术无敌，志气和目光使眉宇间仍带着威色；晚年惊见卖油翁，油从钱孔中穿过，竟然一线不失。人们说手熟了本来就应当这样。世事向来真像一场戏，纷纷雕刻木楮的技巧已经用尽，看厌了人的力量，必须仰赖天工。湘妃拍掌，汉女发笑，请冯夷宫中的神灵为我试一试手艺。荷花只长出叶子，却不自行舒展，为什么偏偏正在这个钱孔之中？青铜与翠羽的光彩相互映照，不要让游鱼碰动荷柄。满眼芳心有谁能够知晓？竟使诗人坐在这里发出嘲咏。我说自己羞涩，钱袋久已空空，井中飞来的铜钱哪里能够遇到？不如让青鸭把它衔走，剩下的钱用来买明月，酬谢清风。观赏莲花。广寒宫仙子以彩虹作衣裳，夜里从宓妃那里拜访英皇，早晨游于洛水之滨，傍晚来到潇湘。红妆翠羽，整齐地排列成行。仙人的姿态不作世俗的妆饰，有时凝聚如朝霞，有时艳丽如秋霜。临近水流顾看身影，在沧浪水中洗濯。游鱼、属玉鸟、成双的鸳鸯相伴。长庚星与北斗星彼此低昂；笑容如花，话语如香。徘徊至醉，清越的漏声显得漫长。明亮地打开妆奁，照见湖面光芒。湖风吹动水面，水珠洒在脸上，清凉宜人。明珠落在佩饰上，千般玉珰发出鸣响。碧色荷叶宛转，其中可以斟酒。为您边行边歌，斟饮天上的琼浆。瑶池、玉井遥遥相望。归舟仿佛浮在空中，月色一片茫茫。和尹少稷一起赋咏岩桂。江南秋天将尽，菊花仍未开放，只有幽幽香气充满山岩和深谷。纷纷的千株树木散布着黄金般的花朵，翠叶披离，像剪裁出的寒玉；繁茂枝条仿佛从残缺的月亮上坠落，娇嫩花蕊不受微风触碰。芳香的枝条冷淡自持，谁能与它争妍？无论雾雨阴晴，都自行滋润沐浴。不妨让松竹与它同列，使芝兰全都成为臣仆。小山有咏桂之句，却叹息未能写尽；《离骚》已经断绝，谁能续写？每到花木凋零便足以惆怅，还欣喜炉中香烟留住余香。为您扫地，把花按斗量取回来，仍胜过夸说胡椒有百斛之多。隆兴甲申年，闰月游览焦山。【按：此诗据《镇江府志》补入。】荒村日光晴朗，积雪还未消融。系船停在焦公山下，石江翻涌，断崖上的石头破碎。埋鹤处留有千年遗迹，扶着瘦藤攀登百级台阶，到达上方。浮玉山在南北两江之间，江中樯竿如林，从烟雾笼罩的水浦中伸出。酒船远处摇荡，船帆高低起伏；老鸱迎风盘旋，在江面飞舞。淮南的杀气在视野中可见，神龙只应当沉睡在水底。为了洗涤乾坤而兴起雷电，观音岩前的竹子有十寻高。大士不死，知道我的心意；醉归之后，再呼唤殷七七。还要多种些好花，让它们开满鹤林。《南涧甲乙稿》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三。宋韩元吉撰。五言律诗。《南剑道中》【甲子年作】。在春日的潭边呼唤渡船，船身靠着弯曲的堤岸；踏着清晨的晴光，回转船身起行。山影映着日光，可以看见鱼儿游动。远处的别墅升起一缕孤烟，深江之中白鹭显得明亮。尘世劳苦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面对这样的景色，便觉得身体轻快。《步月》。山静而水声更加响亮，我在清寂的夜色中行走。月光如霜铺满大地，云影像波浪一样摇荡在天空。有酒便不惜一醉，只是没有人能与我同饮。嫦娥捣制仙药，应该也厌倦了广寒宫。端午日在张园分题作诗。在宫中车辇经过的道路上遇到端午，今年才开始得到休假。不知道人世间还有暑热，水轩中却已有秋意。晴日花香熏染座席，傍晚湖光逼近游船。明天又要奔走劳碌，只能留下片刻时光。《秋日杂咏六首》。宾客少了，便没有尘俗的言语；官务清闲，也少了吏员的应酬。醉卧在千山之间度过白日，端坐高窗前看云。酒户有时可以通名登记，诗坛上的功勋也渐渐增多。平生没有不龟手之药，郢客挥斤的技艺也全都施展出来。匆匆度过重阳节，菊花可惜还没有开放；故人还有酒，行旅之人姑且举杯。日落时蟋蟀声苦，云低处雁影飞来。南山充满美好的气息，我独自站立，心意徘徊。醉后睡在山堂，初秋的凉意使枕席清爽。秋声混入夜雨，月色误使人以为天已明。作为客居之人，心情已经习惯漂泊；思念亲人的情怀却未能平复。年华容易迟暮，寂寞使壮心惊动。古郡四周青山相合，登高远望，眼界更加宽阔。风吹惊动梧桐叶，如列阵一般；秋雨使菊花丛昏暗。凉意适宜斜倚枕上，秋光却使人不敢凭栏。向来疏懒的心情，暂时因景物而欢喜。奇怪西风一到，秋香一夜之间繁盛起来。花朵聚成金色，勉强可以比拟；揉蜡般的形态，巧妙得仿佛可以捏成。买地应当多多种植，暂且移床细细观赏。江南篱边的菊花开放得晚，幸赖它来慰藉愁绪。绝壁横跨城楼，海上云气连天浮动。长空中飞鸟已经尽去，落日被低云挽留。鼓角声使深秋的山河显得雄壮，薄暮时分却为人生劳苦而忧愁。不知还能倚靠什么，只好把心寄托在沧洲。《听雨》。昨夜灯花昏暗，今晨雨意深重。残花只剩下叶子，新笋已经长成竹林。还没有准备好扶头酒，姑且拥鼻吟诗。兴致尽了，幽梦中断，屋檐边传来充满清意的雨声。《丰乐楼》。今年在西湖上，这是第一次来往经过这里。轻烟中辨认出花木与杨柳，细雨里看清楼台。春天过了一半已有许多日子，官务清闲，才能自行前来。明知还欠一樽酒，仍倚着手杖徘徊。《清明》。年老了，惊觉时节更替；春天到来，便思念万物的芳华。百六日清明时节，参加同社的只有两三家。醉后驾着迎风的小船，歌声唱起，满路都是花。面对万里沧江的情怀，我独自站立，送走残霞。《闲居遣兴》。雨水浸润，柔桑显得幽暗；春风吹拂，小麦长得整齐。江水深，涵映着日光；田野清净而开阔，云层低垂。车马来访，便可以相问；琴和书本来就可以随身携带。村村的花自然美好，只是禁不住子规啼叫。

译《道中遇停郊祀诏书》。丹诏从西边传来，沿着淮河急行，很快便逐级得知：本应祭祀上帝的日子，却改成了检阅军队的日期。士卒苦于三年戍守，百姓怀有四郡的悲苦。平定敌寇难道可以没有防备？帷幄之中的谋划，究竟要向谁咨询？《建业书事》。千年以来的西州道路，有谁没有从这里走过？山横在桃叶渡旁，江水撼动石头城。天阙高耸入云端，秦淮河在雨后显得清澈。哪里敢说风景有什么不同？举目四望，只觉平生可笑。《过芙蓉对镜岭》。世事一天天变化千万，劳苦的人生忧患很多，谁知道怎样度过炎热？正好登上嵯峨高岭。山峰高耸，如莲花刚刚绽放；山崖枯峭，像镜子还未磨光。江东这里是极其险峻的地方，感叹我已经两次经过。《慈云岭》。极目望着慈云岭的道路，看着山景站立了片刻。湖光经过雨水洗涤而更加开阔，柳色沾着泥烟低垂。雕琢的石头像蹲伏的野兽，靠着山崖读断裂的碑。西关我知道它险峻在哪里，却拍掌笑说如同儿童嬉戏。《山行》。心情舒适，竟全忘了路途遥远；一路歌唱，不觉疲劳。崎岖的小路通入山中，上下有数座高峰。嫩白的新菊令人怜爱，浅红的小桃使人惊喜。【得到几枝桃花。】归来时清逸的兴致涌动，风吹落叶，发出纷乱萧瑟的声响。秋天将尽，暑气仍然猛烈。今天新添了凉意，轻云能够遮挡阳光，小雨落下而不扬尘。经过山谷时不时投宿，隔岸看云，头巾也被风吹动。邻近的僧人问我去哪里，我只能以茶和果实惭愧地表达亲近之情。《登玉京洞遇雨》。世俗之物只会使人厌烦，市朝之中哪里还存有真情？既然不能到蓬莱仙岛去，姑且登上玉京山游行。古洞幽深得看不见底，幽泉细细流淌，发出声响。山中神灵如果知道我的心意，就请多赐给我片刻晴天。雨中与邹德同到白云庵吃饭。小雨不足以形成雪，冻结的云气仍遮没山岭。如果没有官事牵累，姑且可以依傍野僧清闲度日。浊酒相隔多么遥远，清游又受到阻碍而艰难。彼此相看，气氛变得冷淡；只要得到诗句，便不算空手而回。懒惰已经成为癖好，幽静寻访湖上楼台。想来千里路也近，行动起来却要相隔半年。一条小路上草色依然碧绿，两座山间梅花还没有开放。仍然怜惜冒雨而行，衣裳沾湿，道路通入乱云堆中。《龙华寺传大士真身像》。古寺在郊外山丘旁，清晨钟声和木鱼声还没有喧响。双林寺有遗留的佛骨，祥瑞之花记载着名园的事迹。看着一粒石头，感叹它像我所剩的饭食；想到神人擂槌叩门。蚕桑之事仍有人来拜谒，鼓舞之声震动山村。青阳龙池山的潮泉，似乎应当按时出现。我在泉上祈祷坐候，片刻之间它三次应验。山中人却认为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八月，钱塘江岸的江潮在白天响如雷鸣。哪里知道惊涛汹涌，却不能撼动这座山峰。来到古老的洞穴，深得没有尽头；神秘的深渊，幽秘得无法开启。山中神灵如果爱护我，就请三次送来堆积如雪的景象。《寄题尹少稷借竹轩》。借房子又借竹子，足见主人贫寒。清风吹来时可以引酒相饮，漫长白日最适合下棋。墙壁有缺口，秋声从那里传过；庭院空旷，月影随之移动。遥想您面对高尚的竹节，幽独之中又写下诗篇。《龚敦颐〈芥隐〉诗》。万古以来的须弥山顶，也曾在芥子中观看。爱惜您把书房当作书窟，召集宾客筑成诗坛。默默领会，眼界清净；忘掉忧愁，心地宽广。年老后共同体会这种趣味，任凭广厦高处承受寒冷。《僧仲俨〈芥室〉》。席地而坐，地方才一丈，谁能把须弥山收藏在芥子中观看？把自身隐藏得很稳妥，琥珀也难以拾取。脚底的芒鞋已经破到头边，寒冷中裹着衲被。遥想八万座山，也姑且一笑团聚。《易安斋》。紫陌仍有千里之遥，禅房自成一方天地。穿过翠色深浓的小径，湿润的红花摇动，令人迷醉。络石藤的寒梢纷乱，斜倚山岩的碧色树干倾斜。春江昨夜下过雨，仿佛特意洗净了烟霞。《过松江寄务观五首》。四海之内如习凿齿，云间如陆士龙。酒兴狂放须饮一石，文章写得好，自然胜过三冬苦读。风急水阔，客愁遥远；烟花浓艳，春意正盛。还要带着枕流漱石般的耳朵，来听景阳钟。风浪高白如屋，垂虹桥隐在烟霭之间。太湖水使心境清净，满眼都是洞庭山。放出的鹤迎人起舞，飞鸥陪伴我闲游。此中自有佳句，诗兴不容吝惜。分别还不到十天，抬头已见杨柳变黄。蜜蜂飞来，知道酒味美；梅花香飘过来，觉得船中也有香气。斜着头巾，春容明丽；翻阅书卷，画一般的景色不断延长。没有人共同清谈，只能独自斟酒举杯。湖岸看见亭台馆舍，不知是哪一家长久锁着门。主人难道不是好事之人？清水环绕的不过是名园。借给我一间茅屋，让我能与你共饮。风波正奔腾，我独自站立，遥望江边村落。相连的房舍都垂着柳枝，屋檐外多有美丽的花。我独自寻找江岸道路，静静喜爱野人的居所。水暖了，鱼卵分开；沙地晴朗，荻芽皱起。放声高歌，我也醉了；渔户便是我的生涯。《寄赵德庄二首》。得知您升任西枢掾，遥想您的声势尚未施展。为亲人服丧曾经有所请求，离开国都难道没有名义吗？松菊之意令人关心，江山一到眼前便尽收心中。青琵琶洲畔的宅院，归去的打算几时才能实现？早年承蒙交情深厚，近年来诸事总是相同。自知不善于荣显仕宦，甘愿因好诗而穷困。野鸭和大雁暂且依傍水面，马牛仍任凭风吹。想来您会怀念李白，只想老死在江东。《送子云五首》。四海之内有我们兄弟二人，南来之后经历了几次离别？还没来得及做春草般的美梦，先已生出白云般的思念。三年隔绝，眼泪纵横；数月相期，又要在风尘中奔走。人生生涯总在奔波，究竟何时才能选择地方筑屋？卑微的官职哪里经得起远行？兄长如今奉迎肩舆，猫头笋供作美食，玉板鱼献上佳肴。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慢慢前行；李暄寒，谨慎保重起居。将来或许凭借归雁的脚，时常问候您近况如何。楚国富有山水，衡山、湘水绵延千里；人人都思念太傅，我独自思念三闾大夫。贫贱确实使人劳苦，功名难道真由命运决定吗？官务清闲时到道林寺，洗净眼睛，躺着读书。离别之意能够令人凄楚，先听一听骊驹歌吧。百年人生能有几次相聚，万事不过醉后又醒。策马时身体仍然强健，看山时眼光更加清亮。东风有什么遗憾，偏偏把柳色吹暗在长亭。湖南道路水面宽阔，春意深浓，正可以出游。鸟声在绿树间喧闹，花影追随着行舟。短衣小帽哪里容得下舞蹈？良田之计也不容易筹划。家中还有白发亲人，收起笏板回去侍奉并不值得羞惭。送漳赴分宁任县尉。挟着酒器渡过春水，柳絮飞舞，花事容易衰残。我已经衰老，姑且游戏人世；你还年轻，正当勤于仕官。雨后水面只深半篙，风起时孤舟寒冷。殷勤地斟饮双井茶，再来试试看新茶芽。《送温伯玉二首》。楚地尽头又逢重九，荒园中菊花开了一半。因为你要前往姑孰，使我失意得像乌纱帽坠落。还要经过千秋岭，不必再寻找万里沙。壮年时的豪气仍在，途中不要兴起叹息。牛渚的青山道路，是我衰老迟暮后旧日往来的地方。西风吹动黄叶，朔雪使我记起寒梅。戍鼓声已近边城，楼船上勇士催促出发。不必再燃犀角照水，拔剑时让我想起澹台。《送张仲良二首》。客居之中与亲朋分别，诗写成后更加黯然。春风吹动花柳，归途绕过云烟。我们共同断绝了过门盗贼。【我和仲良都有六个女儿。】又都没有可以驱使鬼神的钱。人生生计究竟能有多少？幸好请常常传来消息。您的气概高入青云，声名光华传到碧海边；交游之人都得到赞誉，兄弟二人总是贤能。幕府难道会长期淹没才俊？诸位公卿难道不肯推荐延请？功名只是迟早不同，努力进食，暂且加鞭前行。送梁士衡归余杭。一条水流把两县分开，音信近来还可以传递。我们都漂泊在北方作客，到了中年各自憔悴。破屋处在春风之中，扁舟停在夜雪之前。故人遇到短簿，便替我说起心中茫然的情意。【秀实作“簿”字。】古寺在荒山曲折之处，我们相过往来，日日自有适意。插花时狂醉，头巾坠落；折断木屐，醉中争棋。世事牵动感情，便懒得过问；风光随着心意而变换。岁寒时冰封了断港，你离去后又要到哪里去呢？

译送谅弟任邵阳县丞。南涧的春水已经上涨，我年老后长久独居。三年之后又要分别，只能常常写几行字。文史方面总算没有辜负所学，田园之志却感叹尚未得到。常常存有爱民之心，家门的事业便有了根基。送中甫兄前往淮南。回想从前在湖阴道路旁，声音日夜都能听见。远山明亮，积雪层层叠叠。鼓声坠入重云之中，还没有感叹山河已非往日。忧虑玉石俱焚，三年仿佛一场梦。相见以后姑且谈论文事，年老了更加珍惜亲朋离别。贫困使人知道客居的忧愁，青灯在遥远长夜中明亮，浊酒相对度过穷秋。寒日催促征马，新霜中倚靠县楼。请您替我问候淝水，不要让北来的船渡过这里。淲赴贵池任县簿。四十岁才生下儿子，今年也开始做官。应当共同报答国恩，才觉世路尤其艰难。处理簿书政务仍应有闲暇，姑且细细读览诗书。使家门世代树立起来，便足以慰藉衰老残年。依子云《春日见怀》诗的韵作二首。每每惋惜春光流逝，最厌恶鶗鴂鸣叫。倦游之心容易得到欣赏，多病之身仍要更换戍守。风雨中山花凋落，池塘里野水上涨。买头牛回乡询问住所，这个打算想来终究会实现。山寺坐落在莺花之间，可以想见您将载酒前去。青春随着梦境断绝，白发伴着愁绪生长。大醉确实是我的事情，忘却机心难道是世俗的情怀？来信得到佳句，双眼暂时增添了光明。依张晋彦《书事》诗的韵作诗。颉利什么时候才能被捉住？康居久未灭亡。天威如果自行震动，敌人的势力并不难摧毁。日月照临，丹心长存；在风尘中睁开白眼，看清世事。受降城很快就能筑成，且慢些传来羽书。依任信儒来访诗的韵作诗。斗雀声令人叹息，穷巷中车马声响起，竟劳烦故人来访。尘埃落在破锅上，风雨打湿了乌巾。分别已久，情谊反而更加深厚；诗篇寄来，话语更加清新。囊中空空，却得到珠玉般的诗句，这样也不算完全贫穷。依赵任卿到北苑诗的韵作二首。行乐须趁春日，微小的官职却使人每日忙碌。轻云调弄天色，细雨显出春日风光。竹笋如铠甲般破土，连山而出；林木的须髯夹道苍翠。打算到花岛寻游，还要等新茶芽吐香。好雨惊醒了连夜的睡梦，稀疏钟声令人欣喜地报晓。池心春水涨成碧绿，花面在清晨妆饰得匀整。野渡多年未曾经过，官茶已经焙制了多少新茶？风光替我传话：为何还在曲江岸边？依鲁如晖《雪晴》诗的韵作诗。腊月将近，千家万户都被雪覆盖；风势高急，一夜之间放晴。醉后裹着被子拥睡，梦醒时觉得窗户已经明亮。鼙鼓声中戍守已达三年，关河之间寄托着万里情怀。应当怜惜铁甲寒冷，但烽火还没有必要惊动。依金元鼎新年七十诗的韵作诗。七十岁自古已稀有，您如今怎么还厌倦游历？危险仿佛就在虎口，微薄利益不过是蝇头。头发黄白的老臣正适宜被任用，太平时代怎忍心退休？遥想您江上的宅院，姑且接近水边的鸥鸟。谈论文章使满座倾倒，嗜酒又显出天然真性情。过去曾与李君一同驾车为乐，如今怀念王翰为邻。欢乐之情知道年老之后更加深厚，谈诗论道也倍觉清新。不要生出悬车退休的念头，姑且问津前行。《叶少保挽词六首》。学问深奥，家学有余；法度宏大，才略超过古人。处理烦杂事务时，在樽俎之间运筹；抵御外侮时，在谈笑之中制胜。中兴功业建立在朝廷殿堂，经营规模可与大驾宫相称。【您建造建业行宫，考察周、汉制度，非常完备。】哀痛的消息传来，父老无不哭泣；遗留下的恩爱，六州百姓共同感念。声望和实绩在诸公之上，文章足为百代之师。匡正时局，保留下诏令；谋划国家，显出丞疑般的才略。容易理解您悲悼麒麟的心意，却难以追及您的才思；吐凤般的文辞也已停止。【您传授《春秋》，而《易》尚未完成。】门生遍布天下，谁能继承蔡邕撰碑的事业？【伯喈曾为桥公作碑。】您一生仕宦显达很早，年高之后才获准引退。乘安车、持绛节，荣耀而归；黄发之年却突然衰亡。衣服还未来得及送到，作为生刍之奠，忽然惊闻薤露已经干了。孝心使天地也为之悲恻，彼此遥望着两座灵帐。精舍在湖山之外，天然开辟出万石林。用五车书籍娱乐晚年，在一丘一壑中实现最初心愿。引水穿过岩洞，栽花环绕山涧背阴处。美好的名声确实不会朽灭，我含泪记下登临之事。我们两家在翰墨方面交往已久，感叹想起您大父在世之时。我曾随从您远行千里，以百篇诗作唱和。惭愧自己器量浅小，年少时却承蒙您错误地赏识。您殷勤授予诗简的情意，我怎敢辜负往年约定？【您在闽中建造万象亭，我曾为它作赋。】回忆结束仪曹考试之后，登门拜访，交谈更加亲切。往日情怀仿佛就在昨天，一醉欣赏残余的春光。佳句的墨迹还未干，遗留的文稿最终却被尘土覆盖。【您原想为高祖文集作序。】烟云在早晚之间变幻，我独自感慨而伤神。故资政殿大学士、枢密洪公挽词二首。世代学术衰落之际，您却使东楚的文名冠绝异科。兄弟如玉笋联生，父子又擅长金坡文章。在陪京筹划军国大事，深谋远虑；惠爱百姓，却多有未能施展的机会。如今只能以鸡酒祭奠，清泪洒落江波。甲第坐落湖山之间，世人都知道您以小隐著名；上天正要为您开辟乐土，大地却忽然为您筑起佳城。秘殿对您的殊恩已经疏远，珍台所赐的异荣也已成为往事。功勋劳绩本来足以位居右府，却还未登上宰辅之位。故赠太师、丞相、文恭陈公挽词三首。您拱手作揖便消灭了狂妄的寇贼，从容奉侍两宫。临危之际几乎可比谢傅，忍辱负重又如娄公。陶冶人才而不偏私，治理国事全凭朴实忠诚。再次来到金鼎之地，即使高卧也已成就功业。扶病而起，只为严厉的诏令；国家根基屡次危急，您加以整顿。早晨在紫宸殿奏报政事，黄昏在黄阁中为国事兴悲。德望足以作为千载典范，恩荣冠绝一时。石龟山下的道路，谁来为您记刻丰碑？凛然有威的循良官吏，悠然自得的一代贤臣。遭遇艰难，依靠您宏大的器量；抵御外侮，依赖您的精神。给事侍从所受恩宠虽然深厚，想要归去的志愿却始终未能实现。平泉别第已经建成，花木却尚未经历春天。故太师和王挽诗三首。您从宿卫之职登上高位，享受尹荣之恩四十年。威名传到翰海，功烈列入麒麟阁。击退敌人如山岳凝立，临机决断妙如鬼神。中兴之后奉诏入朝，劳苦旧臣却总无人问。淮右偏师出动，江津设立督府。槖皋使贼阵收缩，瓜步使敌锋摧折。宝剑再也无人能举，神旗令人惆怅，再不能回转。悲风吹过苕水道路，千年之后仍有余哀。京城甲第冠绝一时，异姓封王的恩遇格外优厚。风云之间建起杰阁，水月之中芳洲流转。庭阶之内子孙繁盛如种玉，挥金散财使宗族世绪周全。诸位儿郎自会携符入仕，纷纷都将成为公侯。致政龙图阁、给事中吴公挽词二首。风采足为仪表，在三院任职时以循良著称；您的声誉在六州传扬，青琐门中的名声震动紫云楼。治理天下还有宏大的议论，兴邦之策却被深藏而未能施展。君王询问老臣，国家的柱石难道能够留下吗？您勇于退隐于湖山之间，心中的期许可与白傅相比。仙人般的风姿占据苍岭，乐土可以与桃源并列。壮烈的节操流传于故旧之间，儒科文章交付给子孙。享年八十，才算长寿；然而听到您的死讯，仍只能悲痛失声。致政龙图阁、给事中徐公挽词二首。您是南州磊落的士人，家声延续了二百年。几乎因追逐利益的巧言而失身，得到仕进之路时却已华发满头。青琐门原本虚悬着职位，黄扉之中久已等待贤才。【皇上原想重用您，而您没有起用。】九泉之下哪里还能再起？向东遥望，更加潸然泪下。如今这个时代，询问黄发老人到辟雍来，盛大的礼仪却有所欠缺。长久跟随曾釡，欢乐顷刻间又想起鲤庭，悲叹德行已逝。嗟叹仿佛还在世，功名却误以为可以等待。平生手拄长剑，如今姑且把它挂在墓门的树枝上。叶梦锡丞相挽词二首。治理属邑时获得了美好的声誉，太平之治终于遍及一州。仪态从容地执掌从官的符橐，慷慨陈词使皇帝动容。丞相的事业眼看就要调和鼎鼐，军事机宜长久以来都在运筹。功勋原本还没有完全施展，湖海之间徒然流泪。品味道学，如同苏仙汲饮井水；说归隐时，两鬓还未斑白。仅仅经历了一个甲子，又仰望旧日的仪范。秘殿中欣然稀有地承受恩宠，华钟等待着刻上铭文。追随饮酒的地方，如今最令人愁绝的是高亭。

译挽任谏议词二首。自身登上高门显贵之家，心中光明，即使在暗室也不欺骗臧孙；应当有后代，却像伯道那样竟然没有儿子【公没有儿子，以族子为后嗣】。千百年来，君子都如此；流年又快得这样，难道没有百人可以用来赎回，终于只能成为九泉之下的悲痛。凛然有诤臣的气节，温恭地享有循吏的声名。世人感叹阳谏议，人们怀念谢宣城。优厚的诏书才接连下达三次，嘉美的言论却还没有实行一条。清冷秋霜中流下几行眼泪，难道只是为故人而倾洒吗？故端明尚书汪公挽词二首。未到冠年便登上显要的选任，文章高妙震动汉廷。持身严正，如同规矩端坐席间；忧虑世事，光耀如丹青。各部门都来咨询沿革，诸儒都把他视为典范。徒然叹息他治国理政的谋略，竟未能刻在鼎彝铭文上。身处献纳政见的高门之地，君王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他。闽山传唱他的惠政，蜀道震慑于他的威名。逝去了，只能感叹天命；还有谁来总理国家大事？兄弟尚未都到六十岁，竟然相继凋零，也实在令人惊骇。致政许侍郎挽词二首。天下都推许他是循良之臣，政绩高而名实相符；做官如吏师，曾经五次更换铜符；又三次手持玉节。慷慨地平定戎患，神态从容地作《圣德诗》【公曾献上十二篇议论和一百韵诗，太上皇赞叹欣赏】。在甘泉宫仅仅任从官执掌符橐，功绩并没有辜负这个明盛时代。蜀道事务烦劳，司马如宣城，委屈了谢公的风范；奔波万里之外，十年之间人已衰老。深厚的德行如今谁能继承？昔日的深切知遇，如今反而成了遗憾。佳城一旦封闭便隔绝千载，面对鸡酒祭奠，遗恨何时才能穷尽？故宫使待制侍郎陈公挽词二首。政绩声誉传遍京江口，威名高耸岘首山；在章贡之外挫败敌军，在汉水、淮水之间制胜。金闺中的才俊凋零，玉笋般的朝班冷落。文章和功业尚未老成，却终于长久地隔绝了。曾与我同在郎省任职，幽居时还曾希望择邻而居。他安然自适，本来就如此；困顿失意，终于无法施展。壮志令人叹息仍在，交情到了晚年更加亲厚。秋风吹过敬亭路，我向西遥望，不禁洒下一滴眼泪。故宫使参政观文钱公挽词二首。忠孝两全，家法清正修洁，道德深厚。举止从容地调理各项政务，谈笑之间安定边疆。他报国之心仍然壮烈，安处时世的容貌并未衰枯。修养寿命才到七十岁，谁来隔着黄泉泥土与他相见？高大的宅第依靠香火供奉，心神栖止而不离禅境。虽然在绿野颐养精神，功绩自然可以凌驾凌烟阁。荣华景观超出丹丘，真正的游历在弱水彼岸。佳城靠近刘阮遇仙之地，觉悟之路上仿佛有飞仙相伴。故致政参政大资张公挽词三首。天下推重他的年高德厚，朝廷之中充满他正直的声望。金色的光辉如余烬中的烈火，玉的价值自然可比连城。以严正的神色消除群小的枉曲，以高尚的风操激励后生。君王询问黄发老臣，他还差一点就登上台衡之位。益部烦劳他分掌陕地，金陵又兴起他统领御敌。适逢时运而自身已经有病，忧国之志反而更加忠贞。在朝廷谋划政事之外，心中仍梦念丘园。弹冠待仕与归老退隐，盛美的节操始终如一。忆起承蒙您以公车荐举，惭愧多因未曾相识便来求见。想到生死异路，惊心动魄；屈指一算，已经十年。国士怀念您的青眼相待，门生感慨自己已是白头。只献上一束刍草，催动老泪；泪水向东流入大江。挽曾伯充大夫词二首。做官有余，治理百姓遵循古代遗风；政绩以平易著称，身外之人也把他视为典范。道术大概可以与庄生相合【公留意黄老之学】，年纪几乎与卫武公相同。清平时代记录这样的耆旧，我含泪面对楚江东流。虽然仕途显达并非他的本意，安宁荣显却自然聚于一门。剖符任县令，可以看见儿子拖着绶带，直到诸孙也相继如此。盛大的德行清正高洁，难以继承；高尚的风俗因而得以敦厚。送葬的车辆并列有百辆，归葬后长眠在九华山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方务德侍郎挽词二首。壮年时分掌符节，飞黄腾达经历了四十个春秋。唉，循吏的传记中再也没有这样的老成人了。旧日勤劳于三辅，近来又屡次受到西清的宠任。青山在什么地方？仍然可以与谢公为邻。圣明的君主询问黄发老臣，清平时代却感叹他不能久留。身居中央为二千石之官，出任外地十三州的长官。宫禁之中多有宏大的议论，筹策帷幄中充满深远谋略。交游亲友遍布天下，如注入大海的泪水徒然流淌。周元特詹事挽词二首。道学为乡里所尊崇，士大夫中显出伟岸之人。他在鸡群中真如野鹤，在群兽中自是祥麟。正直的言论追比前辈，清平时代认识了一位敢于进谏的臣子。来日足以激励贪婪怯懦之人，声望将震动霅溪之滨。黄发之年趋赴严诏，东宫刚刚开启太微之门。园公正要入朝侍奉，疏傅已经上疏归老。三千篇奏牍还在，七十岁的人生却已稀少。无法前往祭奠鸡酒，年老多病只能沾湿衣襟。挽徐敦济郎中词二首。南渡以后推许人物，彝常之道有世代相传的家门。三次任州郡长官，五次出任使节；荣显地列入仕籍，恩宠起初十分优厚。登车赴任时已经患病，甘泉宫的侍从之职眼看就要得到，却只能在华屋中徒然兴叹。感叹自己勤学三冬已足，高谈阔论使四座倾倒。著书如唐代北海，文章气势像汉代西京。曾在筹策帷幄中参与谋划，在星曹之中却仅仅挂名。送上一束生刍，姑且寄托纵横的泪水。挽傅安道郎中词二首。气节风骨承继先烈，文章才华享有俊逸声名。兄弟联袂登上显贵仕途，父子都享有英名。机密政务中居于郎省，华彩的使节旌旗簇拥着他。甘泉宫中虚待从官之位，却还没有享受恩荣。早年便负有凌云之气，长久怀抱如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之情。词坛中我们都已白首，世路上始终只有一片丹心。精妙的言语徒然成为诵读的内容，欢乐的盟约哪里还能寻得？泉山相隔几千里，眼泪都沾湿了衣襟。范泉州挽词二首。淡墨题名，早早飞黄腾达。仅在石渠阁中以学问传名，外家所蕴含的议论足以接续古人的余论。本来应当在枫宸中接受评议，像和相那样书写忠言、实行危行。青史不应让他虚度，持玉节巡行江南道，执铜符治理海上州。登车赴任后百姓自然受到感化，士人争相挽留他的车镫。不曾为田园作长久打算，却始终忧虑世事。秋风吹过，黄土封闭了墓穴，谁来为子孙谋划？挽张元干国录词二首。在太学中早已驰名，初次在朝廷任国录。宏大的才干知道应当怎样使用，壮志却也成了空想。归葬的旗幡远在三千里外，母亲年纪已经八十多岁。苍天啊，谁能替我追问？过路之人也为之欷歔。一举登第本来就已经太晚，众人都期待他九次升迁。功名虽有命数，长寿却偏偏没有时运。门生收藏美玉般的才德，诸位郎君继承礼法诗书。他年振兴儒学，也足以慰藉九泉之下的悲痛。尹少稷挽词二首。早年便以奇才著称，儿童时代就声名远播；作为处士，谈锋灿烂，文章开合纵横，笔力精妙。圣主因听到他的言论而有所觉悟，他以清正的官声和敢于进谏而闻名。故交已经零落殆尽，老泪随河水倾流。如今这个时代本可凭贤良之才防止中兴未成，却没有一次陈述文章能像汉代士人那样；家世也可比齐人。感叹知遇来得太晚，忠诚美好的意见最终未能施展。朔风吹过墓上荒草，毁誉留给千年之后评说。毛平仲挽词二首。深奥的学问穷究千古，奇伟的文章独擅两都。功名不过一杯酒，身世尽在五车书中。还没有献上扬雄的辞赋，长久怀有像仲举那样推举贤才的愿望。溪塘岩下的流水，哪里羡慕石头被凿成渠道？早年便听闻您的美好声誉，谈论交游时两鬓已经如丝。长篇言谈虽已隔绝，千里之外只有心中的约定。旧日营垒前献上生刍，尘封书卷中有幼妇之辞。倚天长剑仍在，却想把它挂起时不禁徒然悲伤。宋传道挽词二首。德行操守没有遗憾，弦歌之声中充满离任后的思念。奉养双亲，三釜之禄也感到快乐；任郡守十年。壮志沉入黄土，英才之游已经关闭于宫门之前。丰碑上歌颂遗爱，谁来继承罗池的事业？漂泊失意的东州才士，相约幸而择邻而居。竹筒中传来余下的唱和诗篇，樽酒还记得亲密情谊。故国归去不知何日，各乡里都还能见到有人追念他。佳城千载留下遗恨，面对楚江之滨泪如雪落。故秦国太夫人邓氏挽词【朱藏一丞相的妻子】。

译几位父辈联袂做到丞相和辅弼，元配夫人总理家政，光华无人能比。恭敬节俭，自古无与伦比；沐浴国恩，封受三茅之土；治理家庭，教养五凤麟子。灵车经过乡里，众人悲恸，何况还是这故园中的亲人。信国太夫人慕容氏挽词【蒋丞相的母亲】。出身望族，是尚书旧门；善于治家，士大夫都称誉。没有人不知道她善于教子，所生之子冠绝鸿钧。洒扫持箕帚，唯以安守礼法为务；研读诗书，不必借助邻里。堂上享有万钟之养，面对风木之悲，悲痛格外深重。《南涧甲乙稿》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四。宋韩元吉撰。七言律诗。鹿鸣宴。春风吹拂金殿，策试选拔俊贤；上林苑中张弓发矢，更要争先。不要推辞年老懦弱，姑且推举人才；要看他们飞黄腾达，总要加紧鞭策。功勋事业从登上凤沼开始【叶公开始登上执政之位】，文辞文章接续前贤，在甘泉宫侍从【待从诸贤前后多担任掌管文书的职务】。明年贡士名籍还要增加一倍，必定成为东州盛事流传【东阳解额很窄，主考官有遗落人才的感叹；国朝旧例，所解士子全都考中南宫，那么下一科准许增加一倍名额】。立春时有所感 南北奔波劳碌，年老多病的身体已经难以承受，时令景物的变化又催促着人老去。梅树梢头一片洁白，仍然藏着腊月的寒意；蔬菜的嫩芽青翠，已经显出春天的气息。铁骑渐渐欣喜于边塞安静下来，土牛仍然祝愿岁时更新。圣朝的文物制度从此开始，元日到郊外的丘坛祭祀，正好遇上上辛日。欢喜地迎来降雪 严寒苦楚，实在无法排遣；岁月又在峥嵘中流逝。一夜阴风吹来，雪已铺满全城。不必问牛羊，它们使使节行程迂缓；反倒想起鹅鸭的叫声，与军中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空庭之中只剩下欣喜，琼玉般的树木罗列着。鞋子虽然破旧，仍然还可以走上玉京。再碾取新茶芽，试煮茶汤。从来冷淡的，正是书生。元夕再次依照前韵作诗 瑶山直直耸上天空，玉梯横在那里，已经不需要用银花把火城点缀得满处灿烂。柳树旁共同观看飞絮飘动，敲打窗户的声音全像纷乱的蚊鸣。沿路寻找鸾鸟和仙鹤，仿佛天空也已离得很近；石头堵住鲸鲵，观望着易京。于是便想乘风跨越沧海，还要等新月随着潮水一同升起。春日 蒙蒙细雨映照着烟霭的光色。我睡醒起来，文书正堆满床榻。芍药倚着台阶，刚刚显露花色；酴醿堆满花架，渐渐吹送香气。树林尽头的好鸟还在彼此应和，叶子底下的残花仿佛要自行隐藏。于是便觉得春风也像我一样老了，必须依靠您有使人长生不老的奇方。春日在山中 杜陵喜欢饮酒，便去寻找南边的邻居。我也狂放不羁，只是无奈贫穷。渐渐有了好花，正宜在雨后前去观赏；应当备有美酒，细细酬答春光。离开故乡十年，对故国乡里的思念无穷无尽。身在千里江湖之间，身体尚未衰老。不要对着空中，厌烦这愁苦寂寥；杏树梢头、桃树叶间，又是一番新景象。雨后睡醒时有所怀想 菊花枝和萱草杂乱地长在庭院角落，我随即卷起稀疏的帘子，躺着看书。秋雨过后，枕席生出凉意；窗轩外晚风初起，睡得十分充足。官务清闲，自然喜欢门前没有车辙；谋划笨拙，仍惭愧自己有鱼可食。不要让功名之心轻易衰老，只应当湖海般的豪气难以除去。夜坐听到窗下水声。书史明知将伴随此生，哪里敢求身外百年的名声？青灯又一次昏暗，窗外雨声吹打；流水长久地在夜里传来声响。玩世日久，早已忘却荣辱的牵累；结交朋友，深知尽了死生之情。悠然倚着几案焚香而坐，不只是心清静，连环境也清静。晓晴后再次用前韵二首。窗外幽花无数，生出杂乱的红色相互映照，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长条枝叶在风前自行转动影子，别处山谷还增添了雨后的声响。闭门苦于没有佳客交谈，披读书卷姑且安慰古人的情怀。诗写成后，漫步追随山腰的月色，和它相对，茅檐下的夜色清明。新笋成行，嫩菊初生，故人为小轩题了名字。十年来哪里敢有执掌旌麾的念头，只空留下两部鼓吹的声响。世事如尘，纷纷从眼前掠过；风光配酒，最能牵动情怀。曲着手臂而睡，不再做南柯之梦；槐影浓密，枕席清凉。七夕，亚之置酒，再次用前韵【按：此诗题说用前韵，但查七言律诗中没有，大概已经散佚了】。乌鹊无声，夜色向着空旷处延伸；庭院中插着竹子，乞巧之事有谁观看？长生殿里金钗温暖，百子池边五色丝线却寒冷。梦醒后清风吹动雨脚，醉意未消，新月升到树林尽头。闲来已经分辨不出时节，只剩下欣喜，与秋花共同享用晚餐。九日独酌。茱萸满把，一半青一半红；勉强打算登高临远，却少有客人相同。碧树池塘都在秋色中，黄花时节又逢雨声。官务清闲，寻觅诗句足以消磨日子；酒味淡薄，看山时仍然害怕秋风。高适、李白两位故人，如今是否康健？举起一樽酒怀念古人，心意无穷。病中放言五首。松窗下整日坐着，感受凉风，才觉清凉的树荫一寸一寸移动。环境安静，本来应当闲适可乐；形体消瘦，却仍有疾病相随。尘埃满途的晚年，思绪飞向千里之外；何年才能在风露中饱食一枝？百年中的穷困与通达，我自己已经看透；闭门长久吟咏子桑的诗。长夏时节，空斋冷得像冰。为了排遣忧愁却没有米，只好搅扰邻里的商贩。道路穷困，谁肯伸手相助？谋划笨拙，自己应当懂得“三折肱”。风静时，鸢鸟仍然点点下坠；日斜时，蚊子已经聚集嗡鸣。这个身体显出疾病，并不是我的本心之病。躺着看南山，翠色层层叠叠。岁月催人容易白头，只应当像蝴蝶一样梦见自己化为庄周。长期踉跄行走，早已悟透人间世事；浩渺无边，已经约定要到世外游历。化鹤后自然知道迷失故国，断鳌如今却看见神州重新建立。蓬莱的海水变浅，你一定要记住；莲叶轻轻飘动，仅仅可以当作小舟。平生的寓意，只在墨卿转喉之间；无奈世间触动了钱神。怎敢把名利当作在当世求取之物，只想使文章像古人一样。积雨还增添门外车辙，狂风也不吹去甑间尘土。倦游之时倘若有凌云之赋，哪里肯为黄金而巧妙地谋求富贵？年轻时以为功名可以立即建立，壮年漂泊动荡，已经感到惊惧。祢衡本来只适合依附孔融，陶渊明仰慕诸葛亮也没有什么妨碍。墓上征西将军的功名，究竟有什么用？活着时的一杯酒不应轻视。田园等到足够时，什么时候才算足够？还是归赴空山，与猿鹤结盟。有个童子在市场上卖七只龟，我用百金买下它们，把它们放生。用百金换来它们，七只披着玄色外衣的龟自行从竹笼中出来，低头游向钓矶旁的白水。真人姑且一同被聘请，清江使者于是同归。背着河图的龟难道只能等到时机才出世？拖着尾巴又何必一定要与世俗相违？好好去吧，进入沧波，不要回头；我还在亭下看柳枝依依。记建安大水。孤城被雨幕笼罩，暮云低平。不知不觉鱼龙已经充满庭院；把性命托付给命运，甘愿同木偶一样；置身其中，也确实像一只破败的瓶子。漂泊的水上生活反而羡慕防夷子，月下嬉游又常担忧太白星。若当日乘木筏便成仙而去，故人应当责怪曲江的神灵【绍兴甲子年，我寓居建安，夏天发大水，全家被冲散，骑在危处才幸免脱险，因此作诗自我慰问。乾道癸巳年，将奉命经过高邮，遇到杜受言的犹子杜镗，把诗录出给我看；读到时恍然，原来已经忘记了。杜受言当时任提举茶事，曾召募人救助我。杜镗亲眼见过此事，转眼已经三十年了，想到生死离合，不胜感慨叹息。闰月二十七日记】。与苏训直约定游览招隐寺。十日春晴，梅花还没有开放；乘车来只是为了看山。沿来路寻找绝深的山谷，空对着流水和寺院，倚靠苍岩；废弃的台榭旁，处士还留下三亩住宅。野僧共同买下万株松树栽种。由此知道美好的兴致难以败坏，登上西峰尽头，眼界顿时开阔。鼙鼓声刚刚从塞上归来，师京江的酒美胜往年，春天又来了。旅舍中实在无事，到了名山正应当有诗。石头底下老虎穷困得只能做洞，泉水之间蝌蚪喧闹，竟成了池塘。荒凉寒冷的景色你不要问，日后应当会怀念这位客人相随。雨中与伯恭到湖上。不要嫌弃策马踏过春泥，茶鼎和诗囊偶然一同携带。雨深山色看起来更加美好，湖光与烟霭相接，远望反而迷蒙。连天的花絮将要飞尽，夹道的蒲草荷花长得几乎齐整。官事稍有空闲就应当洗洗眼睛，蓬莱仙境就在帝城西边。

译清明日雨中，与中甫、子云二兄聚集湖上。不要推辞冒雨而行，任春衣被打湿；正要看湖山滴翠。柳絮沉重，想要飞却飞不起；堤边柳色昏暗，花朵在寒意中凋残。无奈海棠稀少，官事繁忙，倒未觉察追游少了。醖成的美酒还足以尽情醉饮而归，屈指一算，薰风来到的日子已经不远；绿色荷叶插在水中，已经依依可爱。清明后一天与诸友游湖，正遇下雨。出游本来就不计较阴晴，只高兴让马随意走在湖山之间。柔弱的柳枝随着烟霭边缘染绿，幽花依傍雨边显得明亮。嫩蒲映着碧水，水边人家可爱；密竹疏松之间，野寺格外清幽。一春烂醉才过几日，难道可以没有美景寄托诗情？元防以诗留别，我用韵作诗给他。密竹疏松在一水之边，高高的太阳自顾自地照着，我曲肱而眠。心如古井，确实不起波澜；踪迹像寒灰，哪里还会重新燃烧？舌头还在，不应甘于寂寞；居处偏僻，仍可略作周旋。春风又吹绿池塘边的草，从今以后清梦中只有惠连。陶渊明绕屋栽树，枝叶扶疏，很像蓬蒿。仲蔚居已经老了，仍勉强营造三条小径。闲来赏菊并不厌烦，还有五车书可读。诗写成后感叹我与你同样招隐，赋写成后还须请你与子虚相敌。努力经营青云般的家世事业，他年等待像严安、徐乐那样被执笔召用。清明前一天，与客人从光孝寺登上般若庵，观看铁塔旧基，因而到达铁狮顶。穿青鞋、拄藜杖破开层层云雾，天气晴朗，仍能使眼界焕然一新。佛塔已经被豪士之手摧毁，狻猊铁狮仍显现法王的威严。寺院藏在松竹之间，仿佛没有空地；山路连接烟霄，尘世已无法到达。城市中的车马熙熙攘攘，客人抬头相望，仿佛相隔数由旬【此前山腰旧有铁塔，举子认为它对秋试不利，众人合力将其砸碎。山顶有铁狮子，相传郡南的山形像群狼，所以用铁狮子来镇压它】。夜宿斜溪听到杜鹃声。船窗外初升的太阳拨弄着晴光，我起身坐着，在胡床上自己整理衣服。无数青山随着岸势变换，杜鹃声和幽鸟声呼唤人归。鸥鸟之盟还在，重游之约也还在；嬉戏的蝴蝶从梦中惊醒，这果真是非吗？随即想写信告诉幼子，回来后一同买下钓鱼的矶石。经过武夷。距离上次来到仙山已经不到二十年，道人的鬓发也斑白了。回头看翠绿山岭和千寻高石，又泛舟清溪九曲。目光所及已经很高，姑且自我欣喜；身体轻健，想要登上去却又似乎无缘。只应当猿鹤远远认出我来，笑我归耕至今还没有田地。雨中眺望灵山呈给明远。骑曹的公务每天纷纷而来，荀令香炉中的香气也将要停止熏燃。阴冷的雨想来一定还会化成雪，美好的山景无奈只好藏在云中。看花便觉得名声有什么用，劝酒之声又有谁能充耳不闻？岁末官仓之事使尘土满眼，只应当清静独坐，远远输给你。陪曾吉甫游中山。城南寺高得离天只有尺五，登上层层轩阁极目远望，才得到这次开阔的游山之乐。雨收云散，江面清澈，日色淡淡；柳风流动。僧舍门扉曲折环绕，远处传来牛鸣。楼阁高低错落，俯视斗大般的州城。您本是蓬莱旧日的仙人，一道任命下来，果真又占据了鳌头。劝耕到赤松山。承蒙君恩却有错误，再次统领一州，幸而山中又能春游。苦于没有羽客追随元放，却还有群童认识细侯。雨过天晴，麦穗使野岸一片迷蒙；急风吹来，桃花落满溪流。隔着树林布谷鸟仿佛应和我声，更斟一杯丹泉水，暂且留下。从天封登上华顶，将要由桐柏返回，当地人称之为望海尖。连天的松影转入高峻山势，夹道桃花曲折地开放。顿时觉得胸中已经拥有东海，却不知脚下正是三台。闲云自行化作千峰之雨，流水真正如万谷雷鸣。唤起吹笙的王子晋，深夜乘着月光登上琼台。眺望卞山怀念石林翁。卞山与苕水共同苍茫，其中有先生的万石堂。早年英名可比终军、贾谊，晚年眉寿又达到刘向、杨雄的境界。人与琴都将流传千载，鸡酒仍能洒祭一觞。身后遗留下来的书稿还积满尘土，丰碑又有谁来交给中郎撰写？游鹿田寺。山路转入高峻的第一峰，两位仙人迎着我走过空濛云雾。不知双脚已经踏上青霄，只觉得身体行走在青色烟雾中。田垄上的麦子正随着高低地势一片碧绿，山花仍然呈现深浅不同的红色。深知谢灵运确实适合做太守，穿着蜡屐穿林而行，游兴仍未穷尽。与叶梦锡、赵德庄同游牛首山。不辞扶病，冒着春寒，赶上这场新晴。一日清闲，从云外经过，久未见到的宫阙仿佛来到马头；乘兴数着前方的山峰。到清泉边细细饮水，在陡峭岩石上的佛窟中共同探寻紫翠山色。我也无心谈论禅悦，衔花的百鸟自行飞去又飞回。宝林院次韩廷玉韵。山环绕着孤城，水拍打着空旷的江岸。可惜没有残月照着疏桐，江边云气断开，昨夜的雨还在。树梢生出凉意，秋天随着风来到。六代兴亡，才知道寺院古老。禅门神异的记载，丰厚的碑文和诗篇都已写成。在苍茫的极目之处，惜别的情怀沉醉在梦中。稽道中有感。繁密的红花和错杂的紫花正芳香盛开。寒食时节，我这个青门客独自归来。江上酒醒，听见燕子呢喃；日斜睡足，观看花瓣飞舞。年老之后功名究竟在哪里？平生寄情丘壑，难道愿意违背本心？还高兴能够系船探访禹穴，稽山上云淡雨蒙蒙。九华道中。行人的脚下不沾尘土，绝壁已经把仙界与凡间的道路分开。一道水奔腾而下，崖壁上覆盖着如雪的水花；九座山峰罗列耸立，山洞中云气充满。谪仙才华宏大，有三千首诗；国老谋略深远，能统领十万军。不要面对青山叹息华发，丹砂尚未炼成，又何妨继续谈论文章。冬至日在建德道中。圣明的皇帝开始到郊外中央坛祭祀上帝，羽檄交相奔驰，玉饰仪仗中透着寒意。佳节之时又看到警报频急，劳苦的一生何必计较悲欢？腐儒忧国，形成千头万绪的忧虑；强敌窥伺，哪里只有一个方面？梦中想到淮南风雪之中，难道不能有消息来报平安？叶丞相最高亭。丞相的园林中景物繁盛、花木茂美。亭子更高，能够登临远眺：平视溪水上方，千寻高的树木也不算什么，城南还有万重山峦。歌舞仿佛在银河之外，谈笑常在碧云之间。酒醉兴浓时想问刘公的宾客，即使登上百尺高楼，也会羞惭汗颜。赏心亭【此亭后世相传为张丽华墓】。北风吹着雨，寒冷如秋。再登上江边的百尺高楼。琼树般的佳人已经闭藏于黄土之中；石城中的华丽屋舍，也变成了水边洲渚。三座山峰已觉得蓬莱近在眼前，两条江水真成了漫无边际的游踪。六代的风光和人物都已远去，不妨捂着鼻子，面向南州凭吊。重建极目亭。曲折的栏杆延伸十里，仿佛画屏展开；气势压过凌歊台那百仞高台。无尽的溪光从天空之外映入眼帘，无穷的山色从远望中迎面而来。随即修筑北边的栏杆，栽下新竹；又开辟东窗，正对着野梅。老夫兴致一来，实在不浅；清秋时节，怎忍辜负这满满的酒杯。依张子仪仓司《展翠亭》诗韵。官事常常忙碌，内心却自得清闲，所以应当拄着笏板观赏西山。抬头只觉风月自来，迈步走入市井又有什么妨碍？赈济仓粮的功劳已经完成，姑且一同醉饮；追锋诏书下来，也应当一起回去【陈天与任太守时和诗有“即关把盏”之句，二人都随即被召用】。须知苍翠山色看也看不尽，倒是输给我这岩居之人白天闭门的清闲。晚登凌风亭，戏作。

译唉，真是把事情办成了！痴心追求功名如今在哪里？鬓发已经如霜垂落。清谈怎能达到王夷甫那样？也不必劳烦顾恺之来吟发佳句。山色依傍江水，秋日更加美好；烟霭笼罩市集，傍晚尤其相宜。田园生活究竟何时才能决定归去？姑且采摘黄花，交付酒杯吧【王夷甫整日清谈，县中事务也能治理，嘴里从不谈钱。顾恺之见张融《海赋》说“只恨没有说到盐”，于是增写“熬波”之句。两件事都是他们所困扰的，因此借此自我嘲笑】。再次来到凌风亭。西山尽收眼底，落日映照天边；高亭的风景，依旧如此。再次来到这里，身为二千石官员也觉得有愧；年老之后，惊觉已经过去十九年。所种的柳树已高出丹栏之外，栽下的花仍占据绿窗之前。实在不能忍受白发纷纷垂到衣领，还惭愧不如青春年少的令尹贤能。题长春亭。一条小径清幽深邃，不染尘埃。红花紫花芬芳繁茂，心情也随人而悦。应当知道此地胜处，无非在于景色；只要有花开放，便就是春天。萱草自然随着兰叶一起茂盛，棠花也和桂枝一同焕发新姿。兄弟们穿着防衣，人生的快乐正在这里，不要吝惜拄着竹杖频频来走动。题苍筤亭。亲手种下数百竿苍筤竹，筑亭与它们相伴，靠着书本观赏。由此知道，卓然孤高并不是春日的专有景致，只有青翠的竹子能够共同经历岁寒。一条山谷自能使我满足幽居之意，三年来独自享受这位“君子”般竹子的欢娱。风露之中，千寻竹影萧疏摇曳；我搔首吟诗，独自倚着栏杆。采箬亭。群山环绕重城，江水拍打堤岸。雨过天晴，秋日的水浦宁静而相宜。新竹在阳光下摇曳，千竿如玉；带有水纹的竹席迎风铺展，八尺宽的席面泛起波纹。坐着面对芳草洲渚，自然快乐；兴致来了便乘小艇，也频频移动。他年若能安稳侍奉蓬莱殿，姑且记住今日在高亭上欢笑的时光。昼寒亭。月中的琼宫，怎能忍受这般寒冷？是谁让它在白昼坠入人间？阴风飒飒，从深谷吹来；晴日里的雪花纷纷飞落，溅洒在两山之间。静静喜爱飞瀑，姑且洗涤耳朵；坐看险绝的石阶，也足以使人心颜舒畅。身在红尘中的热闹客人，哪里知道这里？我赤脚面对青松，心情自然闲适。凌歊台。山势到了西江便回转，依山而建的楼殿又高出一层台阁。天空的气色和江水的色泽都映入望中，帆影与车尘从空际而来。桑树柘树棋盘般分布，千里显得空旷；波涛如墙般耸立，两座山峰从中分开。登高临远本想询问兴亡旧事，只见白塔亭亭而立，把一片翠色锁在苔藓之间。蓬瀛台。雨后天空淡泊澄澈，瀛洲般的秋郊正逢一日晴朗。车盖轻快地掠过林间影子，笙箫隐隐与溪声交杂。风随着宽阔的宴席把歌声笑语吹散，云彩布满高台，脚步声在台上响起。记住今年把重九节过在这里，丹崖绝壑使人的精神格外清爽。钱伯同新建明晖阁。使君谈笑之间，两座桥便建成了，人们仿佛行走在晴日彩虹的镜中。又开辟轩窗以等待游览，好看山水更加澄澈明净。十顷宽的水面让人知道鱼儿的快乐，年成丰收，千家万户传来水碓舂米声。收拾这片风光交给明月，举一樽酒，还要记住从前文清公的诗句【阁名取用文清的诗语】。题金元鼎至乐堂。不要说百岁人生中七十岁已经稀少，羡慕你能在林野乡土间享受安乐。你辞官归乡已经很久，和陶元亮相同；真正的至乐，确实可以仰慕荣启期。一条山谷超过常人，姑且自得其乐；即使有万钟俸禄，对我又有什么可想的？所以本来就不羡慕身系朱绶的富贵【元鼎辞去倅职，得到祠禄】；即使腰系绳索、边走边唱，世人也未必知道。题十二兄野堂。还记得少年时游乐的情景，记得故乡关塞。月光下的洲渚、霞光中的水洲，不过如一场梦。因为喜爱轩窗临着野水，只疑心眼前风景就是故乡山川。荷花香、柳树影，情意格外深厚；竹子的色泽、松树的声响，意趣自然闲适。可笑主人曾经手持旌节，如今却来苍湾旁垂钓【“明月渚、落霞洲”是许昌湖的地名】。韩子师在读书堂置酒留我。酴醿花攀上架子，还没有形成浓荫。方塘水满，深有数尺。幽花进入室内，真是有意相亲；高竹拂过屋檐，更加牵动心情。鸣禽呼唤客人，知道这里景色幽闲；舞鹤迎接来人，发出美好的声音。不要说相逢缺少歌舞管弦，饮尽一觞酒，便在书林中读书。山桥。拄杖倚在溪桥边，傍晚细雨垂落。春寒中的空濛翠色，仿佛沾染在人衣上。凌空的怪石像旗帜一样竖立，深谷中的清泉喷涌，如白练飞舞。乘兴正应当随处饮酒，醉后狂放，姑且共同簪花归去。任凭儿童拍手嘲笑，也足以说明山深路远，客人来得稀少。范良臣来访，说有无粮食吃粥的忧虑，我用一斛米资助他，于是写成这首长诗。救济饥荒，难道还要像卫文子那样吗？缺少粮食，尚且令人怜惜颜鲁公。料想喝粥可以勉强充饥，未必会导致腹病。号山芎，东方朔有千封书牍，却令人羡慕他能饱死。颜回只有一箪食一瓢饮，令人叹息其屡屡空乏。我家没有钱，只有一斛粮食，愿与你共同坐食。诗歌能够使人困穷【世间传说有两个贫士做邻居，其中一人得到别人赠送的一斗粮食，便翻遍箱子只找到几文钱，送给持粮来的人以表慰劳。到了夜里，邻士敲门借一二文钱买油诵书，却叹息道：“钱已经用尽了。”随后惭愧地说：“还有一斛粮食可以分给你。”所以借此作戏谑】。伏日，诸位朋友小聚。沈明远因患小病没有参加，我作诗戏弄他。广文先生的官职清冷，连买酒的钱也没有，平日里常常想起和你同饮清酒欢笑的情景。车公来到座上，反倒成了王老隐居墙东。你在定中示现有病，想来并不是真的有病；诗中能够写出困穷，又有什么可困穷的？凉月布满天空，新雨已经下足。试着凭借檄文般的言语，治好你的头风。听说吴端朝举办真率集。将来我也会成为社中的人，狼狈归来时，白发又添新色。长久分别，常常想念共同饮酒；旧日交情哪里还能像邻居一样相近？黄鸡白酒，值得劳烦你劝饮；青笋乌椑，也还没有穷尽。只恨不能听从你的话，在整夜空寂的书斋中，忧愁地独坐伤神。令防得了女儿，邀请我饮酒，我因病没有去，便写诗戏弄他。我平生所生的女儿都使我更加贫穷，哪里料到你家也要仿效我呢？女儿相貌丑陋也不妨用来驱赶盗贼；等她长大后，却难以议论为她选择邻居【我和令防兄弟的住所相邻，最近都生了女儿】。远远怜惜你到了四十岁还被称作“郎罢”，难道会舍不得花千金置办宴席？美酒还须留着等我，明年应当能见到玉麒麟。依陈子象《谢新火》诗韵。曲水流觞的遗迹容易陈旧，水边哪里还能有御厨珍味？整日看茶烟轻轻飘荡，今年又重新燃起槐火。邻居不应当还要劳烦你捆柴，官府厨房幸好还有薪柴可用。还须请你再试着长夜高擎火炬，让余光照在歌台上，拂去镜面的尘埃。李彭元携带范吉甫的几卷诗稿来访。十年来松竹遮蔽着茶山，你的诗名如旧日将坛上的声威。论吃荠菜的苦，谁能比得上孟东野？没有毡子，更让广文先生感到寒冷。闭门已久，吟咏高轩来访；如今弹铗叹息，感慨行路艰难。我也是凋零的旧日宾客，姑且和你一起拂去尘埃观看遗稿。李子永惠赠旅途诗卷。踏着积雪，冒着严寒，遍游防州，难道妨碍乘兴作一番清雅游赏？风吹横过白鹭，歌声如琼树般清越；月光洒满青山，询问那钓鱼的小舟。梦中萦绕征途，历历分明；年老熟悉世事，一切总是悠悠。尘世劳碌，你不要怨恨；自有诗歌可以使人轻视万户侯。熊子复惠赠十首诗，作长句答谢。我们约定到白头仍在翰墨之间相交，何况衰老年岁又同属甲庚。长久怀念你精妙的议论，仿佛传递犀麈；仍然欣喜你的清新诗篇随驿站传来。柳树栽了五株，知道诉讼很少；麦穗长出两穗，预示年成丰收。离天只有一握，归来已经不远；暗中命令记录功劳，可以拜你为公。姜特立寄来近作诗篇。

译在防溪、岩曲、芦江岸边，每次读到你的诗句，都觉得更加奇妙。渐渐欣喜你如今已经走上青云之路，哪里妨碍你继续写作高雅如《白雪》的诗篇？斩断蛟龙、进入大海，功业何等壮盛；剖心披腹、排云直上，世人共同知晓。砍掉月中丹桂的手，到了朝阳之处，应当占据凤凰池【姜特立考中乡荐，如今任春坊官】。周航定国携带诸位朋友赠给他的诗，来求我依韵作诗。取得青紫官服，本来一经明白其中得失，向来确实令人惊异。美玉本来应当有人识得，却为何千钧重物反而被世俗轻视？马曹一职寂寞，内心的志向却仍在；骏马之子昂然挺立，骨相更加清奇【周航有儿子参加荐举】。稳步登上云霄，只是迟早而已。笔端如同梦醒，已经生出花来。季元衡寄来《三池戏稿》。文采风流冠绝一时，三池姑且可称凤凰池。新诗传遍各处，如桐叶飞传；华美的歌唱，他年会传遍竹枝。归乡的梦本来应当怀念故括，清谈仍然欣喜面对峨眉。玉堂正等待你起草山东的诏书，春江解缆时不要迟延。范丰惠赠文编。公文簿册装满胸怀，笔上积满尘土；一年到头舌头都僵硬，不能谈论文章。忽然听到脚步声，心中又很欣喜；早已听闻你的声望才华，今天终于亲自听见。曲水边赋诗，应当有鲍照、谢灵运的才华；甘泉宫作颂，令人想起扬雄、司马相如。期望你稳步登上芸香阁，辅佐清明时代，建立翰墨方面的功勋。徐应祺惠赠文编。久旱盼雨，我在空斋中白天也睡不着。稀疏的帘子、竹席，使心情悠然自得。借你的妙语清除暑气，也使我衰老的情怀重新振作，仿佛回到壮年。得意时常常吟看雄奇如霓的诗句，逢到时机，定会奏上《白云》般的篇章。汉庭一向重视《春秋》之学，愿你凌厉直上烟霄，再加鞭策。寄怀子云兄。多年奔波仕宦，已经足以令人叹息。寄居的房舍没有田地，哪里能算是家？母子分散，年年更换居处；兄弟彼此相望，各自在天涯。历经尘世，丹心仍在；朱笔墨牍缠身，两鬓已经花白。听说你经过庭院，又新近哭悼亡子鲤；打开书信，徒然只有泪水纵横。赴信州幕府，寄诗给子云叔，并召唤同寺朋友。田园还没有置办，只能各自谋生；兄弟如今成为轮流离去、留下的人。漂泊做官三年，才刚刚能够启程；寄来千字书信，又从头读起【家书以《千字文》为编号】。白云飘荡不定，山色已晚；碧水无穷，树色正秋。回头想起寺桥和同社朋友；想来会因明月，谈起离愁。感谢三船上醉后同归，也感谢黄四在花边屡屡携手。巷里何曾有过南北之别，屋头仍然记得东西方向。一杯相敬，情意仍在；相隔千里各自飞散，心情却茫然自失。堂下秋来萱草茂盛，想来你一定会倒尽家酿，尽情吃黄鸡。初到上饶寄给子云。道路险阻艰难，客途遥远。东西南北漂泊，哪里是我的生涯？秋声瑟缩，催生梧桐叶；野外景色萧疏，只有菊花盛开。离开国都，已经惊觉自己衰老；没有家，只能徒然泪流满面。遥想你带着酒登临齐山寺，应当还记得当年醉赏月华。寄给梁士衡【癸酉年作】。江上的潮声日夜传来，彼此相望，踪迹都混在尘埃之中。纷乱的花朵经雨洗过，红色结成一片；重重山岭连接天际，翠色堆叠。想来你在山市放声高歌，已经屡屡醉倒；也想来你独自在沙津漫步，已经回想千遍。还记得松林月出、溪桥夜色，以及当年面对野梅的情景。夜坐有感寄给子云【在金陵任漕官】。新亭的风景和旧日往来之处，谁还能举目比较眼前河山？年老后仕宦之情多感慨，秋日更添感伤；官事忙碌时，反而只有夜晚才得清闲。窗外枯梧被风吹得瑟缩，竹林间乱石被雨水冲击得淙淙作响。青灯下已经做起江湖归隐的梦，约定归期无论早晚都要实现。拜访庞祐甫。半亩方形园地，水流一直到门前。地处偏僻，人迹安静，恰如乡村。声名无需借助卿相王衍；文章真正足以比拟仆射屈原。举世都知道你的才华，像我这样少有人知。平生学习道术，却想同谁谈论？什么时候能共同结成柴桑社？篱笆下到了秋天，菊花正繁盛。刘子渊任监庙，年八十六岁，耳目聪明，能饮酒，举起大白杯，喜欢赋诗。我近来拜访他，于是写成长句，依照他的诗韵作和。才疏政拙，惭愧却有能干之名；见到白发老者仍然欣喜，因为看见了老成之人。林野乡土本来就知道自得其乐；门闾之间也确实值得为他树立旌表。举杯饮酒，酒液荡漾，千条眉毛仿佛耸起；落笔纵横挥洒，满座都惊叹。胡笳鼓角经过，你应当一笑；平野上两部蛙声，已经足够热闹。拜访赵仲缜。山下有清溪，溪上有亭，竹影笼罩芳香小径，使眼目更加明亮。已经知道再过几天就是寒食，更欣喜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气。酒美，本来就应当容许客人醉倒；歌声悠长，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诗写成时春意深浓，本打算尽情游乐，却只能在花前送我远行。秋雨初晴后拜访赵慎中，留下饮酒。门外满是黄尘，有什么可忙的？主人高卧不起，兴致为什么这样长？春风吹过竹树，箫笙声回旋；雨水下足，轩窗之间笑语清凉。耳朵发热时随意想起官府里的事情，眼睛明亮时还认得醉中人的妆容。紫云不要厌烦我这个频频来访的客人，我还比不上当年御史的狂放。陆务观赴朝廷，经过这里，留下饮酒。溪岸风大，霜凝成棱角。草草摆设杯盘，对着青灯饮酒。已经甘愿像盐菜一样清贫，等待梁柳；何况还有酒浆，可以招待杜陵。年末鬓发纷纷如雪，天气寒冷，门巷比冰还冷。春风安稳地送你走入金闺，看你登上鳌山最高一层。寄给徐滁州埻立。青琐门、金鸾殿的踪迹还没有容你久留，安置你仍然可列在昔日贤者之中。著书一定已经赶上司马光【听说你编纂《通鉴》后续，事情记载得很完备】；得到一郡之地，何妨号称醉翁？丰乐桥边鱼儿在镜面般的水中游动，清流关下骏马迎风嘶鸣。只是怜惜我等如湛辈仍在奔走，不能和你一同登临欢笑。寄别子云。江边风雪中，破旧的貂裘抵挡不住寒冷，兄弟相看都已白头。两个月的相伴还不到十天，一个春天的离别却胜过三年。清明时代的官职难以频繁窃取，应该早早在异乡寻求田园。并且戏说你不要再向前走，早晚总有一天能做省郎；省郎虽美，也不如任州官。依沈驹甫《留别》诗韵。笔下纵横，出自学林；胸中如玉海，清澈而深广。能在异县认识你，见到你的眉宇；你经过我的空山，使我听到你的足音。中秋将近，还要为分别惋惜；腊月将尽雪花飞舞，希望你再次来临。闭门听到敲门声，又有谁来问候？和客人相对，哪里还要谈论旧事与今日。送别范元卿。晴朗的树林和绿色树木，正在越江边；姑且停泊向东而来的疲倦客船。风带来花香，仿佛催促人接近酒杯；水面浮着月色，淡淡地与天相连。令人惊心的是旧日朋友都相隔千里，回头一看，时光又过去五年。不要笑我们一相逢便要分别，此生的身世安排本来就像飘蓬一样。在松江送别范至能、朱伯阳。弹剑求取功名太容易变幻，白头之后还归去吗？还没有置办五湖的船。送你和送我都将任一州之守，走到哪里遇见山，便且尽情游赏。淡淡的日光连接云层，千山在拂晓中显现；斜风吹雨，整条江都带着秋意。在垂虹桥上买鱼切鲙，更要为今年的好景色留下来。吴地歌声和湾中月色伴着江船，屈指算来，我们一同走过了二十年。美好的日子里曾同游五湖，如今老了，厌倦奔波，鬓发都已苍白。打算寻找平生诗酒相交的社友，却还没有摆脱尘埃中的微薄官缘。后夜西风吹起时，梦中会彼此思念，在琵琶亭下只见水气笼罩烟霭。留别傅安道。花白头发相对，已经四十年；饱经世事，几乎想无言。一个春天的离别正逢寒食；隔两年相伴，又遇上上元节。湖外溪山映照着小栏杆，雨后花柳使西园显得幽暗。深知年老之后朋友越来越少，姑且相对谈论文理，再共饮一樽酒。

译在科场上我们都曾拜你为赐予知识的老师，云霄之上独自欣喜你的才华如凤凰之毛高飞。壮志如铁，哪里怕年老？健笔如椽，正应当一挥而就。北渚青山使我在梦中劳神，西垣红药等待你归来。诏书召还不会隔很久，沙路上薰风吹拂着你的绣衣。《南涧甲乙稿》卷四。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五。宋代韩元吉撰。七言律诗。送汤丞相出任防稽帅。淮岸春来，夜间的烽火已经停止。君王将在大明宫接受凯旋奏报。守卫关隘，难道只是勤劳萧相国？分陕任职，也仍应当屈尊请召公。佩着防绶并不妨碍享有龙袍般的尊贵，穿着锦衣也真正和回到故乡相同。政事办成后再登上平定戎狄的谋略之台，归来建立麒麟阁上的第一等功劳。翰墨方面的英名，众多士人中你最早显露经世才略，长久以来声名传遍四方。早知你有燕许般宏大的文章要旨，也早知你有皋夔般贤能的事业。曲水兰亭、修竹之外，京城门前设下祖帐；百花之前，送你远去。距离天子只有五尺的近臣，本是调和元气的旧职，哪里肯让百姓把你借留一年？从前追随你的风采，有幸为你执鞭；文坛上声名仍在，笔力如椽。十年来仰望骐骥，仍然只能瞠目远视；晚年登上龙门，却还没有偶然得到机会。我的下里巴人，面对你的阳春白雪也惊叹；什么人能以绿水之曲，接近红莲般的高雅？还应当使九里之地受到河水般的恩泽；他日一天之内，如今却要分成两天。送周承勋赴荆南幕府。滞留周南已经几年多了，你的笔力足以追及两汉文章。我本来没有办法把你安置到群玉府中，却因他人给我带来你价值万金的书信。不要为像王粲一样依附幕府而叹息，姑且为像潘安仁一样奉养母亲车舆而欣喜。梦中想见风帆转过平楚，眼前顿时明亮，只见江边树木碧绿而枝叶疏朗。送马庄甫代理鄱阳幕职，用赵文鼎诗韵。扶杖冒寒并不困难，弓箭刀剑收拾妥当，谈笑之间便可出发。立即从幕府中清理百姓诉讼，已经是在调动军车安定蜑蛮。幸好风雪没有造成千里之遥，江湖之间不过隔着几重山。荆南的桃李新近开辟道路，屈指计算，等春意融和时早早回来。送陈天与出知徽州。你在台阁中的英名已经二十年，择地居住，哪里能就此退处林泉？往日登堂的脚步声曾振动朝廷，如今星辰般高居谏职，墨迹还留在承受雨露之处。想要考察你的治绩，三府近在眼前；姑且先把惠民政令施行于一州。黄山看遍之后，还须进入黄阁；六月登天池，更要加鞭前进。送陆务观任镇江倅后返回越地。你的高文没有在紫云楼得到施展，却仍使声名震动九州。渐渐登上金马门，难以避开尘世；蓬莱已近，却反而回舟而去。烧城的赤口之灾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报国的丹心可惜还没有酬答。回到镜湖边躺卧，姑且洗一洗眼睛；雨后万壑正争相奔流。前年边地的马饮过长江水，烽火燃到了瓜州，只隔着一条江。即使楼船上有许多战士，也一定要以京岘作为重重关隘。平定戎敌已有道路，可以横握长矛；辅佐郡政经过一段时间，应当受到召还。把酒在甘露寺赋诗，眼前哪里还有金山可以相比？送陆务观任福建提仓。面对觥船，空饮百杯；在京口相随相伴，如同一场梦。落在纸上的云烟般文章，你仍像从前一样；满巾的霜雪般白发，却使我成了老翁。春来茶叶还争相呈现白色，腊月将近梅梢全都绽出红花。领略溪山景色，必须有精妙的语言；请稍稍绕道，乘使节车登上凌风亭【我曾任建安宰，修筑凌风亭】。送吕令防赴海门任县令。五斗俸禄向来哪里能救济贫穷？还应当拄笏面对秋云。不要为微薄的官职来去而叹息，只觉得这些年来我总是在为你送行。舍屋北面水涨时，想与你共同欣赏；淮南米价便宜，也好互通消息。白鱼、青笋本是平生常事，却为江寒雁影分散而愁苦至极。过去曾在野阁山门旁择邻而居，竹荫花径之间常常情意亲厚。举杯相对，分别之后又相隔千里；同社之中凄凉冷落，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洁白的柳色并不妨碍它如月般明净，悠长的漂泊实在不能忍受风尘。海门应当离蓬莱很近，我想乘木筏去试着寻找渡口。送赵蕃赴辰州任司理【字昌甫】。故家零落，眼前已很少见；岁月艰难峥嵘，踏上了歧路。诗歌能使人陷入穷困，你不要怨恨；钱能役使鬼神，我如今才知道。凭片言只语断决狱讼，并非没有时日；谈笑之间封侯，也许终有机会。登上梅山祭吊槃瓠，多余写下佳句，抒写幽深的思绪。送张几仲任泰州知州。在紫囊、甘泉这样的显贵职位上，也不愿久留虎符之任，姑且到海边州郡试试身手。长城般的防御何必用骑兵，包围铁城也终究须用船。登楼观赏草木，想来已应知道世间的声望；江山依旧美好，正好借诗篇流传。春风吹拂桃李，沿着西溪道路而行；从宣室归来，年纪还很轻。送施徽州二首。您是御史中的英才，名望冠绝当世，少有匹敌。戴着高冠，姑且再次渐渐承接政教流泽；治理功业，首先要从冯翊那样的地方做起。施行大恩，何妨从歙州开始？当地老妇一定知道，您将使老虎离开山林、百姓从此不再被迫赔送耕牛【二事见唐刘赞、崔元亭任歙州刺史】。百年的善政，还须由您继承；一纸尺一诏书颁下，只愿您稍作停留。新安江水清澈见底，黄山高耸，山势碧绿峥嵘。穿着裤袜的防守者使百姓都有枹鼓悬挂，想来夜里不会鸣响【原文此处疑有脱误】。还不必穿着蜡屐去怀念别墅，如今得到虎符，正庆幸获得这座名城。他日若能容我像徐稚那样登门，定当与百姓共同享受政事成功的欢乐。送李子永赴调任、改定官秩。晚年的骏马仍能腾跃，十二闲中的追风马也不再停留在车辕之间。向来官场境况，实在是久遭滞留；这次离去后，希望记得彼此来往。考课之期将至，并不妨碍更换美好的官秩；班次暂时靠近天颜，也令人欣喜。不要白费荆鸡去抵偿千牛刀，进金门献赋，走入道山。送王德和赴调任、改定官秩。摆上酒杯和盘中蔬菜，谈话一直到深夜。三年之中，还能有几次这样追寻欢聚？海棠已经折去一半，春天正好；杨柳全都青了，社日时节正带着寒意。筹划谋略，定会在武帐中受到注目；文采光华，理应等待金銮殿的任用。杀鸡哪里用得着磨利天上的宝刀？趁着天气晴好，湖山美景尽情观赏。送叶梦锡赴荆南。南郡是开拓边疆的地方，也是古来长江上游；君王侧身等待，采用您的嘉谋。您的壮志何止能进入云梦泽，雄才大略很快就会遍及九州的一半。劲风中鼓声连岸震动，雪晴后江影与天空相浮。一杯酒不要作新亭流泪的谈论，功勋事业终究要在年少时建立。送韩子师镇守婺州。功名彼此相望已有十年；从前同在官署，如今白了头，也只不过相接相连。美玉还须经过九次火炼，明珠怎能藏在重泉之下？清风于是化作双溪的吟咏；老练的手段，定知很适合治理繁剧的郡县。考课不妨暂列第一，归来后还要像祖生那样挥鞭奋进。送沈千里任邵阳教授。在縠纹江畔得到您的诗篇，俊逸清新，字字奇妙。一笑之间偶然成诗，订下归妹之约；过了几年，还能见到外孙的辞章吗？在绛帐中讲经，地方虽远，领取金门的札命却不会太迟。痛饮《离骚》，这是我的事情；湘山的风物，正与春日相约。送潘元夙任钦州教授【字子春】。文笔超然出众，自然不与常人相同；胸中的韬略，还没有完全施展。难道应当远远派到岭南去吗？【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只要等到您到来，就能清除塞北的尘埃。面对桂海接天的景色，姑且放眼远望；火云堆积，露水如火，正逼近自身。元戎从前与您同科，是杰出的人才；一封荐举的书信如鹗鸟飞上紫宸【桂帅王舍人也曾两次中科】。送泽赴新涂任县尉。年少时任卑微的官职，如今东西奔走为你送行，临到岔路，心意仍然迷惘。任县尉不要叹息官职微小，立身处世应当与古人并肩。乘着短篷船载雪观赏梅蕊，在古驿中迎着风任马奔驰。你的父亲渐渐衰老，我也已经老了，寄来的书信要时时送到南溪。送李直刚任盐官县尉。我早年就结识您家的祖父，也曾游历您父亲的幕府；如今还滞留在文华之地，于是见到诸位郎君，都有秀异的名声，想来将来一定会享有优厚的仕途。春雨拍打溪水，梅花正熟；晴云烘托道路，两岸麦子初秋成熟。渭南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贤能的县尉，官职又靠近长安，不必忧愁。送元修归广东。

译十年来家门衰败凋零，屈指一算，天涯只剩下兄弟。羁旅漂泊实在难以忍受，世上的典范还有谁来振兴家声？朔方岸边秋风急迫，使人惊心；极目南海，瘴气雾霭横亘。经过贪泉时不要真的去饮，年轻人出仕游历，必须保持冰一般的清白。在官署偶然相逢，因而写下这篇情意亲切的赋。松斋于是远离尘俗，在天禄阁校书本来就有道路。甘泉宫中只歌颂功德，难道会没有人吗？面对江山的兴味，不知不觉已老去。靠芋头栗子度日，也不觉得贫穷。我想请您住在寺院南边，春风中姑且与杏花为邻。送女婿孟植回临川。秋风中一同泛舟婺江，回头计算，光阴已经六次更换年岁。又看见秋色中梧桐叶老，离别的情怀仍对着菊花之前。困顿的左迁官职徒然令人搔首，青云般的功业还要继续奋鞭。儿女之情牵动人心，来往本来容易；在路边举杯，也不免凄然。送郭诚思归华山之下。忘却身外之物，姑且像愚人一样，为什么还要劳心费神，凭靠枯槁的梧桐？用马来比喻马，马便不是马；数车而车不可数，才真正得到车。不要拿着斧斤经过栎树社，不必懒散地把几席摆向蘧庐。好好回到玉秀峰前安坐，闲看晴云自行舒卷。依照御制《秋晚曲宴诗》的韵作诗。舜的治理巍巍盛大，恩泽遍及美好的生民；宴席上的俎豆丰盛，丰年万宝都已成熟。禁苑帷幕云气深沉，打开清晨的天色；上林苑风势高远，吹起秋日的声响。威势随着鼍鼓施加，雷霆般回荡；喜悦使龙旗振动，日月都显得明亮。神奇的宝珠随手而得，如闪电般击发；旄头星的凶兆全都消尽，铁山般的敌势被平定。依子云《春日》诗的韵作诗。林野土地欣欣向荣，欢乐无穷。常常拄着藜杖直到清晨，黄莺刚在春日啼鸣。风吹入门户，花朵开了又落；晴日照在窗前，云彩自由舒卷。多年阔别，千里之外传来平安消息，眼前只见数行书信。兄弟分守州县，真是辛劳你们；往昔的交游，有一半在石渠阁。置买住宅、谋求田地，苦于一直不能确定；一遇到山丘沟壑，眼睛便先明亮起来。深知官府事务没有完结的时候，姑且任意漫步青山。陶渊明当年为五斗米折腰，想来也会自笑；子荆洗耳，又岂能忘却其中情怀？不妨我们同样都不善于催征赋税，今后考核列为下等，也更像城父那样。依子云《途中见寄》诗的韵作诗。轻风猎猎吹来，吹转残红。春天过去，荒村笼罩在暮雨之中。花影带着寒意，仍然黯淡；山色与雾气相和，更显空蒙。百年人生不如索性长醉，五斗米的生计向来会一天天困窘。惭愧宾朋之间情谊如胶似漆，却忍受不了兄弟苦于东西离散。十年来谋划笨拙，始终不能施展；四海滔滔，处处都是渡口。只要有山供醉眼观赏，就不担心没有地方安置寒冷的身体。莺花纷乱，徒然度过三月；风雨凄凉，已经过去数十天。不要说衡阳没有鸿雁传信，想来应当时时有从北方来的人。依子云《盱眙道中三首》的韵作诗。海上狼烟不起，兵戈之事还记得多年前。岩居之中有客人能够招来饮酒，享受肉食的人又有谁给我们新鲜肉食？只要生活能像盘谷那样安适，难道不可以拥有如斜川般的风景？共同寻找三亩糊口的田地，仍然置办几椽遮头的房屋。江南淮北的市场刚刚互通，人们说话欣喜欢快，仿佛形成了和煦的好风；抱着农具，只想着耕作。在陇下买船，还有谁再渡过辽东？从前熊耳山一带确实接受了投降，此去天山，打算挂起弓箭。上天保佑圣君，如今亲自治理；白头之人忧虑国事，内心与您相同。桑间劳作的人没有粗布衣服，半数都在饥饿中；一斗粟米价值千金，也换不来银钱。到了末路，常因逃避沟壑之灾而惭愧；多年奔走，哪里敢嘲笑那些在尘埃中奔忙的人？江声直下黄牛峡，河流远远分向白马津。回头看从前征战的地方，壮志豪情都还在，只是令人伤神。答金元鼎喜雨诗。阴云聚合了几天，又重新放晴；秋天将近，扬起了黄尘。一杯酒还没有送到灵祠祈祷，半夜里先欣喜地听到好雨降临。政事做得笨拙，自知足以容许我偷懒；诗篇清新，终究是靠您的催促。不妨连咳嗽吐唾都成为珠玉，渐渐欣喜新凉进入酒杯。再次依前韵作诗。雨后红色荷花尽情开放，风前绿意澄净，不染一丝尘埃。唯独怜惜多病的守臣孤独吟赏，幸好还有诗翁多次来往。农事已经知道沟渠水满，不必等待管弦催促，欢声便会响起。马上舂好白米，添入冰镇的酒酿；不要辜负酒樽前的鹦鹉杯。依赵文鼎《雨中》诗的韵作诗。年老多病，幽居自守，并不厌恶清闲，也不必再听长安的消息。一个春天意兴寡淡，只有墙边竹子相连；整日清香，来自小栏中的兰花。红色花蕊很快被惊风吹尽，青翠树林却仍适宜在雨中观赏。把故人的诗卷从头读起，仿佛斟饮芳酒，借此舒展愁颜。依中甫兄《九日同集张园》诗的韵作诗。湖山秋色将尽，约定幽雅的相会；还没有察觉浮舟中的荷花已经衰败。酒量不佳，自怜在多病之后；勉强歌唱，又想起少年时代。平野一半仍是绿色，烟霭还相连接；好菊正将变黄，雨水反而更适宜它。单父的高台在什么地方？举杯怀古，想起少陵的诗。雪中疾笔寄给邓延硕。去年在雪中共同清游，萧子尽情歌唱，彼此唱和。竹叶青酒又将新酿成熟，梅花仍使暗香浮动。还想象您穿着青衫奔走，我却只能穿短褐，空自叹息滞留。南北两座山峰如银色界线，不应辜负水边的楼阁。和同僚贺雪应祈诗。腊月将近，春天来临，雪意却迟迟未至。提起衣襟，哪里敢怕劳苦，赶往灵祠。夜里听到小雨，仍侧耳倾听；清晨看见群山，顿时舒展眉头。早已料知会得到冰柱般的好句，试着以香醪压住羔儿酒。这样就应当成为风月台中的客人，不比梁园赋诗完成之时逊色。依韩子师《雪中二首》的韵作诗。九重宫门层层映着雪色，照耀在朝阳之下；这并不是元宵节用千盏灯火造成的光明。上天让蕊珠宫般的雪景装点汉殿，人们把冰玉般的美酒献给尧帝的酒樽。寒威已经使边地声息安静，春意全随诏书的话语而温暖。夜间进入葵州的飞将，怎肯容许敌骑妄自称尊？曲折栏杆和高高的槛台依傍着崔嵬山势，正像仙京的白玉台。云色自然连接着鳷鹊观的动静，天子的面容也因近臣到来而舒展。光芒翻动在午夜，恍惚疑是月色；新春花朵满枝，梅花也不必一一计数。自己笑说诗已写成，却没有什么好词，只知道白绢衣带和银杯。依黄文刚秀才雪中相赠并惠送新柑诗的韵作诗。大雪密集，借着风势填满天空；紧闭蓬窗，用画屏掩住门扉。等着学习仙人乘鹤驾升天，却不忍让寒士哭泣于牛衣之中。连篇的妙语价值千金，满盒黄柑围径数寸。细细斟饮清酒酬答夜月，再看庭树如花飞舞。依梁子张《雪中约游湖上不至》诗的韵作诗。东风带来阁中的雨，酿成重重云层；还欣喜天街上玉屑般的雪成为尘埃。梅花已经开放，还在等待点缀；柳树能够吹出飞絮，便争着显出新意。湖光映照座席，尤其适合傍晚；酒意使人倚栏，别有一番春意。惭愧地说，若您果然能够到来，便会以冰柱般的妙语惊动众人。依子云《归兴》诗的韵作诗。周游湖海，还没有决定居处；常常梦见衡山、庐山的好山。苦于没有可以调和鼎鼐的事业，只有微薄的生计足以背锄耕作。阮籍正穿着蜡屐玩世不恭，陶渊明归田也乘着巾车。早晚要住在屋头的东边或西边，最令人愁绝的是江船在夜雨之后。依曾吉甫题画屏风诗的韵作诗。这是什么地方的江山，能使兴致如此悠长？恍惚疑是庐山面对彭郎山。胸中本有萧洒清爽的丘壑，笔下烟波因此显得迷蒙辽阔。稀疏的松树高高地映在座席旁，幽暗的飞雨仿佛要侵入床榻。清冷之气使人已经做起华胥国的梦，仿佛群仙来到枕边。依王季夷同宿蒋山诗的韵作诗。

译高耸的石塔旁，是宝公的龛室，尚有余韵。欣喜在僧床相对交谈，也足以使词场凛然生威。您也滞留于奔波的世路，我又怎能承受纷繁的军书？又看见南北纷乱，敌人的势力向来可以说有二三分。淮岸西风已晚，风势更加急迫，仿佛传来的烽火已经越过江南。依沈千里《玉山道中见寄》诗的韵作诗。霜后天晴，怀抱玉山，仿佛自然生出烟霭；寒色凄清，鸿雁飞过天边。道路转向湘南，不知还要多少日子；群山连接楚地尽头，又将穷尽一年。相约以鸡黍相待，情意欢乐非常；可惜在尘埃中分别，心情黯然。骑在马上吟诗，冲入傍晚的雪中；清风想起我在北窗下安睡。依沆侄诗的韵作诗。我平生的打算本来在山林，腹中空有古今知识。辅佐君主的志向还没有忘记，归耕的念头却每每牵动十年之久。稀疏的羽翼徒然欣喜接近云霄，柔弱的树木多惭愧于承受深厚雨露。希望你早日通过儒科，我还等待听到你从空谷传来的脚步声。依李子永庆贺新居诗的韵作诗。赶快移栽梧桐，占据高冈；更欣喜松树和竹子，翠色排成行。屋檐外高低错落，可以看见林木的影子；门前水波荡漾，足以映照溪光。即使漂泊在天涯，也还彼此相识；在地上经营居处，哪里算太忙？若有好客之人肯来，三条小径都在这里；篱边已经添种菊花，等待重阳。依沈驹甫观石井诗的韵作诗。湖中的鹅也像处在洞天福地；最奇特的是山下石坳中的一泓泉水。自己觉得水光寒冷清澈，即使六月也没有暑气煎迫；清澄如锡峰收藏的雨露，幽远如篁岭闭藏的风烟。石壁上从前缺少骚人的诗句，从今以后就须靠您的妙笔来传写。依王亚之来访横碧诗的韵作诗。您来到高轩，眼界顿觉开阔；群峰正好在雨中观看。山岚的光彩照入座席，苍翠之色涌现；寺院的影子拂过水波，金碧色在寒意中闪动。诗兴哪里会妨碍放眼到极远处，秋声却禁不住从愁绪的源头响起。相逢时不要怪我没有酒，眼前崔嵬秀丽的景色还可以当作美食。依宋传道夜雨闻笛诗的韵作诗。松树庭院、竹子门户，是野僧的住处。我独自坐在荒僻的斋室，直到太阳西斜。门外江风吹来，寒冷凝成雨；城头戍鼓响起，夜里乌鸦啼叫。对床而卧，还想谈谈心事；拥着粗布衣服，却惊觉岁月逼近。又想起巴山从前说过的话，梦醒时窗边蜡烛已经结出花状烛泪。边地的山川，自汉家蜂旗图画以来，仿佛一直斜拂云端。江边的战马将士，气势如虎；塞上的神兵，斧钺如鸦。羽檄本来应当烦劳号令，星车哪里用得着赋写《皇华》？军威不久便会震动三边，阵势将来本是六花之阵。再次用前韵戏赠传道。空旷山谷天寒，翠袖用来遮挡；从没有人见过玉钗斜插。诗写成时落日照着千寻高竹，歌唱完时残阳映着万只乌鸦。额上的妆饰深浅，知道是宫中的样式；舞衣的裁剪，胜过京城的华美。自怜已经做了高唐之梦，也应相信饥肠空空时眼睛容易昏花。依赵仲绩《久雨夜坐有感二首》的韵作诗。春云黯淡，天气还没有放晴；湘桃落尽，露出紫荆。微薄的官职使人奔波，两鬓已经改变颜色；流年渐渐过去，内心为之惊惧。幽花映着水面，颜色有深有浅；啼鸟穿过树林，声音有高有低。还有多少风光没有及时享乐？夜寒与雨声相和，只能听着残更。十日来风向倾斜，雨势更加横暴。整个春天能有几次新晴？只管穿上蜡屐踏花而去，不要吝惜让泥水溅到车旁。酒兴不妨随处激发，诗狂尽可判定延续到来年。醉后求得西山灵药，仿佛听见云间吹奏凤笙。依张晋彦《书事》诗的韵作诗。举世诸位兄长都在侍奉孔方兄，我平生学习《易》，还要询问《归藏》。渐渐欣喜过路客人知道我的懒散，也不怪小孩子长得像我。鹤怨猿惊，究竟算什么事？乌兔自顾奔忙。我只须耳朵发热便追逐欢乐，更怀疑心斋之法能够使人坐忘。依吴明可与史致道饮于牛渚诗的韵作诗。月亮升起于千山之上，卷走傍晚的云彩。遥想您手持玉节来到江滨，正应当击楫以酬答今日，不必焚烧犀角去感叹昔人。烟霭之外，笛声是谁送来晚风？水边花影自然迎接春天。三百年来的风流景况，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只有清新的诗句，格律也很新奇。依徐应祺《小楼》诗的韵作诗。【原文首字疑有脱误】清波荡漾，停泊在道路交会处；低垂的高柳相对而立，枝条疏落。已经知道百尺高楼可以安卧，何况还有三重茅屋可以居住。我年老了，哪里还能和鲍照、谢灵运唱和？您的才华正应当继承严羽、徐凝。只须在座上饮下千钟酒，浇灌胸中的万卷书。依韵答沈明远。像您这样绝足而去、奔向风尘的人，回头看我，正适合做道路上的行人。阿买偶尔写八分书，自己尚且发笑；阮瞻只说三句话，哪里能算新奇？狂放的谈论还想嘲笑风伯，奇妙的笔力实在可以写《洛神赋》。有酒便相寻，哪会嫌多？醉后归到官舍，长官也不应嗔怪。王亚之拿出他祖父岐公的墨迹，以及惠崇的小景画，又和前韵作诗，我再次依韵答谢。墙上春江宽阔万顷，幸而重新看到锦囊中遗留下来的墨迹。功名的世路实在多可畏惧，贫贱中的交情岂敢自行冷淡？新近有诗名的侯喜，尽情抒发胸怀的苏端。深知您家过去本来就是鼎食之家，却还没有厌弃以苜蓿堆盘为食。新近放晴，梅花可爱，想邀请明远、少稷同来；只是冻醪还没有酿熟。愚儿已经办完事情，却不能清闲；还欣喜骚人能够共同往来。年末实在成了荒废书史的时候，雪晴之后哪里能辜负江山美景？多情的春天对梅花格外厚爱，一场酣醉却仿佛上天吝惜施予我们这些人。姑且写新诗催促酒酿成熟，曲池的冰已经断裂，水声潺潺。红梅。不随群芳争夺一年中的春色，独自涂上朱红，面对雪霜。越女徒然夸说天下最白，寿阳公主还作着醉时的妆容。半倚修竹，保留真实姿态；错把它认作天桃，却又有暗香飘来。月下抵达瑶台的清梦，霓裳新换，舞衣长长。陆子逸赠送桃花，戏作诗相赠。故人招呼我，在千山之中也有仙花，巧妙地送来春意。麝香芳气染上衣服，金缕重重；酒红色映出粉面，玉一般的肌肤匀净。洛阳城的景物，知道由谁来记述？寒食时节的风光，到处都显得新鲜。不要把天上的香气调给行旅之人，清晨的妆容应留给绿窗中的人。依陈子象十月惠赠牡丹诗的韵作诗。芙蓉已经落尽，菊花正陈列；国色天香的牡丹，仿佛一夜之间带来春天。可爱的景色自然催促，芳香的情意开始发动；清霜也不能妨碍清晨新妆。长生不老便可以写入仙籍，如此祥瑞正适合作为首先进献的珍品【这一天是庆节，考孝宗生辰名为庆节】。诗一写成，花仿佛顷刻开放；先生的笔力有千钧之重。用前韵以小春茶馈赠子象。仙花不必烦恼，诗人也有灵妙的茶芽，特意带来春意。几朵娇花真是柔美，一瓯浓白的茶汤更加清新。眼睛明亮时共同识得西都牡丹的艳丽，齿颊留冷时应当怀念北苑名茶的珍贵。佳茗奇葩可以并列欣赏，还须请您品评高下，纳入陶钧般的裁定。依余寺正《瑞香花》诗的韵作诗。香炉峰下，奇异的香气随风长久飘来。回忆幽芳，梦中也能相通。渴盼的雨很快倾落，茶水盛在碗中，仿佛防护着霜寒。新织的翠色制成笼子，丹青点缀在琼瑶之上；兰香麝香漂浮在锦绣之间。花品向来谁能排第一？似乎把玉花蕊揉入鞓红之中。故致政宣义叶公挽词【叶山父】。培植德行本来自己并不知道，如今却从宁馨儿身上看见家庭成就。名驹有良种，能够日行千里；仙桂传布芬芳，必定能使五枝荣发【叶公有三子二孙】。正当佩绶在螭坳养老，忽然乘素车走上云路，令人悲痛。生死终究明白，真是余事；只留下流水断烟和空自美好的诗篇。挽王侨卿右司词。

译壮年时美好的声誉弥漫瀛洲，众多公卿都与您一同成为俊杰。还没有来得及执掌天上的奏牍，光彩却屡次总领峤南诸州。盐铁官府的财利还在计算，波涛熬煮白盐；蒲泽终究期待用剑换牛。世路的荣枯实在不必追问，浮云飘荡在山间，秋日泪水纵横。挽汪南美大夫词。年纪像卫武公一样高，却仍然安康强健；名声如郑康成一般，善政遍及一乡三邑。早已知道您歌颂惠爱，西州何其有幸，能够留下循良的政绩？真正清白的家风从前就传遍世代，治理功状向来登记在朝廷。千年之后蒋山仍未朽坏，芝兰玉树般的后辈依旧蔚然，留下芬芳。挽故知泰州宋公大夫词。年老后住在溪南，有幸选作邻居。多次持节出任，新的宠章频频降下。别圃中养花，形成了三条小径；佳城中种树，已经过了十个春秋【宋公亲自营建寿藏已久】。入前席对答的机会终于空缺，明主的心意也随之孤单【宋公入朝应对时，天子对他说了很多话】；想挽留您，却已无法继续，只剩澧阳尘土。空留下曾经共同饮酒的地方；同社之人凄凉相对，泪水沾满衣巾。挽故钤辖赵公彦远词【子直之父】。平日才能卓异，却始终没有完全施展；所留下的美好声誉仍然蔚然传到天支。侍奉双亲、奉养并实现父母的志愿，人人争相仰慕；教育儿子成名，世人共同推重其盛德。理应传给后代的，是清白的家规，谁来替您刻勒？丰碑立在华林冈下，寒泉水声隐隐如雷，以记述孝思【母夫人害怕雷声，后来彦远每逢听到雷声就流泪】。杨待制挽词。年少时便踏入道家山门，壮年登上华美的玉笋班；持千里麾符，才不过几年，香火之职竟然被投置闲散。凭借诗书，坐使家声壮大；佩戴簪绂，却是谁使您的寿命如此短促？太傅的功名仍有遗憾，鹓雏般的后辈凋零，眼泪频频流下。周彦广待制挽词。淮海之间欢声腾涌，传唱五袴之歌颂扬政声；京兆之地更加和谐中正。邺侯所凿的井仍在，功绩足以记载；郑国渠已经修成，利益更加丰厚。很快就能升入紫禁，知道受到非同寻常的眷顾；珍台归来安卧，却只是因微小疾病。功名正要展开凌云般的步伐，怎奈佳城中的白日已经逝去？故运使直阁少卿刘公挽词【子履】。清明之时得以通达仕途，却常常被投置闲散；眼看将升入甘泉宫的玉笋班。曾多次借筹策谋划，奔赴魏阙；常想请命出征，越过天山。放开胸怀，侠义之气胜过千夫；击掌高谈，仿佛只在一场梦之间。使节车马蒙尘，人人都为之惋惜；朔风吹来，太湖湾边泪水纵横。挽故致政敷文少卿鲁公的诗词。您早年在太学作文，声名蔚然；青云直上，兄弟二人都很贤能。深受皇帝知遇，本应三度出任院使、持节外任，最终官至九卿。庭院中的芝兰正竞相吐秀，舍南的桃李已经成荫。您不等到带着甘泉宫的符橐便辞官归去，高门之内愁苦至极，泪水沾满冠缨。挽故致政提刑少卿方公的诗词。您凭筹策建立功勋，获得荣誉，最为贤能，步入青云，足迹直追英杰。请缨出征未能实现终军的志愿，解下官印原本还期望像卫武公那样高寿。巡视原隰、观察民情，频繁持着玉节出行，台省官职次第接近甘泉宫。乘一舟、带五鹤，正合佳梦；陂水涨成湖泊，还可问葛仙。挽主奉路分赵公的诗词【文鼎公】。我还记得当年用彩船和安车送您出行，霅水清澈，春风拂面。没有妻子举案相待，令人遗憾；有儿子分掌符节，世人都为之荣耀。您的德行和履历本不该止于祭酒，声望才华完全应当主持宗盟。太支的耆老凋零得太厉害，只有您如兰似玉，在阶庭间独占盛名。挽故提防判院魏公的诗词【公济】。当年您才华卓越，像卓茂、鲁恭一样，是声名远播的循吏；起初在一州任职，功劳已在龙津。您所到之处如降雨施风，金穴之中钱财流出；按功劳应当上报褒奖。清华显贵的经历贯穿奏课之中，却忽然因疾病被留住。诸位公子个个高峻而富有儒雅才华，即使合上棺盖，十世之后也可以无忧。挽刘子宣侍郎的诗词。您年少时美誉便传遍江东，晚年又进入甘泉宫豹尾之中。身世显赫、荣华加身，可知您有道；处置政务从容不迫，心中有谋略却从不夸言功劳。威名行于岘首，使人追思羊叔子；名声留在鄱江，使人怀念鲁公。种树十年，归隐的愿望终究未能实现；送葬的涂车行至千里，遗憾哪里有穷尽。挽李寿翁侍郎的诗词。我们一同解除铨选职务，又一同执掌地方军政五年，隔着楚江水涯相望。邻墙相近却难以相见，曾谈论改易吏选，偷得闲暇又谈诗。北方来的人难以遇到，众人都为之叹息【公辞别皇帝那天，皇帝有“北人难得”的谕旨】；在南方辗转任职，事情实在难以预料。您解下簪缨，本来就有归隐江湖的志向；云白天青之时，泪水已流满下巴【公临终作诗，有“白云青天”之句】。挽周仲深郎中的诗词。您的才力昂扬卓异，足以震动汉庭；生逢清明之时，功名指日可待。曾经同在一地，百姓歌颂您留下的恩爱；如今治理两郡，仍有良好的政声。出使的符节暂时分驻，秦望山更加高重；郎星刚刚接近太微，光明正盛。生死离合，如今徒然相隔于泉壤；朝廷以优厚礼典赙赠，殊恩使后世也感到荣耀。挽王中奉汉老的诗词。符节的光彩辉映了二十个春秋，您雄伟的谋略却始终未能侍奉在严明的君主身边。安心于香火之事，才刚刚同社；纵情于溪山之间，幸而可以择邻而居。两代都应当簪缨相继、显达不绝，一门之中兰玉子弟仍然众多而贤盛。霜气清冷的三处追随之地，丹旐飘然，泪水沾满手巾。挽吕伯恭的诗词。通往青云的道路，本来铺着青毡；我同圣主的愿望相期已有四十年。台阁之中久久叹息您卧病，山林之间徒然感叹我头发花白。最伤心的是两个女儿同葬新穴，擦拭眼睛还要看诸位学生续写您旧日的著作。没有机会带酒前来祭奠，只能向东方北风吹来的方向遥望，泪流不止。挽周济美的诗词。令尊当年持橐入朝，早已声名卓著；您在两郡分掌符节，也留下了典范。正要在禁闼中奔驰显达，却忽然如长翎坠落。故人凋零，像风前落叶；北方来客漂泊不定，如雨后浮萍。白马素车经过三条巷子的道路，泪水夹着腊月的雪洒在郊野。挽晖仲叔的诗词。您的才能事业光彩照人，在士大夫中声名蔚然。自古以来，孝子能够成为忠臣【七十叔祖世称孝子，载□□□话】。任职五年，治理州邑只遵奉明诏；巡视两路，给远方百姓带来恩惠。刚在徐穉湖边择地筑居，却忽然在葛翁山下安息了神魂。朔风中的云飘过千里，人们挥泪遵照您的遗命，把您归葬到大母身边。这是邻五言排律。依唐与正《喜雪二十韵》的韵作诗。在腊月将尽时遇到三场瑞雪，山城已经两度更换年岁。初降时淅淅沥沥地破寒而来，正轻盈飞舞。倚杖而立，心中更加欢喜；搔着头，意态自然舒展。简直怀疑要把巨大的山谷填满，哪里会吝惜冻结漫长的河川。宫女的白粉也惭愧于它的洁白，仙禽也恨它夺去了鲜明的色彩。银床上露水凝结成了绳索，玉柱上的风弦弹奏得涩滞。小径铺满白雪，连马迹也难以辨认；窗户空隙处，风雪容易穿入。共同寻找瑶草生长的道路，一起诵读《蕊珠篇》。清晨猎骑成群簇拥，夜晚渔灯独自明灭。风凌驾于几座阆苑，阳光照耀下尽是蓝田美玉。还约定要聚集佳宾，先劳烦您传来好诗。荷叶枯了，仿佛玉璧碎裂；柳枝纤细，惊疑是丝线牵连。有才之士却未得到青眼，无人讥笑我这黑肩之人。丰年不久便可期待，瑞气浓郁，并非烟雾。竹林密集，仍争相起舞；梅花稀疏，只竞相争艳。轻鸥随着浩荡水势漂荡，嬉蝶伴着轻盈飞舞。勉强续作《麻衣》之咏，真遇到了像缟带般高洁的贤人。属国使者日渐凋零，广文先生的毡席也只剩片段。短棹使我想起安道，高楼使我怀念仲宣。名马纷纷映照夜色，再也没有人爱惜连钱骢。汤丞相生日二十韵。

译皇帝的宝历绵延千年，仿佛八月神槎降临；世人知道您挺然出世，上天正要借您实现中兴。周文王的文才超越三代，您的声名溢满九州；宏大的才略本可比伊尹、吕尚，其他事业哪里会输给应璩、刘桢？从前您开启黄阁之门，如今头发仍未全白。裴公很快便卧病，萧相暂时留居其位。稽山的绶带光彩照人，绿野堂上游赏荣华。乘银舆为母亲祝寿尊贵无比，戴玉耳饰的上公也格外优厚。继承圣业的君主资质足以建立功业，昌盛时代也符合天下的期望。归来吧，嘉季子将入朝觐见；伟大的韩侯，今天正要恢复王朝谋略，使百姓仰望朝廷的谋划。中原仍然纷扰，边塞尤其需要怀柔；胜算若预先确定，成功的机会便可投合。洪大的源流正要泛滥，谋划并非毫无筹策；日月符合羲皇驾驭之象，天地契合大禹治水的准则。将要看到蛇豕般的乱民平定，大家共同商议停止战争。考核功劳有中书第等，官位并不以太尉作为酬报；希望迅速扫清两京，使九庙得以重新修复。上天正赐予福祉，功勋事业世代不止；愿百姓纳入仁寿之域，愿公的寿命延续几千秋。投赠徐平江三十韵。圣明的皇帝拓展疆域，吴门辅翼着帝京。千秋山是季子的国土，百雉之城是阖闾城。屏障藩翰有赖贤能的牧守，文昌阁中停下了副卿。龙墀之前紫橐空悬，虎节停驻在红旌之旁。河流润泽的功效初见，甘棠树荫下的政绩已经形成。农桑事业归于和乐仁厚，弦歌管乐庆祝太平。世人仰慕韦公的声誉，也推重白傅的名望。云楼高凌月府，花岛灿若蓬瀛。春日香雾凝结，彩桥横卧在晓晴之中。清正的操守使人三不惑，盛大之事则两难并举。旧日风俗哪里还用谈论教化，您再次莅临，声名更加显著。从前曾奉宣使之命巡视，确实使刑法清明。如今亲见您持铜鱼符来拜，欣喜听闻竹马儿童前来迎接。五湖歌吹充盈，两郡官吏百姓争相称颂【公曾巡视浙右刑狱，后来由明州调任苏州】。严助的奏书屡次得到赏赐，萧卿的政绩也将重新施行。您应当一同入宣室应对，共议国事；直入承明，鼎席仍然空着一个位置。边亭正逐渐停息战事，安危都受到关注，朝廷内外共同执掌权衡。补缀衮服的才略雄壮，匡济时局的智谋宏大。天津之上飞驰着骏马，云路之中纵横着远程。过去曾参与宾从之列，愚钝疏浅而承蒙您的鉴识评定。奔走供奉刀笔，谈笑之间接近簪缨显贵。梦中系念遥远的闽地，心惊于横贯天地的洪水。寄身处境如困在车辙中的鲋鱼，全家都逃避长鲸般的灾难。官府文书使我沾得微薄俸禄，您的恩波使我获得再生。您怜悯门下的旧交，连我的兄长也一并推荐。我还没有摆脱盐车驾驭的困境，只是徒然怀抱瓦釜般的鸣声。多年来实在只能自我嘲笑，谁来谋求一顿饱饭呢？洛阳城下皮裘徒然破旧，新丰酒只能独自倾饮。知道您即将入朝辅政，所以旧日属吏才敢向您倾诉心情。少稷家观雪，赋“江”字三十韵。暮雪降临，漫无边际；我长吟着坐在北窗下，并不嫌它的光芒夺去月色，只担心它的势头会填满江面。云气的颜色凝成冰柱，风声仿佛倒撞石桥。稀疏的帘子刚刚闪着雪光，破屋渐渐发出铮鏦声。起初惊讶乌鸦竟能变白，随即又惊见马匹全都□□。早晨，玉雪装饰着冠帽，猎物仿佛悬在素绸旗杆上。玉帝打开宫阙，瑶姬拥着旌旗。仰看天空，雪花如蜂成阵；低头窥视小径，雪痕如蝶成行。它的价值重如连城璞玉，光明胜过墙壁上的灯。冷烟纷纷，难以分辨；冻结的水流也不能形成水声。谋略拙劣，却夸说辽东白豕；道路穷困，反被越地的狗所嘲笑。戴着牛角却迷失在象牙之中，覆鹿的故事又误认成羊肠。奶酪浮在茶鼎之上，雪花瓷器晶莹，鼓架也被映得明亮。山崖枯槁，使人频频害怕停留；鹄鸟消瘦，暂且显得膀胱突出。共同想象周王的宴会，谁料汉使竟然降临。献上衣物，知道是在思念札；加送白璧，几乎追随逢逢。跛马深怕陷没，竹轿沉重而难以抬动。淹钟应当预先赐下，增加的斗数一定先行撞响。白日短暂，只能栖身穷巷；这是丰年将至、万邦富足的征兆。黑尘不同于羁旅中的尘土，华发随着老年渐增。处士欣然仿效逢戴，参军难道没有遇到庞德公？皮裘破穿了，心中容易胆怯；鞋子破败，脚步发出轻微声响。肩荷斗笠，闲闲垂钓；回船稳稳系在木桩上。清狂之态时时侧身而行，痛饮多次把酒缸喝空。酬答唱和的才华都势均力敌，歌唱嘲笑之语有时也粗鲁。闭门自叹懒惰，接受诗简又惭愧自己愚拙。戈矛森然，磨砺得锋利；韶钧之乐丰富，击奏声交错。雪花和盐粒翻飞，增添了高雅的情趣；兰竹也变换出新的姿态。借华灯灿烂来取醉，戍楼鼓声催促归去。晴朗屋檐下竟像夜间下雨，再听陇头的水声。《南涧甲乙稿》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六。宋代韩元吉撰。五言绝句。《遗直堂六首》。蒿草蓬莱自可供舆台践踏，松树桂树仍像伯叔般尊贵；既然如此，便应追随孔林，无须号称寒木。虬龙在云端飞舞，风雨从海上而来；还在想念堂中的人。诗写成后回头一看，苦心之中有深长的思虑，刚劲的本质没有柔软的言辞。贤能的科举之路因您而废弃，此事延续千古。树木种植已经如此，高贤还留有余思。幸赖您酷似舅父，谁还会羡慕牢之？郑防的尸骨已经朽坏，孔父上天并未遗弃。他年若有贤者从事此业，手板只能徒然倒持。栋梁之材竟然没有被选取，只得找到土地深深扎根。妖娆的紫薇花，年末仍陪伴值守。夜宿斜溪，听到杜鹃声。解开缆绳时，山峰正衔着落日；移动船只时，雨幕使溪水昏暗。无情的子规鸟啊，啼声隔着树林传来，惊断了梦。送庞祐甫五首。燕子和鸿雁望着南方飞去，春天到了又回到北方。寄身于波涛之间觅食，潇湘一带已渡过多少回。游子思念故乡，却在天涯彼此相逢。时局太平，甘愿安于织纬之事；既然结为朋友，便各自在穷困中相交。机上丝线洁白光泽，织成锦绣斑斓；若不是心意相同的人，谁肯用千金交换？江湖间青山很多，舟楫长久往来；山色难以送别客人，不如就住在山中。半夜船歌响起，菰蒲遮蔽了明月；月色昏黑时您忽然启程，恐怕会坠入蛟龙的洞窟。题《日出雨脚图》二首。深谷中的春林映着青绿，半山的晓雾迷蒙着红色。常常忆起西岩，在小舟欸乃声中从梦里醒来。远处隐约分辨出树木的颜色，萧萧声仿佛风声。哪里有江水倾泻、海水坠落？隔着山，只见雾气洁白、烟光明亮。依赵公直韵题米元晖画轴。天边归来的云带着雨，江岸杂乱的树木藏着山色。耳朵仿佛听见萧瑟之声，眼睛忽然看见高低不平的山势，顿觉明亮。七言绝句。春雪，写得小诗五首，并约客人登临赏心亭。坐在东窗下喜爱枝头的雪，很像酴醿花压满花架。天气更加晴朗，正适合有月亮。夜深时来看，只见玉雪交相辉映。淮南山色绵延一千里，落水环绕层层城郭，江水更加湍急。哪里有这样的江山？和您姑且趁着雪天去看看。腊月前还没见到像雪一样的梅花，春天到来却又惊讶雪花像梅花。莫非上天有情有意，便让花树同时开放。江南的绝妙景色，在赏心亭卧看雪景，很难寻到旧日的画屏。白鹭洲前，昨夜降雪；想来这景色应当胜过丹青图画。在竹炉旁听雪，坐在蒲团上。大笑诗人，不能耐受寒冷。还没有准备好貂裘，便走向南边的小路。愿意来高处，靠着栏杆看一看吗？夜雪。炉中的水烧得深红，蜡烛明亮。风雪敲打着窗户，正纵横交错。用瓦瓶很快把山泉灌满，却听起来像潇潇细雨。伴着眼前的文书，细细地一行行读着。昏昏沉沉地愁卧，雪花穿过廊道。是谁恰好在风前吹笛？错把笛声认作梅花来到枕边。咏晴。愁苦的眼睛望向东西，寄托着万里的情思。山云斜斜掠过，水面清风吹拂。客行至岁末，忽然春天将尽；看到枯林，已经长成满树绿叶。春日书事五首。十年来骑马听早朝的鸡鸣，如今老了还窃居州府，整日被簿册事务弄得糊涂。衙门鼓声听不见，春日睡足之后，闭门姑且欣喜能够幽居。清晨猿啼、夜间鹤鸣，寂静得没有一点生气。春天到来，山禽百种争相鸣叫。漫步绕过新泉，姑且洗洗耳朵。自来心境和居地都清静【所居山下得到一眼很奇异的泉水】。极目亭边，花一定已经盛开。野棠和山杏，都是我亲手栽种的。春风拂过栏杆，这景色像什么呢？应当记得刘郎曾两度到来。回忆曾登上金华第一峰，您身为宰相，官位尊重；我们同在酒杯和梦境中相会。那绝壑，还有谁会再次来到？山桃零落，小院里只有风声。溪边乱石间，蛟龙鼍鳄仿佛卧着；烟霭中千花盛开，如锦绣环绕。记得往年寒食节，曾在山桥上吹笛，冒雨归来【山桥，是金华山的胜景】。晨起。北窗外松竹在夜里萧萧作响，诗写成后便叫儿子送来浊酒。睡得香甜，不知新雨已经下足；清晨起来，南涧的水声格外高亢。听雨。轱辘声呀呀作响，坐在竹轿中不计较肩夫的劳苦；五更残梦仍然悠然。红油伞盖沉重，听着早晨的雨声，仿佛坐在西江的钓船上。

译题张几仲所藏《醉道士图》。何必让在座客人全都能写文章？呼唤酒来相逢，直到日暮，在云气般的醉意中倒下，全都像那位狂放的道士。夜归之后谁来过问？故将军啊【几仲调任稽山，淳熙庚子岁除前一日，在上饶传舍饮酒观看此图，戏题“南涧翁韩某无咎”】。观浙江潮。江水翻腾，海潮涌动，声势难以平息。巨鳌跳跃，大鹏飞腾，片刻不停。正是为了替君王洗雪兵马之耻，参旗、井钺如万雷轰鸣。太湖秋晚。一叶帆船顺着西风行驶了几天，湖色和秋容都隐在暮霭之中。买鲈鱼来凭吊张翰，躺着听欸乃船歌渡过垂虹。海门斜照。云梦泽大约有八九百里，吞吐着万重银山般的浪涛，水势涨到天门。长江日落，鱼龙起舞；古寺烟霭深重，鸟雀喧闹。武昌春色。樊山宫殿已经化为陈迹，烟雨阴晴之间，到处都是春花杨柳。不知兴废的往事，只见隔江相对，争相呈现新景。七夕。银河翻起浪花，拍打长空流淌；玉女停下织梭，清露映着秋色。天上虽说一年其实只是一日，人间的风月却自然使人产生愁绪。秋怀十首。早晨行走，借住佛寺屋舍，像鱼游千里；晚上借僧人的床榻安身，如鹪鹩只占一枝。窗下秋虫仿佛懂得人的心意，像怜悯羁旅之客，陪伴我吟诗。酒已酿熟，橙子金黄，正盛陈秋日万物的华美。重阳节没有客人来，更使人思念故乡。鹅黄色的菊花像剪裁的白雪，岩桂开放；鹤羽般的金色聚集，菊花四处散开。小雨惊动了秋意，滴答一夜，似乎快要放晴。云开日出，晨光斑斑，有谁怜惜我？客舍尘埃弥漫，还好能看见西湖的一两座山。哪里传来砧声，使我从清梦中醒来？丁东声响，还以为是佩环相碰。卷起帘子，风露凉如水，原来是嫦娥特意来到这里。城外秋荷一半已经枯黄，还剩稀疏的柳树映照着回塘。江南不知有多少美好风光，边塞的大雁飞来时，尚且还没有霜。右手拿着酒杯，左手也不能空着；蟹螯已经像雪一样洁白，秋风中茸毛飘动。不要再生出鲈鱼之梦，它还比不上先生心中的那件东西。八月潮头向来有名，今年潮水浅，岸边才显得平缓。应当是因为享祀天帝时万灵都在，所以预先让鱼龙不敢鸣叫。塞外草木开始变黄，边地马匹肥壮。边地尘沙不要轻易向南飞来；江头鹤鸣，秋风已起。看那阴山，六骑归来。江南有四百八十座寺院，还抵不上西湖胜景多。不必看带着烟雨的楼台，只看宫殿压在晴朗的水波之上。闭门盘腿而坐，心意已经清静。炉香烧尽，只剩一盏灯明。空庭中落叶纷纷，知有多少？任凭西风吹来，发出百般声响。圣明的政局更新，诏书正在宣告诬告攻讦之罪，于是写成小诗十首【案：据《通鉴续编》，绍兴二十五年十月，秦桧死，黜退秦桧的姻亲党羽；十一月，释放赵汾、李孟坚、王之竒等，让他们自便；十二月，恢复张浚、胡寅、张九成等二十九人的官职，把李光、胡铨迁往近州。二十六年正月，追复赵鼎、郑刚中等人的官职。诗中所谓“十年言路皆支党，雷州司户却生回，卫公精爽故依然”，都是记载这些事情，谨附此说明】。恶行难道会反复、凶祸难道会终结不了？事情经历久了便能知道，哪里知道圣明的裁断不会及时到来？我这个小儒还没有哀叹滞留周南，只因遇到人敢于谈论诗歌而欢喜。桓温将死，谢安便兴起；霍氏刚被铲除，魏相便前来。谁能同圣明的君主安定大业？巍巍朝廷，难道可以没有人才吗？圣朝终于没有诛杀元载，公议却还能除掉霍山。徒然听说温御史吓得胆落，却不知道圣明的心意在于清除群奸。元祐年间诸公执掌国政，诏书条文首先请求惠及百姓。孤雏已经腐败，何必再去追逐？预料朝廷的政事将要更新。金貂传到七代，谁能保证一定不衰？石椁停放三年，计谋本来就是自取愚蠢。得到鹿又覆盖蕉叶，实在只是一场梦；缘木求鱼，确实是狂妄的谋划。献可争先弹劾、诋毁荆国公，莹中居首位议论莆阳；十年来言路上的人全都是支党，先前没有一句话讥刺安昌【“支党”一语采用诏书原文】。近来听说羔雁已经成群，考察人才的人哪里能够分辨泾渭？急于求士还须先封侯雍齿，得到贤才确实可以像朱云那样任用。脸上的刺字几乎已经磨灭，帽子也快要积尘；从前轻浮浅薄的人纷纷扰扰。你们胸中多有周公、孔子的学问，怎么忍心写成铜山破贼那样的文章？是谁让荆棘布满道路？雷州司户却活着归来。唯独可怜阳陆果真是天命如此，却没有看到太平时代把公道真正打开。当初谪居潮阳，路程八千里；中令后来竟然任职十九年。地下修文的卫公应当含泪执笔，卫公的精魂果然仍然存在。卧病。有了身体，自己便觉得处处都是祸患；把事情办完，向来反而被称作痴人。在贫困之中定能知道强健的快乐，不妨饮一斗酒，作百篇诗。夜宿青阳旅舍，起身观看林梢，积雪已经消去一半，疑心山花盛开。风卷过千林，夜雪放晴。九华山下，月色微明。不必再寻找唐昌观的玉蕊，树树玲珑，仿佛由白玉雕成。除草。整日置身荒园，独自扛锄头。草根藤蔓，幸喜已经没有残余。谁来怜惜陈仲举平生的志向？如今却学习《齐民要术》中的种树书。偶兴四首。桂花飘落尽了，菊花正黄；闲对芬芳的花丛，静静喜爱它们的香气。堂下的草长得深，须有一丈高；且看春意将要充满池塘。小园中无数菊花开放，料想花谢之后便能看见梅花。我不遗憾没有花，正遗憾没有酒。敲门声响起，是谁送来一樽酒【当时有远方客人惠赠美酒】？江南菊花少有开放，金色的花朵只是霜花夹杂着御黄。好不容易求得黄花，实在爱惜；明年还要多种一些，使它压倒群芳。喜爱水仙，成百株地栽种；三年之后一笑，渐渐能够开放。金银难道是我家的财物？借着我的虚名，把它交付给酒席【世人说水仙移栽后要三年才开花】。集市上有人玩弄老虎，孩子们请求观看；给老虎喂猪蹄，看它抓取吞食，于是戏作四首绝句。小老虎威势赫赫地出了笼子，仍然像有所思的幼虎。将来看到图画，养育你本来就能免除祸患吗？却惊见它赤手空拳，竟争相编缀胡须。它呀然一声长啸，朔风随之而生。儿女们从帘内窥看，又笑又惊。栏杆里面的老虎应当感到怜惜，只是摇着尾巴；它已经忘了山中的旧事，在这里横行。终年吃肉，究竟有什么功劳？求你给我猪蹄，也姑且安慰我穷困的手臂。将军大概已经老了，忽然想起在南山夜里弯弓。眼光闪闪，使人感到寒意。蛮獠们歌唱呼喊，神态自得安闲。不要倚仗自己便能探入虎穴；形势一到，早早返回，长久胜过越王的炎威。俸禄的钱已经用尽，家人问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去典当，我便开玩笑作答。十年来困顿漂泊，像个携带櫑具的行脚客；一生憔悴，只能唱着《扊扅歌》。典当衣服并不是为了买春酒，平日里连供饭的箩筐也没有。

译读《周瑜传》。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头发还未变白，却笑话周郎；反过来，周郎也会感到羞惭。只要能得到小乔唱的一曲歌，又何必辛苦奔赴荆州呢？乘潮时遇到顺风。我平生自然可以期待忠信立身，江神一定也了解我。顺风中摇橹，潮水宽阔如席；世间的事情却一向险恶艰难。山行二首。晴日烘暖树林，百草散发芳香。拄着藜杖缓缓行走，兴致多么悠长！残花明亮地装点着幽径；老竹笋参差不齐，从断墙边冒出来。春天来了，南涧的水刚刚上涨，鸥鸟遇见人也自然不惊。我漫步绕过幽花，随着树木歇息；望着高柳，沿着堤岸走去。行走在汴渠中。东海变成桑田还不可预料，隋河的高岸已经被锄耕。楼船和锦缆知道已无处可泊，眼前只有枯柳黄尘和古老的堤岸。剡溪道中五首。想要赋诗归田，却还没有田地。姑且乘着春风泛舟剡溪，青山满眼，留我住下吧。那位处士的茅屋在什么地方？戴家世代住在这条溪水的源头，我买酒寻春，得到了一次极好的游览。两岸杨花全都像雪一样，不应该因为兴尽就马上回船。平潮时处处响起纷乱的蛙鸣，送走江南的春雨，天气放晴。仔细看绿色的绉纱般水面，桑芽已经破裂；还看见紫色茸毛般的草芽从草心生出。心随着天边远去，江波也绵延遥远；愁绪像沙洲渡口的柳树，枝条绵长。傍晚飞花掠过墙影；半晴半雨的烟霭，映发出山色的光彩。抱琴而不做王门的门客，晋代的高尚风度只有这一个人。故老们恐怕还要多次上疏，竹林中的诸位名士却还没有达到天真之境。隐静山二首【乾道戊子七月旦日题】。群山锁住松林，山路一径遥远；峰回路转，楼阁殿宇更加高峻。飞来的两只鹤，不知飞往何处？只有泉水声从碧空之下传来。我亲手在海上栽种了蟠桃树，一落入红尘便与蓬莱隔绝。驾着风帆也无法渡过弱水，请赐给我当年渡海所用的酒杯。狼山。天外奇峰让我认作九华山，路人指着它说那是狼牙山。他年若刻石题记车马功业，愿把这座山归属汉家。初次看见龟山塔。烟雾中山色隐约，第一眼看见山峰，便看清白塔俯临沧湾。满面尘埃，奔波三千里；相视一笑，恍如梦中。山口道中。芳草连接云天，水拍打着溪岸。春山上每棵树间都传来子规啼声。东风为何催促行客？偏偏让残红随着马蹄飞落。远望灵寿，前去拜祭祖坟。在白马冈前，视野渐渐开阔；在黄龙府外，回首却徒然。父老们殷勤相待，仿佛彼此相识；只是询问天兵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夜宿石桥，听到水声。野外的桥曲折蜿蜒，渡过了千百回。古寺高悬，想来水面已经开阔。一夜寒冷的水声喧响在客人的枕边，反而疑心是风雨转到山中来了。洞溪绝句三首。桃李将要开放，天空却下起雨雪。二月的山城，实在无法忍受寒冷。幸亏你穿着狐裘来送我；还须摆开酒樽，借酒放宽愁怀。杏花无数，连着村落，村中还有人家挂出酒旗。春色撩动人心，只能供人沉醉，却又怕风一吹来，酒意容易醒去。溪水直傍长堤流去，半山的桃李花纷乱绽放。明知渡口春色正好，却下了小船，步行在傍晚的沙滩上。西湖绝句，戏作题诗。浅白深红，几树花开。波光浮动，竹子交错斜生。难怪诗思使人清爽入骨，原来这里是西湖处士的居所。流水正对着台阶，青山面对着门扉。想寻找一间茅屋住在荒村中，谁怜惜九里松间的小路？那里仍然有尘世街市的喧闹。人们说西湖像一幅曲折的屏风，真实的景色只怕连绘画也难以成就。柳堤竹坞含有无穷意味，更有荷花盛开，显出百般妩媚。渡河有感。滚滚河水流到方黄，谁说一叶小舟就能渡过去？伤心地敲击船桨，却没有人理解。举起酒杯回头，洒酒祭奠太行山。和翁子功一同前往平江，中午在涵山净慈寺休息。苹花已经被风吹尽，只剩藕花飘香。太阳落下，风从水面吹来，顿觉清凉。把小船洗涤得洁净，载着明月，和你一同长啸，饮尽湖上的清光。在昙花亭供茶，戏作二首。请问高真，你把这里当作住家吗？斋食还没有准备好，姑且先煎茶吧。想来你一定会一笑，前来迎接我。五百瓶中，全都是花。一声钟磬，在若有若无之间；楼阁山林本来就是空寂的。不在云端显露技艺，还是来到茶盏之中显示神通【这天晚上才听到钟声，而金灯没有显现】。夜里住宿在玉虚宫，小轩正对着步虚峰。道士说：“天宝三年有庆云出现，并且山中呼喊万岁，于是才下诏建立黄帝祠，封此山为仙都山，敕书如今已经亡佚。” 栏杆外风势很高，霜月明亮。步虚山中传来步虚声。琴声停止，刻烛计时刚刚进入长夜；夜里又得到人间一场清幽的梦。封禅只空留下长生不死的名声，在华清宫中盼望长生。闲云勉强被当作人间祥瑞，更有山中呼喊万岁的声音。驾驭龙虎驰骋，征战阪泉；荆山铸成鼎后，又升天而去。轩辕氏到处留下遗迹，怎么忍心让君王不学习成仙呢？溪山堂次韵。溪岸人家高低错落地居住，环绕溪水的云树间夹杂着烟霭和荒草。想来曲水流觞可以传诵佳句，也喜爱青松映入画图。又作《溪山堂次韵》四首。堂前松竹挺立，如同千军；堂外青山连绵，犹如万马群。横槊有时前来主持文阵，必须凭笔力掀起风云。潋滟的溪光前有白鸟飞过；昏暗的雨脚落在暮云边。一年的景色，你应该还记得吧？五月来这里看竞渡的船。九衢尘土使鬓发苍白，只有溪山的意味悠长。只要有枫林供我听欸乃之声，仍胜过以斗酒换取伊凉曲。梅子青青，杏子红艳。绕城的荷叶已经被风吹动。不要嫌春天将尽、没有花柳可赏，清酒还在眼前。紫极观二首。小雨飘落，轻云浮动，却渐渐放晴。菰蒲冲击着水浪，船经过的声音已经消失。桃李占尽春日景色，浓绿布满山野，风也更加清爽。杨柳花飞落，杏子初结，园林中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挽留春天。只好寻找江边风雨中的道路，惭愧自己不像超脱尘外的烟霞之人。汉光武庙。涿郡、渔阳一带，这条道路正是用兵之地，诸位将领总是像神人一样。白头之年还空谈关中的事情，邓禹当年已经会笑话这种人了。贺子忱《抱膝庵》二首。紫色袋囊显耀光华，稳稳地建立功业。看你功业登上麒麟阁，麒麟阁中的功臣，长久误入了人间。不要忘记他年蕙帐中的春天。红花覆盖在熏笼上，织锦也比不上它；万株花相互依倚，占尽残余的春光。在小窗下花阴中睡足，哪里比得上天香降临玉阶？钓台。璜溪也有钓鱼的人，一笑之间便像鹰扬将军般扫除战尘。不妨让先生辞别汉高祖，投下鱼竿，深深坐在这江边。回答别人询问《易》。阴阳的妙用体现于三才之中，却还要问阴阳从哪里来吗？如果认识到阴阳由动静产生，又有谁会再猜疑有和无呢？赠仲俨铁镜。石门江畔、雁山之前，一间小室遥想也更加开阔明朗。百炼而成的精铁明亮无比，真是铁镜；不妨照破野狐禅。明老惠赠木炭，戏作两首小诗。大雪中难得遇到送炭的人，地炉烤手，顿时便有了春意。穷困寒酸的东野真令人发笑，竟能说弯曲的身子可以变成直身。道人作法戏耍，每逢登场，便使一束乌黑的柴薪发出电光；于是酒樽之前化作红光，也不妨让许旌阳笑个够。访问吴元鼎如村五首。野竹漫山遍布，溪水漫到门前。还没有离开城市，却已经像在乡村。何必再问柴桑的道路？三条小径虽然冷落，菊花还在。

译我住在城南，你住在城西。柴门外的草长得和人一样高；不妨一同踏上溪津的道路。日日都有云山映入藜杖所向。接连十多天泥水积潦，道路难以干燥；长林中烟雾缭绕，阴雨使山色昏暗。常常笑诗人忧愁屋漏，却又想到寒士拥有千间房屋的愿望。往年曾感叹司马相如，才气飘逸，作《子虚赋》并不奇怪；只是家中贫穷，徒然只有四面墙壁。先生如今也是四壁空空，只得租赁别人的房屋居住。我和你同生于甲子年，幸而年岁相同。你自己已经成了仙，我却还是秃头老翁。我们应当击打铜鞮，谈论岁月，不要嫌弃相对而坐时只有诗歌相伴，显得贫穷。史十伯强在市井中沉浮，自号道人；然而他的笔力和议论无法压抑，难道真是隐士吗？我读了他的诗卷，赠给他绝句二首。还没来得及让你认识我，便读到了你的诗，使我的幽居增添了一段奇趣。有人替你吹嘘到天上去，沈香亭北正需要新词。头上的尘土冠帽，哪里容易弹掉？匣中的长剑，箱中的丹药。放怀于风月之中，实在只是余事；最好向朝廷陈说治安之策。次韵李平叔直舍竹二绝句。寒冷枝梢一直伸到地面，却不肯弯曲；竹笋冲破屋檐长出，还排成行。想来余韵足以占尽风月，自然是劲节中含有冰霜般的操守。诗翁喜爱竹子，写有佳句；诗写成后却调任官职，怎么办呢？竹叶在严冬中应当更加茂密，剩下的时间就伴着雪观赏它婆娑的姿态。姜特立寄来诗集，作赋四首。十年在文场上还没有取得功名，戴着鹖冠一笑，姑且从容自处。遥想你在荻芦岸边横槊，海阔水深，蛟鼍也追赶着你的笔锋。少年时沉溺于作诗，已经写下千篇；到了老年忘却言语，连半篇偈语也没有。因你来访而惊喜，重新笑倒；只是惊动了寒雀，白白耗费了隋侯珠。榕树叶子青青，荔枝鲜红。三山十寺，还有粤王宫。诵读你的佳句，浑然如同一幅画；你寄来的清雅游兴，只能在梦中想象。宋景文擅长文章，学问高深；贺方回也擅长诗歌。半山老人已经离去，东坡也已去世，只能徒然叹息那些精妙的墨迹在盾牌上磨损。端午日斋戒住宿，读蔡迨的文集，用酒馈赠给他。长安米价便宜，不难居住。玉署金闺中，有供任职的直庐。君王不久就会感叹发现得太晚；论凌云之才，谁能比得上司马相如？沈香亭上还没有传下宣召，我已经对着斗酒挥毫写成百篇。研磨冰雪般的砚水，拿新蒲叶制成的瓯盏把玩碧色；遥想你独自饮酒，心情悠然。九日送酒给朱元晦。我平生爱酒。陶元亮曾绕着东篱等待白衣使者送酒；何必到了秋天还要戒酒？重阳节应当插着菊花归来。年老后彼此相望，只能寄身一州。故人嫌弃我，不愿再追随游览。想来你知道，驾车来见我并不需走满千里；只是惆怅山堂中暮雨笼罩的秋天。航弟从广润回去省视坟墓，我在金华作两首绝句送他。宗族的世系已经凋零，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户曹一门，更加萧条。遗憾不能收拾冠巾，设法送你平安；心中只能隐居坐禅。乌鸦是黑的，天鹅是白的；从来万事都免不了龟毛兔角，本来就没有实际用途。哪里知道什么是真实？不过是空谈实相与空虚罢了。送沈信臣赴南宫考试五首。山城寒冷，登高时夜里已经飞霜。枫叶青红相间，带着夕阳。夹道梅花仍有春色，不妨冒雪赶到钱塘。仆射吴兴出自世家，他的父亲功勋著于金华。似乎听说御座前询问你的名字，恐怕你伏在青蒲席上，掌管白麻诏书。共同踏过槐花，记得往事。往年一弯新月之下，夜里移船。你此行请代我问候灵泉水，我将在梦中来到松林石壁之前。我和你虽然同为官员，所任事务却不同。故人来往还不算完全疏远；因为你，我有时还能谈论文章，却难以让我全年困在簿书之中。我的谋略没有被采用，难道还会没有别人吗？小小的文章技艺，也自有神妙之处。考取一个进士，不过是小事，如同儿戏。请你折取桂枝当柴薪吧。次韵石林赠我的绝句四首。往日的功名，曾登上玉阶；在碧油幢下已经到了悬车归老的年纪。将来一定知道平泉的记事，不必计较当年种树的书。哪里敢因州县事务而感叹徒劳？一斗米确实成了费用，捆些蒿草便可一醉。在石林岩下赏月，世间再也没有武陵的桃花源。青山白水，映入打开的帘子；佳句内外都好，甜胜蜜糖。织机本来能够织出千丈锦缎，却被江淹这样局促地裁割，实在可笑。先生的德行功业，是万人中的豪杰。即使只有寻尺长的木材，也还收取爨下的桐木；请把它赐给我，拨弄朱弦弹奏《流水》。坐着聆听岩谷中松风响起。次韵沈明远《春尽书事》。街边的槐树和园中的柳树刚刚连成一片绿色，花已经落尽，春天归去，心情黯然。浓密的树叶发出如琴声般的声响，清梦被惊断；双眼望着白云和暮山。又次韵子云《春日杂兴》五首。骑马归来又遇见江上的春天，冷烟和春雨化作红尘。不忍看柳絮催促行客，也还有桃花像故人一样。鶗鴂鸣叫时，春日的景物已经空了。菰蒲叶子还小，尚未长成丛。已经甘愿江草无情地碧绿，却无奈山花任意地红艳。用瓦盆斟酒，还不算完全贫穷；年年身在田家的我，岂肯辜负春天？不恨酒醒时花儿凋落，最令人忧愁的是花开了而酒也喝尽。绿色的树荫和池沼间，黄莺纷乱地飞过眼前。担心春天来到而鬓发却如秋霜，不必用黄金买白日；等到寻得三条小径，便作归隐休息。青山像眉毛一样，刚刚画成新绿；江水像葡萄酒，刚刚泼入酒糟。收拾起眼前风光交付给佳句，此行叹息我还没有空手而回。又次韵子云《春日绝句》三首。在乱离之中，谁料还会有新春？共同醉在春色里，能有几个人？只要说战场上没有一匹马，便惊见罗绮之人全都争相穿戴新衣。春天来了，残雪自然消融；屋檐下只有愁人的鬓发又添了白雪。还没有心思张弓谈论豹略，姑且听红妆女子歌唱闺中乐曲。日月运行于天空；自汉家十年以来，京城洛阳的遗恨无边无际。孩子们不懂故乡园林的事情，争相谈说江南春后盛开的花。依照子云寄赠《杨仙姑酒》绝句的韵，作二首。海上的冰浆冠绝八州，旧传仙姥曾从高楼下来。一樽酒足以压倒长安城，白堕酒虽当青春年华也不能消解愁绪。葡萄酒又如何？凉州有美酒，逢春更应登楼。留下杨家的风味招待客人，面对床榻来到这里共话离愁。依照子云中秋寄来的诗作韵，作二首。风雨连绵多时，回忆着相对而眠、听秋声的情景；大雁横过天空，令人愁苦至极。西楼的月色不应就此放过；有了酒，哪里还需要问圣贤呢？水环绕着孤城，心情自由自在。远山无数，郁郁葱葱地相互缭绕。月明之时又逢中秋美景，我和你白发相对，却分处两州。依照《棹歌》的韵。溪流曲曲折折，山岭九曲回环。猿猴不时下来，鸟儿啾啾鸣叫。钓鱼的石矶、煮茶的炉灶，都是山中的乐趣。隐居在苍翠屏障之中，任凭日月悠闲地流逝。依照赵文鼎同游鹅石五首的韵。云山缭绕，溪水向南流；溪面波光荡漾，映着点点晴日山岚。不知只是天气暖和、百花争艳，只觉得风和日丽，饮酒容易喝得酣畅。桃花临水开放，招呼人们来看。花开在嶙峋的翠色山石之间，不要吝惜举杯酬答这灿烂春光，还须拄杖俯看潺潺流水。长久记得湖山景色，仿佛上天的意旨又焕然一新。诏书恩典降临大尹，设宴招待群臣。不要再寻找帝辇车毂间的繁华梦境，姑且做一个林泉中的自在之人。烟波荡漾，带着月光；渡口江面开阔，只有两三户人家。慢慢斟饮社日酿的鹅儿酒，共同聆听山村里歌唱的《杨白花》【这一天正值社日】。几年来家住玉溪源头，兴致来时便乘船垂钓。古寺的幽静情趣还未曾领略，寻访春色时便为野僧挽留。入冬后苦于连日下雨，祈祷放晴而幸得应验。刘若讷惠赠诗篇表示祝贺，因此依照他的韵作诗。雨后，云端淡淡而稀疏。星星仿佛年老多病，透过帘子窥看时，眼光自然明亮。已经知道今年农事会有好收成，老天还额外放晴十足。

译酒令人难忘，什么地方都能消磨时日；下雨也不发愁，时时任凭戴星而作。想要和作新诗，却没有好语句；竹窗下灯火闪烁，夜色晶莹明亮。灯花结成喜兆，夜里在楼角出现；初晴的月亮仿佛[原文疑误]。便说市亭新酿的酒很美，趁着风寒日冷，翠色帘子随风飘舞。麦田经过秋收，劳作还没有停止，劳作的人密集如云。祈求白雨之后得到三十日的晴明天气，敞开衣襟便可以吟咏，真是令人畅快的风。依照郑守舜举喜雪诗的韵，作四首。好雪接连降落，年岁又将除旧；丰年的祥瑞之事都值得记载。不嫌骑着劣马追赶千骑，也化作张仙骑白驴。使君具有超凡脱俗的仙人风骨，无人可比；应当登上琼楼，倒饮玉舟。雪中披蓑的渔人，诗意更加美好；这诗将盛传于僧舍和歌楼。白雪像银子一样覆盖大地，奈何玉雪堆成的高垒更加高峻。年末共同预备观赏三场白雪；从今以后让我饮酒，多少也不嫌多。湘地、吴地的醇酒，正好配合冬衣；我多病，难以承受。月下玉斝飞斟，更期待观赏国色美人；凌波而行的江妃，哪里还会再舞动。郑守用前面的韵把诗作给我看，因此也作四首和答。腊月里第三次看见大雪铺满街道，使君将奉上十行诏书。先生鞋子破旧，人们大概会笑我泥路难行；东邻答应借给我一头驴。九条街道上歌唱呼喊，接连不断地有游人来。把一身蓑衣的风景交给渔舟。相逢后姑且到南溪去看，那里的万重山石楼台仿佛玉做的灵山。开仓赈济，发放钱财，气象自然和顺。谁来刻写你的政绩声名？高峻的山岭上牛羊遍布，田埂上的饥民却断绝无食；鹅鸭池边，勇士很多。上天的巧妙一向不显露机巧；冰凌像剪裁出来一样，化作万朵飞花。琼玉耳饰仿佛认识汉川女子，美玉瑶琴又遇见湘浦神妃。依照务观《城西书事》二首的韵。腊月将尽，雪后放晴，春意将要柔和。烟雾蒙蒙的柳树间，认出了瓜洲。潮水涨落，是无穷无尽的事情；江水向东向西流，愁绪也无边无际。江面上船只摇荡，百艘船、千辆车，大多是从淮南避难而来的百姓。赦免罪人的黄纸诏书传来，战争随之停止；儿童歌唱，妇女欢笑，声音总是呦呦哑哑。依照王季夷当时同宿蒋山所作诗的韵。北山应当看见太清宫；世间的兴亡由来都是偶然。我得到它，又亲自失去它；老禅师使用的刀尺，至今还相连。草堂位于山腰一条深谷中，拄杖却没有机会得到隐士的招请。蕙草编成的帐子只应容我在此终老，寒夜里猿声孤鹤声寥落。当年丞相在这片树林中读书，谁能知道他想要变革万事的心志？田埂上的牛羊一同回首，直插云天的高树在暮色中阴暗幽深。墨梅二首。西北有位佳人，姿态举世无双；即使倾城倾国，也算不上奇异。她天生具有冰雪般的容色，不用人间的朱粉来施妆。梅影落在寒塘中，月光照耀之时；梦中化作蝴蝶，环绕高枝飞舞。画工想要画出无穷的意蕴，却不知道幽居之人早已尽皆领会。栽梅。仿佛有人替她将妆额画到一半，清晨时天生便带有仙风，自然远离尘俗。年末相逢，有这样一枝梅花替你传达心意，取其雪中真实清雅的品格。晖仲惠赠几枝梅花。霜后不必怨恨年华已逝，已经有一两朵寒梅开放。眼光冷静，因而知道春意正在萌动；整天看着瓦瓶中横斜的梅枝。不要问是南枝还是北枝，幽幽香气先与小春约定。只从明亮洁白的寒枝数起，一直看到花瓣飘零如雪的时候。江上的春风还有几日才回来？一枝梅花先在小堂旁开放。遗憾没有清冷艳丽、满天洁白的梅花，却已经有特别传来的生香。只需多买些青春时光，并不花费钱财；眼前明亮，江面宁静，月色竞相争艳。诗人常常欠着梅花的诗债，屈指一算，今年这是第一篇。蜡梅二首。白璧黄金，任意裁取构思。极其知道它姿态变化多端；它和江梅一样风流，同样香气美好，一起在春前腊后开放。还没有满足于篱笆东边的染色，御黄般的天香特意剪成蜂房形状。应当怜惜雪中的昭君含怨，洗尽铅华，试作佛家的妆容。燕山道中见到桃花。今天风势横吹，车少而尘土卷起；掀开帷幕姑且看看边塞的春色。已经惊讶于朦胧花影从眼前掠过，也有蒙蒙柳絮扑向行人。去年得到黟江县的牡丹数种，今年开出一枝。这大概是白色品种，花谱中所说的“水晶毬”。黟江的新样水晶毬，肌肤如冰雪，香气浓郁，形体[原文疑误]柔美；压倒春日风光，知道它是第一等的；酴醿的玉色花蕊见了也应该羞惭。从汴都到南京途中食樱桃。每天用银盘吃饱红樱桃，没有辜负乘车经过两京。人到了江南，梅子还没有成熟；故园的风味牵动情思，只能在梦中追寻。以并蒂莲向韩子师戏赠。雨水洗涤，春风梳理，两朵花争相呈现新姿。凌波微步，袜上仿佛生出尘埃。真像红玉般娇美地相互依偎，不比昭阳宫中的第一美人逊色。并肩起舞，连声歌唱，姿态意趣新美。水晶宫中向来纤尘不染。这一时的风月情景，谁能比得上？必定是你家的两位玉人。种竹。竹子的香苞吹落殆尽，翠色已经围成一片。墙角竹声萧萧，一条小径幽微。已经欣喜轩窗之间没有世俗的声韵，更怜爱风月之中自有清幽光辉。谢陈秀才赠送诗篇。偶然因为借到了官府的书，读到你的小札；先前一直疏忽，寄来百张江湖诗稿，恰如梅花担上、雪后初晴的清新景象。用梁士衡的韵，归还邓器先在途中所作的诗卷。梦魂环绕江南那片云水之乡。麻姑坛下，月光如霜。千里风光景色，全都收在你家的古锦囊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悼念老琼二首。歌舞相伴已经六年，秦筝断了，再也不能弹奏。满眼荷花，垂柳碧绿；清冷长夜里月亮正圆，令人肝肠寸断。江水向东流，湖水向西流。水边花落，在梦醒之时看见。南屏山下，风吹着泥土，仍然发出萧萧的暮雨声。纸鸢。排开风势猛然飞起，扰闹着一群孩子。它的力量由来微薄，只系在一根细线上。天上的鹓鸾不过如此罢了，却惊人地遮着太阳，依傍云彩飞翔。庐山雨后晴朗的景色。山北山南，佛寺处处敞开。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山势更加高峻。谁来陪谪仙老人读书？一定要等陶令来买酒。灵隐冷泉。山中涵映着水影，山水两相空明。泉水流到山前，清澈足有百尺。洞中的瘦仙人应当会心一笑，时时抱琴为它写出寒泉的声响。《南涧甲乙稿》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七。宋韩元吉撰。词。《蝶恋花》【十月桃花】。树叶凋落、浓霜降临时，探寻春意，只说梅花还没有娇嫩开放。红花彼此依傍，鲜明灿烂，像刚画好的浓艳妆容。不要询问仙源之事，姑且问问花前的情事。不要推辞醉意；想来你的园中，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春天。《浣溪沙》【次韵曾吉甫席上】。不要吝惜清酒，请领着客人一同畅饮。已经没有花朵相伴，只有红色舞衣。勉强唱歌归去，不要匆匆忙忙。细雨拨弄烟雾，烟雾又拨弄日光；断云粘着水面，水面又粘着天空。酴醿花飘落下来，到了傍晚更显凄美。风。《霜天晓角》【蛾眉亭】。绝壁高耸入云，江水直落千尺。天边两弯蛾眉般的山峰，凝聚着黛色，仿佛满含愁怨；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怒潮风势正急，酒醒后听见边塞笛声。试问谪仙人在青山之外的什么地方。烟碧。前一调【夜饮武将家，有歌唱《霜天晓角》的人，声调凄婉，戏作此词】。几声残角声，月光照着梅花。稀疏花影下有人与我一同沉醉；风吹满栏杆，水波映亮楼阁。夜色寂静，香气透过帷幕；酒意深浓，寒气还没有侵身。不要让玉肌彼此映照，免得花儿看见也生愁。羞落。《菩萨蛮》【青阳道中】。春色将尽，天天风和雨；烟雾笼罩的江面望不到尽头，春天无处可寻。山路上有黄鹂，背着人互相呼唤飞去。解下马鞍，等宿酒醒来；斜倚枕头，残余香气已经冷了。梦见小亭东边，不知蔷薇有多么红艳。前一调【蜡梅】。江南雪中的花洁白如玉，风姿流丽，像越地女子般换上新妆；恰似缕金织成的衣裳，浓郁地熏染着百和香。分明是篱边菊花般艳丽，却偏偏化作梅花的妆面；对这样的你真无可奈何，一枝花中更多了一分春意。前一调【夜宿余家楼闻笛声】。淡云卷起雨丝，凉意一阵阵袭来。雨停后顿觉荷香滋润；水波影子淡淡含寒，水边星光下灯火明亮。白苹洲上，这条路不知来回走过多少次。斜倚枕头，愁恨茫茫；笛声随着长夜一直吹响。前一调【郑舜举饯别席上劝酒】。诏书昨夜已先于春天到来，留下您一同对着梅花，在青琐门中欢笑。您在凤凰池任职十年后归来，已经迟了。灵溪经过霜后，水色明净无比。若与使君相比，也知道清澈还要更加明亮。前一调【春归】。墙根新笋眼看就要长成竹子，青梅已经老去，樱桃也成熟了。幽静庭院里有多少花落下，红色仿佛化成晚霞。关上门，风又夹着雨；只以为春天已经归去。美人含笑端杯，却惊讶春意又返回来。前一调【叶丞相园中赏木犀，次韵子师】。梧桐叶上秋意萧瑟，画栏旁桂树聚集着金碧色的花朵。花下最是风流，只因相逢便不上楼。几枝花添在发髻上，点点香气沾湿衣袖。酒杯送到面前不要留下残酒；雾气笼罩的窗子，仿佛通向广寒宫。《减字木兰花》【雪中集会于醉高楼】。壶中春意来得早，剪裁雕刻的工夫，都是上天自然的巧妙。雨转成斜风，吹得千林到处像开满花朵。瑶池清浅，玉璧般的月亮映着琼玉般的树枝，清晨梦中也能看见。不要登上小舟，姑且在仙家白玉楼中沉醉。前一调【次韵赵倅】。风流雨洗过的玉阙琼楼，究竟在什么地方？万里秋色，唤起嫦娥；酒意还没有达到酣畅。相逢姑且尽情醉饮，在忙碌中偷得闲暇，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几次？何况正逢丰年，须知金华另有一番天地。《诉衷情》【木犀】。花枝疏疏密密，在尚未开放时，妆点得最为繁盛；分明占尽秋日情思，任凭清晨的风吹拂。金色花丝细细的，翠色薄绡般的花叶垂在画栏西边。嫦娥也说，这一种幽香在许多地方都相宜。《谒金门》【春雪】。春天还很浅，谁把玉花裁剪出来？都说梅梢还没有全部开放。卷起帘子，满院都是花；楼上酒意融融，歌声温暖；楼下水面与远处烟霭相接。却仿佛看见涌金门外飞舞的柳絮。飞波影乱。前一调【重午】。幽静的栏杆旁暑气袭人，又是一年端午。风吹蒲草猎猎作响，吹动翠色羽叶。楚地天空下梅子成熟，伴着阵雨；往事发生在潇湘南浦，魂断于画船箫鼓声中。两片石榴叶间，红花半吐，烦请 你姑且寄给我。《好事近》【辛弃疾安席上】。华美屋舍深藏在翠色云气之中，云外晚山重重叠叠，眼前春色无穷。面对杨枝桃叶，年老了仍沉醉其中，为花而狂；霜染的鬓发还不必拔去。多少夜里的清梦，任凭它翻转化作蝴蝶。前一调【郑德与家中留饮】。秋意充满芙蓉，红色映照小园；丛竹在风中摇曳，凤箫声飘扬。有一位新妆女子，和明玉诗翁相对而坐，两人都悠然自得。一醉之后绕看黄菊，视线尽头是横亘的晚山，仿佛与修长眉黛争比青绿。《秦楼月》【次韵陈子象】。莺声已经寂静，春风将要离去，踪迹难以寻觅，踪迹难以寻觅。几枝红色芍药，价值万金也值得吗？青铜镜里，在朱栏旁映照出的人，也仿佛有倾国倾城的容色，倾城的容色；只饮一樽酒吧。辜负了令人赏心的美好夜晚。《清平乐》〔辛丑年重阳日，刘守邀请我在石龙亭饮酒，追记此作〕。高亭突兀耸起，像一条横卧的苍龙；这绝美的景色宛如图画，便把它当作龙山的高处，千年以来的乐事有谁能相比？使君闲适地安坐，淡淡的丹枫影子，浓郁的黄菊香气；不惜骑马归去时映着月色，径直让风吹破了酒意。《贺圣朝》〔送天与〕。斜阳只停留在花梢上，仿佛也为你向西而去而忧愁。即使唱起清歌，便把它当作《阳关》曲来唱吧。早晨的风雨中，美人不要说一杯酒必须靠近，只见眉峰暗暗聚拢。明年诏书召你登上鸾台，记住这次离别的难受。《西江月》〔闰重阳〕。一年之中本来难得遇到佳节，今年却有两个重阳，菊花还像御衣般金黄。不要吝惜再登高亭，何况还有飞杯如流、酒色艳丽；任凭醉意使风吹送花香。兴致来时彼此共同尽情狂放，频频把新填的词细细唱起。前调〔春归〕。山路昏暗，雨色使溪桥幽暗，阵阵花瓣飘落。一年又寂寂过去，春天又归去了。白发使我忽然惊觉身在尘世；不懂得骑马涉水，也暂且寻找团扇题诗。杜鹃不要绕着暮烟啼叫，我要在风前再次醉倒。《燕归梁》〔木犀〕。清凉的月亮圆满之时，翠色帷帐深深锁闭，并不是雾气却沉沉笼罩；广寒宫里，未归之人与谁共同结屋居住？金色繁茂的枝条尚未衰老，秋光淡淡而美好。风露总是牵动人心，木犀的天香又禁不住远远寻来，更剪取花枝巧插在瑶簪上。《南柯子》〔依姚提举行可席上赠词的韵作〕。清晨一阵急雨过去，浓云到傍晚收去了一半。荷花香气便依傍着酒杯飘浮，极目望去，淡淡烟霭和斜阳铺满芳洲。消尽了人间的暑气，反而化成了一片秋意。使星将出使南楚，又转往东瓯。只怕禁林中诏书召回，不能容我停留。前调〔广德道中遇重午〕。野杏缀满枝头，已经成熟；蜀葵抱着叶子开放。村村传来箫鼓声，彩绘的船只返回。身在异乡不知道时节，却又被时光催促。角黍堆在冰碗里，兵符映着翠钗。去年今日，大家共同传杯饮酒。如今应当手捻石榴花独自站立，盼望归来。《浪淘沙》〔觉度寺〕。席地坐着欣赏残余的红花，稍稍停留在孤零零的蓬船上。一春都禁不住风雨摧残；雨本来无情，风却像怀有怨恨。花瓣飘向东西两边。淡云笼罩远峰，浓绿铺遍高大的梧桐。神仙知道就在这座山中，万古以来消解凝结了多少往事？目光望尽晴朗的天空。前调〔赵富文席上〕。

译疲倦的客子害怕听离别之歌，春天已经所剩不多。闲愁还须请酒来消磨。风雨刚刚放晴，今夜有月，怎能不醉？“像玉笋般的手斟满金荷杯，情意全在两弯蛾眉之间。”两年之中能有几次经过这里？花开满碧溪，归舟远去，回首只见烟波。前调〔芍药〕。杜鹃哀鸣，花已凋残，谁说春天将尽？多情的红芍药，等待你来观赏；晨妆有浓有淡，姿态别具新意，独自占满西园。风中叶子使万枝更加繁茂；还记得平山五云楼，映着玉盘般的月色；在二十四桥的明月下，有谁凭倚着朱栏？《鹧鸪天》〔雪〕。群山环绕江城，腊月又将结束。北风压低吹来，雪结成团。不要把带雨的梨花认作雪，姑且把它看成迎风飞舞的柳絮。烟霭遥远迷蒙，道路漫天铺满雪。千林还等待着月亮来争夺寒意；请你慢慢饮羔儿酒，倚遍玉楼的十二道栏杆。前调〔九日双溪楼〕。不惜把黄花插满头，花朵反而应当因面对老人而羞惭。年年重阳都常常拼命喝醉，处处登高，不要徒然忧愁。用美景酬答，留住清爽的秋天；青橙香嫩，酒刚刚泛起泡沫。多情的雨后双溪水，在斜阳中红光满映，自在地流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前调〔九日登赤松绝顶〕。年老了，不要惊叹节令和万物催人衰老；菊花确实是为人而开。带着酒壶，幸好有齐山的友人相伴；怀古之情又如登临单父台。松树掩映，流水回旋；使君身体强健，还能再次前来。不必细看茱萸，且尽情喝完这丰年的一杯酒。《虞美人》〔送韩子师〕。西风斜阳，兰皋小路，青翠山峰连接着红色树木。上天也怜惜你远行，细雨纷纷，特意使天气不能放晴。满城桃李盛开的地方，春天到来；我年老了，你正应当留下。不要惊讶华发满头，让我们含笑相互搀扶。记住他年我们将同姓而成为两位尚书。前调〔怀念金华九日寄给叶丞相〕。登高临远自古就是骚人墨客的事情，寄寓着身在天涯的凄惨心情。在金华峰顶度过重阳，月色照着千寻高地，风中万枝飘香。丞相携客同游，想必还记得，几处能够容我纵情大醉。双溪明月，群山青翠，飞梦时时还在最高的亭子上。前调〔七夕〕。烟霄之上，织女停下织机和梭子；成双的喜鹊飞来，仿佛踏歌而语，歌声转入斜挂的玉钩。最美的是满天清风，路上仿佛铺着一池花。相聚少而离别多，自古以来就不像人间长久欢聚的情意。谁说一年一度的相逢来得迟？须知仙界的日月并没有多少时间。前调〔叶梦锡园中十月海棠盛开〕。昨夜诏书催促，春天来到绿野，百花争着早开，几枝海棠先已开放，完全胜过陇头春雪中寄来的江梅。花朵冲破寒意，一滴滴娇艳如醉，不像春天那样贪睡。不要嫌万红千紫来得迟，请看满城花朵送衮衣归来。《夜行船》〔再次到东阳，有人歌唱往年重九时所作的词〕。极目望向高亭，远山横卧，拂过新晴的天色，青黛色的眉峰依旧。骑马再次来到这里，秋光如同白昼，霜落满翠梧和高柳。菊花美丽，橙子飘香，又面对酒杯，欢乐的情怀仿佛重阳那时。楼上清风，溪头明月，谁知沈郎已经消瘦。《南乡子》〔听说龙眼从来没有人作诗填词，戏作此赋〕。江边道路上木犀飘香，像天上的梨和枣一样，风吹来，树树果实悬挂。只说荔枝没有驿使传送，依然能赢得万颗骊珠般的果实被传递。香露滴落，芬芳鲜美；并蒂连枝，照映着华美筵席。惊飞了梧桐上成双同睡的鹊鸟，它们应当怜惜这果实，竟要用黄金制成弹丸来打圆。前调〔中秋前一日在赵信申家饮酒〕。细雨拨弄着中秋时节，雨停后烟霄之间玉镜般的月亮流动。叫来美人，横吹玉笛，凝神收拾眼前风光，登上小楼。纵情大醉，任人扶着头；明日是阴是晴，姑且不要忧愁。二十田桥在什么地方？悠悠然忍心对着嫦娥诉说旧日游踪。《醉落魄》〔在务观席上索取此赋〕。楼头响起晚鼓，美人不要唱《黄金缕》。美好的夜晚灯火辉煌，又是月圆的十五；扁舟将远去，令人肠断。明日要去江南，离愁使人想借醉意排遣，谁能答应我？风前蝴蝶喧闹，蜂儿飞舞。明年今夜，又将在什么地方？姑且插上梅花，一同听画檐下的雨声。前调〔戊戌年重阳龙山宴饮送别〕。菊花又一次折来，今年真成了龙山的客人。酒杯荡漾，新酿的酒洁白。一醉之后共同欢娱，不要马上谈离别。任凭风吹得酒意频频倾斜，楼头经霜的树木映照着明丽秋色。凭高处想摘取疏落的星星；天近风清，不怕傍晚的云彩阻隔。《一剪梅》〔叶梦锡席上〕。竹林中的稀疏枝条，全都是梅花。月色洁白，霜气清寒，梅花还没有完全开放。相逢姑且催促着题诗，要趁金色月光满照时，泛饮金杯。多病的我惭愧不是作赋之才，醉到花前，探知春天已经回来。明年您已经身在鸾台，请看春风送来丹诏，再次归来。《临江曲》〔依子云中秋词的韵〕。记得当年，在离别的夜晚，都门大半已是清秋。今年相互思望，只隔着邻州。星星连接南极而移动，月亮照满大江，随水流淌。芸阁中的老仙人有许多妙语，云阶上的清梦曾经同游。还认得庾公楼上的木屐声；金色月光摇动着酒面，河水的影子落在帘钩上。前调〔寄给张安国〕。自古以来文章出众的贤能太守，江南只数苏州的太守。如今的太守更加风流，焚香打开画阁，迎着月色登上西楼。听说宫妆般的高髻簇拥着美人，司空却成为遨游五湖的领头人，不要马上备办扁舟。玉堂里的红蕊还在，胜过百花洲。《江神子》〔在建安县戏赠赵德庄〕。十年前在这里赏花时，醉中题诗，夜里下棋。我们在江湖上相逢，曾共同怜惜芳菲。前一次是刘郎，这一次却成了客人。可叹已经老了，两鬓变成白丝。江梅吹落殆尽，在柳桥西边，雪花纷飞，彩绘的船缓缓移动。满眼青山依旧，带着寒冷的溪水。往事如云，无处询问。云外的月亮，也应当知道。前调〔金山宴饮〕。金银筑成的楼阁，认作蓬莱。清晨烟霭散开，山势高峻；风牵引着孤帆。谁说船只能回头？大鹏的翅膀倚着天空，巨鳌的背脊平稳。惊涛涌起，白浪堆成雪。翩翩黄鹤为谁而来？醉中手持酒杯，共同徘徊。四面传来江声，脚下仿佛隐藏着晴日的雷鸣。织女在织机旁，请凭借询问：哪里还有这样的琼台？《满江红》〔丁亥年示给庞祐甫〕。梅花将要开放时，你却将要离去，花儿由谁陪你同折？想来你会惆怅地望着江津，千树笼罩在晚烟中，明亮的雪花仿佛故人相见。好人如同塞外飞雁，多有离别。等着留下你再看水边的花、花边的月。台城道路，山峰如宫阙；追忆往事，感伤时节。只是春风春雨，使故人愁苦至极。多少扬州的诗兴仍在，直须让春梦翻作蝴蝶。问来年还有谁记得这位饮中仙人？花儿应当会说。前调〔从鹿田山草堂小集到潜岳寺，在席中以词酬答陈子象〕。寂寞的山城，春天已经过了一半；美丽的花朵多已折取，无奈天气阴晴不定。寒食时节烟冷，不要问花朵凋残、风又下雨，姑且纵情大醉来酬答春色。叹息使君华发满头，又一次来到这里，人们应当还认得。丹井旁、山桥边，空翠之中烟雾如织。即使让马背上的人醉倒，头巾也沾湿了。丞相车上的茵席当然不会吝惜，孟公好客，姑且为客人设宴。料想明年溪路上的海棠开放时，还会彼此相忆。

译前调〔再次到丹阳，每每怀念务观，有人歌唱他所作的词，因此依用其韵，示给王季夷、章冠之〕。江水环绕层层城郭，重重楼阁高远，山色依然如美人般动人。还记得旧日家园的离别，举杯时只如当日一样沉醉。挥笔题写诗篇，还嫌少了席前的宾客；想来平林也有遗恨，把伤心寄托在织布般的烟雾中。湖面平静，树木和花朵连接着田陌，风光却使人感叹年华容易流逝；新声全在断云之间，难以寻觅。傍晚的雨不能让我做巫峡之梦，几座山峰还认得湘江波涛般的瑟声。但愿与你同看小槽中的红酒，真珠般的酒滴落下。《水调歌头》〔席上依王德和的韵〕。世间的事情不必问我；年老了，只适合做神仙。南溪一曲，独自面对苍翠的山色和险峻的山岩。月白风清，长长的夏日里在醉中相逢。想在林下分辩，已经忘了言语。没有宾客询问生死，只有竹子报来平安。少年时曾期望建立功名，寻找燕然山去刻石记功。如今憔悴，萧萧白发抱着尘封的书卷。万里之外蓬莱的归路，在瑶台清风中一醉。道路因为酒意而得以走完，抬头笑指云阶上的梦。今夜究竟是何年？前调〔七月六日与范至能在垂虹饮酒，当时至能将赴枯苍，我奉九江之命入朝，至能索取此赋〕。江边道路清晨时，雨意残留，暑气和夜气全都消散。人们说天上今夜喜鹊飞来搭桥，渐渐形成鹊桥。遥远的云车在何处？含情脉脉，红荷的香气飘来；瓜果正赶上这良宵。推枕而起，只见断虹卷起；凭栏观看，白鱼跃出水面。五湖来的客人在风露中倚着兰苕。云涛四面涌起，极目望去，人世间只有烟霄。我要送你的船向西渡去，你要望着我的帆驶向南浦。明日离愁将十分遥远，姑且醉在吴淞的月色下，再听一遍浙江潮声。前调〔寄给陆务观〕。明月照着多景楼，一席话之间已经相隔九年。故人在哪里？仿佛还在蜀道上，倚着青天。如今豪气还有谁在？只剩下面对岷山、峨眉山的山水，落笔便兴起云烟。应当有阳台神女前来为隐居的仙人祝寿。相如的赋、王褒的颂，以及扬雄《太玄》般的文章，都在兰台、麟阁中等待，早晚会有诏书从甘泉宫传下。梦中绕行神州归路，却趁鸡鸣起舞；其余功业便刻在燕然山上。等到白发时与你一同老去，共泛五湖之船。前调〔依子云惠山寄来的词作韵〕。清澈荡漾的桂花月色铺满江面，草木凋零，楚江已是秋天。去年今夜，相隔千里，各自乘着一叶扁舟。满眼都是都门的风露，离别凄凉，几度霜雪之后，渐渐白满头发。山水最美的地方，常常遗憾不能一同游览。少年时曾约定谈笑间建立功名，取得封侯。晚年归隐田园，不要问合不合适、是否采用我的谋略。身外功名如今在哪里？屈指计算，今日已经老去，再没有梦到金瓯完整的天下。只剩下买尽五湖月色，吹笛下到沧州。前调〔水洞〕。今天是重九，不要辜负菊花盛开。试着寻找高处，携手踏着木屐登上高峻山岭。放眼望去，苍岩千仞；云气和晓霜结成阵势。知道我和你来到古寺，倚着修长的竹子，飞檐栏杆绝无一点尘埃。谈笑之间，清风充满座席，酒斟满杯。仙人跨越大海，不必追问，处处都是蓬莱〔洞中有仙骨岩〕。落日照着平原，向西望去，只闻鼓角，秋声悲壮。戏马台只剩荒台，仔细看看茱萸；姑且一醉，徘徊不去。前调〔雨花台〕。水乡又到了晚秋，天边有飞鸿。中原在哪里？极目千里，只见暮云重重。古今长干桥下的遗恨，都随着流水向西而去，什么时候才向东回来？斜阳中歌管声摇动，茱萸和菊花在西风里舞动。江南岸，淮南渡口，草色连接天空。石城潮水退落，烟树寂寞，锁住了离宫。姑且斗酒，享受杯中美酒，不要问楼头的美人。往事似有似无，却笑东山老人在山中拥鼻吟咏，有谁与他同调？前调〔和庞祐甫寄来的词〕。落日暗淡，芳草和烟霭相接，一只鸥鸟浮在西湖上。美好的地方你已经离去，千里风光为谁留下？坐着想象敬亭山下，竹子映着一溪寒水。乘着飞盖一同追游，何况还有席前宾客，彼此相对，诗才如流水。谈笑之间，清风满座，气势横贯秋天。平生壮志，长啸起舞，观看吴钩。红白山花有开有谢，正值半醉半醒的时节；春天过去，子规声中满是愁绪。梦绕水西寺，回首望见谢公楼。《醉蓬莱》〔依张子永韵与他同饮于谢德舆家〕。听清歌刚刚转调，青翠山岭间云横天际，忽然飞起又停驻。树叶凋落，秋色明净，正是千山显露的时候。何况宾朋满座，才调飘逸，全都凌空如鹓鹭；沿着西边田野而行，一同探寻南涧。郊原刚下过雨，好客的声名和郑庄公般的风韵，使松菊都栽成了故侯的瓜圃。燕子归去，大雁飞来，笑看人生的离合。老夫偷得闲暇，喜爱你这三径之友，共饮一樽芳醇美酒。等到约请梅仙，来年丹药炼成，便骑鲸飞去。《念奴娇》〔中秋携子弟踏月到极目亭，寄怀子云兄〕。去年秋天过半，正是在都门收拾行装，将要相互离别。双溪水光潋滟，新雁飞过，又看见当时的明月。脚步转到高楼，凄凉地照镜子，青绿的鬓发纷纷变成白雪。晚晴时烟笼树木，身旁有人飞落的红叶。还记得江浦潮水上涨，云涛在天边涌起，金色月光一片铺展千里；彼此相望，全然像一场梦。极目所见，空旷山岭环绕着碧色；醉中拍打朱栏，头上插满丹桂，细细向姮娥诉说。倚着秋风孤独长啸，恍惚间仿佛身在瑶阙。前调〔再依韵答韩子师〕。我们最早结交，感叹在西津相逢。多少次匆匆相别，谈论世事如浮云，山色万般变幻，只有沧江横映着月色。长久记得随你游览湖山胜处，醉中让风吹斜酒盏，走过风雪中的竹阴花径，兴起时把桐叶题遍。谁还记得我们在这里相逢？你的鬓发尚未全白，眉间却增添了黄色。屈指一算，烟霄中的归诏已经临近，道路将通入金碧辉煌的龙楼。千载功名、一樽欢笑，都将成为后来谈说之事。倚天长剑在夜寒中发光，光芒透过银阙。前调〔依陆务观赠词《念奴娇》的韵〕。湖山映着泥中的倒影，雨过天晴的细丝般云气中，目送天涯的鸿鹄。春水推动船行，花朵如雾；醉中题诗，刻烛计时。离别多年，相逢时身体仍然健壮，何必怨恨光阴迅速？豪壮的胸怀全在，浩然之气兴起，便相互起舞。长久记得入洛时的声名，风流觞咏，兰亭修竹间的绝唱；人世间知不知道？金貂零落，谁来续写北固山烟钟、西州雪岸的诗篇？姑且共同饮杯中酒，直到紫台青琐。看你归来登上群玉山。前调〔又依韵〕。春天到来，离愁正浓；楼台灯火明亮，香气凝聚。金陵在杨子江头，嘶鸣的马匹拥挤在飞落杨柳花的地方。留下宾客，便有枚乘般的声名；谪仙般的风韵，更应写成长久的相忆。酒席间彼此相顾，起身看月亮沉落在寒碧之中。席前是谁在唱新词？平林果然有遗恨，寒烟如织。燕雁横过天空，梅蕊纷乱。醉中隔江听见笛声；白发遇上春天，湖山依然美好。一笑价值千金，直等到你归来。等诏书下来买船，再共同谈说往昔。《水龙吟》〔溪水中有浣衣石〕。

译乱山深处，逢到春天便令人断魂；更走入桃源的道路。成双的翠鸟，潺潺的流水，蒙蒙的香雾。花丛中黄莺啼叫，水边人已离去，落红无数。可恨刘郎两鬓已经星星点点，华发满头，徒然回首，感伤春天将暮。寂寞的云间洞门，当年佳期在何处？虹桥已经望断，琼楼深深锁闭，如今是谁居住？千岩之间满是绿色，浣衣石上，我倚风凝望。料想多情的你还安好，也应笑我却匆匆离去。前调〔夜宿化城，得到张安国的长短句，戏依他的韵作〕。五溪深处烟霞重重锁闭，必定知道这里不是人间。轩昂的九位老人排云而出，相对一笑，苍老的面容相对。星斗垂在空中，月华随着脚步移动；酒醒后无法入睡，广寒宫已经很近，嫦娥起舞，天风吹动丹桂。极目望去，层层云霄洁净如洗，正是千岩棱角分明；霜气飞动，泉水半空落下，苍崖高达百仞，水珠翻滚如玉碎；金色僧衣和松树相映，葛洪的丹药已经炼成。如今已经十年，感叹谪仙的诗篇仍在；骑驴还没有走远，姑且留下你醉饮。《瑞鹤仙》〔送王季夷〕。西风吹来傍晚的雨，正是碧树间生出凉意的时候，送你到南浦。蝉声带着残余暑气，充满高林；斜阳映照，暮烟横在水洲。故乡道路受阻，又逢秋意进入江城，大雁飞过，令人对天涯惆怅；多少闲愁，只能对酒共同化作羁旅之情。不要问功名在哪里，青鬓已经染上吴地的霜色，白衣沾满尘土。离席上的酒杯慢慢举起，收起如玉箸般的泪水，听那金缕曲。感叹凌云般的才调，只在乌丝栏上，暂且把清丽诗篇随意赠给你；遇见洛阳的年轻朋友，请你替我传话。《薄幸》〔送安伯弟〕。送你到南浦，面对烟雾中的青青杨柳，万缕柳丝更使满眼残红凄凉。风吹尽叶底的黄鹂，只留下自语之声，这多么动人，又包含多少离情？楼头水面宽阔，山峰无数；记得曾在竹林里题诗，在花边载酒，如今魂断江边，正值春暮。都不要再问功名之事，白发渐渐如星星般斑白。任凭鸡鸣时起舞，故乡在哪里？凭高望尽，只见孤鸿远去。慢慢挽留你，不让你住下；趁酴醿花香温暖，持杯暂且醉在瑶台露色中。相思之情要记住，西窗夜雨使人愁苦至极。《南涧甲乙稿》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八。宋韩元吉撰。表。贺册宝礼成尊号表。天地明察，彰显舜侍奉父亲而无所违逆的孝行；日月光华，庆贺尧的寿命长久。盛大的尊号完备，喜气四处流动。臣听说，尽天下之力奉养父母，才能开启安宁荣盛的运数；以人心为根本治理天下，这是仁德长寿的基础。恭思太后承受万岁的寿期，实在有赖圣君施恩于四海的教化。每次行动都获得宏大的应和，却不显露祥瑞的符验；以隆盛大德必然获得的名号，镌刻更为完备的文辞于宝册；记载太初增受的符命，在法宫中尊崇美好的尊号。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德道与天地相合，恩泽遍及草木万物，欢庆均沾四海，不遗忘小国的臣民；礼制盛大而合乎天时，也崇尚一人的庆典。然而陛下亲身成就大业，躬行至仁，按时进膳、问候安否，并不只是区区效法曾参、闵损之事；使残暴者消失、停止杀戮，天下共同推尊您如禹、汤般显赫的圣明。这正应当达到孔子的从心所欲，也终于看见周王恢复古制。臣身负符竹之职，阻隔在外，不能遥望宫门。皇帝万寿无疆，岂止可以与文王、武王相比；国家举行这样空前的典礼，实在远远超过汉唐。贺太上皇帝表。九州共同奉养，使上天的美好命运安然凝聚；七政呈现祥瑞，使天子的心意顺利实现。光彩增添于典册，庆贺充满家国。恭敬地思念尊号陛下，圣明而仁慈，宽厚而施惠。功业成就如白水受命，超过建武三十二年；道德完备如崆峒山仙人，令广成子千二百岁的传说相形见绌。脱去处理万机的重任，五闰之余怡养精神。应当承受睿智而无穷的寿算，岂能只用历法年数来记录？神妃配享皇极，共同开启金匮之书；圣明的皇子当朝执政，长久奉上玉杯祝寿。臣身居职守，守在阻隔之地，不能到宫阙朝见。帝尧盛德广大，难以形容；我只有切切吟诵康衢之歌。周王勤勉不息，寿命长久；我只能仰望《云汉》篇章中的颂祝。贺太上八十受尊号册皇帝表。臣某言：恭敬地看到诏书，为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文纬武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太上皇帝、寿圣齐明广慈备德太上皇后加上尊号并颁发册宝：玉杯用来祝寿，庄严呈现二纪的太平；宝册增加尊名，伸张两宫的盛大庆典。八十岁的大礼庄严隆重，欢声震动九州。臣听说，舜侍奉尧，才开启高寿的祥瑞；文王、武王相继，才彰显梦见帝王的吉祥。考察典籍所传，历经汉唐都未曾见到。光明的圣代，于是举行最高等级的礼仪。一生二，二生三，开始使炎帝后裔的祥瑞绵延永久；万取千，千取百，使太后的寿算无穷无疆。一时同时加上宏大的尊号，嗣后年年都更新繁盛的典礼。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根本始基更加隆盛，德行超过永平；治理中原而安抚四夷，将整备车驾渡过渭桥；端坐明堂接受群臣朝见，更加彰显云台上的功勋。然而却穿上龙袍，降低身份如同老莱子穿彩衣娱亲；调和神鼎中的膳食，亲自奉养天下，这实在是盛大的事情，也更加有益于万年长久。臣掌领真祠之职，不能赶到宫阙观礼；愿福泽延及宗庙社稷，长久知道上帝顾念并享用祭祀；恩惠及于昆虫，使百姓更加纳入仁德长寿之中。贺太上皇帝尊号表。臣某言：恭敬地看到诏书，皇帝率领群臣到德寿宫〔按《宋史》：高宗称为德寿宫〕，为光尧圣寿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文纬武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太上皇帝加上尊号：承受天命的符瑞，长久在尘世之外享有神明之乐；增加太初的祥瑞，于是加上天下共同尊奉的名号，使典籍记载更加崇高，使华夏与夷狄共同庆贺。私下认为，人在世间享有期颐之寿，自尧舜以来才有所听闻；寿命超过百岁，历经汉唐都未曾见过。何况脱去万机重任而安享天下奉养，垂衣拱手而与造化同游。王孙正值春日，闰年还能享用常珍；孙子又生下儿子，使盛大的福绪延及本支。这实在是无法用名号穷尽，因而必定获得长寿。恭敬地思念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文纬武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太上皇帝陛下，以天地最大的德性为本而爱惜生命，以停止战争成就帝王的极大功业。三十六年亲自实行慈爱节俭的美德，努力奠定万有千年太平的根基，典册理应屡次记载，与皇家的基业一同长存。臣恭逢盛大时代，掌领外地祠禄；九宾传呼礼仪，虽不能奏献甘泉宫的颂歌，也只能让百神共同起舞，表达嵩岳山呼万岁的祝愿。

译贺庆节表。良月渐渐圆满，早早开启诞生弥月的吉日；五星前来会聚，恭迎天命元年的到来。宗庙社稷增添光辉，华夏与夷狄共同庆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恩泽沾润草木万物，德道贯通天地，体行虞舜无为而治之道，大力增益两宫的福祉；秉承周文王的至高德行，更加深厚四方的欢悦。册书增加授予太初的尊号，礼仪独自举行而显明广大；本宗支系延续百世，已经看到孙子辈的繁衍；万年长寿，即将看见帝王之冠。臣长久承受祠馆之职，不能到宫阙朝贺；六乐完成礼仪，却不能参与钧天宫的宴会；九宾在望，只能听到嵩岳山呼之声。圣明之神从东方震方而出，在上天所定的历数中凝聚宝命；承接尧帝，在吉祥的良月开启昌盛的时辰。天地屡降福祉，夷夏共同欢腾。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以大德爱惜生命，以美好的功业停止杀伐；以孝悌之德光照四海，以恭敬节俭屏除战争。政治达到文明境界，将继承六经，并开启七种祥瑞，增加长寿之福，确实承受万岁的第三重祥瑞。臣掌领祠廷之职，不能赶到宫阙朝贺。即使田野谷物仰赖甘霖，也无法报答生成之恩；犹如向日葵倾向太阳，更加深切地颂扬祈祷。神圣而刚健的生命，显明地契合熙平之运；天地赐予福佑，正彰显震方初生的吉辰；海岳欢腾，华夏与戎狄共同庆贺。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光明与日月相同，功业使祖宗增光；在圜丘整备法驾，继续举行盛大典礼，在前殿奉行庆贺礼仪。典籍从未听闻，旧传河水清澈的祥瑞，如今又见寿星出现。臣承受祠馆之职，远远望着宫阙，不能参加嵩岳山呼，只恭敬赶赴这个盛大节日，深切祝愿如华封人之愿：愿陛下更加享有万年千龄。上圣降生使国运开启，万岁长久而纯美，正符合百姓的祈祷，昆虫也蒙受和乐的恩泽，海岳欢呼。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勇武明智足以表率国家，宽厚仁慈以治理世间；体行乾元的作用，九万物类默默化成；效法离卦光明相继照临，四方都得到安定；在良月等待祥光，增加神奇的嘉禾，超越后天。臣暂代执掌军政符麾之职，不能赶到宫阙；想续接天地的颂歌，却不能追上考父续歌的才力；建立中正之极的歌谣，只切切希望如封人祝愿。商王诞生而天下定位，仰望神圣之人挺然降生；日月光华，验证国运根基重新获得光明；四方来贺，万国安宁。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踏循大禹的足迹，诵读帝尧的言语；把孝悌通达于神明，每一行动都获得宏大应验，以道德成就安定强盛。尚未占卜便已有诚信，正值震方初生的时辰，越来越显著升平的景象；体合太极三分而归于一，功业与华夏、戎狄混同；承受万有千岁的长寿，在古今之间更加崇高。臣卑微地承受祠禄之职，不能到朝廷随班入见；听百姓击壤欢呼，只能切切吟诵康衢之歌；举杯称庆、欢欣起舞，仿佛听见嵩岳山呼。上天成就的命运，开启震方初生的祥瑞；良月渐渐圆满，更加仰望诞生弥月的节日。光照所及之处，众人均受鼓舞。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勇武明智足以表率万邦，神明圣德光照四海；政令刑法在闲暇中修治完备，极大彰显四方整齐归服的威势；道德成就安定强盛，共同祝愿无疆之寿；大力建立根本隆盛的功业，终于达到恢复的时期。臣只是更加深切地怀抱望日之诚，却不能参加到朝廷祝贺的盛典；继承登封泰山七十一帝的盛事，俯看世祖建立功业的成就；承受万八千年的历数，仰望继承天皇的盛大时代。占卜得知践履武德的祥瑞，序当良月之始，纪念流虹降临的诞辰，庆贺遍及天下，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帝宽仁在宥的恩德，只有共同献上无疆的祝寿之辞。恭惟皇帝陛下，光大继承武王的功业，重振并协和帝王的光辉，修治车马以备巡幸东都，圣明功业指日可待；整饬戎兵而登临禹迹，德政因此得到修明，四方都充满欢声，祝愿陛下享有万年的眉寿。臣身为祠馆属官，受阻不能前往朝廷，奉上百末之觞，遥望鱼龙之盛；献上千秋之鉴，内心如葵藿倾向太阳。良月开启祥瑞，占得五星聚于井宿之期；庆泽浸润天下，正逢大电环绕枢星的诞辰，天地大为响应，宗庙社稷的福运延长。恭惟皇帝陛下，以睿智临御天下，以常德建立武功，预防祸患以求长乐，进而求得万国共同献上的欢庆；获得大安，安坐而统摄九州的命运，大力建立盛大太平的事业。在光明震动、敬慎夙夜的诞辰，二气合于无穷，三光长明而不衰。臣忝列从槖，久已离开朝廷，脚踏大地、头顶苍天，也无法尽述华封人祝寿之辞，只能仰望云日，更加高声祝颂如嵩岳长存。《天申节贺表》【按：《宋史》记载，高宗的生辰称为天申节】继承炎帝的帝统已经三纪，长久以来得以不问万机；在千秋之年谨守端正的节操，盛大地迎来八十岁。祥瑞应验于嵩岳，喜悦充满康庄大道。恭惟尊号，德行足以辅佐天下，至仁之功使国家获得再造。您在尘世之外怡养精神，自得逍遥游；在天下之中陶冶心意，不遗失慈爱节俭的珍贵美德。仰赖圣子神孙共同庆贺，理当使普天之下、四方土地一同欢乐。臣身为真祠属官，受阻不能趋赴宫阙，只能等待如同复旦一样的圣明再现。验证神光七十五次降临，礼仪盛大以祈求丰年；歌颂眉寿，祝愿万有千岁。中天重新恢复汉代礼仪，没有比两京更盛大的；垂衣拱手而治并达到高龄，尧的寿命在五帝中尤其高长。祥瑞应验于星火，喜悦充满康庄大道。恭惟尊号，道德广大难以命名，功业成就而不自居。宏大的谋略使天下百姓无忧，确实如文王爱惜民生；盛大德行，谁能超过虞舜？脱离万机之外，怡养精神，享有四海尊崇。愿如椿木八千岁才算一春，安坐等待黄河澄清的时代；如鹏飞九万里而上行，俯观天下舆地归于一统。臣久已离开朝班，仍系属于祠禄之职。仰望房宿、心宿呈现祥瑞，却不能亲自窥见瞻仰；验证箕宿、翼宿一同放光，只能更加欢欣起舞。九州奉养圣上，仰望太极居于尊位，四方腾涌欢声。正逢诞辰纪节，恭惟尊号，功业成就而不亲自主持万物，道妙高深难以命名。功迹与商、周相并，盛大建立中兴功业；把尧、舜视为微末，独自保全高尚远行的风范。椿木般的寿命迎来八十岁的祥瑞，上天赐予的长寿开启万年永续。臣忝列从槖，受阻不能前往朝廷；验证火德再度光明，只能深感如群兽起舞；祝愿乾卦符命不断增加，只能切切高呼嵩岳之寿。道与崆峒山的仙人相契，刚刚迎来期颐之年的庆典；光彩凝聚于华渚，正彰显载夙的祥瑞，恩泽遍及天下，万国都腾起欢声。恭惟尊号，功业高过汉祖，神明比同唐尧；超过建武三十二年授位于圣子的祥瑞，迎来天皇万八千岁后神孙再现的盛事，寿考的征兆如此卓异，确实是古今第一。臣身为祠秩属官，受阻不能前往宫阙，丙日出、丁日入，共同仰望星辰运行的极点；庚日以前、甲日以后，更加知道帝命重申。天命虽然不显露其符验，却长久凝聚于隆盛的运数；大德必定获得长寿，正彰显震动夙夜的诞辰，夷夏共同欢乐，人神一同庆贺。恭惟尊号，功业超过远古，治理恢复太平，重新建立宏大基业，使汉、唐都如小土丘般不足道；确实恭敬地完成伟大事业，即使与尧、舜相比也如秕糠一般，正将看到累世和洽而重现光明；自得长生而长久存视，与乾坤同后而不衰，承受无穷的历数。臣卑微地任职真祠，受阻不能趋赴宫阶，仰望镐京宴饮，只能更加倾心如葵藿；连声高呼嵩岳之寿，更加切切，愿昆虫也一同喜悦。

译进献银绢表 陛下从万机中脱身，如今正是到崆峒访道之时；四海进贡珍宝，正逢华渚呈现祥瑞的早晨。谨备地方物产，恭敬地陈列于大庭之前。前件银绢，美好奇异，如昆田所产，实在是文篚中的珍品。这些微薄的地方贡赋，哪里敢作为宰旅归献之物？愿无疆的福祉与休美同在，共同献上封人祝寿之辞。贺太上皇帝表 尧、舜在上，继承并成就复古的功勋；任姒与之相当，共同达到与天齐高的寿数。礼仪焕然一新，一代之庆泽遍及四方。私下认为，太阳运行到再次居中的位置，所以月亮承受光辉；乾元运用九数，于是坤道顺应而无疆。仰望泰皇迎来增加寿数的祥瑞，于是柔顺至极，预兆共同的休美；道德与天地同等而不衰，理应合乎自然。恭惟尊号太上皇帝陛下，放下万机，怡养精神，掌握符命治理天下。文王与圣子既共同保有宏大基业，帝喾有元妃，也理当一同承受宝贵的天命。于是选择春日清晨，接着举行盛大礼仪；不劳八骏奔驰，安坐便可得到七枚蟠桃的献礼。臣身为祠秩属官，久已离开朝廷，只能听闻九成箫韶之乐，遥想云龙际会。祝愿陛下万岁眉寿，只能竭尽葵藿般的诚心。太上皇帝庆寿礼成贺表 慈闱为太上皇帝增福祝寿，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盛大礼仪已经完成，普天下一同庆贺。恭惟尊号太上皇帝陛下，仁德与天地相参，道德覆盖华夏与夷狄，能够谦让而成就功业，父子之德可与尧、舜相比；使国家根基隆盛而喜悦，君臣和谐的盛况，商、周也未曾达到。如今正逢万岁之期，齐受四方的祝贺，南极星开启祥光，东郊等待和暖之气。不越过规矩而顺从内心，已经验证寿命长久；勉强加以名号并以字表道，更加知道所受天命没有疆界。臣守卫藩镇，受阻不能趋赴象魏，只能歌咏卿云灿烂；充分听闻海岳欢腾，接受神灵保佑增益的更替，仰望日星所记载的祥瑞。皇帝贺表 庆典汇集于尧的朝廷，仰见圣人获得长寿；礼仪在汉殿举行，知道天子享有尊贵。宗庙社稷增添光辉，华夏与夷狄都承受福泽。恭惟皇帝陛下，遵守先王的重要道术，具备中国至高的仁德；效法大地、效法上天，使安宁之神德遍及无外；尽行人伦、尽备制度，极力奉养长辈而不违背。正当慈闱承受献岁之祥，实在是圣明寿数将传给后代的喜庆；斗宿、牛宿显现王气，盛事冠绝历代帝王；寿星照临日月，欢声腾越于四方。臣恰好忝任郡守，受阻不能瞻望国光，不能陪同洛下诸生作《受命中兴》之颂；但愿与海边父老一同吟咏《蒸民立极》之诗。太上皇后七十贺皇帝表 千年运数到来，正彰显帝业的隆盛；七十岁迎来新年，更献上母仪的庆典。欢声腾越海内，喜悦充满朝廷。私下认为，汉朝兴起而尊奉太公，吕后却没有在长乐宫被特别记载；尧年老而把帝位授给大舜，女皇也没有在平阳留下显著名声。如今一时之间共同奉养于神圣宫闱，而且二位圣人一同进入睿圣的高寿，在当今罕见，自古未闻。恭惟皇帝陛下，与日月运行同其规律，事奉天地而明察；垂衣拱手便使教化之道实现，曾经与天地两仪相合；问安视膳无所违背，教化已经施行于四海。金简一同开启于寿历，玉杯更加奉献给慈颜。臣远在外地随班，恭敬地听闻盛大典礼。愿如在西池宴饮而歌《黄竹》，歌咏小小融融泄泄的诗篇；如礼拜南岳而歌《卿云》，赞美荡荡巍巍的治理。孝慈渊圣皇帝上仙慰表【代仓司】良好的战事已经结束，正等待銮驾返回；远方使者来到朝廷，却突然传来龙髯已断的消息。悲哀缠绕宫阙，痛苦遍及天下。伏念孝慈渊圣皇帝，早年在春宫潜藏德行，天下暗中承受他的恩惠；承继祥瑞而登临宝位，百姓无法尽述其恩德。仁爱孝顺本出于自然，慈爱节俭一向是首要之务。臣久在尘埃中，三纪以来受阻不能朝觐万方。合于文王处困而守明的德行，本已在患难中实行；具备高宗无逸的德性，却未曾享有长久的寿命。恭惟皇帝陛下，安坐而达到太平康宁，亲自修养悌顺之德。东朝失去奉养，才仅仅经过一年；向北回望原野，为什么祸灾接连而至？音容从此遥远，圣上的哀情难以自处。臣恰因奉使在远方，不能奔赴宫阙，等等。太上皇帝慰表 后宫遭遇灾祸，突然失去妇德端顺之人；慈闱深切忧念，想来与圣子同样悲痛。恭惟光尧寿圣太上皇帝陛下，放下万机，怡养精神于四海之外。虽然应当由齐家治国之道推及内朝，也愿陛下按照礼制而顺应情感，稍稍宽解圣上的忧虑。太上皇后慰表 未及遵临之礼，正当严肃奉养之时，妇德仪范突然隔绝，陡然牵动慈爱的心怀。恭惟寿圣太上皇后殿下，厚德承受乾道，至明可与太阳相比。想到美好的声音再也不能继承，惆怅于柔顺德范无法再违背。愿稍稍宽解内心节制的哀痛，以符合顺应情理的礼制。皇帝慰表【为皇后上仙】灾祸延及椒房，悲痛震动枫宸。凡是受到照临的人，无不深深悲伤思慕。伏念大行皇后，教化体现恭敬节俭，德行盛美柔和，端正九御的盛大仪范；令人惆怅的是，她辅佐两宫奉养的时间还不长，便突然不能终其天年。恭惟皇帝陛下，治理已经达到安宁而亲亲，功业深厚而统御天下，愿仰体上天之感，俯顺天下人的祈愿。又【为皇太子薨】前星失去常位，少海沉落光辉，皇族本支痛苦至极，悲哀缠绕天下。恭惟皇帝陛下，治理功业日益增长，齿德俱备而天意开启。长秋宫已经关闭，回想哀情尚未远去；博望苑空置，变故却接连到来。愿陛下思念托付国本的重大责任，稍稍抑制哀痛慈爱的情怀。太上皇帝慰表 国家正有神圣的孙辈，刚要开启重重光辉的盛事；上天开启圣明的后绪，却带来了国家根本的忧患。恭惟尊号，具备王者无私的德行，承受天下最隆重的奉养。甲观中占梦得到祥兆，正盛大迎来四世同堂的吉祥；绿车停在朝廷，突然在一朝之间引发哀痛。愿陛下更加观照道德教化，或可稍稍抑制圣上的悲情。太上皇后慰表 继承宗器的人带来忧患，于是储宫突然空虚；本来含饴弄孙、兴盛喜悦的慈怀，倍加受到哀痛。恭惟尊号，仁德荣光完备，亲自崇尚俭朴真实；想到这重重光明的照耀，早已显现大庆的征兆。帝王的福祉尚未施行，天灾却突然降临，愿陛下抑制悲思之情，更加安享长寿康宁。

译知婺州到任谢表 进入尘世担任法从之职，岁月恍惚，已经过去两周；出任外职而获得优厚待遇，道路不过更换数舍。仰承陛下曲意成全的眷顾，恭敬地宣扬宽大之恩。伏念臣才智不足以超过常人，学术也没有异于众人；才疏意拙，年轻时曾粗略立志于功名，后来心折气摧，晚年实在深受忧患之伤。哪里料到衰颓朽败的资质，渐渐得到圣上特达的知遇？起初在掖垣任直，随后参与选部的华职；文章不过委曲支离，却屡次承受褒奖，议论本来戆愚，却全部承蒙圣上容纳。感念洪大的慈恩尚未报答，量度微薄的本分，怎敢安心？如今这个东阳郡，今后就是辅郡，钱财耗尽、粮食匮乏，恰逢饥荒之后；诉讼繁多、政务纷杂，更加重视藩镇宣抚的责任，谁说我这个孱弱懦怯之人能够胜任选拔任用？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亲自以慈爱节俭保全国家，以宽厚仁慈驾驭臣下；认为臣早年多次任职州县，或许知道抚育百姓的劳苦；怜悯臣长久侍奉禁中，充分了解忧国勤政的心意，于是使臣位列职官，宠赐符节。我岂敢效法昔贤置酒筹谋，只求能够赋诗歌咏；但愿如汉代官吏治理里巷，使百姓稍得安定。再知婺州到任谢表 位列西清馆学士的美职，已经冒受特殊恩典；分掌太末的名邦，仍然忝任旧日的治理。稍稍离开行在宫阙，便居于部封之内。伏念臣年轻时曾私下仰慕古人，晚年才开始亲自遇到圣明君主。哪里料到迂疏的资质，竟然得到特达的知遇？曾到陛前进献狂愚之见，陛下屡屡嘉许其中一点所得；披肝沥胆陈述志虑，又哪里能补益万分之一？不知不觉岁月迁移，渐渐承受格外的宠爱。此前承受召命，错误地长列从班。谁说铨选叙用平允，反而更加惭愧于论思之失？葵藿只知向着太阳，怎忍辜负这片寸心；犬马尚且眷恋车驾，岂敢怀有离去之意？只是每每担忧讥议，又更加害怕恩宠过盛。自以为治理州郡，实在难以报答君上。何况这宝婺之地，特别接近太微垣；土地再次承受圣上临视，而治理功绩不能追比黄霸。时或允许我吟咏郊居，难道会羡慕沈侯吗？只是恭敬承受眷顾私恩，实在不知如何称职报答。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德行与天地相参，道义覆盖华夏与夷狄；唐尧虞舜般的太平在此实现，整肃群臣而量才使用；仁风惠及百姓，选择郡守发布宣示。恩施及于我这样的妄庸之人，屡次加以优厚待遇。臣怎敢不恭敬体察民间疾苦，谨慎奉行藩镇条令？身居喉舌之司的官职，岂敢忘记辅弼左右之责；郡守也是股肱之寄托，发誓更加进献谋略。谢赐宽恤手诏碑表 宫廷恩诏宽大，恩泽覆盖群黎；圣明文辞光明显著，照临万方。承受恩休，实在荣宠，拜受诏命，面目一新。私下认为，向方国颁赐诏书，本是建武中兴的盛事；为百姓下诏，实在是孝文帝致力于养民的深仁。在这光明的圣世，同时兼有两代的美德。恭惟皇帝陛下，道德可与天地相比，德行继承祖宗，功烈前所未有。孝治使四方欢腾，嘉祥接连降临；丰年屡次遍及万国。怜悯谷价低贱或许伤害农民，尚且降诏制止各户输纳时的过量征取。赐下御笔墨迹，再次告诫有关官司：灿然如云汉垂临，穆然如春阳布散。臣滥居州牧之职，亲自接受诏函。周代赋税有常法，哪里敢超过什一？尧的诏言在上，又怎知还要再三告诫呢。辞知建宁府表 臣据尚书省劄子，十二月三日，三省共同承奉圣旨，差遣臣知建宁府，不等候授予告身，迅速前去上任，等任期届满前来奏事。臣恭敬听闻成命，惭愧恐惧，无任惶恐。伏念臣以至愚极陋的资质，承受皇上特达的知遇，提拔置于三铨，已经缺乏论思的功效；试任一郡，至今没有善政优绩的称誉。只知道奉行宽大政策，以抚慰饥荒之后的百姓，却没有考虑到自己会造成旷职失职，积累招致悔恨罪责。恳切请求退居闲散之地，实在是微薄本分所宜；若把我交付便近藩镇，并非私心所敢奢望。何况建宁是重要镇地，本为潜龙跃起的名区；虽然过去曾忝任宰字之官，哪里料到今日竟有镇守临莅的幸运？既已试任而无状，坐卧不安。伏望皇帝陛下精选循良之吏，发布宣示圣德，使内外都能履行各自职责，思量大小事务而务必发挥各人的才干；宠赐我真祠之职，使庸懦之人在剩余岁月中稍得安稳，这样也可曲意显示保全臣下。臣仰望天颜圣德，激切惶恐至极。所有恩命，臣不敢接受。臣已经交割婺州职事，已与次官一同起程离开，前往衢信州听候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知建宁府到任表 倾尽诚恳向上天请求，却没有实现请求闲散的愿望；疏通恩命、改换任所，仍然忝任与民共同治理的荣职。优厚恩遇极深，惶恐战栗而无所措置。伏念臣出身疏远，适逢盛明时代；入朝参与侍从的华职，常常承受特殊眷顾；出任藩镇宣抚的职位，却曾没有丝毫功劳。何况岁月仅仅经过一年，积累的过失也无法逃避。孤立的行迹容易遭受毁谤，哪里敢分担近甸的忧患？圣上宽大包容，特意把潜藩重镇交给臣。眷顾这建水之地，实在控制闽地边陲；代代户籍以此为基础，如今感觉溪山面貌已经改变。仕途漂泊渐渐老去，感慨常常来到民社之间。虽然奔驰劳作颇有愧于壮年，但这次委托任用比往日更加光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惠泽安抚群臣，明察幽微，任用人才，举措完全打破轻重不平的权衡，使治理天下没有内外的区别；不遗弃像菅蒯一样微贱的人，仍然劳烦天地般的造化来加以关怀。对臣这种迂钝之人赐予便利安适，臣怎敢不仰体曲意成全，进一步想到尽瘁报国？地方风俗末流，臣还大略知道其中一二；深厚的仁德恩泽，或许能够宣扬万分之一。谢降官表 外台摘取罪过，深文苛刻，难以挽救；诏令施行仁厚之意，只依从宽大的法典。恩德隆厚而命运浅薄，感激至极，眼泪直流。伏念臣以庸才忝任辅郡；田野没有青草，恰逢年成接连饥荒；门户有犀渠之勇，又碰上民风好斗。感叹疲弱的骏马已经竭尽，惭愧没有取得尺寸功劳；财货尚未充足，阳城的政绩实在拙劣；教化条令没有善绩，延寿的过失自己知道。至于上报应对，有时在文书上失误；请求审议案件本意是伸张法令，却反而再次招来刺举，理应受到谴责呵斥。瘦弱的瓶子放在井边，大概有被挤压得更厉害的；破车避到道路左边，也应该挥手赶走。哪里料到深厚而曲折的覆护，竟显示保全臣下的厚恩？调换职守，特意降低官阶。此皆恭逢皇帝陛下，像商汤张网捕兽那样务求宽宥，像虞舜执掌政务那样明察。念臣久任州县，常自信其迂拙愚直；怜臣昔日侍奉禁中，每每洞察臣的笨拙正直。以善意施加刑罚，责备臣以后改过。臣怎敢不仰体特殊私恩，更加坚定平素操守？虽然如桑榆晚景一般，只知晚年将至，不知道报答的办法；但如葵藿倾向太阳，仍有可以糜身捐躯效命的地方。

译谢放罢表 弹劾文章十分严厉，请求按照流放的条例处理。圣上的器度能够兼容，姑且表示以淘汰归退的谴责。恩德深厚而臣命薄，感激得眼泪直流。伏念臣以不堪任用的资质，忝受特殊眷顾；文辞浅陋拙劣，却曾得到极好的褒奖；议论疏阔粗浅，也屡次惊动圣上高明的听察。长久冒居清贵华美的选任，全都由于圣上特达的知遇。昨天自掌管铨选，又请求试任郡守；与旧日治所相距不远，曾没有几舍路程的劳苦；考核臣抚养百姓的政绩，却还没有一年的功效。只是因为历世承受厚禄，自身忝列从班，稍稍知道抑制豪强，不敢立即表现出退避之意。公开正大行事，期望法令得到实行；却被流言蜚语销骨铄金，终于积累成诽谤伤害。果然遭到清议非难，辜负了圣明时代。然而臣从州县被拔擢，已经二十多年；承受朝廷委任，又经历十多个职务。宠遇实在过分，有识之士都为此叹息，而臣若贪图私利、徇情求进，也实在无从辨明。倘若不是皇上的慈爱洞察一切，哪里容得臣获得保全？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扩大博爱的深厚仁德，推行好生的盛大德行。只有上天最为广大，普遍覆盖包容而无所遗漏；如太阳升起，远近幽深之处都一定照到。陛下察知臣性情本来疏直，怜悯臣早年磨炼出的朴实忠诚，不忍严厉诛罚，仍保留宽贷善待之恩。臣怎敢不洗心革面、念及旧恩，铭刻在骨，知道归向；迫近桑榆晚景，还要设法报效国家；看那岁寒中的松柏，作为侍奉君主的准则。谢提举太平兴国宫表 私下掌握辅郡的符节，却自己招来诽谤罪过；如今赋予真祠官的俸禄，使我能够躲避饥寒。更加感佩恩德怜悯，只能深深感动流泪。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伏念臣求学是为了修养自身，做官则一心仰慕君主。承受圣明神武之主从众人中识拔，遭逢特殊知遇，越级进入侍从之列，在六官之外周旋。嫉妒诋毁已经很多，只想着以朴直尽忠，哪里敢窥伺机会而侥幸求进？先前因请求外任，又玷辱了承流宣化的职务。认为抑制强暴，是刺史的常规；如果逃避事务、心怀私意，则是古人深以为耻的事。哪里料到中伤一点点积累，竟能因风闻而动摇我？诬陷我的言论像短狐含沙射人，射向市中的我竟遭遇强弩。诬说我有怨望，固然已经把臣坠入深渊；诬蔑我贪污，简直想使臣在圣明时代永远受禁锢。幸赖至仁之主在上，知道群臣隐秘的实情，洞察臣的肺腑，保全臣的身命。然而臣仍恐惧不安，已经经历三个时节；困顿穷苦，心中挂念十口家人的忧患，不能放迹山林，只能向君父投诚。陛下以鸿大造化包容，特意顾念臣余生；使臣暂居有廪禄的安闲职位，免除衰病之身的奔驰劳苦。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曲意成全万物，怀抱保育小民，努力辨别忠臣与奸邪，更加扩充治理的工具，大力明辨黜陟，从而大大改变士大夫的风气。将施行刑罚的尺法，却显示覆护的帷幕并未抛弃臣；察看臣过去的行为，允许臣自我更新。臣怎敢不磨炼平素操守，激励振奋晚年的节操？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只是徒然成为养活自己的羞耻；既然有命令便不改变，仍然迫切希望粉身碎骨来报答。再任兴国宫谢表 列在西清学士的班次，仍然忝受美职；领取南纪祠官的俸禄，更加惭愧于没有功劳。只承受恩典怜悯，不知如何报答尽职。伏念臣才智短拙，命运实在孤单。居于圭窦荜门，却私下有栖迟安居的幸运；使用竹箱木屐，只能感叹嫁送费用频繁。回顾受到的荣遇已经很多，曾经的生计却还没有充足。前些日子因郡守任上被讥谤，继而又得到真祠游闲的俸禄。抱持诗礼传家，哪里敢忘记所守；计算粗茶淡饭而消磨岁月，仅仅能够养活妻儿。到了秋收将尽之时，又开始忧虑来年的饥荒。鸟飞而降落地面，志向本应实现归田；困穷便呼天，只能祈求天降粮食。果然劳烦宏大的造化，仍把无功俸禄赐给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好生为德本，以顺应民心为治道；体行周成王归厚的德政，草木也依附仁德；效法炎汉施行宽大，昆虫也都感到喜悦。因此屈尊施恩，惠及我这个妄庸之人。臣怎敢不奋发激励愚忠，振作晚年的操守？即使枯鱼尚未腐朽，也已经同样承受斗升之水；即使老马仍然奔驰，或许还粗略知道道路。三任兴国宫谢表 浅陋的才干没有用处，只能退伏在田舍；圣明的任命却有所增加，于是屡次忝任祠馆。承受上天顺从臣愿的恩典，估量本分，反而更加惭愧。伏念臣近来凭戆愚资质，错误地进入选任之列，掌管三铨重任，哪里尽到了论思之效；宣抚两郡繁重事务，又突然招致讥议。离开宫阙之下，六次惊叹岁月迁移。头顶盆子，哪里能仰望高霄，只能空怀眷遇；伏处自甘于末路，却更加劳烦圣上保全。只是祖居附近的田产尚未充足，感慨投簪归隐已经十分迫切；仍然享有廪禄，得以处在安闲之中。得到象罔所获的宝珠，更加知道品味道义；接受支离子所得的粮食，更加惭愧没有功劳。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德覆盖群生，春日般温熙万物。认为臣早年多任州县，体力应当渐渐衰损；怜悯臣长久侍奉禁中，也多次记得臣的姓名。因此加以存问抚慰，使臣免于饥寒。臣怎敢不思报厚恩，发誓竭尽晚年的操守？余生尚未泯灭，倘若能像尺蠖一样屈伸，平素志愿也算稍得酬报；或者能够取得寸莛击钟般的一点效用。江东转运判官谢表 白白享用俸禄而没有功劳，长久尸居宰掾之职；因私下请求，仍获赐予使者的车马。刚到部封，便恭敬宣示诏旨。伏念臣零丁而家世衰落，才能平庸，曾一次趋近君主玉玺所在的严肃宫廷，五次经历岁星运行的更替。担任郎官已经很受宠，却自己招来官场诽谤；离开国都稍久，至今州郡符节尚未试任。曲承乾坤般的造化，再次瞻仰日月般的圣光。南省、西枢的官职，曾没有丝毫报效；中台右辖的属官，又接连得到代理承任。估量本分，输诚于上，拜受恩典而顺从圣意。如今使臣名列中秘府，赐予大江边地的节制之权。此地接近行都，实在总领陪都的调度；虽然行迹远离文德殿，却再次勤劳承受圣上恳切的训诫。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具有尧的仁德如天覆盖，拥有汤的圣明日益增进；权衡内外，绝无重此轻彼；任用贤愚，不以寸长尺短而偏弃。治理精勤而不倦怠，目标是恢复古代的盛治。把我这样的妄庸之人置于此任，姑且接受寄托委任。臣怎敢不更加坚定平素操守，不辜负圣上的知遇？即使现在执鞭登车，也还没有实现昔人的志向；倘若能够供应军需、转运漕粮，或许可以竭尽日后的才能。

译谢起军转官表 羽檄调兵，只是供职分内的常事；皇帝亲自下诏赐命，才是承受特殊的恩典。惆怅于恳切辞避却没有得到允许，只能承受诏命而更加惭愧。伏念臣以顽愚的资质，错误地得到圣上的知遇；入朝侍奉禁中，哪里有论思的要职；出外分掌藩服，又哪里有善政优绩的称誉？适逢周王田猎来选拔军师，仰赖汉帝玺书赐予郡守之任。元戎十乘，奉行追召既然如此严急；次国的二位君主，观看奔驰驱策，岂敢落后？臣也妄自陈述末等意见，私下献上愚忠。深深害怕受到责罚，哪里适宜反而升迁？披肝沥胆，以为有愿望必定能够得到允许；缩颈惭汗，至今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激扬士气，砥砺群臣；闭阴开阳，务求使各项政务焕然一新；乾道运转、坤道开启，思虑安定天下万方。于是赐予臣增加官秩的荣耀，不因臣尸居其官而有所间隔。臣怎敢不恭敬承受训诫，更加谨慎宣抚藩镇？亲自巡视田陌，劝勉农桑，发布革新的政令；修治车马，准备器械，希望看到恢复旧日疆域的时期。谢除待制表 分掌符节出任郡守，已经忝受便近藩镇的任命；赐下诏命荣耀出行，却仍列于禁中严近的班次。恳切辞谢未能如愿，只得跪受命令而更加惶恐。伏念臣长久以来以庸愚资质，错误地得到圣上选拔，在尚书省诸部门周游，参与属官事务达九年。身列近密从班，曾在两次铨选中参与权衡，积累的罪过有丘山那么多，功劳却连尘雾那样微小也没有。外任并掌名州，实在超过本分愿望；中朝又任美职，更加冒受恩荣。恍惚未定的惊惧，魂魄实在震动；横流般感激的眼泪，正在这里流下。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德如天，大德与太阳一同升起。任用群才，连菅蒯般微贱的人也都被采择；生成万物，使虫鱼也各得其所，能够飞潜。曲意显示眷顾私恩，以光荣此次遣任。臣的行迹虽然离开丹陛，名位仍然滥居清贵行列。近臣进献言论的私心，还没有竭尽报答；若以刺史中和之政施行于地方，岂敢辜负圣上的使命。除龙图阁直学士谢表 久居三铨，长期玷污其职；近来列于六阁之首的班次，突然忝受美职，恩典超过意料，惭愧充满面容。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私下认为，入朝侍从、出外守藩，本是侍臣的常礼；循名责实，则是君主最大的权力。等到宠遇的等级突然增加，必定是有劳绩才能可以记载。东序陈列河图，这才是冠绝百世的文教盛典；通达禁中西清之地，必定是用来优待一时的旧臣。像臣这样的人，年轻时孤陋寡闻，晚年更加愚钝。符节多次颁发，长久奔驰在周道之上；玦环接连赐予，惆怅几乎进入修门。尚未报答圣明知遇，私下已有恩宠过盛的恐惧。如今由常伯之职自求便近藩镇，诏命却高贵华美，哪里料到疏远之臣竟得到特殊荣宠？奎宿传来光辉，实在不是臣能够安然躲避的宠遇。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汤的圣明日益增进，尧的仁德如天覆盖。察知臣只是特别遵循法令，粗略懂得考核功力的方法，便使臣宣扬诏条，曲意显示临民的恩厚。回顾我这鸴鸠般的资质，哪里能够窥见龙马般的光辉？臣怎敢不整饬懦弱的内心，报答并发扬隆厚的施恩？官职虽属外服，仍掌管宝禁府库；名列诸儒之中，岂敢忘记论思报效。权吏部侍郎谢表 勤勉供职于公署，却滥受一官四次升迁的荣宠；列职禁中，积十年而九次迁升，实在幸运。拜受恩命过于厚重，估量本分，哪里适宜？伏念臣做官本是仰慕君主，求学是为了修养自己，谨守高曾祖辈的规矩。感叹涉世之后反而自我疏远，听闻师友的深厚渊源，遗憾科举登第却已经错误。一从县令起步，错误地玷污王官；因缘渐渐历任省台，出入之间又屡次忝任符节。微小身躯想要奋飞，几乎成了压地而飞的鸠；弱小羽翼容易摧折，屡次成为逆风中的鹢鸟。何况忧患离散之后，承受圣上养育并召用的特殊恩典；两度任中枢辖职，哪里有弥纶国政的功效？暂任西垣，又哪里有润色诏命的功劳？正担忧不能免于谴责，哪里料到突然得到圣上选拔？惟独这个选部，实在不同于其他曹司：对内用来检察制约吏奸，对外用来整齐士类。面对繁剧事务而不能回避，并非庸懦之人所能承受。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德泽如天覆盖众生，日益使各项政务和煦；贤者居位、能者任职，使群才无所遗弃；做官的人愿意朝见，务农的人愿意耕作，使各自安处于至高教化。眷顾这个主管铨选聚集的职责，也顾念臣的愚钝微功。臣怎敢不多次沐浴自修，百般尽节？如果考核官吏期望平允，便可不负权衡鉴别之职；而皇上既允许臣参与论思，仍当切切报答微薄之恩。除吏部侍郎谢表 掌管铨选没有补益，常常怀有不能胜任、需要他人代劳的忧虑；拜受命令却有加升，竟冒受实授官职的宠荣。伏念臣愚钝，没有经历事务，年老而无可取之才，见识疏阔，处处落在众人之后。秉性朴实正直，只期望得到圣主知遇。自从被提拔为铨衡副职，实在只是徒然消磨岁月。威灵远播，也不过扬起使者的旌旗；职务空占，仍然窃居侍从之列。本来担忧旷职获罪，哪里敢希望恩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广泛覆盖天下，裁成万物。认为最好的策略莫过于治理自身，将使内外都得到安定；想到众多贤才聚集于朝廷，所以连微小的力量也一并取用。顾念臣庸懦，也在褒奖升迁之列。臣怎敢不仰体至仁，发誓坚定平素操守，只守资格而以法令为师，不敢懈怠。倘若竭尽忠诚、穷尽论思，便是报答恩典、完成职责。郊赦加食邑谢表 郊祀礼举行报谢之礼，起初臣并没有参与奔驰趋赴；恩典扩大到户租，才再次沾受惠民之政。忝受的荣宠过于厚重，估量本分，知道惭愧。伏念臣久已离开朝班，仍然尸居祠禄；才能一向浅薄，完全没有拔草之类的微功。年齿头发渐渐衰落，只剩下守株待兔般退守的志向。没有能够献上庆典完成的美好颂歌，却承受了增秩进律的特殊褒奖；封邑成片增加，领取田租反而更加惭愧。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教化与天地相参，道德通于神明；正当万岁之期成就纯正德性，举行庄严禋祀，使没有一个人不受恩泽，更加均沾臣民的欢乐。于是再次颁布丝纶诏命，以彰明典礼。臣怎敢不发誓谋求报答，恭敬佩服眷爱慈恩？即使观看渭水之上的朝会，哪里敢忘记日后报效；只是独自抱有周南之病，仍相信余生。谢进封颍川郡王加食邑实封表。慈皇增福祝寿，恩泽遍及天下。微臣有什么功劳，竟按例承受进阶？仰望王言的光彩，突然升列公侯的荣耀。伏念臣才力不能达到中等，愚钝而无所用；早年承受特殊擢拔，哪里敢忘记寻找报效的机会？自己招来诽谤伤害，却仍偷享安闲的俸禄。正当舜的治理达到无为而治的盛况，尧的寿命也到了难老之期；千年难逢的盛事出现，万国都一同庆贺。赐予的爵位超过五等，分封的田地也冒受了多处。此皆恭逢皇帝陛下尊敬老人以兴盛国家，使百姓以君道相待而施行政令。盛大礼仪完备，音乐奏成，礼仪在两宫焕然一新；宽宥罪过，减薄征税，欢声洋溢四方。面对这衰朽的资质，哪里能配得上深厚仁恩？臣怎敢不发誓竭尽丹诚，以报答宏大造化？年老应当更加壮志凌云，何况怀有伏处末路的心志；一旦得到任用便更加努力，也当守住退隐自持的志向。

译谢加食邑实封表 臣某上言：伏准告命，因明堂大礼庆典完成，加赐臣实邑三百户，食实封一百户。臣已经面向宫阙谢恩，恭敬接受完毕。礼仪在泰室举行，臣未曾参与奔驰趋赴；赏赐施及群臣，才按例沾受恩泽。身份卑微，哪里能够称颂；恩典重大，无法报答。伏念臣久已玷污从班，仍然忝受祠禄；散材无用，甘愿隐迹于丘园。盛大典礼增添光彩，哪里还能参与礼乐仪式？宽厚恩泽已经施及普天下，欢声确实遍布远近。臣未曾趋赴朝廷，仍然承受如此多的邑户。此皆恭逢皇帝陛下圣恩日新，如天覆盖万方，不遗弃小臣，希望贤愚一同施恩，于是给予大赐，使动植物都知道仁德。臣怎敢不发誓竭尽疲弱庸才，仰思报答？三百户使臣没有过失也能增添寒陋之家的光彩；愿以八千岁为一春，只祝愿圣明神武的寿命长久。代贺南郊礼成表 泰坛举行报谢之礼，宝历迎来长久；恩惠浸润百神，欢悦均及四海。恭惟皇帝陛下，仁德如天地，德行类同祖宗；年成屡次丰收，馨香之德不断荐于至治；礼乐极其完备，声容形制协和于太平。由于上帝广大地临照天下，正可见圣人能够享受上天之福；合乐之声充满四方，更显现承继周代文治的盛美；并列配享严肃隆重，光明彰显恢复禹治的盛况。臣忝任外职而受阻，不能预先奉执璋玉聆听礼仪；盛大典礼完美告成，只能深深欢欣起舞。发布宽大的诏书，臣更加切切恭敬承受。代施资政谢静江府到任表 从祠馆擢升出来，便接受帅府符节；恩准臣改过自新，顾念奔驰任事，哪里敢落后？荣宠超过最初的愿望，只能局促惶恐而不安。已经接见吏民，具备宣示诏旨。伏念臣资质平庸浅陋，学术空疏；近来忝预政机，至今对国政议论没有补益。年老将至，难道能逃脱尸位素餐的讥讽？福分超过本分而灾祸随之而生，积累了享受空禄的罪过。曲承天地般的造化，尚且宽缓铁钺般的威严；闲居窃食，仍为魂魄未定而感慨惊惧。衔恩而起用废弃之身，恍惚间精神与仪表一同恢复。至于这八桂之地，外控百蛮之境；奉献珍宝朝见朝廷，朝廷谋略正致力于安抚怀柔；分竹符临边，藩镇之托更加有资于镇守安抚。哪里是我衰老迟钝的资质能够胜任使命？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度量广大、兼容并包，至明之德洞察一切；任用贤能而使天下获福，超过成汤选用众贤的仁德；进德修业以尊崇朝廷，启迪虞舜知人善任的明哲；宏大开启同心协力的治理，寻求共同治理天下的良臣。臣怎敢不仰体眷爱慈恩，发誓竭尽微薄力量？即使听取风声、观察教化，还不能追比循吏的规范；但若省却事务、清静内心，也足以向远方之人显示圣朝的心意。代江南提举范直阁谢到任表 从千里之外来到朝廷，正等待召回任用；命令出使十城，却突然玷辱了光荣的任命。已经到达部封，恭敬宣示诏旨。伏念臣出身寒微偏远，涉世迂疏。前些日子列迹书林，屡次在便殿接受召对。身逢圣明君主，常怀到陛前竭诚进言之心；意见触犯权臣，几乎招致反唇相讥的罪过。三次请求闲散馆职，两次辅佐远州。幸而公道重新开启，得以再次瞻仰圣明光辉。以愚忠自我激励，虽然知道仅仅免于悔恨罪过；旧日学业已经荒废，哪里还有阐发见解、参与议论的能力？哪里敢期望年齿得到奖拔，却蒙受曲意眷爱？宠赐内阁的名号，交付外台的职任。身份微贱而恩典深厚，感激至极而眼泪直流。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大力建立中正之道，广泛寻求至高治理；乾纲独运，裁节万事而焕然更新；离卦之光无私照耀，聚集群才而量才使用。像臣这样庸下琐碎的人，也误被选拔任用。臣怎敢不深入查究财货来源，秉持公平处理仓廪政务？即使激浊扬清之事，是臣职分所愿为；若奉公守正之心，更是道义上应当永不改变。代刘给事谢复秘阁修撰致仕表。臣侥幸食用朝廷祠禄，长期已逼近桑榆晚年；拜受内阁恩命，于是荣耀地归返乡里，自料已经超过本分，承蒙上天顺遂我的愿望。伏念臣出身寒微而奋身仕进，禀赋奇穷，凭六艺应试求取功名，仅仅得以出仕；与诸儒同列而献技，晚年才特别遇到时机。近来游任宪府，获冒充选进入翰林，曾执笔于龙图阁，参与记录王言；又在凤阁判署文书，滥掌帝王诏制。进而承受近臣之职，多次侍奉圣颜，却突然遭遇倾覆，终于自投于闲散之地。乡里闲居，已经十年；对国家没有功劳，几乎超过数任官职的年限。只是这衰残的身躯，渐渐进入耄耋之年，力量已经不能胜任，再没有像骏马一样驰骋的心志；年老将怎样逃避呢？徒然怀抱化鹤的悲哀，只得陈述肺腑之情，希望自行请求告老还乡。哪里料到皇帝的睿明恩眷，特意施加特殊的私恩，稍稍恢复我论述文章的名声，使人知道我退休的心愿，又兼念及旧日恩情，赐予我再生之恩。这都是恭逢皇帝陛下以簪履之尊兴发慈心，放下帷幕而表示忧念，曲意保全微臣，特意将光辉照临于我，说臣有麋鹿般的资质，哪里适合乘轩服冕；怜惜臣年老如犬马，哪里还剩多少岁月。皇上允许我传家而仍可报国，臣怎敢不效忠自我勉励，坚守正道而不改变？我将击壤而歌，使唐虞之世预先认识丰年的祥瑞；闭门吟咏，使周公、孔子更加知道教化之日长久。

译代徐侍郎谢宫祠表 掌管铨选法令，长久以来一直怀有窃居职位的羞惭；如今领取祠禄，更遂了我请求养病的愿望。恩德光辉格外深厚，感激涕零，又哪里说得尽？伏念臣性情本来疏阔，才识仍然浅陋；早年因为执掌边防事务，未能享受当权显贵的荣耀；晚年蒙赐环召回，却处在众人之后。出使北庭适逢局势将变，持汉节而仅能归还。擢任民部副职，回顾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良好政绩；改任掌管吏部选事的官职，也曾不畏惧众多非议。只是知道竭尽肝胆，哪里料到筋骨身体已经难以强健？衰颓更加严重，疾病发作已有两三次；灾患接连而来，十件事情中有七八件不能如意。虽然赶上飞龙在天的盛运，却甘愿退处如鹢鸟退飞的行迹。皇上仍然忧念慈爱，曲意听从我的私愿。既使我安闲于珍台，又使我联列书殿的荣耀。这都是伏遇皇帝陛下德性合于无私，功业存有宽贷之恩；扩大如日月般的光明，使我得以仰望清光；从风波中拯救我的微命，使我稍稍安处闲散之地；显示皇上的帷幕并未遗弃我，使我这匹受喂养的马知道归宿。臣怎敢不更加佩戴弦韦以自警，亲近药石以治病？老马或许还知道道路，但本来已经断绝了驰骋奔走的希望；耕牛不适合在山川间劳作，只能勤恳服事于耕作。发誓坚守晚年节操，不使平素的家风坠失。太上皇后贺牋 臣某言：伏见诏书，光尧寿圣宪天体道性仁诚德经武纬文绍业兴统明谟盛烈太上皇帝圣寿八十，皇帝率领群臣到德寿宫，加上寿圣齐明广慈备德太上皇后的尊号、册宝。圣明皇帝纪录高寿，更加祝愿万年长寿；神明母后与皇帝同享徽号，正要隆重接受四海奉养。礼仪在朝廷举行，庆典普及天下。恭惟寿圣齐明广慈备德太上皇后殿下，厚重的德行承受乾道，柔顺明丽如同太阳；超过周王郊外建都、使天下安居的功业，辅成国家再造之功；胜过汉代宫中练衣的俭德，共同承受长寿不老的恩赐。如今再加显赫尊号，正当昌盛吉祥的时日。日月运行不息，共同仰望西池宴饮；天地明察，更可占验南极星的祥瑞。臣滥居祠官之职，不能赶赴魏阙，只能遥观大父母使人伦早已端正于乾坤之间，有圣明子孙使国祚长久而符合箕、翼二星的祥兆。皇后贺牋 臣某言：伏见诏书，加上太上皇后尊号、册宝，庆贺聚集于亲族宫庭，掩过汉唐的盛事；祥瑞开启长寿的历数，接续尧舜的高寿。喜气充满天下，光彩生于典册。恭惟皇帝殿下，施行教化崇尚恭敬俭约，德行深厚而慈爱仁厚；在宫中恭肃地施行阴教，防范朝夕而谨慎周密；在西内奉养老亲，左右侍奉无不顺从。太上皇后穆然卜定，以柔顺之德助成盛大的礼仪；施恩于孙子，使青宫庄严，并让太上皇后享受乘绿车出游宴饮的乐趣；又及上天赞助玉卮之礼，使众人聚集于瑶池之上。臣卑微地承受祠官俸秩，不能列于朝廷士绅之中，只能遥称万岁之觞，仿佛重霄就在眼前；仰望三朝的盛典，天下都奔走输诚。代汤丞相毋夫人贺中宫牋 迎来嗣续岁月的吉祥，母仪临照万国；端正长秋宫的显赫名号，使妇德顺从于两宫。喜气震动宫闱，欢乐普遍天下。恭惟皇后殿下，体合坤道的柔顺，德性配合离卦的光明；福庆长久承袭于功勋显赫之家，本来就是涂山氏的后裔；声誉早已在朱邸彰显，符合嬀汭来嫁的祥兆。果然见到袆衣，进而承受宝册；奉行燕禖所赐的文绣弓袋，正宜生育众多男儿；亲临蚕馆，承受美好的蚕箱，等待三日之礼。妾有幸承受荣盛，正逢归家奉养父母的私恩；王化所依托的根本，正仰赖皇后先端正自身，再以身教化国家。人伦既已端正，怎敢忘记教导子弟以侍奉君上。《南涧甲乙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九 宋韩元吉撰 状 详察学校事务申状 查考国史院送到的典故：元符二年，诏令各路选任一名监司提举学校，仍由知州、通判专一管干；这就是说，自祖宗以来，到此时才委派监司、知州、通判提举并管理学校，而且并未列入官衔。后来到崇宁三年，蔡京掌权，想把天下学校全部改为三舍，才开始设置各路提举学事官一员，作为监司。大观年间修入三省法，规定各知州、通判都称管干学事，大中大夫以上称提举。武臣知州不带此职。宣和三年，徽宗皇帝已经诏令废罢天下三舍，只令太学用三舍考选人才，各路用科举取士，各路提举、管干文字的职务也全都废罢。到绍兴十三年，因权发遣建昌军李长民只是外郡小臣，却谄媚讨好秦桧，说和议已经成功，儒学风气重新振兴，想让知州、通判、令佐依旧把提举或主管学事列入官衔，以显示圣朝停止武事、修明文教的意旨，于是又依从了他的建议。绍兴十六年，各路提举学事改由转运司负责，委派一名有出身的官员兼任；都无出身的，就委派资序最高的一员，也不专门设置提举学事官，稍稍近似元符旧制。但知州、通判、令佐列入官衔仍采用蔡京时的办法，实在不是徽宗皇帝宣和三年废罢此职的诏令本意。我私下认为，州县兴办和尊崇学校，是政务中最优先的事情，守令专门管理本来也是他们的职责。若依照元符、宣和旧例，只令一名监司兼任提举学事，而守令等专一管理却不列入官衔，才是最恰当的。如今知州、县令中已有通判，也有武臣任职的地方，那么一州一县的事务本来没有不应参与的。况且元初列入官衔，是以管干为名，也只是筹措钱粮、修整学舍、振兴法令、招集生徒之类，并不是干预讲说和考校。如果让武臣守令像文臣一样列入官衔，也足以责成他们办理学校事务，不至于缺漏失误。还请朝廷详细斟酌施行。详察都转运使申状 查得本朝典章：端拱元年，以右谏议大夫樊知古任河北东西路都转运使，从此便以此为成例。凡侍从官被任命为转运使，都称都转运使。也有兼管两路而称都转运使的，如樊知古任河北东西路，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李通，龙图阁待制范雍等任陕西都转运使，就是这种情况。历朝任命并不完全一致；只要担任侍从官，不论两路还是一路，都称都转运使。绍兴初年，向子諲以待制任两浙都转运使，赵子淔以杂学士任江西都转运使，都是选派第三任转运使资序的人。各路转运使选派第三任提刑资序的人，转运副使选派第二任提刑资序的人。若资序尚未达到，就加带权发遣字样。有时任大卿监而被任命为转运使，却没有侍从官任转运使的情况。如今若依照典故办理，就应当以侍从官任都转运使。

译论田亩均摊和买状 本州先于淳熙五年三月十二日收到转运副使吴修撰转发尚书省札子、户部申报都省批下的新知鄂州莫殿撰的奏请，要求把经界已经确定的田亩物力等第，按每一亩均摊和买。二月二十七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先令吴渊传达到两浙路各州军，要求守臣会同所属和县广泛询问民情，彻底查明利弊。如今臣僚奏陈此事长久可行，转由本司审察衡量，条列具文，申报尚书省札付本官。本官查对临安府富阳县的办理办法，已经把第五等物力十三贯以上的户均摊和买，已经较为适中。又据本司签书防御官商议，拟将各县第五等物力比照富阳县的办法，以十分为准，扣除最后一分作为下等不摊之外，其余九分一律均数和买；发牒州府，从长远考虑是否可以长久施行，条列具文，申报州司备录后发下各县核议申报。后来陆续收到各县申报，其中义乌县自经界以后，从第一等到物力五十贯，以及金华、兰溪两县各四十贯，永康、武义、东阳、浦江各三十贯以上，才摊派和买；至今实行已久，并没有词讼。如果依照富阳县的办法，物力十三贯以上才摊派，又依照转运衙门签书所议，以十分为率扣除一分不摊，其余九分一律均摊，我私下担心这样优待减免上户，反而会使负担归到下户，事情轻重失衡，或许会引发诉讼，因此已经具状回申。到今年三月十七日以后，又收到转运衙门牒文，准许执行尚书户部符文，根据婺州兰溪县王宗等四人的状词办理：本县从物力四十贯起摊派和买，豪强奸猾之人肆意作弊，大量设置虚假户名，并把四十贯以下的户列为不服差役。臣私下见到，临安府富阳、钱塘、仁和县以及严州寿昌县，物力十贯以上便一律起征和买，并没有设置虚假户名等弊端。恭见淳熙五年莫殿撰申请，正令所陈请求送交转运司，一并审察后申报；又发牒州府遵照已经下达的指挥，由守臣会同其他县的知县广泛询问民情，查明利弊，明确申报。又收到转运衙门牒文，准许执行尚书户部符文以及都省批下的权知真州陈通直札子，陈言请求把各户田产物力依每户田亩数均摊和买。又有都省批下的权发遣南康军吴谅夫札子奏请，指出豪富之家都用虚假户名、夹附户籍来逃避和买，请求像夏税那样按田亩摊派，使田产多的和买也多，田产少的和买也少等事。户部勘验此事，因已有先前莫殿撰申请的指挥，便令转运使详细核查本官所陈和已经下达的指挥，一并审察是否长久可行，条列具文，保明申报朝廷施行。现发牒州府施行，要求广泛询问民情，查明利弊，一并从长审度是否可以长久施行，条列具文申报等事。为此特来申报。右述州司所收到的前项指挥，本州如今正会同州县官广泛询问民情，讲求利弊，审察莫殿撰、陈通直、吴知军的申请，以及兰溪县百姓王宗等人的状词。如果把物力十贯或十三贯以上一律起征和买，除扣除最末一分不摊，以防止虚假户籍的弊端之外，我私下认为，和买之法只是说物力富足的家庭可以摊买；如果连小户也一并涉及，就等于增加夏税，深恐虚假户、夹附户的弊端仍不能革除，而贫民下户先受摊派扰害。且以一县物力来说，总计一万贯，上三等五千贯应当出和买，下四等五千贯不出和买。如今如果把上三等应出的和买均摊给下四等，就是上户反而减少旧有数额，下户立即增加输纳，这是第一项不可行之处。若只按田产顷亩计算物力，每亩以若干为标准，达到若干亩便起征和买；但经界起税各有等级，按田亩说有水田、平田、高田，按园地说有平桑、山桑、陆地、茶地、竹脚、柴地等，很难用一个标准计算顷亩后均摊。若一定要依各等标准分别确定，就等于重新进行经界，弊端会更多，争诉也不会少，仍然不能彻底解决。又有城郭内经营房屋廊舍的户也有物力，每到若干数额便起征和买。这样均摊，户籍名目会增加一倍，丈量尺寸繁琐零碎，县中户长催征也更加困难，这是第二项不可行之处。况且本州七县当前实行的标准也各不相同：金华、兰溪物力四十贯以上，义乌县五十贯以上，永康、武义、东阳、浦江三十贯以上，才摊派和买。实行已久，并没有诉讼，只有兰溪一县王宗等四人如今投状。于是传唤他们上堂诘问，并查验契约，得知兰溪县物力共计一百九万五十四贯；应起和买的四十贯以上户，物力计五十四万三千三百贯；不起和买户，物力计五十四万六千七百五十一贯，也就是上户比下户少物力钱三千四百余贯。臣私下担心日后下户日益增加，物力数额不相等，于是议定按一县物力计算，使上等起和买户的物力钱与下等不起和买户的物力钱，数额各自相当、彼此平分，每三年比较计算一次。若遇到下户物力超过上户一分以上，就另行确定物力贯数，均定和买；每次以十贯上下为标准。比如兰溪县原来四十贯以上起征，就应当减为三十五贯上下起征，希望能够防止减免不均的弊端，不至于遗漏上户物力，始终保持均平。如果硬要限定十贯、十三贯之类的标准，就难免优待减免上户，均摊给各户，长远看来会造成危害。若发现当前上户物力与下户物力的数目恰好相等，就应仍依旧制，不再更改。还请朝廷申明并严禁虚假户籍，限定一百日，允许虚假户自首；限期已满仍不自首的，允许他人告发，并把所告发的田产赏给告发者，以违反制度的罪名治罪。官户所置田产，有时因前后官称不同，也应令其改正。若朝廷详细斟酌后依从本州所请，上户物力不至流失，每年和买不过旧有数额，而下户物力中尚有一半的利益惠及小民，比起只扣除一分，差别非常大。再加上严禁虚假户籍，必定重罚而不宽赦，自然可以逐渐消除隐蔽的作弊幸免，不必纷纷以一概而论的办法处理，实在是妥当的。谨此具文申报转运衙门，伏请详细斟酌，备文申报朝廷施行。措置武臣关升状

译本月二十三日，收到尚书省札子，内容是：大小使臣因从军而关升，考核任期必须以战功区别；从军者必须以实际任职经历为先，稍稍采用荐举，以便同有战功之士区别开来等事。因其中尚有未尽之处，送交臣限三日内拟定办法，申报尚书省。现将拟定办法列于下，特此申闻。一、按现行法律，使臣担任两任监当，实际满六年，且年满三十岁，到吏部后才给予关升、出任亲民官。此前因绍兴九年四川宣抚使申请，随军大小使臣按资历计算任期，自吏部发给理任差帖、盖印结日实际满六年，允许免到吏部而直接任职关升、出任亲民官，仍旧供从军差使。没有朝省付身文书的，以两日折算一日。由于有功者与无功者尚未区别，现请求：从军理任以后曾立军功、转官，实际满六年的，仍准予关升。至于未曾转官者，也应依无付身文书的例子，以两日折算一日。一、从军使臣如果在军中尚未完成关升考任，因离开军队而接受州县或诸司差遣，自应依外任官通理关升；但有时因年老患病，不能披甲带兵，被拣汰后差充各种闲散缺额，应予优待，现请求免行关升，只给他通理考任，依照资格式样升迁注授差遣。一、非从军而在外任职的使臣，旧法规定必须实际任职六年。乾道七年申请规定，在历经考任期间必须有实际任职州县事务，或者在诸司任属官一任二考，才允许通理前后任期而关升。臣私下担心只要有一次更换职任便会达到要求，现请求仍须实际任职州县事务，或在诸司任属官两任四考，通理六考后，才实行关升。一、允许宗室经历外任，正是为了使其更多历练职事；近来却多授予岳庙差遣，逐渐形成怠惰废弛的习惯。因乾道元年已经申请恢复设置宗室监当厘务的缺额，现请求也必须实际任职州县事务，或在诸司任属官一任二考，通理四考后，才实行关升。一、武臣荐举状只有升迁任用一等，自来仅仅相当于功劳分数。自淳熙元年起，在荐举武臣升迁状中另立一两张纸，增列举荐充任亲民官的名额，稍稍加以优待。现请求：除从军入外，所有武臣在六考之内都必须有升迁荐举状两纸，其中一纸须是举荐充任亲民官。至于关升归正、归朝使臣，不论是否从军，若任厘务差遣而实际没有职掌，应给予优待，依照拣汰人员的例子免行关升，只令吏部通理所经历的考任，依照资格式样升迁注授差遣。一、凡军班、吏职出身以及进纳人员等的关升，已有专门法令和指挥规定的，一律仍依旧制。右谨具文申报尚书省，伏候指挥。集议繁冗虚伪弊端事状 具列官位的某等收到尚书省札子，备载监察御史徐诩奏报的繁冗虚伪弊端。七月二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令侍从、台谏、两省官员集体议论后申报尚书省。某等核对本官所列条目，其中有现行条法已经明确完备记载的，只应由有关官司检举并申明，自不必集议。除此之外，尚有条法没有完全施行、规定不完备的事项，现集议如下：一、中书省是天下政务的根本，不可不清理。自从把各大郡的通判职位收归堂除，又加上川广小郡不在此限的条文，守臣、通判的除授更加不均。因此有的人改官后一天考第也没有，便得到大郡通判；有的人任县官因罪罢免，却得到川广大郡的职位。其中有些人的履历没有瑕疵，或曾任繁难大县，或被诸司列名推荐，往往有的被注授列郡通判，有的被注授诸司干官，因而打开侥幸之门，堵塞公平之路，助长奔竞风气，形成朋党私情。这种弊害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臣愚以为，职事官、监司以及大郡守，均须由宰执选择人才后进拟；其余中下州军以及大郡通判，应当全部发还吏部办理。士大夫要整顿官职差遣、申理洗雪罪名，以及凡关系自身仕途的事情，都应将通封状子派人送到都堂投递。一切私下送礼，都令停止。核对旧法，吏部原来掌管知州、知军、转运判官等许多缺额，士大夫依照资历注授。其中经由都堂除授的称为擢用，而堂中缺额都是重要地位和要藩的守臣、副职，选任并不轻率，士大夫也以此为荣耀。到绍兴初年，旧法不再保存，只凭省记，仍把知州、知军二十七个缺额交吏部注授，全部改成堂除缺额。因为吏部注授要受资历限制，堂除则有不问资历的人。然而由于害怕指责、议论、防守和驳正，不问资历的情况还不常有。自淳熙二年起，知州、知军缺额全部归于堂除，吏部再没有一个知州、知军缺额留给出身孤寒而有资历的人，又有川广小郡不在此限的条文，于是人人都可以向都堂谋求州郡职位，使吏部铨选法令形同虚设。所谓川广各郡，实际上也不曾区分大小，一概给予这种待遇，这正是公议纷纷的原因。至于堂除通判缺额发下吏部的，只有十六个罢了。如今职事官等如果依吏部申请，一律遵守旧制。各在京职事官未达到监察御史以上、履历尚浅、供职不久而请求外任的，不得授予监司、知州、知军差遣【特别指挥除授或资序已经达到者不在此限】，并且不采用限年除郡的格式；那么知州、知军原来属于吏部缺额，以及川广小郡，都应归还吏部。由于其中职事官等补任外职时，确有应当陈请通判的人，难以逐一降下指挥，令吏部注授通判，因此应把这类人安排在堂除通判之中。堂除通判不能全部废罢，现请求由三省选定若干堂除知州、知军、通判缺额之外，其余缺额令吏部一律依格法注授，也足以止息奔竞风气。至于士大夫用通封状经都堂整顿官职差遣、申理洗雪罪名，以及凡关系自身仕途的事情，也是旧有规制，本来就应实行。若在私第完全不接见宾客，恐怕无法考察人才、询问外间事务；应遵守淳熙二年的指挥，大臣每日接见宾客。若接见妨碍处理政务，私第除侍从官外，其余召来询问、取证等官员，每天各只准接见一次，实在是恰当的。

译一、修缮城垒、调发军队、修造房屋，都是官吏职分内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劳绩值得特别转升官资？而且转官的有时连转两官，进职的有时连进三级，尤其属于侥幸。任子虽然不能裁减压抑，但应稍微严格铨试制度，每两年或三年考一次。又听说近年甚至有冒用他人姓名入试的，仍须使考场更加严密。核查修筑城墙、堤堰、营造房屋之事，已经有今年臣僚提出的请求：等到经过三年，确实坚固，才允许推赏。正月十九日奉行圣旨，令所属曹部置立簿籍完毕，应当经常严格考核。若有滥行转官进职的，由御史台察举上报；三年内有损坏的，追夺并降低所进官职。至于任子铨试之法，每两年或三年考试一次，考试间隔太远。祖宗立法时，每年春秋两次铨试，如今已经合并为一次；原来十人取七人，如今已经减为两人取一人。去年大臣奏荐文臣二百二十八人，武臣却有一千三百九十二人；前年科举特奏名进士也有三百三十八人，那么文武任子本来并不算多。如果再延长铨试间隔，正奏名进士第五甲参加铨试的人也要再延后三年，这就等于暗中耽误他们一次进身机会，没有必要再议。至于武臣呈试，应与铨试相同。铨试中，从宰执子弟以下，都不得凭恩例侥幸免除呈试；户部催纲承受、榷货务号簿官、随同使者奉使以及接送馆伴下属官员之类，也不得借故免试，这一点不可不革除。即使不熟习弓马，也应当考刑法、书算，如同人吏考试补授的办法。奉使出疆虽然略有劳苦，但文臣尚未出官而奉使、被辟差的，也不能免除铨试。请求从今以后文武一律不许免试；武臣屡试不中，也依文臣的限年规定，年满四十岁才允许到吏部参选，授予残零差遣，并列在本等人员名次之下，这才最为恰当。至于冒用他人姓名入试的禁令，今年二月已经下达指挥，依吏部办法办理：先召来两名保识官，具结保证本人不是冒名入试；每日责令书铺出具识认状，特别制定赏格，严格加以防禁和治罪，不必再使用帘试之类的虚文，每年仍令有关部门经常严格申明施行。一、如今全天下虽然都奢侈靡费，而京城之下最为严重。四方来京观望，回去便仿效，唯恐赶不上。应当命令博闻有识之士编纂法令，并参照礼制。凡住宅、车服、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宴饮、馈赠，都制定固定格式，汇编成一部书，如司马氏《书仪》和《谕俗书》之类，颁布施行。但应先治理都城之内，风俗一旦改变，四方没有不跟从的。核查淳熙三年十月十六日已经下达的指挥，其中禁止奢侈逾制的事项，行在专门委托临安守臣严加禁止，务必实行。如有违犯，令御史台察觉弹劾，先将守臣重重责罚；犯人依条治罪并追究赏罚，有官之人另行取旨施行。外路州军依此办理，仍委托监司察觉按劾。应多发文榜晓谕天下；至于销金、铺翠、服用僭越奢侈，自有禁令。住宅、器皿、首饰，甚至鞍辔、伞、轿，都有定制。并不是禁令不严，而是奢侈靡费的风俗尚未完全革除。臣私下见到，前代以及本朝都有诫谕风俗的诏令；如果特意降下明诏，使四方士大夫之家敬慎承受诏意，务必遵循礼法，凡事崇尚纯朴节俭，那么闾巷小民久而久之自然会受到感化，风俗又有什么忧虑不能改变呢？右谨此具文申报尚书省，谨状。又 收到尚书省札子，备载监察御史齐庆胄奏报的繁冗虚伪弊端。七月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令侍从、台谏、两省官员集议后申报尚书省。某等核对本官所列条目，其中有现行条法已经明确完备记载的，只应由有关官司检举并申明，自不必集议。除此之外，尚有条法没有完全施行、规定不完备的事项，现集议如下：一、堵塞投牒求仕之门，严明吏职和门客的资格。凡称为给使的，不许以财物买卖；凡称为异姓的，必须核实其服属关系。核查投牒补官，这是朝廷一时的特殊恩典，并不常有。吏职补官，自有各司制定的考核年限和条格。宰执及两府使臣遇到大礼，允许奏请门客；门客若是登仕郎，不计选限。除此以外，大礼、圣节、太上皇后殿生辰、皇后殿生辰奏补使臣，分别为四人、四人、四人、二人。陈请回授给本家门客，以及进奉人，朝廷还会随时特别下达指挥。门客中的进士补授将仕郎，主管进奉之人称为捧香，都是旧法，也没有可议的数量。按法律，诸后妃、诸王、公主、内命妇奏补亲属，如果其父祖曾任文资【即朝奉郎以上】，或者本人曾取得文解【免解同】，而愿意就任文资的，听其自便；其余都在班行中安排。至于门客中的进士，并非亲属，只因为有进士名号便直接授予文资，舆论认为这反而优待于有服亲属。若令上述门客像曾得文解者一样，允许请求文资，才算妥当。至于给使补官，是宰相、执政官反而依照执政官应得的入流减年人员办理。淳熙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已经下达指挥，仍依旧法办理。如今所请求的，是指那些通过贿赂取得资格的人，请令司法部门依条法核查约束。今后若有违犯，务必坚决施行。异姓补官方面，淳熙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已经下达指挥：臣僚奏荐异姓恩泽，须画出中外亲属的姓名、服属图，并由升朝官二员具结保证，连同奏状送下有关部门验实。由于内命妇以上奏补异姓，既不召保，如果令被弹劾者供具服属图并连署家状缴奏，也很妥当。一、重视祠禄任命。核查陈请宫观，已经制定明确条法：知县资序的人，不许超过两次；知州资序的人，年满六十岁，还允许两次；知县资序以下的人，允许请求岳庙一次。郡守年满七十岁，听其自行请求宫观。知县、县令经审察确实不才的，允许授予宫观、岳庙；现任通判中年老体衰患病的，允许差遣宫观；知县、巡尉年老体衰而不称职的，允许差遣岳庙。已有多次下达的指挥，本来就应遵守。如果通判以下现任官员年老体衰、患病而不称职，已经差遣宫观、岳庙，就应进一步把他们在任经历的日月计入宫观、岳庙任期，任满后罢免；这样可以避免白白耗费祠禄，稍微提高符合资格的宫观、岳庙人员的待遇。

译一、废止增置的人员。有的人本来是不厘务的通判，却请求改为厘务；军夫实际上从未娶某女，却称为异姓亲属；实际上从未有姻亲关系，却冒称姻亲。核查上述事项，自有明确条法。应召升朝官具结保证，并由州军等处结罪保明；如果保证不实，保证人与犯人同罪。近来朝廷有孙恩愬、姚康朝等冒受行遣的案件，应令有关部门取得所犯案卷，连同抄件刻板，发下各州军，经常严格察觉办理。一、删去虚文账籍。商税、房园钱帛、雨水账目，大多不是确实数额；又如应在钱谷，上下都知道实际上并不存在，却仍然记载在册。赤历常常占有虚数，逃亡户的苗税，保伍既不能替其偿纳，却仍记在版簿上。核查各种账状，州府委托司法转运司设置主管账司官，户部总管于本部，通达金部，会同比部。自本朝三司以来，一直有这些机构，用来勾稽、检查、统辖，不可暂时废除。至于应在钱物，都是州部经常性的数目，其中有时只是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废止。由于监司拿应在的虚数妄行刬刷，指为赢余，导致州郡有因此受弊的地方。只要令监司不得以应在虚数刬刷，这种弊端自然消除。逃亡苗税也是州县经常征收的赋税，不可删除，恐怕会丢失原有税额，以等待流移之人复业。由于州县没有把逃户税赋暂时停征，便摊派到其他典买田产得业的户下，或者强令催科户长、耆长、保正代为缴纳，导致民户受害。只要令州县核实逃亡苗税，应该暂缓征收的依条暂缓，这种弊端就自然消除了。一、抑制士绅奔走竞争。核查奔竞风气，自古就是祸患。未仕之人寻求荐举，已仕之人求托荐举，自我吹嘘以求声誉，廉耻之道丧失。这本来很难用刑罚禁止，只在于奖拔安于退处、守道自持的人，以此激励众人而消除奔竞。过去仁宗皇帝忧虑士绅奔竞，告诉近臣说：“安于退处、守道自持的人得到表彰提拔，那么躁进求取的人自然应当知道羞耻。”当时宰相文彦博、宋庠等荐举张环、吕公著等人，他们都得到擢用。王旦任宰相时，因为张师德文学成绩很高，两次到王旦门下求见请托，王旦却不肯立即任用他为知制诰。他说：“这是为了戒止贪求进用，激励世俗使其归于淳厚。”仰望圣朝，只要能够遵用仁宗皇帝的训诫，而群臣都遵守王旦的话来抑制奔竞，又何必担心他们不能悔改呢？右谨具文申报尚书省，谨状。集议前宰执荐举官员奏状 臣等私下认为，本朝开始制定选人改官的制度，自大中祥符年间起，中外升朝官每年都可以荐举人才，登记在中书省。嘉祐四年，仁宗皇帝于是召令各路帅臣、守臣、监司各自荐举所属地区的人才；而此前两府的臣僚，则允许通荐内外人才，不受所属地区限制。神宗元丰五年，最终确定宰相、执政官每年各荐举五人改官，载入法令，至今仍在施行。实在是因为天下士人刚开始入仕时，大多属于选人，改官以后才逐渐进入朝廷官列。以三年一次的科举以及郊祀奏补的数额，平均到每年改官的人数，已经不止裁减一半。如果不设置荐举，才能便无法显现；如果不限制人数，进取便无法节制。又担心帅守监司有所知而不能全部荐举，前任宰相、执政官曾与天子共同处理天下政务，所以委托他们寻求天下人才。当时诏书的意旨正是说，才德兼备之士还有被遗漏滞留的。可是前任宰相、执政官虽然可以不拘内外荐举，所荐之人又必须兼由所属地区的一名职司官荐举，才可以磨勘改秩；这是祖宗旧章，互相参照、彼此考察，最为严密完备，从而形成一代制度。如今查考臣僚申请，想让前任宰相每年荐举一人，前任执政官每两年荐举一人，赐予召对后便立即改秩，同时废除因荐举失误而议罪荐举者的处罚。臣等认为，每年贡举而规定名额，是为了作为常法，并为平等进身打开门路。限定每位荐举者五人，就足以相互参考、彼此考察了。召对后改秩，是君主特别的恩典。如果臣下可以每年荐举，又不限定五人的数目，那么独自荐举而改官的人将每年都有，这还能算特别恩典吗？虽然说要废除荐举失误者的处罚，但臣私下看到，被罢免的人还没有改官的人多。选人改官的事情虽小，却是仕进的阶梯，关系十分重大，因此要在朝廷引见，表示恩典出自君上，就如同进士唱名授官一样；而且必须等君主让他们登上殿陛，亲自选择其才，这就是使至尊屈尊而亲自办理铨选之事。如此一来，不仅荐举者不足信，百官有司又有谁会相信呢？至于荐举之间托请请求的弊端，法令都在那里，这是谏官、御史以及主持公议者应当察究的。因此臣等认为，暂且仍依旧法最为便利，伏请圣慈特加详细斟酌施行。蔡洗等集议安南国奏状 臣等具备相应官位，奉尚书省劄子，办理安南国李天祚追赠及其子李龙▯承袭封爵一事。五月十四日，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圣旨，命侍从、台谏、两省官共同议定后上奏。臣等私下认为，本朝旧例，接待蕃夷的礼制最为完备。高丽嗣子，则等到他请求朝命以后，才封为高丽国王；占城、三佛齐、阇婆等国，则等到其入贡，便授为本国国王。唯独对奉命治理安南，封爵有明确次第：起初承袭王位，封为交趾郡王；几年以后，封为南平王；死后，则追赠南越王。从太祖、太宗直到历代朝廷，必定加封三次，从未有过改变，大概是因为安南本是交州内地，实际上属于我国藩镇，沿袭世代承袭，使其防守安南这一道，并非其他拥有土地人民、完全不臣服的外国。因而逐步进封爵位，时时表示恩宠，这正是羁縻控制的办法，不得不如此。如今李天祚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李龙▯承袭王位，理应遵照祖宗旧制来行封爵。只是想到圣上仁慈而深谋远虑，竟命臣等议定此事，难道是因为淳熙元年曾经把天祚封为安南国王，已有国号，疑心礼数也应有所不同吗？

译臣等听说，朝廷此前把安南国王的名号授予天祚，并不是因为安南国上章请求，而只是因为他进献驯象和土产，守藩多年，所以赐给这个名号，用来宠荣天祚罢了。安南本来只是都防的称号，不能用来命名一个国家；而南越王的封号很大，自汉代以来就一直使用。因此天祚死后，应该按照典故追赠南越王即可。他的儿子李龙▯虽然说是承袭王位，但尚未建立功勋，也应只依照典故加以节制越地的官称，初封交趾郡王，这才大体适当。如果朝廷认为既然已经赐给他安南国的名号，就不可使这个名号落空，那么应当去掉安南都防的称号，稍微加以变通，授为知安南国事，也就足够了。高丽嗣子每次也称权知高丽国事，上表中就有这样的依据。他们如果前来请求，只须命广西办理吊祭，并让监司明白告知这个意思；等以后贡职不断，再继续赐予安南国王的正式诏命，不再另封南平王。这样一来，先前赐给的安南国名号，姑且可以用来替代南平王的称号；仍须等到死后才封为南越王，上面不失祖宗逐步晋封的意旨，下面也足以尽到羁縻控制的办法，而对于我国的体制没有损害，对方的名称也没有削改，似乎是可以实行而不可轻易改变的议论。如果立即想让他的儿子承袭王位，又加以褒赠，把天祚另授为师传之官，并且加上美谥，那么就是朝廷自行改变礼制，不再把他作为藩镇小夷对待，而突然与外国诸蕃完全相同。却不知道承袭王爵几年以后，还要加给他什么样的恩典？难道将来就把南越王封给他吗？这件事不能不替将来考虑。臣等的议论如上，唯请圣主裁择。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奉三省帖子，本月初一日前往都堂集体议论。臣等近来奉圣旨集议安南国追赠、承袭封爵一事，已经联名具奏。因为臣等所议，都是考据典故，曲折详尽，此外没有尚未说尽的道理。其中关于国名，已经改为带有知安南国事的称号，并不是立即夺去他的王爵，而是准备等日后贡职不断，然后再加封，这样可以使外夷明白祖宗以来封爵的次序，不至于另生非分的企望。议论如前，谨向三省、枢密院具文申报，恭请依照圣旨办理。谨此上状。辞谢召赴行在状 臣于本月十一日奉尚书省劄子，得知正月十七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召臣前往行在。臣恭敬听闻严命，惊惧不知所措。臣想自己资质疏直，学识浅陋，蒙陛下从众人中擢拔，越级置于侍从之列，却未能建立丝毫功劳，以报答圣恩于万一。此前出任辅郡太守，后来又调往闽地，两年之间没有什么善政，只知道奉行法令，不过没有造成旷废职守的过失罢了。然而臣年老发衰，心志也已不能胜任，近来常常冒昧上陈内心的诚意，请求退居闲散。只是天听高远，尚未得到允许的答复，正想再等两个月，重新申述诚恳，哪里料到忽然降下诏令召回，使臣得以入朝觐见。臣仰想着圣上念及旧臣，不忍弃置，这对于臣这样的愚拙之人，实在深感惊惭。伏愿皇帝陛下察看臣的瘦弱衰病，知道臣是戒惧贪恋荣华；怜悯臣质朴忠诚，并非有意逃避职事，广泛寻求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才，使其进入内朝，查照臣先前的奏请，赐臣在外任一处宫观职名。这样下可以成全微臣容易退让的私义，上可以符合圣明君主难得人才的公心，臣将万分幸运。臣已经把建宁府的事务交割给副职，一面出发前去信州、衢州，等候指挥外，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因起发军队而转官状 臣恭读进奏院的报告：闰九月二十八日，枢密院奏请两浙、福建、江东路各州军起发禁军士兵，赴各地教阅，由守臣根据人数多少酌情推赏。其中有臣奉圣旨特意升转一官。臣恭敬接受恩命，惊惧不知所措。臣私下认为，本朝军制严密，凡称禁兵，虽然在各州招募，却都登记在枢密院，所以守臣只称为知晓本地军务而已。这样看来，州郡的军队实际上是环卫军旅中驻扎并领取粮饷的军队。圣明君主统治天下，留意武事，近年来又命令选择日期加以训练阅习，纪律明备。虎符下达以后，负责在驿站起发军队，是守臣的职责。道路没有发生事故，押送统领军队的官员大概就应当受赏。圣恩优厚，连臣等也一并得到恩赏，但臣有什么功劳，竟敢贸然贪受这种赏赐？况且此前已经下达指挥，只等春暖时依例发还。如果一两年之间又要出兵戍守，那么做守臣的就会动生希求赏赐的心。我恐怕这样便会使赏赐超过应得的范围。如今正是陛下考核名实、大明升黜的时候，像臣这样守州而忝居侍从，按道理应当体察国家而自我反省，哪里敢虚受恩赏？况且臣此前因降职处分，期限尚未届满，突然又升迁，更加不能安心。希望圣上仁慈，把这项赏赐留给军中效命的将士，以此推及天下建立功劳的人，那么臣这点愚忠，也就等于受到赏赐了。关于特意升转臣一官的恩命，乞请不要施行，臣将不胜荣幸。冒昧触犯天威，臣实在无任瞻仰上天、仰望圣上的激切惶恐之情。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奉使回来转官状 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因臣奉使回程，四月二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升转臣一官。臣仰想圣明君主临朝，致力于扩大至仁之德，聘问往来本是通常礼仪。像臣这样无能之人，忝居侍从之列，哪里对国事有过什么补益？实际上只是白白耗费岁月。暂时奉行天子的使命，是臣的职分，并没有专门应对的劳苦，岂敢冒领信赏？伏望皇帝陛下曲加回护，特意收回这项错误的恩赏，察知臣勉强守持质朴忠诚，怜悯臣一向没有虚伪矫饰，姑且依照旧典，只按官属等级推升，使臣暂且仍任原来的官秩，以效微薄之力，这样也许可以使臣的愚拙本分稍得安宁，希望不辜负圣上的知遇。关于这项恩命，臣不敢接受。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待制并出任郡守状 臣恭敬听闻恩命，局促惶恐，片刻不得安宁。臣想自己出身寒微偏远，承蒙圣上的眷顾，擢升置于侍从之列，转眼已经两年。技能短拙，蒙圣上曲加包容；议论迂阔疏浅，又常常担心受到过分奖拔。只是臣得到的升越已经太过，筋力又不能胜任，已经具文请求退闲，正准备早晚上呈，哪里料到圣恩仍然让我治理百姓，即使粉身碎骨，也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完毕。只是西清次对的职务，礼秩优厚；出任郡守、掌握符印，又是重大的托付，臣恐怕不能胜任。伏望皇帝陛下推行天地顺从人愿的仁德，扩大日月无所不照的恩施，怜悯臣勉强守持质朴忠诚，一向没有虚伪矫饰，收回待制职名的任命，改授一处在外宫观差遣。这样或许可以使臣的愚拙本分稍得安宁，也免得遭受清议。臣实在惶恐至极。辞谢龙图阁学士状

译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八月十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臣为龙图阁学士并出任郡守。臣听到命令，恩遇过于优厚，震惊恐惧不已。臣想自己卑微凡庸，长久忝列侍从，蒙圣上知遇，实在极为特殊，承受恩泽，也实在极为隆厚。消磨岁月、尸位素餐，臣自己已经清楚，因而冒昧有所请求。陛下具有天地父母般的仁慈，不忍弃置臣，如果想顺遂臣退隐的私愿，授予臣宣扬教化、承接政令的职任，对于臣这样的愚拙本分来说，已经是过分的恩典。只是龙图阁的秘职，位居西清之首；考察旧例，不是贤能通达之士不能居此职；参照近来的制度，必须有功劳勤绩才能授予。哪里是臣这样卑琐的人所能胜任的？至于出任郡守，臣想要亲自效力，就不敢推辞。伏望皇帝陛下以广大无私的恩德覆护天下，以大明之光普遍照察，收回诏令，以使群臣舆论和谐；或者请求依照此前下达的指挥，查照臣此次来朝以前的任命，使臣原有职名仍旧带行。这样或许不至于过分侥幸，也可以彰明圣朝选授官员的公正，成全臣知止退让的义理。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除授权吏部侍郎奏状 臣恭奉尚书省劄子，得知二月二十五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韩某为权吏部侍郎，立即赴任。臣听到命令，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臣想自己禀性愚钝刚直，命运又多艰困，五次忝任宰掾这类显职，九次经历岁月更替。近来屡遭忧患，更觉得疾病衰老。如今到了任职之期，年纪已不胜任空占官位、虚度时日，正想请求到远地任职，哪里料到忽然遭受褒奖升迁？从私人情谊来说，这不合适；从公论来看，也不相称。况且铨部尤其号称事务繁剧的部门，如果没有通达精练的才干，怎么能担当甄别评定人才的重任？伏望皇帝陛下曲加深察，俯察臣的诚恳危惧，另行寻求当代俊秀，以符合一时任用人才的需要，使臣这番向天恳切请求，所期望的只是免任此职。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再次辞谢奏状 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因臣辞免除授权吏部侍郎的恩命，奉圣旨不准。臣以疏远迂陋的资质，家世承受国家厚恩，如今又蒙陛下拔擢，置于副贰卿官之列，对于微臣来说，可以说是荣耀的际遇，本不应当固执辞避。但再想到臣的才力不能超过他人，学问也没有胜过众人；自从按照宰士的例子复职，又承受在词掖供职的虚名，狂妄言论屡次发出，却每每蒙圣上宽容；孤立的处境长期滞留，圣上又格外加以怜恤。然而群臣正对进退去留有所疑虑，微臣却独自冒昧接受升迁，虽然一向仰仗圣上的知遇，恐怕也难免遭到众议。况且官班之中，有许多人位在臣之上，如今突然越级升迁，更加不能安心。伏望皇帝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度量，转回日月般的明察，察知臣勉强守持质朴忠诚，怜悯臣一向请求退居清静，收回已经作出的任命，改授给真正有才干的人，使他们在四方竭力效命，这样才可以仰答圣上宏大的恩造。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所赐恩命不敢接受，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除授吏部侍郎状 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五月十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韩某为吏部侍郎，立即赴任。命令来自天子，臣无处安置自身。臣想自己才质很低，学业也不优异，一次辞去州县劳职，却四次冒昧进入台省。谁能料到在仕途末路反而误蒙圣上知遇，按流品列入三铨，勉强任满了年限；把威灵畅达于万里之外，也谨慎地止步超过时日。臣没有丝毫长处，又能补益什么？只是徒然怀抱内心激愤，妄想着建立功业的时机。昨日还在丹陛前进言，今天便已过去；黄扉之中受宠，竟然不到一天。虽然大君想借此磨炼群臣，但微臣哪里敢尸居而受此特殊恩数？伏望皇帝陛下把这种恩施留给天下豪杰之士，把这种心意扩大用来招纳海内有智谋的臣子。将要把力量用于中兴事业，正应当委屈自己，处于群臣之中。如果臣的愚见能够得到施展，即使升迁九次，荣耀的名声又在哪里呢？恳请圣上曲加怜恤臣的危惧之心，姑且让我仍在旧有班列。臣只有把至诚的辞谢全部说尽，还希望圣上深察并能回转成命。这样也许可以使深厚的恩典不至于被臣虚受。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除授权吏部尚书状 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五月二十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臣为权吏部尚书，立即赴任。臣听到天命，无法安置自身。臣想自己离开朝廷已经超过两年，承受宣扬政令的任职也只忝任过两州。考察治理情况，没有超过他人的地方；反省自己的操守，只知道守住本分。早年蒙圣明眷顾，越级升入侍从行列。难道是身在九重之中的圣上还记得并怜悯臣，于是从千里之外召回臣吗？入朝获赐觐见，臣勉强陈述了狂妄浅陋的意见；圣上听取而不违逆，反而曲加褒奖训诫。臣私下怀有的只是微薄地进献忠言之意，哪里有丝毫急切求进、希求宠幸之心？如今却承受特殊恩典，宠居常伯之列。何况这是三铨的长官，实际掌管群吏的成就考核。臣虽在往年暂时冒昧代理过此职，却是一旦之间突然承受升迁。看看在列的贤能之士，而且俊杰尚多；衡量臣的本分和义理，实在不合适；考察公众议论，也令人畏惧。伏望皇帝陛下俯念保全旧臣，特别施加宏大的慈爱，收回误发的恩诏，选择真正有才干的人予以擢用。至于像臣这样愚陋的人，希望允许退居闲散。这样或许可以使微臣的志愿完全出于自知之明，仰合圣朝官职不可虚受的义理。臣不胜愿望和荣幸，所赐恩命，臣不敢接受。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辞谢吏部尚书状 臣奉尚书省劄子，得知十一月二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韩某为吏部尚书，立即赴任。臣听到命令，震惊得不知如何安置自己。臣想自己资质低劣，性情笨拙疏浅，技能没有异于常人，学问也没有闻名于当世。自从列入朝廷官员的行列，亲逢圣上的兴盛之治，曾在西垣代理撰写诏令，屡次承受圣上的奖誉；又在文部滥任铨衡，更加承受圣上的知遇。承受政令治理两郡，却没有抚慰养育百姓的功劳；奉诏出使九关，又受到招徕归附的恩宠。等到担任常伯，还不到一年，只是因为世代承受国家恩惠，幼年遵循家训，在任职期间不敢逃避怨责，在圣明面前进言也总是力求竭尽忠诚。虽然天地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但像蝼蚁一样微小的臣，退下来就总是自己感到恐惧。哪里料到竟因侥幸而冒充真正合格的人才呢？只是想到臣年轻时奔走仕途，本来有建立功名的愿望；到了中年获得际遇，实际上已经没有追求爵禄的心思。如果臣的言论能够在圣明时代得到采用，那么臣平日的志向就已经得到施展。至于过分地任用臣，恰恰只会加重臣的不安。伏望皇帝陛下曲加至仁的怜恤，特意收回已经颁下的诏命，让臣姑且仍任旧职，也足以完成使命；容许臣稍稍效些微劳，或许可以逃避毁谤和罪责。

译所赐恩命，臣不敢接受。臣实在无任祈天望圣、激切惶恐之至，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荐举张竑、周坰状 具备相应官位的臣奉吏部牒文节录：四月三日共同奉行圣旨，命侍从、台谏、两省官参照资历次序和差遣等级，不分内外，每年共同荐举监司、郡守五人。保举官达到五人以上的联名上奏，要明白说明所荐之人有什么政绩和才干。八月七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保举官限定达到五人以上联名上奏。臣私下担心各人各有所知，难以共同议论荐举，可以依照原来的议定，也允许单独署名。每年荐举监司或郡守，共二人。臣见朝奉郎、大理正张竑，通达明敏，才干有余。此前任义乌知县时，就有能干的声誉；本路监司荐举上报，考察后授任监登闻检院，改派为信州通判，代理南康军，政绩十分显著。后来又被各司列名荐举，特意升转一官，并且受到召命，蒙恩授任司农寺丞，接着升为现任官职。虽然理财治狱都颇有可观之处，但他的长处还远未完全发挥。又见奉议郎、主管台州崇道观周坰，性情资质耿直，处理事务严正明断。此前任弋阳县知县时，本县寄居的豪强一向不肯缴纳折帛钱，胁迫官吏，只缴纳实物。周坰一概加以压制，不顾众人的怨恨，旧有弊病全部革除。后来调任祁门、休宁两县，催征赋税有法度，提前办妥征收事务，所判决的诉讼案件，众人都服其公平，没有翻案上诉。我当时任转运判官，亲眼见到这些事情。他曾任随州通判，治理边郡，深入考察利弊，只因寄居在外、家境贫困，长期任宫观祠禄官。这两人都可以担任监司，或事务繁剧的郡守。如果朝廷擢用他们，以后他们的表现不如所荐，臣甘愿承担欺罔之罪。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荐举崇安、建阳两县知县状 具备相应官位的臣查考淳熙元年八月二十三日诏令：臣僚上言，命监司、郡守认真考察所属地区，县令留心民事；凡政绩有实际成效的，公开共同荐举。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奏议办理。臣等查考本府各县，其中崇安、建阳最为重要，民众顽强，官吏狡猾；前后任知县操守不谨慎，驾驭下属没有方法，很少有人能够任满，也没有谁能使诉讼事务中真正留意民事、政绩有实际成效。对于应当得到上述指挥荐举的人，臣等不敢沉默。臣见承事郎、知崇安县事王齐舆，遇事明敏，约束自己廉洁谨慎，审断诉讼文书，无不合乎事理。本路各州县都重视盐纲，把它作为每年的财计；齐舆到任以后，运输盐纲，安排销售，即使深村穷乡也都出售官盐，而且劝谕有方，完全没有摊派扰民；府库名下和各司的钱物，也都全部办理完毕。他招募上户兴修水利，开成星王陂堰，灌溉民田四千余畆，都是众户乐意雇工完成，从未花费一文官钱。至于强行摊派一事，又见奉议郎、知建阳县事黄中立，处理政务宽和，但各项事务都没有缺漏；禁止盗贼，压制强横好讼之人，清偿前任官员留下的欠负，办理每年的支出费用，筹置钱本，运输盐纲，大小事务一并办理。本路各州军今年起发禁军、土兵，无不经过本县；黄中立任期将满、交接在即，却能预先准备钱粮，批请券食，每日各种支出和事务都安排妥当，完全没有摊派扰民。王齐舆、黄中立二人确实有上述政绩，任期届满交接时，没有牵连未了结的事务。臣某错误地忝任郡守之职，考核查验都确实属实。臣自从接任前知建宁府事，如今又掌管漕运财计；臣等同在本府设置官署，共同审查核实，完全看出这些事情并非虚假，所以冒昧具奏。伏望圣上仁慈，特别赐予表彰擢升，以此勉励能干的官吏。如果他们日后有人犯有侵吞入己的赃罪，臣等甘愿一同获罪。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荐举苏峤作为自己的替代者状 具备相应官位的某奉令：各位侍从受任后三日内，荐举一名官员充任自己的替代者。臣见右朝奉郎、尚书吏部员外郎苏峤，议论坚定明达，操守品行纯正，是名臣的后代，颇有家法典范。臣实在不如他，故荐举他作为自己的替代者。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奉诏荐举所知之人状 具备相应官位的某奉尚书省劄子节文：诏令台谏、侍从各自荐举一二名所知之人，陈述他们的事实，说明可以充任什么职务。八月二十三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奏议办理。现将如下情况具列：一、左奉议郎、前权发遣信州军州事王师愈，曾任潭州长沙知县，确有政绩，被各司列名荐举，后来任严州、信州二郡官职，整治吏治，爱护百姓，不扰民而能办成事务；治理持论通达，不以无用之学为可取，可以充任郎官以上职任。一、右宣教郎、新差通判随州军州事周炯，曾任信州弋阳知县，压制豪强，不顾忌怨恨诽谤；后来调任祁门、休宁两县，操守廉洁耿介，遇事严明，官吏畏服而百姓爱戴；催征赋税都依照省限，提前足额完成，可以充任郡守、监司职任。一、左文林郎、两浙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崔敦诗，勤勉任职于州县，不废弃古文；所撰写的本朝《铙歌鼓吹曲》，笔力雄健，有唐代柳宗元的风格；又曾撰写《资治通鉴要览》七十卷，贯通详备，议论纯正，可以充任馆阁职任。臣所荐举的人，都经过核实确实如此。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荐举傅自得作为自己的替代者状 臣见具官傅自得，是元祐年间曾任中书的傅尧俞的后代，也是靖康初年树立死节的傅察之子。他敏于文辞，通晓政务，长期历任郡守、监司，充分显露才干和气力；曾任吏部郎官，熟悉铨选事务。臣实在不如他，故荐举他作为自己的替代者。荐举朱熹作为自己的替代者状 具备相应官位的某奉令：各位侍从受任后三日内，荐举一名官员充任自己的替代者。臣见左迪功郎、前差充枢密院编修官朱熹，气质端正方严，议论通达明亮，安于贫困而守持道义，努力学习而且能写文章。虽然多次受到召命，但朱熹因为俸禄不能供养双亲，不肯出仕。如今奔走求进已经成为风气，朱熹的廉洁退让，正应当加以奖拔。臣实在不如他，故荐举他作为自己的替代者。谨录此事上奏，恭候敕旨。荐举郭见义作为自己的替代者状 臣见朝奉郎、权发遣光化军郭见义，器度资质纯厚，努力学习而能写文章，才华超出世家子弟，年少时就考中科第，却淡泊于求取进用，多次任职于远地，专心以职事修养自己，不追求虚名，当时没有人了解他。臣实在不如他，故荐举他作为自己的替代者。凌风亭事状

译建安的县衙位于郡城东面的冈地上，地势极其高爽。听事堂西侧，旧有南山堂，南山显现在堂屋的屋脊后面，只依稀可见。堂下有环绕的矮墙，毁掉它的西南角，筑成凌风亭。亭基仅有八尺，屋宇又分隔成三间。然而亭子高高望去，民居官舍都像在井底，完全不能遮挡视线。起初可以完整看见南山的山脚，城西各座山峰高耸，如同连绵的帷幕；视野平远开阔，更加可爱。长林和大坡相互映衬，斜斜横列，一个郡的山景，已经看到了大半。前面正对子城的护城濠，水面曲折延展，大约有数百步宽，仿佛大河一样。当时又种植桃树、李树，搭架栽种酴醿，筑成三楹的通道登上亭子。亭前面对溪流山景，后面俯视花木，官署居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相互交谈。早晚闲暇时，随时都可以游览。因为它的工程建筑很小，不值得记载，而且也不可以靠图画流传，所以写下它的形状，借此向喜爱此事的人求诗。《南涧甲乙稿》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 宋，韩元吉撰写 劄子 论铨试、帘试劄子 查考淳熙三年三月二十七日诏令，臣僚劄子节文说：铨试的弊端严重，有人本人不到考场，却贿赂他人，冒用姓名入场考试，无法辨别真假；而且门禁不严，有人从外面把稿本传入考场。希望明白诏令主管部门，以经义、诗赋、时务议论来决定文章的取舍，以律义来决定刑法科的取舍。合格者在参选之日召来两名保识官，批书盖印，命吏部复试，依照太学帘试诸生的办法办理。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奏议办理。因为当年铨试在上述指挥之前，尚未实行这些办法，如今铨试临近，应当再次申明。本部查考，铨试出官之人已经多次有申严指挥，每两人取一人，不许使用恩例免试。关于考试取舍和门禁不严的问题，应当由类试所施行。参选之日召来两名保识官，已有现行条法。至于复试一项，因为本部是铨选注拟之地，官员每天前来参加铨选，按情况引验，事务各不相同；这与太学专门教养士子的官舍不同，难以实行帘试。如果移到别处引试，那么参选人数先后不齐，便等同于再次考试，以致无法施行。臣私下详细考察臣僚所请求的事情，只是针对冒名入试的弊端。冒名参加考试、代人作文、传递经义答案的，依照贡举条制办理，并允许他人告发；共同保人的其他保人、保官以及官司、书铺中知情者，各自与犯人同罪。共同保人终身不得应举，并且依照乾道四年申明的指挥，不得再行射保。引试之日，试官在帘前提出问题；代人作文的人以及请人代作的人，共同保人都降两个月的名次并定罪。本部如今筹划增加罪赏条格，这样就不必再采用帘试的空文。请求从今年铨试开始，凡参加考试者先召两名保识官，负责保证本人不是冒名替考且没有其他违碍。到参选之日就使用原来的保官，不再重新召来引保；入试之日还要责令书铺出具识认状，并由共同保人相互作保，确认确实是本人。特别制定赏格，允许人告发首报。如果查出有冒名入试者属实，犯人、保官、共同保人一例收捕治罪。共同保人仍依贡举法办理；铨试不中者延长两次铨试资格期限，内试中者降低一年名次，书铺重新依法判罪，其余依现行条法办理。这样或许可以使人不敢冒犯。谨请朝廷特地下达指挥施行。论和籴劄子 臣私下见到，近来因为江西、湖南遭受旱灾，上供的米粮恐怕会不足，朝廷拨下钱银和防子，准备到浙西、江东、淮南丰收的地方收购粮食，以充实大农寺的储备。这些钱银和防子都按照市场现行价格折算，并且以足额防子计算为省防，不能说考虑得不详细，但州郡不能妥善办理，漕司又疏于督催；有时户部拨下的钱尚未到，也不及时申请，结果一概形成摊派。听说江平府各县每石只支付六百文钱，其余州郡有的已经支付价钱，后来又追减数百文，以符合漕司规定的交纳价格；每石有加收耗米三防的，有按照苗米的例子收取漕司出剩部分的，有克扣四百文钱充作水脚费用的，这是浙西的弊病。江东每石起初支付四贯省钱，近来却只按二贯省钱支付，已经支付的也都追还；而建康百姓前来诉说，仍然只按一贯省钱计算，又强行收购一石，并且听说每贯还要另外克扣头脚等钱，这是江东的弊病。舒州百姓不怕走一千里到省城投状，请求免除和籴；滁州、和州、无为等州也受到严重困扰，听说每石只支付一贯五百省钱，这是淮南的弊病。这些地方却都妄称是奉有指挥，把怨恨推给朝廷，这难道是朝廷实行和籴的本意吗？希望朝廷多次奏报此事，特加裁处。浙西各郡必须把全部价钱足额支付，已经支付的不得追减，也不得加收耗米或克留水脚费用。至于江东，既然已经减免二十万石，所拨钱银可以通融用来收购三十万石的数量，也不得擅自收取头脚等钱。应当责成在江淮任职的朝士核实淮南米价，按数支付，尤其要加意办理。淮甸是边境地区，连两税尚且不能全部征起，怎么适宜像这样横加征敛？但也恐怕三路价钱或许仍有不足，起运粮纲的费用很难筹办，因此请求降下圣旨，再拨出十万缗来补足。如果有人违犯，命御史台察举，将这些守令、监司全部罢黜，以此警戒那些不体恤民力、不知道顾全国家的人。江西、湖南既然都平等受到赈济粮廪的恩惠，而浙右、江淮又因谷价低贱、农民受损而同样得到收籴的好处，那么和气就会通达四方，今年的丰收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了，天下幸甚。

译论招集归正民户劄子 臣私下见到，山东归正的民户，先前大多已经充军或充任效用，后来因为停止战争，逐渐逃散。时间久了，他们害怕获罪，不敢到官府自首，官府也不加捕捉，往往散处在沿淮等地；也有人依托亲戚，往来于军中，或者每家把一两人登记在军籍中，其余壮丁仍旧在边界两侧贩卖货物。因为这样，实在很难防范控制。近来听说朝廷已经下令沿淮守臣筹办此事，但其中那些曾经充军、充任效用而逃散的人，还希望指挥镇江、高邮、建康诸军秘密进行搜查登记，允许他们主动自首，第一次免罪收管。对于仍在军中的人，各自责令其具结说明有无家口在外营生；如果确有家口，就挑选其中强健者，也让他们充军或充任效用，使他们彼此担保，紧急时可以使用。那些并非逃散，又没有兄弟亲戚已经在军中，却不愿充军或充任效用的人，才允许发给田地耕种，或者另立名目加以拘管和赈恤，这才便利。臣近来因为本寺审问查究，得知他们的实际情况，又看到这些人的资质与江浙所招募的人大不相同，实在可惜白白弃置。臣考虑到这些，冒昧进言，恳请圣上特别详细斟酌施行。论差役劄子 查考臣某此前入对时偶然谈及差役之事，奉到圣上询问，曾经具奏。臣私下认为，祖宗的役法大体已经详尽，不必再改。如今所忧虑的是，近年来官户置办的田产很多，却完全不承担差役，因而专门役使民户而已。只要命令以后获得官位荫补的人不得另立户籍，再裁定限田的顷亩，这个弊病就已经逐渐革除了。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明，就是宽乡和狭乡。所谓宽乡，是一乡中官户田产少的地方；狭乡，是官户田产多的地方。假如一乡之中全是官户，而限田又不过几数，那么由谁来服役？这必然会像从前一样使百姓困苦，近年来的弊病仍未消除。臣认为，自从丈量划分田界以后，州县各乡的田亩都有定数；一乡通常以三分为比例，其中二分是民户，一分是官户。这样，官户超过限田数以后才开始承担差役；如果各乡官户田亩稍微超过一分，就不再追问限田，把差役与民户合并办理，或许可以做到公平。还必须严格制定罪赏，以防隐瞒遗漏。这种办法可以施行于天下。臣深受圣上采纳意见的恩意，但臣起初没有参与议论，不敢再写奏章；既然已经奏陈此事，就必须来此申报，还希望朝廷详细斟酌施行。论诸军冒领赏赐劄子 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整顿军政，淘汰冗余军籍，更换将帅，威令重新振作。只是功劳赏赐一事，例如出战冒险、在卫所守把等类别，项目很多。此前由于将帅任用不当，在保明、奏请之间，不免有虚假冒领：有的增减功劳成效，有的添列姓名，有的接受贿赂而处理不公，任意轻重，奸弊百端，时常有人陈告。近来据殿前司白旗子队谭进告发鲁真等人，前军使臣张仪告发洪盛等人，马军司左军蔡仲告发田俊等人，朝廷将他们送往大理寺查究，确实查明告发属实。虽然已经把冒领赏赐者原有的官职资历追回剥夺，并把保明不实的将佐一并降官处置，但臣私下担心诸军中仍有类似冒滥的人。如果不加以处置，允许他们自首，实在恐怕日后告发稍多，会损害军队上下的秩序。希望朝廷把这一情况详细写入命令，下达三衙和驻扎各军，在各军营门张榜，用大字晓谕：如果有类似功赏不实、已经转官资或奏请尚未下达的人，以及原先为其保明不实的将佐，均等候指挥到达后限一个月，允许经由本军或所在官司全部陈告，并一律免罪改正；如果超过期限不自首，后来却因事情败露，便定将犯人和保明的将佐一并取旨，从重处理。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引发互相告讦，使军中没有滥赏，并能激励真正建立功劳的人。论归正忠义人钱米田地劄子 臣私下见到，沿淮各地近来因为边境旱灾和蝗灾，归正忠义的人动辄有数千人。如果不优厚地加以抚恤，就无法彰明国家的德泽。如果想使每家每人都得到足够供养，实在恐怕州县无力供应。而如今各地申报的办法，大多只是想按照诸军的例子，全部发给他们军中应得的请受，或者想借支粮食之类，而且都不分别人数，列明名目。有司拘守法令，一概不敢批发；但归正的人等候答复已经很久，又没有别的衣食来源，必定会后悔怨恨。按理应当加以筹办。希望朝廷下令各地，遇到归正忠义之人到来，暂且依照常平法，成人小孩都发给钱米，数额如赈济之数。然后再从其中查取：愿意充军、应当承受相应杖责的人，就按军人的请受发给钱米，拨隶各军；武艺高强、愿意充任效用的人，就按效用的请受发给钱米，拨隶效用。那些不愿充军、不能承受相应杖责，又没有武艺的人，暂且继续发给赈济钱米；在淮南两路拨取闲田或官庄田地，借给牛具和种子，让他们各自从事生产，等到来年收麦时再停止发放。这样上面不至于白白耗费大农寺的储备，下面又可以坚定他们归顺向化的心意。

译论淮甸劄子 臣私下看到，朝廷广泛询问谋划，想以经营治理淮甸作为守御的策略，这是治理自身的首要事务。听说各位将领的意见，有人想把庐州迁到舒州，把和州迁到西关，把光州、濠州、安丰迁到横涧，并在淮河边排列修筑城栅；有人认为迁并州郡不能获得长远利益，反而先承受眼前的扰乱，不如暂且凭借山寨扼守险要，屯驻军队、聚集粮食，以备缓急。虽然侍从、台谏正议论此事，处于下位的小官不应当妄自参与，但如果确实有所见解，幸而如今公正进言的道路已经打开，怎么能因为自己像樵夫一样地位卑贱，就贸然回避、沉默不报呢？只希望圣上宽恕臣进言越职的罪过，姑且详细考察。臣认为，前一种说法既不可行，后一种说法又不够周全。因为前一种说法只是知道把地势当作险要。庐州虽然地势平坦，但过去刘仁赡曾经守卫寿州，王师也有攻打不下来的时候；如今庐州所属的寿州县，就是当时的寿州。庐州不迁到寿春县，却迁到舒州，这是退避的计策。和州有东西两关，是控制扼守的地方。至于横涧等处，虽然有险阻，却都不适合作为州郡所在。何况敌方已经派使者议和，两淮流亡的人也正在陆续归业；如果突然把几个州迁到内地，人心难道不会动摇吗？况且各位将领还以京东、河北招讨为名，而我们的部署却是这样，凭什么来安慰中原人的期望呢？这就是所谓不可行。中原没有收复，淮甸就是我们的藩篱；淮甸不坚固，大江难道能够防守吗？如今如果悄无声息，毫无谋划，听任州郡自行其是，只依靠山寨、水寨作为退守的防备，即使列栅设戍，也不过二百人，骑兵不过三十匹，又没有大军作为重镇，一旦形势紧急发生警报，就会像前日一样溃败逃散、惊慌失措。既然如此，今天的防守，就应当商议在淮上部署重兵，同时列栅设戍，把它作为营田；州郡略去虚名而务求实效，这样或许还可以吧？什么叫重兵？绍兴初年，一军驻扎楚州，一军驻扎和州，一军驻扎庐州，三处互相对峙、彼此呼应，北方人也不敢侵犯。自从和好以来，不许在淮上驻兵，所以迁到江左，使各位将领安于宴饮安逸达二十年，只知道江左驻军的便利，没有人肯渡江戍守。朝廷怎么能不替此事谋划呢？如果只是把一两千人分屯淮上，而大军只驻扎建康、镇江，那么淮甸并没有可保的把握。什么叫设戍作为营田？营田之所以不能实行，只是各位将领不愿意罢了。如果让各位将领在营田中每处挑选人员派遣，就像耕种自己的私田一样，那么营田的成效早就有了。自从战争兴起以来，一两个大将把庄田置于淮甸，动辄达到数万石的收成。所耕种的都是荒田，所使用的都是军人。国家难道偏偏不能这样做吗？如今如果招募百姓与军士混合编为营田人员，再挑选军中淘汰下来的、可以任用的使臣统领他们，就在当地修筑堡栅；登记当地丁壮作为弓箭手；任命所统领的使臣为知城寨官，那么淮南的土地不久就可以全部耕种。什么叫州郡略去虚名？因为淮南的州郡中，有许多还比不上江左的一个县。百姓尚未聚集，财赋尚未充足，任命一个太守，就必须供给他的俸禄、满足公帑的需要，还要承担招兵置吏等冗费，花费很多。况且还很难找到资历、秩序相当的人，哪里比得上暂且让倚郭知县兼任军使来守卫，并合并裁省外县呢？选择京官、选人中可以任用的，不按常规次序破格使用，那么虽然废除了名目，实际事务却能兴办起来。这三条意见，是我的臆测，恐怕对朝廷谋略万分之一的帮助也没有。恭敬地希望您斟酌采用施行，天下幸甚。十月末请求加强防御的白劄子 第一，敌人已经深入淮甸，今天应当防守长江，却没有听说朝廷火速部署，例如镇江、建康、采石、池口各处各有多少人马，如何分布？应当派使者不停地宣谕、激励将士；还请下令沿江守臣，迅速在没有官兵的地方组织民兵，使各处声势相互呼应，各自守住江岸，以保卫乡里的心意来办事。只要人心齐一，即使只能奋力投掷礮石、踏弩、放箭，也可以防守。敌人凭借人多渡江，不同于华人，必须选择江岸渡口，确定多处防备排筏，使他们一时不能分散渡江。如果只控制、守卫渡口，导致敌人在别处登岸，而那里又不在官兵防守的地方，就会立即误事。第一，敌人如果还不敢渡江，只占据淮甸，得到州就守州，得到县就守县，那么江左怎么能够安稳高枕呢？如今不知道扬州、和州还有多少大军，另外戍守的马军将从哪里赶来？防合枢密行府准备如何部署？传闻敌人已经缺粮，甚至煮马充饥，应当秘密下达处分给各位将领。这件事尤其必须精细侦察，恐怕他们只是排筏木材尚未备齐，故意放出这种声势来误导我们。如果果真已经断绝了他们的粮道，使其逐渐饥饿困乏，请皇上亲自写信告诫各位将领，都以国家大事为念，同心协力，出奇兵奋力攻击，只要痛击他们一两阵，使他们逃走，然后才可以保全无忧。如果只退兵保江，敌人已经驻兵运粮，那么山寨、水寨的人将归附谁呢？将来淮甸又如何攻取？扬州一旦不能保全，通往防守之地就会失去海道，直接与常熟、江阴相对了。沿江的纲运如何运行？难道能只说保住长江吗？这件事务必奏报朝廷，审问各位将领的方略。第一，自从淮上交战以来，如今已经一个月；敌人逼近长江，也已经十多天了。阴雨严寒，前面有强敌，将士劳苦，而朝廷仍没有停止平常的事务。即使想要对外表示从容，但不紧急的事务也都没有裁省，无法振奋军心。假如皇帝车驾还不能顺利出动，就应当派王人到各处慰问。如果有特别支给犒赏、设置宴会等不可延缓的事项，以及每年国库的费用，也应暂且下达指挥，按数额储存管理，专门充作激励、赏赐之用，以安慰将士多年积愤、冒着箭矢作战的心情。第一，敌军已经大举深入，不顾后方，只请敕令尚未渡江的各位将领：如果确实已经断绝敌人的粮道，敌众饥饿困乏，就可以防守并与之一战；这贵在迅速防备，因为担心敌人援军到来、运送粮食，那时我军反而会腹背受敌。如果不是这样，敌众我寡，只要能够坚壁清野，时时出动奇兵，劫掠他们的粮道，骚扰他们的营垒；他们如果不返回，拖延日久，敌国自然会发生变故。中原人心已经离散，所征募的军士跋涉数千里之远，难道不会想要回去？只是畏惧他们法令严酷，而我们的胜势尚未显现，所以不敢行动。应当命令沿江各位将领以及监司、帅臣、总领等，立即逐日具报平安状，以便察知事机。

译第一，前些日子颁下诏书亲自出征，正是想激励将士。如今敌人已经渡过淮河，也应当直接来到江上。但沿途的安排，只准备了多日，恐怕不能因为敌人暂时退却就停止，导致将士和四方人心疑惑。我认为应暂时驻扎平江，以观察形势。如今幸有刘帅大防，应命令已经渡江的各位将领迅速渡江增援，形成犄角之势。必须把敌人驱逐过淮河，才能保证今冬无忧。刘帅的军队会合后，应先行犒赏。第一，广德军一路从溧水直达余杭，敌人往年曾由此进入，应当有兵马控制防御；请选派将领，穿着星衣，沿途选择要害部署，也要集合民兵加以组织，并多设置侦察哨。夹冈路、吴江、长桥也应当秘密加强屯守，以防意外。这是下游的防备，不得不考虑；平江沿海与淮地相对，也应重新设置一名官员，抽调集合水军作为警戒巡逻。第一，自从亲征诏书下达并确定出发日期，直到敌人逼近真州，行朝居民大多迁徙，四方等待选用的士大夫也往往归去。我私下担心消息传播超过实际情况，请命令进奏院立即每日上报消息，并一并列入斥堠，使四方每天都知道朝廷的动静，以消除境内的忧虑。荆襄、四川的报告尤其要迅速。这件事虽然小，关系却很重大。斥堠铺应增派使臣不停往来催促，如有紧急警报，允许巡铺使臣直接具报飞传，务必使朝廷知道远近的情况。朝廷机速房还请更加严格约束，不要导致消息泄露。近日刘帅有密奏，竟有人能在前面背诵出来；诏檄尚未颁发，已经传到外面，这难道不是严重伤害国家大事吗？第一，近来看到枢密行府已经招募效用人员，那么行在也应当招集。京城之下，无赖游手很多，富家大族一旦迁徙，不肯放债借钱，这些人没有食物来源，便会流离失所。前些日子京师曾有人鼓动、传播横议，有的在斜街暗巷任意抢劫，使居民不得安宁。哪里比得上朝廷少花一些钱米，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并让一两个将校组织、收管呢？即使未必都能任用，也可以暂且避免他们生事。等到平定之日再遣散，所费显然不会太多。第一，将来车驾出发，也请每隔三两日下达一次指挥，慰问临安居民，如发放房钱、支给赈济米等，使人们每天都知道巡幸所在。如有防务报告，依次交给留司出榜；还请临安府分别派遣使臣，按军法责成他们确定地方夜巡，侦察盗贼、奸细、纵火以及惊扰等事。第一，近日因百姓迁徙，传闻严州境内以及长河堰下已经有人劫掠船只，陆路也有恶少抢夺，请下达指挥，责令附近州县督促巡尉不停巡查，亲自到道路上巡逻警戒；如有这类人，一律按军法处置。巡尉失于侦察，也按军法办理，希望这样能够使人警戒肃然。上书执政论千秋涧起夫的劄子 我核对本月二十九日接到的三省枢密院劄子，详细奉行圣旨：关于和州开凿千秋涧，依照白劄子中的事项办理；江东转运司在建康府、太平州紧急调配民夫，开掘河道、闸坝等。原定工程为二十万工，江东与淮西转运司各分担十万工，每天派民夫二千人，每一路各应每日派一千人。又奉圣旨，命令逐步兴工安排，不得张扬。除已经下令建康府、太平州以及防问和州兴工次第外，听说千秋涧有古沟，如果开掘修治成功，足以保障聚集粮食，对外稳固大江，实在是要地。只是其中有‘逐步兴工，不得张扬’这一条，我恐怕辜负使命，不敢沉默，还应请示进一步指挥。我仔细考察白劄子所献的便利，正是要从沣湖水边开挖千秋涧，直到石塘下面，连接黄水荡，并且再截断岁丰桥，这样就有深水作为阻隔。又说趁湖塘无水时兴工服役；也就是现在正值秋冬之际，湖塘已经自行干涸，正好立即紧急兴工，用来作为防秋的计策。开挖成功后，靠无水作为阻隔，未必可靠。况且正是收割时节，仓促征发民夫，每州每天五百人，十天轮换一次，也要一百天才能凑成十万工的数目。每一批都要派官员沿路统领押送，到工地督促劳役，往来住宿吃饭，沿江势必引起骚动，深怕无缘无故反而造成张扬。希望您更加详细斟酌后代为奏报。如果只是想逐步兴工，我认为应当就地委托本州和雇民夫，每天役使一千人，减少工料，逐步开掘，仍由总领所供应钱款，这样不至于再征发两路民夫而造成声势张扬。如果防务部门所说属实，湖塘已经干涸，那么即使开挖成功，它的好处也要到来年春夏才能蓄水防御；那就请等到冬深收成以后，农夫稍有空闲时再依次兴工，对公私双方都便利。我曾看到太宗朝何承矩在沧州建议开凿塘泊，以水田为名，并任命何承矩为沿边屯田使，所以塘泊建成后敌人才察觉。如今如果要避免张扬的祸患，希望朝廷把上述情况秘密交给守臣、监司知晓，再委派官员逐一考察、安排，另行下达指挥，只以疏通漕运为名，希望能够稳妥办理。我身份卑微、职位低下，只因涉及职事，冒昧上报；即使只是樵夫的意见，万一可以采纳，也将感到极其荣幸。冒犯威严，我内心实在惶恐至极。与执政论千秋涧事宜劄子 我私下想到初冬已到，恭敬地祝愿某官光辅圣明，受到天地相助，起居动止万福。我近来奉命与抚谕一同主管淮西水利，愚昧无能，却蒙受使命，怎敢不竭尽心力？虽然各司议定的事项已经具奏，其中琐细之处还有不能全部说明的，无法当面禀报。我私下料想您也想详细了解，所以列在另外的纸上，等待您采择。这是我的一点樵夫之见，更何况还承奉了防守方面的旨意呢？我这几天在和州境内奔走，详细考察淮西的地利，大致了解了情况。昭关以北，大路并行而来，所谓关隘，只是有这个名称罢了。关旁的道路实际上仍然如此。如果稍稍依托丘陵，集中重兵修筑营寨，与敌人抵抗，使他们不敢越过这里南下，这是上策。如果这里不能阻挡敌人，敌人直达千秋涧，那么我们的气势也就被夺了。千秋涧难道是不可攻守的地方吗？只是比没有防备好一些罢了。如果按照都统制刘源的说法，暂且把千秋涧以内作为家计寨，在前面奋力作战，或许可以防守。那里与沣湖相接的地方还险要，再往下数里就没有险要了。只是应当以水作为阻隔。到了严冬，水的深浅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况且那里所谓的险要，也不是闽、蜀那种高山峻岭，只是些高低不平的山坡丘陵，淮南的险要不过如此而已。

译而城墙修筑的高度，最多只能像往年瓜洲的营垒，必须厚实地驻屯军队，然后才能坚固。不过和州现在正在兴办的有三项工程，尚未兴办的有一项：千秋涧是第一，姥下河是第二，韦游沟是第三。每天役使几千人，只有千秋涧建成后，勉强可以控制扼守。姥下河开挖沙夹，是想让居民聚集在那里自保。敌人已经攻破州城来到江岸，难道会受限于一条河而不能修寨吗？况且船只行驶可以不经过采石山下，这就是前些日子太平守纷纷所说的、担心敌人夺取采石的说法。有人说江流北岸水势湍急，南岸迂回平缓，也只是商人自己选择航路罢了。韦游沟可以灌溉作为百姓的田地，却不能用来保卫长江。此外尚未兴办的工程，名叫清溪涧，工程浩大，不宜立即兴建。即使建成，万一我方有一点疏失，敌人从巢湖口引船而来，麻沣、二湖的水寨便会被攻破，敌人径直到城下。即使有千秋戍，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事情我都已经告诉胡昉，他也应当自行停止。不过胡昉的用意确实值得嘉许，士大夫怯懦而不肯任事已经很久了，胡昉却能够慷慨奋发；而且他的赋役均平，年成丰收，谷米充足，百姓虽然劳苦，却没有不服从的。其中偶尔有超过常规的地方，就由朝廷斟酌后任用。我仰仗您的爱护，冒昧私下陈述。幸望您容纳察看。天气转寒，更请保重身体，珍重饮食起居，等待拜见，内心不胜向往歌颂。上枢府劄子 我私下看到朝廷自夏秋以来，认为敌人有意破坏盟约，于是戒严边防，选任将帅，整顿训练军队，谋划十分周密。只是近十天来不断传闻，敌人的声势很盛，道路上人心惶惶，都因不知道敌人将要进攻哪里而忧虑。朝廷的谋划深藏秘密，不是内外臣民所能听闻；然而人心不安，遇到紧急情况又凭什么抵御敌人呢？询问舆论，都认为应当立即颁发诏书，明确告知远近，使军民士大夫明白地预先知道国家大事，然后同心协力、共同应对事机，这件事关系重大。也有人认为朝廷不想先暴露失和的迹象，如果立即下诏，就会显出痕迹；只应隐忍持重，整顿武器、喂饱战马，等待敌人到来，这固然是好办法，但人心不安又怎么办呢？不过前些日子既然已经派出使者，本来就是想求和；敌人却不接受我们的使者，重新约定日期，指名索要大臣，后来又只要求派普通使者，我们都拒绝而没有派遣，这样失和的迹象已经形成了。何况我们又接受了他们逃亡的百姓，收纳了他们投降归附的土地，不能说毫无痕迹，为什么偏偏舍不得在诏书中说明呢？如果一定要等到敌人侵犯我国边境后才下诏，那时事情仓促，淮甸百姓必然奔逃骚乱，江浙民众也会动摇；而四方相距万里之远，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告知呢？现在开始办理这件事，还可以安定人心、振作士气。古语说：‘明确指出他是贼敌，才可以使人服从。’今天的诏书只应极力说明我们屈己求和，是为了使海内受到恩惠、安定，而敌人既然破坏盟约，我们也是不得已之后才作出回应；万一最终不需要用兵，又有什么妨害呢？将来如果六飞果真顺利出动，再另行举行誓师，以一份诏书决定大计，分两步施行，似乎也不相妨碍。如果有所迟延，导致敌人的檄文传到边境，事情先后倒置，流言一同煽动起来，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了。我身份卑微，仰仗您一日的眷顾，私下向您陈述；如果您认为可以采纳，希望只以您的意见上奏施行，天下幸甚。上周侍御劄子 我恭敬地看到正月二十五日圣旨：因为福建六州发生地震，命令本路帅臣、监司逐条陈述民间的疾苦和弊病，提出宽恤措施，迅速上奏。由此可以看出，皇上勤于体恤民间疾苦，敬畏上天警戒，希望海边百姓安居田里，恩德实在深厚。可是听说本路只拿琐碎的几件事应付诏令，完全没有符合圣上焦劳的心意。我曾经在闽地任职，看到那里贫困的百姓，没有比上四州更严重的；其祸害也没有比两件事更大的：一是钞盐钱，二是上供银。这两项每年都有，百姓向省部申诉，省部暗中知道其中缘由，监司明白看见它们造成的祸害，却因为它们关系经费而认为不可废除，却不知道其中的弊病也有可以革除的。请允许我试着陈述：所谓钞盐钱，景祐元年才十万贯。元丰二年才增加六万贯，但其中三分之二是允许商人向榷货务交纳钱款后贩运盐的，一分是漕司转运、出售盐以充作上四州每年的经费。绍兴三年停止客钞以后，漕司认领钱十五万贯；既然想独占这种利益，那么州县过去的一分年度经费本来就应由本司承担，不可以暗中在钞盐钱中增加一分，却又让州县另外增加年度经费。既不按纲运逐项拨取，又不奏请减免，反而接连增加到三十万贯，州县陷入极大困境。缴纳之后，因提刑呉逵申请，只减去八万贯，如今仍有二十二万贯。四州地域纵横千里，运输盐的数量没有穷尽，而食盐的家庭有限；上司规定期限，急迫得像星火，州县不得已，往往按产钱向平民摊派，向下户摊派给耆保。议论的人只知道私自卖盐违法，却不知道形势本来就会导致这样。所谓上供银，是说自祖宗以来福建每年有二十万贯钱的定额，熙寜二年才命令购买白银；当时银价低，一贯钱只能得到一两银子，所以折合为二十万两白银。后来银价虽然增加，银子的定额却没有减少，蔡京修订崇寜上供格，于是确定为福建路的上供银。建炎初年，宣谕朱廙曾经指出这件事，州县还要拿出余钱补贴收买，才能达到二十万两的数额。近些年征收的名目日益增加，银价一再翻倍，州县再也没有余钱。因此下四州的银子取自僧寺，上四州的银子取自民户。从僧寺取银，不过是削减僧人的口粮，危害还不算太大；从民户取银，则用盐折抵，只按半价偿付，拘押催促、逼迫督办，连一铢一两都全部交纳，器物、簪钗耳饰杂乱地一并陈列；收纳之时，情景令人悲痛。

译议论的人只知道购买白银违法，却不知道形势也必然会这样。绍兴三十年，转运副使王时开始看出钞盐的弊病，于是拿出本司三十万缗钱来补助州县。绍兴三十五年以后，钞盐钱逐渐拖欠。近来转运判官王瀹、陈弥作等才看出上供银的弊病，又拿出本司二十七万余缗钱，代替上四州缴纳今年的上供银。使州县免于摊派，作为监司能够这样用心，也值得嘉奖。不过这只能暂时缓解州县眼前的急难，不能成为整个一路长久的利益。如今若想为一路谋求长远利益，不如让漕司每年承担钞盐钱的一半，其余责成州县承担；这样朝廷经费丝毫不受损失，而州县确实得到恩惠。有人说，如果让漕司每年承担，恐怕办不到。却不知道福建漕司自从停止钞盐以后，从运纲中所得的增加盐利很多，又有米麦等其他科名的收入；以前不断兴建工程，滥用钱财的事层出不穷，这是众所周知的。王时升等从三十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实际达到三年，所捐献的钱合计五十七万余缗，这样每年可以有余钱十九万缗。钞盐钱的三分之一不过七万三千缗，上供银的一半不过十二万缗，正好可以办成。如果漕司果真不肯承担，就请委托其他机构，或者专门任命一名官员，考核、核实本路财赋出入的数目，不以收取盈余为目的，只求一定实行。革除这两项弊病以后，再稍微减轻州县盐纲的负担，命令按每纲领取拨付的钞盐钱，按时出售，不得摊派给百姓强卖。如今州县上供银，拿常年所给的一半，再加上今年漕司承担的一半，足以全部偿还银价，不得再向百姓摊派购买。长期的弊病革除，财用也足够，就能把怨言变成欢快的歌谣，把厚重的征敛改革为宽缓的政令，和气充满四方，难道不能消除远方的灾变吗？恭敬地想到侍御您曾经在当地任职，一路的费用本来就应当使您动心，因此您可以无所疑虑地提出此事。而我来说就好像有嫌疑，所以不如告诉您左右的人，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关于安排武臣关升的劄子 臣私下认为，文臣、武臣升迁都有关于关升的法令。文臣都根据考第和举主，从初官升为令、录，从知县升为通判，从通判升为知州，法令十分严格。武臣只有关升亲民官这一项，法令很不相同。因此，武举、军班、武艺、特奏名出身的人，只须任职两任四年，其余人都须任职两任六年；虽然有考第的差别，却没有举主的限制。只有进纳人要经过七考，并有监司、知州、通判三名官员保举，才可以任亲民官。绍兴以来，从军的大小使臣允许把在军中的年月算作资任。宗室完全按照宫观、岳庙的任职计算，归正、归朝人只按不厘务任的次数计算，都可以关升，这本来就不同于祖宗的法令。臣听说祖宗朝最重视武臣任亲民官的资序，必须历任亲民官以后才能提拔任用，与文臣改官、任亲民官的情况大致相同。何况如今圣明临御，对外任用他们为提刑、郡守，对内增加设置閤门舍人，使其地位同于馆阁；小则通注为知县、县尉，使他们历练民事，那么武臣关升的法令也应稍稍同于文臣，以表明陛下文武并用的意思。淳熙初年，臣僚有人请求武臣也采用四名举主，其中一名为监司，才允许关升。又有亲民关升正将、副将，以及正将、副将关升小郡、州钤辖、路分、副都监等名目，制度太过繁杂，所以不能实行。臣在前一年十月也曾经讨论过此事，当时幸蒙陛下开明采纳，后来却没有见到另外施行。臣愚见认为，政令贵在简明严肃而容易实行，法令贵在轻重适当。若想让武臣完全像文臣一样，每任都要凭奏举来关改，那么举主确实很难取得。不如只沿用旧法再加以补充：武举、军班、武艺、特奏名出身的人任职两任、四考，不用举主；其余人都须六考，其中有州县职事或诸司官属任职一任、二考【职事和官属应合并确定类别】，再有两名举主，其中一名为监司【文臣关升通判也用两名举主，其中一名为监司】，才允许关升亲民官。其中有战功的人免用举主；即使是宗室已有厘务的窠阙，归正、归朝之人也有厘务期限，一概这样施行，似乎也没有什么妨害。只有进纳出身的官员仍按旧法办理。武臣升到武翼郎以上，入仕三十年，遇到两次大礼，已经关升的人便允许享受奏荐恩例，待遇并不薄；而举主是要对其终身任用负责，监司则要考察其才能。如果州县诸司…… 官属的差遣都有具体职掌，可以用实际事务来考验。将来人才更加历练成熟，必定有益于陛下的任用，成效也会更加可观。事情如果确实重要，法令的本意自有所在，只希望圣上加以思念。请裁定是否施行。考察详议文武格法的劄子【此事系赵思申请与留正共同考察详议】臣等接到尚书省劄子，详细依据臣僚劄子的奏议。臣私下认为，文武并用，是长久的办法。古代有卿士的官职，却命令他统领六军；有元帅的谋略，却取用他敦厚通晓《诗》《书》的品德。近来朝廷用人，大概正是取法于此。然而在州郡之间，人才的使用可能还没有完全发挥。用人不能充分发挥，是因为受到法令拘束。文臣以治理文事为职，若职事没有办好、才能力量不相称，州郡长官不能更换他。武臣中偶尔有才能可以任用、智慧可以发挥的，州郡长官也不能选择任用。因此职务荒废，因循沿袭，官府耗费俸禄粮食，百姓受到侵害，很难一下子革除。臣认为，铨曹按照资格拟定任命，依据的是资历，而这个人的才能如何，起初并没有考察。等到他在州郡任职办事时，是贪婪、昏庸、贤明，郡守都能够知道。知道了却不敢轻易改变任用，是因为受到法令拘束。现在的办法是：州郡之间，只有主管刑狱、担任分教的官员不可任用武臣；其余从幕职、令、佐以下，如果有人不称职，允许郡守等长官根据才能加以器重任用，不受文武格法限制。这样一来，人人都能与自己的官职相称，官府没有废弛的事务，文武并用也能从中得到好处。请裁定是否施行。

译八月二十八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命令韩元吉、留正共同考察详议、安排施行后上奏。臣等考察详议上述臣僚劄子，只是说州郡之间，文臣有职事不能办好，武臣有才能智慧值得采用，希望允许州郡灵活任用。它的用意似乎可以采纳，但它的说法却不对。因为州郡一时任用官属，并没有明确法令拘束文武的，本来就可以通选。至于幕职、令、佐、都监、巡检等，从吏部注授，各有文武资格。本法如果如今遇到不称职的，一概不顾原有法令，直接让守臣根据才能改换，号称器重任用，那么吏部的格法可以废除，权力也全归州郡了。假如守臣果真贤能而没有私心，他所改换的人还可以说有些可用，但也不能作为常法实行。若守臣不贤而任凭私意，那么他所厌恶的人就往下调，指称为不称职；他所喜欢的人就往上升，指称为有才能，愈加混乱，怨恨诽谤一同兴起。像唐代藩镇擅自任用属吏的风气，不能认为可行。恭敬地想，国家铨选的法令，按照资历和任职资格，虽然总归吏部掌管，却又在外设置考察、举荐、对调的法令，允许监司、郡守详细察看；所以任用官吏的权力归于上，而考察官吏的办法实行于下。祖宗的制度完备而且公正，不可以改变。按照法令，州县官员有允许考察其才能、是否易于任事，并根据情况对调的；有允许对调，却不得调来充任某官某职的；有允许考察年老儒者，便命令其退休的；有虽允许对调，却准许离任而不妨碍后人接任的；有遇到官员不称职、尚未派人替代时，允许奏请举荐人选填补现任空缺的；有遇到空缺而没有官员可以暂代时，允许选派已经罢任、正在候缺的官员的。明文规定十分清楚，责任都在监司，并不专在郡守。只有司理、司法，郡守可以相机对调。选人中有年老、患病、昏昧、懦弱的，守臣、副守臣可以专门加以考察。如今如果按照臣僚劄子的请求，不论是否允许对调，也不论是否可以填补空缺，甚至不向监司申报，而让州郡都想自行专断施行，那么上述条法全都没有用了。文武相互调任，还只是其中次要的问题。臣等私下认为，如果陛下只是想让武臣稍微历练民事，臣等近来因考察详议官制，已经曾经陈述祖宗的旧制。沿边知县曾经使用武臣通差，与沿边县尉同等。如今查考吏部在册的武臣县尉空缺，已有一百处，而武臣知县只有五处。这是因为沿边地区与旧时不同，尚未增加、修改制度，没有理由可以直接差注。臣等不能从远处擅自推测，请由朝廷下达命令。请各路帅臣、监司共同保明沿边地区以及湖广屡经盗贼、县道可以通差武臣的空缺，开列具报，等候批示到达后，让吏部依法安排注授：大使臣注授知县，小使臣注授县令，这样才是长久的制度。不过能够担任这些职务的武臣，也必须是通晓文法、熟悉民事的人。吏部每次根据举状确定功次和等第；由于武臣的举状只有一种，都是举荐充任、升迁，所以把考核地理、作为任亲民官资序的办法，应稍加区别：命令文武官员每年举荐武臣升迁时，其中举荐二人能够任升迁后的亲民职务【现今文臣的举状，必须有举荐充任、改官、任亲民官等名额，才授为知县】；有两份亲民举状，考第合格并到吏部的人，才可以授为知县、县令。又看到各路帅臣、监司属官中有‘准备差使’一职，文臣担任时属于属官，武臣担任时却与指使使臣相同；各司本来又有指使名额，制度不均。请把各路帅臣、监司所属武臣的‘准备差使’全部改为‘准备差遣’，今后都由堂除，按武臣例作为属官，以便选用有才能的武臣。其余州县监当通注武臣，已有常法；州郡一时委任、通用武臣，也有旧制，不在朝廷更改条令范围内，只需再下达指挥即可，这样才合适。恳请陛下慈爱，特赐详细斟酌施行。辞去权中书舍人职务的劄子 我恭敬地接到尚书省劄子：本月二十一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韩某暂时兼任权中书舍人，掌管施行诏令。虽然只是暂时兼任，但历来都由有出身的官员担任。想到我门荫入仕，文辞浅陋拙劣，却冒昧代理此职，恐怕会引起清议。希望朝廷特赐敷奏，另行差遣官员，以使我安守愚拙本分，实在万分幸运。二月再次辞职的劄子 我恭敬地接到尚书省劄子：本月四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某人仍旧兼任权中书舍人。想到我此前奉到指挥，是因为林机被差遣担任接送伴使时，暂时兼任上述职务。如今正有正式的职位空缺，而我作为没有出身的人，仍然代理此职，恐怕会招致众议。希望朝廷特赐敷奏，另行选派官员，以使我安守愚拙本分，实在深感荣幸。推荐郭见义、蔡迨的劄子 臣仰望陛下亲自施行文明之治，广泛访求儒雅之士，以阐明帝王制度，尤其把顾念故家人物放在首位。像臣这样愚钝无能的人，承蒙圣上特别眷顾，屡次给予特殊褒奖，私下思量报效国家，只有荐举贤才一事。臣恭敬地看到，朝奉郎、权发遣光化军郭见义，是故宣徽使郭逵的后代，勤奋好学、能写文章，才华文采宏大灿烂；虽然以进士登科，却淡泊退让，不求进取，甘心在远地任职，当时没有人了解他。又看到从政郎蔡迨，是名臣文忠蔡齐的后代，学问继承家法，笔力高雅劲健，深得写作文章的体要，长期困守州县，没有机会自行显达。这两个人都是中原旧族，忠诚信实、修养严谨，足以成为典范，恐怕能够符合圣上搜求延揽人才的心意，资助承明殿的著述选用。若不举荐他们，实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臣甘愿接受罪责，只是这次进言越职而冒犯圣听，臣实在恐惧至极。请裁定是否施行。自我申辩的劄子

译臣愚昧刚直，长期承蒙圣上知遇，起初没有丝毫功劳，仰望图报，仅仅受委任为一州长官，任职还不到一年，就自行招致过失，幸蒙宽大法典，不应再有所申说，却又冒昧惊动圣听。只是想到臣被提刑司所查办的四件事：买罗专擅停止，是因为去年退剥的人很多，官吏因此获罪，今年想凑足纲运以赶上省限，所以命令超过期限不收，以及所交纳的不合标准的按原价折纳，数额实际不多；坊场钱只有四千缗。至于漕司官员扑兰溪酒坊所欠的钱，境内盗贼尚未捕获，也还有期限。至于陈桂聚集众人殴打税官，臣认为情节重而法令处罚轻，所以曾经奏请。只是臣遇事一向粗略，多有过失。回顾自己，提刑韩俣曾经用劄子通知守臣、副守臣催督官钱，这也属于公文往来的常例；而签书判官按照惯例只回了一份公文，臣因鲁莽偶然忘记答复，如今才听说韩俣认为臣有轻视武臣的意思。臣才力低劣，自从蒙陛下提拔以来，多次与武臣共事；奉命出疆，以及承蒙担任馆伴、考察官制等职务时，总是致力于和谐共事，何曾有过稍微轻视的嫌疑？只是韩俣与臣素来不相识，也只能怪臣疏忽，后悔惭愧又哪里来得及。臣深怕职务相互牵连，另外造成后悔和过失，所以不避斧钺，希望圣上慈悲，允许臣闲居退处。臣这片区区的忠心，冒昧具奏告知，仰求天地父母般的仁慈，特赐圣明鉴察，臣就万分幸运了。屡次冒犯天威，臣实在惶恐急切、战栗不安至极。请求宫观差遣的劄子 我想到自己先前从铨曹误蒙圣恩，再次任职于近郡，正等待改年，便请求退居闲处。由于我的政事荒谬，不足以教化、制服豪强，于是招来飞书诽谤；品行疏略，也无法取信士类。至于有人说我少有廉洁，仍承蒙曲意保全，我哪里敢自行申辩？只希望赐给我一个宫观差遣，使我万分幸运。冒犯威严，我内心实在惭愧恐惧至极。建寜府请求宫观差遣的劄子 臣冒昧倾吐愚诚，仰求上达天听。想到臣才质短拙，禀性疏直，蒙陛下特别知遇，提拔置于从班。既没有丝毫补益，只是承受深厚恩德。两年之间，蒙恩主持两个部府，从婺州改任建寜府，曲意加以保全。天地父母般的恩施更加深厚，臣竭尽驽钝之力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完毕。由于臣在忧患之后，视力突然昏暗，平素又苦于怔忪之疾，心力不能胜任。建寜府是重要的潜藩之地，不是臣能够长久安居的地方。幸而如今郡境年谷丰登，奸盗得到警戒制止，裁汰军队、遣散吏员，俸给按时上缴，钱物从未亏欠拖滞，并不是臣有规避责任的私心。希望圣上慈悲，怜悯臣的疾病衰惫，授予一个在外宫观差遣，使臣暂且就任闲散职位，休养筋骨，希望将来还可以承受使命的一点余力。臣实在万分幸运，冒犯天子威严，惶恐战栗至极。请裁定是否施行。婺州请求宫观差遣的劄子 臣冒昧倾吐肺腑之诚，不顾斧钺之诛，冒犯圣上的深邃听闻。臣守藩时没有善政，近来又被监司按察，按理本应受到淘汰斥退。圣恩宽大，只降级处分。天地父母般的仁恩，即使臣粉身碎骨，也不知从何处报答。臣私下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即使触犯君威，也不应有所隐瞒，关键在于尽情直陈。臣的肝胆，如果不在陛下面前剖露，臣便有隐瞒实情的罪过。伏念臣迂腐笨拙，因为承蒙陛下破格擢用，置身侍从之列。昨日承受圣颜，每每担心受到特别恩宠，试任辅郡，恰逢旱灾之后，公私空乏，饥民遍野。臣不敢推辞，却难以独力承担，只得竭尽愚钝，左右支撑，幸而等到丰收，没有什么可以回避。正想请求退居闲散职位，稍稍休息疲弱的身体，才疏政拙，突然遭到刺举，事情的曲折经过，哪里敢自行辩解。本来应当仰体陛下不轻易更换守臣的心意，勉力供职。但臣多病早衰，心志消耗，连年哭悼女儿，视力骤然昏暗，实在难以长久任职于事务繁剧的郡府。何况臣天性疏直，举动常常缺乏周密考虑，如果不引退避让，实在恐怕在职事之间造成严重的悔恨过失。以臣孤立的处境，确实难以安心。伏望圣慈察知臣一向没有别的心思，怜悯臣并非逃避事务，特降睿旨，赐臣一项在外宫观的差遣，使臣稍延岁月；在尚未填沟壑之前，所有这些时日，都是臣用来侍奉陛下的日子。上渎圣听，臣惶恐至极，战栗畏惧，不胜陨越之情，谨请陛下裁断。代留守司起居札子【壬午】臣伏闻圣驾已经出发巡幸，现已抵达建康。臣私下认为，强敌背弃盟约，自取灭亡；天子亲自平定祸难，所到之处都取得功绩。如今銮驾仍在勤劳奔波，巡幸刚到陪都而举行朝见，凡是有所听闻和目睹的人，谁不欢呼？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体行胜残去杀的仁德，施行安民和众的武略。关于馈赠币帛之事，起初哪里是吝惜而不肯做呢？只是锻造戈矛，实在是不得已以后才使用。上天所帮助的，鬼神也不能诛害；旌旗刚刚在江淮一带展开，号令已经宣告于河洛之间。现在正是时机，关系到国家安危。希望看到残余势力分崩离析，稍待中原响应，或许可以采取万全之策，来扩展亿万世代的基业。等到疆界肃清，将会完全收复版图。臣长久承受圣上恩遇，粗有朴拙忠诚，恰逢暂时掌管留守司的管钥，不能执鞭牵马跟随圣驾，只能遥望行宫，臣不胜拳拳激切之至。《南涧甲乙稿》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一 宋韩元吉撰 进献史事 壬辰年五月，进献史事【权任尚书吏部侍郎。当时朝廷士大夫因进言张说而有许多人离开京城】《国史·薛居正传》记载：太祖曾对薛居正说：“自古以来做君主的，很少能够端正自己；做臣子的，大多没有长远见识。这大概是因为君臣相处之道没有得到恰当的位置。我喜爱唐太宗，他接受臣下的谏疏，直截了当地指出自己的过错，却不以此为耻。依我所见，不如自己根本不去做错事，使别人没有异议可进。”又《吕蒙正传》记载，太宗对吕蒙正说：“古人所说的君臣道合，正在于彼此情意没有隔阂。所以事情一定没有隐瞒，意见也都能提出。如今既然已经位列朝臣，能够进献可行之事、替换不可行之事，即使所说未必完全合乎法度，朕也应当共同商议并加以改正，使它符合正道。朕当然不会凭借身居尊位而自恃，使人不敢进言。” 臣听说，人君的德行没有比接纳谏言更大的，而后世称道纳谏最盛的，没有超过唐文皇的。他的臣子王珪、魏征一类人，都以善于规谏著称，以至于没有一句话不被听从、没有一件事不被采纳，可以说是最美好的情形。只有太祖皇帝圣明高远，不把文皇接纳谏言看作难事，反而认为自己不做错事，使别人无可进谏才是善行。这话多么伟大啊，是前代帝王所不能达到的。过去《尚书》记载成汤还说“改正过错不要吝惜”，这说明他不能没有过错。如果是我们太祖，大概就不会有事情需要改过了。《本纪》又记载，太祖有一天退朝后不高兴，内侍有人询问，太祖说：“你以为帝王做事可以轻易吗？早晨在前殿乘一时痛快处理了一件事，如果有失误，史官一定会记载下来，所以我不高兴。”太祖皇帝常常把乘一时快意处理政事视为应当悔恨和警戒的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忽，难怪他在处理政务时反复斟酌，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可供进谏的事情了。臣又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是，有所触犯也不隐瞒。所谓触犯，不过是触及威严、冒犯忌讳；其用心却是忠诚到了极点。如果有所隐瞒，就是见到利益却不陈说，遇到祸害却不指出，包藏奸心，谋求私利，只顾为自身打算；做臣子的罪过，没有超过这个的。太宗皇帝圣明高远，对于二三位大臣，既希望他们与自己情意没有隔阂，又希望他们对事情没有隐瞒，还说：“不会凭借身居尊位而自恃，使人不敢进言。” 这话多么伟大啊，也是前代帝王所不能达到的。《尚书》所说“敞开你的心意，滋润我的心，你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确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太宗又对宋琪说：“朕从容周旋，详细商议时事，大概是想沟通上下的情意，使没有堵塞蒙蔽。你们只管按照正道行事，断绝私人的请托，不得有所顾忌回避。”太宗皇帝常常担心群臣不走正道，而通过私下请托来谋求私利，所以告诫他们不要有所顾忌回避；这样本来就应当没有不把实情全部说出的。仰思皇帝陛下仁德广大，与太祖相合；谋划施政，没有不咨询旧日史实、遵循先王训诫的。臣愿陛下兼听广览，使太祖的训诫更加发扬圣德；喜爱询问、察听言论，使太宗的训诫更加深切地勉励群臣。如果朝廷清明，常常没有可供进谏的事情，臣下都知道以正道侍奉君主，所有实情都能充分陈说，那么还担心治理成效不能取得吗？还担心中原不能收复吗？这就是臣日夜私下所盼望的。八月进献史事 《唐书·魏征传》记载：魏征拜见唐太宗，叩头说：“希望陛下使我成为良臣，不要使我成为忠臣。”皇帝问：“忠臣和良臣不同吗？”魏征回答：“良臣是稷、契、皋陶这样的人；忠臣是龙逢、比干这样的人。良臣自身获得美好的名声，君主也获得显赫的称号；忠臣却因遭受祸患诛杀，只得到空名，这就是二者的不同。”皇帝说：“说得好。” 臣听说唐初群臣中，魏征是善于进谏的人。魏征这句话，只是想激励太宗，使他必定达到没有过失的境地罢了。至于忠臣、良臣的区别，仍然有些没有说尽。魏征的意思，是把辅佐君主称为良，把规谏称为忠。然而孔子解释“忠”，是说用孝道侍奉君主。所以扬雄也说，能与稷、契相合，就称为忠。现在考察《典谟》中的记载，稷、契、皋陶什么时候不曾在尧舜时代进献意见？只是因为他们所说的能够施行，所谏的都被采用，君臣之间浑然没有痕迹，而天下达到了最完善的治理。并不一定要激烈指责、强硬抗争，冒犯雷霆般的威严、触怒斧钺般的震怒，然后才可以称为忠。自从魏征提出这种说法，后世便以为良臣也许不必从事规谏，忠臣几乎要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这一点不可不辨明。臣认为，正直称为良，不欺骗称为忠，都是臣下应当做的事，二者没有必要分开。应当进谏时进谏，并不妨碍他成为良臣；应当听从时听从，也不妨碍他成为忠臣，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来议论。不过，魏征侍奉太宗时，反复讨论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最为详尽。他还说太宗轻视小人、礼遇君子。轻视小人而尊重君子，难道不是美事吗？接着他说：尊重君子，就是恭敬地对待他们，却要疏远他们；轻视小人，就是亲近而不拘礼地对待他们。亲近小人，反而看不见他的过错；疏远君子，反而看不见他的长处。看不见他的长处，就不必等到彼此疏远；看不见他的过错，就会有时亲昵亲近。这些都是人情中难以说出的地方。他的忠诚也达到极点了。只是他对于忠臣、良臣的区别，虽有激励之意，仍然有说得不完全的地方。所以臣把这些意见表述出来，等待皇上选择取舍。九月进献史事 《唐书·李绛传》记载：李绛在浴堂殿拜见皇帝，皇帝说：“近来谏官结党，所上奏的事情不真实，都是陷人于诽谤讥刺。我想把其中最严重的贬黜，你看怎么样？”李绛说：“这不是陛下本来的意思，一定是奸邪小人用这种说法来迷惑圣心。自古以来接纳谏言就昌盛，拒绝谏言就灭亡。臣下向君上进言，哪里容易呢？君主尊贵如天，臣下卑微如土，加上还有雷霆般的威势。他们白天揣度、夜晚思考，起初想陈说十件事，顷刻之间删去五六件；等到将要上奏，又害怕而删掉一半，所以最终传达到君上那里的才只有一两件。为什么呢？是因为要承担不可预料的祸患，而自身却没有什么好处。即使君主已经开门接纳并加以鼓励，也常常担心不能使他们尽情进言。现在却想责罚呵斥他们，使正直之士闭口不言，这对国家社稷没有好处。”皇帝说：“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还不知道进谏的益处。”

译臣私下认为，李绛的话说得多么透彻啊！宪宗初年，难道有什么失德之处吗？谏官所奏不实，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情？推想其中一定有过分的言语、难以施行的议论。以宪宗的聪明，既然也认为那是诽谤讥刺，那么并非不可以贬黜。李绛只是直接说明进言的困难，十件事要删去五六件，用急切的话来激励皇帝，是想为天下人开辟敢于进言的道路。担心如果谏官被贬黜，正直之士就会畏惧获罪而不敢进言。可是皇帝虽然想贬黜他们，却拿这件事询问李绛，这也说明他心中有所不安，所以最终没有贬黜。李绛能够改变皇帝的想法，使宪宗顿然醒悟，知道进谏的益处，而不因其过失加罪。后世甚至不知道谏官究竟是谁了，君臣之间接纳教诲、辅助圣德，可以说浑然没有留下痕迹。然而自古以来小人妨害进言，没有比说进言者结党、好名更厉害的。说他们结党，是想除掉他们这一群人；说他们好名，是要使君主恼怒他们诽谤自己。这两种说法，古今议论很多。只是怀疑结党，还比较容易辨明；讥讽好名，却最难查知。天下人所趋求的，不过是名和利。臣下侍奉君主，是因为爵禄之利；好名的人不顾爵禄之利，却想求取正直的名声，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个名声给他呢？利和名，都是君主驾驭天下的工具。君主因此设置臣职，又把进言称为谏，正是要把名声给予他们。如果不给他们名声，却又想加罪于他们，那么我们驾驭天下的手段也太狭窄了。即使让狂妄之士滥得正直之名，而忠实的言论也将因此得到，难道足以损害我们后世的事业吗？所以臣借论述李绛之事，冒昧把这番意见献给陛下。恭敬地想，圣学高深精妙，早已知道这些道理；而李绛的话，确实有值得取法之处。癸巳年五月进献史事 《汉书·郦食其传》记载：沛公在陈留郊外攻取土地时，部下骑士正好认识郦食其乡里的一个年轻人。沛公常常询问城邑中的贤者豪杰，骑士回来后，郦食其见到他说：“我听说沛公轻慢易侮他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的人。”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现在不可以凭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告诫他的事情告诉了沛公。郦食其来到沛公那里求见，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吗？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呢？”沛公骂道：“腐儒！天下人共同苦于秦国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攻打秦国，你说什么帮助秦国？”郦食其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询问取胜的计策从何处着手。臣听说世人议论汉高祖，大都把他不喜欢儒生作为话题。等到考察郦食其的事情，难道汉高祖真是不喜欢儒生吗？大概高祖所不喜欢的，是厌恶那些窃取儒生名声却没有实际用途的人罢了。郦食其一谈六国成败，沛公便推食给他，又询问他的计策；攻下陈留后，还封他为广野君。这说明一时有用的人才，皇帝从来没有不喜欢的。自从周朝衰微、道学失传以来，士人中号称儒者的，往往只会背诵讲说陈旧言论，却不通晓当世事务；听他们的话似乎可以施行，考察实际成效却毫无作用，而且还把自己置于优闲怯懦的位置，只求侥幸取得世间富贵，所以常常被人厌弃。儒者这个名称，几乎就是被这类人玷污的。汉朝兴起时的三个人，如郦食其，只是辩士中的雄杰，却也以儒者自居；叔孙通只能制定朝廷礼仪；陆贾时常讲说《诗》《书》并撰写《新语》，大体上他们所抱负的东西都不够纯正，只是猎取了儒者的近似形象，而汉高祖已经喜欢他们了。只有张子房玩味黄老之学，从容而近于道，从未以儒者自称；皇帝也没有意识到他是儒者，却唯独对他尊敬礼遇。何况荀卿所说能够善于调和、统一天下的儒者，如果汉高祖遇到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呢？由此说来，崇尚文辞、穷究训诂传注，并不是人君真正喜爱儒者；后世儒者只想谈论经书而不肯承担事务，也都是汉高祖所不取的。臣私下认为，如今中国之所以还没有掌握胜算，正是因为人才太薄弱，士大夫徒有虚名而缺少实际用途；这些弊病都是由于儒者不能自我振作，只有依靠圣明天子培养、成就、磨砺他们，才能改变这种风气。而且人才就像金玉，经过长久熔炼铸造，材料才会精良；经过工夫琢磨，质地才会美好。《诗经》说：“反复雕琢它的文采，使它具有金玉般的质地。”又说：“勤勉不懈的君王，使纲纪遍及四方。”这是说文王能够任用人才。陛下早已知道这些道理，臣当然不能在片刻交谈中把它们说尽。人才虽然众多，但都应当使其有用；培养他们的资历力量，使他们没有妄求速进之心；责求实际成效，使他们没有逃避事务的意思。这样或许可以消除虚名带来的祸患，真正的儒者也将应时而出。汉高祖的风范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八月进献史事 《国史·郭从义传》记载：郭从义任中书令，兼任河中尹、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改任左金吾卫上将军。太祖在便殿召见他，让他击球。郭从义换上衣服，骑驴在殿庭中奔驰，周旋击打，充分展现了其中的精妙。结束后，皇上召他入座，对他说：“你的这项技艺，精湛绝伦了！然而这不是将相所应做的事。”郭从义非常惭愧，退了出去。臣听说选拔将领固然有很多方法，但将相的才能，以谋略方策为上，技艺勇力为次。击球只是军士的一种技艺。让人奔驰追逐，考验其灵便快捷，使马的速度随人的驾驭而变化，人的击打又能得心应手；不是敏捷精妙而毫无失误的人，不能做到。假如想让将帅都练习这种技艺，那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难道不使用刀剑的人又有谁呢？郭从义大概正是凭这项技艺自我标榜。他在建国初期，出任藩镇、入卫京师，不能说不显贵；艺祖皇帝眷顾他，让他在殿庭试演，他充分施展技艺，皇帝赞叹赏赐，称其精湛绝伦。又担心诸将以不如他为耻，所以借“这不是将相所做的事”来警戒他们。这话多么伟大啊，直截了当地得到了帝王驾驭将领的诀窍，即使汉高祖对待韩信、英布，也不过如此。过去韩愈曾向张建封谈论击球，只是攻击其中坠落受伤的忧患、飞驰射击的危险，以及人马颠簸奔驰的祸患，认为这些危害大概被张建封勇猛锐进的志气所忽略了。只有艺祖皇帝用将相应做的事情告诫郭从义，言辞简约庄重而得体，所以郭从义惭愧收敛，知道戒惧。圣人的言论与书生的议论，确实不能相提并论啊！所以臣认为，选拔将领固然有很多方法，私下希望陛下任用诸将，在万机之余留心于此，不要过分取用他们的技艺，而应考察他们的谋略；这实在是艺祖皇帝留下的本意。丙申年五月进献史事 《唐书》记载：唐太宗召集各卫将士在显德殿庭院练习射箭，告诫他们说：“四方边疆民族侵扰盗掠，自古以来就有。祸患在于边境稍微安定，君主便安逸游乐，不防备战争，因此敌寇到来时，就没有人能够抵御。如今朕不让你们挖池筑苑，只专心练习弓箭。平时闲暇无事时，朕就是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朕就是你们的将领。这样或许可以使中原百姓稍稍安定吧！”几年之间，他们全都成为精锐。

译臣听说，太宗可以说是没有忘记突厥。当时群臣没有看清这一点，以为兵器只有到了御驾所在之处才可以使用；后世的儒生又议论太宗在殿庭检阅武艺，认为以人主的尊贵却去做将帅的事情。臣知道太宗的志向在于突厥，是因为这实在是不得已。唐朝初年，外族祸患没有比突厥更严重的；隋朝就把公主嫁给突厥，高祖得到天下后，群盗争相进攻，害怕突厥成为援助，所以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同它约定联合和好，其中礼数有屈己之处。后来突厥连年侵侮，越来越严重，甚至想迁都来躲避它；高祖不胜愤怒，武德八年命有关部门削减对待敌国的礼仪，改用书信为诏书，仿佛要命令其酋长颉利。颉利于是亲自率领部众袭击武功，窥伺渭桥。当时太宗刚即位，带着六名骑兵直接出城，与颉利隔水交谈，只达成白马之盟，便引兵退去。由此说来，高祖的愤怒几乎造成大悔恨，不如太宗能够忍耐。然而太宗虽然能够忍耐，却一天也没有忘记敌人，所以敌军退去不到一个月，便在殿庭教练战士，考核他们的射箭技艺，用丰厚赏赐诱导他们。这只是他备御敌人的一个方面，其他措施也由此可以推知。贞观年间的治理，用贤纳谏的方法，选将练兵的办法，都足以使国家自己达到安定强盛，然后稳坐不动，等待敌人的破绽。等到颉利的势力衰弱，羊马大多死亡，又同突利互相攻打，各部全都背叛。到了贞观四年，太宗才命李靖率六总管的军队，共不过十万人，在阴山击败突厥，擒获颉利献上。考察太宗告谕群臣的话，其中有说：“国家刚刚安定，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奉事突厥，受其欺诈而向它称臣，朕常常痛心疾首，想着要在天下人面前一洗耻辱。”他劝高祖不必迁都时说：“希望借给我几年时间，把颉利的脖子系起来，送到宫阙之下。”到这时果然实现了他的话。唉！有志向的人事情最终一定能够成功，必须能够忍耐才会有所成就，说的就是太宗。为什么呢？对待外国的礼节有时可以屈从，但志向不能屈从。正因为礼节有时可以屈从，所以权宜应时之举有些地方不必计较；像太王侍奉獯鬻、文王侍奉昆夷，史传中都有记载。正因为志向不能屈从，所以勾践报复吴国、太宗擒获颉利，都是这个道理。臣私下仰望国家如今同敌人讲和，难道和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同吗？近来奉命出使的臣子辱没使命而回来，陛下已经按照正典处置他了；敌人骄傲怠慢，我方使者出使而礼节没有得到伸张，当然不能不感到愤懑，但又哪里值得同它计较是非曲直呢？臣所希望的，是陛下沉着深思，预先考虑事变，扩大帝王的气度来容纳它，坚定忍耐而不顾惜一时得失，发扬太宗的志向来谋划恢复，就像听闻敌境情况那样。旱灾和蝗灾已经持续很久，民心离散而怀有二心。各个幼主分别擅自掌握兵权，彼此窥伺。天道如果真能听见，难道不会有一个像颉利那样的变故吗？陛下的圣德英武，远远超过太宗。假以时日，渭水之上的耻辱，未必不能开启我们在定襄建立功业的机会。臣因此借贞观年间的事情来加以证明。七月进献史事 《吴志·张温传》记载：张温引荐暨艳，任命他为选曹郎，后来升至尚书。暨艳性情急躁严厉，喜欢发表所谓清正的议论；看到当时郎省混浊杂乱，许多人都不称职，便想分别评定贤能和愚劣，另行考察弹劾百官，大都把地位高的贬为地位低的，降级削减数等。臣听说，清议的起初还等同于公议，是用来评议人才贤能与否，以帮助国家实行赏罚的。然而议论应当出自上位者，不应在下位者之间泛滥；应当施行于公事，不应徇私。因此《周礼》有八议之法，汉朝设置议郎为官，这说明法令的施行和政事的大事，朝野臣民都可以议论。但周朝的弊病，是郑国人聚集在乡校，议论执政者的好坏；流弊发展到战国，形成处士横议的风气。汉朝的弊病，是太学诸儒能够吹嘘抬举、贬低压制他人，甘陵又分为南部、北部，公卿以下都畏惧他们的贬议。从此以后，清议逐渐成为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论。所以山简认为，郭泰、许劭的议论，是在民间显扬清议。议论本来不应出自民间，所以说：“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以三公的地位，暨艳一类人却想把清议施用于选曹。即使当时那些身居官位而贪婪鄙陋、志节污下的人，都被降为军吏，安置在军营府署中，但推想暨艳嫉恶太过，清浊分得太严，谴罚降黜太急，不能不在其中夹杂私人的喜怒。因此最终怨愤的声音积聚起来，浸润式的谗言流行开来，暨艳和徐彪也不能保全自身。可叹啊！公议不能实行，便变成清议；清议不停，又放纵成为清谈。这些对天下国家都没有益处，反而足以招致士大夫的祸患。如今士大夫把这种议论当作清流之议，更是错误。至于妄自尊大、喜好虚名，昧于世务而不切合实际用途，更应当是神圣君主深深思虑的事情。臣因此借此机会加以辨析。九月进献史事 《汉书·魏相传》记载：魏相通晓《易经》，有自己的师承，喜欢考察汉代旧例以及有利于时务的章奏，认为古今制度各不相同，当今最重要的只是奉行旧例。他分条列举汉朝兴起以来国家有利于时务的事情，以及贤人贾谊、鼂错、董仲舒等人所说的意见，上奏请求施行。上奏有关旧例的诏书共有二十三件，皇帝把其中的大部分施行了。臣认为，他所说的话可以说是深刻通达时势变化，懂得救济时局的谋略。一个时代的治理必定有一个时代相宜的办法，所以斟酌增减损益，把它作为子孙万世的规章，持守而不失。过去三代的盛世，没有超过周朝；而周朝的治理，也不过是说文王、武王的政令已经写在典籍方册之中罢了，难道一定要远远仰慕上古，踮脚仰望而认为不可企及吗？宣帝继承大统时，号称中兴，是由于得到魏相作为辅佐。他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而难以施行的主张，也没有什么非同寻常、令人惊喜的议论，只是想奉行旧例罢了。所谓旧例，不是别的，就是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已经实行的善政，名卿贤大夫尚未实行的谋略，我们都把它们一一施行于天下国家。这样，高祖、文帝、景帝、武帝的治理就会重新出现在今天，名卿贤大夫也仿佛重新生于当世。因此他的政事大纲不过是忧虑水旱灾害，以农业为根本、致力于积蓄储备，以及考察风俗、举荐贤良、平反冤狱、谋划军队并防备西▯，总共只有十几条。譬如良医论药，从不曾广泛搜求奇异药方和珍贵药材，只取眼前可以得到的药物，确定无疑地都能治病除疾。因此几十年之间，常平仓设立后水旱灾害不再成为忧患，奉行清廉的官吏增多后郡县都得到治理，任用于定国一类的人审理案件，百姓自然认为没有冤屈；任用赵充国一类的人治理边疆，四方外族没有不仰慕仁义的。

译功业巍巍，光耀祖宗，其成效又怎么样呢？到了元帝、成帝以后，只知道使用儒者的名义，不知道使用儒者的实际；而当时所谓的儒者，也往往不熟悉旧有典章，不通晓治理国家的体要，妄自援引《诗》《书》来制作礼乐，把变更郊庙制度作为要务，却对经国济世的大计完全不加省察。孝宣皇帝的事业于是衰落了。所以臣认为，像魏相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认识时势、知道变化的人。丁酉年正月进献史事 《后汉书·邓禹传》记载：光武帝从蓟到信都，命邓禹征发逃亡之人，得到几千人，让他亲自率领；又分别攻取乐阳，转移到广阿。光武帝住在城楼上，展开舆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的郡国像这样多，如今才得到其中一个。你先前说‘凭我的谋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为什么呢？”邓禹说：“如今四海之内混乱不安，百姓思念贤明的君主，就像婴儿思慕慈爱的母亲。因此能够兴起，取决于德行的厚薄，不在于土地大小。”光武帝很高兴。臣观察光武帝，可以说是知道困难的人。俗话说：“君主认为事情难还是容易，事情就会向那个方向发展。”当他在黄河以北用兵时，仅仅得到一个郡，看到天下郡国如此众多，便忧惧自省，担心自己不能取得天下。他把这件事询问邓禹，假如邓禹像别人一样回答，当时更始帝占据关西，赤眉、青犊之类动辄以万计，三辅地区假借名号的势力往往聚集成群，必然会劝说君主厉兵秣马，壮大威力，以求在一朝决胜。然而邓禹却说：“在于德行厚薄，不在于土地大小。”这是估量光武帝一定足以平定天下，想让他扩大德行来收揽天下人心。可叹啊！这是三代圣王辅佐者的言论，是伊尹、吕望所思考的拯救百姓之道。所以光武帝到邯郸后，分派官属巡行郡县，审理冤屈，布施恩惠，登记囚徒，抚恤鳏寡。他告诫冯异说：“如今的征伐，不一定要攻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天下、使百姓安居罢了。”这些都是邓禹启发他的。后世却以邓禹不能直接攻打长安为疑问；但邓禹认为赤眉刚刚攻下长安，财富充实，锋芒还不能抵挡。盗贼聚居，没有长远计划，钱财粮食虽然很多，变故却千头万绪。他大概只是暂且想借给他们一些岁月，等待他们自行灭亡。邓禹的谋略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但军队出征有纪律，投降的人每天以千计；军队停车驻节，慰劳招抚父老，以安慰他们歌咏思念汉朝的心。光武帝按照功劳赏赐邓禹，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谋略见识能够预先看清事情的先后吗？如今以天下的一半来谋划恢复，论土地版图本来已经远远超过汉光武；而强敌纵横，差不多超过五十年，其势力将来也会自行灭亡。圣明君主的盛德日益更新，施政恩厚。群臣也应当有邓禹那样的谋略，不计较眼前小功而谋求长远，那么中兴的实现就指日可待了。丁酉年七月进献史事 《唐书·王珪传》记载：太宗召王珪任谏议大夫。皇帝曾说：“正直的君主驾驭邪恶的臣子，不能达到大治；正直的臣子侍奉邪恶的君主，也不能达到大治。只有君臣同德，天下才会安定。朕虽然不明智，幸亏各位屡次进谏匡正，或许可以使天下达到太平。”王珪进言说：“古代天子有七位敢于进谏的臣子，谏言不被采用，就相继以死相争。如今陛下敞开圣明的听闻，采纳平民的言论，臣愿竭尽狂妄浅陋的见识，辅助陛下万分之一。”皇帝因为王珪推诚纳言，每每提出规劝补益，更加信任他，升任侍中。皇帝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把乐律传授给宫中的乐工，乐工技艺没有长进，多次受到责骂。王珪和温彦博一同进言说：“祖孝孙是谨慎守法的人，陛下让他教习宫中女乐，又责骂他，天下人恐怕会认为士人可以轻视吗？”皇帝发怒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竟然欺骗皇上替人游说吗？”温彦博谢罪，王珪不谢罪。皇帝沉默不语。第二天，他对房玄龄说：“帝王接纳谏言本来就难，朕早晚都希望能够达到前代圣人的境界。昨天责备王珪等人，朕深深悔恨，你们不要因此受到惩戒而不再进谏。” 臣听说，君臣彼此需要，如同手足保护头目一样。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足以辅佐他的臣子；有这样的臣子，却没有足以任用他的君主，就失去了彼此相需的意义。所以君主在于审慎选择臣子，臣子在于忠诚地侍奉君主。从来没有君臣志向不同、德行不合，却能够成就天下治理的。太宗的话，可以说是明智的。然而君主的忧患常常在于不能接纳谏言，臣子的忧患常常在于不能尽情进言。以太宗的明圣而言，他在兵机将略、平定祸乱方面，足以追比商汤、周武；在亲自实行仁义、竭力达到太平方面，也足以接近成王、康王。他的大事既然已经使天下安定，其余行事本来没有什么严重的过错。像这样急切地引导房玄龄使他进谏，那么朝廷之上，每天万机事务之间，还担心有什么缺失吗？责骂祖孝孙教习宫中乐技没有进步，难道也只是太常协律官的职责问题吗？这确实是人君小小的过失，正如管仲所说，尚未足以损害成就霸业。王珪和温彦博过于忧虑而进言，却已经产生了轻视士人的担忧。太宗起初也因此发怒，最终却后悔了，又下诏让房玄龄等人不要因这件事受到惩戒而不再进谏。当时太宗要求大臣接纳教诲，以辅助君主的德政，可以说没有隐瞒实情了。他能够成就贞观之治，是理所当然的。臣因此知道君臣都正直，是有明证的。而且太宗的话固然正确，假如他的臣子不正直，他们肯为太宗尽情进言吗？一件事情不进谏，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会有听不到的。因此臣下是邪是正，就表现在进言或不进言之间，明君不可以不察知。八月进献史事 《汉书·董仲舒传》记载：“汉武帝即位，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对策问。诏书说：‘我想听闻大道的要旨和最高深的论说。’董仲舒回答说：‘道，是由此通往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他又回答说：‘欢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使人厌倦，这就叫道。道，万世不会有弊病。弊病，是道失落的结果。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受并守持同一道，没有补救弊病的政令。’”

译臣听说道理难以说明，已经很久了。汉武帝策问董仲舒说：“想听闻大道的要旨。”董仲舒的回答反复讨论天人之间的关系和《春秋》的大义，确实通达治理之道。他接着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他也可以说是知道道的根本了吧？从前仲尼对求学者说，大概就是“立志于道”；又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他从未明确说什么才是道，因为道贯通于一，便无处不在。等到《易》系辞中，又说：“确立天的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作仁与义。”天地人三才的位置虽然不同，它们所遵循的道却是一个。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这说明道不能用名称完全说清楚，观察它所谓的阴阳，就可以知道道了。阴阳就是刚柔，刚柔就是仁义；它们的意义虽然不同，作为道的根据却是一个。从人的方面说，安静而无所作为是道，行动而有所作为也同样是道。后世不能明白这一点，所以子思、孟子特意在性命之间阐发它。子思说：“遵循本性叫作道。”孟子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推而至于尧舜相互传授的道理，大概也就是：“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 人的心难道真有两个吗？只有精纯而专一，才能把握中道。所以说：“中，是天下的大根本。”既然得到中道，到哪里不是道呢？本来就没有动与静的分别。用它来治理自己，是这样；用它来治理天下，也同样是这样。自从佛教、老庄之教兴起，世人都只把治心养性当作道，把施用于天下国家的事情看作外在之物；只把寂然不动当作道，把视听言动看作过去的尘境。于是道被分裂为二，开始不能合起来说精纯而专一了。韩愈一类人既然不足以知道，又诋毁他们所谓清净寂灭的境界，认为那不是道。而清净寂灭本来也是用来成就道的。只粗略看见道的本体，却遗弃它的作用，于是把天下的事务都看作外在尘境，一概想不去做，这就失去了作为人的本性。失去人的本性，却想成为天，这也是不懂天人之道。《易》所说天地间都是这样的道理，可以说是本与末不能同时运行了。这种弊病哪里说得完呢？汉朝兴起以后，即使张子房的学问、曹参的治理都说是合乎道，也没有能够避免这种弊病。所以臣感慨于董仲舒的话，不顾自己的浅陋，姑且把这个道理辨析一番。戊戌年正月进献史事 《唐书·杜黄裳传》记载：宪宗曾询问前代君王治理乱世的方法。杜黄裳知道皇帝急于求治，担心他不能抓住要领，于是推究说明，君王治国的道理只在于修养自身、任用贤能罢了。掌握纲领，抓住大的方面；至于文书、诉讼以及百官的能干与否，本来不是人主亲自承担的。过去秦始皇亲自衡量裁决事务，被前代人讥笑；魏明帝想亲自审理尚书事务，陈矫不听从；隋文帝从日暮时分仍在处理政事，卫士给他传送饭食，唐太宗对此也曾发笑。所以君王选择人才加以任用，责成他们完成事务，有功必定赏赐，有罪确实惩罚，谁敢不尽力？孔子称赞帝舜，恭敬地端坐而面南为君，是因为他能够举用十六位贤臣，除去四凶，从而达到无为而治。难道一定要耗损精神、疲劳身体，劳累耳目去观察一切，才算治理国家吗？皇帝认为杜黄裳的话忠诚，嘉许并采纳了它。由此平定夏州，削平齐地，防御蔡州，收复两河；把机要权柄还给宰相，建立纲纪制度，声威显赫，号称中兴，都是由杜黄裳启发的。臣观察宪宗即位后，鉴于建中、贞元年间多难的后果，强藩悍将相互抗衡而无法制御。当时宰相杜佑、郑絪等人，号称柔弱姑息，不足以任用。因此皇帝想亲自承担政事，实在非常劳苦。群臣不足以任用，是因为还没有得到真正可以任用的人。杜黄裳不以此自我嫌疑，反而对皇帝说：“治理的要领，在于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只是不要让自己的精神耗费在文书、诉讼之间，不要让自己的耳目劳役于各种细节罢了。”由此宪宗顿然醒悟，开始选择人才加以任用。然而杜黄裳只能提出这个道理，却没有享有长寿。后来李吉甫接着承担职责，出任郎官、吏官为刺史，裁减冗余官员八百人，裁减吏员一千四百人，并停止从州县进入仕途、改任藩镇的三十六条途径。后来裴垍整顿法度，考核吏治，分别贤良与邪恶，鼓励谏官，全部让他们进言，百般政务都得到修举，朝廷中没有侥幸得宠的人。再后来如李藩封驳诏书、李纬议论政事、裴度讨伐叛贼，皇帝都一心任用他们，不再亲自承担，把才能和思虑都让他们充分发挥，于是政务在内修明，天威向四方施展，削平叛乱，收复两河，没有不如意的。议论者认为宪宗刚强明断、果敢决断，并不只是因为讨伐蔡州一件事。假如任用杜佑、郑絪这样的大臣，怎么能称为明智？听到杜黄裳的话却不采用，怎么能称为果断？关键在于，对可以明察的事情明察，对可以决断的事情决断，而把得到合适的人才放在首位；这样还劳苦什么呢？所以君主劳苦在于寻求贤才，安逸在于得到人才，并不是害怕劳苦，而是害怕本应劳苦时却错误地任用人。只有寻求贤才，才能胜任这种劳苦。如果劳苦于世俗事务，那么群臣就会安逸，他们将安坐拱手看着君主劳苦，却没有人肯承担事务。史官说宪宗中兴是由杜黄裳启发的，这话并不虚假。戊戌年七月进献史事 《唐书·李大亮传》说：“突厥覆亡后，太宗便想安抚四方夷族。各部投降者，每人赐袍一领、帛四匹；首领授为将军、中郎将，列入五品官的有一百多人；又把投降者安置在黄河以南。诏令李大亮任西北道安抚大使，安抚尚未归附的西突厥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以及七姓部落。李大亮上奏说：‘近来突厥举国入朝，陛下没有立即俘虏他们、把他们迁到江淮改变其风俗，反而加赐财物，全部授以官职，安置在内地，这难道是长久安定的计策吗？臣认为，凡是自称藩属、请求归附的，应当羁縻接纳，使他们居住在塞外，使他们畏惧威势、感怀恩德，永远成为藩臣。这就是施行表面的恩惠，而收取实际的福益。河西长期困于兵乱，州县萧条，希望停止招抚慰问，减少劳役，使边地百姓能够从事耕作。这才是对中国有利的。’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

译臣听说唐太宗平定突厥时，投降者还有十多万人。太宗采用温彦博的建议，丈量朔方土地，设置顺、佑、化、长四州，隶属定襄、云中二都督府统辖。然而提拔酋长豪帅为将军、郎将的还有五百人，奉朝请的将近一百人，进入长安登记户籍的又有几千户。当时供给俸禄的费用，也可以想见了。因此李大亮安抚伊吾时，提出让他们羁縻居住在塞外的策略，大概是认为过去的事不再追究，所以只想不再到七姓部落招徕，以宽减河西州县的负担罢了。况且汉朝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塞下，用来防御敌人，从未授予朝廷官职；太宗使突厥投降，却把他们授官于朝廷。取用他们的才能，固然足以显示圣主的宏大；但奉朝请的人太多、登记在长安的户数太多，就是耗费中原来养活夷族俘虏，也不可不加以考虑。臣听了李大亮的话，太宗于是醒悟，真可以说是明智啊！臣仰思国家正逢中兴之运，敌势渐衰，仰慕义理、归顺效忠的人背负婴儿前来归附，既然已经把他们安置在州县，那么今后接踵而来的人，臣也希望圣明能够鉴察这一点，预先替他们谋划。” 议 皇叔祖、故检校少保、向德军节度使、知大宗正事、嗣濮王、赠少师、封琼王仲儡的谥议。议说：国家的制度，不把政务交给近亲属办理；他们品行才能的美好、学问见识的强健，足以用于世事的地方，往往不能显现。然而掌握将坛的节度，享有疏属王族的封爵，地位已经极其尊贵，却往往骄傲而不合礼；享受万钟俸禄，接受兼金赏赐，财富也极其丰厚，却往往吝啬而不知义。《训》中说：‘假如有周公那样的才德，却又骄傲吝啬，其他方面就不值得看了。’已故赠少师琼王太常昜，谥号为“恭惠”，难道不就是所谓没有骄傲和吝啬的人吗？谨按谥法：敬事贤者、谨慎恭敬叫作“恭”；慈爱仁厚、乐于施予叫作“惠”。琼王凭天子大父的亲属身份，掌管皇族谱系，继承濮王府的祭祀，始终谨慎地奉行礼法。入朝拜见时趋走，人们都认为很劳苦；即使风雨交加，也从未因此失仪。退朝在便殿赐见，人们本可以借机求取私恩；他却尽力规谏进言，从未敢有所懈怠。他敬事贤者、谨慎恭敬，正是如此。女子成年出嫁，他从不看重富贵人家；孤儿寡妇前来投托，他抚养他们从不嫌烦。他解除连坐和关闭门户的禁令，摒弃车马声色的嗜好，担心无法报答丰厚的俸禄，便请求出任外职。后来亲自减薄供养，唯独乐于施舍而不知疲倦，这些品德确实都具备。那么称为慈爱仁厚、乐于施予，不也是很恰当吗？从前孔子回答子张的问题说：“以恭敬为先，以不使人后悔为先；以恩惠为后，以足以役使人为后。”《国语》称赞子产懂得道理：“他约束自己以恭敬，养育百姓以恩惠。”这两种品德，是古人努力实行的，也是君子极其看重的。太常的谥议已经说得很微妙了，请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宗庙。谨此议定。议节省财赋十事 武臣俸禄 本朝使相、太尉等官，是用来荣宠元勋旧德的；如今只是武臣按次序迁转，应当限定员额，稍微裁减、确定他们的俸禄。仪同三司的俸禄，应当比照宰相；太尉应当比照执政；节度使应当比照尚书。如果是现在掌握兵权的官员，或者另有优异之处，则另行规定。大概俸钱中，宰相只是一百三千，近来又加以裁减，而使相却是四百千。” 宗室赏赐 南班宗室除俸禄收入外，每年生日和郊礼时还有赏赐，都有固定数额。内庭妃嫔大概也有这些赏赐。可以暂借十年，或者像横行官俸钱那样按比例借减。如果说不能实行，那么武臣借减俸禄已经三十多年了，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何况这些赏赐本来就在俸禄之外。宰执节日礼仪 宰执近来又减过俸禄，已经算是大幅削减了。至于节日礼仪，三省、密院互相馈赠，这不是祖宗旧制，而是近年才开始的，数目也相当多。似乎应当停止，恢复这些俸禄，以此作为名义。禁止宫廷浮费 仁宗朝常常削减看经道场的费用，每年有万千四缗，如今也有这类费用。宫廷内其他费用，外廷不能全部知道，应当从内东门司取索核查后议论，这就是当时所以需要差遣一名内侍的原因。又如非时支散、享庙时、册宝时，上至宰执、下至行事官吏，都各自赏赐银帛；这类费用暂且都应停止，实际耗费很大。将来圣政局进书时，恐怕也有这类费用。冗员 职事官以下直到监当，固然有可以裁省的；内侍省、入阁门、入内诸司，往往超过额定人数。宰执奏请的给使，减半补授，尤其泛滥。外部如都督府、淮备差遣，甚至达到一百五十员；其属官等人的俸给过于优厚，也都应当议定裁减。借请 朝廷每办理一件事，如制造册宝、修撰书籍、制作礼物之类，按旧例，执行事务的人先有借请；或者从三省知印人吏以下都能借请，恐怕可以停止。至于几天一次的犒设，更是可以节省的，应当索取粮审院每年借请的名目和数目，只有出差时仍依旧借请。雇募 百官中本来只应占用四五人，若没有可减到十人以上的，也还可以议论。像皇城司、军头司、干办官属之类，既然已经占用人兵，有的雇募达到二三十人，就应当裁定人数。至于禁庭各阁分宣借的数目，粮审院遇到关文送达便无不放行，也应当加以稽考。内藏支用 古代关市的赋税，用来供给膳食和服饰；货币余赋，用来供赏赐；按制度缴纳贡物的余数，用来供玩好之物。大概各有名目，随着数目的多少而使用。如今内藏库的出纳，外廷大臣不能参与知悉，所以膳服、赏赐、玩好等费用，都只听凭皇帝旨意。然而唐朝的皇帝如德宗、宰相如杨炎，尚且能够把内库储藏的财物全部归入左藏。如今如果还不能把内藏并入左藏，也应当命大臣制定支用的规程，依照各项名目余下的多少来使用，这样也可以节制。如果认为这些事不应让外廷防察核计，那是误解了《周礼》。《周礼》中只有王后的服饰、王的皮裘、王后的酒、王后及世子的膳食，不由太宰防察；其余事项，太宰没有不加以防察并制定均平制度的。各路缺额钱可供给驻扎军队 殿前军驻扎在江西、广东、福建等地，都由上供钱和经总制钱供给。然而各路州军本来就有缺额的厢军、禁军，应当暂且不要再招募。原来积存的衣粮用于供给驻扎的殿前军，如今提刑司按时专门搜集拨付。大概各州的禁兵既然不能倚仗，必须借助殿前军弹压，那么也不必白白耗费粮衣去招募补充，应当作出相应处置。各路籴买

译籴买应当采用各路当时的价格，价格高低不能一概而论。户部疏于稽考的情况，尚且偶有发生。听说江西、湖南的马料很便宜，每户不过数百钱；但每年户部下令，却仍按两浙的价格一例支给。这类情况都应当加以防察检查。防问 掖垣试阁门防问 问兵农之势已经分开而不能相合，接近古制、又足以寓兵于农的办法，没有比屯田更好的了。中兴以来，屡次讲论此事。沿淮水而上直到荆襄，土地空旷却无人开垦。朝廷因此曾设置营田官，又恢复力田科，但大约四十年间仍未有成效。各军耕田的人，一个士兵每年耗费粮食二十斛，而他所耕种所得的粮食，几乎还不到这个数。因此议论者都想招募百姓来实行。各郡百姓中，有登记在册、受教练而成为士兵的，便不再给他们田地；归附和流徙的百姓，有分配田地的，却又不肯当兵。这样看来，古代制度终究不能恢复了吗？有人说，时代不同、事情有别，士兵不愿务农，就像农民不愿当兵一样。从前善于实行屯田的，没有超过赵充国；他把骑兵全部罢除，所用的实际只是赦免刑徒后应募的人和吏士私从，共一万二百八十人。其次是韩重华，但他给以农具，借给牛和种子，大概是从有赃罪的官吏中选出九百多人，命令他们招募百姓耕作，从未役使战士。如今若一下子把刑徒和有赃罪的官吏取出来，解除他们的桎梏和禁锢而让他们去屯田，能够不惊骇、不议论的人恐怕很少，又有谁敢承担责任呢？还是说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求取功效呢？或者舍弃这种办法，另有道路吗？然而东南地区的利益，多在水田；邓艾在夹淮屯田，是引水灌溉来实行的，用五万人一边耕田、一边守卫。如今的水利也可以兴办吗？唐代屯田，内地由司农负责，外地由大使总管，每年仲春登记后上报兵部，每人给田十亩，并规定分为三等缴纳租税。如今的法制也可以仿效吗？一定有最为恰当、适合时势又合乎实际的办法，所以希望共同审察其中的是非，报告皇上后加以施行。《南涧甲乙稿》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二 宋·韩元吉撰 启 谢司农簿启 百里之才，怎能承受被选用的荣幸？一个卑微之人，误被招徕，使我跻身王朝官员之列，实在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愿望。我私下认为，人人所羡慕的是富贵，但富贵有时并非可以求得；士人所立志的是功名，所以功名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建立。然而拘泥于富贵，见到利益便不知道还有义；急于求取功名，遇到事情有时会因此失身。这是圣贤所说的出仕与退隐的关键，也是古今治乱的要点，关键只在自己，又有谁能想到这一点呢？只是国家取士，已经稍异于汉唐；朝廷用人，又受到格式法令的拘束。虽然纲纪大治，承平超过百年，但风俗渐渐败坏，祸患在一日之间产生。再加上权臣设置的荆棘，竟没有真正招揽国士的礼遇。恩宠必归于自己，爵位只可私下买卖。幸而圣人推行改革，仰赖明哲之臣辅佐朝廷；只要有人荐举一项善行，便立即召见并赐对。把人才布列在各职位，使没有遗漏的人才。若不是狂妄或疾病之类的人，谁不奔走竭力前来？这不只是引导君主走正道，还将使人得以观览国家的光辉。像我这样愚鲁，竟也列入录用之中。我想起自己少年时略知学问，长大后却被饥寒所迫。一经的传授，本来不足以使我自我奋发；五斗米的俸禄，也不过是免除贫困而已。我曾经妄自以古人为意念，所以也希望在诸位贤者中得到放纵施展的机会。三次参加吏部选试，仅仅赶上祖逖早年求仕的阶段；五次参加词场考试，终于承蒙孟明受用贤才的恩赐。近来由县令任上，才得以进入公车。考察政事、核问言论，曾没有超出常人的谋虑；推测敌情、制定胜敌策略，也只是妄自陈述决策之谋。正当害怕触犯严刑时，却突然蒙受美好的仕途。任职于九扈，得以参与百司事务。只是怀有领取俸禄的羞惭，哪里懂得献芹的一点微薄心意？这都是因为承蒙某官：道德足以治理天下，功业足以承受上天；鉴别士人，希望贤愚一并任用；权衡帝王政务，思量把邪正分别开来。您不计较旧日防范、不肯私自偏爱，曲意表示兼容的气度，使我这个年轻卑微的人得以蒙受甄别收录。我怎敢不努力探求师友的学问渊源，谨慎遵守高祖、曾祖的规矩？就像农夫守着田界，岂敢越界妄想？又如射箭的人回头从自身寻找原因，我略知端正自己，希望不要败坏职守，以不忘您的恩怜。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应当如何做。谢提刑樊郎中启 我谨启：伏想您察知公文所举荐的某人治理政绩显著，应当升迁；我任铜章之职主持政事，久已怀有百谪之忧；如今佩玉节巡视地方，竟得以列入四条荐举之中。静心言说自己侥幸冒进，只觉得惶恐惭愧。我想自己禀性迂拙愚钝，才质浅陋，事业只承袭家法，技能并非取自世代资历。束发从师，虽略见斯文；屈身为吏，却从未真正施行所学。如今的官职中，没有比县令更难做的：放松规矩，下属有时便会轻侮玩弄；急于施加鞭策，行动又容易招来怨恨。加上催办赋税的愿望急切，又容易失于安抚，这就是怕事的人如同躲避燎原之火，而尽力办事的人却如同涉过深水。只是朝廷近来设置升擢科目，将要让使者努力实行考课，不做表面文章；所要求的是实际政绩，虽有固定标准，却没有限定人数，所以四方还没有出现被荐举的人，大概是当权者不容许请托。何况这个县号称一县之雄，又是八州事务繁多之地；剽掠盗窃成群，地方风气甚至表现在官员服饰上；贩卖人口形成市场，诉讼纠纷细微到锥刀之间。我只是白白耗费刻鹄的劳苦，偶然逃脱聚蚊般的诽谤，哪里只是谨守法令，实在都是恭敬地遵奉教条。怎敢希求仁惠的名声，来玷污循良官吏的荐举呢？这都是因为承蒙某官：道德追继先贤，德行具备老成之美；清理刑罚而使百姓服从，安坐之间便改变海隅风俗；顺应谋略以告诫后人，保存王室之心，将要回朝辅政于岩廊，因此预先牧养人才。您宠爱安抚我这个年轻卑微之人，曲意借重您的品评。我怎敢不更加砥砺廉正，发誓报答知遇？病马依旧，难道没有驰骋千里的愿望；疲倦的鸟借着风力，也或许能飞上云天。我的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呢？谢施资政荐举启 十年的知遇之恩，早已使我相信一生的际遇；千里之外的荐举延请，终于实现了我平素的志愿。我的困穷已经到了极点，您却格外眷顾。我想自己禀性迂拙疏懒，才质浅陋，学问没有用处，怎敢希求当世荣华？愚昧而不自知，常常以古人的事业自期。游走于士大夫门下，既很少见到公卿的面，又更加疏远。一官之职姑且只是为了免除贫困，三次出仕实在忘了求进的侥幸。昨天跟随吏役办事，早已蒙受您的品题；屡次上奏的荐章很快退回，偶然封好的奏章也没有送上。岁月流转，仲卿仍不免住在牛衣之中；显赫的功名，君房却已经位至三公。哪里想到我困顿的行迹，竟承蒙您慧眼收取？诺言比百金更重，古人早有这句话；书信有时胜过十部书，如今我庆幸得见您的荐章。提携之意更加深厚，褒奖借重之词也极为宠厚。我置身姬姜之后，只惭愧自己容貌憔悴；我本如糠粃，哪里懂得，竟劳烦您费力吹扬。这都是因为承蒙判府经略参政大资先生：道德追继前贤，德望重于本朝；分担机务劳苦，暂时出任方面重任；不分贤愚，都想把他们安置在门下。您不说不遗忘故旧，其实也是因为尚有典型可取。使如此深厚的恩惠远施于卑微之人，我怎敢不佩韦自戒、佩弦自警，遵循规矩？我仰慕荆鸡受化，只承受您的生成之恩。我怀抱尺蠖屈伸之志，也希望将来报答并补偿您的恩德。谢司农寺丞启 我进入司农寺任主簿，已经列入寺署清贵之职；进而升任副贰，均得到更换和迁转，又冒昧进入部丞的选任。您对我的知爱格外深厚，我惭愧亏负也更加严重。我想自己才能不合时宜，学问只为修养自身；如猿投身树林便竞相长啸，我却困穷而不能任事；如骏马伏在马槽旁长鸣，我的志向虽未改变，困顿坎坷，技能却无从施展；寄身禄位，长期淹滞。近来辞去负弩前驱的劳苦，也得以蒙受招弓的宠遇；在文陛献言，起初对明时有什么补益？不过窃取太仓粮食，反而滥叨满一年俸禄。遇到艰难曲折的事情，常想着躲避陷阱；虽年老耳聋，却哪里畏惧驱车前进？道路一通，便应弹冠相庆，只叹案牍已经清闲；闭门手持简册，比起州县任职，实在过于优闲。正想着请求外任以便侍奉双亲，哪里料到叙迁而改变任命？介之推从未谈及俸禄，难道会被遗忘吗？烛之武年少时不如人，谁说他不可以任用？只是承受您无私的教化，曲意推施本来不加于人的恩惠，使我懦弱的内心受到激励，奋发努力于盛世。这里又是承蒙仆射相公：功劳存于社稷，道德惠及百姓；统摄天下归于仁政，堪比伊尹担当重任；拨乱反正，倚赖周公辅佐调和。您没有忘记特别通达的私恩，更加显示兼容的气度。我怎敢不发誓保全家法，谨慎奉行官场常规？即使掌管万石储粮，也哪里懂得怎样报效国家；倘若守住传授一经的旧业，仍足以侍奉君主。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应当如何做。谢周仓举升迁启

译湖海之间的人已经真的仙游了，我哪里敢记念曾经追随的旧谊？山林之士还不能独自前往，却仍屈承您公正的荐举；感激深入肺腑，欣喜得以倾吐意气。我想自己迂拙疏懒而自信，落魄失意又有谁怜悯？在书册中玩味章句，学问实在拙劣；在科场中追求声名，才能总是不能被录用。出仕实在为了免贫，按法理应当任县令；遇到事情几乎处处受制，面对时势又怎敢再动仕进之心？正为微薄官职淹留三年而叹息，哪里知道困穷竟会寸步难行？虽然蒙受明公一日的旧交，却从未用片言吐露自己的愤懑。哪里想到孤单的行迹竟能被您品评收录？老马尚且知道道路，加上缰辔和断木，有时还可以击中樽罍，被人加以斧藻。此都是因为承蒙某官严肃奉行使者使命，精心选拔人才；在座中识得孟嘉，因稍有不同而得以在堂下遇见鬷蔑。您本来只凭一句话，秉持直道来侍奉君主，效法古代贤者荐举士人；即使我没有相似的才德，您仍不远弃我。我怎敢不守持德行而不改变，对知言更加谨慎？追摹古人文章的志向，实在没有忘记；处理政事只要秉公便能明断，我的力量仍可追及。如果能够保全名节，这就是我报答您眷顾保存之恩的方式。除此之外，我还不知道应当如何做。谢人贺七十诗词启 出仕实在为了免贫，如今终于到了还禄退休的年纪。学问还没有达到明道的境界，年老以后又哪里能做到随心所欲？特意劳烦您赠送精妙诗句，只更加触动我壮志未酬的遗憾。您的褒美超过实际，我把它收藏起来作为荣耀。柬之尚且能附列贤良之中，我却早已忘了这样的志愿；充国空怀经略方略，只能白白激励自己懦弱的内心。谢生日启 《蓼莪》之诗引发感慨，已经劳驾您的车骑前来；华衮般的褒奖更加深厚，又奉到佳美的文章。抚摸桑木做的门枢而自笑，感慨自己像蓬草制成的箭，又能施展到哪里？您的心意深厚、感情亲切，我既缺少报答美玉般恩德的惭愧；文章高雅、辞藻繁富，更使我深深怀抱得到美玉的荣耀。京镗回贺生日启 我没有能力辅佐赞襄，却玷污了槐棘之间执掌大权的职位；您一向爱护怜惜我，还记得桑弧蓬矢悬于门户的生日，赐给我琳琅般的文章，充满锦绣之轴。百围粗大而无用的寿栎，幸而蒙受上天庇护；万斛也无法穷尽的文思源泉，流淌而来，并不择定地方。展开玩味，竟舍不得放手；感激收藏，只更加惭愧。深深想到与双亲永远隔绝，来不及像慈乌那样反哺；又害怕长久妨碍贤者仕进之路，只能像疲倦的鸟一样知道归还。贺虞枢密启 伏审您光荣地接受制册，升任枢庭之首；二府接连居于要职，早已寄托着安危大计；四夷为之震动，更将听闻您的道德威势。何况我蒙您知爱，更加欣喜踊跃。恭惟枢密知院相公，负有当时的雅望，是世间真正的贤人。在仕进的道路上佩缨而行，步武之间超过众儒；在军门执掌羽扇，谈笑间摧破强敌。淝水之功尚未酬报，却又命您乘东山之车出仕。近来从政地退处，自在地居于真祠，哪里曾有破斧之伤，已经看见赐环召回。皇上的心意有所寄托，英公哪里会计较去留？舆论更加归附，令尹哪里会怀有喜怒？如今掌管机密，足以辅佐经纶大业。明君可以听取忠言，既有助于启发沃润；上策不如自我治理，终将达到安定强盛。等待听到铭刻彝鼎的功勋，进而登上魁辅之位。某受您知遇已经很久，离开您的德泽并不遥远；断木弃置沟中，本来惭愧不能雕刻；病马伏在车辕下，哪里敢害怕奔驰驱驰？还将欣逢难得的时代，以观成就宏大事业。贺施枢密启 伏审您光荣接受制命，升任枢庭副职。在琐闼中论思政事，确实显示辅弼调和的希望；岩廊之上寄托重任，也借助您辅佐光明的谋略。圣上的眷顾更加深厚，舆情全都感到欣慰。恭以枢密参政器量宏大、德行精粹，学问丰富、品行高尚；文章才华攫取两汉英华，议论超过众贤。出任藩镇长官，是当时安抚百姓的良吏；入朝任职禁省，极为当世儒者先辈所推重。您在璧水、道山之间施展才学，又与螭陛、凤掖中的贤者同游；何况还辅佐春官，继承夕省的仪范。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知道什么便无不直言。如今果然听到您登上筹谋军政的帷幄，又参与崇高的政务机枢；与同僚共同掌管机密政务，等待看见您的特殊功勋；辅佐君主建立太平根基，也将看到显赫的拜命。某早年曾瞻仰您的德宇，久已隔绝您的光尘；寄迹乡里，私下有幸得到依凭；寄身祠馆，还仰赖您的陶冶。我的欣喜踊跃之情，实在超过常人。贺张留守除端明启 伏审您在陪都考核政绩，荣任秘殿之职；除授的诏令所到之处都认为是嘉美之事，您的声望更加合乎归诏的期望，足以明白知道皇上的心意所在。恭惟某官品行高尚冠绝当代，道德合于古人；敏锐的见识洞察蓍龟，宏大的才干坚立如柱石；长远谋略和深沉思虑，以不能成为近世规模为耻；正直议论和忠诚言语，凛然具有诤臣风采。您一度离开文昌之座，多次分掌连帅之符，难道能让这样的大才长久淹滞在留守之职吗？果然看见恩荣的特殊，也充分听闻您的简拔任用深受皇上关注。内外表里护卫江淮，已久劳于卧护；扶持宗社，将等待您迅速归朝的庆幸。这样或许能慰藉百姓的瞻望，哪里只是今日的祝贺？某近来承蒙特殊知遇，远隔高墙；俯仰之间只任一官，怎敢叹息众人等待？您已经经营四海，我还要看君子得时而行。我的欣喜踊跃之情，远远超过常人。贺施参政启 伏想您从铨部升擢，荣任宰执副职；老成之士被延请登用，却还没有感到典型的分量；有德之人一同进用，更加知道朝廷的尊严。成命刚刚传出，舆情大为欣慰。私下认为，士君子行道，贵在逢遇时机；卿大夫献身朝廷，必将辅佐国家。中兴之世正在统治，越级任用人才；如果不是一代豪英，怎能符合四方共同的期望？恭惟某官器量端厚而不可屈，学问精纯而有源流；月旦品评所重的至行，在于孝悌；宣抚地方取得的成绩，在于循良。久居林泉之间，几乎功名志向很大却没有机会；等到赐环召回中书省，才是真正富贵随时而至。然而参知政事的职责，虽是协助上公；参与政事的职务，也要调和万般事务。考察近年同类情况，实在缺少大臣的规矩。若不是从容合于中道而事事适宜，又怎能进退有度而不失正道？真正贤者得到职位，众多士人都会仰慕风采；等待听到铭刻彝鼎的功勋，便正式接受衮衣之拜。某承蒙您的知遇特别深厚，赶来祝贺尚且来不及；昂首处于车辕之间，哪里敢有弹冠求仕的心志？寄身您的屋宇之下，只是怀抱着仰望履迹的心情。我的欣喜踊跃之情，实在超过常人。贺枢密贺知院启

译某伏审您入朝应对，在路朝之中升任右府之首，皇上的眷注所在，声誉更加隆盛。我私下认为，道学的要旨在于努力实行；如果不能实行，孟轲便有浩然之志，侍奉君主本来就应当难于进身；如果可以施行，伊尹也会翻然前来。伟大的皇上思望于明公，这正是古人难遇的盛大时机。温诏刚刚下达，安车便迅速东来。确实因为您平日深藏的学问长久积蓄，所以一见皇上便能决断；您符合圣意，光荣地奉行明诏。朝廷因此稳固，天下十分幸运。恭以枢密知院相公，品行足以砥砺当世，声名足以震动四夷；一张一弛，懂得文武之道的关键；三次出仕、三次退隐，没有喜怒的私心。您远远引退以仰慕道义，起初如李长源高卧；忧虑时局，又像谢安石，以坚定正直的议论和疏通的智略来济世。近来由铨衡任上，曾经辅佐机务；使节不能屈服李揆，几乎被挽留，您的实情我都清楚。柳浑知道自己将要离职，虽仓促告老；如今您应当归来，凭精神谋略折冲御敌，辅佐帷幄决胜。皇上注目所期待的，正是您；何况兼任部丞，实在惭愧让您主持鼎轴重任。昔日秦穆公询问黄发老人，所以能够洗雪殽陵之耻；鲁僖公亲近三寿老人，因此能够荒治龟背以东的地方。如今大辅佐借助老成之士，真正的贤人布列左右，共同成就大业，一同达到中兴。这样或许可以减轻一人的忧患，我恭敬地献上四方的祝贺。我曾观察皇上的治理，起用老年贤者不过一二位，成为世人的典型；考察他们的谋略作为，并没有三两件大事，却已经一同升入廊庙，随即听说回到乡里安逸度日。有人说一句话便能使国家兴盛，最终却使五经扫地，士人对此慨叹，世俗以此诋毁讥刺。若不是孔子，便没有人发出这样的议论，这正是《春秋》所责备的。可叹时局的忧患，难道只有外国吗？由于群臣没有人肯担当事务，又不能没有私心，所以君主因此产生疑虑，认为他们结党。纲纪也随之废弛，上下相互苟且偷安。应当超越拘束，振兴已经痿痹的局面。譬如疾病已经很重，如果不大力使用汤药，便无法恢复阴阳的和谐；房屋已经倾斜，如果不赶快动用斧斤修整，便无法防御暴风雨。日月流逝，神明在上听察，等待看见您早已确定的规模，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某早年凭借末等交谊，错误地蒙受深厚知遇；尚未归于沟壑，怎敢不献上刍荛之见？饥寒已经逼迫，每每遗憾没有田地可耕；废弃闲置本是自己甘愿，又有谁知道我还有道路可以报答呢？贺周知院启 伏审您显赫地接受制命，升任枢庭之首；在庙堂裁决万化根源，长久以来依赖您共同执政；在帷幄决胜千里，如今又依赖您掌管军政。皇上的眷顾更加隆盛，舆情无不欢欣，谨致庆贺慰问。恭以枢密知院相公器量宏博而见识深远，学问丰富而识见宏大；黼黻般的文章如江汉洗濯而同样华美，金石般的操守经历寒暑而不改变。早年由特殊科目登第，遍历清华显要之职；出处关系天下重任，议论能发众人难以说出的意见。掌管北门诏令，明白合乎帝王体制；主持南省铨选，澄清官场而不使流品混乱。等到入朝辅政，几乎又承受皇帝的重赐；凭借如此伟大声望，独自总掌枢机事务。太尉掌握北军，几乎全靠您的妙算；宰相调和四海，等待您再次登用。某早已承蒙深厚知遇，欣喜听到优厚诏令；少年时在科场，哪里敢谈论超绝的先行；晚年身处丘园，还要烦劳您这位大造化者。我的欣喜踊跃之情，实在超过同列。贺叶观文致仕启【梦得】伏审您上章辞职，把印绶归还给朝廷，优厚诏书颁布恩典，又把节旄赐给重镇。凡是过去蒙受您知遇的人，都高度赞美您高尚的退隐风操。我私下认为，臣下侍奉君主，常有失身的牵累；君主对待臣下，也显露贪求贤才之心。大概去留之际很难处理，荣辱的关键也很可畏。唐代刘禹锡、柳宗元，文章虽显著，道德却没有超过常人；汉代金日磾、张安世，富贵没有边际，功名却不足以盖世。至于既有文章又以道德辅济，处于富贵而保全功名，优游终老，才开始彰明明哲之义。指着日月请求告老，把轩裳富贵看作偶然来临的事，若不是您还能是谁？这实在是古来少见。恭惟致政太尉亲自执持一节，经历四朝；年轻时独步禁林，晚年入掌丞辖。在庙堂从容议论，依据经术而有余裕；在密勿和藩宣事务中劳苦，治理吏事而更加美善。风采振动秦淮之上，威声传播闽粤之间；功勋屡次记载，皇上眷顾更加深厚。安车赐杖，刚刚让您在祠禄之间休养；闭门著书，自足以享受林泉胜景。如今正合礼制，为什么忽然请求告老？老成之士重在成为典型，士人实在不忍看您离去；忠信之臣劝您享受厚禄，皇上正要宠荣您的退行。还想到您的声誉望重，早已显著地达到登用的高位。虽然孔戣还没有显得衰老，却不肯留在南省；然而裴公关系国家安危，难以暂缓，北门拜命之后，希望您稍稍安于燕息，最终一定会庆幸您归来。某以诸生身份，曾经冒昧成为门下客；像铅刀勉强一割，也没有忘记炉冶的收取；广厦千间，已经承受您的庇护。还等待您在槐庭正式任职，希望得以沾受材馆之后的余泽。回殿试第一人启 伏审您在殿廷射策，亲自承受圣神的选拔，赐名于天陛，成为俊秀人才中的第一人。治理天下得到贤才，文科因此更加尊重。我私下认为，道术分裂于天下，是由于诸儒有的自行失去传承，议论违背圣人，所以众多言论没有归宿；现在正应把道统归于光明盛大的大有之运，思考开启非凡事业的根本，阐明礼乐制作的源头，寻求天人和同的境界，将修明七政九赋的根本，以端正中国之气；还必须借助三表五饵之策，以制御外国的谋略。伟大的王言，您光荣地拔得头筹；状元学士学问优长、见识博洽，文章丰富、才华通达，具有君子的中庸之道，知道吾道一以贯之。九重天子虚怀接受而为之动容，敬重品味您的正直言论；众多士人整肃衣襟仰慕风气，共同推重您的俊望，在月旦品评中震扬英名，成为盛世的第一件盛事。还要看您的翰墨成就，借此开启功名、通达仕途。某久已听闻您的雅誉，却未曾见到您的清扬；承蒙您的声气来到，已经是极大的恩惠；又承受您的书信馈赠，实在不敢当。感激佩服之情，言语哪里说得尽呢？贺第二人启【按：此贺启共三首，中间只更换几句话，前后都相互重复，大概是一时应用的文章，宋人文集中多有这种情况，姑且保留原样】

译伏审您在殿廷射策，亲自承受圣神的选拔，拜受天陛恩典，崇高的名次终于仅次于伦魁。治理天下得到贤才，文科因此更加尊重。我私下认为，道术分裂于天下，是由于诸儒有的自行失去传承，议论违背圣人，所以众多言论没有归宿；现在正应把道统归于光明盛大的大有之运，思考开启非凡事业的根本，阐明礼乐制作的源头，寻求天人和同的境界，将修明七政九赋的根本，以端正中国之气；还必须借助三表五饵之策，以制御外夷的谋略。伟大的王言，您光荣地拔得头筹；状元学士学问积蓄深厚，赋性才华非同一般，贯通百家以求得孔孟之道，处理万事以成就晁错、董仲舒那样的事业。略试锋芒便绝尘而去，果然先于众多俊才而鸣。深思您平日的期望，大概在于竭尽言论而不负所学：上可以称合九重侧席求贤之意，下可以慰藉众士弹冠待仕之心。还要看您的翰墨成就，借此开启功名、通达仕途。某早年承受您的雅交，得以接近英俊风标；承蒙您的声气来到，已经是极大的恩惠；又承受您的书信馈赠，实在不敢当。感激佩服之情，言语哪里说得尽呢？贺第三人启 伏审您在殿廷射策，亲自承受圣神的选拔，拜受天陛恩典，崇高的名次终于仅次于伦魁。治理天下得到贤才，文科因此更加尊重。我私下认为，道术分裂于天下，是由于诸儒有的自行失去传承，议论违背圣人，所以众多言论没有归宿；现在正应把道统归于光明盛大的大有之运，思考开启非凡事业的根本，阐明礼乐制作的源头，寻求天人和同的境界，将修明七政九赋的根本，以端正中国之气；还必须借助三表五饵之策，以制御外国的谋略。伟大的王言，您光荣地拔得头筹；状元学士学问深博，才能谋略俊秀明达，气概如飞虹贯穿井络，从千寻高处而下；文思如翻腾的水导自岷峨，从万里之外而来；声名文华不愧于王褒、扬雄，名次果然追及卢照邻、骆宾王。上可以称合九重侧席求贤之意，下可以慰藉众士弹冠待仕之心；还应当提高翰墨一途，以此开启功名、通达仕途。某久已听闻您的雅誉，却未曾见到您的清扬；承蒙您的声气来到，已经是极大的恩惠；又承受您的书信馈赠，实在不敢当。感激佩服之诚，言语哪里说得尽呢？回李贤良启 大廷发策，完全遵循天圣年间的规制；众多士人仰慕风采，又见到元光年间的旧事。这是极其盛大的举措，理应得到非凡的人才。伏以贤良学士，深厚学问来自家传，敏锐见识几乎是天赋；议论不苟且，都本于仁人之言；天下太平可以期待，实在明白明王治国的体要。大概实施才略还等待时机，岂只是空谈诵说之徒？久已驰名的盛誉，果然取得褒然之首；只是我惭愧衰弱怯懦，却得以遇见您的清扬。细看您落笔的雄健厚重，又蒙您屈尊飞书相赐；文章擅长天下，哪里只是振兴眉山的文风？功业盛大于朝廷，应当继承平津侯公孙弘的后尘。回周垍谢中宏词启 伏审您在词场校艺，享有清明时代的伟大声誉；文章奏进黼座，承受显赫诏命的隆重褒奖。可喜的是勉励簪绅，光彩生于简册。我私下认为，国家设置科目取士，虽然都是为了罗致天下俊杰之才；天子以制度考察文章，大概将用来充备朝廷著作之选。因此在茂异科次之外，另设宏博科名。如今时逢中兴，礼遇尤其特殊，岂只是儒学之冠，通常还是卿相的阶梯。应当得到英贤，才符合舆论；宏博省干学士器宇深厚、才略俊明，早年凭善于书写而被擢拔，却还卑居于低级官职。熟习三坟五典的深奥，询问祈招便足以知道；通晓九夷八蛮的差异，知道楛矢来自何方。远道至此奋笔，果然拔得头筹；追及刘禹锡、柳宗元的文才，确实绰绰有余；继承裴度、陆贽的事业，立即登上要津。某久已渴望拜见承受教益，又蒙您屈尊来顾；病马疲顿于皂枥之间，只能辜负壮心；凌厉直上烟霄，只能徒然钦佩您的俊美足迹。我的惭愧佩服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回得解举人启 恭敬地听说您荣膺乡里选拔，光荣地与计偕之士一同赴京。朝廷合并经术、词赋两科，正在更新、选拔众多士人。有司考察学问文章的深厚程度，大概很难得到这样的人才。恭惟解元先辈，德行纯正，才华敏妙，文思如倒峡之水，早已知道您制作文章的精工。科第仿佛还只是摘取帽边的须饰，飞黄腾达正有便利条件。何况建安是著名郡邑，号称以崇尚儒学传家；您击鼓开箱，前来游学于小淝水之滨，锐意求学者数以百计，大家都将弹冠而出、并进仕途。鲁堂高足有十三人，既然豪杰没有遗漏，乡里当然不会辜负他们【解元说：既是豪杰中的前列】。还应当观看射防，以庆贺您成名。某误任县令，欣喜地遇上连年科举，奉诏书到学校中去，却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品评人才的。承蒙您把书信送到门下，只感到惶恐不安。回复熊校书的启 私下听说您奏对北门之策，亲自遇到圣上的知遇；又校勘东观藏书，升列于诸位儒者之上。俊杰贤能得到进身之路，善类无不共同欣喜。恭惟校书学士，学问积累宏博深厚，文章铺陈典雅刚健，在江夏建立声名，久已无人能比；考察武城的政绩，又仍然被推为第一。本来应当身处群玉图书之府，却回旋于百工技巧之司。如今看到授官的诏令，确实符合公论。授予您相如之简，正好酬答您文章翰墨的功劳；挥动祖逖之鞭，即将奔赴建立功名的道路。某久已承蒙您以议论相契，又有幸与您同年，尚未来得及写信致贺，您却先赐下云笺。我的欢庆之情，哪里说得尽呢！给赵运使的启【彦端】恭敬地听说您刚刚从公府属官升任，荣幸地获得使者的显职。平日说：“我因交游往来而错误地承蒙您取我为友，二年之间，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有幸与您同僚。”听到驿站传来任命的消息，又因为您封疆之任而更加欣喜。恭惟某官，器度完美如璧玉，才干宏大如杞楠；学问深邃，文章雄健，皇帝所倚重的才能本已无人能超过您；美善的言论和政绩，士林中哪里容易多得？您这样的人本应回到枢密庭中辅佐朝政，还应当回翔于宰辅之府。持着从臣的囊橐，本应立即侍奉圣明；乘坐刺史的轺车，却又只能暂时施展您的高雅志向。然而圣朝正要使内外均衡，君子也有出仕和退处的时机。您将暂时倚任转运之职，很快便会入朝接受选用。只是惭愧我衰弱懦怯，已经积久地荒废了学业。六翮横贯霄汉的鸟，尚未允许在庸人行列中停驾；长鸣的骏马伏在马槽旁，哪里敢与卢马争先？只希望我能藏拙遮瑕，得以奉行您的命令、接受您的教诲。我的欣慰之情，实在无法尽述。给交代张彦辅的启

译沉沦失意十年，长久依靠亲旧情谊的深厚；在一个县邑中蹉跎岁月，竟得以列在交承之末。虽然我像绝尘之马一样远远落后，实际上却如扬起糠秕而走在前面。如今得见您的德行指日可期，仰望风采，慰藉之情更加增长。恭惟交代知县学士，才华宏伟，禀质纯良，学问有根源，得到外家学术的奥秘；文章十分茂盛，足以追踪前辈的典范。您屡次与计吏一同赴京，几乎就要登记在金闺的名册上。本应入朝观国，却暂且屈身治理百姓；如今只治理这百里之地，哪里需要等到三年考核取得最优？玺书很快下达，正是为了使您回归显贵而亲近的职位。车马明日到来，姑且满足我空虚穷困中的盼望。某旧日承蒙您以末契相待，距离您的英姿十分遥远；没有令尹告知新任的言语，固然知道会获罪；又有大夫失去行列位置的惭愧，更希望您能掩饰我的缺点。时令刚入春，征途还很遥远。愿您谨慎保养身体，等待诏节颁下。给各司的启 我在公府任属官，已经惭愧于没有辅佐赞助的才能；职掌又在秘廷，更冒昧地接受了转运的委任。皇上的恩典已经很厚，我的身份所能得到的已经超过本分。某学问没有成就，出仕只是为了奉养双亲，于是戴冠出仕而接受了左迁的官职。自知是庸碌懦弱之才，裹着被褥游走于各官署之间，本应处在受谴责的境地，却年年无所补益。叩拜轩陛有所请求，尚且玷污使者的显职，得到掌管漕运的差遣。这大概是因为某官一向推重厚德，早已蕴蓄纯正成就，如璞玉浑金，才器的大小不是近职所能限制；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志向一向在于有所作为。如今承受从臣的荣誉，已经乘坐轺车并取得考核优等。这样的提拔引荐，竟然也涉及我这个迂拙愚昧之人。明珠美玉在身旁，我已经仰承您余光的润泽；芝兰同处一室，希望能沾染您残留下来的芬芳。感激惭愧交集而归，哪里说得尽呢！书 回复吕氏定婚书 宋国与鲁国通婚结盟，声子曾听说过；继室郭氏、崔氏论说婚姻之事，伯深也曾记载过。只是惭愧我家不过是旧族的余绪，却屡次承受高门的厚赐。承蒙听说您侄孙宗教从政，早年传承世代学问，能够亲自振兴簪缨之家；而某弟运判位的第三女五十一娘，还没有学习妇女的功业，只怕粗略懂得一些洒扫之事。承蒙您特别厚重地送来聘礼，将要以此重新占验凤凰之祥。既然衣冠之家已经托付婚姻，愿百年琴瑟和谐，福禄都能相宜。回复吕氏聘书 我流落天涯，尚且还有两家通婚的旧交；如今攀联门第，欣闻两姓合婚的日期。只因亲戚情契日益深厚，承蒙情意和文辞都十分丰厚；您用竹箱盛礼表明心意，本来应当传示子孙。既以榛栗告成婚礼，希望也能使家室和顺。回复晁氏聘书 女子奉箕帚侍奉丈夫，旧有的礼仪哪里敢废弃？如今实实在在地用竹箱送来聘礼，厚意又有增加。想到男女正当婚配的年纪，将要建立家室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您家如蓬蒿自蔽，早日结成婚姻；兰玉彼此辉映，更加看重这丝萝相托的婚姻。回复吕氏定婚书 两家祖先的鼎彝相望，早已缔结百年婚契；如今女儿已有所托，终于又结成两代姻亲。回想齐、秦两家，哪里敢说能够匹敌？然而孔、李两家的旧交却已经很深。承蒙某家早日敦厚地学习家学，必能继承芝兰般的美德；而我家女儿从小学习妇功，却还不曾知道如何奉献苹藻。既然承蒙厚重的礼物，哪里敢不奉承？美好的消息使亲谊更加深厚，希望琴瑟和鸣的好事能够继续。沆侄与吕氏议定婚事书 两家的情谊上接高祖、曾祖，谈起旧交已经很久了；婚姻延及儿女，也已经是第二次了。亲盟因此更加深重，哪里敢忘记币帛聘礼？承蒙某人第几孙女，在家中接受慈母教诲，很有采蘩之礼的仪态；而我第五十九侄沆，从小缺少师长模范，哪里知道操缦习乐的学问？希望以榛栗之礼调和瑟琴，抚慰外家的遗泽，今后还常常辅佐宅相。借夫人的喜庆，姑且用《鹊巢》之诗来表达。回复孟氏定婚书 我南北做官游历，虽然没有韦、杜那样的婚姻关系，但世代相交的情谊延续不绝，而且还有胜过郊外旧交的情分。承蒙盛意送来聘礼，又听到如凤凰鸣叫般的美好消息。承蒙您侄子主簿迪功，早年承袭缨緌之家，立志从科举中取得功名；而我第五女从小知道筐筥之事，却还没有亲自熟习妇女的仪容礼节。哪里敢说自己只是蓬草荆棘般粗疏，却有幸得到丝萝相托的婚姻？敬受美好命意，只有更加切切地感激。回复孟氏聘书 榛栗之礼尚未备办，才刚刚结成通家之好；竹箱列在面前，又劳您送来委禽的礼仪。承蒙厚意更加深重，感谢美好的消息接连传来。希望家室和顺，或许能应验凤凰和鸣的吉兆；如同鼓瑟琴一样，更加期待乘龙佳婿带来的喜庆。淲与晁氏议定婚事书 两家以金石般的情谊订交，记得彼此父祖的旧好；又以丝萝之喻议定婚姻，怀念累世相亲的关系。哪里敢说自己只是流落失意的余绪，却又有攀联婚姻的幸运？承蒙您弟通判位的贤女七十二小娘子，姿态端庄，性情淑厚，应当能够与人友爱和谐地共处于琴瑟之间；而我弟待制位的长男将仕郎淲，禀性颠沛粗疏，只是略微听闻过诗礼。感叹婚姻之缘尚未远去，承蒙亲契更加敦厚。我仰望高门而致送委禽之请，使寒门也增添光彩，希望能够应验凤凰和鸣的吉兆。

译晁氏纳聘财书 问名时有所请托，既然承蒙赐下美好消息；送来的聘币并不多，却哪里敢忘记您的厚意？只是惭愧我年老而衰微，竟得以接连缔结高门婚姻。虽然我们都漂泊在吴越之乡，实际上仍有往来、共享岁时之喜。百年的早年情谊，谁知道不是王、谢那样的故家？两代相继的婚姻，还可以延续朱、陈两家的旧事。上书辛中丞【次膺】我在您的门下见过您三次。第一次是阁下任春官时，我妄自参加科举，带着自己的文章来拜见您。第二次是阁下统帅闽地归来时，我在建安任县令，以属部官吏的身份拜见您。如今阁下奉召回朝，身居朝廷中执法的职位，我也滥列百官之中，于是又见到了您。我孤独地快步趋前，寒暄之间正要说话【按：此下疑有脱文】，阁下却始终没有认出我的面貌。阁下的声名遍满天下，我这个愚昧的人仰慕您的盛德，本来就要占卜自己能否得到知遇。七年之间竟三次相见，却不能向您陈说自己的意见，也算不同于古人一见面便谈论当世之事了。如今当世之事，不是我所能谈论的。虽然如此，也不敢废弃不说。天下值得忧虑的有一件，值得思虑的有两件。天下有所谓大计，也有所谓先务。先务明确了，其余事情就可以依次推行。如今国家既不商议大计和先务，却只姑且试着作战，就姑且试着作战；想和，就姑且试着讲和；想守，就姑且试着防守。早晚治理自身，只想使百废俱兴，一旦有缓急，计策将怎么办？这难道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吗？主上求治的心，也可以说十分急切了。然而从前主上在藩邸时，只有一两个小臣在面前听使唤，所以还能参与议论。如今拥有天下这样的大业，天下的人才都应由我任用。外廷的士人还没有全部得到进见，左右近侍却天天有所闻知。宰执、侍从这样尊贵的人，台谏一提出意见就把他们驱逐；内侍却掌管兵器，武臣却治理酒税，章奏上了四五次还几乎不能将其逐退。以后如果出现更严重的情况，台谏的言论还从哪里能够传入？这是第一件值得忧虑的事。诸葛孔明说过：“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君主最大的祸患，没有超过把近习之人当作心腹，却把朝廷士大夫视为外人。汉元帝有萧望之、刘向，却不让他们共同执政，反而任用石显、弘恭；唐文宗有裴度、李德裕，却不与他们谋划政事，反而把政务交给郑注、李训。后世看来，这当然是颠倒错谬的；但当时这样做的人却没有察觉。小人开始得到任用时，没有不谈财利的；到最后就足以窃取威权。如果不谈财利，君主就无法认为他有才能；如果不窃取威权，就无法招引奸邪来帮助自己。如今主上励精图治于各种政务，每件事都想亲自处理，却还没有得到要领，一旦陷入琐碎事务，小人就容易从中进入。以酒坊一事来说，小人已经渐渐倡导以财利为先了。既然已经推荐并任用了这样的人才，士大夫之间难道会没有刘、柳一类的人吗？如果他们又渐渐壮大起来，怎能保证不会跟随他们？这是第二件值得忧虑的事。事情本来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必须设法折断它的萌芽，削弱它的根基。且看德寿宫的官属，不选大臣、从官担任使者，却只任用宦官提举；难怪没有什么补益，反而使私自酿酒的毁谤传遍天下，而修筑土木、运输花石的事情仍未停止。如果当初让儒士参与其中，必定会有人规劝纠正。所以我私下希望主上也寻求儒士，与他们在宫中共同谋划政事。然而士大夫的风气已经很久没有振作：认为某人不肖，却又找不到可以指责的过失；认为某人贤能，却又没有可以称道的善行。总之，他们的才能无处施展，只想偷懒怯弱、苟且容身，以侥幸求得富贵的人很多；如果不能大力加以区别，也无益于国家大事。天下的大计尚未确定，君主身边仍有小人从中离间，而士大夫的风俗又如此，阁下应当深切忧虑。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所谓纠正君心，要逐渐用言语感化，然后才可以做到。凭阁下操守端正、名节伟大的品德，主上却没有立即让您登上执政之路，而只是暂且让您担任耳目的职任，大概正是想早晚听到您的言论。别人只是能够说出道理，阁下的言论却能够得到主上的信任，哪里会有不能纠正君心的呢？皇祐年间，仁宗担心台谏的职任分量太轻，王安简公以原任执政的身份受命为中丞，安简公接受命令而不推辞，于是慨然议论政事，甚至为了争论张尧佐兼任四使之职而留在班列中，又论说河朔是国家根本之地，将帅任用不当；又说唐质肃被贬是过失，导致言路不通；又说狄武襄不应担任枢密之职。他意气凛然，使廷臣为之震动。仁宗说他深得风宪之体。风宪之地，如果不是老成持重的大臣，就无法振举大体、抨击琐碎议论；世上并不缺少这样的人。主上对待阁下，和仁宗对待王安简相符。阁下自我期许，难道会有愧于安简公的心意吗？面对面进言的内容，外面本来不一定能够听到。我不过是北方的鄙陋之人，遵守家世训诫，不忍使自己与流俗相同，却还在阁下门下喋喋不休，显然很不自量。然而亲近有道德的人来纠正自己，这正是求学者的事情。所以不敢自以为是，特把以前上呈封事的副本一并献上，希望阁下不要鄙弃我的愚昧而教导我；如果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因我的言论而向上陈说，那就是我的幸运了。我不敢奢望如此，不再赘述。

译上书徐总卿 总领少卿阁下：天下的士人，只知道按照自己所有的条件去责求人，却不知道应当按照那个人本身的才能去责求他。按照自己所有的条件责求人，就像穷人希望从拥有千金的人家得到施舍。拥有千金的人家，势力确实可以给予别人财物；积累了千金，只给人十金，这怎么样呢？普通男女一旦在千金之家门前呼号，按照他们所求的东西来说，大概从来不是想分掉那家的财富，只是想乞求一点余剩财物，作为一天的生活费用，否则就是一年的生活费用罢了。那家如果能够顺从他们的愿望而给予他们，也只是因为主人喜欢施舍。如果主人不喜欢施舍，即使他们天天呼喊，俯伏在地不停请求，僵倒、冻饿在门前，也曾不能指望得到一箪饭、一豆羹的赏赐，更何况所谓十金呢？即使是一金这样微小的东西，主人也还会握在手中而不肯顾念他们。所以，按照自己所有的条件责求人，即使只是箪食豆羹，有时也会得不到；按照那个人本身的才能责求人，即使取得十金，大概也不算过分。士人对公卿大夫之门的期望，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公卿大夫的权势足以使天下士人进用。天下士人奔走于公卿大夫之门，谁不希望得到他们的进用？恭敬叩拜以表示尊重，修饰言辞以显示文雅，却常常为得不到知遇而叹息，这是为什么呢？也只是按照他们所拥有的条件去责求他们，却不知道应当按照他们本身的才能去责求他们。公卿大夫拥有足以使天下士人进用的权势，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条件；有了这些却不顾念士人，也只是因为他们本人不喜欢施舍罢了。《春秋》的原则，常常要求贤者做到周全。只有贤者才可以责求他做到周全；如果不贤，圣人连他的事都未必记载，更何况要求他做到周全呢？我不才，私下诵读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求学时，对内用它存养自己的心，对外用它周全自身，不敢向人自我推销。出仕之后，对上奉养双亲，对下竭尽自己的才能，也不敢妄自取悦于人。如今我年过四十，却安于州县，从未希求尺寸之进。现在主上亲自听取政务，把二三位君子从闲废之中起用，布置在内外，以谋划天下大事；想来风俗将逐渐改变，这正是士人可以自我奋发、托身于公卿大夫的时候。然而尊贵的人在朝廷，远方的人在方面，不能很快见到；而声名卓然、如有千金储蓄却不吝施舍的人，阁下就是这样的人吧？恭惟阁下，文学、品行和义理著名于朝野；暂时担任九卿，掌管军马赋税，这本来还不足以完全施展您平素的积蓄。然而您动心忍性，离开穷海之滨，来到京畿附近；对于天下士人，应该会有所留意吧。我因此忘却自己的固陋，诵说所听闻的道理，来向阁下探问。不知阁下将怎样给予我答复？冒犯台府的威严，我惶恐战栗地等待命令。不再赘述。某惶恐再拜。谢张魏公书 某愚昧卑微，没有什么才干，近来承蒙少傅相公入朝觐见，幸而得以趋前拜见，沾受您的光辉。我不顾自己的固陋，妄以狂妄浅陋的言论冒犯您严肃的听闻，哪里料到没有受到责罚，反而特别屈尊赐下书信教诲，慰问安抚十分深厚，使我仰承您的宽容抑制，内心怎能不惶恐？再想到国家安危的寄托、开国元勋和旧日德望，没有谁能超过相公。主上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志在清复中原；相公一时亲自承担大事，为内外所仰望，为四夷所畏惧，又有谁能超过相公？士人怀有区区一斑的见解，难道真能帮助您完成经纶大业吗？只是因为相公急切希望功成名就，所以各人都努力献出自己的长处，作为门下的贡献，便忘了自己的惭愧。而相公又不以自己宏远高大的成就自居，反而接纳这些意见，那么天下的善才都将为相公所用，前往哪里会不成功呢？从前杨修替丁敬礼作文，喜欢让别人润饰修改，说：“文章的华美，本来是我自己得到的；后世谁知道替我定稿文章的人呢？”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恭惟相公功业的成就，自然会归于您；后世又有谁知道曾经用言论帮助相公的人呢？您却不弃绝微贱之人，也没有拒绝他们的意思；正因为您有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器度，才会这样做。所以我抚慰内心而自觉幸运，姑且写这些话来表达万分之一的感谢。答吴偁书 某顿首再拜，知县学士足下：过去早已听闻您的美好声誉，却一直没有幸而见面，常常因此惆怅。来人到来，承蒙赐下惠书，又附有宏大的文章；我展开玩味，读来爱不释手。近来天气严寒，恭敬地听说您在抚育百姓之余，尊体万福。推荐贤能的方法，已经废弃很久了，我哪里足以参与此事？但既然身处这个职任，私下希望能够做到一些。前些日子我辞别宫阙，也曾极力论说这种弊病，皇上的意旨认为是对的。所以到任以来，虽有人拿着权贵大臣的书信，要求我一定录用，我从未敢随意答应，等到确有考察结果才决定。没有实际考察结果的，便拒绝并谢绝他们，这样已经十七八年了。何况县令是百姓的长官，也是朝廷任命来考察治理状况的人，哪里敢轻易改变原则？对上欺骗君主，对下欺骗自己的良心，我实在不忍这样做。足下治理县邑，得到众多舆论的称许；因此我不由自主，冒昧把您的姓名上报。起初本来不在于我是否认识您，只是这样做又能给足下增加什么声望呢？近来李溧水治理有方，我曾一两次推荐他，又集合诸位君子的力量，然后才得以成功。至于推荐能否成功，也不应当对足下说，我只是尽自己的职分罢了。足下只需更加完善自己的政绩即可，却承蒙您寄来书信道谢，礼意和言辞都超过了应有的程度，这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也不是我所应当得到的。不过，从前我曾在学校中看到足下参加进士考试的文章，铺陈曲折而余韵悠长，已经达到文章的深奥境界。如今又承蒙赐下宏制，议论卓异，有古代作者的风范；驰骋奔骤，如同千里马，昂首奔驰越过丘壑，未曾见它停下。由此才知道贤者的长处，无论施用于何处都可以发挥。足下所说自己三次改变学业方向，希望稍稍留意，不要拘泥于文章，而要探求圣贤的精蕴，以期在道德上进步，那么将来一定还会再次改变，而且毫无疑问。古代治理政事的人，观察一时的实际需要，纠正前人的偏颇，挽救将来的弊病，使事情合于平衡，却不顾流俗的议论；这样以后才可以有所建树。从治理一个县向上推为一个州，从治理一个州再向上通达天下，曾经没有超出这个道理。足下既想成就一县的治理，而小人的侮辱、无端的毁谤，自然会有能够辨明的人，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可是来信情意切切，仍把这些当作忧虑之事，我还是不能明白。没有机会当面相见，临纸遥望，愿您成就长远事业，更加千万珍重爱护自己。匆忙写此答复，不再赘述。

译上书处守施察院 我听说，技艺中没有比士人之业更尊贵的，但普通百姓却不能达到士人的境界。然而普通百姓的行业，没有不能出售产品的，反而士人的事业有时得不到施展。农夫早晨耕作，晚上锄草，播种培植五谷；一旦背着五谷到市场上去，商人便争相前来购买，世人还说：“这就是天下最好的农夫。”工匠施展技艺为上服务，商人把货物陈列在店铺里；人们看到器用精良、珍珠宝物丰富，也会说：“这就是天下最好的工匠、最好的商人。”他们的技艺越夸耀，人们越尊重，天下没有不把美名归给他们的。只有士人不是这样：六艺的文章，没有不学习的；百家的学说，没有不讲求的；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不穷究的；古今治乱的根源，没有不通晓的。把这些藏在心中，唯恐不够深；涵养它们，唯恐不够坚固。如果把它们显露在外，说：“我能精通这门道理，我能阐明这种学说。”天下人不但嘲笑他，还会进一步轻视他，甚至认为他终究一无是处。农商百工可以得到良好的名声，士人却因此得到轻贱的名声，所以做士人的有人老死也没有遇合，便向世间喊道：“世人不了解我，反而可贵；即使不被人知，我也能安然自得。” 农商百工守护自己的行业，士人守护自己的道，原本各有轻重。后世的士人不知道守道才是要务，反而自己轻贱道、轻率地使用它，这就是他们更加被世人鄙薄的原因。不过，古代君子难道不想为世所用吗？孔子、孟子周游聘问诸侯，车辙遍绕天下，直到不能实现志愿才停止。大概士人对于道，道的作用要随着他们陈说政事才显现，不能预先确定。而从言语中发出的道理，有些是不能隐瞒的；在可以同人谈论时却不说，君子认为他本来就不可与之谈论；如果对这样的人说了，君子又认为这是狂妄。为什么呢？因为颜回外表像愚笨，除了仲尼没有人能识察他；至于鬷明不说话，即使叔向也几乎错过了他。某是北方的鄙陋之人，从小学习经书，只是才干不足，如今正任县中小吏，在文书、米盐之间办事；幸而阁下来镇守这个邦国。我的身份与您的相差太远，名分和实际又没有确定，不能轻率地进献言论，以招致轻贱士人的讥笑。然而石林叶公承蒙您提及我的姓名，想来阁下也想听听我的话、观察我的为人；只是我不敢请求，姑且说明自己的志向。恭惟阁下凭借通达明敏、卓异不凡的资质，辅以博厚高明的学问，曾经担任天子的耳目，观察聆听四方之事；如今统辖方圆千里的地方，作为侯伯，可以禁止奸暴、安定百姓，罢退不肖、举荐贤能。而我却冒昧地抢在众人之前来向阁下试探，这实在是不应该的。即使我不说话，也希望阁下能明白我的心意。不再赘述。

译上书叶运使 运使直阁郎中阁下：谈论世道的治乱，谁不说取决于人才？谈论人才之所以造成治乱，谁不说取决于贤与不肖？一个贤者和一个不肖者同时在上位，这本来还不足以决定治乱；只是一个贤者在上位，众多贤者就会由此得到进用；一个不肖者在上位，众多不肖者也会由此得到进用。贤者众多，天下的事务就会一天比一天兴办；不肖者众多，天下的事务就会一天比一天废弛。这大概就是治乱的极致原因吧？不过，天下事务不能兴办，固然是不肖者的罪过，而贤者也预先负有责任。既然已经被称为贤者，天下的事务难道还会有不能兴办的吗？这里有两种说法：不肖者的弊病在于不能做，贤者的弊病在于不敢做。不能做，是智慧不足而力量不能胜任；不敢做，并不是智慧不足、力量不能，而只是时势有所禁止、权势有所夺取罢了。天下事务不必担心不肖者不能做，最大的忧患莫过于贤者不敢做。从前西汉盛时，汲长孺甚至以矫正节制的方式打开淮南的粮仓；到了后来，诸葛丰以司隶的身份反而退去自己的符节。把这两件事相互比较，难道不正取决于敢做和不敢做的时机吗？国家近年以来，天下的官吏，大的在朝廷，小的在郡县，互相学习谄媚奉承，彼此沿袭偷懒怯弱；号称不肖的人，大概已经多得不可胜数。其间所谓贤者，缩手畏避，也近于不敢做了。如今主上举起权纲，大力振作，搜罗天下贤者，打算把天下事务全部交给他们办理，简直如同退斥阿大夫、进用即墨大夫一样。不过，不能做的人固然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而能够做的人又为什么要畏惧退避而不做呢？总要有人出来为此倡导，然后天下风俗才可以稍稍改变而趋向大治。我曾反复思考，能够举起此事并倡导的人，没有比阁下更合适的了。我若用过分的言语妄自游说别人，也不忍这样做。去年冬天，主上刚刚开始更新政事，用驿马召来的有十人，阁下确实在其中。还不到几个月，便从博士任郎官，从郎官任上获得召对，于是又以延阁之名宠遇您，把一路之事交给您。姓名写在御屏上，赐给鞍马，礼遇的次数和规格，都是近世所没有的。这说明主上对阁下的待遇，将来还不止于此。既然主上对阁下的待遇将来不止于此，那么如今试任外职，难道不也是观察阁下所作所为，并将有所交付给您吗？吗？不知阁下将怎样处理呢？别人的才干本来有不能做的，阁下从少年时便以正直明亮闻名当世，志气一天天宏大，声名一天天显著；如果把这些施展在事业上，就像驱使八骏奔驰在九轨大道上，纵横驰骋，没有不如意的，确实不是不能做。阁下又一向以敢做闻名，如今遇上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八州数十县的众多百姓，也不能说少；货财的虚实盈亏，狱讼的缓急，往来的官吏，举荐廉能者而罢退贪懦者，以及国家的利弊、百姓的安危，向使者询问，其中难道没有可以做的事吗？我曾奇怪世上的士大夫，大都只知道把自己的职务当作一种职位，却不知道这个职位之所以设置的意义。把职位仅仅当作职位，就像富人经营自己的家业，只要对我有利、足以使我富裕便满足了；知道职位的意义，就像廉吏经营自己的家业，得到一件东西，必定追究它的来源，不只是想发财罢了。所谓部使者，不过是按照簿籍督促州县缴纳赋税，执笔奉行朝廷命令，限定年限考举大小官吏；这不能说是真正有所作为。州县的赋税，难道敢不追究应当征得多少吗？朝廷的命令，难道敢不议论它是否可以执行吗？大小官吏，除了一年一次的考举之外，难道敢不有所论荐吗？这些还可以说得出名称。至于那些不能用名称说尽的事情，就在于如何施行了。把这些推广到一路，即使达到治理天下也可以。某是北方的鄙陋之人，出仕后任郡中小吏，只是平生颇知自守，从未把求取进身当作事情；既没有左右近臣替我先行引荐，也没有权贵替我援助，只是仰慕您的风范、仰望您的盛德，求得拜见阁下，于是冒昧开口议论天下大事。这在古人看来是言论过于深切，但主上以特别卓异的知遇对待阁下，我想阁下对待天下士人也应当如此，所以我自恃这一点而没有疑虑。恭惟阁下稍稍收敛威严，幸而听取我这狂妄的议论：对上可以副合主上的期望，对下可以作为天下士大夫的倡导。如果我能够得到门下知遇，便没有辜负此行了。不再赘述。某惶恐再拜。

译上书信守周侍郎 君子的学问，内心必定有所主宰，然后对外才不会迷惑。然而世上的君子常常切切地认为，得到职位便足以推行自己的道；等到没有得到职位时，就遗憾地认为道将不能推行，却不知道道不能推行并不妨害它仍然是道。古代圣贤没有得到职位时，便修养自己所谓的道；得到职位后，便推行自己所谓的道。如果职位不可居处，也仍然保全自己所谓的道。因此，把他投入富贵中也不惊动，使他屈处贫贱中也不感到羞耻。我们出仕、退处、进退的一切选择，无非以道作为准则。就一个人自身来说，有困厄与显达的区别；从道来看，却从来没有二致。我只知道实行道而已，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能迷惑，正是因为他的学问内心有所主宰。从前伯夷的清正、伊尹的担当、柳下惠的和顺，孟子都认为是圣人。伯夷的清正和伊尹的担当，世人本来认为无法企及；至于所谓和顺，便以为将无论到哪里都能与人相合。这是世俗所谓的和顺。等到考察士师三次被罢黜的经历和孟子所说的话，才知道圣人的和顺与世俗不同。为什么呢？被进用时不隐瞒贤能，必定依循自己的道；被遗弃不用也不怨恨，处在困厄穷乏中也不忧愁。这就是圣人所谓的和顺。圣人所谓的和顺，是被进用时必定依循自己的道。假如不依循自己的道，怎么能够不怨恨、不忧愁呢？所以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三次被罢黜呢？”又说：“不会用三公的职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样看来，和顺之中又有正直。可是天下的议论仓促地认为和顺就是到哪里都能相合，这也是昧于圣人之道。有的人把任性看作正直，等到困厄时，对道便不能不有所屈曲；有的人把矫饰看作正直，等到过分时，对道便不能不有所违背。只有圣人把正直寓于和顺之中，所以即使纵横变化万端，也一定要达到道才停止。即使有斧钺般的愤怒，也不能威胁他；即使有轩车冠服的利益，也不能诱惑他。为什么呢？因为内心有所主宰。某不才，在圣人门下求学，立志于此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听说阁下的名声，常常有希望拜见您的心愿。没想到如今能够任职于您的幕府，因此才敢冒昧进献自己的意见。然而我私下观察阁下在朝廷时，从中秘任御史，从御史而掌管言论和诏令，确实是以道侍奉君主。后来退居吴门，优游于乡里社坛，仿佛无意于当世。近来天子有所感悟，驿马召回旧臣，阁下开始以连帅的尊重身份留任春官，总管成均的政务。我以为阁下的道将从此得以推行。然而席子还没有坐暖，您便出守外地；我在道路上向人询问阁下的议论。阁下的言论之中又有不为世俗所容的地方，所以士人听闻阁下的风采，以为您特立独行，傲视天下士人，言语不可能与您交谈，容貌也不可能接近。如今我得以在庭前拜见您，抬头看见盛德的仪容，只见您宽和而不自矜，谦退而不吝惜。凡是小吏侍奉大官时所具有的畏惧，到这里竟然忘却了。于是才知道阁下是和顺而正直的人，是内心有所主宰的人，是深得圣人之道的人。所以我愿意多次沐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南涧甲乙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三 宋韩元吉撰 书

译上书建康帅张尚书 我读《诗经》，读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未尝不感叹难以遇见古人。又读《诗经》，读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才知道老成之士也足以成为古人。士人正处于困穷时，没有不以天下大事为志向的；只是向当世求取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因此一定会思念古人。假如当世有人能够告诉他，又何必思念古人呢？然而求学者的弊病，常常在于喜好古代却不懂得古人的实际，于是认为古代的事情不能施行于今天，今天的人也不能完全像古人那样，拘拘然守着古说以在世俗中求取高名；这些都近似于古，却不切合实际。为什么呢？再往上推一百世可以成为古代，那么再往下推一百世，难道不会又把我们看作古代吗？他们说：“我只是从古人那里有所取法罢了。”古人有尧、舜，也有桀、纣；不只是有孔子，也有盗跖，那么又可以一概取法吗？只有取法那些真正能够契合我心的人，才可以这样说。某刚开始求学时，本来也没有免除这种弊病，得到一句话便相信它，以为可以施行；实行后遇到阻碍，便慨然认为再没有古人的事业了。等到年长以后，我认为古人既然无法见到，能够见到老成之士也就足够了。只是我饥寒憔悴，仍凭借前代留下的恩泽，在州县中勉强取得一命之官。可是我开始出仕时，也从未主动求取别人的知遇，只等待别人自然了解我。然而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屡次困厄于铨选的制度，每换一个官职便要到吏部考试一次。别人只在初次出仕时接受考察，而我却独自经历了三次，世人无不笑我迂腐。我的想法，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私下曾深深思念，听闻阁下的风范，却没有到达您的门墙，姓名也没有通过典谒官通报。阁下过分听信远方的传闻而召见我，想来是要观察我的相貌、听闻我的言论。以我一命官的卑微身份拜见天子的从臣，以郡佐的低下身份谒见连帅的大府，上下有等级差别，礼貌有轻重之分，本来不能像初次相逢那样倾盖而谈，也不能更换仆从而长谈。阁下虽然想听我的话，又从哪里能够听到呢？不如让我试着诵说我想要陈述的内容，阁下姑且听一听，可以吗？如今天下的事情，我不知道缓急先后。十多年以来，掌权者借口推辞天下事务，不过“息兵”二字罢了。自从息兵以来，政事一天比一天不修，风俗一天比一天大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譬如人喝醉了酒，昏昏沉沉、纷乱不安，四肢形体和原来一样，可是举止行动却和原来不同，本来就无法指明说出它的状态。天下人对此大概都厌恶痛恨，却不敢明说，只在心里嘀咕，也不敢公开议论。近来皇上忽然醒悟，考核升降善恶，分别邪正，将要从根本上大大革新各项政务。即使三尺高的孩童，大概也都张口吐气，盼望天下得到治理。如今已经几个月了，皇上的心意在上面焦急忧虑，下面的众议却纷纷杂乱，所采取的措施似乎还没有统绪，这是为什么呢？实在不知道朝廷内外还有谁可以担当这件事。若一定要凭一个人的话改变一件事，凭一件事发布一道命令，这不也是失于过分繁琐、议论得太过了吗？治理的关键，没有比先改变天下风俗更重要的了。天下的风俗，都从士大夫兴起；有智慧的人陈述谋略，有才能的人办理事务，而君主和大臣总揽其成，这样做了却仍不能治理天下，是从来没有的。风俗一振作，天下的事情就都可以有条理地安排施行：想用兵就能用兵，想务农就能务农，想使国家富裕就能富裕，想使国家强盛就能强盛。就像人的元气充足以后，外来的邪气都能排除，周身百骸和九窍都舒畅调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今贤能的士大夫仍然彼此退避畏缩，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相应职位，不应当预先考虑那些事情。况且古代的君子，君主有所询问，他的回答就像回声应声而来；等到得到职位而施行其道，没有不如愿的，这难道不是预先思考而后有所收获吗？即使孔子、孟子周游聘问诸侯，问政事就告诉他政治的道理，问仁就告诉他仁的道理，无不尽量说得合宜而恰当。若说他们没有预先思考，我是不相信的。恭敬地想，阁下的声名著称于华夏和夷狄，风采显现在事业上，德望深厚，正是从前所说的古人、如今所说的老成之士，应该出来担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想来您的谋划和取舍早已在胸中确定，也将兼收天下人才，以供日后任用；而我却不知道自己浅陋，冒昧叙述平生经历，来冒昧求取万一的知遇。拿一寸见方的木料站在大匠门前，虽然确实不算什么，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处，唯愿阁下明察。所谓文章虽然很多，却不能全部献上；我过去曾写过《三国论》，颇有一些见解，阁下读后认为怎样？不再详述。

译给张同知的信 我听说，君子出来应对世事，关于取舍和谋划，胸中必定早有定见。而君主信任贤才，最重要的莫过于任用他们的开始。因为取舍谋划若没有预先确定，就会动辄被世俗所改变；任用之初若不把全部底蕴告诉君上，日后就不会得到君主的尊重和信任。孟子拜见梁王，坚守仁义的学说而不改变；即使梁王不采用他的道路，也更加尊重他。商鞅拜见孝公，却不断降低自己的主张来迎合对方，所以最终遭遇不善的祸患是理所当然的。士人生在世上，是应当以孟子为榜样、以商鞅为警戒的。正因如此，贤者想观察一个人任用之初的表现。恭敬地想，圣明的天子登上帝位，满朝大臣没有足以承受皇上注重和期待的人，所以一定把征召阁下作为首要之事，亲手写信召请，亲自放下身份和颜容来询问，阁下所说的道理，难道还没有全部说尽吗？士人还有什么遗憾？如果万一有皇上思虑所未及之处，那么天下人的期望将从哪里得到解释呢？自从权臣死后，太上皇帝更加美善，各种政教变化已经七八年了；皇上继承大统，忧勤不懈，也已经几个月了。要救治天下的弊病，谁不说关键在人才？听到一个善行就举荐他，见到一个贤者就招纳他，百官的职位几乎没有空缺，可天下的弊病最终还是没有除去，这是为什么呢？只是有了人才的名声，却没有实际任用。孟子说过，不信任仁人贤士，国家就会空虚。国家的空虚，并不是没有仁人贤士，而是有了却不能信任，这也等于空虚罢了。如今的人才，有不能得到机会陈述意见的，有不能得到适当职务的，有不能得到适当处所的，只是想把所有人聚集到朝廷来，以此作为外表上的美观。譬如造房子的人，听说天下有上好的木材，不惜花千金购买，却仍让它露宿野外；患病的人，听说四方有良药，不怕跋涉千里去求取，却仍然伏在枕上躺着，竟不知道怎样使用它。因此，大匠使用木材，不过一丈一引，就足以支撑大厦；良医使用药物，不过铢两，就足以治好奇病。自古以来的人才，并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特别只在于任用还是不任用之间，这一点不可不察。一个人的智慧，不如众人的智慧；一个人的力量，不如众人的力量。如今把事情推给别人，认为一个人不够，难道不如集合众人的智慧来谋划，集合众人的力量来举事吗？所谓集合众人，并不是让一个人去派遣另一个人窥探，又让一个人去等待另一个人；而是汇集众多人的意见，确定其中恰当的方案，再让一个人去实行，这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近来阁下劝皇上询问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是求得治理之道的关键。然而天下的事情有先有后，祸患在门庭，就先治理门庭；祸患在腹心，就先治理腹心。今天的祸患在外部。外患既然紧急，就应当先在门庭加以治理，而阁下却只想把它交给将帅处理，自己不过问，这是我还不能理解的地方。我曾经指着靖康年间的事情谈论过。当时改革制度、变更号令，没有不是朝廷的好事，只有防御敌人的准备没有做到相称。也不过是让大臣带兵去救河东，坚守京城等待四方勤王的军队而已。假使大臣果真能像周瑜、陆逊那样用兵，四方勤王的军队果真能像李、郭那样值得依靠，那大概还没有什么妨害。只是徒有其名，却不知道它们实际上不能使用，难道不是上误社稷、下误生灵吗？如今固然还没有到这种地步，然而去年敌国使者说出轻慢侮辱的话，议论的人都说可以开战了。若不是上天帮助我们，几乎就陷于危亡，而开战最终又没有取胜。金主已经死去，两淮已经极其凋敝困瘁。近来敌方先向我们表示友好，议论的人又都说可以讲和了。使者一去就受到侮辱，再去又不被接纳，而和议最终也没有成功。自从和战都没有实现，议论的人又说可以防守了。如果又像和战那样错误，难道不值得大大忧虑吗？开战就应当有准备，讲和就应当有谋划，防守就应当有地利，不可以茫然妄动而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既然开战没有准备，讲和又没有谋划，那么究竟要守什么地方呢？让骄横的将领统率懒散的士兵，让一两个书生争论无用的空谈，往来半年仍不能决定，两淮之间也没有看见真正能够控制扼守的地方。敌人的强弱存亡，本来不必去问；只要有办法巩固自己的边疆，就应当淘汰选择将帅，简练兵马，估量险要之地，修筑高城深池而坚决守住。见到利益不要轻举妄动，遇到可疑之处不要惊慌；这样，敌人若能越过我们的土地来抢掠，别人是不会相信的。日夜谋划这件事，假以数年，我方的力量一旦振作起来，到哪里去会不利呢？然而县官所缺少的，不过又是说财力不足。其实财力不是值得忧虑的事。朝廷若能打一仗收复中原，即使做官的人停发俸禄，耕田的人暂时停止进食，谁敢怨恨？只是因为现在存在无用的蛀虫，只看见财力不足。如今每件事都不愿节省，却只致力于增加财赋；儒士拘谨琐屑，任用又不爽利，必定要让强悍有干才的官吏四处奔走，搜罗财利来源。即使得到像王鉷、杨慎矜、裴延龄这些人，当时不是也都号称有才能吗？从今天看来，他们对唐室有益吗？近来已经任用了几个小臣，在外地设置酒坊，不知皇上从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呢？这个弊端一旦开了先例，将来百官和各部门都可以从其他途径出来了。上面是宰相和执政，其次是侍从大臣；台谏一有论列，列名其中的无不罢免，甚至斥退微贱的内侍和低微的武臣。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上章四五次，才仅仅得以免罪。不知道是谁替皇上作了这样的谋划？朝廷中贤能的大臣，怎么可以谦逊退让、推托责任而不承担呢？如今皇上正值富于春秋，登基还没有满一个月，举措一旦有一件不合宜，却没有人纠正它，便会习惯成自然地推行下去，后来将有更难纠正的地方。阁下不要说本职有固定职责，所以不能发言。天下士人仰望阁下，是因为阁下应当如此，而不是因为阁下只守本职。皇上对待阁下，也不同于对待其他人。阁下如果不说，谁应当说呢？早晚进献劝诫，辅佐皇上的德业，正是阁下的职责。我听老臣说，建中靖国初年，朝廷从颍州起用范忠宣公。忠宣已经病得不能看东西，却慨然想要前往。他的亲戚子弟坚决挽留他，甚至把他抬上肩舆，假装在园中游玩，让他以为已经在路上。忠宣明白后叹息说：‘宰相我已经做过了，还要再求什么呢？’你们只知道其中一层，却不知道另一层：皇上刚刚即位，想要询问治国之道，是因为认为我这个老臣的话可信。

译假使我能够见到皇上并说上一句话，也胜过别人说一百句话。忠宣公的议论，正好可以用来比拟阁下今天的处境。《诗经》不是说过吗：‘德行轻得像毛，却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它。’我反复思量这件事，只有仲山甫能够举起它，想要爱护他却无法帮助他。君臣职责有了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够补救。大概仲山甫补救君臣职责的缺失，在于能够举荐他的德行；人们爱护仲山甫，在于思量他的德行，却苦于无法帮助他。阁下如今就是仲山甫。我的这些话，阁下如果认为对，这是我的幸运；如果认为不对，就把它搁置不理，不要让我遭受好名的讥讽。不再详述。给贺防政的信 我愚笨而没有才华，承蒙知遇，实在非常特殊。近来兄弟二人都承蒙您屈尊荐举，回头看看自己，哪里是能够承受这番厚意的人？私下听说您的使事回来，已经好几个月了，不敢用寒暄而没有益处的问候来劳烦您审阅。实在不知道阁下奉命办理的是什么事情。不过自从前些年天下人以此为借口，颇为把敌人当作忧虑，朝廷的部署比起往日，似乎也稍微有所准备。像我这样疏远低微的小官，本不应当预闻朝廷的议论；只是想到自己既然列在一命之官中，跟随做官于州县，又世代承受国家恩泽，就应该和社稷共同承担祸福。时局安定时，本来没有享受富贵利益；患难发生时，却也同样会受到伤害，因此私下忧虑、过度计虑，心中不能自已，便把自己愚笨的意见尽量陈述给您，也许这就是报答您盛德的方式。国家偏处东南，已经将近四十年了。自从讲和的议论兴起，敌人同我们结好，也已经二十年了。这果真是把和好作为万世不变的国策吗？还是因为形势实在无可奈何，姑且想先治理自己而同敌人讲和呢？如果是万世国策，那么自古以来没有依靠外敌而能够立国的；如果是想先自治而暂且讲和，那么二十年之间已经不能说不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发动呢？从前越国曾经屈己侍奉吴国，所以说：‘越国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以后，吴国将成为沼泽。’ 后来勾践报复吴国，果然没有超过二十年。越国是小国，它的土地不过相当于今天的会稽几个郡，所以生聚教训必须等到二十年以后才能有所成效。我们的国家如此广大，经过二十年之久，竟不知道用什么来报复敌人，难道不应当对越国感到惭愧吗？议论的人只知道把罪过归给秦桧，如今秦桧已经死去五年了。国家形势的强弱，比起从前究竟有多少变化？讲和的议论本身并没有大错。敌人虽然是我们的仇敌，但如果一旦答应让我们迎回太后、取回梓宫、停止战争，并把这称为和议，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呢？它所错的，只是每年交纳的币帛一开始不应当过于丰厚，否则只是让我们的百姓坐困罢了。为什么呢？祖宗在国势全盛、疆域广大的时候，送给敌人的财物也没有达到今天这样的数目。况且敌人先前不肯同我们讲和，后来又同我们讲和，这也说明它害怕我们的强盛，想借此谋求自身利益。它既然已经有害怕我们的心，为什么不稍微忍耐，以维持这件事呢？即使把币帛减薄一些，和议哪里会不能成功？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了，天下还有尚未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朝廷将怎样对待它。听说敌人遇到我们的使者到来，必定炫耀兵甲，陈列战车骑兵，以显示自己的强盛；并且大规模修治东都宫室，疏浚汴渠，多项劳役一起兴办，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属实？冒顿单于对待汉朝，只是隐藏自己的精兵，显示出羸弱，使中原没有什么畏惧和戒备，所以汉高帝有白登之败。如今敌人反而主动显示自己的强盛，大概也是已经无能为力了。阿房宫的工程没有停止，闾左的戍役又接连兴起，足以招致陈胜、吴广那样的盗乱，于是秦朝便灭亡了。敌人大规模修治宫室，各种劳役同时兴起，大概已经承受不了其中的骚扰。天意和人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达到极点了。若没有人乘此空隙奋起，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这件事虽然可以向朝廷道贺，也可以作为忧虑。值得道贺之处，是敌人已经出现败亡的征兆；值得忧虑之处，是大盗在中原崛起后，我们将要付出加倍的费用去驱除。听道路上的传闻，去年使者来到时，敌方礼节稍有不到，究竟又凭什么敢这样做？他们所要求索取的东西，外廷又无法知道。如果敌人果真迁都汴京，从汴京顺流击楫而下，不出几天就可以到达四口，那么淮南难道能不忧虑吗？况且汴京四通八达，本来就不是适合确定为都城的地方。祖宗时代，只因为东南的粮食便于转运，每年运送八百万斛，然后汴京才可以建都。如今敌人来到那里，按形势也将没有粮食可得。万一他们想用减少岁币来交换东南的粮食，不知道朝廷又将怎样对待呢？天下有大的形势，也有确定的道理。所谓确定的道理，就是曲直、顺逆；所谓大的形势，则应当从当时的情势来讨论。如今天下的确定道理，在我们这一方非常正直，也非常顺利，本来不必深加议论。至于大的形势，我曾经借三国作比喻。三国时，吴、蜀都想攻取魏国，但魏国最终不能攻取，是因为蜀不能兼有吴，吴也不能兼有蜀。后来吴、蜀互相交通联合，魏国便以此为忧患。如今敌人占据中原，形势仍然像魏国。北到江淮，南到岭海，西面控制三巴而连接汉水、沔水，吴、蜀的形势我们已经兼而有之了。反而不能攻取魏国，这是为什么呢？关羽攻下襄阳时，魏人几乎想要迁都；如今襄阳大概已经在我们手中。刘备得到汉中，曹操才不能同他抗衡，后来从那里出兵，关中和京畿一带都震动起来；如今汉中大概已经在我们手中。荆州之地，魏国得到它就足以控制吴、蜀，吴、蜀得到它就足以抗衡魏国；如今荆州大概已经在我们手中。既然道理和形势我们都占有，那么又怕他什么，甘愿处于他的下位呢？现在不能做的，只是应当谨慎等待机会罢了。过去敌人把三京和陕右交给我们，却突然背弃盟约，这是一个机会。顺昌取胜时，集合诸将的力量本可以攻取汴京，却突然退兵。关中的广大土地，随得到随丢失，不能占有一个县，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后来敌人又杀害、另立了一两个官长，惊惶不安，尚未归附中原的百姓都伸长脖子向南观望，这又是一个机会。当时如果兴兵十万，下一纸诏书，形势必定会像瓦片崩解、草木随风倒伏。即使不能长驱直入幽州、蓟州，近处也可以收复京洛，不失时机地削减岁币，等敌人请求命令时再同它交涉，正好确定君臣名分。然而当时大臣正以养病为由停止谋划，宿将正因倚仗权贵而苟且偷安，反而把机会留给敌人，怎能不让人捶胸顿足、流泪叹息呢？所以我希望朝廷赶快实行自我整治，以等待机会，并不是想在没有机会时妄自行动。我所谓自治不过三策：一是人，二是兵，三是财。请先让我谈谈人才。要成就大事，必定以人为根本，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在上位，就是得到人才的才智来使用；在下位，就是得到人心来使用，这些都属于人的力量。几年来，招纳安置人才不能说不广泛，分布在朝廷内外也不能说不多了，可是各项事务还没有振兴，风俗还没有大变，士人的风气仍然萎靡，这难道没有原因吗？

译从前姚崇安排郎官和属吏，唐明皇没有答复；唐德宗亲自选任京畿县令，柳浑也没有道贺。大概君主所选择的是辅相，辅相所选择的是百官，这各有各的职责。如今却人人都来荐举，皇上一定要亲自见过以后才任用，大概是诸公吸取了从前权臣专横恣肆的教训，远避嫌疑罢了，是想把人才全部用尽，又担心还没有做到。君主必须亲自任用的，只有将帅和宰相；否则，就是有将相之才却还没有得到试用的人，才应当亲自见面并识别。至于一个普通士人，把他放在官员行列中，难道一定要皇上亲自全部认识吗？况且文臣这样做还可以理解，近来所任用的武臣，有人刚刚转升一官、迁任一职，就要等到任期结束后再考察，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军队将帅大多不是合适的人，不必等一天就应当更换他们；如果都认为是合适的人，只想收罗遗漏的人才以备缓急，那么登记在枢密院，依次任用就够了。哪里有还没有见到功效就授予官职，授予官职后又把他放在闲散之地的道理呢？这只是制造虚名、装点外表罢了。至于人心，更是尤其不可不收服的。急于取财，百姓就会怨恨；吝惜财物，军队就会怨恨。军队怨恨，祸患来得快而且容易看见；百姓怨恨，祸患来得远而且难以察觉。事情虽然不能一概列举，但人心所喜欢的是公正，所服从的是公平，所仰慕的是诚信。推行这三点，人心就可以得到。其次请让我谈谈军队的利弊。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而不在于人数多，用兵在于斗智而不在于斗力，这并不一定要援引古今事例才看得出来。国家同汉、唐相比，实际上把养兵看成最大的蛀虫。自从渡过长江以来，西北的军队集中到东南，这个弊害就更加严重。如今西北军队已经老弱，近来招募的无非是东南人和西北士卒的子弟，却还沿用西北军的名额来充数，这是追求数量而不追求精锐。从前我曾经奇怪谢幼度击破苻坚，当时江东归晋已经五十多年，实际上正是使用东南的军队击退强敌。陈庆之护送元颢时，距离东晋灭亡已经一百多年，他率领七千士兵在魏地转战，击破魏国四十万大军，没有谁能抵抗。这难道是东南的军队果真不能使用吗？只是要看将领怎么样罢了。而且还有很大的弊病：西北军的军额，都在殿前军的衣粮之外另有编制，每天另有食钱；各路将兵却只有衣粮。就各路来说，江西并不是没有禁兵，却在章贡驻扎一支殿前军；福建并不是没有禁兵，却在漳州、泉州驻扎一支殿前军；二广并不是没有禁兵，却在潮州、海阳一带驻扎一支殿前军，都以弹压盗贼为名。这等于认为各路禁兵不足使用；既然如此，各路禁兵即使空缺也可以，却仍然不断催促招募，外面又另有弹压盗贼的军队。从前禁兵和厢军分为两类，如今又增加为三类。县官怎么能不匮乏呢？殿前军由经总制、上供等钱供给，各路禁兵则由州县的常赋供给。然而殿前军所招募的人和各路禁兵有什么不同，所给费用却超过一倍。为今之计，不如殿前军有空缺时，就从各州禁兵中选用，遵循祖宗派军的旧制，轮番更替、分批戍守弹压之处，增加粮饷以资激励；再把各路弹压的军队作为各路禁兵缺额的补充，取其费用来充用，这样经制、上供的钱也可以节省。这是养兵的好处。西北士卒虽然老弱，近来稍加淘汰而遣散，每个州小的有一百多人，大的将近二百人。他们虽然稍稍解除军队劳苦，却反而遭受道路上流离的痛苦。州郡突然增加几十、上百名使臣，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俸禄供给有时还不能按时办理。这些人确实筋力已经不足，但也熟悉军事，经历过艰险，难道没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近处从江东、淮甸，远处从荆湖、襄汉，都有荒地。与其招募百姓用力耕田，哪里如使用这些被淘汰的士卒，给他们粮食、农具、耕牛和种子，让他们去耕种？一年以后，让他们能够食用自己的收获，聚集他们的力量，大略仿照陕西城寨的办法，检阅训练他们控制防御，把他们作为屯田兵。再从中选择强干有功劳的人，任为巡检，命令帅司和州将督率他们，这不仍然胜过那些不理事务的指使官坐吃俸禄吗？这就是淘汰兵员的好处。朝廷前年曾经把兵权交给一两个大将，又收归御前，号称都统制，本来是长远的考虑。然而御前都统制只是一个名号；他自己另成一军，仍然和从前一样。我曾考察祖宗任用边帅的效果：河东、陕西十多个大镇，无不是驻兵之地；主帅都用大臣，副职也由两制充任，统率军队的官员不过是副总管、钤辖、都监以及正副将罢了。后来庆历、熙宁年间用兵，也命文臣担任宣抚，所以二百年间将帅没有掌握兵权过重的祸患。如今各路帅司所统领的是州兵，而大军驻扎的地方，则只有都统制能够统率。陪都的重要性，没有比建康更高的；留守大臣和都统制竟然分庭抗礼，其他州就更不用说了。近来淮河沿线上下，间或任用武臣担任安抚使，即使只是想暗中调兵作准备，朝廷难道不应当深思吗？至于蜀道的遥远以及京城附近，又有长期任职而不更换的情况，那就不是我敢于议论的了。再往下谈财力，天下没有人不把财力看作急务，只有我认为它应当放在后面。财物在百姓手中还是在国家手中，实际上没有不同。后世聚敛剥削的议论兴起，才开始把财物归于公家，作为使国家富裕的方法。如今朝廷用度也窘迫了，假使百姓富足充实，一旦有大的费用，即使是普通百姓瓶罐、袋囊、衣物之类，也把它们收集起来使用，谁敢不服从？然而不知道大笔支出以后，是否足以使国家安稳无忧。百姓也愿意输纳而不害怕；如果还不能做到这一点，怎么可以穷困百姓而使自己得利呢？况且财货的名目同太平时期相比，本来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常赋之外有总制，总制之外有经制，经制之外有和籴，有折帛，有月桩，有按丁向僧道征算的费用，有向富民卖爵，有向州县买卖田地；尚未出售的只有度牒，尚未收取的只有职租罢了。筋革、羽毛、银、铜、盐、铁，名义上说不能征敛，却让州县自行承担骂名，以满足上面的需要，这类事情也不止一种。即使还想再取，又能增加什么呢？

译朝廷既然知道应当把节省财力作为事务，皇帝车驾的服饰器用、宰执的赏赐、官吏的俸禄，削减大概还没有停止。然而不知道各军虚报的军籍，是否真的都已经除去？设置总领官，实际上还不能核实人数；在道路上役使的人、借给亲戚旧友的人，每天纷纷不断。三衙军队应当有确定的额数，天子的都城，白天就在市上掠取百姓，刺取充军，只是想填满额数罢了，缓急之时能有什么用？这应当由枢密院在承旨厅秘密招募、刺面入军，以消除这种弊病。而且各军的粮饷都归总领官管理，所谓回易之财却偏偏不归总领官管辖，这是为什么？从前大概已经罢除了，不久又恢复。如今他们说：‘我们军队衣粮之外的装饰和杂用，都靠回易来供应，所以人人都认为不能罢除。’然而主将借此妄自耗费，家家户户都知道。完全罢除确实还不够妥善，为什么不也把它归总领官管理，权衡出纳呢？殿前司则专门命版曹的一名官员掌管它，这个弊病将不用费力便会自行消除。僧道日益减少，寺观就可以合并，胜过收取它们多余的财产。官吏日益减少，祠禄就可以削减，胜过截断由他人代理的权力。其余如仪卫礼文、各部门的技艺、伶官和走马的费用，也有应当节省、不必全部具备的。从前周宣王没有借用千亩田，汉光武帝也未曾备齐大驾，都不失为中兴盛世。这是根据时势增减损益，享受实际利益而不做虚浮文章。朝廷今天的祸患在于喜欢做虚文而不求实际利益，应该设置官员讲议此事，再依次改革，不要等到某一个人说了以后才改一件事、罢除一条规定。我曾经深深感叹，朝廷有时发布政令，却不能得到四方的尊重和信任，不久果然又改变了，正是因为轻率听用人的意见，没有认真加以讲议。试举一两件说明：递铺已经统归州县管理，由监司提举，由使臣巡查，却又让各州另派指使轮流按月掌管。弓手已经由县尉负责，又让州兵官兼任其将领，不知道这些安排究竟都有益处吗？如果认为县尉是文臣，不可依仗，参用武臣就可以了；如果认为巡铺使臣不足使用，选择路途遥远的地方，增加人员就可以了。哪里有在一名官员之外，又另设一名官员的道理？闽中近来登记海船，又设立赏格，让地方豪强招募到水手一千人，就授予承信郎的名号；这就是说粮食应当由他们自己准备。私人即使富裕，也没有每天供养一千人的道理，不知道朝廷是想借此警备海路，还是用来抵御大敌？传闻敌人也渐渐在山东整治船只，他们的意图难以测度，沿海的防备确实不可迟缓。然而海路纵横，只能借助风势，一夜之间可以航行千里。如果在船只上同敌人交战，万万没有决定胜负的办法；有时遇到风涛，又怎么能够防备和集合？只应当在险要之处聚集军队，控制扼守港口，用轻舟往来巡逻，严密设置侦察哨，坚固城池，使敌人到来而不敢越过；等它越过之后又不能返回，这才是好的谋划。我认为这不是地方豪强所招募的水手能够办到的。所招募的人只能抵御小盗寇，却想用来抵御大敌，实在不是办法。况且敌人万一从海道用兵，大概也会趁我方没有防备，直捣州县，以张大声势，必定不会在船上争夺胜负。水手只知道在船上争战，遇到敌人冲突，州县哪里能够舍弃船只上岸同敌人交战，恐怕只能驾船逃走罢了。还不知道州县中谁来负责守卫呢？凡是这一类事情，都希望朝廷重新议论。虽然如此，阁下如今实际参与政事，必定会认为上面有两个辅政大臣，下面还有右府，职责并不专属于我，所以有些话不能全说，有些事不能全做。然而前辈如寇莱公、范文正公，都曾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推行大政。当时君主不疑忌，同列不猜忌，最终共同成就了国家大事。后来王安石、吕惠卿担任参知政事，才开始以制置三司侵夺宰相的权力，吕惠卿又想夺取王安石的职位，所以近来很多人因此有所顾忌。像王安石、吕惠卿那样担任参知政事，当然不可以；像寇莱公、范文正公那样担任参知政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私下听说圣上谦抑自持，把政事委任给大臣，确实没有间隙；诸公同心协力的功效，也同道同志，并没有从前那种专制、嫉贤妒能的风气。阁下在这种情形下还说不能做、不能说，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今天的事情，就像救火救溺一样，一天不谋划，祸患就一天加深。阁下幸而发言，幸而施行；如果果真仍然不能实行，就应当辞职退居山林，以保全往年挂冠归隐的美名，不要长久辜负贤士大夫的期望而迟疑不决。从前鲁国让乐正克执政，孟子认为这表明喜好善道可以胜过天下。卫国的大臣喜好善道，所以贤者乐于把善道告诉他们。我庸陋无能，不敢把自己比附于贤者；但明公喜好善道，实在超过乐正克，所以我仰仗您深厚的眷顾，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说这些话。恭敬地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稍加听察；如果其中有一两点可取，希望能够施行，那也不是我的幸运而已。不再详述。给蒋丞相论说淮甸筑城的另纸信 我冒昧有一点愚见，仗恃相公正打开公正之门，所以敢把它呈给您。江东对于淮甸来说，大概就像嘴唇和牙齿。我的任职已经超过一年，对江淮的利害也颇多研究。士大夫谁不希望朝廷增加修整边防的准备？近来各郡往往自行请求筑城，各位将领也准备设置关隘，这些主张很美好，费用也非常大。假使花费之后确有益处，不必过问；然而听取舆论后得知，各郡所缺少的是兵，不是城。如今兵数没有增加，将来由谁来守城？建康都统司不过五万人，所要守的关隘有十多处，每处驻守三千人，也只能勉强分派。三千人果真足以抵抗敌军吗？敌军人数众多而不分散，常常以强大的形势压迫我们；我们的兵力不如敌人，又自行分散来削弱自己的声势，利害关系实在非常明显。想在紧急时依靠民兵，恐怕更加不足以抵敌。今天的办法，不如增加招募州兵，以壮大淮甸，使兵数足够旧额，把筑城的费用转来养兵。两淮如果有十万人，也就很可观了。至于关隘，不是最紧要的地方，暂且等以后再办。一个有千金家产的人，经营生财之道也有先后。如果力量还不充足，却每件事情都想兴办，必然会使自己困窘。不知道您的高明意见认为怎样？我想相公总理万事，料想不会留下防备不到的地方；只是我感念仰慕您的知遇，不能自已，敢借修书致贺的机会，把大概意思写出来，冒犯您的威严，惭愧恐惧得无地自容。

译给任信孺的信 近来看到报命，承蒙得知您正在殿中执掌法度，我不胜欣喜。早就想写一封信向您道贺，若依照世俗写成一般笺牍，又怕显得不真诚；只写一张纸，又似乎过于简略。迟疑到今天，后来想来，不如把心里想说的话写下来，奉献给您，也许能够略有帮助，那就比寻常礼节强得多了。台谏的风气衰弱已经很久了。至于说中书奉行台谏的意旨，十几年来竟成为宰相私人的党羽，为朋友报仇，当然更不值得谈论。自从皇上赫然进行改革，士人都由皇上亲自擢用，其中姓名显著于内外的人也不算少；可是我偏偏认为台谏风气仍未振作，确实是因为看到祖宗时期，台谏议论政事的人多，弹劾攻击的人少；近代台谏弹劾攻击的人多，议论政事的人不只是少，甚至近乎绝无。议论政事，是要弥补时政的缺失；弹劾攻击，是要除去朝廷的奸邪。如今对时政的缺失全然不加省察，对奸邪也不能大力除去，只是挑选那些失势、容易驱逐的人，夸大其过失，严厉斥责，借此买得正直的名声、欺骗世人，还没有看出这能振作台谏风气。大概时政的缺失都是君主和宰相已经实行的事情，谈论它常有违背心意、触犯圣旨的祸患；不如弹劾臣下，可以摘取细小过错，下至小吏，借题发挥来塞责。然而这样一来，就会使君主以为时政确实没有缺失，朝廷确实没有大的奸邪和奸佞。如果台谏的议论只停留在这种程度，它造成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况且臣下进行论谏，只担心违背君主的心意、触犯圣旨，这种说法不过是自己的意志不坚定、道理不能胜过私心罢了，并不一定要用激烈攻讦来触怒君主。唐代善于论谏的人没有超过魏郑公，其次是陆宣公。以魏郑公受到唐太宗的待遇来说，他的谏言本应得到推行、言语本应得到听从；而唐德宗的猜忌，即使对陆宣公也没有什么不听从的，大概是因为这两位的议论都委婉曲折而极其恰当，合乎人情而切合义理，君主即使想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由此看来，臣下不知道论谏的道理，只把畏惧退避当作要务，这是孟子所说的损害君主的人。包孝肃公在仁祖朝最为刚劲正直、敢于进言。我曾取来阅读他的奏议，明白简易，没有一句虚浮的言辞。他议论政事，只说：‘我看到某日下达的命令，某件事不能实行罢了。’他弹劾奏告，只说：‘我看到某人被授予某官，不能胜任这个职务罢了。’就像普通人站在父兄面前说话，安详从容，不加修饰，真可以作为后世台谏的法则。在此之下又有一种弊病，认为议论政事失于苛细，想等到大事出现后才发言，像阳道州那样就是如此。其实并不是这样。前辈讥讽阳道州担任谏官七年，完全没有什么论奏，幸亏遇到裴延龄的事情才被罢去。假使他只任职五六年便升迁，那么就会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仍然是责备阳道州见识浅薄。台谏官的职责，关键在于早晚进献劝诫，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使唐德宗预先知道裴延龄不可以任宰相，不必等到已经任相之后才想毁掉任命宰相的诏书。已经任相之后才想毁掉诏书，那就是进言没有什么益处，所以才以辞职和留任来决定自己的声名。却不知道七年之间他在君主面前陈述了什么，所提出的开导启发又是什么主张？如果主张不能被采纳，早就应该离去了，难道一定要等到任命裴延龄为相这件事吗？这些都是我想说的话。至于逐条列举、细致分析，就不是我所能说的了。不知道执事认为这些话对不对？私下听说皇上擢用执事，是在从前第一次登殿对答时决定的；执事近来担任里行，又首先论说水灾，以此扩大皇上的德泽。自从看见任命的名单，舆论的期望确实得到了满足。恭敬地想，您平素学问深厚，必定有所主张，希望您幸而记取那些长远而重大的事情，不要走近世的旧路，使我们这些人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这样，台谏的风气，正可以说是从执事这里振作起来了。

译答朱元晦的信 我叩首再拜启告：去年冬天已经派人去致意问候，随后经过宣城。春天将尽时回到家中，才看到您的回信，教诲使我十分释然。想再写一封信，却久久没有方便的机会，惭愧之情实在无法说尽。十多天前才收到詹机宜所转附的四月亲笔信，原来竟耽搁了这么久。又听说尊夫人已经办完后事，以我自己的艰难处境推想，也知道元晦办理丧事更加不容易。仍然听说您暂时留在墓旁，举止起居的详情，怎能不令人感慨叹息？近来秋意寒冷，您居丧期间的身体还好吗？我忧患缠身，寄居外地，哀号思慕却越来越遥远，只是还没有死去罢了，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江东遭受严重旱灾，早稻晚稻都受到损害，今年的收成实在令人忧虑。悲哀苦闷，无所聊赖，闭门不出，得以整理旧日的学业，只是终究没有同您面对面交谈的益处罢了。您教诲我不必读佛书，这当然正确；只是我的资质愚钝，年轻时多住在僧寺中，后来又沉溺于文词，曾经出入佛教的学说，等到粗略窥见圣学的门径。至于禅宗，我很早就看出它的弊病，只是特意想穷究佛教说法的来源，不敢马上只凭别人的话作为依据。居丧两年，才得以取出其中较大的经书卷帙来阅读。料想元晦高明，稍稍接触便能超脱尘俗，不必像我这样迂曲了。如今也已经完全停止了，详细情况不是一时容易说清的。总之，我们圣人的精妙之处在于会通融合，所以能够用一理贯通始终。佛教的弊病在于把事理分割开来，至于你我之间的不足之处，就不值得谈论了。承蒙来信告知，我也领悟到只是停留在口耳相传的习气中，实在庆幸；可惜相隔数舍，终究没有机会当面请教。你曾说，求学的人一定要有所体会，才能自信，所以《易》《中庸》《大学》中都谈到“得”。孟子又阐明“自得”的说法；这还属于默默领会的境界，不是口耳传授所能达到的。至于自信，就是所谓考察三王的制度，立于天地之间，质问鬼神，百世之后等待圣人而不疑惑，这样才可以。先前给你看的胡子《知言》，是有志于穷究事理的人，可惜他著书太早。你的《程氏遗书》极为详备，所谓“不敢有所取舍”，并不是朱元晦所应有的态度。我的意思是，还是必须有所取舍。和靖先生很不愿意让人读《止》，而让人读《易传》，所以他编的本子极为简略，还说：“看这个就足够了。”近来见到王德脩秀才，他晚年曾跟从和靖，听到的说法更加详细，大概是说：“之所以让诸位只读《易传》，是因为《易传》是他自己作的，语录是别人记录的，哪里能够完全记下他的意思呢？”我有几句赠给夏翇的话，因而抄录呈上，请你仔细反复阅读。所借的金钱幸而不在外面，某如今只是穷困憔悴；江东有一点俸禄，接连送走两个女儿，并且置办了几亩地的口粮。去年办完两处葬事，今年又向别人借贷了。以后稍有余力，仍当相助；我也已经把这件事转告赵德庄了，他是当地的主人，一定能够从中周旋。趁他出行，得以写信问候。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直到寒夜将尽，只愿你节哀。为了遗体，请多多保重。不一一详述。某叩首再拜。又。托来人送来本月三日的亲笔信，极大地慰藉了我驰念你的心情。秋气一天比一天清爽，想来尊候闲居中万事平安。某尸位素餐，对国家没有补益，不值得劳你记挂。承蒙来信询问出仕或退处之事，幸而不在前日所谈之外，因写信偶然提及，仰仗你长久以来的体察。这件事本来不应当同兄长商量。兄长既然已经很久不出仕，那么一旦出仕，当然应当自己审慎决定，不像我们这些人平日奔波在仕途上，把出仕当作贫困之人的出路。岳祠一事必须自己请求【按：朱子《答韩尚书书》中，极力辞谢荐举征召，决不能随时俯仰以求取功名。末尾说：“如果成命已经下达，不愿意追回撤销，那么希望借此请求免除恢复祠官的品秩。”所以元吉这样说】。朝廷的意思虽然还不能知道，也不应当马上用岳祠之职把你除授了。至于说自己对世道没有用处，不再属于士大夫一流，我不知道元晦平日所学究竟是什么，希望你深深考察圣贤用心之处，不应这样愤激，恐怕会招致他人的愤怒。随世道变化而行，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关键是不能丧失自己。只是人对道理不熟悉，便觉得处置起来很费力罢了。怎么样，怎么样？偶然有来使，不能等候他便要回去，因此趁赵仲缜出行，得以附上这封信。其余事情仲缜自当能够说明。只希望你时时器重自己的学业事业，更加珍重厚待自己。匆忙不再详说。答李塾书 七月某日，某顿首复信。贤良李君足下：我昨天同令外舅游览，听说您的俊秀才华十分显著。前些日子又有幸与尊公一同任制科之职，得以承奉周旋，每每因没有见到您而引为遗憾。京城事务纷繁拥挤，每天的精力都不够用；虽然想跟从博学之士讲明道艺的深奥，却像没有绳子束缚马匹一样无从着手。哪里料到您不弃厚谊，竟使跫然的足音来到我这昏暗的屋室，并以书信教诲我，论述古今言行的要旨和选取士人的方法。我知道唐代制度比不上汉代，而本朝独独接近古代，其文章的华美，灿然可见；其声韵的美好，铿然可闻；其中蕴含的广大，深厚如渊；外在表现的润泽，醇厚可爱。自元祐以来直到今天，制举之学已经衰落，而圣天子从四方搜罗人才，您兄弟二人卓然居于首位，以振兴眉山旧有的声望。礼乐法度的源流，兵农刑政的根本，您已经讲习得十分熟练。六经的学说没有不熟悉的，百家的言论没有不通晓的。这些还不值得说。私下曾想到，中原困于兵乱已经超过五十年，士大夫沦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天子大概不忍心使它长期屈辱，想要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来抒发天下人的愤懑，重新实现周道的兴盛。因此，仅靠乡举里选是不够的，而前代史书认为制举正是用来等待非同寻常人才的。皇上的心中正向往这样的人才，您应当有所作为来副合这一期望。我年老怯弱，只能拭目等待这件事；即使如此，也不敢忘记。既然承蒙您殷勤厚重的情意，所以特地写信致谢。将来功名到来时，您慢慢施展武略并取得它，那时才可以为今日道贺。不再详述。某再拜。

译答陈亮书 顿首复信，同甫上舍足下：近来承蒙您来访，仓促之间未能畅谈。然而听到您的一番高论，也足以慰藉我平日想见您的心愿。承蒙您赐信教诲，得知舍中平安，又蒙惠赠文卷。连日偶有空闲，才得以全部读完，简直像饥饿时得到调和的饮食一样舒畅。您的学力既广博，笔力又非常健劲，而且对于欧阳公的文章能够猎取其精华并反复咀嚼，难怪不落入近世文章的畦径。至于考究文中子的深意，斥责陈寿的不足，也都符合最为恰当的论断。乡里的铭、志、序、记，构思都不苟且；拿这样的文章去同古人相比，确实没有什么困难。何况您还有正直宏大的言论，胸中又蕴藏着尚未发挥尽的见识。某衰老懦弱，没有什么足以承受这番厚重恩惠，只知道感激惭愧，把文章收藏起来罢了。君子等待时机，也如同智者用兵：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敌人可以战胜。不可战胜在于自己，可以战胜在于敌人，只要有办法等待时机，又何必一定要在世上发挥作用呢？只要不至于终身得不到施用，最后一无所有，那就很好了。诚心希望您更加充实自己的所有，以等待时机。然而偶然有一件事，想向您求教，不知是否如此。近来见到宗忠简公留下的功业和气节十分壮烈，却没有人替他作传。您同他的家族子弟关系很好，又替他作了墓铭；至于他祖先在仁里留下的名声德行，也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自靖康以来，名臣大公也多得不能一一列举。您何不替他作一篇纪述呢？承蒙您答应，等天气稍凉到郡城去，我将十分庆幸。今年一场雨正好应时，于是应当会有好收成；只是我在这个时候疏陋谬误，没有一两句话可以用来警策教益您，也希望您不要鄙弃我。匆匆写信致谢，不能尽述想说的话，还望宽恕体察。不再详述。答汪尹书 某顿首复信，作霖教授学士足下：道统不能流传已经很久了。天下士人中，那些号称学者的，谁不说“我想学习道”？然而世人最终没有谁认可他们。难道道终究不可以传授吗？即使有被认可的人，他不违背圣人的地方也少得很，言论能够相合而又接近圣人的，又有多少呢？从前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大概是教导门下弟子的根本宗旨。所谓“志”，是说不要忘记道；“游”，是说可以出入其间；“据”是不可丢失，“依”则不可离开。自从后世以文章取士，即使每天诵读诗书的文辞、学习礼乐的学说，也茫然不知道道究竟是什么。等到他们没有所得，又反过来取佛老之书中同儒家相似的地方加以牵合粉饰，认为一定要这样才可以。唉，这果真可以吗？如今您寄来书信，开头就以“志于道”为话题，您大概已经知道根本所在了。还是只是喜好它而想进一步求得它呢？不过我哪里足以参与这样的讨论？即便如此，我寄居在仁者的乡里，听说您努力求学、博览群书而取得上等名次，想来您也厌弃了文辞末流，想要探究道，那么还是有可以谈论的地方。您所称说的唐代韩公、本朝欧阳公，这两人本来都自认为继承了圣人的传统，足以斥责近世之人。等到韩公作《原道》，他想推明圣人的心意，也确实用力了。可是把博爱说成仁，也就浅薄于圣人的道了。孟子把恻隐之心说成仁的端绪，是说仁的端倪刚刚显现，并不是说仁只止于此。不知颜子所说的克己究竟是什么呢？欧阳公讨论性，便认为性不是学者所急切追求的，而六经也不谈性；不知穷究事理、尽其本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两位先生尚且沉溺于文辞而未能穷究，何况其他人呢？您如果认为我说得对，试着推究观察下去，也就能看见根本源头了。我虽然老而迟钝，仍将鞭策自己跟随在您后面；今后若能对您有所进益，不知您认为这样是否可以？敬请明察。不再详述。答史千书 某顿首复信，伯强隐君贤弟足下：先前听说您曾经过上饶，却没有机会幸运地见到您，我常常因此惆怅。小儿从秋浦回来，私下得知您曾同长者交游，于是又承蒙您赐下书札，文辞义理灿然可观，反复读了三遍仍舍不得放手。既已使苍莨小亭增添慰藉，又承蒙您欣然题咏，使林壑增光，更加重了我的幸运。又拜读您近来的诗作一轴，因而感叹您的才气和议论竟然如此卓异宏伟，汤谏的序文已经把它说尽了。您仍然在尘世间困顿徘徊，莫非造物主将要先使您积蓄深厚而后让您发挥吗？来信所说“人才不可偏废”，确实是极为恰当的道理。哪里能让用人的人都说出这句话呢？如果这样，天下的事情确实没有不能办成的了。什么时候才能当面倾诉呢？倚着书信，心中仍然激动不已。蜀道遥远，向西归去哪里容易？您所寄居的地方还可以停留吗？更希望您随时告知消息，以树立长远的事业。区区心意不再详述。答林黄中别纸书 承蒙您示以《春秋新解》的序文，使我得以读到精妙的制作，从中看出考证十分详尽；遗憾的是还没有能够全部读完全编，以便发明我浅陋的见识。然而关于左氏丘明的辨析，近年以来只有叶石林的说法最为完备，大概是因为从他的论述延伸到三晋时代来推求的缘故。我的意思仍认为，兄长如今既已穷究经书旨意的奥妙，至于丘明的是非，似乎不必深究；否则便是沿袭杜元凯、苏子由的做法。我曾对求学者说，古人对于取得名声很谨慎，像左氏那样文学成就如此之高，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近世士大夫，一首诗、一支曲子，刚有佳句便想把它张榜于四门，唯恐被别人抢先占有。

译答祝允之书 某顿首复信，贵诚学正先辈足下：近来承蒙您来访，又承蒙您赐下修书，指明道学的传承，想使它趋于正道，文辞文采灿然可观，已经使我深感慰藉和庆幸。又蒙您示以《中庸发原》一编，连日反复熟读，从中看出用心深厚、学问用力；您还不嫌弃老儒而来向我请教，使我感叹不已！上饶是礼义之乡，能文之士接踵而来。我如今寄居此地，已经算是乡里的一员，只恨自己对于此道似乎还没有切实的体会；哪里料到能从您这里得到这些，这不只是逃离空谷后听到跫然足音，实在是非常幸运。关于《中庸》这部书，子思从曾子那里接受了它，又把孟子从子思那里传下来的学说合在一起，可以相信并非虚妄。您指出开头一篇一百零九字是全书要旨，实在是前代儒者没有达到的见解，非常好。善于学习的人若能在这上面尽心用力，就不必担忧没有所得。然而《中庸》的意义，仍然如同体与用。不说“中和”而说“中庸”，是因为和落实在人身上，就是喜怒哀乐发出而合乎节度；落实在天地万物上，就是各得其位而生长化育，不如“庸”字所涵盖的范围完整。《中庸》与《易》相为表里：《易》从天地开始而贯通人事，《中庸》从性命开始而终结于天道，二者都是同一个道理。前辈说：“乾卦九二，具有龙的德性而处于正中；平常的言语要诚信，平常的行为要谨慎，防止邪念而保存真诚，使天下得到善而不自夸，德性广大而能感化他人。”这就是《中庸》的意义，只是后世没有认识到罢了。您发明开头一篇的要旨，是正确的。至于其余二十九章，从性命的本源讲到君臣父子的关系、治理天下国家的常道，以及知、仁、勇的德性、礼乐的制作，最后又归结到上天的事业，其中自有深奥之处，本末次序也不能略去。总之应当成就自己并成就万物；率循本性、修明道理，施行于天下，都是我的中庸。仲尼的学说之所以不同于异端，正在于把各种方面合在一起而不分割。只有合而不分，才是《中庸》所说的不可偏废。如果最终把它分开，就仍然成为异端了。您如果认为这样说对，希望进一步扩大并阐发这个学说，认识到一切精纯的道理都出自篇首的宗旨而不离开道，这正是子思希望后世做到的。答子云示吴生三物铭别纸 养生固然是一件事，既然有了这个身体，怎么可以不加以保养，使它承受正常的状态呢？如果只想求得不死，便把其他一边置之不顾，却不知道有时遭遇横逆而死，那又该怎样处置呢？庄子所说的“虎食其外”，孔子所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都必须加以思考。佛教斥责仙道，认为那只是守着尸体的鬼，大概是说即使等待千万年后才死，比起凡人来只是寿命长久；若以闻道来要求它，仍然隔着一层。佛教只是说明一条悟道的门径，所以把山河大地、六根四大都看作眼前尘境和妄想，只是要人悟见本来面目罢了。如果立即悟得，固然很好；还没有达到悟境，却执着地持守这种说法，反而失去更多。这就叫在痴人面前说梦话。如果果真采用这种说法，佛又从哪里来呢？然而佛的学说对此自有救治之道，所以说“一切权宜之道都是摄引人向善的”。《华严经》中有许多境界，到了最后才斥责说“善财，法性就是这样”。《摩诘经》中各位大弟子都亲自说自己不能前往那里问疾，从这些足以知道那是权宜之道。如今人们把它的权宜说法当作正道，把它反面的说法当作常道，难道不可悲吗？即使是佛门中号称尊宿、明白通达的人，错误也很多。伊川认为没有一个人明白，未免说得太过。我们儒家到孔子以后才集大成，上古圣人顺应时势成就事务，也还各自采用一种说法。从三易的起源、三正的建立就可以看出。孔子只是不肯把它们分开，所以最难理解。用这个来养生，用这个来坐禅，用这个来治理天下，总之是不能分开的；可以分离的就不是道。《庄子》所说“盗亦有道”，虽然还不知道应当选择哪一种道，也不能说它不是道。如今考察《周易》，看自己在当时应当做什么事，就是随时之义。子思、孟子谈“诚”，孔子却不这样说，只说“无妄”。佛教先说妄，所以好听。大概无妄就是诚，那么其中的妄就不必再说了。诚是上天之道，使自己达到诚是人的道。人与天本来是一体的，只是所处位置不同，所做的事情有别；如果交换位置，也都可以如此。我们儒家所说的天，是道理自然而然、没有两样的状态。为了使人容易明白，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某种实体。所以说“穷尽天理而尽其本性，就是知天”。佛教则把神明中最尊贵的称为天，所以在天之外另立一个说法，称为“佛”。士大夫不能不受其迷惑；不过它所说的“如来圆觉”以及“无佛无我”，倒是对的。在三界之外空然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道不只是气和精神。气与精神属于我们的内在，而天地万物以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也都是道。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子夏所说的未始有气，都是很深的道理。张葆光论《易》，却把神道说成气、精神等三者，这就有偏差了。如今如果只把气和精神当作道，那么这三种东西从哪里产生呢？若只是守护并调养它们，便把这当成道，就是胶柱鼓瑟了。老子所说的恍惚，是说其中有物有象，却无法命名描述。如果执着于恍惚之境，就是佛教所说的玩弄精魂。然而孔子也不肯说恍惚之中有物有象，只说太极，并说“显现出来才叫作象”，这更加不会误导后学。老氏虽然说“无”，却也不拘泥于无；佛教虽然说“空”，也不拘泥于空。所以说：“常常处于无欲，以观察其中的妙；常常处于有欲，以观察其中的边际。”这样看来，有和无是一个道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样看来，色和空也是一体的。正如一阴一阳，这就是道。孔子更不肯谈无与空，是怕人习染这种说法，陷入空茫无实的境地而遗弃治理天下的道理。后世出现玄虚寂灭的说法，却不能治理天下，正是由于老、佛二家的学说有所启发造成的。人要下功夫，暂且应当把存心养性放在首位。真正不断积累、长期用力，自然会有所见。由此触类旁通而增长，喜怒哀乐发出时便合乎节度。在日常生活之间，纵横自在，更有可享受的快乐。至于调和气息来养生，收摄心念来坐禅，也不妨碍事情。然而既然是士人，就必须做士人应做的事。如果竟想绝食飞升，经过累劫入定，那就是有贪求之心。必须做到处在富贵中安然自若，处在贫贱中安然自若，处在夷狄之地安然自若，处在患难中也安然自若，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这就是仙、就是佛了。

译活着依靠这个道理，死也依靠这个道理，生死本来是同一个道理。推究开始而返回终点，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如果只想求生而不想死，就是还没有懂得这个道理。懂得了它，死和生都不能妨碍道。所以佛教以“本来没有生灭”来打动人，必须认识它的真实含义。如果只把生看成虚幻妄境，把死看成真实，又是另一种弊病。《南涧甲乙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四 宋韩元吉撰 序 《系辞解》序【按：元吉的《系辞解》，朱彝尊《经义考》说已经散佚】《易》为什么要作成呢？圣人是要借它来传授天下的道。有人说：“道难道可以用语言传授吗？”回答说：“如果语言不能传授道，那还要圣人做什么？”所以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样说来，圣人的心意难道就不能看见了吗？圣人确立卦象来充分表达心意，设置卦来完全显明事物的情状真伪，系缀文辞来完全表达语言，通过变化通达来尽其利益，以鼓动教化来尽其神妙，这就是所说的道理。传达圣人心意的是语言；依靠圣人的语言来探求的，就是道。因此，既然文辞已经在表达，那么凡是陈列在卦上、附着在爻上的，都是辞。后世又把那些不陈列在卦上、不附着在爻上，而泛泛讨论《易》旨归的文字，另外称为《系辞》。有人说这是“大传”。有人议论它不是孔子所作，我认为它是赞明《易》道、排斥八索之书的作品，除了孔子没有人能够做到。否则，它一定也有自己的传承来源吧？古代传授《易》的人很多，有的指明卦象，有的确定数理，有的探究义理；至于《系辞》，却只取其大意而略去细节。有时又讲解得不完备，拘泥于一端而不能贯通，于是所谓象与数、数与理，本来就没有办法自然会通。三者不能自然会通，对于圣人之道能够完全理解并认识的人就很少了。学者想要探究圣人的道，应当从《易》开始；想要明白圣人的心意，应当从《系辞》开始。如果能从这里得到领悟，就会知道天为什么是天、人为什么是人；把它施行于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显现呢？何况异端的学说，也都会不攻自破了。我一生曾经发誓，到了六十岁才敢著书。淳熙戊戌年，我已经六十一岁，才开始记述自己所得的体会，写成《系辞解》。过了两年才勉强完成，于是写下序文，把它收藏在家中。唉！后世君子如果有所自得，那么之后才会认为我的话可信。千年以后，使圣人的道重新得到传承，这就是圣人的心意。淳熙十年正月，颍川韩某作序。《焦尾集》序【按：《通考》说，韩元吉《焦尾集》词一卷】《礼记》说：“士人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琴瑟。”古人制作琴瑟，是要用它调和自己的心。音乐的作用并不只是用来娱乐，而是用来教化。士人中学习琴的人已经很少，瑟更是没有人认识了。人们所凭借来发出声音、心灵所依赖来获得调和的，不就在歌词吗？然而汉魏以来，乐府发生变化，《玉台》一类诗作已经极其纤巧艳丽。近代歌词又杂有鄙俗俚语，有时出自市井俗人之手，其中也有士大夫不便说出口的内容。只有本朝几位名公所作的歌词，大多雅正，几乎可以调和人心而接近古代，这难道还不是古代的琴瑟吗？有人说：“歌词创作多半根源于情感，其中涉及男女怨情的很少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说它接近古代呢？”诗的创作本来就是发于情感，圣人之所以取用它，是因为它最终止于礼义。《硕人》这首诗，描写妇人的形体和姿态，几乎已经尽情写尽；假如没有孔子，经过后世儒者之手，它一定会被删去。这件事不是可以同不明白的人讨论的。我平时所作的歌词，有时也被人传诵，其中有不能免于俗气的，就取来烧掉；但仍然不能全部舍弃。题名为《焦尾集》，是因为它是焚烧剩下的部分。淳熙壬寅年，我居住在南涧，因而为它作序。《高祖宫师文编》序 《高祖宫师文编》仅有三十卷，都是在兵火中辑录的，不是旧日的完整本子。公从小喜欢作诗，但见到子弟抄录，便总是毁掉，说：“士大夫应当把操行和义理放在首位，这些东西哪里值得用来成名？我只是用来使自己适意罢了。”绍圣年间，党争兴起，公被贬到均州，回来不到一年便去世了。他临终遗命说：“我一生所做的事，自己知道。以后不要请求谥号，也不要在我的墓上作墓志。”所以自建中靖国以来，公虽然恢复了原来的官职，诸子也不敢议论撰写墓志的事。中兴四十年，元祐大臣往往得到谥号，子孙也没有谁敢请求。只有鲜于大受所作的行状还在，于是把它列在篇首。我曾赶上侍奉曾叔祖留司御史韩宗质的时候，那时王安石、蔡京正得势，家中有所畏惧回避，凡是家集都亲手加锁，不让人观看。因此公评论新法、触犯当时禁忌的言论，都没有流传到外面；流传下来的奏议还不到十分之四五。南渡流离之后，文集稿本于是散失；向四方访求，也没有能够全部得到。只有诗作保存较多，而内制文章特别少。至于其他文章，如给苏子美的信、为程伯淳作的墓志，士大夫虽然知道曾经有过，却再也看不到了。唉，公本来就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他在家中教诲子弟，常常以西汉为宗法，所以笔力雄健，尤其受到南丰兄弟的推重。曾舍人下葬以后，一定要得到公为他写在道路旁的碑文；豫章黄太史也亲自说，自己因为读到公的诗而学会了用事的方法。难道是因为内在的道德积蕴深厚，所以发之于文章辞句的都只是余事吗？小子不才，没有办法继承君子的恩泽，只是把这部文编背负收藏，想等到完备之后再流传。又怕有“河清难待”的感叹，于是搜集汇编，在东阳郡斋刊刻出来。从岸边看水的波澜，登过台阶远望深处，也足以知道它的大概了。将来如果从好事人家继续求访而有所获得，还将附录增补。淳熙元年十月，玄孙具位某谨书。

译《极目亭诗集》序 婺州旧城东南角有一座亭子，只有几间椽屋。郡守周彦广曾取米元章所书“极目亭”三个大字，把它悬挂在亭上。然而米元章原来题写的是“上蔡”，后来那里陷没而不可见，尚且能在我州看见，岂只是名称恰好相合，连字画的精妙也因此显露出来了。但亭子的栋宇太狭小，不足以陈设酒器菜肴、排列管弦乐器。客人来了，只能倚靠游赏而喜爱它，主人也只能供奉茶水，或敬一杯酒祝寿罢了。我第二次任婺州知州的第二年，正值年成丰收、事务较少，便开辟并修葺了它。规制不能扩大得太奢侈，但颇与所在地相称。于是来登临的人酒兴酣畅，常常赋诗，有时也作歌词自我抒发。一时之间，名公长者、乡里有声望的人以及经过此地的贤士大夫都来了。大概婺州城供人登临观览的地方共有三处：南面是八咏楼，西面是八咏楼，东面就是这座亭子，三处都能尽览山色秀美。两条河流从亭下贯过，平坦的树林和广阔的原野，景物千姿百态；双溪直抵谯门，穿过大道，走一百步就到了。八咏楼在郡学旁边，距离州治尤其远，而且须女祠也设在那里。两座楼不能经常前往，只有极目亭在后圃的空隙之中，不必劳驾出行、烦扰百姓，就能同宾客共享。我本是山林麋鹿一样的姿态，退朝用膳之后，遇到好风佳月，必定带着孩子，拄杖穿鞋，在这里徜徉。溪光山色、奇花美草，没有一天不是属于我的。我担心将来贤明的太守不会把它废弃，那么我的闲暇就可以用长啸歌唱、饮酒吟咏来慰藉，难道不应该把这些传下去吗？虽然兰亭王羲之的风流已无法企及，但岘山羊叔子的感叹仍未忘却，于是把这些事编次刻在木板上，使好事者有所考察。淳熙六年十二月，颍川韩某作序。《九奏》序 《九奏》是继《九歌》之后创作的。过去楚国大夫屈原被放逐在沅湘之间，作《九歌》来润饰祭祀神灵的乐曲，抒写内心的曲折郁结，以讽谏他的君主，其中有《变风》《小雅》遗留下来的意味。汉代王褒、刘向之类的人争相仿效，但词意狭窄局促，远远赶不上。宋朝兴起后，鲜于谏大夫开始创作《九诵》。靖康之难时，二宫在郊外，九品官胡珵也作《九章》，用来叙述都城人民怨愤的声音。由此本朝的骚体辞章便可以同古人相上下了；而《九奏》，是我的朋友庞谦孺、字祐父的作品。祐父家在单父，他的先祖正颍公在宗庙社稷中有功勋。他正当壮年做官，任海陵尉，并没有被放逐的悲哀，也没有含冤的情怀，只是想申诉却没有途径。他曾游历江湘，看见船夫祭祀神灵，内心有所感触，于是奋笔写成此作。这样一来，古今的作品大概都将要整肃衣襟相对了。确实，祐父的才华非同寻常。祐父在自序中，大致感伤自己既贫穷又卑微，才艺微薄，向上不能达到君相那里，向下又不被朋友怜惜；虽然进退两难，却始终没有怨恨的意思。这正是圣人有所取法的地方。所以他的言语幽深而无穷尽，顿挫而不愤怒，简洁而明辨，曲折而明白；其文辞开头似乎散漫，却不知道其中自有纲领；所写事情起初似乎诡奇，却不知道其中自有道理。开头写岁君，结尾写送瘟，中间穿插舜陵、湘妃的故事，而祐父的寄意就深远了。一篇之中，各处的指向又各不相同；如果不是深通骚体的人把它整体领会，也没有谁能够明白。祐甫平生喜欢作古文，凡是前代最重要的文章，一定要取来仿作；不汲取其中精华便不停止。我有幸同祐父交往，曾见他删削《封禅书》《祯符》而作《受命书》，模拟《七发》《晋问》而作《楚对》，取法《远游赋》《大人赋》而作《羽人赋》，如今又见他凌轹《九歌》而作这篇《九奏》。他的笔力自认为直出屈原、宋玉之上，更不必说汉唐作者了。有人却讥讽祐父的文章不为世所用。圭、璧、匜、爵这些礼器不用于世，已经很久了；如今开掘土地得到古玉，毁坏坟墓得到蛀坏的匜，人们仍然把它们当作珍宝，不忍抛弃，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是古代遗物吗？《九奏》写成时，恰逢我兄长子云任职长沙，祐甫抄写其中两篇赠给他，说一篇用来报答湘中，一篇用来放置在黄陵庙。世上的人不了解我，难道我有幸被神灵了解吗？他的志向就是如此。即便如此，世人读祐甫的文章而知道它写得好的人并不少；然而只是知道文章写得好，却不知道其中寄托的意旨。如果能够探求它的意旨，而不被文章的文采迷惑，从而真正认识他的为人，那才差不多算是真正了解祐甫的人。《富修仲家集》序 雒阳富橚，字修仲，是文忠公的第四代孙。他幼年丧父，是长子，伯父枢密公季申因恩荫让他入仕。他喜好学习，才思敏锐，从少年时的诗句和书法来看，已经远远超过常人。士大夫到富氏门下交游，都知道他是出色的子弟。成年以后，他写其他文章更加丰富，又专心参加进士科举，屡次被漕台推荐。上级官员一见到他便器重喜爱，争相让他掌管笺奏。即使他的伯父也认为他可以继承我家的事业。后来改任京官，试任一县副职，又到一州任守军营垒的职务，却突然去世了，没有人不叹息惋惜。他的两个儿子把他平生所作的文章收集起来给我看，说：“先君同您交情深厚，希望您替他作序引，收藏在家中。”我因此惊惕而感慨，说：“从前我与修仲兄弟同住在闽地，访寻僧舍，游览名山，持酒赋诗，彼此追逐唱和。如今还常能见到你们的文字，唯独修仲再也见不到了。他的文章确实值得流传，难道能不为他说几句吗？”然而，士人不能亲自施展的，是才；心中所抱持的，是志。才能能否施用，取决于时势和命运；而志向所崇尚的东西，若不借助文字，又怎么能够显现呢？修仲祖先的功勋事业以及他的才能本来可以施用，这些在天子面前已经显现，却不能在一州充分施展；年纪才五十岁，命运的奇特实在无法言说。然而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对兄弟极其友爱，同朋友交往和乐平易而不与人抵牾。至于他的志趣和操守，则端正而不偏颇；遇到前辈名流，常常急切地请教作文的方法；见到当权的贵人，总是把天下的利害告诉他们，从未替自己谋求利益，由此便可以知道他的志向了。他所作的文章和诗歌平淡简远，不作世俗文章雕琢奇崛的姿态，大概都出自他的家学。有志于探究的人借他的文集来探索他的志向，那么修仲或许就不会泯灭，难道只是流传在他家中而已吗？淳熙丙午八月，颍川韩某作序。

译《张安国诗集》序 诗的创作，是从志向所寄托之处得到感发，再用语言表现出来的。周代诗歌衰亡以后，屈平开始作《离骚》，荀卿、宋玉又作赋，其实都是诗的余绪。至于寄托物象、运用比喻，愤懑哀惋而激烈，有《风》《雅》所未完备、比兴所未达到的地方，而这些都出自楚人的辞章。后来的学者执笔仰慕，终身却不能说出其中一二。有人说：楚地比东南其他地方更为富饶，其山川清秀，草木英美，文人才士遇到这些景物而有所感发，足以激发情致、振动精思，所以言语常常精妙，可以歌咏而流传。难道只是楚人的风气吗？也可能是山川之气使然。自唐代以来，诗人逐渐兴盛，有的得之于天才自然，有的凭借学问而成。然而才能不足，不能卓越宏大，就会失于浅近而没有法度；学问不到，不能研磨深厚雅正的奥妙，就会失于因袭而没有功效。除李白、杜甫而下，都有可议论之处。唉！像我安国的诗，大概接近天才自然的一类吧？安国年轻时考中进士，一开口写诗就惊动世人，未曾专门学习作诗。后来取得高第，于是从西掖兼任北门值宿，受制于应制实用的文章，他的诗虽然偶尔出现，却还没有充分发挥。等到他稍作休息于金陵，徜徉在湖阴，泛舟湘江之上，沿漓水经过衡山而眺望九疑，泛舟洞庭，停泊荆渚，他的欢愉和感慨无不写入诗中。有志趣的人称叹不已，认为几乎无人能够赶上。大概他周游了几千里，难道正是我所说的山川能够激发情致、振动精思，真正承继了楚人的遗意吗？即便如此，安国的诗清丽婉转而俊逸洒脱，其构思组织错综，如同蚕将吐丝；其行进节奏蹀躞有致，如同骏马刚开始驾驭。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年岁，让他施展文采、佩带和鸾铃出行，谁能说他不合宜呢？可惜他不幸早逝。我曾想替他写一篇哀词，悼念他的一生，却没有来得及。历阳胡使君元功收集安国的诗作若干篇，将要刊刻流传，以慰藉乡里的思念，又拾取他的歌词附在后面，嘱托我作序引。我于是收住眼泪而追怀，实在有不忍叙述的地方。唉！士大夫中有些人或许还不认识安国，但吟咏他的诗、歌唱他的词，胸襟韵致洒落，仿佛他仍在眼前，也足以悲悼他所寄托的志向，并知道他是一个时代的俊杰。乾道八年四月庚申，颍川韩某作序。《东归》序 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不能没有运动；运动最大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天，天就是运动而不停息。地虽然不喜欢运动，但邪气侵扰它便会摇动；山岳虽然不能自行运动，震雷扰动它便会倾倒。日月星辰运行，百川向东流，云烟雨露阴润而火燃烧，没有一样不是运动的。草木的形体不善于自行运动，所以凭借风而动。鸟飞上高天，兽奔走原野，鱼游于深渊，蠢动的血气之类，运动便生存，不运动便死亡。至于鬼神的变化，寒暑的往来，又都是默默运行而不可知的。人被称为万物中最灵的存在，口目手足对外界的反应，心志肝胆在内部的运作，呼吸、言语、欢笑，白天黑夜的起居，本来已经运动不止。人又善于取用静止的事物，进而扰动它们：铸造金属、陶制泥土来制作器用，砍木伐石来建造宫室，执持戈矛、奋张弓箭来助长争夺，纺织桑麻、种植黍稷来供给衣食，设置笾豆、穿戴衮舄来施行礼制，使用匏、革、丝、竹来合奏音乐，使天下万物都运动起来而不知道稍稍休息。然而撇开这些，人有了身体，所谓大运动又是什么呢？驾轻车，驰骏马；水上由船承载，陆上由车负载；带着金钱，裹着粮食，行走中国而经过异域，近的几千里，远的数十年，人都安然以为平常。只是人的生死安危、穷达祸福，全都在运动中遭遇；由此看来，运动也有许多不同的方式。《易》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运动。”吉只占其中之一，而凶、悔、吝占三项，可见运动没有益处是明白的。然而前面所说万物不能不运动，那么人即使想安坐不动，又有谁能够做到呢？只有君子循理而动，对于无法避免的运动，大概会处置妥当而不忧虑。我一生奔走四方，失去那边而取得这里，背向东方而奔向西方，喜好行动却招致祸患，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绍兴甲子年，我客居建安，夏天发生大水，全家几乎成了鱼，盘算下来还足以自给自活。第二年春天，我才到礼部请求考试；当时我的兄长在杭州任官，等我进门拜见时，我们兄弟每天相互亲近交谈，我的心情欣然，仿佛有所收获。后来在主管考试的官署那里受挫，便同二三位朋友早晚放纵于诗酒之间，我的心情又怫然，仿佛胸中有所郁结。过了一段时间将要回去，想到离群羁旅的处境，又曾经忧愁不安，仿佛有什么不能释怀。因而想起这几件事，几乎可以接连一笑，而它们都起因于我喜好行动。又想到万物运动本来就是常态，天下士人因运动而遭遇这些事情的，并不只是我一个。唉！假如运动不会带来吉利，那也就罢了；既然有吉利，难道能只拿其中的悔吝来说吗？我害怕他会受到惩罚，因此写下这篇序文来自我排遣。送梁士衡序 我曾经忧虑世上的君子把推行道义看作困难。道义要真正推行，固然很难；但只有君子不把它看作困难，才可能接近于道。为什么呢？因为他确实有仁德。更嬴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伯乐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拉开弓射死千钧重的牛，拿着马鞭奔驰在九轨宽的大道上，难道就可以称作善射、善御吗？只有能够斜视悬挂的虱子而射中，踩着蚂蚁垒成的土堆而步伐不乱，才可以称为善射、善御。由此说来，君子对于道义，如果不迎着困难去实行，又怎么能看出他是君子呢？从最低的一命之官以上，直到王公大人，都想推行自己的道义。然而官位越低，事情就越困难。士衡任仁和县尉，人们认为尤其困难。因为命令从朝廷下达，部使者可以转发给各府，府可以转发给各县，县再交给所属的县尉，这才停止。何况京畿巡逻警备的繁杂事务，各司颁发供应物资的丰多，搜集山林湖泽中的珍品以供水衡之用，按时进献甘美新鲜之物以增加御膳，接待使者的馈赠，督察漕运的通塞，借此催督输送木材，发布徭役命令——这些事情县尉没有一件不应当参与。懈怠了，就无法向上级应付；急迫办理，又无法使下面得到宽缓。因此，县尉所承担的事务，与普通州县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士衡认为这很困难吗？那么既然已经接受了任命，就不会推辞；认为没有困难吗？那么前后也确实有因不能胜任而离去的人。所以我认为，只有接近于道，才有办法承担这种职务。从前李唐时期的诸位官员，仅仅从京兆府一个县尉做起而显达的很多。后来他们办理职务没有缺失，足以得到上级的知遇；施政安排恰当，足以招来下属和百姓的声誉。假使后世知道君子之中也有像更嬴、伯乐这样的人，除了士衡，谁能足以应验我的话呢？

译送翁子功序 朝廷前些年恢复了举荐孝廉的制度，我曾奇怪远近都没有人应诏。并且这种选拔只限于在野人士，而不涉及在职官员，所以郡县可以借此为理由，不敢轻易议论。因为举荐一个孝子，就好像认为自己一定有愧于“孝”这个名称；举荐一个廉士，就好像认为自己一定有愧于“廉”这个名称。而真正孝悌廉洁的人，又认为这些本来就是自己的常行，只担心一旦有所表露，上下互相猜疑，贤者与不肖者互相嫉妒，反而使顽劣、暴戾、贪婪、狡黠的人常常得志。这就是如今仍然不如两汉的原因吗？唉！像我的朋友子功，能够符合这种选拔吗？子功在家孝顺而慈爱，做官廉洁而有所建树。他以孤身侍奉老母，出仕游宦于四方；不幸兄长去世，而兄长的儿子还年幼。子功在外操持家务，在内侍奉母亲的情感，使母亲不至于过分思念亡兄；又在下抚养兄长的幼子，使他仿佛父亲还在世一样。有空便讲习学问，选择之后才与人交往。他经历的崎岖和辛酸，都是人们难以承受的，而子功独自承担而不以为难。我听说：好的农夫一定亲自耕作，然后才希望有秋收；君子一定亲自实践，然后才希望有所显达。士人靠记诵和剽窃，希求声名利益而遗弃德行，已经很久了。子功大概知道根本所在了吧！子功将把兄长安葬在秣陵，因而在那里安家。我感慨他的事迹，又惋惜他将要远行，所以写这篇序文赠给他。送沈明远序 部使者的职责，是考察一道的官吏，调度其财赋，审理其狱讼，并考核和弹劾官吏；这个职责非常重大，所以朝廷为他设置属官，准备让属官辅佐长官、治理所辖地区，使其完全承担部使者的职责而已。十多年来，部使者的属官任用十分混乱，不是出自恩荫之家，就是通过侥幸的门路取得职位；面对纷繁的文书，糊里糊涂，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偶尔又豢养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他们轻浮放纵，任意妄为。更严重的，还借部使者的权力控制州县，挑动与长官的争斗，操纵官员的黜免升降，贪污货财来满足私欲，因此贤士大夫大都诋毁并议论他们。天子正实行新政，掌管政事的官员不敢再沿袭旧习。今年春天，我的朋友明远开始被任用为江西转运使的属官，贤士大夫却又说：“凭明远的学问和文才，以及他的才干可以任用之处，难道只是做一个部使者的属官吗？”他于是从师儒之职调任此处，难道是丞相因为他是侄子而有所顾忌，所以故意把他推远吗？即使如此，假如明远不是因为丞相的缘故而稍稍置身于承明、著作这样的清要职位，谁能说不合适呢？然而他偏偏因此屈居外任，我因此庆贺部使者的属官能够得到人才，大概将从此开始。高官厚禄固然不是君子所羡慕的，但不是君子也不能拥有它。从山麓登上山巅，从水边涉过河流，必定是逐渐上升、逐步深入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明远所积蓄的才学和士人所期待的前程，确实不能用早晚快慢来计算。我们相互交谈之后，我于是为他写下这篇序文送行，并且作歌来系住他的情意。歌辞说：“摇动桂木船桨啊，泛行在兰舟上；乘着春风啊，放舟驶向江心。雨势漫漫啊，云气油油；江的南面啊，绵延千里。山有庐阜啊，水道有彭蠡；那里生长着菰蒲啊，鲙鱼有鲂鱼和鲤鱼。那里的茶非常甘美啊，那里的醇酒也很香美；奉养双亲祝他们长寿啊，可以让人获得最大的喜悦。玉制的简策啊，金色的绳带；漆书蒙尘受污啊，这些文章还没有登载。桂宫啊，宣室；高才凌云却被弃置在道路上啊，工师还没有任用。可叹草木凋零啊，春天的芳菲将尽；那功名啊，各自都有时机。时光倏忽而去啊，机会容易失掉；你登上高高的城墙啊，或许可以借此消磨长日。” 送李秀实序 绍兴二十一年秋七月，我的朋友李秀实将要到余杭任主簿。秀实所居住的县邑中，贤士大夫相互谈论说：“余杭是个小县，但那些通晓经书、努力学习、能够成名立业以自立门户的士人，近来都推许我们秀实兄弟。”所以我们这些人，逢年过节便一起游乐，闲暇时相互往来，诗歌文章相互吟咏唱和，饮酒谈笑时相互喧呼嬉谑，也只有在我和秀实兄弟之间才是这样。如今他们都已经出仕，启程的日子也将到了。我们这些人逢年过节同谁一起游乐？闲暇时同谁往来？诗歌文章同谁吟咏唱和？饮酒谈笑同谁喧呼嬉谑？从我的私心来说，当然希望他们留下。然而爱护一个人，难道不也应当使他的功名在当时显扬、才业得到任用吗？还是希望他终老乡里，一直不曾彼此分离呢？秀实出仕之后，大概会有得到机遇的时候吧？但又有人说：“主簿是低微的官职，凭秀实所具备的才学，同当今瀛州、藏室中被选拔出来的人在世上竞争，还不知道谁先谁后；如今却让他奔波劳碌在县令、县丞之下，和小吏核对朱笔墨书，在廊下升尺、敛板，察看上官的脸色，靠领取廪粟来奉养双亲。” 这样说来，他的功名果真会有期限吗？他的才业果真不会被埋没压抑吗？”我于是说：“金玉是天下最贵重的东西。金子孕育在山中时，只是一块和泥土没有区别的东西，经过冶炼才显露出来。冶炼得越多，它的质地就越精纯。假如世上不用金子也就罢了；如果要用金子来装饰华美光泽的车辆、铸造模仿甲父所铸的鼎，我知道一定会从这里取用它。玉孕育在山中时，只是一块和石头没有区别的东西，经过雕琢才显露出来。雕琢得越精细，它的纹理就越明显。假如世上不用玉也就罢了；如果要用玉来制作防期的圭璧、宗庙中的罍和斚，我知道一定会从这里取用它。君子对于道义也是这样。他退处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一旦在事情上经受考验，就显现出差别；经受考验的事情越多，他的道义就越广博。假如世上不用君子也就罢了；如果要任用君子，治理天下、运转四海，都是君子的事情。然而君子处在低位，即使治理一个官职，也同治理天下没有不同；担任一项职务，也同运转四海没有不同。认为官职低贱而不去做，认为职务轻易而无所事事，不是君子的作为。自从天子驻跸于吴，把那个郡看作京城，把它的属县看作京畿。余杭大概就是京畿之地。京畿的郊外，负责刺举的职位，不是有能力的人不能担任；京畿之内，负责治理的职位，不是通达的官员和大人不能担任。” 何况余杭接近朝廷耳目所能察及的地方，而以秀实这样的贤才，尚且担心他或许不能得到机遇，那么地位在他以下的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呢？即使如此，秀实不要因为官职微小而轻视它，也不要因为职务低下而轻易放弃它。遵循自己的道义而等待时机，他将来一定会有得到机遇的时候。我同秀实交游已久，本来就知道他不乐意做那种事，而乐意做这种事。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排解临别者的情意，于是摘取这些话写成赠序。”

译送李平叔序 如今的士人都以担任州县官职为耻。州县并不是可耻的地方；它同百姓距离很近而且关系亲密，如果尽心办理，那么天下的利弊以及人情的真伪，没有一样不像看手掌那样清楚。所以从前谈论治理之道的人说：“凡是没有历任州县官职的人，不应当拟任台省官员。”大概是担心他不懂得实际事务。从这一点来观察，当世所谓的名公卿，详明练达、才干无所不能使用、卓然有所作为的人，没有不是从州县任职开始的。然而如今的士人却以此为耻，为什么呢？因为督责增加而慰劳安抚不足，所以通过进士选拔的人，大多乐于掌管学校；通过门荫选拔的人，大多乐于进入幕府。上官如果想援引提拔下属，必定先选择这两类人，不论他们劳苦还是安逸，也不辨别他们贤能还是不肖。于是劳苦而贤能的人有怀才不遇的叹息，不肖而安逸的人却因侥幸得到奖赏。金吏部的官员名册上，被举荐任用次数多、能够通过考核而改任优等官秩的人，没有不是任职于学校和幕府的；被举荐任用次数少、只能积累考绩而得不到任用的人，没有不是任职于州县的。偶尔有不同于此的，十人中也不过一二人。趋炎竞逐的风气日益增长，上级也日益厌恶困苦于下属。唉！替这种情形谋划的人，难道要把它放置一边而不加过问吗？” 那就说明我们有办法改变它。难道要废除这些制度而不再举用吗？那么这三种任用途径本来就有旧典可循。不如让士人一定先在州县接受考验，然后再加以任用，这样士人也会知道稍作改变吧。我的朋友李平叔，文章光彩华美，品行纯粹温厚。从他年轻时起，乡里的子弟就已经相继拜他为师。到了出仕之后，他却接连被委屈安排在州县。凭平叔的才干，上面尚且没有机会在台省任用他，下面还足以主持学校教育，却这样辗转奔波。按照前一种说法，平叔本来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按照后一种说法，平叔已经在州县经受了考验，也正是应当任用的人。因此我知道平叔的不得志，大概将使他的才学积蓄更加深厚，然后才一举发越。将来所谓详明练达、才干无所不能使用、卓然有所作为的人，大概可以在平叔身上看到了吧！平叔将离开去做桐庐县的县丞。那里有许多大山，江水从山下流出，民风虽然鄙陋，但山川秀美而富有生气。千年以前那里有一位隐居的君子，轻视三公的地位而不以不任官为羞，不肯朝见万乘之君。国家因此用他的事迹来命名这个州。平叔可以利用闲暇日子经过他的旧居，遍览当地山川，想象仰慕他的风采。回头看看从前那些趋炎竞逐的人，也可以笑上一笑，从而更加自爱了。送邹德章序 出仕是为了推行道义吗？学习道义并实行它，当然是为了道义；也是为了求利吗？不耕作、不纺织而靠上级供给，除了求利又是什么？所以即使是孔子，周游聘问诸侯，也是想借此推行自己的道义；有诸侯以公家资养来接待他，也同样是为了取得俸禄的利益。古书又说：“大言得到采纳，就获得大利；小言得到采纳，就获得小利。”利与道义，相差不只是水火之别，而圣人没有废弃利益，大概只是权衡它们的轻重罢了。专一于道义，就意味着贫穷的人一定要选择正道之后才接受供养；专一于利益，就意味着盗跖的粮食也未必一定要拒绝。因此，处在上位而道义不能推行，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顾；处在下位而道义没有屈曲，即使只有升、釜这样的微薄俸禄也不以为耻。如今出仕的人是怎样的呢？手持书册诵读诗书，提笔学习文章词藻，已经把它当作求利的途径了。侥幸得到官位，便急急忙忙只怕不富不贵，那么他们对于利益哪里会有止境呢？况且上级用这种方式来求取人才，我也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上级。如果舍弃这种方式而采用别的途径，那就更加卑下了。从前把出仕看作求利的人，确实是不得已；而如今把出仕看作求利的人，难道也是不得已吗？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出仕，通常都以道义为准则；今人所说的出仕，通常都受到利益的驱使。唉！如今的人难道已经无意于古道了吗？” 几乎没有人不把这种想法指责为迂腐空疏吧？晋陵人邹德章，是一个有意向古人学习的人。起初我在吴中见到德章时，他正在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后来再次见到他时，德章已经列身仕途。我和德章后来又都寄居在龟溪，五天不问寒暖，仆人就来请问；十天不相互往来，两家的婢女就露出惊异的神色。大概没有一次不是相互往来的。两年之后，德章出仕的日期确定了，船也已经备好将要启程，而我的羁旅生活更加困苦。德章没有向我夸耀，反而责问我说：“您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不过，德章从年轻时就努力学习，年过四十才开始取得一命之官，也可以说是勤奋了。同年交游的人刚刚开始任职州县，而德章暂时得到朝廷任命；后来又改任庐府学校的主持，也不能说没有相合之处。如今天下的官吏是职位空缺的三倍，贫困的人数着米粒等待，往往要等上三四年，而德章去年秋天接受任命，今年秋天就要上路，这又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这三点都没有什么值得向德章说明的。我曾听他的乡人说，德章是道乡先生的侄孙。自从道乡先生发迹以来，邹氏子弟六十多年没有考中进士，如今终于有了我的德章。他容貌昂然，身材高长，鬓发胡须浓密，都有些像道乡先生。又，道乡先生起初出仕时，确实曾掌教于淮南；如今德章在庐府任职，那里也是淮南之地，所以他的风范功业，或许可以继承道乡先生。然而道乡先生名满天下，直言进谏而不顾自身，虽遭贬逐仍不忘君王；他是真正以道义自任的人，德章难道还会另求什么吗？职分所应当做的事，义理所允许实行的事，都不要顺从世俗，使我的道义能够有所建立，这也就足以继承道乡先生了。不一定非要身居他的职位、遵循他的话语，才算继承他。至于将来富贵，这正是如今出仕者应当动心的事情；如果立志于古道，难道还会忧虑这些吗？德章于是认为我的话是对的，相信这样就可以符合乡人对他的期望。

译送富修仲序 我曾经读史书，从汉代以后，史书所称的循吏，县令实在占了一半。我又曾考察本朝各位公卿为贤德功业显著者所写的铭文、传记；那些号称名臣的人，亲自任过县令的十人中也不少于七八人。我私下独自奇怪，战乱以来，士大夫看待做县令这件事，远远望见它就像踏入水火一样。他们不得已而任职，痛苦得超过掉进陷阱、触到罗网，伸长脖子求救还来不及。幸而终于任期届满，又像丢掉沾满虱子的衣服、卸下千钧重担一样，举手相互庆贺，却不敢认为自己有能力。距离汉代已经很远了，难道本朝的事情相距不过几十年，士人的风气竟然这样不同吗？等到我冒昧在这里做了县令，才开始明白其中的缘故。古代所谓循吏，不过是把清廉作为根本，以平易为政，公正审理诉讼，抚恤鳏寡，以养育百姓罢了。租赋以外，从来不谈财利。如今这些事情一概不问，首先要做的只是治理财赋，而条目非常繁多，朝廷的催督非常急迫，大多超出租赋之外。有一样东西缺少，县令就会因不能胜任职务而被罢免；如果引发烦琐的言论，也会因擅自兴作而获罪。所以做今天的官，没有比做县令更难的。朝廷认为县令难做，于是立法驱使士人，使凡是自行选任而升迁官秩的人，都必须先做过县令，然后才能任用。说县令难做，是对的；但不追究它为什么难，难道也是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思考到吗？雒阳人富修仲，曾经做过县令，如今又到乌程任县丞；在别人看来，应该有怀才不遇的叹息。修仲却欣然奉养母亲前往，这难道也是举手相贺却不敢自以为能吗？大概修仲做县令时，对于清廉平易、公正审理诉讼、抚恤鳏寡，确实绰绰有余；而对于世俗所看重的事务，他常常有不忍去做的心情，这一点同我有相同的忧患。如今修仲早已卸下千钧重担，而我正伸长脖子等待从陷阱中获救，所以他启程时，我姑且吟诵这些话作为赠别礼物。然而乌程距离天子都城不到二百里，在如今的京畿之内；凭修仲对学问的敏锐和文章的丰赡，再加上循吏的政绩，他将来被当时任用是毫无疑问的。假如修仲得到任用，或许可以彻底说明做县令的困难，向上陈述并加以改革；那么将来写入信史，也足以继承诸位公卿名臣的声名了。送蔡迨肩吾序 市场上的店铺，是各种货物聚集的地方。有一只鼎，鼎上的纹饰光彩鲜明，是龙纹；鼎上的铭文繁盛华美，是籀文；它的重量将近千钧。有个好事者经过这里，叹息说：“鼎这一类器物，各有不同。它莫非是铸造于荆山的吗？莫非是沉没在泗水中的吗？莫非是从睢水边出土的吗？莫非是寿梦得到、甲父收藏的那一只吗？这是为什么放在这里却没有人取走呢？我想把它举起来，却几乎折断了膝盖，力气也不能胜任；想祈求上天相助，却终究没能把它取走。”过了一天再来询问，才知道鼎已经卖给乡野之人了，于是又叹息说：“这件器物难道没有遇到知音吗？你莫非是用来熬煮野鸡的吗？莫非是用来煮鼋的吗？莫非会逐渐进献给公卿吗？还是终于被儿女之辈弃置不用吗？”《易》有六十四卦，取象没有比鼎更恰当的了：鼎足奇数而不相对耸立，是为了使它端正安定；鼎耳成双而向上伸出，是为了穿入杠子把它举起；鼎腹居中而且充实，是为了调和水火。不是金和玉，不能用来制作鼎铉；上帝用它来享祭，圣贤用它来奉养自己，太阳运行的筹策用它来推算，神怪魑魅见了它也会畏惧而远离。如今乡野之人却背着它快步走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其实不是这样，只是好事者的力气不能胜任罢了。集合许多人的力量，才可以把它取走；上面的人不相信这一点，集合许多人的言论，才可以凭借舆论促成此事。可是为什么没有人伸臂相助，连言语上的援助也没有呢？它被弃置在野外，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阳翟的蔡肩吾请求入朝做官，与鼎被放在店铺中的情形相差无几。蔡肩吾是名闻当世的人物，他的操行高峻而方正，学问深邃而广博，文章辞令和议论即使同古人相比也无愧。我本来认为，他在清庙中任职是可以期待的。然而我几乎折断膝盖，我发出的言论却没有人接续响应。肩吾离开这里，去做郴州桂阳县令，这难道仍然是被乡野之人买去了吗？肩吾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从前我出来做官，是因为贫穷。拥有方圆百里的地方，足以施行我的志向；有釜钟那么多的俸禄，足以惠及我的家人。地方虽然偏远而鄙陋，但我没有什么需要再等待的了。难道一定要等到西江的水来吗？”他神色怡然，脸上没有丝毫不满足的神情。因此我知道，肩吾所感到的快乐很深，所守持的志向很坚定，并不因为是否被任用而改变进退迟速。假如朝廷不用士人，那也就算了；难道它会忍心因为数千里路程遥远、偏僻县邑鄙陋，就把这样的人弃置不用吗？他将要出发时，我不能不感慨，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申述这番意思。

译《送连必达序》论州县的职务，主簿、县尉这两级官职之下，便没有士人能够与之抗衡，所以那些意气高傲的人有时不屑于担任。然而公卿中的显贵，也有时是从这种职位逐步升上去的。譬如登台阶，越过级数而登上顶端，一定要到了厅堂深处才停止。官职虽然卑微，却离百姓很近，所以县尉每天在乡里巡逻，每月巡视全县。乡里只要有一家的狗叫一声，他就拿起鼓槌跟随前去。凡是乡里的细小奸诈案件，他都追踪捕捉，务求一定破获。有人死在道路上，就反复查验尸体，唯恐百姓无处申诉。主簿的职务，是总管县里的繁杂簿籍。凡是百姓交给官府的赋税，即使钱要按厘来计算、米要按撮来计算，也一定亲自给收据盖印，拿着朱笔和墨笔同小吏核对，唯恐百姓受到侵扰。主簿的职务稍微安闲些，县尉的职务则稍微劳苦些。然而主簿虽然安闲，奉了公文到别的郡奔走时，清冷的官署中仆役呵斥着也不肯上前；所到之处，公廨冷落得像旅舍一样，这大概天下都是如此。县尉出动押送警戒、防备盗贼，按法律不得超出百里以内；设置队伍，张挂旗帜，敲击金鼓来震慑远近，出行时气势显赫。一旦割取盗贼首级而建立功劳，就接受赏赐，升迁官职，改换爵位而离去。所以厌恶劳闲而没有才能的人，往往庆幸能做主簿；喜欢建立功劳、希望升进的人，往往庆幸能做县尉。这两个职务同样卑贱，却仍然有好坏之分。我是世间没有才能的人，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正在剑川做主簿；延平人连必达恰好担任县尉。连君说：“我难道是厌恶清闲的人吗？这只是偶然罢了。我的进退自有命运安排，功名不能妄求。”因此，必达任县尉时，安静而不扰民；偶尔捕获盗贼应当受赏，便推让给下属，说：“我不能亲自捕获他，怎么能欺骗别人、冒领功劳呢？况且杀掉那些人来使我自己荣耀，我也不忍心。”询问县里的士大夫，他们一定说：“必达大概是贤者。”询问县里的百姓，他们一定说：“县尉对我们有恩惠、有爱护。”所以我虽然没有能够长久同必达交游，却已经完全了解他的为人了。虽然如此，必达通晓经书，努力学习，从小就在乡里有声誉；后来从天子那里取得科第，接受吏职考察，在这里任职，却能得到百姓和士大夫的称誉。以他在当世取得富贵的情况来看，本来就应当由此继续升进了。这确实像登台阶一样步步上升。我又哪里足以自我夸耀呢？趁他出行之际，姑且说明他所以能够如此的原因。《送庞祐甫序》庞先生将要回去了，便对韩先生说：“您何不替我说几句话呢？我困顿于世间已经很久了，本来以为天下困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可是我也有幸运之处。世上的人，大多浑浑噩噩；如今我生来能够开口说话，能够用手写字作画，知道古今，辨别治乱，能够识别士人的贤能与不肖，并且亲近贤者、疏远不肖者，这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年纪越来越大，饭食却越来越贫乏；年岁越来越长，仕进却没有进展，所以我的志向大多寄托在文章中，而我写文章，也不过是希望接近古人罢了。酒喝到兴浓时便放声歌唱，声音直上云汉；放纵心意而行走，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世间虽然不来求取我，我也从未主动趋近它。即使如此，任用或舍弃是君子的事情。人的一生是有限的，难道将永远这样下去吗？还是也可以不这样呢？您认为怎么样？”韩先生说：“您是困顿于世间却不主动趋近它的人，我却曾主动趋近过它。做官，是人们非常羡慕的事；我做官已经十年了，却没有什么知遇。声名，是人们极力追逐的东西；我在有关官署任事已经三次了，却没有获得声名。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山到了尽头，山势反而更高；水到了尽头，水质反而更清；人处于困顿之中，品行反而更加高峻。所以我正打算效法您所作的文章，来安慰自己。” “这是什么话，您说得这样悲凉呢？”凡是人的一生，心志不能通达，耳目昏暗，这种情形叫作天穷；衣食不足以供养自身，爵禄又不能与他的才干相称，这种情形叫作人穷。天穷的人，是不能得到上天的成全；人穷的人，却未必会被人世任用。如今人们所谓的不得任用，无非是错过了取得富贵的时机罢了。王公大人，有的活着时身在高位，死后名声却消灭；山林中的士人，有的已经死去而言论仍得以流传，这样的人也很多。名声消灭，是上天断绝了他；言论得以树立，则是人不能使它断绝。这样看来，它所发挥的作用不是很久远吗？如今我和您，难道都是困顿于人世的人吗？假如在那一方面不能被任用，在这一方面仍然可以发挥作用，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我们两人拍掌大笑，敲着瓦盆唱道：“山上的树木啊依依不舍，山涧的草木啊茂盛繁密；猿猴鸟雀啊啼叫不止，虎豹在山间来往。耕种田地啊又有何处？山中有夔啊，却不肯让我居住。江海倒流啊，倾颓的波涛浩浩荡荡。您的船已经准备好了啊，何必忧虑沾湿衣裳？沿着那条道路走啊，遇到水势上涨就停下。我的车没有损坏啊，跟随您走向万里之外。” 《送沈信臣序》马从渥洼水中出产，大概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它白天饮水于水泽，在旷野中迎风奔驰。从旁人看来，它同普通的马没有区别。善于相马的人遇见它，知道它是日行千里的良马，便给它套上羁绊，把它送到皇帝的马厩中。它奔驰、驰骤，不曾经过专门训练和调教，却足以具备帝王出行时车驾的仪容，符合车铃和鸾铃的节拍。到这时人们才知道它同普通的马不同。为什么呢？马的资质本来就优良，但没有善于相马的人就无法识别；不加以羁绊并送到朝廷，也无法得到它。士人困厄于穷困的境遇，也与此相似。他孤独地行走，言语迟钝，和众人没有什么不同。天下这样广大，谁是善于识别人才的人呢？朝廷各级职位，没有不空缺的；掌管文章和谏诤的职位，也没有不缺人的。加以羁绊并把人才送到朝廷，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呢？所以不做官的人，只是困顿于时运罢了；做官的人也会困顿于仕途。如今我的朋友信臣，并不是困顿于时运的人。然而他带着自己的才艺向有关官署自荐，多次上书却又多次被拒绝。凭他的才干和文章之美，仅仅得到做部使者属官的资格，却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如果有幸把他安置在兰台、东观之中，置于金门玉堂之上，那么他的笔力和议论，应当不会在众贤之下。如今他将要到朝廷求取官职。我听说朝廷中君子很多，上面有尊贵的公卿，次之有贤良的侍从，他们一定有善于识别天下士人的人。那么，给他加以羁绊并送到朝廷，也就可以期待了。然而我仍然担心事情未必如此，所以借这个比喻来说明它。

译《送尹少稷序》我曾经考察战国时期，那时重视士人。士人谒见国君，甚至有的只凭站着交谈几句便做了卿相；否则，国君就用丰厚的财物和隆重的礼节相待，不敢使他屈服。楚国不任用士人，他就到晋国去；齐国不任用士人，他就到燕国去。各国都把士人看作决定贫富的重要因素，而士人也仗恃自己的才干、力量和辩说，以为天下的大国一日都不能没有自己。等到天下统一以后，士人能够被君主召见，通常就成了难事。朝廷设置科目、制定选拔条目，即使有才干出众、品行奇异的人，如果不自己求取名位，大概也有不能被选拔的。为什么呢？因为贵贱的形势不同，取舍的时机也不同。士人的地位本来就轻微，却一定有人能够自重而独立，使自己的尊贵归还给自己，把轻视士人的态度转给世人，让在上位的人不能用名声、利益、爵位和俸禄来要挟他。这要看他的道义究竟如何。今年秋天，友人尹少稷被召到京城来。少稷还没有到时，公卿交相推荐他，部使者也公开称道他，认为他应当在朝廷任职。他到京之后，贤能的侍从官便前去拜访他，各部门贤良的官员争相同他结交。退下之后都说：“少稷的议论确实值得听取，他的才能确实值得任用。”御史听说后，在朝廷上称扬说：“尹某正直诚实，可以储备起来，作为台谏官的候选人。” 翰林院和中书省的诸位大臣中，又有人向众人诵读他的诗，说：“少稷的文章大概就是这样。”不久，他献上自己的言论，天子把这些话告诉大臣，说：“这大概是东州的佳士，怎么能防止他不被任用呢？”没有过多久，少稷被任用为枢密院编修官。少稷接受任命后，退下来却说要回去，并对与他交厚的人说：“我三十年来没有被吏部选用，是因为我的才干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我在怀玉山下有田，可以耕种来养活自己。与其屈抑自己的志向去迎合时俗，哪如安于命运来保全自己呢？”少稷离开后，不明白其中缘故的人惊异地变了脸色，说：“编修是士人中很高的选任，何况有许多人想求而不可得；而且他得到任命才不过十天，少稷为什么竟不屑于接受呢？”了解他的人也惆怅地望着他离去，说：“我们的道术要施行，实在太难了。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人，本来值得高兴；失去这样一个人，又实在令人惋惜。少稷不能稍稍忍耐，我们这一类士人就孤立了。”唉！凭少稷这样的贤能，前有公卿挽留，后有部使者推举，侍从官、御史、词臣和各部门贤良的官员从旁扶持，天子也为之动容称善。他从一项任命的阻隔之外，已经有资格列入右府。士人得到这样的职位，足以使自身荣耀；可是少稷却像逃避背负重物、躲避喧闹一样，轻快地走着，一刻不停，真是明白如何取舍进退的人啊！然而我听说，自从金主死后，大河南北的百姓望见宋军旗帜便思念宋朝；汉中的军队虽然声势张大，两淮的防备却还没有整饬。用战争解决就没有功效，用和议解决又会受到侮辱，这是君主和宰相日夜不能放下的谋划。朝廷如果不用士人，那也就算了；如果要任用士人，难道竟没有办法让我们的少稷回来吗？将来少稷如果愿意再回来，也足以安慰我们这一类士人了。《送陆务观序》凡是世俗所羡慕的爵禄富贵，一定有贤人君子曾经担任过相应的官职，人们便共同称颂赞叹，把它当作美谈而不停止。说到郡守，就指黄霸；说到县令，就指卓茂；说到别驾，就指庞统。说黄霸和卓茂，是因为他们后来做了丞相、太傅，对于从前所说的爵禄富贵，他们确实都拥有了。至于庞统，却令人疑惑。庞统自己把振兴风俗、弘大道业、议论帝王之策看作自己的仕途目标；他与诸葛孔明相比，实际上是才德相当的人，可是当时竟说一个别驾的职位就能使他施展才华，这是什么缘故呢？蜀国是个偏僻狭小的国家，土地狭窄，无法容纳天下的士人；官职设置也不完备，无法用尽天下的人才。那里的治中、别驾，几乎相当于盛世的六卿了。后来只是因为任职者是庞统，人们才去羡慕这个职位，这大概也是可悲的。国家的制度，从卿相到一命之官，有多少级；从台阁到州县，有多少层；从王畿到穷荒绝远的边疆，又有几万里之遥。早晨授予一个官职，晚上交付一个职务，曾经都不足以损伤朝廷的声望；早晨把他引到东方，晚上把他安置到西部边远之地，也不会损害国家疆域的广大。我的朋友陆务观调任豫章通判时，我却又产生了疑问。不过，豫章是大府，通判是连帅的副职，还兼有统辖军民的重任；这本来正是周瑜、鲁肃希望庞统担任却未能得到的职位，而我的朋友务观得到了它，这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务观在丹阳时，已经担任副职；如今把他从近处调到远处，辅佐大郡而改任藩方官职，官职名义的大小并没有改变旧职，却又使他冒着六月的暑热，冒着风涛的险恶，带着生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左边带着饭食，右边带着药物，和卖醋、卖茶的商人没有不同，举着袋囊去谋取微薄的利润。造物主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凭务观的才才和文章议论，他本来应当同参与议论政事的侍从官一起被选用，必定会有明白任用先后的人。既然暂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能够得到一郡之地来施展才干，也差不多可以了。难道士人的进退一定各有时运吗？圣明的天子在上，几位贤能俊杰列于朝中，不能说没有合适的时机。然而务观的船坏了，几乎溺水，他写信来惊叹说：“我平生从未走过水路。芦苇苍茫，野鸭大雁时隐时现，风月清幽绝妙，山水平远开阔；这些景色过去曾寄托在诗中，却未能完全描绘出它们的神韵，如今有幸亲自遇到，一定不要替我忧愁。”他的志趣尚且如此不凡。我却仍然替他忧愁，难道是我还不了解务观吗？《潘显甫字序》潘叔度的第二个儿子，名叫自晦，叔度给他取字显甫，取的是程氏《谦传》中“自己处于隐晦之中，而德行更加光明显著”的意思。叔度善于这样教育自己的儿子，真是到了极点啊！所以所谓“晦”，并不是昏暗而不明白的意思，而是内在有极其明亮的德性，外表却有不宜显露的地方。它不就像水一样吗？水积得越深，涌发出来就越厚重。人们看见它深暗幽深，便以为它是晦暗的；舀取来观察它，激荡它使之飞扬，它的光明才开始显露而不能遮掩。君子运用晦藏之道，也是这样。《诗经》不是说过：“身穿锦绣衣服，还要加上罩衣，是厌恶锦绣的文采过于显露”吗？《易经》不是说过：“以蒙昧来涵养正道，这是圣人的功业”吗？显甫正在求学进步，应该以此来思考。淳熙乙巳四月既望，颍川韩某作序。《南涧甲乙稿》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五。宋代韩元吉撰写。记。

译《浦城县刻漏记》。古人观察天时有两种方法：历法用来顺应时令，漏刻用来配合历法。我曾考察《诗经》和《春秋》，诸侯的国家不能制定历法，却可以设置漏刻。因为历法是用来参验天地、形成四时的，这是统治人民的君主所负责的事情。所以《春秋》记载“王正月”。漏刻是用来校正早晚的时刻，作为朝会和起居的节度罢了。因此掌管漏壶的挈壶氏如果不能履行职责，齐国就会受到讥刺。如今郡县实际上相当于古代的诸侯国，朝廷每年都把下一年的历书和正朔颁布给天下；可是郡县之间，换筹计时的器具已经备办，而没有刻漏器具的地方却很多。浦城县号称闽地的望县，土地面积比子、男爵国大得多。过去虽然设置了楼观，刻漏却始终不能完备。夜间行走的人只能仰视星辰，急于办事的人只能等候鸡鸣；遇到风雨昏暗的天气，就像盲人和聋人一样无所凭借。执政的人往往把这看作不急迫的事情。我的朋友赵君益卿来做这个县的县令，专心致力于把刻漏制成。浮箭显示的刻度，大体符合古制。他写信来告诉我说：“器物虽然微小，但它用来向百姓显示时间，也足以使人知道官府守信。请您替它写一篇记。”治理政事的原则，贵在不欺骗百姓。不欺骗百姓的首要条件，在于使官府的视听和标准保持一致。如今郡县之间，对于所谓早晚时刻的节度，自己已经不能统一，又怎么能要求百姓在其他事情上相信官府的视听呢？假使如今向百姓展示的事情，都能像这样守信，即使古代那些治理政事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的。这种道理，是今天的人所忽视的，却是古人所重视的。益卿不习惯于今天人的忽视，而趋向古人所重视的原则，这就已经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了。他向古人学习，实在是很优越的。我为他有志于古道而高兴，因此替他写下这篇文章。绍兴二十五年七月既望，颍川韩元吉记。《淡斋记》。绍兴二十四年，我才在信阳认识我的堂弟季真。我喜爱他温润的文章和挺拔的仪态，认为他将能使家族世代延续。后来他对我说：“我曾用‘淡’来命名我的书斋，自己寻求其中的含义，却没有得到答案。您能替我说一说吗？”我笑道：“您是能够说明白却不说的人，我又怎么能用不说来说明它呢？天下最美的，是五味；最珍贵的，是五色。口中喜欢滋味、眼睛喜爱色彩，这一点我也不能例外。醴，我知道它是甜的；鹾，我知道它是咸的；醷，我知道它是酸的；姜和桂，我知道它们是辛辣的。至于寡淡而没有滋味的，不就是您所说的‘淡’吗？青色、黄色，我知道它们可以织成黼黻；红色、紫色，我知道它们可以制成绮绣。至于混融而没有固定颜色的，不就是您所说的‘淡’吗？所以，寡淡而没有滋味的，是说水；混融而没有固定颜色的，是说太虚。水流动起来成为江河，涌出成为井泉，舀取它时清澈流利，冲击它时铿锵作响。把五味投入水中，它便随着所投入的东西而改变，但水的本质大概是无法命名描述的。人们看见它味道寡淡，于是把它归入‘淡’。太虚也是这样，大可以包容天地，小可以局限在一间屋子里。山岳堵塞它，它也不会因此充满；罋盎盛贮它，它也不会因此幽闭。把五色间杂其中，它便随着所寄托的形态而呈现，但太虚的本质大概是无法命名描述的。人们看见它颜色混融，于是把它归入‘淡’。况且它能够容纳五味、接纳五色，难道不正是因为它的本质无法固定命名吗？假如它固定不变，那么酸的就不能成为咸的，青的也不能成为黄的了。君子对于道，在内用它存养自己的心，在外用它应对事物，即使应酬万般变化，也没有什么滞留，这也必定是达到寡淡混融之后才如此。正因为寡淡混融，所以随便怎样使用都没有不可。然而世上讲这种道理的人，如果只把它理解为不被名利牵累、不沉溺于嗜欲，泛泛然与世俗没有界限，那么也不足以独立在万物之上。这就像害怕五味的寡淡和五色的杂陈一样。按照这种说法，即使早晨还沉浸在五味之中，晚上又混杂于五色之内，本来也是没有害处的。难道他们是明白了本体，却还没有通达作用吗？”季真说：“是的，您的说法确实很有辩析力，我将把它放在墙上慢慢思考。请您就以这些话作为记文吧。” 建安白云山崇梵禅寺罗汉堂记。闽地分为八个郡，一条江水分为上下四郡。下州的百姓习惯于王氏的遗风，所以奉佛十分虔敬。到了上州，即使佛教徒也不知道有佛。建炎初年，上州盗贼兴起，百姓四处争斗作乱，四郡境内都化为战火尘埃，只有下州安然无事。于是大家互相指责，认为这就是不奉佛所得到的报应。兵火平息以后，上州百姓没有不害怕灾祸的，佛教徒也很懂得运用佛法来警戒恐惧、感化民俗。凡是奉佛所需要做的事，大家相互出力，只怕落在后面。没过多久，掌权者收取佛寺的余财来补助县官，佛教徒因此又把自己的居所看得像传舍一样，不再有兴办事业、赴事效力的意愿。白云寺在建安是著名寺刹，过去以禅学著称，曾被称为宗师的人一代代相继而来，但历经数世，长久破败，不能振兴。绍兴二十六年，僧人惠琳主持此寺，便叹道：‘闽地在天下僧籍中最为繁盛，如今却哀亡殆尽。我将制作五百大士的像，使本州百姓知道，即使没有僧人，仍有贤圣存在，这难道不能助益我的教法吗？’大概是左文林郎叶荐宋頴实际为此事奔走劝募，两年便告完成；又在旁边为十八位尊者造像，佛像矗立在中央，耗费金钱一百多万，开辟殿堂安置它们，请我写文记载此事。我笑着说：‘宋頴大概是儒者吧。儒家的道理不谈怪异之事来迷惑百姓，也不利用别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如今设置这些佛像，难道不是迷惑百姓、谋求私利吗？’宋頴说：‘不是这样。我们州的百姓乐意做这件事，是因为他们有向善的心。’惠琳之所以立志有所作为，是以自己的同伴安于鄙陋、不求振作而感到羞耻。天下的事情，能够不安于鄙陋，振作起来有所作为，使百姓向善并且乐意去做，这难道只是佛教徒的事情吗？我因此被他的话惭愧了。不过我曾游历天台，到了石桥，喜爱那里山林的幽深、泉石的高峻洁净，想远远看见所谓的方广寺；至于神光、钟磬等奇异景象，好事者往往能够谈说。那么，五百大士的神灵庇护世间，是不可欺诬的。宋頴如今任台州从事，何不亲自去那里一趟，把我的话带去招请他到这里来？这样，方广寺的百姓应当会有可以慰藉他们心意的地方了。

译隐静山新建御书毗卢二阁记 沿江向南，从建业经过姑熟，其中著名的山叫隐静山，处在句曲、九华之间。它起初没有奇特的形势和姿态以高峻挺拔显露在外，但山涧沟壑曲折绵延，草木丰茂，五座山峰交错耸立，像高人名士一样超然出众，远离尘俗，不是世俗之人可以占有的。山中的寺院叫普惠寺，屋宇宏伟华丽，佛事陈设灿然，足以配得上这座山。寺中长老叫妙义大师道恭。乾道三年时，他住山已经二十四腊了。他禅学通达，持戒又非常严格，足以配得上这座寺院。道恭刚来时，寺院已经被盗贼毁坏，于是拆除旧屋而重新修建，筑起大殿，建立两座楼，在南面耸立高阁，在后面开辟方丈室，四周修建回廊和重檐廊屋，环绕房室建了数百间，没有一根椽子、一根方木还沿用旧物。道恭曾经感叹，认为经过这些年，自己的志愿和努力大致已经实现了。然而寺中原有一阁，收藏三朝御书，共一百二十轴，规模低小简陋，不足以安置皇帝书法和珍贵墨迹的尊重。有人来访询问此事，道恭便忧惧地说：‘我怎么敢把这件事放到以后呢？只是收藏天子的书，如果没有朝廷命令和郡县请求，又担心不能擅自修建。难道可以自己修吗？既然可以自己修，现在就修了。’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夜以继日地施工。到了当年十二月乙未，楼阁也焕然一新。在这座阁修建以前，它实际建于嘉祐三年，郡人郭祥正曾为它作记，说它在寺院建筑中居于首位。如今用新阁替代旧阁，那么它的规模比旧阁增加了多少，大体也就可以知道了。第二年三月完工，道恭来告诉我说：‘按楹柱计算，纵横共有七十四楹；按尺度计算，高低共有七十尺。中间用来收藏御书，后面建成重阁，用来安置毗卢遮那佛像。左右有飞阁通道，墙壁之间涌现千佛，栏杆环绕四面，可以来回行走，瞻仰远望，行礼环绕。在我佛教中，毗卢遮那广大楼阁等一切处所，使昧于佛理的人在这里不用劳烦弹指，便可共同进入如来的大光明藏。而云汉光辉回旋，照耀大千世界，实在是我导师的功德。’他希望把这些一并记下来。宋室到了太宗皇帝时，完全平定僭乱；章圣皇帝登封，降下禅诏以告成功；仁宗停止武事、修治文教，达到极盛之治，政务稍暇，才得以寄情翰墨。三位圣人的御笔流传于世很多，远远超过唐代贞观年间，于是把它们颁赐天下，用来镇护名山大川。只有隐静山因梁代慧严师的杯渡道场而得到这项恩赐。建炎初年，盗贼张琪在这里筑巢，御书竟然仅仅保存下来，想来是有神物暗中拱卫保护它们。如今道恭主持治理这座山，竭尽自己的力量，使建筑更加壮丽，以扩大皇上的恩赐；又尊崇佛像设置，进一步阐明其师传。总共用钱四百万，累计施工一万一千多工。佛像的费用还不计算在内。其志向勤勉而意趣广大，实在值得嘉许。我曾读《华严经》，考察其中所说善财童子寻访善知识的故事：从妙峰山到海岸国，辗转向南，大约走了一百一十多处，最后才登上毗卢大阁，才明白一切庄严自在的境界。然而善财童子最初入胎时，七宝楼阁已经出现在他家中；后来又在世尊的逝多林中看见重阁。因此，无论山巅水边、城郭市井，还是人、天、仙、鬼等各种聚集之处，都奔走遍历，几乎无处不到。这是文殊菩萨故意调笑他，他却没有领悟。如今回头看，真令人发笑。道恭不起身，已经庄严佛土，而最后的因缘仍然显示在这座阁上。善财没有转生到弥勒那里，因此没有见到这一层；他将把它与文殊的道理看作相同还是不同，必定有人能够辨明。何况这里还收藏御书，那就更加广大而光明了。道恭笑着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请您来为它作记。’于是写下这篇记文。

译敦复斋记 人的居处，凡是离开之后又回来，叫作复。对于事物，凡是已经失去而又得到，也叫作复。复的含义，都是返回原处、恢复本初。人之所以成为人，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必定各有它的根源。对于人的根源，要从自己的心中去求；天地如此广大，难道会没有心吗？太阳运行、星辰飞转，深渊回旋、山岳耸立，四时变化，没有穷尽。天地之心，本来就难以认识。用我心中所存的东西去求天地之心，那么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易经》说坤卦变震卦为‘见天地之心’，这个卦就叫‘复’。从卦象说，是阳气剥落之后返回下方；从时令说，是阴气穷尽而阳气产生；从数理说，是千百尚未显形而一阳初见。这个卦既不能说是阳，也不能说是阴，除了称作‘复’，没有别的名称。难道这就是所谓一阴一阳吗？先儒的说法真是拘泥，说：‘天地以根本为心，寂然至无就是它的根本。’天地之心如果果真寂然至无，那么天地也几乎要停止运行了。因此‘无’的学说兴起，佛氏便以空自居为宗旨，士大夫没有不跟随它而迷惑的。从最大的事物比拟到细小的事物，从精微流转到粗疏，从明白深入到幽隐，从恒常达到变化，穷尽天下的辨析，也仍然不足以说明它。古代圣人本来从未谈论这些。谈论它们的是子思、孟轲。子思、孟轲之所以谈论，是出于不得已；而圣人之所以从未谈论，是担心后世把我的话当作借口，反而什么也不能从自身得到。‘复’卦六五爻说：‘敦复，无悔。’卦象说：‘中以自考。’复达到敦厚而不浅薄，就是实实在在积累而不停止；没有悔恨，就是从内心考察自己，知道自己有所获得。所以说：‘复是为了自我认识。’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事呢？就其可见的方面说，叫作仁；合起来说，就叫作道。因此六二爻接近初爻，便说‘下仁’；六四爻应和初爻，便说‘从道’。仁，是道的萌芽；道，是复的根本。所以圣人告诫颜子，以‘克己复礼’作为仁的要旨。最难战胜的是自己的私欲；克服之后恢复的，是礼。这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离开之后又回来、失去之后又得到’吗？不过，复也不能做得过分。过分就会迷失，迷失就会成为毫无思虑、近于狂妄的人。如果不沉溺于‘无’，也不陷入狂妄，那么就接近圣人的门径了。丹阳人陈睎顔，才智出众而且有文才，是努力求学的人。他把书斋命名为‘敦复’，用来记取自我考察的意思，请我写文作记。只是我哪里足以进言呢？但我私下曾听说，圣人的学问，从治理自己的心开始，进而推及治理天下；本末先后，起初没有两样。所以复道尚未远离，就可以用来修身；复道已经迷失，就足以败坏国家。自从异端放纵流行，也说要治理自己的心，但他们的学说却认为一己之身可以置于道外，更何况所谓天下国家呢？谁知道这些其实不能分离？能够分离的就不是道。如今睎顔已经知道从内心考察自己、亲自有所发现了。愿他不要陷入异端，而努力把所得施用于天下；这样，睎顔才真正是颜子一类的人。乾道四年二月，颍川韩元吉记。大理寺奖谕敕书记 乾道四年秋天，连绵大雨不停，皇帝下诏，大理寺拘押的囚犯不得判决，将亲自到朝廷审察。此前在夏季五月，皇帝驾临崇政殿，审录被拘押的囚犯，有关官员按照旧例，只让一两名囚犯进见。皇上回头叹息，认为这只是徒具形式，想要革除这种做法。到了七月己丑，不论罪行大小，都命令解下刑具，在殿门外一同进见皇帝。皇帝的声音清楚宣示，恩典依次降下，和气充满四方，天空放晴。这大概是仁德的声名一天之内传遍四方了。我某人刚刚凭着愚昧浅陋任职廷尉，退下后与属官仰承圣天子的威命下达，早晚恭敬畏惧，想着恪尽职守。凡是狱讼事务，哪里敢在判决上有差错，哪里敢不及时办理，以此奉行皇帝的德意，丝毫不敢懈怠。又过了十六天，大理寺的监狱才得以清空。听说过了三天，玺书又降临。臣等下拜，惊惶惭愧。这是陛下留心各种狱讼、施加美好恩泽的结果。况且上表称颂、叙述庆贺，是臣子的常礼，您却闭而不受，还要问有什么功劳，反而因此特别加以宠嘉。然而臣等曾读《大易》，得到审理狱讼的四条道理：噬嗑卦讲用刑，丰卦讲断狱，中孚卦讲议狱，旅卦讲不可滞留狱讼；这些都以离卦为根本，以巽卦来施行。离代表太阳，巽代表风；太阳，是君主的明察，风，是君主的命令。由人君亲自彰明德行，并把诚信推及古今，臣下便能够审慎而正确地办理狱讼，狱讼怎么会有滞留呢？伟大的陛下具有周文王的明察，兼备成汤的诚信，总揽权柄纲纪，面南而治理天下。既然取法于离卦，便为万般政务忧劳勤勉，直到太阳西斜也没有闲暇；发布号令，又用巽卦之义加以申明。因此能够使法官还没有审问完，暗中滋生的奸邪已经在防范之下潜消，监狱于是空了，清明的治理从此开始。上天尚且不会违背，何况人呢？《尚书》中说：‘不要在众多狱讼上有所错失，只有主管官员和牧守，才能诘问你的军队，使他们登上禹所走过的道路，向四方行进直到海边，没有不服从的。’臣等没有才能，主管刑狱事务，哪里足以对刑罚废止的治理贡献万分之一呢？然而整顿六军、恢复禹的旧迹，使四方夷狄全都服从，这件事我们只要拱手便可看见了。恭敬诵读皇帝训诫和奖谕，实在感到荣耀，岂敢不昭示万世并刻列于石上？具位谨记。

译崇福庵记 古代下葬而不起坟，是为了使死者远离尘世。中古以后，已经起坟了，但有墓而不祭祀。成周的礼制则开始祭祀，所以冢人祭墓时充当尸；但那时还没有守墓人。所谓‘守墓禁’和‘墓大夫之职’，也只是掌管相关禁令而已。两汉以后，守墓之家才逐渐有记载。下葬而起坟，起坟而祭祀，祭祀而守护，难道是后世风俗渐渐不如古代吗？也可以说，这是礼制变化而又没有违背礼义的结果。谨慎守护墓地的范围，防护墓上松树、楸树的栽植，改建墓旁的草庐为房屋，借助他人来掌管。子孙每年按时必定前来，不敢忘记。圣人如果再世，应该也会取法于此。自从浮图氏的学说兴起，士大夫之家想要守护坟墓的，大多请来佛教徒。国家制定法令，也随之允许这样做。如果因爵位、赋税等条件有所不便，便命名为寺；也有人自己建造精舍，选择一两个人住在那里，因为他们比壮年男子少有妻子儿女的牵累，洁净整齐、寂静清净，或许可以用来庄严鬼神的享祭。天下这样的风俗，有多少值得庆幸啊！秘阁修撰韩公任都大提举坑冶铸钱使时，在绍兴十五年向朝廷请求说：‘我所管辖的总共九路，不可以谋求尺寸之地的产业。只有母亲太硕人郑氏的丧事尚未下葬，将在信州上饶县选择墓地。’诏令准许了这件事。于是把墓地选在明远乡禅寂院东面的山上。没过多久，韩公出使蜀地，后来又任夔州主帅，不幸去世。绍兴二十年，他的继室李夫人把韩公的灵柩迁来，与母亲合葬。又过了五年，才在墓左建造数十楹房屋，让佛教徒居住。再过十三年，又大加修葺。用金铸成钟，在钟楼上安置钟，门、窗、房屋都修备齐全，按照佛寺的规制庄严装饰，虽然规模不大而体制完备。起初山上没有泉水，准备动工那天，挖土时泉水涌出。后来墓上的树木降下露水，味道甘美。夫人感慨叹息，认为这是有神灵在暗中相助，于是把它命名为崇福庵。买来度牒，使三人出家为僧；又买田供养这些僧人，田地超过六十亩。韩氏家族本在许昌，渡江南迁以后，祖坟已经无法按家族合族守护。修撰公早年凭才智奋发，历任尚书郎，为四方竭力办事，俨然成为当时官吏的师表，却不能世袭显贵，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他一生从未经营产业，只勉强有一块土地安葬双亲，自己却死在数千里之外。李夫人收养了两个侄孙作为儿子，家道这才重新建立。夫人历尽艰难东归，既教导儿子读诗书，又亲自穿布衣、吃粗粮，清逸自得地学习浮图氏的学说。除了住宅田舍以外，她把全部财产都捐出来建造这座庵。她曾说：‘我丈夫力量所不能做到的事，我凭一个妇人的力量，经历二十年寒暑，终于完成了。’修撰公名球，字美成，是我的祖父。我寓居信州，亲眼看见夫人处理事情很有方法，能够承担艰难，所以写下礼制变迁的道理，并且叙述夫人的志向，给后代子孙看，使他们知道什么叫孝。乾道四年十月，右朝散郎、守大理少卿韩某记。婺州贡院记 淳熙四年秋七月丙辰，婺州贡院建成。太守、秘阁修撰李公写信来请我说：‘椿刚到本郡时，奉诏书，正值这一年选拔贤能之士，但考试还没有场所。前任太守、敷文阁直学士张公津曾经筹集费用，并且把钱留下来等待椿使用。椿因为多病之后，回头看政务已经忙不过来，担心没有办法建成。后来乡里的长老和士子都来请求，七县的官员又请求出力相助。于是取用府库粮廪的余财，再合并各属县的力量；通判州事赵君彦丞奋然愿意监督工程。工程开始于三月壬子，不过几个月，如今幸而完成了。共建房屋三百六十四间，把低洼处培高，把不平处削平。廊庑从四面展开，厅堂房舍环绕排列，可以说没有一样不齐备。参观的人都惊叹，认为它的地势面向雄伟，规制稳固严密，是浙东从来没有过的。敢说这是我个人的能力吗？这是本郡人的志愿、诸位大夫的劳作、同僚办事敏捷，以及前任太守贤能的遗泽，共同促成了今天的成就。又听说您也曾经治理过本州，实际上正是为此打下了基础。所以郡人希望得到您的文章，记载工程的始末，您看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我于是拜谢而不敢推辞，说：‘古代在学校养育士人，把学校作为诵读、学习和修业的场所；在宫廷选拔士人，把那里作为宾客射礼、行揖让礼的地方，这是有固定制度的。自隋代直到唐代，凭文章决定科举；本朝又更加严密。重重门户、遍布荆棘，士子一同在主管官署应试；宾主恭敬行拜礼，来到砚席之间，考察他们学习经史词赋的情况，询问古今以及当世事务，使他们提笔展纸，让志气有所感发，才思能够充分发挥。如果居处不宏敞，庭院台阶不显著设置，恐怕不足以显示朝廷招纳贤才的美意和诸侯礼待士人的恭敬。东阳郡从吴宝鼎初年设置以来，考察星宿运行的位置，正好上应须女星，所以当地风俗擅长纺织，经营织絍组紃。这里物产丰富、土地广阔，中兴以后又成为辅佐王室的藩镇；德教所及、风化所达，风俗因文教而改变。三年一次的科举，能选取五六十人，豪杰相继出现，公卿辅弼接连产生，足以成为东南的表率。过去应试的人寄居在狭窄简陋的旅舍，实在不配称为这个大邦。淳熙改元的春天，我冒昧承任东阳太守，正值丰收之年，鹿鸣歌已经唱起，我对俊秀人才的议论深感惭愧。起初在郡城西南角找到一处高爽开阔的地方，背靠巍峨山峰，俯临大河，拆除废弃的防酤场，搬开两座廨舍来扩大地基；工程刚刚兴起，我却改任建安太守了。等到张使君到任，工程的经营还没有完成，他又调任越地统帅而离开。如今李公到任后，宽厚仁惠地对待百姓，以节俭率领部下，凡是宴游以及装饰厨传之类的事情，一概不去做。计吏将要登上屋栋视察时，工程已经十分紧迫；斧斤之声还没有听见，丹漆彩绘却已经齐备。询问当地的人，大概还有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由此可见，他没有烦扰百姓、不扰动财物。并且他把功劳推让出去而不据为己有，这一点甚至胜过我。天下的事情，难的不在于打下基础，而在于把它完成。难道只有这项工程如此吗？只要能够完成事情而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那么办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从前鲁国修建泮宫，史克为它作颂，所以诗中说：‘无论大小，都跟随国君前往。’说的是百姓没有不跟从。我的意思是，东阳的士子怀抱长才、积蓄素业，来奉行天子的明诏，他们跟随李公的教导，收获一定更多。那么在这里游学的人，功名就会从此开始。一定会有歌颂之声，叙述李公美好的政绩和惠爱，又何必等待我的文章呢？不过，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因此，工程在一百二十五天之间完成，工程量和费用都不值得详细记载，只举出大概，告诉后人罢了。具位韩某记。

译东皋记 东皋，是陶氏的园林。陶氏的先祖从晋代开始显达，陶渊明任彭泽令，高尚的风操和峻洁的节行，足以激励一代人。他诗文中所涉及的内容，后世君子都喜欢称道。何况陶氏家族世居江南，作为陶渊明后裔的人，自然应该能够大体承继他的典范和遗风，而不是虚妄之说。茂安确实是陶氏的后代。我起初在学宫看见他参加考试，声名很大。后来他辅佐大农，跟随幕府在淮西，仍然慷慨激昂，有建立功名的志向。等到任尚书郎时，他已经白发萧然，不再过问功名富贵之事，偶尔对我说起他居处的优美：在兴国，与郡治共同拥有一片湖。他说自己将在那里终老。几年后，茂安果然从湖湘出使任满回来，挂起衣冠归隐。又过了几年，他写信来说：‘杭州城湖泊以东，得到几十亩地，把它建成东皋。’东皋中间建了一座厅堂，叫舒啸堂。向南行去，花木繁茂，一直到湖边，建亭叫驻屐亭。西边又建了荷塘，有一座小阁吸纳湖光，面向湖水。还可以建亭台水榭的地方很多，只是力量还达不到。已经能够做到的地方，种植名花异卉，间杂奇石，松树竹子也渐渐茂密起来。至于山色的秀美、湖水绵延的波光，以及风日映发、四时变化万千的景色，那些也不是等待我的力量才能形成的。我虽然老了，却能够早晚在这里自得其乐，时时和宾客在园中游览，往往喜爱这里而舍不得离开，唯独遗憾您没有见过它。您可以替我写篇记吗？我说：‘世人所仰慕陶渊明的，不只是他辞官或任官的选择值得推崇，更在于他的志趣超然旷达，能够适应外物而不被外物牵累，从中有所获得。’庄子说：‘是山林呢，还是水泽原野呢？是什么使我欣欣然感到快乐呢？’山林水泽原野，并不是世俗之人从耳目感官得到的快乐。所遇到的快乐，是不自知地从内心发出，所以即使樵夫渔父，背着柴、划着船，歌声也像从金石中发出，何况贤士大夫得到这种快乐呢？如今茂安是世上的贤士大夫，脱离名利场，安心于寂寞之境，当然能够得到其中的快乐，以此继承祖先而使归隐增添光彩；而我正奔走于朝廷和市井之间，听到茂安的风操，已经足以惭愧了。茂安却还要我写文章来说明他的心意，难道也是要让我知道归隐之事不可再拖延吗？唉，我本来还没有茂安居处的美好。将来如果终于能够归去，在灵山脚下耕作，即使相隔千里也要驾车来东皋拜访茂安，与他扶杖耕作，吟咏归来的诗辞，举杯叙旧，以感谢湖山的美景，这样或许才不至于使陶渊明感到羞愧。淳熙四年九月，颍川元吉记。崇胜戒坛记 江左的佛寺，没有比金陵瓦棺寺更早的了。大概从东晋兴宁二年起，把陶官迁到秦淮河北面，又把南面原来陶官的土地施给僧人慧力，用来建造寺院。有人说瓦官就是陶官，后来讹传成了瓦棺。又有人说：从前有僧人诵读《法华经》，把有虞氏制度中的墓葬建在城角，墓上生出莲花，所以寺院因瓦棺而得名。然而这些都无法考证。考察寺记，晋武帝宁康三年开始建造戒坛。唐贞观二年修造三层阁，高二十五丈，东西两侧各有一阁，连通起来共十九楹，成为一方雄伟杰出的景观。后来阁在南唐时毁坏，又重新修建，号称吴兴阁，寺名改为升元寺。宋朝统治天下后，把升元阁改为崇喜阁，也在火灾中焚毁。太平兴国五年，又赐名崇胜院，戒坛就在这里。建炎年间渡江以后，兵乱盗寇交相扰攘，寺院房屋没有一处保存下来。绍兴十九年，有寓居此地的僧人福涛，慨然想要复兴寺院，但寺基已经废为军营。慈济大师初政从北方把慈恩宗的教法带来，说：‘我的教法在江南还没有传播。’听说智者大师曾在这里讲解正观，在此撰造疏钞，那么这个地方本来就应该成为讲席很久了。他们一起在寺旁搭建草庐，把情况报告主管官署，并向朝廷请求，最终得到的土地只有原有的十分之一。施舍者渐渐聚集起来，但福涛很快圆寂了。政主持此事二十多年，竭尽力量经营。凡是殿宇佛像，以及讲授的厅堂、居住的房舍、厨房浴室、库房粮仓，没有一样不具备。于是请来主持院务的人，把寺院交给他的弟子。甲乙传来书信，请我作记，说：‘起初政幸而没有去世，得以完成这座寺院的缘起。希望您能写文记下它的始末。’不久我出任江东转运使，见到他们营造修缮的劳苦、建筑工程的力量，以及志向坚持不懈，认为佛教徒能够坚忍不拔，期待事情一定完成，正是如此。然而我听说佛法以空为宗旨，以寂灭为快乐，把身体视为虚伪，把一切形相看作妄想，所以即使穿污衣、乞食，坐卧不过在桑树下，却能够施展神通变化，在一片光明之中，台殿宝阁弹指之间全部显现，只是为了使人产生敬畏之心，显示庄严的佛土而已。后世读书人不理解佛法所说的意义，于是想竭尽人的力量，耗尽土木工程来装饰塔庙，仿效它的外在形貌。然而神通示现没有固定限度，人的土木工程却有一定限制，所以谈论治理的人便斥责这种做法是损害百姓的蛀虫；真正奉佛的实质本来不在这里。如今慈济师却不是这样，他只以讲演佛法的妙义来感化一方，随着自己的志向所能达到的程度，以及施舍者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使长满荆棘、堆积瓦砾的废墟重新成为清净道场。规制只求够用，不奢侈，也不简陋。又建造大阁，高近百尺，塑造千佛，把五时教法安置在法轮之藏中。远近来求学的人，持钵乞食的，动辄超过千人。他看正观寺、升元寺旧日的建筑，就像三千大千世界容纳在一根毫毛孔中；又像四大海的水进入一个牛蹄印那么大的水洼，其中鱼龙虾蛭自在游玩，不知道究竟是大是小，是同是异。师听到这些话说：‘这里怎么会有大小、同异呢？’从前仁宗皇帝赐下一颗宝珠，直径四寸，镇放在戒坛前。即使劫火猛烈燃烧，这颗珠子也不会毁坏，照耀虚空，好像悬挂着太阳和月亮。顾长康曾在寺中亲手画过金粟如来像，号称神妙。我得到旧摹本，刊刻后安置在墙壁之间。有人这样进入我的寺门，接受足戒，能够恭敬地向宝珠行礼，仔细观察，便会真正看见这座寺院八百年间没有成坏的形相，隐然常住不灭。何况经营建造之事，只不过是把火灾看作小事，使过去、现在、未来往来变化，哪里会有这种分别呢？想要理解这个道理，就去询问金粟如来；即使只说半偈，也应当能够明白它。我笑着说：‘好。’于是替他写下这篇记。淳熙五年五月，具位韩某记。

译古文苑记 世间传说孙巨源在佛寺经龛中得到一册唐人收藏的古文章，不知道是谁抄录的。其中都是史传没有记载、文选没有收入，而偶尔在各家文集及乐府中可以见到的文字。好事者因此把它题名为《古文苑》。如今编为九卷，可以分类阅读。不过，石鼓诗篇，韩愈认为孔子没有见过，却不知道孔子删去的究竟是哪一首诗，又怎么知道这些诗是周宣王的作品呢？《左传》记载椒举的话，说是在岐阳搜集所得，那么它们应当是成王时期的作品。秦代的各种刻石，司马迁也没有全部著录，难道其中也有取舍吗？汉初还没有五言诗，但歌辞和乐章却先有七言。苏武、李陵的作品，果真是他们两人所作吗？从本篇几首诗推测，后代诗人用赋体命题的作品，韦孟还用四言，到郦炎才有五言。文章的源流已经很远了，唐虞盛世，才开始听到赓歌；魏晋以来，制作越来越浮靡。学者想要接近古代，于是这些作品便有考察的价值。只是其中讹误错乱、脱漏残缺的地方很多，我不敢擅自订正、补足，因为这是保存疑传。淳熙六年六月，颍川韩元吉记。两贤堂记 沿江向东行，在闽浙交界处，这里就是上饶郡。灵山绵延，秀丽的山峰森然耸立，与怀玉诸峰险峻地相互映衬。这里物产丰美，土地平坦宽广，所以北方渡江南来的人喜爱这里，常常寄居。广教僧舍在城西北三里左右，尤其幽静清净。小溪回环，松竹茂密，有数亩茶树自然生长，父老相传是唐代陆鸿渐所种，因此称为茶山。泉水从台阶下涌出，乳白而甘美，也用陆子为它命名。绍兴年间，前中书舍人吕公居仁曾寄居寺中。吕公以文章闻名天下，正直的操守和刚劲的节行却不容于当权者，于是退居避开毁谤，怀抱志向而去世。上饶士子渐渐尊崇他的学问，即使农夫乡老，也能记得他拄杖行吟时的风采韵度。几年以后，前礼部侍郎、文清潘公吉甫又来这里居住。两位公生平交好，都以诗名闻于江右，恰好相继寓居此地，而潘公居住的时间最长。他闭门沉醉于诗书，用来教导子弟，有时经过很长时间也不进入州府，不过问世间事务。好事者偶尔跟随潘公游览，谈论风月罢了。潘公也自号茶山居士，仿佛准备终身住在这里。后来朝廷更改各项政务，一时正直之士开始得到进用，而吕公此前已经去世，人们无不惋惜哀痛。潘公后来起任部刺史，终于凭借道德文章入朝侍奉天子，大概最后退居并老于稽山之下。上饶人称道当时士大夫中师友的盛况，提到两位公的姓名，总是拳拳在心，不忍忘记。寺里的僮仆指着庭院中的竹子说：‘这是文清公亲手种的。’山中有空地，旧日用作园圃；指着其中的花草说：‘这是文清公栽种的。’一座亭子、一间轩室，大家喜爱它们却不敢移动，说：‘这是潘公建造或命名的。’主持僧敦仁说：‘我年轻时走访各地，在草堂侍奉我的老师清公。清公常常和他的弟子诵读二公的诗句，还讲说他们禅学的高妙。敦仁私下听到这些话，认为他们不是当世的普通人。没想到后来游历上饶，在这座寺里见到了两位公。如今我已经承蒙担任洒扫寺院的职务，俯仰之间过去三十多年了，想再见他们却已不可能。我要空出他们原来的房间，绘制两位公的画像，用香火奉祀，并在他们的忌日祭奠。’于是把房间题名为两贤堂，请我为它作记。自从中原与江南隔绝，士大夫离开故乡，大多寄居在佛寺之中，当然也有厌恶困苦、希望尽快离开的人；但从来没有人能知道贤者离去之后仍被人思念。诗经里说：‘枝叶茂盛的甘棠，不要剪它，不要砍它，这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地方。’ 解释的人说：‘茇，就是草屋。’召伯曾在甘棠树下听理诉讼，百姓受到他的恩德，便思念这个人，敬爱这棵树，不加以剪伐，如此而已。如今两位公寄居的房屋，大概也可以比作草屋。然而这里并没有听讼劳作、教化百姓的事情，敦仁又是佛教徒，怎么能够完全了解儒家的事务和贤者的详细情况呢？但他仍然尊敬、爱慕不止，甚至修饰他们的居所，以寄托对两位公的思念，并且祭祀他们。假如两位公当时能够得到职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那么他们使百姓产生的思念，难道不足以和召伯相比吗？不过，世上做士人的人，看见贤者却不能仰慕，贤者离开后又忘记其人；听到敦仁在堂下所做的事情，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淳熙六年七月，具位韩某记。

译信州新建牙门记 信州的地势，山脉从灵山中道而来，岩石隆起像龙的鳞片和鬣毛，时隐时现，一直到郡城才俯伏下来，趋向深渊。前面的山峰排列耸立，像倒扣的钟和锅，水流清澈，仿佛停留不去。怀玉山高峰从艮方突出，森然挺立，好像捆束起来的竹笋。因此当地老人相传，这里得到了阴阳形势的优胜。即使宣和年间青溪的盗贼、建炎年间纷乱的寇盗，也都不能侵犯这里；郡治高高屹立，独自保存下来。然而南面虽有牙门，却没有建成壮观的台观，只完成了一座楼，和县里收藏敕书的房屋差不多。经过多年，瓦片腐坏、砖块坍塌，楹柱椽桷摧折朽坏，几乎将要压塌。淳熙七年，莆阳林侯枅从中书秘书省来到这里任郡守，已经两年了。林侯的施政完全用儒雅来修饰，简约而不烦扰，士人和百姓都安定。那年正逢连年丰收，于是凭借余力大规模修治城墙和四通八达的城门，却还没有议论修复破败的牙门。百姓相互说道：‘我们的林侯应该修建它了。’但距离他离开我们已经只有几个月了，又怎么办呢？林侯听到后叹道：‘古代君子暂时居住的房舍，尚且一定会在一天之内修葺，何况官府的公宇呢？我虽然不敏捷，难道还不能替你们完成吗？’好事者又说：‘州城远离山而靠近水，没有土，不能挖取。’ 前人没有能够为它建造观台，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旁边还有高低不平的土丘，侯某叫来主管土工的吏员问道：「把它夷平，不会有妨害吗？」吏员答道：「夷平它又有什么妨害？」侯某笑道：「土不就可以从这里取来了吗？」众人欢呼着非常佩服他，于是在七月壬子日开始兴工。把低洼处加高，把旧的拆除改建成新的。凡是用畚箕、铁锹、斧斤等进行劳作的工人，都给足工钱，大概没有一文钱向百姓征收。两个月多一点便告成了。台高十六尺，台上建楼又高二十尺，左右建两座夹楼，阁道像鸟翼一样伸展在旁边。既不奢侈，也不简陋，恰好适合当地的地形。士人和百姓深深感念侯某的恩德和功绩，又惋惜他将要解下官印绶带，愿意有篇文字把这件事记载下来。门阙的制度由来已久，从天子到诸侯，都是用来发布政令、按时启闭、整肃宾客军队的，作用是一样的。使人在下面观看而受到教化，正是在这里。所以鲁国修建雉门两观之事，载于《春秋》；汉代儒者记载礼制，便认为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只有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才可以使用这种制度。然而考察《大雅》，皋门、应门的修筑，也是周代还是诸侯时的制度，可知它们沿袭自商代。因此诗中说：「于是修立皋门，皋门高大；于是修立应门，应门庄严。」 而且“伉”的意思是高，“将将”的意思是严肃端正。难道诸侯的门一定要高大而且严正，才合乎礼制吗？本朝制定法令，门屋上施用藻饰和彩绘斗栱，无不各有规定。只有州郡的正衙门可以使用重屋、筑台，并设置鸱尾覆盖屋脊。考察它的形制，特别不同，大概是要揭示州郡名称、在上面树立旌旗牙旗、鸣笳击鼓以号令早晚；它作为表率，难道能和普通住宅相比吗？信州设立为州，已经四百二十三年了。这里控制闽粤，邻近江淮，连接两浙，隐然是实际上的交通要冲。山川秀美，人物繁盛，往昔才俊很多，屡次冠绝天下；其中有人成为宰辅，间或也声名远播，建立功业。这里的风俗正在兴盛，当然还没有止境。如今林侯兴起久已废弃的典章，使它合于古制，修饰厅堂的形势，使之增添光彩。并不是像一般供人登临游览的楼台，只作为官员游观的资助而已。不过，侯的车已经整治好，马也已经驾上了；他不懈怠地思考，不被疑惑所动摇，迅速筹划而不多日便使它完成，以满足百姓的愿望，那么侯心中所存的抱负和所坚持的操守，对于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呢？我正在郡城郊外择地居住，看见百姓的喜悦，又赞美这件事能够建立起来，所以替他写下这篇文字。《云风台记》人的情绪，大多在郁结时想要舒展，受拘束时想要放纵，处于低下停滞时想要登高开阔。享受平夷旷达的适意，古人便建造园囿来游赏，筑台来远望；否则就到山林中寄托情怀。即使是圣人孔子，也还要登上防山俯临吕梁，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他没有借此寄托自己的感情吗？然而君子只是设法使情感舒适，从来不放纵自己的情感。设法使情感舒适，不过是避开喧闹而习得安静，登高而远望，使山林、沼泽、原野接触于眼前，而尘垢、糟粕不混入心中罢了。永嘉黄使君坚叟，乡籍在昭武。他居住的地方，除了一榻之外没有可以游览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得到屋北几亩地，规划建成园囿。面山的地方建堂，面竹的地方建亭，在花间建屋，在溪边设置栏杆。这样便有了许多值得称道的景物。昭武南面的山最为奇特秀美，连绵相接如同屏障。西面是君山，远在百里之外，高耸挺拔直插云天。城中有座山，名叫登高山，形如熊蹲虎卧，林木苍郁，大溪环绕其下。东北各峰交错合拢，向四面伸展。坚叟筑台从这里眺望，台高仅有寻丈。全郡的山景，没有一样逃出他的视野。他写信来请我为台命名。我年轻时曾寓居昭武，和坚叟同游，那里的山川胜景历历可想，于是告诉他说：「韩文公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坐在东堂便能看见群山，云和风相互吹拂。』 你建造这座台，是因为山吗？山的形态无法用一个名称概括，不如试着用“云风”来命名，怎么样？」坚叟高兴地说：「云和风，正是山中自然产生的东西。如今我老了，在四方做官，得到一个郡而将要离任，却不能终身耕作于乡里，只能在花竹的荫影下徜徉。借着台子建成，我敞开衣襟，抬头远望，斜视云风的来去。等到云气蓊郁而奇异、风声清远而澄澈时，它们荡涤我的眼目，触动我的胸怀，我的快乐便没有穷尽；而您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情趣呢？」我说：「我本来就无法知道。不过我曾想过，以坚叟的才干，遇到事情总能有所建树；自从担任州县官以来，官声卓著，按理早就应该被世人任用，却在晚年仍在海边替天子守护千里土地。他所做的事情，虽然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然而我曾听说，古代贤者每当到了建立功名的时机，便说自己是凭借风云而起。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罗致天下士人，来澄清中原、恢复太平事业，那么士人云集响应，蛟龙飞翔、风势逼迫，万窍都发出怒号。您的功名莫非正逢其时？又何必局促地困守在这里呢？」坚叟辞谢说：「我哪里是为了这个呢。您既然为它命名，就请把这件事也写下来，我将拿给乡里人看，使他们不要忘记您的话。」 于是把这篇文章写在台上。淳熙七年十二月，颍川韩某记。

译《风鹤楼记》楼在合淝、淮水以南，这里原是秦代的九江郡。到汉孝文帝时，分割九江郡，另设庐江郡，实际就是今天的西路。春秋末年，吴国曾在槖皋设防；汉代封淮王，也都以这里作为封国。到了孙氏、曹氏纷争时，便把合淝作为扬州治所的临时驻地，筑成新城。晋人扼守淝水而击败秦军，周世宗在正阳厉兵秣马，曾在紫金山下攻战，这些遗迹都还存在。所以今天庐州的地势险要，腹据巢湖，控制涡水、颍水，扼守濡须，背靠▯皖，隐然成为用兵的郊场。设置统帅来总领军民，这个职任很重大。乾道初年，诏令派遣大将以及建康留守的臣僚，共同察看庐城，疏浚沟壕，增厚砖土，使城防更加坚固。又营造屯田以安置士兵，排列戍所来保卫百姓。因此，对于担任帅守的人选，尤其要慎重选择。淳熙八年，武节大夫延侯玺来到这里镇守，恰逢年岁旱荒，流亡迁徙的人堵塞道路，公私都忧困不堪。侯在内安抚饥饿羸弱的百姓，在外平息盗寇侵扰，整顿财赋，治理军队，法度准绳清楚，官吏协和，百姓安定。第二年秋天，政务已经办成，事务也少了，他进一步寻求尚未做到的事情，加以修葺和改造。正逢大雨暴下，两座市桥被冲毁，他便在山中伐木，用来帮助解决行人渡水的困难。他又访求州里的贤人哲士，修复旧有的象祠来祭祀他们，以此振兴当地风俗。于是百姓服从侯的教化，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接受恩惠而不受扰害，忠于职守而且有能力。大家相互说道：“我们的侯为我们辛劳了，应该有办法让他得到安逸。”在此以前，州衙后面有一座台，名叫熙熙，是年节时登临宴乐的地方，久已废弃不修，蓬草丛生，土台也坍塌了。百姓希望恢复旧制，以记载我们的成就，使后人更加壮观。侯却推辞说：“台本来就很美，难道可以只用来娱乐吗？然而这是百姓共同的愿望。”于是他取用修桥剩下的材料和台的旧址，利用农闲以及士卒空闲的时间，建造了一座楼来眺望四郊。虽然不敢仿效前贤筹划边防的建筑，却可以昂首纵目，慨然俯仰，以此不忘圣君的忧虑，并希望那些想要尽职的人能够思考效法我，这样或许还可以吧。那年冬天楼已经建成，州郡属官来请我写记，并询问命名的缘故。我曾经行走燕、赵、魏的原野，对战国的事情很有感触；大概那里城墙和城楼相互望见，绵延二三百里，地势平坦而且相距很近，并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却彼此轮流称雄，势力没有谁能压倒谁。世人便认为险要在于兵力，可是兵力本来相同，往往都动用数十万。由乐毅、廉颇来指挥就强大，由庞涓、赵括来指挥就失败，这难道在于兵力本身吗？只是因为用兵的人最为重要罢了。等到观看谢安在淝水的战役，正是今天的合淝。当时晋朝渡过长江还不到五十年，西北的精兵和骁骑，哪里还有多少人在世，却能够使用吴、楚地区的士卒，击破前秦百万大军；敌军听到风声鹤鸣，竟以为是晋王师到来，难道是上天相助吗？也不过是人的力量罢了。如今朝廷把淮西看作防守黄河以北的地方，把它当作长城，当作北门；如果不是文武兼备、富有智略的人，谁能够担当这个重任？能够击退敌人、平息祸难，使数千里土地人口繁庶，并训练百姓的击技，使他们隐身于耕种锄作之间，积蓄愤懑、培养威势，不以从军为乐，专心致力于安定强盛，像侯这样用心，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谢幼度已经远去了，正当万窍怒号、九皋鹤鸣传到天外之时，那些有志于功名的人，大概会有起舞叹息的。现在便用“风鹤”来命名这座楼，也用来记载这段事实。我虽然没有机会侍奉侯在楼上饮酒，从容地临视淝水，眺望洛涧和八公山，但那里草木依旧，英雄的风采和壮盛的气概，都可以想见。后来登临的人，知道侯的用心，难道忍心忘记吗？」

译《潘叔度可庵记》万物没有不具有生命的，而人没有比畏惧死亡更强烈的了。世上以养生为言论的人，探求元气从哪里产生，保全精神能够达到的境界，呼吸运动，来仿效天地的造化。他们说：“委弃形体、蜕去骨骸，可以不死。”而研究西方学说的人便随之讥笑他们，认为人的生命全都是虚妄的，只有舍弃生命以后，才能显现那不虚妄的东西存在；这叫作发现真性、返归本元，从而可以超出死生之外。这两种说法一经确立，便没有不觉得奇异而相信它们的人。即使如此，他们固然可能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这难道仍是把死生看作累赘吗？这也是遗弃人道而羡慕天道。谁知道人道就是天道呢？活着而不舍弃生命，难道不足以闻道吗？死亡又哪里足以使道受到牵累呢？在人如此，在天也如此。如果自己没有见解，便只是自我分别罢了。所以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那么，道从哪里听闻呢？又说：“不了解生命，怎么能了解死亡？”那么，生命从哪里认识呢？《易经·系辞》说：“推究事物的开始，反观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既然死生已经有它的道理，那么开始和终结大概也是相似的。然而圣人不把这些道理直接指示给人，是希望人能够自己认识。由于不能自己认识，所以只是一心相信别人的说法，瞪大眼睛张着嘴，因而异端之言能够乘虚而入，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自汉代以来，世上的儒者只能谈论治理之道，却不能懂得遵循本性的道理，于是治理天下和性命的根源，截然成为两条道路。一千多年间，问道究竟是什么，他们又特别认为道不过存在于君臣父子之间、礼乐刑政之中，这样治理天下当然可以；而谈论道的人轻视他们说：“你们治理天下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我的余绪和尘土糟粕罢了。”于是道常被说成处在虚无恍惚之中、清净寂灭的境界，超出死生、抛弃人事以后，才足以称为道；儒者大概也只好整肃衣襟躲避，不敢追问，否则便拾取其中相近的说法来求得附合。难道天下真有两种道吗？何不看看太极的生成、阴阳的运行、万物的产生：在天上形成象，在地上形成形，动静、隐显，没有一处不是道。那么道存在于我自身，为什么偏偏要在死生问题上怀疑呢？圣人相互传授的，只是精纯和专一；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曾经忧虑世上的求学者不再知道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前些年闲居时，曾和吕伯恭谈论过这件事。如今伯恭不幸已经去世，而金华的潘景宪、字叔度，是和伯恭交游最久、关系最密切的人。他笃实好学，接连丧失妻妾后，在金华另一座山麓买地，名为叶山，用来营造他两个妻室的墓葬；又把中间空出来，作为日后自己归宿的地方，在旁边筑屋居住游息，并对乡里人说：“我并不是因为厚葬死者，我的生命也正在这里。” 这和我的说法似乎相合，伯恭的朋友朱元晦便取闻道的意思，将它命名为“可庵”；叔度自己把前面的堂命名为“退老”，又取伯恭的话给后面的屋命名为“共学”。左边叫“庶斋”，右边叫“省斋”。两斋收藏书籍将近万卷，用来供朋友学习；又买良田百亩，作为讲习和聚餐的费用，把剩余的钱粮积蓄起来赈济并舍居住的百家，每年借贷给他们。给他的仓库命名为“友助”。省斋南面有一座堂叫“明极”，因为伯恭过去曾用这个名字命名他父亲的书斋。房屋大约有五十楹，规划的地基有千尺，构思经营如此勤勉。我两次私下担任婺州知州，叔度的庵尚未建成，没能亲自到那里；叔度却想请我写文章为它作记。潘氏旧居松阳，世代以儒学著名；迁到金华以后，叔度又继承家业，取得科举功名。他自称身体衰弱，不能奔走，始终没有在仕途上试用过；形貌清瘦，然而道艺日益进步。距离城十里开始建造这座庵，足以早晨出发、晚上返回。山水环绕而幽密，景物之间却开阔疏朗，同道之人来到这里也会忘记回去，叔度常常自在而得意。士大夫贪恋生命而厌恶死亡，厌弃平常而喜欢奇异；一旦营造坟墓房舍，不说旷达齐物，便一定希望从幽冥中侥幸得到无穷福报；对于我们圣人的学问，大多都没有深入探究。因此我追忆当年和伯恭谈论死生的大意，都是叔度想要听闻的，也把这些告诉他乡里的士人朋友，使他们知道叔度的心意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淳熙九年六月，颍川韩元吉记。

译《庐州重建包马二公祠堂记》贤人在天下活着时，曾给人以恩惠，所以死后人们也会怀念他。即使是里巷中的普通人，也会思慕而不能忘记，敬畏而不敢怠慢。这难道是有人强迫他们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他的名声长久而德行越发彰显，身死而道义更加显著，过了百代以后仍如同在当日一样。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对于一乡的贤者、一国所仰望的人，一定尊敬礼遇、恭敬奉事。有时贤者不能亲见，也必谨慎看护他的墓域，严肃修葺他的庙貌，几乎像奉祀自己的祖先一样；这并不是希求他的威灵来降祸赐福，而是为了振兴当地风俗、感化百姓，使他们知道贤者的精神不会泯灭。宋代有位正直的大臣，叫包孝肃公，是庐州合淝人。他在朝廷任职不到一年便去世，而他的乡人直到今天还在节妇台下祭祀他。大概包公年轻时便因孝行闻名乡里，考中进士取得官职后，不忍离开父母身边；父母去世，便在墓旁结庐守丧。等到服丧期满，转而侍奉君主，在仁宗朝，天下可以说是太平安定，而他仍恳切地论奏规谏，有古代诤臣的风范。天下人称呼他的姓和官位而不直呼其名，甚至外族也希望赐姓包氏，以便与他的宗族同姓。何况是他的桑梓之地，怎么能忘记他呢？不过，所谓节妇，也是包公的儿媳崔氏。起初包公的儿子包诞任潭州通判，死在那里，崔氏守志侍奉公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包公悲伤得非常厉害，认为没有儿子，崔氏便告诉他说：“公公有一个旁支的儿子，难道可以舍弃吗？”包公惊讶地询问缘故。崔氏说：“您从前所黜退的媵妾在父母家生了一个儿子，容貌很丑陋，但能诵读诗书，如今已经七岁了。”包公很高兴，回头对夫人说，把孩子接回来，抚摸着他说：“你若不是崔氏所生，就不能做我的儿子。”包公去世后，过了一段时间，崔氏所生的一个孩子也死了。孩子的母亲从荆州来，想把崔氏夺回去再嫁，崔氏发誓不答应，于是亲自把母亲送回家后才回来，并且说：“如果强迫我留下，我就要吊死在一尺长的丝带下，希望把我的尸体送还包家。”后来乡人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赐给她封邑，表彰她的门第。所以包公的旧宅毁于兵火，只有表彰她的台子巍然独存，称为节妇台。乡人于是共同塑造包公像，把它作为祠堂，凡遇雨旸、疾病、瘟疫都来祈祷。祠堂房屋低矮简陋，不足以作为一郡的观瞻，也不合乎礼敬先贤的制度。士人和百姓想要修新它已经很久了。淳熙八年，武节大夫延侯玺任淮西安抚使，过了两年，百姓和睦、政事办成，才顺从他们的愿望修建。把包公的像安置在正中，又在后堂塑造他的张夫人、儿子和儿媳的像，神位和容貌显著地陈设在那里，俨然如同一家人。侯又说：“忠肃马公，也是本州的杰出人物。他和包公同为合淝人，都曾主持本乡郡政，严肃而有恩惠爱护之心。如今两人的画像都绘在学宫中。”诸生按时祭扫他们的墓，只是马公的祠堂已经废弃很久；这本来就是应当合并祭祀、毫无疑问的事情，于是就在包公祠旁规划土地，修建忠肃公祠。两项工程兴起以后，远近的人都赞美感叹，栋梁椽桷不多日便备齐了；工程告成后，高大的门扉、幽深的屋宇，规制十分完备。侯亲自率领僚属奉迎二公神像并安置其中，老少成群观看，排列跪拜、整肃衣襟，仿佛又看见二公穿着端正的礼服、面色严肃地坐在州堂之上，这也可以说是不言而教吧！孝肃公名拯，字希仁，从御史中丞、三司使做到嘉祐末年的枢密副使。忠肃公名亮，字叔明，从太平兴国年间起家，历事三朝，出入侍从之列，任判尚书都省，以太子少保致仕。他们在朝中的官位和仕历始末，以及崔氏的事迹都有传记，史书本来不必再叙述；但侯以庐州人的心意，请我为此写记。唉！世人评论孝肃公，只说他刚正敢言，辨别忠臣和奸邪，斥责权贵宠臣，冒犯天子脸色，议论国家继承大事，废除皇帝直接下达的任命，从而成为难事；而我独自赞叹他起初任监察御史时，首先指出国家选取士人、任用人才还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每年赠送绢帛财物并不是抵御戎狄的策略，应该选拔将领、训练军队来作为边防准备。这才是真正懂得天下大计、替万世考虑的人。忠肃公才智谋略明敏，即使没有得到执掌大权的任用，却能在诸位名公尚未显达时识拔他们，从吕文靖、田宣简、宋元宪、陈恭公以下，都预言他们将来可以辅佐宰相，流露出识人的鉴别力。他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放宽免除拖欠的赋税，打开枷锁释放囚犯，使受牵连误入罪名的人得以保全性命，前后有一千多人。他总共掌握麾符十七次，善政本来很多，但我独自赞叹他任长沙时，逃亡的士卒聚众剽掠成为祸患，有人将他们捕获并杀死，属吏因此获罪当死，忠肃公特意宽赦他说：“这是替百姓除害。”后来调任江宁，行至九江，正逢年岁旱、百姓饥荒，湖湘运来的漕米恰好到达，忠肃公发文给守将，命令开仓赈济百姓，不顾饥民是否有资格领取，实在是懂得权宜、能够随机应变而又乐于任事的人，不是世俗拘泥局促之辈所能相比。如今延侯承担一道的重任，来到庐州治理，于是追述赞美二公宏大的志向，写下文字悬挂在祠堂下面，希望士大夫知道并仰慕他们，而不只是记载建祠的年月。淳熙九年十二月，具位韩某记。

译《信州新建两座浮桥记》淳熙十年仲夏，信溪发大水，浮桥破败得几乎沉没。郡守朝奉郎钱侯象祖商议重建。那时年成接连歉收，众人担心费用无法供给。侯说：“我不是要从经常性赋税中取用，何况怎么敢向百姓征收？只是我承蒙担任百姓的长官，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惠及百姓；只有平时宴饮、设置厨传的常规费用，可以加以节省。这已经过了一年，官府费用的积存或许可以用在这件事上吧？”两个月后，正好我从宣城回来，郡中的士大夫迎接我，惊异地说：“您家在溪南，我们州的桥已经建成了，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料想其他郡所有的桥，也没有能赶得上的。而且特别奇异的是，正当我们为雨水忧虑时，七月庚辰日，桥将要系泊的那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四郊的禾苗全都振作起来，远近百姓欢呼起舞，都说将会有收成，不只是为桥建成而高兴罢了。您应该为它写记。”于是我们一起登上桥面，只见平坦得如同大路，高耸得如同高堤，宽一丈五尺，有高栏和大船，材料坚固而且优良。众人同行听不见脚步声，快马奔驰也能并辔而行，确实值得惊叹。又把剩下的船只取来架在南港，两个桥共用船六十艘，船长都是四十四尺。大桥是东西驿道出入的通道，向南则通往闽粤。我看着它感叹说：“古时候用石块、木桩架设渡桥，原本是因为忧虑涉水艰难。后世把船只并列起来架成桥，大概就是用来帮助不通行的地方。因此即使是盟津的险要、长淮的阻隔，本朝也制定制度，由有关官司负责办理。凡是州县靠近大江大河的，都可以依此作为办法。然而有的地方能办成，有的地方不能办成，君子常常以此观察官员的政绩；不是他们力量实在不足，就是意志有所懈怠罢了。信州在江东是交通要冲，也是险固的城邑，财力本来不能十分富足，但任官者的懈怠有时也难免。过去修造这种桥，必定依靠百姓，频繁更换而屡屡失败。政和年间有县令郑畋，开始买田作为资助，但不能超过二百亩，遇到水旱灾害仍有一半受损。淳熙改元，前吏部侍郎赵公汝愚任州官，已经把桥修新；风雨摇荡，波涛冲击，才过十年，船桥又坏了。如今钱侯兴办此事，正是在赈济饥荒、救治旱灾之后，只是不怕暂时花费而谋求长久利益，难道能说不难吗？事情尚未占卜便得到信验，雨水按时应验，人与自然相感，难道能说不迅速吗？真是有志向然后才能成功啊！然而工程兴起而官吏不喧哗，事情办成而下属不惊扰，于是可以看出政令没有扰民。曾询问它的费用，工程大约用了五千四百多，钱款为六千缗，耗用赈济百姓粮食的余米将近三百斛；和前几座桥相比，几乎是三倍，那么它能够长久使用，也将是前桥的十倍，这一点毫无疑问。假使后来的有志者都不懈怠，按时修葺它，那么桥存在的年月，哪里可以计算呢？侯是吴越的后裔，家世显贵而掌握军政大权，却淡泊得如同寒门平民。他升任并代理郎省职务，来到这里试任。因为遵循考核治理百姓功绩的制度，所以能够减少二千石俸禄中供自己享乐的部分，想到百姓；把在外享受豆觞宴饮、馈赠犒劳的快乐，转用于资助往来不绝的长远利益。何况这场喜雨正好与桥的建成相逢，依照《春秋》的书法，可以特别记载。所以士大夫来请求记文，也把这件事当作喜事；而士大夫的喜悦，就是百姓的心意。八月戊申日记并书。《建宁府开元禅寺戒坛记》佛门中人把寂静、能够忍耐作为心志，又用勤苦不退转来克制自己办事；因此有人为了求得师父传授佛法而截断肢体，甚至死后重新活过来，还不忘记自己经营建造的事业。他们据此来崇奉塔庙，所以即使是穷山绝谷，也一定要找到地方居住，往往都能有所成就。这难道类似于我们儒者所说的坚守德行而不回转、以正固的操守办事吗？大概只是把这种精神用在他们的一种法门上罢了。当初我任建宁太守时，城南有座大寺，名叫开元寺，背山面溪，形势雄伟高峙，世代传说是吴国大将吕防的旧居。建炎初年被大盗纵火焚毁，草草修补而未能整治。长老僧怀璧住在那里，慨然说：“应当用这件事来检验我的愿力。”不到几年，便修新了大门，改建了两廊，开辟殿庭，兴建寝室，建筑宏丽，规划严整。去年冬天，他又写信来说：“寺中有授戒的戒坛，是我们佛学最为重视的地方，大概是我们发誓受戒之处。新建的僧人戒坛自绍兴三十二年移置到寺中以后，仍然暂时设在方丈的地方，除非天子诞辰之节，不能公开举行仪式。府县官员在坛下拜祝，而戒坛房屋直到今天还不完备。于是我先捐出平生的衣物资财，然后募集施主的钱财，又取寺中供养众僧的余款合在一起作为费用，召集工匠、备办材料，砖石建筑三层，雕琢镂刻，务求精巧，横向余百尺，纵向六十二尺有余，高超过四十尺；柱子涂丹漆，墙壁绘饰彩色。而军将刘琮因为追念子明的功劳，施舍钱财塑造佛像；四位大神身披铠甲，分立四角作为守卫。工程从五月辛未日开始，到十二月完工，大约用了三千缗钱。”他私下希望我写文章记载此事，三次来请而且越来越勤恳。闽地八州由一条河分为上下两部分，下四郡良田和大山多在佛寺手中，所以当地风俗把奉佛视为美事，佛寺房舍几乎甲于天下。至于上四州，虽然有僧舍，大多空乏不足，何况是在残毁之后，哪里能够从事土木营造呢？怀璧过去是衢州、信州两地佛寺中人所敬仰的僧人，他用心精勤，急切努力而不懈怠，所以到最后能取得这样的成就。我因此知道天下的事情，不怕人没有能力去做，只怕人在于不肯去做。假使士大夫遇到事情都有坚忍不拔的志向，那么还有什么功劳不能成就、什么事业不能扩大呢？所以他来请我作记时，我不再借用佛塔的说法、毗尼的教法来夸耀他的门徒，而只把我心中所认可的事情举出来给人看。然而怀璧也老了，听说他正在山中筑室，大概将要在那里休息养老。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使建溪的人在岁时到梅山、陆泉之下游乐时，可以观看开元寺绀色殿宇的盛况，知道它的兴复是从怀璧开始的。淳熙十年五月，具位韩某记并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六 宋 韩元吉 撰 记

译《滋德堂记》君子做事，从来不一定要求得到报偿。上天用来报答人的方式，起初也不能预期它是在近时还是远日。姑且按照世俗的说法，近的报应在自身，久远的报应在子孙，这些都算是报偿。所以郭令公的显贵，使他的父亲得到追赠，前后将近三十年；汉代杨氏几代人都做到三公，道理是一样的。于是人人便认为百年的报应太遥远，却不知道对于天地之大来说，百年也不过如同早晚罢了。然而古人有句话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得到封爵。”救活一千人尚且还有具体的事情可说；如果不幸没有具体事迹，又凭什么看见他的德行呢？圣人谈事奉上天，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孟子说：“鸡鸣时便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这是舜一类的人。”那么所谓善，究竟是什么事呢？唉，如今世上所谓的善，有鸡鸣即起、匍匐祭拜鬼神的人，有口中诵读佛老书籍的人，也有熏食蔬菜、戒除杀生食肉的人。这些当然不能说不是善，但考察他们实际做事，有时却并不是这样。我认为古代所谓的善，有不在这些事情之中。等到看见孟子说：“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事奉上天。”这才知道古人事奉上天就是行善。为什么呢？上天是善的本源；善是道的承继。上天既然把本性赋予我，我便用承继道的善性来事奉上天，那么只要保存自己的心和本性，哪里还需要借助外在行为呢？至于能够救活一千人，也不过是充实自己不愿伤害人的心罢了。我的年轻时代曾寓居昭武，在郡城东面买了田地。有朱姓人家聚居在一个乡里，号称有许多贤士。当时朱君令图是乡里的豪杰，而他的善行不向外炫耀，只是循循善诱、十分用力地教导子弟。十多年后，令图的儿子钦则考中进士，不久开始做官，又因为受到赏赐而提升官秩。乡里人开始惊叹说：“令图家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呢？”我听见后告诉他们说：“这大概是行善的报应；他行善的原因，不是如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行善。”后来钦则将要到巴陵任县令，哭着对我说：“我以一介平民的身份被授予一命之官，在建安任官时，父亲有幸看见了。如今我将治理县邑、面对百姓，父亲却来不及看见，悲痛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以后每逢岁时能够前往拜祭、侍奉父亲的地方，就是墓旁的堂，请您替我给它命名，并写一篇记，来彰明我父亲的善行，使子孙看见它而不敢忘记。”我说：“您的先父所积的德行很深厚，乡里人尚且无法给它命名，我又哪里足以了解它呢？即使如此，正因为它不可完全知晓，这本来就是留给您后代的东西。我听说：培植德行务必要使它日益滋长，就像水和树木一样，水流日益深远，枝叶日益繁茂高大。所以我愿意用“滋德”来命名您的堂，并把关于德的道理写在堂上；不只是使您的子孙看见它而不敢忘记，也希望一乡的贤人能够敬仰爱慕而不能忘记。《诗经》说：“德行轻得像毛，人们却很少能把它举起。”我反复思量这件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淳熙十年正月，颍川韩元吉记。《易足堂记》楚地有个士人喜欢游历，登上衡山、庐山的高峰，泛舟洞庭湖，下行到彭蠡湖；凡是山林深处、川泽幽奥之地，没有不去过的。他心里还不觉得满足，听说东海之中有三座神山，山上多有奇异的飞禽花草，长寿成仙的人居住在那里，心中便更加羡慕，希望也许能到那里一次。他耗尽家产修理船只，用尽力气聚集粮食，经过一整年到终年，也没能看见神山；在深沉的波涛中感到恐惧，疲惫之后只好回来。同乡父老跟着来嘲笑他说：“先前你的志向非常锐利，我还不便对你说什么。如今你疲倦了，我来告诉你游历的道理。你难道没有看见我的居所吗？它依傍几仞高的小丘，开辟成寻丈大小的房屋；我倚着几案躺卧，鞋子从来没有踏出门槛。我闭着眼睛在胸中遨游，四方万里之远、你还没有到过的地方，我全都到过。为什么呢？你游历的是外在事物，我游历的是内在心灵。又何必劳碌奔波地向东向西行走呢？那是从前秦汉统治者奢侈的做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力量本来已经足以兼并诸侯，威势本来已经足以使四夷臣服，却只因为自己的身体不能升天，便天天寻求升天之术。有个方士曾经施展幻术引导他升天，他所看见的宫室之美、嫔妃服饰侍御之盛，仿佛和人世间有所不同；遗憾不能停留，便下笔把宫墙记了下来。第二天再去看，宫墙全都变成了自己的宫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心不能舒展，所以放纵耳目欲望的念头没有得到控制，于是对外在事物的希求无穷无尽。由此说来，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而富足常常就在于知足。何况您以一个普通人的卑微身份，拘拘地喜欢游历，想要把天下都游遍，又到哪里才会满足呢？”友人章冠之听了感叹说：“我并不是喜欢游历的人，只是借这件事来推论天下的事情，和游历无关的事情又有多少呢？富贵，是人人所想要的。如今我有几亩田可以耕种，有几间屋可以遮蔽身体，即使拥有价值万钱的厨房、千间的大厦，也不过如此，难道还不算非常富足吗？县里的士人认为我可以亲近，贤能的卿大夫认为我可以交游；我打开书卷、拿着书策吟咏，古今事物的情状全都没有逃脱我的认识；俯仰于天地之间，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难道还不算非常尊贵吗？所以我曾经自认为满足，而人们常常遗憾我还不够满足，只是不知道世人所谓既富且贵的人，他的心果真能像我这样满足吗？如今我只营造了一座堂，准备把它命名为“易足”，您看怎么样？”冠之是诗人，和我兄弟交往最深最久；他的生活清苦贫困，我也常常遗憾他物质上不够富足。听到他这番话，内心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写下来作为这座堂的记。至于山川的胜景、风物的美好，冠之一定能够亲自在诗中表现出来。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淳熙十一年正月，颍川韩元吉记。

译《竹友斋记》赵彦秬、周锡寄居在东阳的佛寺，种竹一百多竿，早晚在竹林下相对，把那里命名为“竹隐”，并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竹子确实美好。然而‘隐’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我听说古代所谓隐士，是说时运和命运极其乖谬，不能出仕。如今你们是帝族中的贤者，而圣明的君主在上；第一次应试便得到官职，第二次应试只是暂时受挫。然而你们的议论卓然出众、日益高明，文章文采丰盛、日益华美；若比较当今众多士人的选拔，哪里落在后面？正当壮年，头发乌黑，只是时机有时尚未到而已，为什么突然要以‘隐’自处？我准备改称为‘竹友’，怎么样？”周锡说：“您的话对我很厚重。所谓朋友，是志趣相同者的称呼。竹子的志向是什么？人又怎么能和它交朋友呢？”我说：“古人所谓朋友，难道只是志趣相同的意思吗？大概也是以竹子的德行为朋友。竹子的志向无法知道，或者它的德行有像君子之处吗？春天开花，夏天茂盛，秋天成熟并结实，冬天又复归于根，这本来是草木的常态。只有竹子不是这样：以两手合抱的姿态，却怀有金石般不变的操守；以寻丈长的材料，却蕴含松柏后凋的节操。即使百花鲜艳盛放，也淡然不被它们改变；雪霜严寒，也挺立而不枯槁。它依傍山巅，放任于水涯，气势凌驾云霄之上，面对美好的月色起舞，在清风中长啸，仿佛不再为世间所用。等到需要使用它时，挖空竹节吹奏，足以发出凤凰般的鸣声，协和律吕；挺直它编成箦席，足以阻挡洪河、庇护大厦；把它荐入清庙，可制成笾莒之类的祭器；把它收入金匮，可制成简策书版；用它遮蔽厅堂作帘，用它设置座几作竹簟，把竹竿聚束起来作箫，把羽毛附在竹上作箭；陈列在菁茅之中并不显得奢侈，混杂在木屑之中也不显得卑贱。这样看来，竹子的用途无处不可施展。这难道是因为它虚心而接近道吗？如今你们尚未显达，只是时机问题。假使圣人能够制造时令，那么冬天就会打雷，夏天就会结冰了。只有时机到了才有所应合，那么又何必隐居呢？况且君子坐卧在竹荫下，在一室中吟咏，其中所获得的情怀，本来和隐士没有不同；等待有用之时再施展，实在不应当以‘隐’来命名。只是竹子的德行有像君子之处，所以希望你们和它交友。” 淳熙十二年三月，颍川韩某记。《绝尘轩记》贵溪县尉舍旧日有一株黄梅，从墙垣间长出。元符己卯年，廖明略援引宋广平的事迹，题名为“能赋堂”，用来比拟县尉曾敬之。明略已经为此堂作记，晁无咎又在后面题辞，说曾敬之与宋广平相去甚远。无咎又应和了“试茶”“看花”两首诗，其中有“两绝尘”的句子，那么曾敬之的为人本来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后来过了八十二年，福唐人郑肇的儿子郑仁实在这里任县尉，便修葺毁坏的堂屋使它焕然一新，访求梅树的根蘖并加以培土，又在它东边修治出一座小轩，把笔、砚和书籍放在里面，作为早晚坐卧休息的地方。我担心任期届满将要调任，便题名为“绝尘”，大概是取自无咎诗中的话。三位君子都已经远去了；廖明略、晁无咎以馆阁中的英名流落并留在这个地方，曾君作为宰相家族的子弟，文采风流，号称有典范，一时之间他们酬答往来，使后辈羡慕；他们对于宋广平的赋，大概都是有所感触而发的。至于“绝尘”的比喻，就是颜子对于孔子的仰望，即使是诗人的比兴，也没有不用到这种意义的。不过我难道只是为梅花而发感慨吗？仁实通晓学问，文学造诣深厚，才业远远超过常人，现在正从事词章方面的科举，他飞腾直上青云，都将从这里开始，所以我又有所感触而写下这些话，希望日后成为尉舍的一段美谈。淳熙癸卯年十一月，颍川韩某记。《建安县丞厅题名记》古代辅佐宰相的职位称为“丞”，百官九卿的副职有的也称“丞”，郡县中副贰长官的也称“丞”。“丞”这个名称，大概就是要辅佐上级、帮助他治理事务。郡丞的品秩稍高，向下统领属吏，职体也有所不同。到了县里，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关系到县丞。然而县令有时能够独揽权力，不把权力交给县丞；县丞有时才能足以独当一面，又擅自把持权力，不把事情交给县令。如果不是这样，就必然退避畏缩，凡事听命于县丞。若为了避嫌绝疑而漠然不去辅助长官，这两种做法同样都是错误的。这难道是设置官职、共同治理的本意吗？莆阳人林智可任建安县丞，我侥幸担任县令。县里的各种事务，智可都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大体上是轮流听取意见、反复商议，一定要办成之后才停止。因此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摆脱了彼此的隔阂，没有世俗交往中那些琐碎的毛病。建安虽号称事务繁剧，却因为有智可的帮助，使我这个懦弱的县令没有受到讥议，智可的功劳实在很大。智可利用闲暇日子，整治他的庭院廊屋，在南端新城门楼上修筑房屋，作为登临观览、宴饮休息的地方。后来又把建炎以来历任县丞的姓名汇集写在墙上，嘱托我为此作记。因此我特意说明设置县丞的缘由，以及我们二人的友好关系，用来惭愧那些世俗之徒。智可曾任德化县令，政绩有声望，如今屈居县丞，却并不以这个官职为卑下，正是如此。我因此把他列在前贤之上，难道是因为他懂得共同治理的道理吗？绍兴三年十二月初一，颍川韩某记。

译《饶州安仁县丞厅记》天下各地的官府虽然说是治理百姓的地方，但房屋的设置，大多还赶不上佛寺道观。大概佛、道二教的徒众务求建筑宏大，房屋一旦营造，便不计费用；如果费用不具备，就不肯动工，规制没有完备，也不肯停止。因此经过岁月磨炼，逐步传承修建，州县的力量是不能指望的。士人任官都盼望升迁，幸运的是赶快离任，任期远不过三年，近则只有一两年，把官舍看得像旅舍一样，接连用草草的办法创建，几乎没有一定要修葺的念头；开始时锐意进取，最后却懈怠，前任开始的事业，后任又可能放弃。若不是有慨然坚持、毫不动摇的意志，很难办成。国家开创基业后，干德年间才开始下诏增修、创建官舍，并把情况写在新旧官员的履历上；不修葺的官员降一等选调。景德三年，又规定把这些项目列入印纸，官舍各处的间数既然记录了损坏情况，至于添建，还要注明是否由百姓承担，都是为了防范和约束官吏，只希望他们不要苟且从事罢了。自从印纸改换格式以后，后来的官员不能遵守旧制，而官吏苟且行事的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几十年来又加上兵火，接着是财力匮乏，官舍不整更加厉害。饶州是重要州郡，安仁是事务繁剧的县，县丞是上佐；他的官舍在县治西面，面对覆盆山，俯临玉石津，山水秀美奇异，阴阳家认为这里得到庐山的一支余脉。然而房屋已经腐朽破坏，长期不能居住，以至于只得寄居在别处。淳熙十年，从政郎韩君历任县丞，才开始锐意修建它，又担心修建费用无从取得。韩君到县之前，按惯例有迎接官员的车夫钱，他把这笔钱积存起来不肯使用，却用来购买一座山上的木材，梁柱才得以备齐。百姓缴纳劳役钱，按例也有一部分收入用于官舍，韩君又不肯使用，却也不肯全部废止，而是把一文一文积累起来，用于烧制瓦、砍伐石料，并且用来招募工匠；县里又拿出剩余粮食帮助他。经过两年，才仅仅建成厅堂、堂屋、厨房、浴室、马厩和车库，粗略齐备而不显简陋，足以配得上他的官职，而且百姓没有一个人说因此受到扰累。我因此知道，天下的事情，只要有志向的人最终都能办成；那些观望退缩、认为不可办成的人，只是取决于自己能不能做罢了。祖宗的制度在这里可以考察，韩君的廉洁、勤勉和办事能力也由此可以看见。韩君是颍川人，在我家族中还属于叔父一辈；他努力治学，恪守官箴，大概有家法可循。所以我不敢过分称誉，只把事实写下来，刻记在屋下。淳熙十三年正月，具位韩某记。《泰州水门鼓角楼记》淮河流域的郊外，夹在长江和海边之间，有一处名叫海陵郡。这里盛产鱼盐，商贾聚集，河流贯穿城中，船行就像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城门中有三座跨水而建，年代久了便破败，用浮桥来抵挡水势，用栅门来设置锁钥，却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显示禁令、严肃城门防守的设施。钱塘人万侯以儒雅修饰吏治，任郡守第二年，政事已有成效，便下令修缮，于是重新整治所谓山水门，并在上面建楼，以便登临远望四郊。百姓高兴地说：“我们的长官可真懂得该办什么了！”没过多久，郡中的鼓角楼塌陷毁坏，百姓又叹息说：“我们的长官难道能忘记这件事吗？”便请求也把它重建。万侯谢绝说：“我奉天子命令守护这个地方，却没有什么能耐。刚到任那天，府库中的钱只有几百缗，粮仓中的粮食才几十斛。旱灾发生后，祈祷竟幸而应验，麦子豆子很快成熟，粳稻糯稻也堆积起来，于是才能尽心办事。军队和官吏的赋税已经充足，四时日用大致能够供应，所以各方没有犬吠般的惊扰，可以用来鼓舞尧舜之治。然而城门防备奸邪、征收税赋以供使用，这些事情有不能拖延的。如今百姓的房屋还多用茅草芦苇搭盖，而郡守的住宅却渐渐具备高大的厅屋，岂能安然地早晚居住？即使一座楼还没有修好，又有什么妨碍呢？” 可是父老们相互反复诉说，宾客和士大夫也怂恿他说：“楼阁位于郡府正门之地，是笳鼓所处的地方，没有不设置的。它就像眼睛有眉毛、面部有额头一样，虽然好像与实际使用没有关系，却是天下自古以来不可缺少的东西。考察它最近的年代，它建于绍兴丁巳年，大概已经四十八年了。因为您而让它终于废弃，您忍心吗？”于是万侯又用剩余的力量开始修建。楼建成后，两侧配以两座敌楼，楼阁高耸于外，终于成为一郡最杰出奇特的景观。古代君子治理政事而获得美名，无非是因为善于对待百姓。顺应百姓所希望的，阻止他们所不希望的，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都不是善待百姓的方法。何况土木工程、修缮营造的劳役，即使圣人也十分慎重。只是刺史、二千石的长官心思一旦不在百姓身上，就有人以草率整治来博取能干强悍的声誉，也有人增加耳目所见的奇观来供自己娱乐和享受。这样做往下会损伤财力、危害百姓，恰好给工匠和胥吏盗窃的机会。《春秋》对于修建城门楼观、营造台榭园囿，没有一件不谨慎记载，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如今万侯的政绩已经很好了，淡泊而不把功利放在心上，只是除去积弊。到了兴办这件事的时候，他也不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迟疑四顾，几乎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直到顺应百姓的愿望，然后才建造它；楼阁高大华美、檐角飞扬，却不比前任奢侈，也不向后人夸耀，丝毫没有从百姓那里取用什么，也没有使百姓劳苦。因此能够谈笑之间把事情办成；由此推而广之，把任何事情施行于天下也是可以的。海陵是儒学盛行的地方，我想那里的士子一定会作歌颂扬此事，并将辗转上达朝廷。所以它的规制大略、费用项目，都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我只记下他善待百姓的一面，用来彰明万侯的用心，使后人知道。

译《铅山周氏义居记》东南地区的风俗，土地狭窄而赋税俭薄，百姓在财产上吝惜，因此父祖在世时，常让子孙各自经营产业，有的还未老便分割标明家产。近些年因此制定法律，虽然说是想杜绝后世争讼的弊端，但纷争斗闹，完全没有和睦亲厚的气象，贤士大夫常常把这看作忧患。信安之地与闽地犬牙相接，铅山县又在南方，盛产金、青以及各种珍宝货物，土地肥厚、泉水丰足，大多是大家族。周氏世代是舒▯人，后来迁到金陵，为躲避五代的战乱，来到鹅峰山下定居，大约已有三百年了。有一座祠堂名叫将军祠，是他们最初的祖先。族谱虽然无法考定，但承志、谊二人，都接续祖业以儒学立身。到了处士钦若，字彦恭，在三舍之中很有声望，晚年不再参加科举，仰慕他的舅祖、乡中儒者刘煇的义行，曾说：“刘公考中进士，天下第一。他写《起俗记》，用来讥刺不合义理的风俗。他的祖母去世时，有两个叔父在世，而刘公以嫡孙身份为她服重丧。他买田置书，教育供养族中贫困的人。县令把他的社命名为‘义荣’，这确实值得效法。”处士起初想同他的兄弟们共同居住而不分户籍，但因为自己是幼弟，不能独自作主，内心一直引以为恨。等到他病势危急时，正是绍兴二十二年六月，他索取纸张写了二百多字，用来告诫四个儿子，其中说：“我一生教你们读书，本来就不专门为了利禄，是想让你们懂得义理，以此振兴日渐衰薄的风俗。我这病一定不会痊愈，你们要尽孝侍奉母亲，应当按照义理共同居住，不要有分家的念头。居住的房屋即使小，也不值得羞耻；田园即使少，也不值得忧虑。如果不能遵守我的教诲，就是不孝。将来如果有人做官，却不能以廉洁自守，就是不忠。不孝不忠，不是我的子孙。”过了六天他便去世了。他的妻子虞氏贤良而守义，痛哭着把这封遗书收藏起来。淳熙四年，他的儿子藻、芸、苾、芾渐渐长大，虞氏便拿着遗命向民部陈述，请求发给凭据。凭借有司正把这件事下发州县核查实情。又过了七年，藻等更加壮年并有所成就，接着请求说：“母亲已经老了，官府还没有发给凭据，凭什么来安定母亲的心、彰明父亲的训诫呢？”于是民部发文给州，州府下帖给县，才依照条令把凭据发给他们，并据此昭示他们的子孙。国家的制度是，若有人愿意不让子孙分割、典卖财产，官府便发给凭据，子孙不得追改。虞氏又自行请求：将来子孙若违背父母的命令，各自居住、各自经营产业，允许外人告发，并上报朝省，按不孝罪论处。于是乡人没有不敬佩赞叹的，贤士大夫也相继前来告诉我，请求我写文章记载此事。我为此流着眼泪说：先王的教化，以孝悌为根本；士人教育子女，以义理为首要。自从先王的教化衰落而不能振兴以后，秦朝的法律规定百姓不分家便加倍征税，子女对父亲表露怨色，对母亲出言辱骂。汉朝兴起后这种情况仍偶有发生，所以历代以来，对于合族居住、按义聚财的人家，官府一定表彰其门闾，免除其户租，用来向众人表明并劝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做士人的人往往只能背诵六经文章，以求取得俸禄官位，却只顾增殖自己的家业，不知道以什么来启发引导子孙的善意，这样风俗日渐败坏而没有人加以革除，也就不奇怪了。从前陶靖节是晋代的高士，他称颂颍川、济北两位贤人来告诫儿子，把同居共财放在首位。唐代的崔郸，一门孝友，四代同灶而食，兄弟六人都做到三品官，史书认为前所未有，真可谓难得。到了本朝至道年间，南康洪氏，几代人聚居一处，期功亲族有一百口，在雷塘建造学馆，教育子弟。太宗皇帝嘉奖他们，赐给御书一百轴。他的弟弟文举入朝谢恩，太宗又亲书“义居”二字作为宠赐，并且授给他官职。他的儿子待用于是登上了显赫的科第，这难道不是积善彰明的效果吗？处士的善行，世人没有知道的，但他秉持内心、践行义理的事，在这里可以流传。传记上说，制定住宅制度、教导子弟，足以观察士人。虞氏是故殿中丞戬的孙女，如今年已九十，头发花白、穿着素衣，已经接受封邑，仍只想着保存丈夫的训诫，以此勉励儿子；而藻等孝友勤勉不懈，终于成就了父母的志愿。再过三十年，周氏的家业将不会衰落，大概从这里兴盛起来吧？恭逢圣明君主在上，今年正崇奉两宫期颐之庆，推恩赦免天下，或许此事会转而上达朝廷。依照至道年间的旧例，朝廷一定会在这座大县加以表彰，用来感化东南风俗，大概是没有疑问的。周氏每年收入不到二千斛，家内外将近六百人，还要奉养偏亲、按时祭祀、供给婚嫁防备，各项都有固定的制度。每年又拿出十万钱招请儒士，使幼童都能学习礼法而不缺少教导；生活俭省而足以供用，这就是可以效法的了。淳熙十三年二月癸亥，具位韩某记。

译《双莲堂记》厅事的南面有几亩地，前面正对平整的池塘，上面有古树遮荫，东南方群峰罗列，向四面伸展。有人说：“这里原来建有堂屋，前任主簿拆掉它，作为现在的厅事。”我刚到任便喜爱这个地方，想恢复旧貌。正好我在州郡代理职务，力量不够，没能办成。第二年从郡中回来，船行到南山脚下，看见岸边丢着几十根大木，像是栋梁柱子。有人说：“前任郡守曾下令修治邮亭西津，外面的木材将要备齐时，水突然暴涨，而郡守也下令停止了。”我笑着说：“这不是它们来帮助我吗！”回来后便到县中拜访，把木材全都取来。先前所说的堂屋，横向立起四根柱子，不低矮，也不简陋。工程始于五月乙亥，终于六月壬子；在工匠施工的第五天，有两枝莲花生在屋后的地方，于是便以“双莲”命名。自古以来，仁人君子怀抱才能却不能在当时施展，坚守自己的道义而老死世间，大概不只是时代的过错。世道正在寻求人才，君子却没有遇到它所寻求的机会，所以居上位的人叹息没有人才，而有才能的人又为不被任用而悲伤。这难道只是人的情形吗？正当我建造这座堂时，那里还是瓦砾遍地的场所，荆棘丛生的荒地，我经过它只能长叹。然而那些盘曲粗大的合抱之木，恰好都被弃置在荒山水涯，几乎要成为樵夫砍伐、当作柴薪的东西。一旦瓦砾荆棘之地变成摆设几席、酒器食器的美好厅堂，盘曲合抱的大木被牵引到云霄之上，经过斧斤加工、涂上丹漆，以抵御寒暑、遮避风雨，它们难道一定要等待人的取用吗？只是这两者恰好相逢，正好满足我的需要罢了。可是君子不能安于自己的命运，等待后世的需要，也就迷惑了。唉！如今龙泉作为县，是两浙最偏僻的地方。经营名利的人不经过这里，出入富贵之门的人也不从这里经过。水路行船会损坏船只，陆路行走则会折断车轴。向四面远行，连续经历险阻，不走几百里见不到州郡县邑，而我和几位君子却在这里做官。在尘世奔忙的空闲时光，我们在此漫步，商讨天下的治乱，谈论古今人物。然后尽情饮酒歌唱、起舞助兴，交错劝酒，手持酒杯赋诗，以充分享受一时相从的快乐。那些奔走追逐、趋附名利的人，大概也想得到这种生活却不能如愿。对于我的道而言，不是已经找到安置之处了吗？然而堂中的景物日益美好，后来任职的人也日益增多，为这座堂作长远打算的事情还没有穷尽。所以一草一木的异常，又哪里值得动摇我的心？姑且记下事实，使人知道这座堂只是我偶然得到的罢了。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认为我说得有道理，请我把它写成堂记。《深省斋记》人的心受到外物触动而发生变化，发生变化便会产生感受。然而能深深感动人的，没有什么比声音更甚。因此管弦乐器用来调和声音，钟鼓用来激发愤怒。世上有人听到钟磬之声，便自己获得良心而走向道，这并不是钟磬本身造成的。人听钟磬，一定是在僧寺道观之中，因山林的幽静，恰好使耳目清净；本来想借此体会大道却还没有得到，只是钟磬有所触发罢了。杜子美游览龙门寺时作诗说“想要觉悟时听到清晨的钟声”，这是要使人产生深刻的反省。子美一生学习道，难道到这时才觉悟吗？不过是借此表现禅宗的一种看法罢了。这种道理其实儒家本来就有，只是求学的人昏昧而没有察觉。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知道自己有所遗忘叫作反省，仔细察看细微之处也叫作反省。人能够向内反省自身，既发现自己的遗忘，又察看自己的细微处，那么保存自己的本心，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呢？盱江人邓器先，是一位好古博达的士人，寄居在石壁，开辟了几间房屋，而寺僧每天在上面敲钟。器先因此题名为“深省”，这个名称确实是取自子美的诗。我听说，君子对于道，站立时道仿佛在眼前，乘车时道仿佛倚在车衡上，又何必专门从视觉听觉中寻求呢？从前西方的人曾用这些话教导他的弟子，说“听到就说听到，声音就说声音”，只要把“听到”和“声音”并列称说，便已经是矫饰混乱了。器先建造这间屋子，左右陈列图书史籍，每天同宾客吟诵、饮酒、下棋，谈笑议论，而仰慕他的贤能的佛教徒也参与其中。何不拿这个道理去问问他们？应当会有人得到一句话而敲钟吧？

译《景德寺五轮藏记》比丘颢宁住在池州景德寺，寺中有一部大藏经，一夜之间失火，众人都聚集哭泣，认为是不祥之兆，只有颢宁独自笑着说：“它正要等我来更换，哪里值得忧伤？”颢宁起初在长芦传法，能够彻底更新寺院房屋，到了晚年仍专心于佛法，池州人也敬重并认为他奇异。不到一个月，果然凭借他的愿力重新建造覆盖藏经的殿宇，全部比旧殿扩大，又建造了五座经藏，把各种经书分门放置在上面，经过两年才完成。中央设置机轮，使各部分交错转动，又用无量的金银五彩加以庄严装饰，再用无数幡幢、宝铎、网幔作为供具，珠玉珍宝交错其间，丹砂和碧色相互辉映，老人小孩围绕观看，都感叹从未见过。于是他写信来请求我作记，三次往返而越发恳切，我便对他说：“我已经很久不把自己托付给文章，何况是替佛教说话呢？然而我听说，佛经传入中国，经过重重翻译才勉强流传，其中杂有伪作、错乱，大概和未经删定的儒家书籍相同；中国学者穿凿附会，也和世俗儒生考证古事的说法没有不同。你们这些人不致力于辨别取舍，只求经书数量丰富，又把经书度量一番却不阅读，竟制造这样的机关技巧向愚夫愚妇炫耀，还说‘转动它就等同于阅读经书’，这难道不是像儿戏一样自我欺骗吗？况且按照你们的教法，一部就已经很多了，为什么还要设置五座呢？”颢宁说：“不是这样，你只是知道你的说法，并不知道我的说法。佛的教法称为经，经的设置称为藏，藏的转动称为轮，这些都是借用名称而会合在一起的。默默体会而认识它，那么佛本来就不曾有经，经本来就不曾有藏，藏本来就不曾有轮。假使世上学佛的人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听，不用口诵读而用心领会，我的藏确实没有必要设置五座。然而从‘五’本身来说，就像天上的纬星、地上的高山，以及运行于天地之间的气，发散便成为声音，聚集便成为颜色，凝结便成为味道，数目仍然是这样罢了。至于四肢和头部、手足上的手指，虽然以我的身体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却不知道使我身体运动的是什么、又是谁在运动，因此凡夫不能测知。如今我合起一只手臂的力量，使这五藏全都运转；五藏运转以后，又使其中的经书全都运转；经书运转以后，再使这颗心全都运转；心运转以后，一切真正的经书应当在哪里呢？你只看见玉石匣子、犀角轴柄，车辐聚集、鳞片堆叠，却始终没有读经；你却没有看见手臂横纵运动、如雷奔电闪，而藏本来并没有真正转动。就在动与静之间、一个刹那的时间里，在这座藏中应当有人能够证得三摩地。从前有童子聚沙为塔，有人用指甲画成佛像，尚且都得到认可，何况我的这座藏由众多珍宝造成，凭愿力成就，汇集各种经书，又受到人天护持，把它看作儿戏，不也是可以的吗？”我说：“我不再争辩了。请问你耗费了多少钱？”他说：“耗费金钱一万七千缗。用了多少年月？”他说：“始于乾道七年正月，终于九年十月。它的大小大约怎样？”他说：“藏高二十五尺，长一十三尺；四边的高度比中央低六尺，长度则减去一半。施舍的人是谁？”他说：“相仲德、邓居谅以下，都是施财的人；汪彦是施经的人；工匠和百姓是施力的人；寺中的僧徒是施缘化之力的人。所以请您施舍文章。”我说：“你的志愿如此坚定，你所求没有得不到的；又是这样，我怎么会吝惜文章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

译《广教院重修转轮藏记》信州城北有一座大寺院，名叫广教寺。从前陆羽依山种茶，泉水像乳汁一样甘甜清洁，草木清新滋润。寺院西南角，建有大藏经楼，用精金杂合各种宝色，天宫楼台遍覆在上面。又造出大海，激水腾波，鱼龙出没，在下面守护。诸天仙女演奏箜篌、笙、笛作乐，在前面歌舞环绕。此地所有诸佛菩萨的真经妙义，都分卷析轴，装在函中放置在里面。有一位主藏神，青黑色面孔、红色头发，双角高耸，不是龙，也不是妖怪或夜叉鬼。他用手指划过嘴，发出风雨之声，率领眷属挟持着经藏之轮。州境之内，无论男女凡有祈祷，都只依靠这位神。有时江湖上的船落入险处，他便从云间伸出手，救助危急。因为这些缘故，经历了许多年。有一天，经藏的轴轮倾倒，自己毁坏枯竭，千人的力量也不能摇动它。四众围绕观看，忧愁烦恼而又恐惧。长老怀璧来住在这座寺院，凭借大慈悲心施展善巧智慧，便告诉四众：“我有无边的愿力，可以重新兴建这座经藏。你们有珍宝、钱财、粮米，应当立即随力布施，不要吝惜。”起初从一文钱开始，积累到千万钱。还没有过几个月，经藏忽然运转起来，快得像风旋转，隐隐如雷鸣。观看的人行礼，感叹从未见过，相互说道：“这座经藏前后并没有增减，为什么以前不能动？现在又怎么能够外表不变而像从前一样运转？”这位大长老一定施用了幻术，使我们无法知道，谁能为我们解开疑惑之网？”当时长老笑着对四众说：“我哪里有什么法术？不是不向你们说明。我观察这座经藏，机牙彼此交错，轮辐互相设置，即使经过阿僧祇劫也不可能毁坏；它败坏的形相，只在于心。最初心不坚固，虫、蝎、蚂蚁等湿生之类便得以进入其中，于是造成损坏。它的本体和庄严器具都还存在，真经妙义原本没有缺少。我用方便法重新安定它的心，又得到端正的木料补在原来的位置。这就是法藏，正像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精神恢复以后，手脚能够自己运用。因此它能够不停地运转。你们应当知道，世间一切人想证得如来无上的妙果，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生出的；究竟圆满的觉悟，全都在你们自己的心中。只是因为你们的真心不能自己看见，虽然有八万四千秘密宝藏充满你们的身体，眼、耳、鼻、舌都与如来相同，却没有如来的智慧明察，于是漂泊于生死之中，如同逆风中的波浪，几乎没有片刻停息。佛用方便法直接指示你们的心，就像面对镜子时自己认识自己的面目，使你们的法轮在所触之处运转，也像这座经藏一样圆满地显现在眼前。你们的心本来没有所谓‘我’和‘法’，哪里会有由心而非心的分别？悟到法本来无法可得，再回头寻求自己的心，便能由此获得自在。”四众同声作偈赞叹说：我看世间各种幻术师，有时施展各种技巧，楼阁、宝座、天宫、龙神、夜叉，没有一种形相不是一看便知是幻术，并非真实。说到佛的示现也是如此，一切都由心所生。知道佛就是心，便不是幻术。譬如迷路而狂乱痴呆的人，眼耳鼻舌本来都具足，但他的观看、动作和言语，在人道中却不像正常人。医王用无上的药物调治他，他的心既然端正，身体也随之恢复。六时之中所作所为都常常获得安稳，自然欢乐而充满生机。只有这座大宝藏妙法轮，这片土地上的人全都瞻仰敬礼。虽然有五千零四十八部如来所说的各种妙经，因为心病尚未立即除去，一时之间仍然出现各种败坏的形相。大士凭愿力救度众生，在弹指之间圆满布施，心花明亮绽放，绝不虚度。十方佛土全都显现在眼前；应当知道这座经藏和这颗心，都不是工匠施力所能造成的。天轮长久旋转，地轴涌现，法界虚空本来并不动摇。以不动之心观察诸佛，又在动处施行佛事。即使河沙劫、微尘数的世界遍布庄严，直到未来无尽之际也不会毁坏。《慈相院重修月泉题记》【按：这篇文章似乎是泉铭而不押韵，而且“▯坚肖明”等句的意义不可理解，谨依原题附录在记文末尾。】这泉水是神灵之道，自从崎岖的▯坚之处，肖明祭祀；蛊害不能治理，便改用砖石，泉水因此清洁，可以施及坛场屋宇。既有水液又有涂墁，饮水充足可以洗涤，恩泽深远而长久安息。工匠识其勤敬，告知后来子孙。题名 《金华洞题名》淳熙改元七月既望，陈岩肖子象、陈良祐天与、黄掞子余、赵师龙德言、韩元吉无咎观赏庄稼；秋日郊外从智者山前来拜访双龙洞，举着火把匍匐前行，遍览钟乳石的形状，寒气袭人；在竹荫下斟酒，扶着竹杖走到中洞，饮了泉水才回去。《凌风亭题字》我昨日在绍兴戊寅年到建安任县令，直到如今代理郡守；今年上元节后第二天，才得以带着家人登上凌风亭，写下这些话给知县赵伟文看。大概就像辽东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游历一样恍惚。淳熙丙申，颍川韩元吉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建安县治中的凌风亭，是待制、尚书韩公任县令时旧日创建的。韩公离任后人们追思他的政绩，就像追思甘棠树一样。汝彧初任县令时，修葺治理此亭不久，韩公镇守这个州郡，仍不忘从前的情谊，便在闲暇日子特意屈尊驾临此亭，置酒并赐诗，这是从前未有过的事。想来我赵汝彧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荣遇？谨慎地把这些文字摹刻在石上，以扩大韩公的美德。这年仲春，宣教郎、知建安县赵汝彧题。【按：此题原本附在韩元吉题字之后，今仍依照旧本。】题跋 《跋文潞公诸贤墨迹》黄廷老家所收藏的元祐年间三篇跋尾，其中两篇是鲁公《祭常山父子文》、李大夫帖和郭仆射书，我曾经见过石刻；另一篇是藏真书，却没有见过。看颍叔所作的题识，说鲁公得到张长史的笔法，难道就是这件吗？宝剑被拿走了却留下剑匣，钟被毁了却只剩下宝蠡。颜真卿、怀素的法帖虽已不存，文忠、烈等以下名公的墨迹，得到一件就已经值得珍爱了。《跋赵郡王墨迹》少师安化郡王是宗室藩王中的英杰，经历了中原太平盛世，又在艰难中渡过长江，享有富贵；如今亲笔书写这篇文章，推究道德仁义，讥刺前代，是想让君主把它作为龟鉴。因此可知他感触深切，胸中蕴蓄深厚。乾道丁亥年二月甲戌，颍川韩某书。《跋曾吉甫帖后》永丰人周日章、日新兄弟，年少时在学业上用力不够，曾经带着拜师的礼物到茶山拜谒曾吉甫，这就是曾公给他们的回信。曾公离开茶山已经二十多年了，周氏兄弟头发花白而零落，却仍然困顿地滞留在科场。看了它令人叹息。淳熙十二年二月十日，南涧翁韩某题。

译《跋李和文帖》本朝的文雅风气，到章圣皇帝时才兴盛起来。杨、刘二位先生的文章典制作，文质彬彬，成为天下的表率。而和文公凭借功勋门第娶了皇帝的女儿，文笔力量可以与他们抗衡，号称彼此以师友相待。这封信大概是与中山讨论禅理的文字，由此可以概略看出他的才学。晚年他曾援引韦嗣立的旧事，请求削发为僧，归老山林。他胸中的蕴蓄，与富贵相比究竟把富贵看成什么呢？乾道八年十二月五日，颍川韩某洗手后观看。《跋邓圣求除拜帖》邓安惠公所作的制册深厚宏雅，自成一家。东坡先生曾与他相互唱和，也曾一同在玉堂当值。到了邓公受任为辖，才借他人之手写信祝贺。难道这是因为应酬之文，只是礼节不能废弃吗？或者是想试探他的门人所写的文字，看看能否表达自己的意思吗？乾道壬辰年五月己丑，颍川韩某书。《跋仁风堂》晋代袁宏任东阳郡守，谢安把扇子赠给他。袁宏说：“我一定奉行并宣扬仁风，来安慰那里的百姓。”这大概是前贤的一段美谈。郡中有燕寝，于是把它题名为“仁风堂”。希望修续东阳的旧事，也使乡里风俗共同兴起仁爱。淳熙元年四月丁卯，颍川韩某题。《跋范元卿所藏欧阳公帖》文忠公亲笔墨迹，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两封信大概是写给原甫、君谟的；他们平日交情最深，书信周到委婉，情意如同家人，足以看出前辈交友的情谊，实在值得珍藏。信中感谢谢原甫，劝戒他用力过猛，又颇为讥刺他豪饮而不能节制；劝君谟伤口痊愈后应当调养内在，就像敌寇之后修治武备，用来防御后来的祸患。而他又说自己各有些小病；这些如同药石的言语，彼此启发，也很值得珍藏。淳熙二年八月壬午，颍川韩某恭敬观看。《跋司马公倚几铭》温文正公的《倚几铭》，是如今流传的家集中没有见到的作品。铭文非常简略，而注文解释特别详细，他告诫君主的善意，唯恐不能全部表达。上面勾画、注释、涂改很多，却没有一个字用行书草书写成，谨慎恭敬到了极点，片刻也不曾忘记，难道不值得效法吗？淳熙三年十一月庚午，颍川韩某观看。《跋荆公书弥勒偈》阿逸多偈是忏悔的方法。蔡元度自称荆公喜欢书写这篇偈子，不知道写过多少本？难道他平时的行为在内心有所不安，也像晚年舍弃居宅而住进寺院那样吗？如果不是这样，大概只是学习佛法的末流罢了。《跋山谷醉帖》山谷的草书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他写的几幅醉帖尤其奇妙。由此可知，运笔的关键在于具有真实的情意。《跋蔡君谟帖》我高伯祖、丞相献肃公任成都帅时，蔡忠惠公担任寄禄官，这是蔡公寄来的信。言语简约而情意亲切，再没有世俗交往中无情无义的姿态。前辈的书信大多如此，实在可敬而值得效法！献肃公在壬子年正月庚子出生，不知道与蔡公相差多少天？信尾送来吴茶，更显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嗜好。淳熙六年刻石于婺女郡斋。七月壬戌，颍川韩某记。《跋东坡帖六纸》东坡前面的四封帖，是他任杭州通判和在黄冈时所写的。后面一帖说多次请求解除职务，那时他已经在朝廷任职了。淳熙七年十二月丙午，韩某观看。《题陈季陵所藏东坡墨迹后》醉翁在梦中所作的绝句，好事之人说并不是真的梦。只是诗句奇妙而意义不相连罢了，然而构思高远，几乎想要成仙而去。东坡在杭州时，刘景文多次跟随他游览湖上；这首戏赠景文的绝句，是为西湖而作的。一笔书写，两首诗的意趣，必定各有深意，后人却只知道欣赏他的字画罢了。《跋苏公父子墨迹》右边是文安黄门的两封信，所说的都是私人家中的琐碎事情，既烦琐又细密，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学士大夫相互保存并流传它们，难道不正是因为写信的人吗？如果不能以古人自任、以千年之后的名声自期，却想凭区区文章墨迹来求得不朽，那么面对这件事就可以慨叹了。《跋辛企李得孙诗》辛公因为坚持正道、气节刚强，心意触忤当时的宰相，闲居废退、退隐藏身十多年。后来得到一个孙子，作诗自我安慰，诗意从容平淡，气息恬静而意趣清新，是有德之人的言语。然而晚年又参与大政，声名和德行昭著流传，享有高寿。如今他的孙子挺拔成长，已经继承他的家业了。上天保佑善人，哪里可以估量呢？《跋沈寺丞墓志》本朝设置科举以来，进士中的前辈都说，只有庆历二年最能得到人才：王岐公名列第二，先献肃公名列第三，王文公名列第四，吕正献公、先庄敏公、苏魏公也都在这一榜中，接连做到宰相，是祖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此外还有很多贤士大夫，寺丞沈公就是其中之一。沈公一向以品行和才艺成为乡里的表率，年纪还未老，便请求退休。当时献肃公任判吏部铨选，岐公在中书省西掖，所以制词写得非常优美。详细考察墓志所记，沈公的官位并没有完全匹配他的才德，而他的才德却如此显著，他的余庆大概还等待着日后显发吧？《跋李正之祖坟约束后》正之想安葬他的亲人，久久没有找到吉地，甚至闭门不肯出，说：“我的母亲还没有安葬，我怎么忍心顺从世俗的礼法呢？”他日夜祈祷哭泣。事情办妥以后，他叙述得到墓地的经过，并列成条目来告诫子孙，细微详尽，无不完备，足可作为士大夫家族的借鉴。只是他平日熟悉阴阳地理之书，虽然日夜奔走经营，几乎超过一年，却始终没有一处合乎心意。一天，他在上饶得到“大洋”这个地方的卜兆；西安的亲旧又把“乌巨”的墓穴送给他，地势、朝向和流水全都符合葬法，实在非常奇异。两源山起初属于几家，彼此犬牙交错，似乎不容易谋取，但他们都欣然同意，摆手不肯收取价钱，所以正之得以同时使用这些墓地，使他的妻室也有了归宿。这实在是纯厚孝心所感召的结果；陈氏一族又出动千人之力帮助劳作，那么陈氏诸人以及杨、徐两家崇尚义气的风气，难道可以由此振兴浇薄的世俗吗？

译写在《师说》后面 二程先生讲学论道、回答问题的话，是门下弟子记录下来的。旧日的《师说》后来流传于世，称作《河南雅言》；其中分为“大程子”“小程子”的部分，是程氏后代编修的。又有一部称作《伊川杂说》的书，从《通言明大本》以下，题名为十三篇，是胡明仲兄弟辑录的。《雅言》用文辞加以润色，间或遗漏了原意，又把章奏、书信、记事等混杂其中，杨时、谢良佐等人的话也编缀在后面；《杂说》也只是广泛记录而未加选择。再往下都称作语录，不知道是谁整理的，尤其混乱，无法考察。明道先生早逝，伊川先生又因党籍获罪被贬，等到回到伊阙，从旧日长者那里听说，蔡京甚至派人侦察他，使他不敢著书，那么当时私下向他学习的门人所记录的内容也就很少了。靖康初年，公道才开始恢复，杨龟山首先排斥王氏之学；建炎年间国家兴起，先生的门人弟子相继有所成就，《易》《春秋》《论语》《孟子》的学问才开始在天下流行。赵丞相曾经在洛阳任官，素来知道并推重这些书，所以一时士大夫都纷纷归向它。到了秦益公执掌国政，诸位贤者几乎凋零殆尽；秦益公也曾经学习洛学，晚年却说人们被它迷惑了，大约三十年间，还斥责这种学说是“提先手”，从此即使进士的文章也不再谈论它了。圣人之学有根本，儒术也有传授，这些难道会计较当时的流行风尚吗？然而天下士人深深迷惑于异端，沉溺于文辞的人又很多，他们不加考察便加以非难，也指指点点地讥笑它。我家有一部《师说》，其中各篇都署有作者姓名，有人劝我把它传播开来，认为如果不传播，难道还值得顾虑那些讥笑它的人吗？假使它能够流传并有人学习，即使经过几十年、几百年，成千上万人中只得到一个知己，也是斯文之幸。因此我把它整理为十卷，刊刻后置于江东漕司斋舍。其中间有文字异同，我不敢全部删去；卷首列尹和靖的编本，是因为应该尊重先后次序。二位先生的言论没有另外抄录，是因为不能完全知道哪些属于他们。近来和靖对张子韶说，伊川先生晚年所作《易传》不肯轻易刊出，他的学问就在这部书中，后生应当尽心学习。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下。乾道三年后七月，颍川韩某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写在《朔行日记》后面 唉！靖康年间的祸乱，我亲身经历过，难道还忍心入朝趋庭、去见敌人吗？但我曾想到，中原陷落已经很久，人心究竟向着谁、背着谁，还无法测知。传闻中的事情，大多不真实。朝廷派遣侦察人员，耗费千金，也只能得到一两条消息。过去的使者大都害怕风尘，避讳嫌疑，紧闭在车内，一句话也不敢搭讪，这哪里是古人所谓的窥察敌国呢？所以自从渡过淮河以后，凡是可以窥察敌情的机会，我日夜都不敢忘记。即使停车讨水、下马洗手，遇到小孩和妇女，也总是用话语试探他们；又让同行的亲友反复私下询问，往往就能得到真实情况。这样以后才知道，中原百姓憎恨敌人的心仍然存在，只是每每怨恨我们不能兴兵收复罢了。回来后，我便把这些情况告诉圣主说：“敌人的强盛，已经将近五十年了。臣知道他们不能长久，只是因为人心不归附他们罢了。那么什么时候才能使人心归附我们呢？希望陛下思考用来谋取天下的办法，合谋定计，培养威势、积蓄力量，等待可以利用的机会，不必贪图小利而触犯时机。”皇上深以为然，只是不敢广泛宣扬。淳熙改元后，我出任婺女太守；夏天晒书时，看到了《朔行日记》，于是写下这篇后记，用来表明我的志向并非出于一时苟且。无咎记。写在《许昌唱和集》后面 叶公任许昌知州时，我的祖父任通判，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祖父在绍圣改元年间考中进士，在殿试对策中说有“应当忧虑而尚未显露的祸患”，因此仕途困顿，始终未被重用。建中靖国初年，几乎得到起用，但他总共四次任郡府副职，任期届满便请求任宫观闲职，于是从许昌得到洞霄宫的职名，退休休养。他一生喜欢作诗，受到当时士大夫的推重，所以晁景迂公认为，他的诗远处像谢康乐，近处像韦苏州。后来经历战乱离散，家中收藏的诗作再也没有留下。绍兴甲子年，我在福唐拜见叶公，首先问起诗集是否还在；他拍掌叹息说：“过去同许昌诸公唱和很多，许多人已经编成集子，将来应当交给你。”后来我在公的石林中见到并带了回来，又过了三十多年。今年我承蒙出守建安，苏岘叔子任市舶使，暂居郡斋，我们一起谈论乡里的杰出人物，于是他拿出这部集子让我观览，才开始商议刊刻。大概叔子的父祖所作的诗也有许多收在其中。箕山、颍水之间阻隔断绝，世代簪缨之家几乎全都衰落了；但先人的典范尚未远去，他们交游友好的美好、文采风流的盛况，仍然可以从这里大略看见。淳熙二年九月，具位韩某谨书。题跋和靖先生手迹后 我所见到的和靖先生书法，这已经是第三本了。一本得自九江，一本在邢正夫家，这一本是最后得到的。大概又过了两年，先生把它赠给吕景实，如今收藏在潘叔度那里。拿它与前两本校对，三本都有改削。前辈对言辞竟然如此谨慎吗！要说这些话，实在难以挑剔。叔度好学，应当懂得这一点。我借来以后把它摹刻在石上，于是记下这篇后跋，再归还给他。写在尹和靖所书《东铭》后面 和靖先生亲笔书写的《东铭》，是修水黄子余收藏的，乃先生寓居九江时所写。先生年轻时喜爱书法，曾因书写碑文，同舍之人聚集观看。伊川笑着对他说：“这本来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将来会成为供人役使的东西。”从此先生不再书写，但晚年的笔力仍然刚健。他这样教导学生，是因为必须先读《东铭》，然后再看《西铭》，认为应当从减少过错入门。子余大概知道其中的道理吧。我展开玩赏，感叹不已。淳熙改元六月戊寅书。

译写在和靖先生手书石刻后面 绍兴初年，和靖先生从蜀地出发，到了九江，写下这件作品给夏翇看，间或也抄写后赠给门人，如今所见共有几本。他的用意深远啊！当时，士大夫很以伊川语录作为诵读谈说的资料，议论政事的人竟直接斥责它狂妄、怪诞、淫邪、鄙陋，大概很难用力量为它辩护。先生既然长久居住在道山，馆中的才俊多向先生求学，并且请求看伊川语录。先生推辞说：“我没有语录，只是拾取同门所记录的内容，只有几十条，给你们看看【昨天已载在《师说》卷首】。”张公子韶也来请求，先生说：“伊川的学问在《易传》中，不必再从别处寻求。”后来先生回到会稽居住，学者仍因没有看语录而疑惑。先生说：“诸君知道吗？《易传》是伊川亲自写的，语录是别人写的。一个人的心意，别人能够说出多少呢？”他又曾说：“伊川先生近来还作过《中庸解》，因病更改后在面前烧掉了，门人问他这件事，伊川说：‘我有《易传》在，已经足够了，何必再多做这件事？’这并不是先生不知道。”我代理镇守婺女时，在潘景宪家看到这张纸，大概是吕坚中所得的，于是摹刻在石上，留给后来的学者。追想当年在道山拜见先生，至今已经四十一年了。抚摸书卷，感慨万千。淳熙六年六月庚戌，门人颍川韩元吉记。写在尹和靖《论语》后面 和靖先生的《论语解》文字极其简洁严谨，是想让学习者深入体会其中旨意而有所自得。乾道庚寅年，我在上饶居丧，拜访先生的门人王德修，问起这部书是否安好，并且说：“您以后任官时，难道不把它刊行吗？”我因此为自己的话感到惭愧。恰逢第二年又将到京城任官，估计还不能整理成书，于是把过去兄弟亲手抄写的本子送去建安，托付给故友赵德庄，希望能够完成刊刻。过去和靖曾说：“我年轻时跟从伊川先生学习《易》，伊川拿出七十多家《易》传，我茫然不知应当从哪一家入手。伊川说：‘每天看一爻就可以了。’后来我继续提出疑问，伊川神色严肃、语气严厉，从不回答。有时他说：‘还没有领会，再姑且寻求吧。’不久我心中有所领会，伊川才欣然为我剖析各家传注，并用自己的学说加以阐明。我一生都没有忘记这件事。”所以他教导别人也希望他们这样学习，这部书之所以简洁严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题郑侍郎所得钦宗御书后 靖康改元年间，敌军逼近京师，朝廷准备防守，把河灌之兵布置在城下。宰执和几位侍从商议派使者到敌军营前，都不肯前往。郑公当时任驾部，独自进入都堂询问情况，于是朝廷临时授予他工部侍郎。少宰张邦昌脱下所穿的紫袍，兵部尚书路允迪解下腰间金带，连同鞍勒、狨坐也借给郑公，使他立即启程。郑公平日慷慨而有志气，谈笑之间无所畏惧。中使押送他到安上门，用绳子把他缒下城去。敌军主帅知道郑公到来，也派吴孝迪等人前来，夜间在河灌帐中会面，并且说：“皇子郎君在赵州见到新天子即位，得到赦免，便举手加额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只是商议割让河朔和犒赏军队的金帛两件事。”郑公和敌使返回都亭驿时，已经四更了。钦宗皇帝的御批就是这样，郑公有十分详细的记录。唉！事变发生得仓促，后悔也来不及了，哪里还忍心说起呢！淳熙十一年正月十日，具位韩某敬书。题郑侍郎所得太上皇帝御书后。郑公第二次带着珠玉出使金国时，太上皇帝已经到达金军之前。但金人正因姚平仲劫寨一事，把郑公送到都统的营寨，想要杀害他。太上皇帝为此流下眼泪。大概因为君臣共同经历患难，所以郑公任侍从时，太上皇帝独自把三封书信给他看，说这样可以熟悉敌人的真实情况，便于预料。郑公虽然没有得到掌握大权的任用，却悠闲地居住林下，年近九十；他的福气和长寿如此深厚，敌人哪里还容得刀刃伤害他呢？淳熙十一年正月十日，具位韩某恭敬观览御笔，谨题于后。写在《真清堂诗》后面 唐代陆景倩任扶沟县丞，按察使考核他的政绩说：“某人是勉强装出的清廉，某人是欺诈的清廉，陆景倩才是真正的清廉。”我从前任建安知县，建造县丞官署中的一座堂，因而用“真清”给它命名，并在堂上赋诗，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但后来长期废弃，没有修治。宗室善深，字甫，现任建安县丞，于是按照县里的常例领取经费，不肯把钱用于私用，积累起来修葺此堂，近一年后，屋宇重新焕然一新；又在南墙下增植两株槐树、两株梧桐，整修西边一带，作为客舍、厨房，开辟一座小亭来供人品茶，也足以看出他作为副县令公务之余还有充分的闲暇和乐趣。深甫凭借近亲宗室的身份授官，曾经同我在东阳做同僚；他努力求学，积累文章，终于考中进士，有志于事业，却不肯用沽名激进的方式取得声誉，可以说没有辜负“真清”这个名称吧！他摹写我的旧诗寄给我，我看后感慨万分，于是写下这篇后记。读《管子》《管子》这部书，是战国游士的权术。孟子说：“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任用他为臣，所以不费力便成就了霸业。”那么管仲同齐桓公平日谋划国事、讨论政务的情况，应该十分详尽。然而把这些内容广泛写入书中的，是齐国的士人。当时齐国有稷下之地，大概也谈论尧舜而不谈桀纣，谈论道德而讲说仁义。虽然管仲施行内政，把军令寓于其中，目的在于强兵富国、使齐国称霸，但如今这部书却崇尚权术，致力于笼络人心，归根结底是要愚弄百姓而利用他们的力量，驳杂得厉害，已经有了战国的风气。不知道管仲的学说果真如此吗？所以我认为它是游士的权术。庄周说：“道术被天下分裂了。”大概六经没有经过圣人的删定，士人谈论道理便不能纯正。汉朝兴起以后，贾谊、晁错一类人无不推尊《管子》这部书。假使这部书的主张都被采用，那也就同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术，商鞅、李斯的惨酷刻薄一样了，哪里还会有先王爱护百姓、养育人民的政治呢！唉！孔子之后还有孟子，他所说的王道政治，都以仁义为根本，纯粹出自正道。后世把他们并称为孔孟，并不是虚妄之言。孟子评论管仲，只说他使自己的君主成就霸业，却没有议论他治理齐国的政事，我正因此感到疑惑。淳熙丙午八月，南涧翁书。《南涧甲乙稿》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七 宋韩元吉撰 论

译《易论》天下的数目，产生出来没有穷尽；天下的道理，却都以“一”为根本。“一”是构成天下各种数目的根源。从一到十、百，从十、百到千、万，先有这样的道理，然后才有这样的数目。道理存在于内，数目显现在外。存在于内的道理微妙难言，显现在外的数目细微而可以全部列举。这两者的来源，都始于“一”。《易》是圣人用来穷究天下道理的，并不只是讨论数目。然而天下的道理如果没有数目，也无法彰明。因此，卦画不足以穷尽道理，便确定为爻；爻不足以穷尽道理，便通过变化确定为卦；卦不足以穷尽道理，便系辞说明；辞不足以穷尽道理，便推衍出卦画。后世凭借它观察天地，推算日月，预测星辰，验证风雨，占筮人事，认识鬼神，并推究万物的变化。从数目来说，大概有无穷无尽的内容；从道理来说，六十四卦实际上根本于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实际上根本于一爻，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实际上根本于一策。为什么呢？乾卦初九，就是震卦；震卦初九，就是复卦；坤卦初六，就是巽卦；巽卦初六，就是姤卦。这难道不是同一个卦吗？由阴阳画成两个卦，由两个卦产生六个子卦，由六个子卦相互交错而成为六十四卦。这难道不是同一个爻吗？六十四卦的爻，都归结于乾坤；上下两篇的策数，都开始于太极。这难道不是同一策吗？圣人认为，天下的道理，一卦的卦画不足以穷尽，一爻的辞义不足以承载，一策的数目太少不足以推演。因此从一画分为两仪，从两仪变化为八卦，从八卦产生六十四卦，从六十四卦分散为三百八十多爻，又从三百八十多爻总合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用来说明时序，寄寓卦象，确定本体，发挥作用，使天下人由此探求道理，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明白了。世上谈论《易》的人，大多不能明白这一点。焦赣、京房一类人说：“我只知道数目，至于道理我不知道。”王弼、韩康伯一类人说：“我只知道道理，至于数目我不知道。”他们谈数目，就被局限在卜筮祸福之中，流入盲巫史官的荒诞邪僻；他们谈道理，又沉溺于虚无空泛之中，流于佛、老的迂曲妄诞。假使圣人开启万物、成就事业，包容天下的道理，千年之后却仍然不能流传，说他们不通达道理可以，说他们不明白数目也可以。因为通达道理就知道所谓数目，明白数目就知道所谓道理。唉，天下哪里有在道理之外另有数目、在数目之外另有道理的呢！

译《礼乐论》儒者所产生的功效，没有什么比礼乐更重要；儒者的弊病，也没有什么比只顺从礼乐的名目而不懂得它的实质更严重。礼乐的实质，一天也不能从天下消失；礼乐的名目，却有时可以不被天下采用。人们看见礼乐的名目有时不用，便以为天下真的没有礼乐了。天下如果一天没有礼乐，还能谈什么治理呢？世俗儒者说：“天子治理安定后制定礼，功业成就后制作乐。”这种说法多么浅陋啊！治理尚未安定，难道就没有礼吗？功业尚未成就，难道就没有乐吗？他们所谓制定礼、制作乐，只是被名目迷惑了。如今装饰黼黻，盛陈文绣，在郊外筑坛，祭祀祖先，摆设礼器宴请宾客，可以说是礼了；撞钟击鼓，持盾执干、进献羽舞，吹奏律管以应和吕管，可以说是乐了。然而礼乐的实质并不在这些东西之中。天下如果一天没有礼，君臣、父子、夫妇以及长幼之间的秩序就会大乱，无法维持；如果一天没有乐，凌辱、暴虐、争斗、愤怒、争夺、杀人的祸患就会接连发生。这两方面，正是日常使用而人们不知道的礼乐实质。黼黻文绣、钟鼓干羽，只是礼乐的名目罢了。假如天下已经享有礼乐的实质，那么所谓名目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却一定要等到黼黻文绣全部完备，才称作礼；钟鼓干羽全部陈列，才称作乐。这样下去，天下怎么能不疲惫困苦呢？世上的儒者不懂礼乐实质的很多，所以一定要窃取礼乐的名目来向世人自我兜售。他们说，当今君主和历代帝王将要通过所谓礼乐兴盛起来；如果不听从我的话，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功业。老师用这种说法传授弟子，父兄用这种说法教导子弟，喋喋不休地向天下宣扬，使天下人把礼乐看成难以实现、难以得到的东西。当今君主和历代帝王处在功成治定的极盛时期，傲视天下，觉得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也想用礼乐向后世夸耀。于是没有谁不沉溺并相信这种说法。铸造九鼎，制作大辂车，不惜远行千里，登上防山的高处，征运泗水之滨的石头，砍伐嶰谷的竹子，有意要举行百兽起舞、张设洞庭之乐的盛典。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大农寺的府库已经空虚，而世俗儒者的议论还不满足其腐败欲望。耗费天下，几乎没有什么同战争不同。唉，这难道真是圣人所说的礼乐吗？孔子说得好：“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兴起，刑罚就不能得当。”天下讨论礼乐，应当从名分端正、事情办成开始，刑罚也在其中；由此就可以探究礼乐的要旨了。再请问什么叫礼：使上下都安定就叫礼。再请问什么叫乐：使百姓都和睦就叫乐。如果这样，那么先王制定礼乐，不是这样吗？先王制定礼乐，其大要本来就在这里；至于具体细节，则是顺应人情而制定节文仪式。为什么呢？君主的财富很多，地位极其尊贵，但他的感情同普通人并没有不同；如果任情放纵而没有止境，必然会放荡而不受约束，于是祸患就会产生。所以必须顺着人的情感加以节制。人的感情没有不喜欢尊贵安逸的，于是设置堂阶来使其尊严；没有不喜欢华美的，于是规定服饰色彩来彰显身份；没有不喜欢声音的，于是设置歌舞来使人愉悦；没有不喜欢驰骋的，于是设置田猎来满足它；没有不喜欢美色的，于是设置妾媵来娱乐；没有不喜欢饮食的，于是设置宴享来享乐；没有不喜欢鬼神的，于是设置祭祀来求福；没有不喜欢游观的，于是设置巡狩来适意。这些就是礼乐所由产生的原因。假使君主的治理使上下安定、百姓和睦，那么即使没有堂阶也自然尊严，不必依靠服饰也自然显贵，不必依靠歌舞也自然喜悦，不必依靠田猎也能满足驰骋，不必依靠妾媵也能娱乐，不必依靠宴享也能快乐，不必依靠祭祀也能得到福佑，不必依靠巡狩也能适意。假如不是这样，上下就会混乱而不能安定，百姓就会怨恨而不能和睦。即使有堂阶，难道就能使人安定吗？即使有华美服饰，难道就能让人真正尊贵吗？即使有歌舞，难道就能使人真正快乐吗？即使有田猎，难道就能举行得成吗？即使有妾媵，难道就能保全他们吗？即使有宴享，难道就能安居享用吗？即使有祭祀，难道就能得到神灵庇佑吗？即使有巡狩，难道就能完备无缺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汉高帝没有举行过郊天祭祀，难道妨碍他成为开创基业的英主吗？周宣王没有举行过籍田礼，也不妨碍他成为中兴的贤君。当时天下如果说他们没有礼，难道说得通吗？周景王铸造无射钟，并没有挽救周王室的混乱；汉成帝喜爱声乐，也没有使汉朝衰败的国运得到补益。当时天下如果说他们礼乐完备，可以吗？所以考察汉高帝、周宣王的治理，对四夷询问，他们便服从；对诸侯询问，他们便顺从朝廷。向上使天地喜悦安宁，向下使人神和谐同心，难道不是所谓获得礼乐的实质吗？考察周景王、汉成帝的治理，即使四代之乐陈列在朝廷，三雍之礼在郊外举行得很正规，嫡庶却混乱不分，外戚势力强大而无人制约，难道不是所谓只获得礼乐的名目吗？论说的人只是看到孔子告诉颜回关于礼乐的事情，便以为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过如此，却不知道孔门之中，政事和征伐也都是礼乐。所以，不必把钟鼓玉帛当作值得专门讨论的礼乐。孔子以后，只有孟子能够懂得这一点。因此他谈礼时说：“只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像执守一端”；谈乐时说：“现在的乐同古代的乐一样。”唐代的诸位臣子中，像魏征那样的人，把自己的君主比作尧舜，世俗儒者却讥笑他，认为他不能回答礼乐的问题。唉！假使天下人不知道礼乐的实质，那么正是这类人给他们开了头。

译《诗论》圣人顺应民心在天下建立法度，不过就是礼和义罢了。礼义并不是用来强迫天下的。一家实行它，整个国家却认为不同，圣人不会立即把它定为礼；一个人认为正确，众人却认为不对，圣人也不会立即把它定为义。只有一个人提出这种主张，而众人奉行它作为准则；一家实行它，而全国把它看作制度，然后圣人才向天下揭示并宣布说：“这样就足以称为礼，这样就足以称为义。”天下便没有谁敢不遵从。这不是圣人故意纷纷扰扰地去矫正、违拗人情，只是说天下人的心意，我先已经体察到了罢了。为什么偏偏要务求把学说说得高深来向世俗炫耀的人，却说：“圣人所谓的礼义，并非出于自然，而是忠信淡薄以后，情感和文饰反而繁多的产物。”唉，说这种话的人，果真足以懂得礼义吗？大概这种说法出自老子。老子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老子所说的“失”，就像是离开原有状态而发生一次变化，并不是果真认为它彻底丧失了。人幼小而柔弱，长大而强健，衰老而死亡，这是人的常态。饮食、男女、居处、行走，每天都有变化，每年也不相同。老氏也说：“复归于婴儿的状态”，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失去赤子之心”。假如让天下人舍弃饮食、男女、居处、行走等事情，全都仿效婴儿匍匐吃奶，那同断绝我们的礼义而一味追求道德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圣人制定礼义，是要使百姓回复到道德状态；礼义兴起，道德也就由此存在了。至于《雅》和《颂》，本来就是贤人君子所作的。至于《国风》和变风，其中有些不是贤人君子所作，而是普通男女创作的。普通男女的作品，按理说与礼义不可能完全相合；但当时君臣之间一旦违背礼义，普通男女便聚集起来讥刺他们。事情严重时，他们就说：“简直不能详说，不能说出口，比鹑鸟、喜鹊还不如。”国君的行为，普通男女竟认为不可说、比鸟兽还不如，可见他们心中一定有感愤而不能安宁的地方。内心感愤而不能安宁，就会寻求使自己安宁的办法，这难道不是礼义吗？这样看来，礼义出于人心的自然，已经很清楚了。《绿衣》诗说：“我思念古人，实在说中了我的心意。” 《雄雉》诗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不是善好的呢？”由此说来，把鞋戴在头上，奴仆便会愤怒；赤身裸体走进集市，连孩子都会感到羞耻。因此我知道世俗儒者的浅陋。把礼说成虚伪，把义说成外在之物，他们还不如奴仆和孩子。

译《三国志论》史书的原则，以记载事实为首要，但大体上不能没有《春秋》遗留下来的义旨。司马迁写《河渠书》，叙述《禹贡》；写《货殖传》，叙述子贡、范蠡。班固沿用了这种做法。司马迁的书，是五帝以来的史书；班固的书，是汉代的史书。禹以及子贡、范蠡，怎么会出现在汉代史书中呢？这就已经不合记事的体例了。自从司马迁、班固写《吕后本纪》以后，撰写唐史的人也写《武后本纪》。吕后作为女子擅自掌握汉朝政权，但汉的国家和君主仍然存在；武后废掉唐的国家和君主，改称周，怎么能够列入唐史本纪呢？这是大大违背《春秋》义旨的。陈寿撰写《三国志》，记事也很简略，但想要取法《春秋》的义旨，却还没有做到。陈寿的书以“三国”为名，这是对的；称为“三国”，是表示天下没有一个适合承继正统的政权。可是他给魏写本纪，给吴、蜀写列传，这就又承认有正统了。魏的君主称“帝”、称“崩”，吴的君主称“某”、称“薨”，蜀的君主称“主”、称“殂”，这是什么意思呢？既然已经承认有正统，却又偏袒蜀，原来是想保存汉。既然保存汉，蜀就不应列入列传。况且“蜀”是当时人对它的称呼，昭烈帝所建立的国家也称作汉；如今不把汉的名号给它，是害怕它逼近魏的正统地位。然而它的国号不能抹去；至于它以汉为国号的依据，汉的正统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实在不能决定，那么称作“蜀汉”可以吗？孙氏占有江东，又应当怎样称呼呢？不过是割据一方的诸侯罢了。虽然如此，魏已经取代汉，给魏立本纪是可以的。我将给蜀加上“汉”字，称其君主为帝王，并为魏、蜀并立本纪；至于同蜀交往的吴，也改用相应的国君称号和死亡称谓，不把它列入列传，希望后世知道应当怎样取舍。《魏论》【按：文集内《上建康尚书书》中说：“过去曾经撰写《三国论》，颇有一些见解。”此处以下就是辑录的内容】奸雄没有不自负拥有天下的才能、窥伺天下的志向的；他们之所以不能放手施展，只是因为没有窥伺天下的时机。圣人治理天下，一定谨慎掌握天下的时机，所以既使奸雄的志向无法产生，也使他们的才能最终为我所用。猛兽在山中时，牙齿足以咬断东西，爪子足以撕裂东西，气势足以暴怒；等到它被人驯服之后，就可以在掌股之间玩弄，把它放入军阵，利用它咬断撕裂的能力，而压伏它暴怒的气势。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制服它有方法罢了。所以，掌握时机也是圣人制服奸雄的方法。但天下的时局不可能永远安定，只要不让它发展到无法治理、无法安定就够了。圣人知道可治理的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奸雄也知道可乘乱的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因此他们心里只害怕天下将要安定，并不是害怕天下安定本身，而是害怕失去施展窥伺天下志向的机会。东汉末年，治理天下的人不考虑如何顺应时局，只想着消除眼前祸患，纷纷征召天下军队，这正是奸雄窥伺天下的时机。窥伺得仓促的，固然会因仓促而不能成功；窥伺得深的，祸患就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至于曹操，可以说是窥伺得最深的人了。不是先观察他窥伺天下的迹象，而是努力促成他窥伺天下的时机。天下豪杰振臂而起，这正是窥伺天下的时机。假使让豪杰全都消灭而唯独我存在，不也可以吗？曹操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如果天下豪杰没有一齐兴起，自己反而就没有这样的时机。因此有人请求州郡，就给他州郡；有人请求任命，就给他官职；私自侵占土地而不呵斥，杀人而不追问，暗中掌握权力以使天下相斗，再慢慢制定夺取天下的计划。刘备是曹操最深深忌惮的人。曹操得到刘备却不杀他，反而给他军队，这就是所谓给老虎添上翅膀，它飞走只是迟早的事。曹操不是不想杀他，而是给他军队，希望他或许能为自己所用；给他的军队少一些，那么即使不为自己所用，也不足以自立，等他起兵后再收拾他也不晚。孙权拥有江东，曹操也不是不想谋取。我们正在中原用兵，必须先攻容易攻取的地方，然后再攻难以攻取的地方。先攻容易的地方，难攻的地方就会不顾容易的地方，而形势足以使它孤立；先攻难的地方，容易的地方也许会同难的地方联合，势力就会变得强大。因此中原大略平定以后，再借刘表之力向吴地进兵。当时刘备在荆州，而刘备可以被我军俘获；如果趁孙权没有防备而袭击他，孙权也可以被除掉，这样一举就能消除两个祸患，天下将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了。曹操的谋划确实没有错。虽然如此，曹操精于用兵，在这件事上却很拙劣，为什么呢？下棋的人同敌手争棋，心思放在敌人身上就必然混乱；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才会审慎。胜败的形势，没有不预先显现出来的，只是下棋的人自己不能知道；必须观察下棋的过程，之后才能看出来。曹操的军队平素不熟悉水战，不能把这样的军队用于攻吴。替曹操谋划的人，应该让几十万大军水陆并进，攻下一个营寨便守住一个营寨，攻下一个城池便守住一个城池，连结营垒，排列栅栏，以形势限制、以兵力逼迫。刘备的力量衰弱以后，吴国的步兵也不足以发挥作用；这样相持数年，事情就可以办成。曹操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却在江湖之上轻率交战，想用虚张声势来压服吴国，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唉！刘备也曾经攻打吴国，调集境内全部兵力，联合五溪蛮族，连营列栅七百多里，最终也失败了。为什么呢？曹操失败，在于没有使用步兵；刘备失败，在于没有使用水军。对蜀地的战争，利在速战；对魏国的战争，利在持久。可是刘备的防备正好给曹操利用，曹操的防备又正好给刘备利用，这本来就是周瑜、陆逊所忧虑的事。

译《蜀论》天下有长远的大计，也有眼前的功效。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确定长远大计，而不急于取得眼前功效；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则相反。长远大计，是我们用来立足自立的根本；眼前功效，是我们用来谋取自身利益的手段。背着斧头和刀具进入山林，目的是寻找柴薪；遇到横在地上的草就把它捆起来，这是小孩子的力量，和斧头刀具有什么关系呢？曹操篡夺汉室，天下没有人不想诛杀他。但想诛杀他的人，既没有正当名义又力量强大，往往还急于谋求自己的利益，因此容易失败，最终一事无成。刘备是宗室中的英杰，是名正言顺地诛杀曹操的人。凭小小的巴蜀，难道真足以同魏国交战吗？即使不足以同魏国交战，难道还不足以从魏国取得一点土地吗？然而诸葛亮每天调动军队逼近魏境，屡次往返，好像不能胜任自己的任务，为什么呢？我这才知道，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确实不急于取得眼前的功效。凭诸葛亮的才能，天下可以掌握在手中，难道不能积聚粮食后再行动吗？今年他说：“我的粮食不足了，我的军队不能不返回。”明年又说：“我的粮食不足了，我的军队不能不返回。”这样连愚夫愚妇都不免讥笑他，何况还能凭此保全天下的英雄吗？诸葛亮告诉刘备说：“天下一旦发生变故，您命令一名大将率领荆州军队向宛、洛进发，而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从秦川出兵，那么百姓谁不拿着饭食、提着酒浆来迎接将军呢？”唉，这就是诸葛亮最初的谋划。既然最初谋划了却不能实现，那就是诸葛亮没有谋略。然而，诸葛亮的话本来是说“天下发生变故”罢了。如今天下还没有发生变故，我们本来就不能轻率出动军队；虽然不能轻率出兵，却也不能忘记讨伐魏国的名义，不能因畏惧魏国强大便就此停止。于是整顿国家，训练士卒，扬旗执戈，每天都准备讨伐魏国，以暗中等待时局变化，同时也不贪图取得一点点土地的利益。不幸的是，时局变化始终没有出现，于是又借口粮食不足而返回。这样，对外足以维系天下人的希望，对内足以培养我方士卒的士气，又不让天下人知道汉室不能复兴，不让他们忧虑我军再也不能出兵。等到魏国传到第三代，权臣玩弄威权，政事一天比一天败坏，土木工程、残害百姓的事务逐渐兴起，这正是魏国出现可以乘隙而入的趋势。于是才开始建立屯田、长期驻军的基础，不再返回。唉，蜀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国家，是因为有诸葛亮。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接替他，还足以有所建树。蒋琬、费祎死后，接替他们的不是合适的人，便困守一隅，国家既治理不好，却还洋洋自得地争逐眼前的小利，今天攻取一个县，明天攻下一座城。我们的国家也疲惫了，我们的军队也厌战了。天下将认为我们所以能够战胜敌人，不过如此，而统一天下的大计也就丧失了。唉！诸葛亮出兵时，魏延曾请求率一万人向东进军，截击子午谷，并在潼关设防。这是韩信的谋略，难道就不能采用吗？同人争斗，举着木棒在门外叫喊，这是通常的斗法；拿着刀窥伺他的屋子，这是凶险的斗法；夺过木棒在他门外叫喊，是估量自己的力量足以战胜他；拿着刀窥伺他的屋子，是侥幸希望那个人正在睡觉并且生病。睡觉和生病不可能长久如此，所以拿着刀窥伺他屋子的人，很少有不失败的。韩信用兵时，正值秦、项争夺天下、没有适合的君主之时，所以他的谋略可以实现。如今魏国正安然无事，却想侥幸乘其睡眠和疾病而进攻，这正是樊哙横行匈奴的说法。关羽围攻樊城时，不顾后方而遭到覆灭，何况魏延呢？所以，只有勇力而没有谋略的人，是不能任用的。

译又论 臣下不可以没有才能，但君主不可以有才能。臣下没有才能，就无法成就君主的事业；君主有才能，就一定会夺取臣下所做的事情。因此，君主如同天，臣下如同地。丘陵、江河、草木、人兽，全都依附于大地。丘陵之所以高，江河之所以流，草木之所以开花结果，人民禽兽之所以繁殖生长，都是依靠大地而显现的。天本来好像没有参与其中，人们只看见它高高在上、广大无边。它高高在上、广大无边，这正是覆盖大地、生成万物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让天对每一件事都亲自降临，我就会认为它不足以称为高大了。用日月星辰照耀万物，用雨露滋润万物，用大风大雷鼓动万物，用大霜大雪摧折万物，使万物无不在其中运行。天所做的，做到这样就够了。三代以后，君主没有不是凭才能取胜的。君主必定要有君主的气度；君主却没有君主的气度，就是侥幸占据君位的人。两汉的君主中，只有汉高祖真正具备这种气度，汉孝武帝近似于他。即使东汉光武帝、唐太宗，也免不了琐屑地任用自己的才能。唉！谁说三国时期有汉玄德呢？玄德这个人，用兵不如曹操，智谋权术不如孙权，技艺勇力和击刺也不如吕布。这些方面不如人，他确实就是不如人。因此他多次失败而少有成功，狼狈不堪、屡屡逃走，几乎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但我之所以以君主的事业来称许他，是因为他有君主的气度。君主本来不必亲自用兵，不必亲自运用智谋权术，也不必亲自逞技勇、施击刺。如果君主的气度不足，就不会把急务放在人身上，而会急于亲自施展才能；不能爱护百姓，反而会发展到伤害百姓。用兵、智谋权术、技勇击刺，都是臣下的事情。玄德为人，前两方面常常有余，而后几方面常常不足。他不能取得天下，是因为得到贤臣太晚。诸葛孔明的才能，并不是被吴、魏压制的；若不是玄德，也不能使他屈服。后世只知道他们君臣相互融洽，却不知道他们相互融洽的原因，大概一定是彼此有所折服。漆之所以黏合，是因为有胶；酒之所以调和，是因为有酒曲。加入水，漆就坏了，酒就变淡了。荆州失败时，曹操的军队猛烈如风雨，正是人应该赶快逃走、急忙躲避的时候。然而玄德正怜惜荆州百姓来归附自己，一日一夜行军不过十多里，他说：“要成就大事业，必须以百姓为根本。” 如今百姓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离去呢？”唉！这是虞舜、周文王的话，玄德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思想的呢？由此我知道，这正是孔明为他折服的地方。攻下冀城时，得到男女百姓将近数千人。蜀人互相庆贺，唯独孔明忧愁地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汉朝百姓的。只要有一个人死亡，就是我的罪过。”唉！这是伊尹、周公的话，孔明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思想的呢？由此我知道，这正是玄德为他欢喜的地方。所以观察玄德，可以知道孔明侍奉君主，懂得怎样做君主；臣下也懂得怎样做臣下了。吴论 天下的形势统一之后，才可以谈论治理天下。天下形势不统一却谈治理，就像同住一所房子而各有门户，必然会分离。三国鼎立，天下难道不可以统一吗？虽然如此，三个人都是当世豪杰：曹操长于用兵，刘备具有君主的气度，至于孙权，则有智谋而没有远大的谋略。虽然他们的成败不能预先断定，但不幸的是刘备，可责备的是孙权。刘备的不幸，只是没有先为自己积累资本；孙权之所以可责备，是可以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评论的。年少时种树于国家，树长成后果实可以跷足等待；到了年老才种树，就未必能享用果实了。曹操和刘备年纪相近，死期也前后相差不远。孙权最年轻，在位最久，但他没有什么建国之道可说，也没有什么治国功绩可称道。他和臣下日夜谋划的，不过是想划定长江、据有江东罢了。况且天下都知道魏是贼，而他却独自接受魏的命令。既然接受它的命令，魏就是君主；名义上做魏臣，实际上却不承认它，这怎么可以呢？有事时就交战，无事时就遣使访问。我不知道他的建国主张是什么。对外宠信奸臣而扰乱政事，对内亲昵儿子而扰乱嫡庶名分。我不知道他的治国主张是什么。所以他终身谈论用兵，却不能指望中原而发射一支箭。他乘关羽失败而采取的行动，曹休不过是市井小民的琐碎计谋、盗贼的浅薄谋略。淮南近在眼前，尚且未能取得，却小心拘谨地远求夷州、儋耳方寸之地，还夸口说要三分天下，大概也实在可笑了。唉！假使刘备拥有吴国的资财，又拥有孙权的年纪，他的志向就不会止于巴蜀。天下相持时，常常害怕没有机会到来而失去它，这是因为没有乘机而动的条件。弩箭发射必须凭借机括，乘机进攻必须有箭。机括发出而弓弦断了，这是没有箭的过错。善于射箭的人，必定磨利箭镞来配合机括；善于应变的人，必定磨炼防备来顺应时势。孙权初起时，山越部众在东面猖獗，交州、广州的盗寇在南面阻塞，武陵的羌人在西面窥伺，境内尚且没有治理好，魏国也还没有出现可乘之隙。如果责备孙权讨伐魏国，就是无休止地责备人。到了五十多年以后，国内已经富足，外寇蛮夷也将平定，形势足以有所作为。魏国人一旦不顾百姓性命，司马懿便率四万军队发动辽东战役。此时孙权亲自统兵，吴国的甲兵几乎空虚，过了一年才回来。这正是夺取魏国的机会，不能错过。孙权却犹豫不决而不顾，等魏兵已经回来，才拾取剩余的利益，这不也是雀鼠贪生的计策吗？官渡之战时，孙策想袭击许都；柳城出兵时，刘备请求讨伐魏国。英雄的志向未曾有一天忘记机会，也不能有一天失去机会。虽然如此，曹芳即位时，魏国更加衰弱。诸葛恪率二十万人，尚且不能攻取新城。如今这次行动，能够保证一定胜利吗？我的主张是为孙权而设的。司马懿已经出兵后，魏国的诸位大臣没有人是孙权的对手。到诸葛恪时，孙权已经死去很久了。诸葛恪只知道敌人衰弱、君臣防备薄弱、智者不用，却不知道自己的君主年幼、国家危险，这和魏国又有什么不同呢？唉！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燕国攻打燕国，哪里去会不失败”啊。

译太公论 用兵这件事，有编制，有法令，还有道。把士兵编成伍，把伍编成两，把两编成卒，把卒编成旅，把旅编成军。甲士配合步兵，步兵护卫军队，这就是所谓编制。用战阵训练他们，用鼓铎严明纪律，用旗帜标志，用号令加以辨别，用赏罚进行激励，这就是所谓法令。衡量敌我强弱，比较事情的顺逆，估量仁义有无，辨明利害轻重，这就是所谓道。唉！后世用兵的人，详细讲论编制和法令的有一些，懂得其中道理的有几个呢？大概太古时代论兵，天下都说是黄帝。黄帝用兵的编制和法令已经无法看到了；能看到的，不过是“除去天下的祸害”罢了，并不像战国之士那样角逐诈术和武力，朝夕从事军旅。如果太公有所论说，也不过是用兵的道罢了。周文王、周武王得到太公，任用他为辅佐。文王用兵，记载在《书》中的有“戡黎”，记载在《诗》中的有“伐崇”和“侵阮徂共”。武王用兵，也不过说“战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四次进攻、五次进攻、六次进攻、七次进攻”罢了。他未曾长久地暴露军队、使用众多兵力。这样看来，太公的武功由此可以看见了。所以诗人称赞他说：“这是太师尚父，正如鹰展翅高飞；辅佐那武王，于是讨伐大商。”周朝政治清明，是太公的功劳；这里只是专门说他辅佐武王伐商的事。伐商这件事，用兵也很简略。战国时期，天下正凭兵力争夺，人们喜好兵事，想把自己的主张寄托其中，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凡是关于用兵的说法，便都归到太公名下。那么太公难道是一个喜好兵事的人吗？还有更为荒谬的事：把任用欺诈和权术、反复机变的说法写入书中，认为这就是太公建立周朝的办法。天下人跟着相信，后世人跟着学习，说：“这才是真正的太公之言。”如今暂且不问其他，只看所谓“十二节”，其中说：“豢养他的乱臣来迷惑他，进献美女、淫声来迷惑他，赠送良犬骏马来使他疲劳，适时以大势诱导他。”这样说来，纣王的无道，难道都是太公设法诱导他的吗？文王、武王难道用这些办法来谋划吗？这不只是文王、武王没有这样谋划，即使战国诸侯，也没有谁靠这样谋划而成功。靠这些办法成功的，只见勾践灭吴一事，近似于儿童女子的游戏。若不是夫差昏暗，他也早已觉察了。唉！难道这是太公所做的吗？后世只看到那部书，里面能够窥察天道、观察地利、明白人事，谨慎使用符节，严格颁布号令；潜谋应变，变化如神；车辆旗帜、器械、沟壕营垒、粮秣器具，纤细详尽地全都具备，于是便认为三代圣人的用兵也不过如此，却不知道圣人用兵自有其道。过去孟子把太公和伯夷相提并论，说：“天下的两位老人”；又说：“太公一见便知道了。”这说明孟子把太公视同圣人；按照后世的说法，他却仅仅足以列在孙武、吴起一类人之中。周公论 处置天下的变故，必须思考怎样承受天下人的疑惑；承受天下人的疑惑，必须思考怎样消弭天下的祸患。如今天下的变故，不是圣人就无法处置；但圣人也不能使天下在这期间完全不产生疑惑。只有圣人在这种情形下，能够承受疑惑而不顾虑。可是即使能承受而不顾虑，如果天下的疑惑长久不能消除，那么上面将受到君主的怀疑，下面将受到百姓的怀疑，天下的祸患，我难道就没有办法消弭了吗？所以，处置变故并不难，承受疑惑才难；承受疑惑并不难，消弭祸患才难。然而众人所说的消弭天下疑惑，不过是把事情推开、弃置不管罢了。假如圣人处置天下变故，却害怕天下人的疑惑，也不过是把事情推开而去，那么天下的祸患就会由我开启，这哪里还足以称为圣人？只有圣人消弭疑惑的方法合乎道，不仅能够消除众人的疑惑，最终还使天下的祸患无从发生，这才是圣人吧？周朝建立还不到两代，成王年幼，不能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这可以说是天下的变故。把天下这样大的事情都交给周公，天下不可能没有疑惑。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流言四起，而周公在上面端正仪容，寂然如同没有听见，这说明周公有办法承受这些疑惑。承受疑惑已经很久了，究竟凭什么消弭它呢？虽然如此，成王渐渐长大了，但他的聪明才智和思虑仍不足以独自治理天下，于是周公把政权归还给他。按常人的看法，既然归还政权，周公就可以辞去臣职离开了。周公却安然处在师傅的位置上而不离开，由此可知周公深深懂得怎样消弭天下的祸患。周公认为，成王的聪明才智和思虑虽不足以独自治理天下，但我和一两个贤者辅佐他，也就足以治理。如果一定要等到他的聪明才智和思虑足以独自治理天下，才把政权归还给他，那么天下的祸患就有无法消弭的了。为什么呢？君主的聪明才智和思虑足以独自治理天下，却仍受大臣制约，就容易产生憎恶猜忌之心，听信谗言离间，何况是以叔父的尊位临驾于他之上呢？所以周公在把天下还给君主的同时，并没有离开自己的职位，仍作为臣下辅佐他。当时，不只是群臣不能了解周公的心意，即使召公也不了解。因此说：“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共同辅佐成王，成为他的左右。”召公不高兴，是因为认为周公归还政权太早了。所以周公便解释说：“继承前人的恭敬明德，在今我小子旦身上，并且把商、周两代辅佐君王的贤臣盛况全部举出来。” 其中有伊尹、伊陟、巫咸、甘盘、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人，他们用来治理君主，承受上天授予天命的事业，以此扩大召公的见识。最后又说：“如同渡过大河，我将和你奭一同前往，使年轻的君主共同渡过，不让你受到责备。”等到成王足以独自治理天下时，他的聪明才智和思虑，都是我们先前启发引导的；憎恶、猜忌和谗言离间无从发生，君臣之间没有隔阂，终于达到太平，这就是周公过早归还政权所产生的效果。由此说来，周公在处理召公的疑惑时，能够处置并思考怎样消弭祸患；召公的智慧尚且有所不及，却因此责备后世的臣子，这难道就是周勃、霍光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吗？

译老子论 过去我曾对太史公的书感到奇怪，他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源出于道德之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以刑名为根本，商鞅运用这种学说，使秦国百姓重叠着双脚站立，自己死后还蒙受恶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难道能与老氏所说的道德相提并论吗？即便如此，它的弊端难道没有逐步发展而来的原因吗？老氏的学说以无为为根本。天下的治理达到无为，可以说是极致了。后世能够达到这一境界的，没有超过虞舜的。然而虞舜时代曾经放逐四凶，任用十六相，修明礼制、制作音乐，巡狩的车辙遍及天下，忙碌不止，号称无为，却又没有什么不做。为什么呢？无为是治理的道理，无不为是治理的手段。因此，儒者的学说常常讨论治理的手段，却不讨论无为的道理。假使天下后世守住这些手段并施行，也足以达到无为，哪里还需要空谈呢？老氏却不是这样，他不先讨论治理的手段，而姑且讨论无为的道理。他关于无为的说法既然占了上风，便把治理的手段看得低下浅近而且污秽，于是天下人只仰慕思索他的空话，却不知道达到无为究竟应当怎样做。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却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将听从谁呢？必然会纷乱胶着，不顺从我们的命令，于是我们所谓无为的志向就无从施展了。话说出去而下属不跟随，命令发出而众人不响应，所以必然要用刑法来威慑他们。刑法的威势建立之后，天下人才开始不敢触犯，从而成就我们所谓无为的治理。唉！申不害、韩非的办法就是这样，难道是老氏的本意吗？如今老氏的本意，大概是要阐明我的道德归宿，使天下达到无为。世上想实行礼制的人，必定先教导人们升降、揖逊的礼节，然后上下的名分才会明确而不混乱。假如有人厌恶升降揖逊的繁琐，不如安坐拱手来装作无事，结果年幼者轻慢他，强者欺侮他，他又没有办法禁止。于是制定法令来整齐约束，说：“不安坐拱手的人，便斩断并抛弃他的性命。”这样鞭打扑击不停，刀锯相继使用。却不知道圣人制定升降揖逊的礼节，正是要使百姓最终能够安坐拱手。申不害、韩非的弊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唉！孔子不谈性、命、仁，并不是不谈，而是曾经启发开端，让人们自己领会。老氏的学说却把这些都说尽了，后人运用它而不知道其中的关键，便流变为刑名之学，习染其中却不加考察。它的道理，流变下去就成为虚无之说和刑名之学的弊病。商鞅利用了刑名之弊，王衍利用了虚无之弊。二者都给天下留下祸患，所以我知道太史公的话并不过分。孟子论 性，是人从出生时所承受的东西。自从孟子说性善以来，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仍然感到疑惑。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还不能从天那里求得答案。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难道有所不同吗？人之所以不能认识人性，是因为不能认识天。谈论天道，没有比《易》辨析得更清楚的了。想知道人的本性，何不看看《易》所说的天呢？想知道人性的善，何不看看天所说的“元”呢？所以《易》在乾卦说：“伟大啊，乾元。”在坤卦说：“至善啊，坤元。”有了元，才有亨通、利益和正固。那么“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太极还没有分判，阴阳还没有形成，在这时便已有道理存在。天地万物得到它就生存，得不到它就死亡。圣人没有可以用来表明它的名称，所以称它为“元”。这个元，就是善所由产生的根源。人的本性难道与此不同吗？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人的情感。情感从本性中发出，但本性并不是情感。本性是根本中正的，而情感则有正当与不正当。喜怒哀乐、爱恶欲尚未表现出来时，其中便已有道理存在，足以看出人所承受的本性。圣人没有可以用来表明它的名称，所以称它为“善”。所以，善是从元中产生的；而天下谈论善，都只是把它作为恶的对立面来说，大概是没有别的名称可以表明它。如今天下人所指为性恶的，是桀、纣、盗跖。桀、纣、盗跖的恶，不过是屠杀、残害和暴虐罢了。然而他们屠杀残害的暴行，难道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也没有片刻停止吗？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屠杀残害的暴行有时停止不作，那时便是他们所说的善，也就是他们的本性。重新施行屠杀残害的暴行，是情感夺取了本性的支配。假使他们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始终不停地屠杀残害，那也就不能算是人了。明白这一点，就明白善的说法了。天下人之所以不明白，只是因为把善当作恶的对立面来说，不懂得所谓“没有别的名称可以表明它”的说法。《书》不是说过：“惟有皇天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吗？《诗》不是说过：“人民秉持常性，喜好这种美德”吗？人民的中正之性，是上天降下的；他们喜好美德，是因为秉持了这种常性。这一道理，只有《易》说过，孟子能够阐明罢了。荀况、扬雄大概都还没有通达《易》吧？

译荀子论 天下的风气能够改变天下的士人；而士人所要守持的，关键在于不被天下风气所改变。假如天下风气全都善良，而我却不受改变，那还不能称为士人。只有天下风气尚未善良，应该由我来改变它，这才可以称为士人。我的道不足以改变天下风气，反而害怕它与风气不合；假借我的道来专门谋求迎合的说法，就看不出他是不受改变的人了。孔子时代，天下还不知道应当尊重儒学，孔子却一定先尊重自己的儒学主张。他们即使不听从我，我也从未屈服。因此孔子的道日益尊贵，传承孔子之道的，是孟子。孟子时代，诸侯只知道把利益放在首位，孟子却说：“也有仁义。”他们只知道以土地广大为贵，孟子却说：“开拓土地的人是百姓的贼。”他们只知道把用兵当作事业，孟子却说：“好战者应受上刑。”孔孟的主张与当时社会相比，不只是水火性质不同、方圆凿孔不合而已。他们守持自己的道，不被天下改变，也不专门求得迎合，这是后世士人仰望而达不到的。至于荀卿子的书，难道也免不了求取迎合吗？为什么呢？荀卿所凭借的是儒术，所处的是战国时代。战国时期，不富裕就不能安定，不强大就不能立足，不用兵就不能称雄。所以当时的游说之士拿着这三件事去求取诸侯，说：“我能够使您的国家富裕，我能够使您的国家强大，我能够用兵决胜而谋划您的国家。”战国的君主，若不是这三件事，也没有谁会听从。荀卿的书里却都有这些内容。荀卿的意思是：“我所说的富国，不是他们所说的富国；我所说的强国，不是他们所说的强国；我所说的用兵，不是他们所说的用兵。采用我的说法，也足以达到富强并善于用兵。”所以富国的说法是：“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并善于储存剩余。”强国的说法是：“道德的威力，成就于安定和强盛。”用兵的说法是：“用兵的要点只在于使百姓归附。”荀卿的话并不是不正确，只是他这样说，是为了求取迎合。他看见战国之士凭这些话得到君主任用，便担心自己的话不被采纳，于是修饰仁义之说来附会这三件事。然而他的论述雄厚深刻、辩说广博，这正是李斯之辈学习它而颠倒本末的原因。不过从前齐王喜好战争，孟子便请他以战争作比喻；齐王喜好勇力，孟子便劝他不要喜好小勇；喜好财货，孟子便说公刘也喜好财货；喜好女色，孟子便说太王也喜好女色。难道这也是迎合时势吗？孟子的话是因事而发，含有讽谏，用来诱导他的君主，并不是写在书中以求取迎合。管宁论【后来见到苏子由的《管宁赞》，其中有相同之处；但只是偶然相合，不再改动】君主不能保证一定能够选择臣下，但臣下却能够保证选择君主。不能选择臣下的，必然会失去人才；不能选择君主的，必然会失去自身。有人说：“天下是一家，君主可以选择吗？”回答说：“不接受他的俸禄罢了。”天下有重大的利害关系，接受俸禄却不把实情告诉他，这是不忠；不接受俸禄却一定要把实情告诉他，这是强行表现忠诚。不忠不是圣人的作为，强行表现忠诚也不是圣人的作为。虽然如此，天下正贪婪，而我独自廉洁；天下正愚昧，而我独自聪明。假如天下崇尚贤能，那么我的廉洁和聪明都足以成就名声；如果天下不崇尚贤能，那么我的廉洁和聪明都不足以保全自身。伯夷、叔齐是天下最廉洁的人，比干、伍子胥是天下最有智慧的人。为什么伯夷、叔齐足以成就名声，而比干、伍子胥却不足以保全自身？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假如伯夷、叔齐所遇到的不是成王，也不过足以杀死自己的身体罢了。君子不幸处在这种情势中，既不能在别人那里丧失操守，也不能不在当时保全自身。汉朝大乱时，田丰、沮授谋划事情，并非不忠诚、不尽心，只是不知道袁绍不足以任用，这是他们丧失自身的罪过。孔融、祢衡的智慧，并非没有先见之明，却都陷于死亡，这是不能保全自身的罪过。荀彧、郭嘉这一类人，又把曹操当作真正的君主，诚心诚意地引导他、成就他的志向，天下士人没有不受迷惑而跟随他的。没有跟随曹操的人，得到了〔防安〕一人。盗贼正占据主人的住宅，我当然知道他不对；知道他不对却没有力量救主人，就请不要被盗贼玷污罢了。迎接他并向他行拜礼，馈赠财物而接受他的馈赠，就是被盗贼玷污。不被玷污，就是离开他。离开而让盗贼知道，他就会认为你将要去告发、谋害他；暴露刀刃而被追捕，也就不够妥当。所以离开时，必定要假装出游而远离；接受馈赠时，必定要委婉措辞加以推辞。这样既不被玷污，盗贼也不怀疑；虽然不足以挽救主人的灭亡，但与向盗贼行拜礼、接受馈赠相比，还是有区别的。曹操盗取汉朝政权时，〔防安〕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挽救汉朝，逃到辽东也就足够远了。他既然有征聘，便不能不回来；但是他的俸禄不合义，也不能不辞去。所以接受征聘而回来，是为了解除曹操的疑心；接受俸禄却辞去，是为了谢绝他的馈赠。经历四代，在窗下安闲终老，脚一步也没有踏入曹操的朝廷。唉！他的权谋智略虽然没有在外面显露，从大的方面看，我料想他是故意不使用的。诸葛孔明，就像云气蓊然出现在山上，形势将要化为雨。大旱时，山有时云气不足，云气有时又不足以成雨。难道就可以说山没有云、云没有雨吗？能够看见的，是已经施用的；不能看见的，是没有施用的。邴原、华歆，世人把他们和〔防安〕并列。邴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华歆的才能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他亲自押住伏皇后并砍下她的头，便连猪狗也不如。陈登称赞华歆说：“深渊般清澈，美玉般纯洁，有礼有法。”清洁、礼法究竟指什么呢？清洁，是处世而不被玷污；礼法，是君臣之间的大义。华歆被曹操任用，已经被玷污了；又参与弑杀天下的母亲，大义也已经丧失。这句话，我要把它移来称说幼安，天下人难道会不相信吗？

译孔明论 君子侍奉君主，必定要把自己希望君主实行的事情告诉君主，并成就君主尚未实行的事业。君主认为对吗？我就起身去实行；君主认为不对吗？我就引退离去。因此君主不劳累，臣下也不受辱。伊尹对于商汤，是要使他成为王；管仲对于齐国，是要使它成为霸主。关于称王和称霸的主张，他们没有不向君主讲过一次的，却终身不再谈论。那些终身反复谈说的人，是附会君主称王称霸的人。君主也不会因为臣下曾经向我提出过一次主张，就早晚不停地询问他。那些早晚不停询问的人，也是附会臣下那一次主张的人。所以君臣上下寂然无事，安坐等待事业成功。唉！如今儒者却说：“我的君主还不能任用我，我先把小的事情告诉他；小的事情被采用了，我再把大的事情告诉他。”君主对臣下也说：“这个人可以任用吗？姑且试用他处理小事，再慢慢询问他处理大事。”早晨认为对，晚上又认为不对的，有的是；早朝认为可以，傍晚又认为不行的，也有的是。这是平庸君主和平庸臣下相处的办法。期待成就大功的人却不是这样。孔明起初告诉他的君主，大概是要兴复汉室并取得荆州、益州。兴复汉室，是为了在天下端正名分；取得荆州、益州，是为了作为兴复汉室的资本。善于耕种的人必定要有土地，善于经商的人必定要有财货。没有土地和财货却谈论耕种和经商，是懒惰的农夫和游手好闲的人。天下人非难他说：“曹操得罪天下，是因为胁迫汉室而夺取政权。如今正要讨伐他，却也胁迫别人来取得土地，那么凭什么在天下端正名分呢？”唉！帝王兴起，即使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没有惭愧的地方。孔子之所以认可他们，是因为他们有救济百姓的功劳，可以抵偿放逐、弑杀君主的罪过。曹操胁迫汉室，之所以可以讨伐，是因为汉朝并没有桀、纣那样的罪恶，只是衰弱而不能振兴，离散而不能守住罢了。玄德对于荆州、益州的宾客，并不是君臣关系。虽然如此，刘表死后，孔明想袭取他的遗孤，可以吗？这是玄德的过失，也是他后来败于吴国的原因。玄德在新野时，刘表大概曾经怀疑他。魏军一旦进攻，刘表的遗孤不爱惜自己的土地而投降，荆州百姓却都归附玄德。如今如果使百姓归附玄德，废黜刘表的遗孤而使用他的土地，那么就不失为商汤、周武王。这样做不只是不失为商汤、周武王，而且荆州豪杰众多，还可以用来打一仗；如果战而胜利，那么荆州本来就是我的了；如果不能胜利，借助吴国的力量战胜敌人，荆州也仍然是我的。还何必借助别人呢？只是因为不能忍耐小小的事情，最终没有办法在那里立足，于是跟随吴国而借用它的力量。借来的东西是别人的财物。借别人的车，必定害怕车折坏；借别人的马，必定害怕马跌倒。折车、跌马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损伤车轮和马足。既然借用了，就必须归还；连损伤都不敢做，何况不归还呢？不归还却还恼怒别人来取回，是自己已经理亏，别人反而占据了道义上的正理。猇亭的祸端，就是由此开启的。唉！荆州是争夺之物，曲直却不能不先辨明。所以孔明的计策，我没有看出有什么错误。

译韩愈论 君子所学习的，大概是想用来达到道；圣人所立的言论，大概是要用来阐明道。三代以前，圣人彼此传授的是道，所以他们的治理成就难以企及。三代以后，圣人的道只存在于书中，所以那种治理没有在天下显现。后世学习圣人的人，能够说明道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说明用道来治理天下的方法呢？从前孔子的道，大概在《易》中说得最详细。书中说：建立天道，是阴与阳；建立地道，是柔与刚；建立人道，是仁与义。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看见它，就称为仁；智者看见它，就称为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孔子所说的道，是人与天地相同为一体。孔子以后，谈论道的有子思，他说：上天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子思以后，谈论道的有孟子，他说：所谓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子思所说的性、孟子所说的仁，都与孔子相合。自荀况、扬雄以来，竟然不知道道是什么。董仲舒是汉代儒者中最盛大的一位，也只说：道，不过是通往治理之路罢了。他又说：道的根源出自天，那么圣人的道，人又从哪里去求得、从哪里去获得呢？大概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能够知道它的人实在很少。韩愈写作《原道》，可以说是勇于相信自己，并没有借助别人的说法。他对道的见解就是这样。然而韩愈能够说明圣人的功业，却不能说明圣人的道。能够说明圣人的功业，所以他说：“古代如果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不能说明圣人的道，所以把仁说成博爱。如果仁仅仅止于博爱，那么颜子所说的“不合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究竟是为什么呢？虽然如此，韩愈排斥释、老，难道没有可取之处吗？过去我曾读《中庸》，愚昧和不肖之人达不到其中的道理，本来容易明白。聪明贤能的人，难道会有超过它的忧患吗？等到考察释、老之学，才知道圣人所谓的“超过”是什么。况且抛弃君臣关系，离弃父子关系，断绝生养之道，然后才能得到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那么听闻圣人之道的人就少了。却不知道，君臣关系不抛弃，父子关系不离弃，互相生养的道理不断绝，清净寂灭为何偏偏不能存在呢？子思说：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把它断绝之后再修习，容易见效；不断绝它而达到它，却很难取得成就。他们所说的，不过是针对中等以下的人罢了，谁知道极其高明却又合乎中庸呢？辨 汉高祖诛杀丁公辨 君王可以有私心吗？为什么这样问？汉高祖诛杀丁公而封雍齿，难道没有私心吗？即便如此，封雍齿固然美好，诛杀丁公，却有欺骗天下后世的嫌疑。有人说：“皇帝在军中宣布：‘丁公是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使项王失去天下。’皇帝在彭城陷入困境时，短兵器将要交接，丁公却突然退走，使后世臣下不敢仿效丁公。诛杀他是应该的。怎么能据此看出不公平呢？”韩非说：“不是这样。汉高祖的危难，有比鸿门宴更严重的吗？前面有范增，后面有项庄；项羽设宴犒劳士卒，想要交战，拔剑起舞，高祖几乎不能免于死亡。项伯是项羽的叔父，通过留侯来见高祖，既替高祖说情，使亚父范增的谋划不能施行，又亲自遮蔽高祖的剑，使项庄不能得逞。这样看来，使项王失去天下的，究竟是丁公吗？还是项伯呢？彭城逃奔时，假使丁公听从两位贤者的话而没有退走，那么高祖难道会拱手束手就擒吗？他的死生还未可知，这不像鸿门宴的危急，一举之间众人行动，成败迅速决定。对于背叛君主的臣子，违背道义的罪过，哪一个轻，哪一个重？高祖对项伯，在事情尚未成功时与他约为姻亲，天下平定后封他为列侯，并赐姓刘氏。对于丁公，却借口而杀掉他。帝王之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丁公不该诛杀吗？”回答说：“诛杀他是可以的，但项伯反而成为列侯。这两个人都应当处死，却只诛杀其中一个、宽赦另一个，还说这是没有私心，我不相信。” 说 贾说 越地的风俗喜欢经商，有一个大商人，经商将近十年，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财产，后来便不再亲自经商。他想：“我本来就是商人，如今放弃本业而忘了经商，大概不行。”可是，我已经老了，应当安坐家中；即使不能亲自经商，何不让我的儿子代我经商呢？不久，他的儿子年幼软弱，不能任事，于是召来一个仆人，教给他经商的事务。商人见仆人出入办事，越来越信任他，便把一切都交给了仆人。想到自己不亲自出行，又很久没有经商，货物的贵贱已不同于从前，便交给仆人十倍的资本。仆人回来时赶着几十头猪，商人为此很高兴。第二天又给他一百金，原来那竟是黄金。仆人带着二百两白银回来，渐渐有了自己的盘算；商人家里也没有特别惊怪发怒，于是仆人便大量积聚私财，聘娶美女，修建高楼大厦，在楼上居住，器物用具和衣服装饰都像商人之家一样。商人向来宾道谢时经过那里，也怀疑那已经是他自己的家了。牵马的人怨愤地把这件事告诉他，商人回来勉励儿子说：“这个仆人真是有才能的人。他用资本经商使我家富裕，又用资本使他自己家富裕。”韩子说：“商人是为牟利的人，他把资本交给别人经营，也真是机巧。” 《徐大珪字子功说》玉器的功用，以圭最为尊贵。从天子到公侯，制度各有区别。制成玉邸，用来祭祀；制成玉瓒，用来表示俸禄。土圭用来测量日影，琬圭用来缔结友好关系。它们记载在礼制中，又各不相同。然而，大的圭，天子只是插在衣带间，从来没有拿在手中使用过。解释的人说，它大概有三尺长。舜整治五种瑞玉，史书没有完备记载，而圭的出现，似乎从禹才开始。禹的功劳很大，特意赐给他圭，也应当不同于通常的圭，不只是颜色不同而已。所以说“告知他的成功”。即便如此，禹的德行若没有功劳，也不能接受这件礼物；即使尧那样圣明，没有功劳也不敢赐予。这样看来，后世那些没有功劳却享有命服的人，难道没有惭愧吗？太学生徐生奉父母之命，把名字改为大圭，我替他把字改为子功。大概子功为人温厚而能文，他的资质可以用来成就尊贵；他若进取而自我成就，不就是功劳吗？功业没有建立，想要显名于世便不可能。因此我所希望的，就是他努力。有人说：“有功固然如此，那么禹的功业怎样才能令人仰慕呢？”我说：“不是这样。从前荀卿子认为，普通道路上的人也可以成为禹；孟轲认为颜回与禹同道；我们的夫子自己也认为与禹没有间隔。这样说来，禹的功业果真不可以仰慕吗？” 所以又替他作这篇说，赠给他。乾道戊子十二月庚戌，颍川韩某说。《郑光锡字说》

译郑僖靖王的孙子、和州防御使，起初名叫兴宗，字光祖。今年春天，他奉命出使朔庭，回来还没有走过几处驿站，驿吏半夜骑马飞奔来喊道：“皇帝召见，金牌文书是给郑侯的。”郑侯拆开封缄拜受，原来是天子亲笔御书，替他把名字改为兴裔。我正好与郑侯共同出使，回头感叹道：“古代的氏族，继承祖先而分支，称为宗；世代守护而传承，称为裔。宗，是子孙的分支；裔，则是统称。况且郑氏得姓的历史十分显著：武公、庄公都是周的卿士，见于《缁衣》诗。汉代有郑当时、康成，唐代有郑珣瑜，郑余庆，他们的声名和事业都光明卓著，彼此相望。如今您奋发于外戚之家，才能出众，受到圣主知遇，持节出使七闽，剖析利弊、明辨善恶，风采凛然，使一路上下都受到感动和任用。您将来当然不只是这样而已。因此，即使有玠圭宝玉，也不以为荣耀；即使有路车乘马，也不以为宠幸。如今皇帝赐给您这个美名，使您的氏族振兴于本朝诸公之间；受到这种赏赐的人，不过一两个而已，可见皇帝对您的期望远大。不过您的字也还不妥，我请求改为‘光锡’，可以吗？‘光’用来彰明您的德行，‘锡’用来昭示皇上的赐予。” 郑侯说：“好。”我怕自己不能称合您的期望，希望把这件事写下来记住。于是替他作这篇说赠送给他。乾道九年四月申戌，颍川韩某撰述。考 唐代兼官考 唐代的制度沿袭隋朝旧制，文官和武官各自设置散官。凡是文职，隶属于三省六部；武职，隶属于诸府和十六卫，从来没有互相侵越。然而自武德初年起，武臣有重大功劳、担任重要职务的，有时加授文职，以表示特殊恩宠。因此李靖平定辅公祏后，任东南道行台兵部尚书。行台大概如同分司，并没有实际职掌。后来授任刑部尚书，奉命平定突厥；之后又改兵部尚书为定襄道总管，这是带着尚书的职衔，让他统率军队，用来表示宠信而已。李靖从此正式升任仆射而成为宰相。考察太宗时期，武臣担任尚书的，按惯例都拜为宰相。所以李勣从并州大都督召入任兵部尚书，随后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亮从相州长史召入任工部尚书，于是参与朝政；侯君集从右卫将军升任兵部尚书，于是参与议论朝政。这就是证验。【唐制，左右仆射及三品官，有的参与朝政，有的参与议政，都是宰相，并没有宰相与执政的区别，不同于今天的参知政事。】不然，当时将领有几十人，立功的很多，像苏定方、薛仁贵这一类人，难道不都应当任尚书吗？只有屈突通曾被授为刑部尚书，因为自认为不熟悉文法，坚决推辞；由此可见他不能参与政务。唐朝中期以后，武臣退休，有时授为尚书，张仁愿、张万福等就是这样；死后有时追赠尚书，薛从、郝廷玉等就是这样。因为武臣平日并不担任这一官职，只在任职期间或死后偶尔用来加以宠荣，这才足以显示其尊重。所以从未让所有武臣都得到这个职位。太宗的法制是很好的，高宗和中宗、睿宗尚且能够遵守。到了明皇天宝年间，朔方总管牛仙客没有功劳却也拜为尚书，宰相张九龄坚决争论，认为不可。张九龄因此被罢免外放；等李林甫代替他做宰相，便奸邪迎合，最终使牛仙客担任尚书，而明皇没有察觉，又任用牛仙客为宰相。他只是被张九龄的议论激怒，必定要任用武臣，起初并不问其贤能还是不肖。这与太宗任用李靖相比，相差实在太远。然而唐朝终世，没有武臣担任侍郎，这说明侍郎从未授给武臣。太宗曾让番将阿史那社尔兼任鸿胪卿，也属于特殊恩宠。唐代武臣于是把兼任卿官看作荣耀。高宗将要讨伐高丽，尉迟恭从开府仪同三司退休，只授太常卿，起用为左一军总管；这也是带着卿官的职衔，让他统率军队，以表示宠信。到了明皇时，郭知运以陇右经略使、高仙芝以安西都护并兼鸿胪卿；肃宗、代宗时，李嗣业因收复东都兼任卫尉卿，马璘因击败史朝义兼任太常卿，段秀实以怀州刺史兼任司农卿，郭子仪镇守灵武兼任卫尉卿；他的儿子郭曜因郭子仪收复失地的功劳，在至德初年也兼任卫尉卿，次子郭旰任鸿胪卿。论惟正因在灵武募兵任光禄卿，尚可功从叛军处归来并立功，戴休颜因平定党项立功，都试任太常卿。【唐制，试官如同今天的带职。】辛云京积累功劳至特进，浑瑊积累功劳至开封府郡王，也只兼任太常卿。由此可见，武臣不是有功勋，便不能加授卿职；卿职的尊重也由此可见，而且也不是所有武臣都能得到。可是唐代终世，武臣没有担任郎中、员外郎的，大概这些官职从未授给武臣。这就是大致可以考察的情况。唉，文职和武职所承担的责任本来是一样的，好比车和船：车在陆地上行驶，船在水上行驶，都要根据适宜的条件来承担重任。后世文武的名分分得太开，所承担的事务也遍及轻重不同的领域，所以文臣、武臣彼此相看，像楚国和越国一样。文臣通常负责内务，武臣通常负责外务；武臣常常因不能得到文职而感到遗憾，所以唐代偶尔以特殊恩宠授予他们文职。等到唐朝政事衰败，担任藩镇的武臣按惯例一定兼任台省长官，他们的僚属也遥领台省官职，大多是为了取悦藩镇，于是台省官职便轻贱了，正式官员不够，又增加检校官。由此仆射、司徒的称号，甚至皂隶、祭酒、宾客的名号，也都加在将校身上，名实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逐渐衰落到五代，便无法考察了。这就是本朝所以要彻底厘正这种弊病的原因。《南涧甲乙稿》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南涧甲乙稿》卷十八 宋·韩元吉撰 铭 《一经斋铭》【有序】汉代韦长孺父子，都因为通晓经学而官至丞相，当时人为他们作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教儿子通晓一部经。”儒者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大概是希望接近韦氏的成就。我的朋友何德循，是故丞相正献公的孙子、端明公的儿子。他二十岁左右便好学不倦，我给他的书斋命名为“一经”。有人说：“古人从小学到太学，三十岁时五经都已确立，只学一经不是太少了吗？”我说：“学习这件事，如果只是诵读熟习，那么即使一年读遍百家也可以，哪里只是五经？所谓经，是用道来使人善良的。从炎帝、黄帝到尧、舜，历经千年，经书大概还没有完备，那么道又在哪里呢？”西汉距古代不远，所以大儒董仲舒一类人，都号称能够通晓一经，而他们的言论纯粹，和经义没有差别。后世只重记诵的学问，已经远远比不上古人了。这样说来，五经与一经是一样的，一经与五经也是一样的；没有能够明白《易》却不能通晓《春秋》，能够安于《诗》却不能立于《礼》的人。因此学习者致力于圣人之道，即使只通一经也已经足够；如果不是这样，即使通晓五经也仍然不足。那么一经还算少吗？德循说：“好。” 您何不替我作一篇铭？铭文说：我追思古人，爱慕他们却没有谁能完全相似。留存下来的，是他们的言论；只有言论兴盛，才能与道一同流传。从枝叶流到根本，《礼》《乐》《春秋》记载事理，《书》叙事，《诗》抒情，《易》是大道的根源。譬如向东流去的水，三江九河，来势浑浑，其最终归宿，各有堤防，各有分别。谁来掌握吞吐取舍？聪明的人衡量它，以一知万，从而获得根本。那颗心极其明亮，放眼四方，充满天地之间。不是这样昏昧地行走，扰乱它的波澜，冲毁它的藩篱。伟大的汉代儒者，眼中看轻满箱黄金，他们的学问并不繁杂。唉，您不要忘记这些话，遵循这条道路，这就是进入道的大门。《诚身斋铭》【有序】河南富子立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诚身”，向韩子征求诗文。韩子说：“我本来不必作诗。诗是用来表达感情的，也可以用来论说道理。我担心它近于释、道两家，何不试着作一篇铭呢？子思、孟轲所说的学习之道，读书人每天诵读，却容易把它看轻，所以一定要到异端中去寻求道。否则，他们的趋向便像居室倾颓，外表只以脸色作为容貌，选择之后才说话。想要达到诚，一旦用事情检验，却没有施行之处。君子对待道，是要用它成就天下的事务，不是只让自己像枯木死灰一样。譬如水，静止时可以观察万物，流动时又可以利益万物。您应当努力啊！”铭文说：老子、佛教肆意流行，众人的心灵都像瞎了一样。放下生的道理而追问死，把土木塑成偶像。后世儒者困顿，白了头还抱着经书，却不能剖析其中的道理。只是把空洞文章作为功课，怎么能够挽救这种弊病？要说：使自身真实诚笃，诚笃久了便显明道。于是可以纵横施行，扩展到四方，如同秤砣遇到秤衡。圣人的运用，确实与天相当。只是天不说话，万物因此生成。君子反省自身，大概就是恢复它的根本。不是靠诚便能成为天，而是以天道来说明诚。水在河川中流，没有一处不充盈。您若能坚持到底，天下便可以安定。《好仁斋铭》【有序】学习到仁就算完成了吗？仁，是人道的正理，也是道能够显现的地方。所以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易》论道，则说：“道在仁中显现，而在爻辞中又以初爻为仁。”又把仁作为道，这就是道。孔子把这些话告诉颜渊，颜渊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至于孔子告诉其他弟子，有时只是举出仁的一端。孟轲去世以后，千年没有人能够阐明它。近世先儒才开始有所发挥。即便如此，知道仁不如喜好仁，喜好仁不如以仁为快乐，大概也有逐步深入的次第。建阳马子严庄甫在尉舍开设书斋，遥望鹅湖高峰。他同乡的先生朱元晦经过这里，为了表明仰慕高山、景仰贤人的心意，题名为“好仁且人”之对。那座山不过是因清高峻峭而令人心悦目动，元晦却独取其静的一面，让他的门徒面向山而学习，可以说很善于观山了。庄甫又想让我作铭，用来记载而不敢忘记。君子的学习，本来就在于不忘。若能前进到以仁为乐，谁能阻挡他呢？于是作铭说：天色苍苍，地势广大，人居住在天地之间，具有这样的道。这个道是什么？克制自己而复归于礼，复归之后便没有虚妄，这是它的要领。用什么来命名它？就是我的仁。万物由此而生，只有人具有明德；守持它便能保存，念念不忘便能成为圣人。拿山作比喻，它专一而安静；如果只喜好却不学习，便会受到蒙蔽，也成为愚人。寂静而至于空无，难道是我们这类人的道路吗？在内心形成仁德，在外部施行于事务；即使遥远到四海，没有不来归附的。眼前有山，室内帷帐只是平常；出入起居之间，都要看见它而不要忘记。汪南美《二十八宿砚铭》【一名《琴样砚》，有序】端石以下，以岩石为正宗。如今岩洞中的石头坠入水中而生长，不能进入洞中取出；有时得到一块十分艰难，玉石毛坯也很小，但色泽与其他岩石不同，可以辨认。汪杞，字南美，近来任肇庆通守，在下岩得到一块石头，只有一尺多长，剖裂制成琴样砚，其中容纳的墨不过手掌大小，但上下有二十八个鸲鹆眼，因此命名为“二十八宿砚”，十分珍爱。南美九十三岁去世，我替他写墓志；他的儿子拜俊认为不能只作赠辞，于是作铭收藏。铭文说：琴本来没有弦，何况这只是一块石头？在中央凹处加以规整，用来蓄墨。先生守持玄理，哪里会知道什么是白？光芒炯然，像二十八颗星。端岩石的传承，这就是嫡传，如同黄金一样吗？方寸的玉璧却有一尺之长，我不多说，万般意义都贯通于其中。《吕景仲二砚铭》三颗星排列在天上，雨珠落在泉中，青紫色交杂，其中蕴藏着黑色的宝物；把它制成砚台流传后世，使它的坚固完整。【右为大砚】目光明亮，显露它的质地；温润有光，蕴含它的德性。磨砚贯通古今，这方砚很有力量。只有溪中的璜玉，您应当认识它。【右为小砚】《北园艮泉铭》凤凰山的南面，仙鹤山的山脚，有高峻的山势伏在那里；厅堂的边缘，园圃的中央，这泉水从地下涌出而滋润四方。水聚集于潭中，滋润山谷，可以饮用而且充足。清澈如官德，美好如民俗，这是建州人的福气。【淳熙乙未年六月庚午记】《崇福庵安静泉铭》安静道人倚杖查看后面，拨开草丛，泉水应手涌出，万斛泉水源源不断，既甘甜又清澈。四方僧俗环绕观看，于是用我的名字命名。道人去世了，泉水仍流淌不止。千亩田地得到深耕，百名农夫聚集而得以供食。有僧人住在庵中，有坟墓在山上。唉！子孙不要忘记我的艰辛。把铭文刻在石上竖立起来，不要让泉水毁坏。泉本来没有生命，道人却永远存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斗〕 《君子泉铭》【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