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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四库全书·古城集》（明）张吉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 《古城集》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古城集》六卷，补遗一卷，是明代张吉所撰。张吉字克修，号翼斋，又号默庵、怡窝，晚年才称古城，是余干人，成化辛丑年进士，官至贵州左布政使。这部书第一卷是《三朝奏议》，第二卷是《陆学订疑》，第三卷是《贞观小断》，第四卷是《文略》，第五、第六卷是诗，末有补遗，都是杂文。明代至正德初年，姚江学说兴起，学术因此发生变化；北地、信阳的文说兴起，文章也随之变化。张吉正处在这个时代，仍然谨慎地守持先民的法度规范。他的高明不如王守仁，但笃实胜过王守仁；才华丰富、学问渊博不如李梦阳、何景明，但平正通达胜过他们。他在任工部主事时，竭尽言辞极力进谏，触怒武宗，被贬官；任广西布政使时，又因为不肯向刘瑾纳贿而被降职；任肇庆府同知时，又极力坚持公论，抨击柳璟，愿意和都御史秦纮一同被捕，最终洗清了秦纮的冤屈。这些事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刚正不阿的气节发为文章，本来就不能与雕琢辞藻、粉饰文句的作品同日而语。乾隆四十六年六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卷一 （明）张吉撰 因星象变异请求进言疏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臣张吉谨奏：为修养德行、消弭灾害以挽回上天意旨等事。臣拜读陛下的诏谕如此如此，臣虽然愚昧，却由此知道陛下有悔过迁善的心，这实在是悔过改善的契机，也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福祉，是圣明子孙万世无穷的吉祥。臣听说，救烈火焚烧不能用一杯水，拯救深水中的溺者不能用一尺长的绳子，消除大的祸患不能靠小事情，堵塞巨大的漏洞不能靠琐碎的议论。那么臣奉诏进言，怎敢不竭尽心力、苦口婆心地极力陈说、直言极谏，以尽自己的一点愚见？陛下听取臣的意见，也应当虚心采纳，不要因为触犯自己、难以实行就斥责它。陛下即位以来至今二十一年，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具备孝顺友爱、慈悲仁厚的德行，怀有爱惜生命、厌恶杀戮的心。然而百姓没有受到这些恩泽，四方不能得到安宁，难道可以不知道原因吗？实在是因为近年以来，儒臣与皇帝疏远，政事废弛；每天退朝以后，不过同左右亲近、熟习的人群居亲狎，以安逸游乐为好，以歌舞为娱乐，以珍宝为玩赏，以佛教道教作为感通神明的方式，以祈祷作为修身反省，以兴修工程作为日常事务，以聚敛财物作为能事，把妖妄的书籍当作至理，把邪术当作正道，把剥削百姓、献媚邀功的人称为孝顺，把迎合圣意的人称为忠诚，使敢于诤谏的大臣闭口不言，谁也不敢说什么。而祖宗设立台谏官的本意，也完全不加以省察。凡是上奏章的人，只要有片言只字涉及时事，就一定指责他泛泛而谈、扰乱政务；否则就说事情已经处理，为什么还要再说？甚至严加谴责贬谪，恨不得把他们置于死地才罢休。于是远近彼此告诫，把进言视为禁忌，陛下孤立在上，危险得像堆叠的卵一样，而左右奸佞之徒的凶威日益炽盛，完全没有畏惧顾忌，任用奸邪，排斥正直，窃取权力、培植党羽，像老虎一样吞噬疲困的百姓。他们又趁陛下欢乐之余，走近陛下叩头，以甘言软语来求取自己的欲望。陛下一时没有察觉，稍微听从了他们的请求，天下大事就因此败坏了。若听从他们请求恩赦的意见，侥幸进用的人就会增多，官爵名器也会败坏；若听从他们请求采纳辨说的意见，搜刮捕猎就会扩大，百姓的力量也会耗尽。这类事情不可一一列举，其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又引进妖僧继晓、犯有贪赃罪的吏典李孜省以及一切亡命无赖之人，鼓吹邪法，蛊惑圣心，出入宫禁，享尽荣宠；即使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唾骂他们，陛下却独独没有觉察。正因为这个缘故，才导致灾异接连出现，成为世所罕见的情形；山西、陕西、河南等地连年荒旱，居民十人中死去七八人，横尸遍野，积骨成丘，经过的人为之掩鼻，听说的人为之寒心。这已经是最令人忧虑的情形，不必等到明白的人说明之后才知道。如今上天显现灾异，警告十分深切，而陛下惊惧忧虑，下诏征求意见。这确实是知道天意所在，竭力寻求挽回办法。然而臣听说，治理国家关键在于实际实行得怎样。如果践履的功夫、推行的实效有一项没有做到，那么即使有悔悟的心、有哀痛的诏书，也只不过托之于空言罢了。究竟怎样才能符合上天的心意，挽回上天谴责警告的意旨呢？臣伏请从今以后，完全断绝从前所喜好的事，完全抛弃从前所做的事。每天退朝、用过尚膳之后，便到便殿召见二三位大臣，把中外群臣所上的奏章依次检查阅览，考察评论是非，寻求最恰当而统一的意见，然后施行。如果有不完善之处，允许给事中等官指出得失，直言无隐，等待改正，不得像以前一样闭口沉默，以致酿成不可预料的祸患。等到圣体休暇之余，退居宫禁之中，应当阅览《尚书》《春秋》以及宋儒朱熹所修的《资治通鉴纲目》、真德秀所撰的《大学衍义》等书，用来鉴察前代治乱兴衰的事迹。稍微疲倦时，就澄清心神、安静思虑，涵养根本，作为处理事务、接待人物的基础，使邪曲之念一丝一毫不在心中萌发，谄媚阿谀之言一句也不进入耳中，淫邪奇巧的器物一件也不陈列在面前，使陛下这颗心常常像太空没有云彩、止水没有波澜一样。用这样的心来照察万物，还有什么幽隐之处不能看清？用这样的心来处理事务，还有什么事情会不合宜？那么政事的得失、臣下的忠奸、军民的利弊，难道会有不能把握要领的吗？行使控制、任用、罢免、赏罚的权力，也可以同众人参议，再由自己决断。至于其他损害国家、祸害百姓的政令，大臣和科道官一定会全部列举，没有遗漏，不必等待臣反复絮说。然而臣仍然担心陛下习惯于旧例，受浮泛议论牵制，不能一一听信，舍弃旧弊而谋求更新。因此当时最应该克制自己、痛下决心改革、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也不能不姑且举出一两件来作为例子。臣私下认为，近年以来，通过传奉而得到官职的人泛滥无数，应当削减他们的俸禄和品秩，以减轻供给费用的巨大负担；靠贿赂求取进用的人欲望没有止境，应当严加禁止，以堵塞奔走竞争的门路；停止修盖寺院的费用，以充实内库；放宽九门的税收，以使小民富足；清理盐课，以增加边境储备；慎重处理刑狱，以洗雪冤屈之气。边境的忧患不可不议论防备；发生饥荒的地方不可不救助其生民；进贡的物品不可不拒绝其送来；横征暴敛的使者不可不杜绝其派遣；赏赐的费用不可不懂得节制，车服器用的装饰不可不抑制奢侈，军队士卒的劳力不可不宽免，凶暴横行的党羽不可不收敛其威势；强珍、董旻成等确实在大节上有功，徐镛、何光等一切因进言论事而被罢职的人，不可不恢复官职；张善吉、李孜省、继晓一类人，不可不依法治罪。

译继晓、李孜省本来不值得多说；张善吉原本凭明经出身，充任谏官，等到失职、按罪被贬，本来应当替张善吉设想：正该自己思量才能浅薄、不能补益圣明，保全自身请求退职才是。可是他竟然哀求诉苦、乞怜求情，错误地仍旧担任原职。像这样做人，还能希望他拾遗补阙、匡正君心的过失吗？臣认为张善吉不离职，终究无法激励知廉耻的士人、招来忠诚进谏的话，请求判定他的罪状，放归田里，以抑制贪婪冒进、寡廉鲜耻的风气。至于林俊、张黻，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是冤屈的，正应当特别提拔，以表彰他们的正直，不应把他们安置到南京，以显示陛下本来就没有求言纳谏的实际，只不过姑且做出这一举动来应付天变罢了。臣所说克制自己、痛下决心改革，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就是以上这些。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清心寡欲，亲近儒臣，讲求治国之道，勤勉不倦，那么天下幽深微妙的义理、隐伏难见的情形，尚且可以触类旁通、推演阐发，来为百姓谋求安乐，何况臣所说的事情明白地摆在人们耳目之前，还有什么不能实行的呢？如果这样做了而天意仍不回转，灾异仍不停息，边境仍不安宁，百姓仍困苦不苏，请求加重处罚臣，以惩罚臣欺罔之罪。臣拜读陛下的诏谕，担心大臣、科道官会集体上奏，大多详说庶政而略说君德，那么陛下从前行为举动的过失，又从哪里能够听到？今天悔悟的契机，又从哪里能够实现？臣听说古人有句话说：“臣宁可进言而死于斧钺之下，也不忍闭口沉默而辜负我的君主。”因此臣怎敢顾念自己的愚陋，披露肝胆，冒死为陛下说明这些事情。伏请陛下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念及继承基业、守成不易，稍稍留意圣明的阅览，采纳并施行这些意见，那么臣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亲自携带奏本，谨此奏闻。辨别善恶疏 广东肇庆府同知臣张吉谨奏：为辨别善恶以符合公论等事。臣承蒙圣恩，在肇庆任职两年了。每当看到朝廷内外臣民有所建言，只要能够惠益百姓，必定蒙受圣上的恩典而曲加俞允，臣没有一次不感叹。臣以为圣明的君主在上，太平可以翘首等待；那么有关于民情的事情，有人不肯进言而朝廷又听不到，臣怎么敢不替皇上陈说呢？臣看见近来派锦衣卫百户范瑄，押解总督两广军务都御史秦纮回京，来审理柳璟的案件。臣虽然十分愚昧，也知道陛下这次举动，是敬重慎恤刑法，不忍心果断诛杀柳璟，而想为秦纮寻求生路。这正是帝舜爱惜生命的德行、周文王慎重用刑的心意；所以宽待柳璟，可以说仁厚到了极点；但陛下这样处置秦纮，臣愚昧不能理解。为什么呢？柳璟败坏德行，祸害波及无边；秦纮一旦弹劾并罢免他，两广军民就像脱离水火。如今忽然被押解回京，听说的人没有不彼此惊骇的，其中有的人甚至凄然流泪，这难道是圣心偶然没有想到吗？臣私下考虑，祖宗设立都御史等官，本来就是以纠劾百官、整肃各项政务为职责，秦纮弹劾柳璟，也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因为这件事被逮捕，臣担心朝廷内外离心，小人任意作奸作恶，再也没有顾忌，这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也是臣不能理解的地方。臣谨按给事中等官屈伸等审查秦纮、柳璟案件后共同奏报的事实，秦纮的罪过没有比诬奏柳璟掠杀指挥庄鉴一事更大的。然而这件事实际上是臣所查办的；如果秦纮因此获罪罢职，就是陛下因为臣所查办的案件而失去一位大臣；两广百姓也因为臣所查办的案件而失去他们赖以安定的人；天下后世还会因为臣所查办的案件，而得以议论圣政的得失。臣坦然立于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罪人罢了，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自己的职位上，白白享受俸禄而自我荣耀呢？臣拜读《大明律》中的一条说：‘如果控告两件以上的事情，数罪轻重相等，但其中一件控告属实，就免罪。’如今秦纮奏报柳璟掠杀庄鉴、崔纲、潘瑜三人，只有庄鉴一人属实。依照这条法律，秦纮不应获罪。陛下如果一定要法外贬黜秦纮，请按照所贬的爵秩，判削臣的官秩来赎秦纮的罪也可以。秦纮在两广，不过是把臣当作众人一样对待，臣有什么德行值得秦纮特殊恩待呢？只是秦纮既然因诬奏获罪，议论的人一定会把这起案件归咎于臣，使臣无法向天下自我申明。况且秦纮与柳璟的是非曲直明白可见，假如两人都获罪，刑罚和赏赐就会失当，凭什么来劝善惩恶、昭示将来呢？这就是臣诚恳不已、不能停止的原因。臣当初查办此事，如果巧妙掩盖，不证明秦纮的诬奏，就是不忠；既然已经证明他的诬奏，却不思考怎样为他赎罪，就是不义。不忠的罪过容易看见，不义的罪过难以察知，但这两种行为都不是臣忍心去做的。陛下继承祖宗宏大的基业，应当扩大弘扬圣德，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培养国家元气，以垂留亿万年无穷的福泽。这件事虽然关系重大，伏请圣慈俯念两广百姓，稍稍延纳公论，恢复秦纮原职，以收服人心。这样臣即使被削职，又还有什么请求呢？臣不胜恳切惶恐之至，因此撰具奏本，顺便派医生廖兴亲自携带进呈。陈述地方事务疏

译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兵备副使臣张吉谨奏：为请求恩准养病并陈述地方事务。臣本来没有才能，错误地蒙受朝廷培养、简拔，历次升迁到现在的职位。自弘治十三年六月到任以来，一直担心自己卑庸浅薄，不能胜任职务。臣所管辖的桂林、平乐二府，大体上山猺、土獞占十分之八九，而登记在册的良民不过十分之二三。以这二三成的百姓对付八九成的夷人，人数不相称，强弱相差悬殊，难怪蛮寇出没无常，百姓屡屡受害。然而两府相比，平乐更为严重。平乐所属州县中，处在府江以东的地方，仍然是百姓和夷人错杂居住，混在一起生活；处在府江以西的地方，猺獞多而百姓少，像寄居在虎口之中，早晚都战战兢兢。幸而西边百姓据寨设险，结发练习战斗，能够自行防御，不像东岸百姓分散居住在平地，没有险要可以凭据。因此东边贼寇想要出动，必定借助西边贼寇的势力；西边贼寇既已出动，又必定把东边贼寇的地方当作巢穴。两方合兵，多时达到数百上千，少时也不少于几十人。有时横行江面，使船只不能通行；有时暴掠村寨，使城门白天也关闭。臣刚开始任职时，广泛询问年老有经验的人，他们都说：两股贼寇的合势不解散，地方的祸患就不会停止。然而要使他们的合势解散，必须先除掉东边的贼寇。东边贼寇除掉之后，再斩断西边贼寇的左臂，不必进行深入治理，地方就会稍稍安宁。再次审察后，确实如此，于是命令府县申报，请前任总督军务刘都御史依准施行。臣督同知府谢湖、指挥裴纲、千户霍珍、王溥以及听调主簿高主通等人，审慎选择东边作恶最严重的贼寇，逐步铲除；有的抚慰，有的诛杀，有的擒获，有的放走；有的设法诱捕其首领，有的埋伏兵力剪除其党羽，有的发檄文让良猺占据其巢穴，有的煽动仇怨者剖杀其心腹。两三年间，依赖朝廷洪福，东边贼寇的残余被消灭过半，前后合计四百七十多次功劳，陆续押送到总府军门检验、枭首示众。于是两股贼寇的合势才开始解散，百姓的产业稍稍安宁。因此，往年所谓剧贼聚集的地方，如东寨、南平、唐拱、乔料、脍鱼、滑石、崩沙、洛口、大源、仙陂、葛家、糯洞、岐村、周塘、雷霹、松林、员藤、归化等处，都颇为安定无忧。至于沿江势力最大的独大桐仙、回田冲等贼，以及乡村中的鱼笱、九洞、花山等贼，则屡次剿灭、屡次逃脱，反复招抚、反复叛乱，过十天半月，便有时逞凶一次。贼寇既然没有除尽，臣的罪过怎么能逃脱？但如果没有人牵制臣的办事，稍微给臣一些时间，也许可以使地方稍稍安定。无奈都御史刘大夏已经离职，臣的意见不被听取，谗言纷纷而起，计策无法施行，奸谋又竞相发作，把臣所任用的人罗织罪名、锻炼成狱，几乎使臣陷入死地。臣虽然幸而逃脱，实际上又有什么颜面呢？于是极力请求发给申文，以便施行去年九月间的请求。臣行至湖广醴陵县时，偶然患伤寒，转变成痢疾；因为没有高明的医生，恐怕病死在路上，才敢顺便拜见故乡，寻找医生调治。病还没有痊愈，舍人周弼带着公文召臣回任办事。臣想到旧病未愈，既难以赴部，而进退还没有明确安排，哪里敢谋求自我安逸？于是强忍疾病回任，还希望能够改弦更张，事情的形势或许仍然可以挽救。然而臣节制饮食、服药治疗，还可以暂时不死，没想到身体状况却比过去更加违和，臣的疾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屡次到了危险境地。当天头风、痰饮一齐攻于上部，痔疮之毒和遗尿又同时发作于下部；如果臣贪恋俸禄而不离职，就是妨碍贤能。臣的疾病若错过现在不医治，必定无可救治。妨碍贤能就会耽误政事，无法救治就会丧失生命。一个既耽误政事又将丧命的人，难道还可以长久玷污法度、招致清议吗？伏望皇上准许将臣放归乡里，调养旧疾。倘若残余的气息尚未断绝，日后臣当另行请求一个极边的职务，自效于国，期望以死报国而已。臣私下认为，治理地方，关键在于任用得人；而任用人的方法，最要紧的是排除谗言。如今依臣所知，可以代替臣的人，如知府谢湖、同知叶元，都是合适的人选。如果蒙皇上选任其中一人，交给他军事事务，使他能够施展才干，不受谗言干扰，将来的政务必定会有可观的成效。臣如果尚未死去，还可以亲眼看到成功，稍稍振兴衰败的地方，以报答皇上的知遇。臣如今连一名士卒都不能请求补给，一件事情也不能专断办理，所上呈的文词和公文，动辄受到猜疑和阻挠，正所谓留臣一天，便造成一天的祸害；留臣一个月，便造成一个月的祸害。臣仰仗皇上的圣德如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万一皇上垂怜，不诛罚臣，臣又怎么敢卑微地随同尸位素餐之人，窃取优厚俸禄，而不再想到人间的廉耻之事呢？缘于请求恩典、养病并陈述地方事务，臣不敢擅自行动，因此写成本章，顺便派司吏廖晏携捧进呈，谨此具奏报告。《上时务疏》。

译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兵备副使臣张吉谨奏：为陈述时务之事。臣凭借微薄的才能，任掌军事事务，已经将近六年。上赖朝廷的威势和恩德，盗贼虽然还没有完全平息，但出没已经有了时日；百姓的创伤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年成大体丰收，这也已经是幸事了。只是想到卫喇特趁先帝宾天之后，侵扰我国边疆，杀戮我方官军，残害我国百姓，驱赶掠夺我方财物牲畜。凡有生命之物，谁不痛心疾首？何况那些乘车载着冠弁而奔走的人，难道还敢顾惜自身性命，不思卧薪尝胆，以伸张抗敌雪耻的志气吗？臣每次阅读邸报，总是抱着衣襟独坐，忧虑万端。然而想到今天有所凭恃的，是祖宗列圣丰功伟业，冠绝千古；先帝又以深厚的仁德恩泽培植根本，延续了将近二十年，在位越久，求治之心越切。因此天下年高德厚之士，都聚集在朝廷。陛下即位之初，虽然边疆十分危急，但朝廷之上君臣和睦，言路通畅，足以维系朝廷内外的人心。有见识的人由此推知，强敌终究不能有所作为。何况听说言官请求下诏，朝廷中的各位大臣各自提出一条备边策略，各自举荐一名将才，而陛下特地下令准许施行。臣认为，这一举措的好处，即使让尧、舜重新活过来，他们施政的先后次序，也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如果把这件事推广到天下，使有智谋策略的人各自陈述见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朝廷全部接受并加以施行，这就是扬雄所说的“汉朝屈服于群策，群策又折服于群力”。这样一来，即使强大如嬴秦、凶悍狡诈如项羽，也会忙于退避逃窜，哪里还值得害怕边疆的警报呢？臣听说，事务专一才能精通，工作专一才能成功。从前敌势正盛之时，紧急军书接连不断，披甲的战马交相奔驰，朝廷把责任交给兵部大臣，大臣又把成事之责委托给职方郎署；耳目交错参与，公文朱墨反复批阅，而且应付各种事务还来不及。即使有奇谋大勇之人接连入朝参见，又哪里有空暇同他们周旋，委婉详尽地发挥他们平日的长处呢？不如选任郎曹中有才干、能办事且精于鉴识的两个人，不再让他们承担一般吏事，使他们到教场宽闲的地方，把诸臣提出的策略、举荐的人才逐一详细招来，精心考察比较，反复推求；如果确有一条策略可以施行、一个人可以任用，就回来向大臣们陈述，亲自加以质询考究，确实可采录的，然后奏请施行。对于其中放荡不羁之士、荒诞空泛之谈以及对事情无益的意见，也都安慰劝告后遣送回去，不加以愤怒斥责；这样，群策就能全部提出，而人才也乐于被任用。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很便利。本朝建都北方，所依靠的是大同、宣府沿边各镇作为屏障，又借助紫荆、倒马、居庸、雁门、黄花肚北等关隘作为咽喉要地。前些日子敌骑深入内地，屏障几乎危急，咽喉要地也令人忧虑，这难道是天意吗？或者是人事方面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呢？例如主事王纶前往同敌人议事，席子还没有坐暖，暗中压制、默默夺权的计谋已经肆意施行了。假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行动倏忽来去，也来不及害怕获罪、挽救过失，又怎么能责求他取得成功，何况后来的人呢？这是人事没有尽到的第一点。游击等官领兵追逐敌人，既没有侦察骑兵探报，又没有料到敌人设下埋伏，冒险轻率行动，落入敌人的计谋，最终使车辆一辆也不能返回，听见的人无不寒心。这样羞辱国家、毫无情状，却不施行除名、追夺等典章，这是人事没有尽到的第二点。敌人到来时，就命令大臣统率军队前往；敌人退去时，又听凭大臣请求命令而返回；争论功劳和首级，纷纷扰扰不能决定，臣恐怕敌人听见后会暗自嘲笑我们，这是人事没有尽到的第三点。边关内外的将领，在先帝升遐之后、敌骑充斥之时，竟然因愤怒争执而相互殴打，完全没有顾忌；这种凶狠固执、忘却哀痛、自相为仇，反而助长敌势的行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忠的吗？没有听说把他们置于法典之中惩罚其不敬职守，这是人事没有尽到的第四点。这四件事，是臣所知道的，臣私下认为不可如此；至于臣所不知道的，大概又多得难以计数。面对强大的敌人，事务却有这么多差错，竟想整治军务、在边地伸张威势，难道能够做到吗？如今大同、宣府等府镇，虽然各自设置了镇守、巡抚等官员，但各自保卫自己的疆土，各自管理自己的军民，气势和血脉彼此不相连属，痛痒也互不相关。倘若发生动乱，希望他们把它看作自己的事情，卷甲迅速赶赴，实在困难。应当仿照先朝旧例，选拔任命一位向来有才干声望的大臣，如周经、许进、林俊一类的人，授予他总制之权；不要屡次更换，不要从远处遥相控制，也不要被人们的言论迷惑，使他能够在各镇之间竭尽力量、耗尽心思。这样或许事务能够归于统一，成功可以期待，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很便利。各关的守备将领，承平日子已久，只是凭借声色、服饰、马匹互相夸耀，不熟悉军事事务，紧急时刻不足以倚仗，这是众所周知的。倘若遇到警急，应当选派各部主事、评事等官员前往监督他们的军队，日夜操练防守，奔走侦探、设置埋伏，务必用尽各种办法。其中如果有将领不称职、事情有不便之处，允许上陈请求更换设置；事情平定后返回朝廷，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很便利。臣又认为，汉代鼌错谈论军事时说，制胜的方法有三条：第一是熟悉地形，第二是士卒训练娴熟，第三是器械锋利。臣曾经躺在军营门前，深思远虑，未尝不佩服鼌错懂得军事；他的话简明而切要。不过，臣的足迹从未到过卫喇特，因此那里山川的险易全都不能了解。至于布阵、团体操练、起坐行动、进退的法则，以及击刺、骑射的方法，各镇统帅也一定经常督促训练，其中有可观之处。熟悉地形、士卒训练娴熟这两件事，姑且放置不论。唯独器械这一项，臣私下认为必须先审察敌人的长处，思考用什么办法来破解；又审察我方的长处，思考怎样加以运用，这样才可以制胜。例如金人善于使用拐子马，横行于辽、宋之间，两国不能广泛寻求破解它的办法，只能坐受其困，可以说是愚蠢了。直到岳飞、杨沂中等人，有的用麻札刀冲入阵中，只砍马脚，告诫不得仰头；有的让万人手持长斧，排列如墙向前推进，上面刺敌人的胸部，下面砍马脚，敌人的技艺才开始穷尽。假使两国赶快寻求这样的人，及早施行这种计策，那么辽国固然不至于很快灭亡，宋朝又怎么会成为南渡后偏安一隅的小国呢？臣刚到府江时，尤其苦于夷贼的毒弩，中了毒弩的人往往立即死亡、无法救治，而各军一见贼人就逃跑，几乎无法控制。

译臣于是重金招募能够配制解药的人，多设置挨牌，先前的祸患便大为平息，人人不再畏惧。然后又教他们使用强弓、神铳，射程远而命中疏密适宜，贼人不能抵挡，于是很少再出来。如今卫喇特所擅长的是弓马，虽然同南方蛮夷有所不同，但寻求破解它的办法，难道会没有办法吗？例如把侦察哨放得很远，以谨慎防备敌情；观察尘埃烟气，以检验马匹行进；在水源中投毒，使饮用的人必死；铺设渠答，使踩踏的人立即跌倒。这些虽然是兵家常法，但如果执行不到位，只是徒然做些表面文章，也没有益处。臣听说三王五霸制胜的方法，只有使用车战。后世只有汉武帝懂得这个道理，他派遣卫青、霍去病深入朔漠，捕获、斩杀敌人，动辄以万计，实际上使用武刚车，行进时组成阵势，停止时作为营垒，凭此取得胜利。后来车战之法已经败坏，边患更加深重，恢复古法的议论也长久没有听见，臣私下对此感到忧虑。如今议论此事的人不能广泛谋求有见识之人，深入考察古代制度，反而说车战之法适用于古代而不适用于今天，这同那种说法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又不知道究竟想用什么办法来制服敌人的骑兵。臣过去见过都察院经历李晟，他很懂得车战之法，最终却被奸臣排挤，夺去官职离开，听见的人都为他惋惜。此人还在，乞请皇上赐予召用；仍然悬赏招募熟悉车战的人，用车制服骑兵，用骑兵制服步兵，使敌人的气势不能夺去、敌人的技艺不能穷尽，臣不相信会做不到。臣又听说，敌人的箭虽然强劲，却不能射得很远。我方用来制胜远射的器械，没有比铳和弩更好的了。但铳一发射出，往往高低失准；弩如果不涂毒药，被射中的人也不会死亡。臣督促主簿高主通、舍人范容根据自己的想法创制鸳鸯铳，一根铳管有两条枪筒，贯装两支火枪，用药捻缠绕，依次延烧，最初或许稍有偏差，第二发必定奇准。又制造偏架弩，一次发射两支箭，涂上射虎用的毒药，被射中的人立即死亡。这些器械虽然是各部蛮夷所畏惧的，但施用于北方边疆，也足以张扬威势。臣谨各献一具，送到兵部投进，用来显明臣如献燕石般的愚拙。倘蒙准许依照式样制造，颁发给各边镇，用来攻击敌人，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很便利。臣偏处南方边地，对于西边的事务不能详细了解，但臣区区爱君忧国的心，实在恳切悲痛而不能自已。臣像樵夫所说的浅陋意见，本来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但又怎么敢因为担心像献芹、曝背那样的微薄献策被讥笑，就立即自行沮丧而停止进言呢？至于整顿纲纪以肃清人心，严明赏罚以振作士气，裁减冗费，抑制侥幸，以优厚抚恤战士，这些事情在于皇上亲近贤能、远离奸佞，果断实行；上承先帝的志向，把功业谋划到底，难道是臣这样疏远、愚昧、卑微的人所敢参与知晓的吗？臣遍历云贵、两广二十多年，逐渐受到瘴疠侵染，积累成痰嗽、头风两种疾病，医治至今尚未痊愈。又因为臣性情刚直，陈述国家大计，多次触犯地方掌权的大臣，他们终日希望抓住臣的过错来排挤臣，臣还能够同他们共事吗？臣恭敬地看到五月十八日的诏书中有一项，打算裁撤兵备等官，臣实在心甘情愿。如果蒙受圣恩怜悯，将臣放归乡里，任臣自行寻医。一两年之间，倘若旧疾稍有好转，臣愿另行请求一个职务来效力；只要不能同这个敌人共同生存，臣便不胜战栗、恐惧和激切之至。因此写成本章，顺便派平乐府经历顾濂亲自携带进呈，谨此具奏报告。《再上时务疏》。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兵备副使臣张吉谨奏：为陈述时务、消除边患之事。本年二月十一日，据平乐守御千户所申报，收到平乐府原发文书，备文奉行兵部场字壹千叄拾贰号勘合，命令征取弩手及弩，以备沿边杀敌射击使用；相关文书申报到臣这里，臣谨敬接受并遵照办理。臣私下认为，制服敌人的器械，只有弓和弩，号称长兵。自古以来，有谋略、有勇力的将臣，凭借弩张扬威势、战胜敌人的，实在不少。然而臣深入考察弩的制度，正架弩剖开弩床平放弩箭，不能持满弦等待，必须等看见敌人后蹶张弩机，才能发射一箭一镞；不如偏架弩，可以稍微涂蜡来登撘弦筈，起坐行动、进退移动时都能长时间保持满弦，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等到窥伺到有利时机再扳动弩机发射，两支箭一同射出，尤其强劲迅速。所以臣曾经制造一架，命经历顾濂送到兵部投进，希望颁发给沿边各镇，作为制胜的助力，略微施展臣一点所得的愚见。然而它的精巧或粗劣、迟速与否，都取决于其中的一处机括。臣私下观察，弩有机括，就像人有心一样。自古统治天下的君主，内心端正，事情大多合乎正道，天下就可以随着治理。如果内心有尚未端正之处，事情违背正道，却想收到天下大治的功效，正如射箭的人不在弩机上用力，却偏要射中箭靶一样，那将是多么艰难啊。臣长久置身军旅之间，偶然懂得一种器械的微妙之处，可以用来比喻人心的奥妙；只是怀抱着乡野之人的芹曝之愚，不敢吝惜自己的意见而冒昧陈述。实在是因为陛下继承守护祖宗宏大的基业，想要以正道治理天下、端正四方，也不过是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把它作为根本罢了。端正内心的关键，必须先亲近文儒，留心经史，全面考察古今成败得失，把它作为鉴戒；又要减少事务、节制欲望来培养正心，摒除邪念、远离奸佞来辅助正心，使我们心中所存、口中所发的，上可以符合天心，下可以安慰人望，近可以培养和平的福气，远可以消除灾气的萌芽，那么天下的事情哪里有不能做的，四方又何必忧虑它们不来宾服呢？这就是臣诚恳地想要效力的本心。假使臣的谋划不从这里出发，却只夸耀一件器械的长处，说它可以抵抗强敌，这和孟津的人用竹筐装土来堵塞河流，却不知道会被有见识的人暗暗讥笑，有什么不同呢？臣认为军人陈纪善于制造偏架弩，谨将所制造的十架连同陈纪本人，一并送到兵部检验使用，伏望能够由一教十、由十教百，使沿边各镇没有不拥有制造弩的工匠，没有不拥有善于射箭的人，哪里知道将来不会立即献上功劳、奏报捷音，从而在万一之间帮助天威呢？然而箭必须涂药，射中的人才能死亡。说到这种药，只有本省那地州所产的最好。那地州距离臣的治所还很远，又不属于臣管辖的地方，实在很难得到。请求敕令兵部行文两广总府大臣，每年酌量取该州上好的药二三百瓶，进贡京师，再颁给西部沿边的弩手射击使用，这应当会有助于提高武器的效力。臣远在万里之外，每当忧虑边患，整日暗中忧愁，连睡眠饮食都废止了；这大概就是臣子迫切至极的真情，自然不能停止。如今根据前面的缘由，臣虽然知道事情交给湖广、广西两省办理，所进贡的必定很多，所选择的必定精良，但恐怕他们把正架弩当作最好的，却不知道偏架弩尤其好。他们进献善于射箭的人，不如制造弩的工匠可以沿边制造、没有穷尽。因此撰具奏本，顺便派军匠陈纪亲自携带进呈，谨此奏闻。请求恩准养病再疏

译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兵备副使臣张吉谨奏：为请求恩准养病。臣凭借驽钝衰朽的资质，遇到先帝英明圣睿，提拔列入外台，宠赐玺书，使臣整顿府江以及古田、永福、理定，还有西延、咸水、马鞍等处的军务。臣受命以来，早晚戒惧，恐怕辜负任用，至今已经七年。广西的贼寇本来就是天下有名的，而臣所管辖的上述地方，又是广西有名的贼区。臣看见弘治六年、八年，公私都极为困苦，江上贼寇侵扰，各处调集数万名士兵，穷追极讨，虽然斩首很多，最终仍不能抓住要领；想求得十天半月的稍稍安宁，也办不到。臣曾经遍历那些地方，深入探求其中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山川险恶，草木繁茂，各夷人的巢穴星罗棋布、阻隔断绝，不是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所以聚集起来成为贼寇时，顷刻之间就能成群；散开回到巢穴时，又深藏偏僻难以看见。大体上他们穷尽诡诈，隐现出没，和鬼魅没有区别，所以前代把那里称为鬼方。这不只是风气所局限，也是山川地势助长、诱发这种情况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对于这种情况，如果只凭一时的力量与之争斗，大概和往年所做的没有不同，看不出有什么可行。因此臣这几年间，从未请求调动大军来争功求赏，使百姓忧苦，只是恭敬遵守制敕和已经确定的意见，竭力寻求处置的办法，例如选择占据要害并合并兵力防守，刻定日期整队出发，铲除草木以驱除幽暗隐蔽之处，呼唤招致愿意归化的人以沟通耳目，使用强弓劲弩进行疏射远射，赏罚必信，区别功劳罪过。又查访各夷人之中，果真有罪恶深重而不肯悔改的，必定想尽办法除掉他们才罢休。于是，多年来的首要贼首如盘公蘓、盘王郎、唐公温、盘弩婆、盘战婆、陆步行、陆公堂、李公礼、王公票等，都相继被斩首，其他贼人才开始害怕，被他们害死的人也少了。此前，巡按御史颜頥寿因为不相信府江贼寇的报告会如此稀少，特意设置官簿，派出哨探，记录公私往来之事，按季度送交巡按院查考，最终没有什么可以追问的。然而一年之内，仍有囚犯杨受聪等四人被掳去，虽然经过督促追捕，已经全部救出，但臣难道还能推卸自己的责任吗？何况夷人性情贪婪，在这里得不到，便到那里求取。臣所管辖的地方之外，想来必定还有许多遭受他们祸害的人。有时得到报告，臣也派兵截击阻遏他们：有时跟踪追赶，有时列阵摧毁，有时设伏扼守，有时直捣巢穴将其歼灭。水陆两路的贼寇，先后被斩首，共计七百一十多功，全部解送总府军门查验，枭首悬挂之事也已收到批回并附入案卷。如今臣年已五十六岁，旧有痰嗽、头风两种疾病为患。近年来病势逐渐衰弱而又逐渐加重，发作没有定时。此次三月上旬，臣领兵出哨，返回小结滩时，正遇洪水暴涨，巨浪冲击倾压，臣的船停泊在水中，长久浸溺。幸亏军士陈鳯等人舍命相救，才侥幸重新活了过来。因而想起往年放船巡视滩道时，船误撞石头，破裂沉没而没有死亡。如今又遇到这样的灾难，几年之间，几乎葬身鱼腹竟已有两次。痛苦平息之后更加感到痛苦，所有念头都灰灭了。何况湿气蒸逼，旧病日益苦痛加剧。恭请圣恩怜悯我这蝼蚁般微贱的身躯，放臣归返田园，使臣能够寻访医者，随意调养旧病。倘若还能稍延残喘，日后得以终其天年，那么臣在窗下也将深深承受圣恩的赐予了。臣实在惶恐恳切至极，因此具本上奏，顺便派军匠陈纪亲自携带，谨此具奏闻达。辨明并洗雪诬陷冤枉的奏疏

译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张吉谨奏：为辨明洗雪诬陷冤枉，恳请准许臣退休一事。臣年已六十二岁，在湖广按察使任上已经三个月了。臣错误地蒙受圣恩，拔擢升任现今的职务。臣虽然至为愚钝，承受恩典深厚，怎敢不感激图报，以死自誓？但臣从年轻时便患有痰嗽之病，治疗了几十年仍未痊愈。不过臣自觉五十岁以前血气刚强、精力健旺，疾病发作时，调节心志、呼吸，服药节食，不久便能自行痊愈。近年来，臣觉得血气精力日渐衰耗，每逢疾病发作，调养爱护比过去更加谨慎，但咆哮喘急的症状却一年比一年严重。臣一向没有长生久视之术，衰老和疾病如此，哪里还能奢望长久延年呢？所以臣适宜安逸而不适宜劳苦，适宜退处而不适宜进取，适宜治疗疾病而不适宜治理百姓。若勉强违背这些情况，必定会招致祸患。但臣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务必以走正直之道、不欺骗为根本。可是所谓欺骗，难道一定是蒙蔽君上、为自己谋身才叫欺骗吗？《易》说：“与上交往不可谄媚，与下交往不可轻慢亵渎。”说谄媚，说亵渎，都是欺骗。正德三年，臣任山东右布政使。正德四年正月二十八日，臣接到吏部发来的照会文凭一道，任命臣为广西左布政使，并将山东的俸禄粮米截日停发，臣于二月（缺字）日启程前往广西赴任。当时逆瑾掌权，派官员查盘山东钱粮，而布政司擅自支取修理曾庙的银两，奉承御史胡节的事情败露。左布政使车玺无法为自己解脱，便把罪责归到臣身上，判处臣削去两级官阶，降职任两浙运使。臣奉命后战战兢兢，不敢追究其踪迹。后来派人访查，才知道车玺在三月初九日派人支取了前项银两。事情败露后，他便借机中伤臣。支取银两的时候，臣接到凭证已经四十一日，已经三十五日启程，哪里还会再干预山东的事情呢？幸赖皇上圣明，逆贼已经被诛杀，公道大为彰明。没有几年，臣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官职。臣日夜自我衡量，只担心自己德行浅薄而职位尊贵、力量微小而责任重大，哪里还会有其他念头呢？但臣想到从前被车玺诬陷，日月都在，行迹十分清楚。何况当时奉有修理曾庙的勘合公文，督促得十分严厉，臣分守本道，不得已才筹划处置，哪里知道后来的人竟把这当作奉承胡节的凭据呢？所谓奉承胡节，也不过是替他设法免除死罪罢了，这与和他交通贿赂、残害百姓、败坏政事的人，本来就是不同的罪类。然而臣想来，不能安于命运，却赠送财物给权要，以解除自己的灾难，这就是“与上交而谄媚”；不以理为依据，却厚待下属官员，以便让自己获得库藏余羡，这就是“与下交而亵渎”。既谄媚又亵渎，还有什么欺骗比这更严重呢？臣虽然没有才干，但禀性简朴刚直，与上下交往承接的分寸，总是有所不及而没有过分。胡节与臣既不是乡里亲友，又不是同年同辈，为什么不知自重，过分做出这种举动，以致获罪于公论呢？臣总括检点平生所作所为，污浊可耻之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此事若不能昭雪，臣死也不能瞑目。如果蒙皇上覆盖天下的仁恩，怜悯臣受到诬枉，恳请敕令有关部门查核臣升迁及离任的日期，看与此事是否有抵牾，从而为臣彻底洗清冤屈。怜悯臣年老多病，放臣回乡致仕，使臣能够寻医自便，稍延残喘，以终其天年。臣感激、恐惧、惭惶而几乎陨越至极，因此具本，顺便派承差易秀亲自携带，谨此具奏闻达。乞求恩准退休的奏疏 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臣张吉谨奏：为乞求恩准退休一事。臣自正德八年在湖广拜领贵州的新任命后，随即抱病归来。仰赖圣恩怜悯，容许臣居家调养，到现在已经两年，幸而没有死去，得以放浪于山林之间。臣私下观看太平盛世，早晚起居，无所谓是非，无所谓荣辱，衡量自己的德行，估量自己的本分，知道承受的恩赐已经太多了。然而臣再次上疏请求退休，仍未蒙准许。后来吏部题请批准，发文给原籍官府，查勘臣以前的疾病是否痊愈。这是不忍心因为一病便骤然弃置臣下，可见待臣很厚。但官府所依据的是里胥，里胥所征询的是邻保；这些人平日只看见臣的病情略有好转，却不知道臣的病根实际上还没有除去。即使有查勘结论回报上来，哪里能够完全得到实情呢？臣的疾病，过去的奏疏已经陈述尽了，不敢再多说。即使假设完全恢复，和往常没有不同，但年过六十，筋力衰微，精神耗惫，不能奔走办理国事，这是明摆着的。何况臣的病势虽然减退，余留下来的祸患却随时可能发作；药物虽然停用了，但翻身搔抓之苦反而更加严重。臣所希望的，只是在田野之间把书挂在牛角上，一边耕作一边读书，来度过余年；对臣来说，这就足够了。难道还敢首鼠两端，妄自有所希求，来让士大夫们讥笑吗？臣私下认为，做臣子的，忠贞的节操固然在于竭尽自己的力量，但进退的适宜更不可不审慎。从前故翰林检讨新会陈献章曾对臣说：“古人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今人容易进用，却难以退处，这就是古人与今人不同的地方。”臣历任司、府等职，见过的人相当多，暗中体会他的话，确实不虚。倘蒙圣上垂念，恳请明诏允许臣致仕，使人们都知道“易进难退”的说法未必完全正确，而古人和今人也未必不能相及。那么臣虽然退处，所得却很多；事情虽然细小，关系却也重大。臣感戴天恩至极。因此具本，顺便派从侄张景献亲自携带，谨此具奏闻达，伏候敕旨。《古城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城集》卷二 （明）张吉撰 《陆学订疑》（并序）

译朱学与陆学，前辈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近世的儒臣又说，两家的学说开始时虽然途径不同，最终却同归于一致。我把两家言辞旨意相近的地方尽量摘录出来，分类加以考证，这大概又是一种说法。然而陆氏自己说，假使尧、舜、禹、汤、文、武几位圣人同堂相处，他们的议论也一定会有不相合的地方。既然如此，陆象山如果再次出现而看到这部书，不过是捂着嘴发出一声“卢胡”罢了。张吉年轻时学习朱氏诸经传的义理，长期浸润其中，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已经坦然如在眼前，不是异端邪说所能改变迷惑的。就像到达国都的人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一旦打开眼目，心领神会而感到满足，哪里是走崎岖荆棘来求快速的人所能改变他的视听呢？臣私下认为，学习朱学即使没有所得，尚且不会失去成为博达之士的可能；学习陆学如果没有所得，必然流于禅宗佛教的归宿。我厌恶世人追随邪说而背弃正道，于是取来象山语录，反复玩味其中可疑之处，加以辨订，收藏在箱笥中，等待有识者选择。如果这能帮助排斥邪说、护卫正道，使我不失为朱氏的忠臣，那么世上那些偏执一端、诋毁前代贤哲的人，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正德己巳夏五月既望，后学余干张吉序。道理只是眼前的道理，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仍然只是眼前的道理。道存在于天地人三才之中，就像土地中有水；四海之内的圣人之道，不过是众多沟渠罢了。虽然大小形态不同，哪里会有不同的旨意呢？前代贤哲的训诫言辞，应当勤奋诵读，永不停止。唐尧、虞舜之际，道在皋陶；商、周之际，道在箕子。上天生人，必定有人能够承担彰明大道的责任，皋陶、箕子就是这样的人。箕子之所以假装疯狂而不死，正是因为想传授他的道。后来他已经向武王陈述《洪范》，便居住在朝鲜，不食周朝的粮食。唐、虞、商、周之世，谁不是由道而行？应当陈述他们的谋略，应当阐发他们的法则。道既然在皋陶、箕子那里，谁说只是他们独自修养？稷、契、周公、召公，都竭力辅佐帝王的宏图。不能领会道，和庸常之人有什么不同？箕子受封朝鲜，并不是自己逃窜投奔。说他不食周粟，是不合经义的责难。《论语》中有许多没有明确对象和着落的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道“所及”和“所守”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又如“学而时习之”，不知道“时习”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没有学习的根本功夫，就不容易读懂这些话。假如有了根本功夫，那么知识所达到的，就是这个道理；仁德所守持的，也是这个道理；“时习”的，就是学习这个道理；所谓“说”，就是为此而喜悦；所谓“乐”，就是以此为快乐。就像站在高屋之上，已经把水领引下来一样。学习如果懂得了根本，那么六经都只是我的注脚。先生说：“探究根本的根本，在哪里呢？邹子、孟子有言：‘先确立那最大的道，它散见于万物之中。’这样一来，道便明白显现，各种事物也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若只执着于一个方面，就很难说清：说忠就只是忠，说孝就只是孝；如果不因君主和父亲，凭什么去施行自己的忠孝？专门向内心寻求，说‘我已经得到了它’，一旦脱逃而流入禅宗一流，谁能阻止这种闭塞呢？” 关于天理、人欲的说法，也不算至理。如果天就是理，人就是欲，那么天与人便不同了。这种说法的根源，大概出自老氏。《乐记》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活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外物到来，知觉发生，然后好恶显现；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亡了。”关于天理、人欲的说法，大概由此而来。《乐记》的说法，也根本来自老氏。况且如果只说安静是天性，那么活动难道单独不是天性吗？《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释者多把人心指作人欲，把道心指作天理，这种说法不对。心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颗心？从人这一方面说，就说它“惟危”；从道这一方面说，就说它“惟微”。不加思虑便任意妄动而成为狂人，能够加以思虑便成为圣人，这难道不危险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形状、没有实体，这难道不微妙吗？因此又说，《庄子》说：“微小啊，把它归属于人；广大啊，独自遨游于天。”又说：“天道与人道，相距很远。”这是把天和人区别割裂成两个方面了。寂静而不动，是本性的安静；受到感应而通达，是情感的正当状态。情感失去正当性，欲望就会炽盛。《礼记》说本性安静，还不足以说它有过错；一活动便成为情感，又怎能说活动不是本性呢？《礼记》以《易·系辞》为根本，出于元圣，却归罪于老聃，只是徒然扰乱人的视听。心虽然没有两个，但知觉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饮食男女以及道德性命，都应当在体验中辨察其危与微，天与深渊般的差别昭然可见。要把握那危险之心，在于能够思虑并保持敬慎。先生却说“危险之处只要能思虑，就可以成为圣人”，更加惑乱后人，凭什么可以这样考订？近来谈论学问的人，说“扩充它”，必须在四端之上逐一加以扩充，有这样的道理吗？孟子当时只是发明人都有这四种善端，以说明人的本性是善的，不可自己暴弃自己。假如保存了这颗心，那么这个道理自然明白。在应当恻隐的地方，自然会恻隐；在应当羞恶的地方，自然会羞恶；在应当辞让谦逊的地方，自然会辞让谦逊。是非摆在面前，自然能够辨别。又说：在应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在应当奋发刚毅时，自然奋发刚毅。这就是所谓广大、博厚而深沉如泉水，并且能随时流露出来。把善端扩充开来的说法，出自邹人孟子，功效非常大。贵在亲自从自身验证：有个士人正在这里，忽然看见尊贵宾客，便作揖谦让，神态庄雅而举止从容，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是有见识的人所珍视的。如果说礼仪只到这里，不笑便发怒，那么百千种经常的礼节曲折，灿烂而繁多，不等别人来实行，哪里能自己一一陈说呢？如果说只要内心保存并统摄一切，便无边无际而不需借助余力，遇到事物就自然神妙，那么释氏守护内心，坚定无比，却不忠不孝，纲纪法度尽皆毁坏，获罪于名教，又是什么缘故呢？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好？”子贡说：“我赐哪里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便能推知十件事，我赐听到一件只能推知两件。”这又明显说出了孔子的力量，所以孔子又对他说：“你比不上他。”当时有个姓吴的人在座，立即说：“这样还嫌少吗？”先生于是对在座有志于学的人说：“这番话如果对天下士人说，未必都能通晓；可是吴君竟然如此通达敏捷。诸位虽然有志向，但在这里也赶不上他。”吴氏谦逊谢过，说只是偶然罢了。古今最大的祸患，在于过分笃信自己。子贡说自己不如颜回，还能公开说出来而毫不吝惜，这一点谁能比得上？对于通达敏捷、奋发迅疾的人，反复用言语锻炼、推动他前进，若还嫌说得少而加以诋毁诬陷，就和孩童一样了；当面点头称赞感叹，为什么又稍微吝惜一点呢？把这个道理讲给沉溺于利欲的人听，还比较容易；讲给沉溺于个人意见的人听，却很困难。释氏、老氏以空无为说，杨朱、墨子以仁义为说，奋力向前而不再顾忌，都是沉溺于个人意见，实在难以与他们讨论。先生论道时常说：“简易，是打开门锁的钥匙，并不是不切实至当；只是圣人的训诫最终各有分岔，而那两家却用片面的言语自我标榜，默默树起赤色旗帜。”

译陆象山居住在象山时，常常告诉求学者说：“你的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亮，侍奉父亲自然能够孝顺，侍奉兄长自然能够友爱，本来没有什么欠缺，不必向外寻求，只在于自己立定志向罢了。” 眼睛不思考明察，耳朵不思考聪听，耳目所遵循的原则就会闭塞不通。把爱敬和怡然之情施于父母尊长，虽然根源在心中，也贵在能够勉力实行。如果什么都不做，只说本来没有亏欠，那么商汤、周武王这样的圣人，何必还要假借修养和作为呢？累积德行的根基，固然在于自己立定志向；所立的方向没有差错，或许就可以有所成就。有人问先生为什么不著书。先生回答说：“六经注释我，我注释六经。韩退之是倒过来做的，大概是想借着学习文章来学习道。欧阳公很像韩退之，他们的聪明都超过常人；但不合适的是一开始就流于世俗了。”有人问怎样算流于世俗。先生说：“《符读书城南》以及三次上书给宰相，就是这样。到了二程才不流于世俗，但他们的聪明却又有所不及。” 人的聪明，彼此相差极其悬殊；明白这一方面而昏暗于那一方面的，比比皆是。韩、欧所从事的，是积累学问来写文章；二程所得的，是使本性成就并不断保持。根本与枝末、轻重缓急，很难同时收拾齐备。把宝玉和石头混同，又怎么能说二程有所不及呢？有人问先生的学问应当来自什么地方。先生回答说：“不过是切实反省自己，改正过错，迁向善行。” 二程先生造就人才，必先从格物致知和涵养入手，培植孔氏的家法，使久已郁塞的学统重新开通。鼎鼒、牺象（缺字）等礼器般的典范光彩灿烂地流传，历代的统绪没有衰颓。到了先生另出自己的见解，不以考究探索为贵，而努力敦实行践，切实反省自己，改过迁善，尊崇德行的纲要，怎敢不自我勉励？只是担心缺乏真知，久而久之必会改变。就像咬食柿屑也可以当作肴肉，令人爽口润肤，谁会不羡慕呢？我和普通人说话，没有不使他们感动的；但和谈论学问的人说话，有时竟会成为仇敌。天下人大抵都按照私意来建立自己的主张，做事专门把做得多的放在首位；我却想消灭他们的私意，使他们会合于理，这就是我与他们成为仇敌的原因。“消灭私意而会合于理”，这句话的意义很大。那个理、那个私、那个会合究竟在哪里？难道没有看见孔子与释氏如冰炭相反，这是因为私意多吗？车辙周游而不停，圣人的功业光烈，这是因为理少吗？声色都屏除，顽空孤寂；这个理却昭明融通，充满八方。数量巨大并不算多，细如毫芒也不算少。光明和诚实彻底显现，光辉色彩必然彰明；本来面目既已显露，也很难再掩藏。如今谈论学问的人，只致力于给别人增添东西，而对自己只是不断减少；这就是彼此不同的原因。做学问，厌恶孤单，孤单而没有亲近；也厌恶驳杂，驳杂而不纯。道有因革变化，事情有屈伸进退；应当用活人的手段推陈出新。增减既然不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该增加的就增加，内心便生出春意；该减损的就减损，瘦弱饥饿也不会贫乏。把琴弦用胶粘死，砍伐大道而挥斧乱削。如果有一条捷径可以直达圣人境界，那么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为什么不指出来呢？先生问求学者说：“孔子自己说‘我学习不厌’，后来子贡说‘广泛学习并记住它’，孔子却又认为不对，这是为什么？”于是自己代替回答说：“孔子只说‘我学习不厌’，如果像子贡那样说‘广泛学习并记住它’，便是遮蔽真理的说法。” 才艺多而且广博，是周公旦所称许的。聚集多的来补益少的，是《易》的卦象所显示的。有人解释为多闻，孔子说为多能。考察这些说法，关于“多”的意义历历可据。先生所看重的，正是直截了当、毫不斧凿；对于繁简的推取衡量，也屡次有言辞可以证明。到了这里，便是责怪赐，尤其显得眼界不宏阔。“多学而识”本来是从老师那里承受并加以深入的，用来开启端绪、启发蒙昧；把过错归给赐，实在缺乏准绳。赐的过错在哪里？只在于不曾辨明是非，把容易的地方看成深沟大谷，把高陵看成倾颓之地。可以同他走向道，却不能同他立定；可以同他立定，却不能同他随机权变。《唐棣》的花，偏偏摇摆反转。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的居室太遥远了。孔子说：不是没有思念，而是没有真正思念；真正思念了，又有什么遥远的呢？上面是在说人的层次不同，孔子于是引用诗中“室是逺而”的话，来扫除上面所说的等级差别。大概虽然有层次，却没有遥远到不能前进的地步。考察贤哲的格言和笃实的论述，血脉条理相互贯通连接，哪怕在其中勉强牵引一寸，便会像藤蔓一样牵扯，左边不合榫、右边也不相凿合，最终彼此不能相合。这一章如果分别分析，词义都通畅；合在一起却不像一体，反而增加疑惑障碍。曲折附会，巧妙地接近贤哲的工匠之作，仔细品味、详加研究，最终仍然只是冗长。《系辞》开头的一篇中有三句话值得怀疑，大概接近推测性的言辞。我深信的，是《书》中的道理。《易·系辞》说，默默实行便能成就，不用言说便能取得信任，这在德行之中。这些地方确实十分可信。六经广大无边，以车舆承载这条大道。圣人的笔削修订，古今共同珍视。论说事物，论说上天，《易》和《书》的道理浩大明白。缺文和疑义，或许难免令人懊恼。我敢把疑问和确定之处陈列出来，分别其中的好坏。开篇《系辞》的深微之处，浑然如同天造；说它接近推测，实在是颠倒黑白。《典》《贡》《盘》《诰》，都应精心思考、竭力考究；反复降下而又各有不同，居然都可以考察。若一概完全相信而没有疑问，恐怕最终会流于草率。《易》中可以确切相信的，或许只有三句话。众多昭明的训诫，难道全都是欺骗吗？神灵离去，圣人隐没，蛙黾在夜里喧叫。自从周朝衰落以来，君主的职分便不明确了。《尧典》记载命令羲和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这是治理政事的首要事项。后世却把这件事交给星官和历法老人，大概就是因为君主的职分不明确造成的。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最轻。”这才是懂得君主职分的说法。从前处在鸿荒时代，民风简朴，吃生肉、饮生血，住在巢穴之中。牺皥、炎帝、黄帝顺应时势相继兴起，创制卦爻和书契来陈述、开拓事务；耒耜、舟车、房屋、棺椁等器物，也都做到使用便利而周全完备，百姓既安康又快乐。唯独在占候的方法上仍然粗疏简略，帝王没有用心关注，百姓的时令怎么会不混乱呢？舜任命九官，已经默默地敬慎顺应天道，难道会毁弃自己的职分吗？事情有古今不同，君主的职分究竟在哪里？辅佐照明天下，以此作为法度；做不到就忧虑，做到就快乐。忧乐在人，为什么不使心胸宽广呢？孟氏这句话，是对症的良药。若把这些都看作君主的职分，恐怕就失之穿凿了。《诗经》的《大雅》多半是讲道理的，《小雅》多半是讲事情的。《大雅》即使讲小事，也以道理为主；《小雅》即使讲大事，也以事情为主。这就是《大雅》和《小雅》的区别。道寄寓在器物之中，器物承载着道。只作剖析说明，最终仍会流于草率。《四牡》《鹿鸣》《唐棣》《天保》，反复吟诵，芬芳丰厚充盈于胸怀；《公刘》《后稷》《板荡》《杲杲》，能够显明地知道幽微之处，后悔没有早些读它们。季札所编次的诗篇，都应考察研究，其中的深浅高下，就像剖析鲜肉和干肉一样清楚。晦暗、侵蚀、尘埃和烟雾，谁来加以全面清扫呢？各位大臣上殿，多喜欢谈论格物。比如君主在上面，就可以直接从君主自身来体察道理，何必另外谈论格物呢？他们所议论的奏对，本来就寂然无闻。君主自身和万物相似，不能截然分开。眼睛通达、耳朵聪敏，是上天安排人伦文理的表现；施行暴政就会灭亡，施行德政便能成为君主。所要格物的范围不越出君主自身，所陈说的也并非群杂之论。由一类事物触类旁通、不断推展，若不从自身开始，又能从哪里说起？能知人就是明哲，建造房屋也能使屋檐芬芳。《大学》开头的义理，怎敢弃置不论？

译先生在勅局任职时，有人问道：“先生如果被任用，将采用什么药方？” 医治国家的先生说：“我有一剂四物汤，也叫四君子汤。”有人问怎么样。先生说：“任用贤能，赏有功者，惩罚有罪者。医治国家、医治百姓，必定要审察病势；病势若不审察，所用的药必定猛烈伤人。襄遁因笔诛而获罪，仇恨延续九世；鲁庄公看见贬斥，面对仇敌却松懈迟缓。谈到宋国多难，听见的人都挥泪；荼毒衣冠之士，劫持迁徙二帝；中原神州的百姓，像禽兽一样被捕杀，像草木一样被割除；宗庙社稷成为废墟，流离播迁到海边。忍受耻辱而苟且偷安，却不思考根本大计；历经多代沉浮，一切都被蒙蔽。九法三纲，扫地而衰败。假如真想复仇，便应感激自誓；精诚之心上达，事情就应当能够成功。简拔任用贤能，使福与威明白地张弛开合，作为我的一切准则。达到不用药而病愈的喜悦，不必借助占卜。” 先生说：“后世谈论道理的人，终究总是黏牙嚼舌。我所谈的道，坦白明白，完全没有黏牙嚼舌的地方，这就是容易知道、容易实行的原因。”有人问先生：“这样谈道，恐怕人们会把自己的意见拿来会合其中，反而不如释氏谈禅，使人无处安置自己的意见。”先生说：“我虽然这样谈道，但凡是虚妄的见解和说法，都不能在这里立足。所谓德行，通常容易明白；险阻，通常也容易明白其阻碍。如今谈禅的人，虽然说的是艰深难懂的话，实际上反而可以寄托自己的意见。我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便把内心完全显露出来。” 不夸耀、不自负，仰望大道却觉得尚未看见；神禹和圣人文王，万古以来都令人羡慕。宣尼孔子自视不足，常常说“哪里敢当”，便是说“还没有做到”。哪里有后人却自满自大、深信自己已经完全正确，几乎无可救药呢？开口便把内心显露出来，自夸不是禅宗，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足掉进井里。天彦国的铺陈，晦叔的简明恰当，君实的从容平和，伯淳的条理通畅；像你这样诋毁他们，全都不是好言辞。在众人面前大声宣扬，谁会相信你呢？先生说：“万物必定有根本和末节。比如从树木来看，它的根本必定相差很大。我教导人，大致是使他们始终重视根本，不被末节所牵累。然而如今谈论学问的人，却不说这个道理。” 抛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天下人都滚滚如此。一遇到有智慧的人，连极其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他的辨察。屏弃断绝各种计较，只把内心作为操持之处。释氏所说的本来面目，在西域被称为豪杰之学；圣门的事业，却独独不同于这一类。表里一致，一丝一毫也不遗漏。太阳月亮没有那么明亮，泰山华山没有那么高大；运行参与天地，简易而不劳苦。回头看其他术数，轻微得像一根毫毛。刘淳叟参禅，他的朋友周姓者问他说：“淳叟，你为什么舍弃我们儒家的道而去参禅？”淳叟回答：“拿手来作比喻，释氏拿的是锄头，儒者拿的是斧头，所拿的虽然不同，但都是这只手。我如今只想就他拿锄头的地方来明白这只手。”朋友回答：“如果按淳叟所说，我只愿意就拿斧头的地方来明白这只手，不愿意就他拿锄头的地方来明白这只手。”先生说：“淳叟也很会作比喻，周氏也可以说很会回答。” 怀抱美玉等待出售，手中的手段并不会损坏。把金刚看作锄头，观察它的肘部；形体和外在事物，对我又有什么关系？不操起我的斧头，奋力劈开剖析诐曲之辞，依附阿谀之说便会反复分出胜负。既然是善于作比、善于回答，为什么要取用这两位老先生的说法呢？先生居住在象山时，常常告诉求学者说：“你的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亮，侍奉父亲自然能够孝顺，侍奉兄长自然能够友爱，本来没有一点缺少，不必向外寻求，只在于自己立定志向罢了。”求学者因此也多受到激励而奋起。有的人建立一套议论，先生说：“这是空虚的说法。”有人说：“这是时文的见解。”求学者于是说：“孟子排斥杨朱、墨子，韩愈排斥佛、老，陆先生排斥时文。”先生说：“这话说得也好。不过，排斥杨墨、佛老的人，还带有一些气质力量；我却只是能够排斥时文。”说完便笑了。耳目聪敏明亮，确实是上天的法则。耳聋眼瞎的人充满眼前，这是谁的责任？孝悌根植于内心，而世上却多有凶恶的德行；既不探究，也不谋划，连自己的职分都毁弃了。即使本来没有欠缺，学习又怎敢不努力？不学习却想立身，必定很快跌倒。杨墨、佛老，是厌恶紫色混乱朱色的情形；若它们根本没有染成紫色，又何必驱除呢？处在当今之世，走当今的道路，要通过科举取得功名，难道可以不作文吗？攀登险处却舍弃阶梯，便接近愚蠢。应当排斥的才排斥，抚卷而叹息。只有温习旧知识，然后才能知道新道理；只有敦厚，然后才能崇尚礼。人如果不温习旧知识，本来就不能知道新道理。只有旧的而没有新的，又有什么可取？陈旧而不敦厚，也不能崇尚礼；只有敦厚而没有礼，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知与行同时并举，内在和外在一同修养，从不远处复归于正道，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收获。有位士人献诗说：“亲手拨开浮云般的遮蔽，打开东方的光明。”先生很欣赏这句话，于是说：“我和求学者谈论学问，真可以说是在虞渊取回太阳，在咸池洗涤光明。” 圣人的言论，无论近处还是远处，都如大地如天空；看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仍然自我退让。其余的人建立自己的学说，怎么能保证没有偏颇？却厚颜自我夸耀，实在没有意义。执守这样的说法来说明道理，反而更加郁塞不能宣明，为什么还要拿它自比呢？这只是到虞渊去取太阳。冉子退朝，孔子说：“为什么这么晚？”冉子回答：“有政事。”孔子说：“只是事务罢了。鲁国没有政事，你所办理的也只是事务而已。政，就是端正。” 政事出于国家事务，也施行于家庭。戴着圆冠，穿着方头鞋，界限截然分明而没有差别。要追究冉子退朝所去的地方，是季氏的私家官署；说鲁国没有政事，难道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冉子的回答，难道忍心让骅骝和劣马同槽吃食吗？圣人的训诫虽然只有片言只语，却暗中施加抑制和夺取；表面舒展，内里严厉，生机蓬勃。到了万世之后，还能想见事情的始末。车辙中的干水尚且欢快，枯萎的禾苗尚且能活；对此还不能省察，距离大道就遥远而广阔了。紫阳的微言，端绪和界限都豁然明白。那些疏略之处和精粹之处，谁能抹去遗漏呢？阳为一个君主、两个百姓，是君子的道；阴为两个君主、一个百姓，是小人的道。阳为奇数，阴为偶数；阳以奇数作为君主，所以君主为一；阴以偶数作为君主，所以君主为二。《易》的《系辞》深奥，不容易详加研究；若没有这一章，就不能显得灿然明朗。震、坎、艮三卦的卦体都属阳，巽、离属阴，兑也与之相当。阳为奇，阴为偶，正如牝牡、骊黄各有区别。奇数便成为君主，居于上体，像乾卦的刚健；偶数象征百姓，柔顺而近似坤卦。君主少而百姓多，得道必然昌盛；百姓少而君主多，失道必然灭亡。六子已经排列，奇偶也已经彰显；数量的少与多，不必再铺陈说明。若把偶数作为君主，象数两方面都荒谬。这样的说法轻浮而不明，最终如同秕糠。

译元晦像伊川，钦夫像明道。伊川受到蒙蔽而固执，深明道却通达而疏朗。孟轲去世以后，学术断绝，漫漫长夜无边；上天怜悯世人，世人却在昏暗中奔走逃窜。后来深厚地降生了二程，旭日才开始升起；他们上接坠落的学统，扶摇直上九霄。姬周、孔子的情理文辞，深邃的思考和有条理的贯通，所受的谥号并非虚妄，足以成为万代的伟大景观。伯子程颢的纯粹，本来不必赞说；浑厚如元气，广大而没有边际。叔子程颐的正直，与伯子同一本源而枝干不同；像寒冰冻雪一样凛然，不可轻慢玩弄。伯夷、叔齐如果复生，一定会兴起羡慕赞叹；若妄自摘取瑕疵、颠覆公案，换作别人也许还无所顾忌，为什么先生也缺少详慎从容呢？天下谈论本性，不过是谈论旧迹罢了。这一段的首尾文义，很多人都不明白；其中所说“厌恶智者”，到“智也很大”，文义本来是清楚的，并没有失去孟子的本旨。依我的看法，应当依据《庄子》删去“故”与“智”来解释。看《庄子》中有这个“故”字，就知道古人的言语文字中常常有这个字。《易》杂卦中说“随，无故也”，就是这个“故”字。当孟子之时，天下没有能够知道本性的人；那些谈论本性的，大多只是依据旧有事迹来说，实际上并不懂得本性的根本，往往用利害来推论说明，实际上是反过来把利益当作根本。孔子赞《易》说“治历明时”，在革卦的卦象中，因为历法本来用于推测天候，常常必须改变方法。观察革卦的意义，就明白千年以后的冬至，不可能坐在那里便自然推知。孟子说“千年以后的冬至可以坐着推知”，正是说它不可能坐着推知，以此说明不可以追求那个根由。谈论本性又从哪里说起呢？只是谈旧迹和利益，因此便有了为利益寻找根据的地步。难道没有看见神禹顺着水势疏导百川，纵横开合，一切都出于自然吗？所以就像历法家先考察星宿运行的度数，星辰遥远、天空高阔，难道能逃脱数理吗？这一章分成两段加以申说解释，十分明白。自从先生引用大易和庄生作根据，字义变得幽深隐晦，读者起初很惊讶。已经过去的旧迹，哪一样不是旧日的情状？如果可以去掉“故”字，古训就必须更加明白大胆地解释，难道敢昧于权衡吗？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这一段总括说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要领，所以反复说明。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都是本性自然的好恶，并不是出于勉强。自我欺骗，就是欺骗自己的内心；谨慎独处，就是不自我欺骗。真诚是自己使自己真诚，道是自己使道成为道。自我欺骗不能说没有人知道，因为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严厉到了这种程度。《大学》这一章专门解释诚意；自我满足便能充实扩展，自我欺骗便会受到蒙蔽。充实就一定真诚，蒙蔽就一定虚伪。首尾发扬显露，无非这两个意义。舍弃“自慊”而只谈欺骗，怎么能达到极致呢？即使修养了德行，如果不能润泽自身，最终仍然会愧对自己的满足，哪里能说成就了完整的人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固然各有要领；只执守一个方面来说明，能不有所遗漏吗？只有器物和名分，不能假借给别人。这里只应当说繁缨不该是诸侯所使用的，不能把它交给这个人。左氏也把名分说错了，这不是孔子的话。像孟子说“听说诛杀了一个独夫纣”，就是在正名；孔子论蒯聩、辄的事情，也是正名。至于司马光说“名是什么？就是诸侯、卿、大夫”，那就错了。“器”和“名”看似是两个方面，实际上并非二者分离；如果把区别说得过分，反而会损害义理。古人所说的名，往往潜藏在器物制度之中：大夫却唱《雍》，诸侯请求隧道葬礼，都受到严厉拒绝和斥责。幸赖圣人的智慧，大的防线还在，名分没有坠落，国家命脉虽奄奄一息，仍然有所维系。繁缨虽小，与《雍》乐、隧葬又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加以忧虑，暗中滋长祸乱的根源？圣人的思虑深远，能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违逆它就会混乱，顺循它就能治理。若说这些不属于名分，最终必然开启异议。有人说先生的学问讲道德性命，是形而上的；晦翁的学问讲名物度数，是形而下的。求学者应当兼学两位先生的学问。先生说：“您这样说，晦翁本人也不会服气。”晦翁的学问，自认为可以一以贯之，但他见道不明，终究不足以一贯。我曾经给晦翁写信说：“揣摩衡量、摹写仿效的工夫，依傍模仿、借用相似的地方，其条理规划足以使自己相信，其节目细节足以使自己安心。”这话正切中晦翁的病根。道的根本源头大都出于天，散布在万物的形色之中，自然流行于古今，如百川滚滚不息；又散布在六经之中，借助言语来宣发士人的志向。因此在这里最贵的是力量专一精纯，不要被驳杂、泛滥、多歧所牵引；若只守空寂孤单，便看不见大道的整体。唯一的一种方法，是孔子铸造、颜渊承受的道路：广博地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己，兼能达到权变；可惜还没有进入圣人境域，就没有邹子、孟子那样的长寿者来继续发扬，后世学绝而道统不传，竟只顾捕取鱼兔，却不拿蹄和筌，终日一无所获，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卓越啊，晦翁是仅次于圣人的大贤，孔子、颜回的法度仿佛就在眼前；您却厌恶异己，口舌飞扬，对他所得的一点也不肯推许。究竟是昏昧还是出于私心，谁来承担这个过失？松又说：“智慧和圣德虽然没有高下之分，却有先后之序。毕竟应当先达到知，后来才努力实行，所以说有始有终。”先生说：“是。” 有先后次第，是求学者的阶梯。天道运行，自然明知，只有圣人与同类才能如此。难道还会有固定的等级，往来于心中吗？始终与终始相互交替而协调。若把它们分别为先后，意义旨趣立即就错了。圣人之知是生而知之，不必借助思考来向圣人看齐；圣人之行是安然实行，哪里需要等待安排？从管中窥天、用蠡测海，所见只是天海的一边。大道浩荡无边，谁的见识能与它相伴？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之心就会乘隙进入；外在容貌片刻不庄重、不敬慎，轻易怠慢之心就会乘隙进入。告子所说的“不动心”，是操持坚守、固执不移；孟子所说的“不动心”，是明白道理的力量。内心和谐快乐、外貌庄重敬慎，是养心的正大道，能够使显明与幽微一致，内里与外表一同防护。这是希望成为贤者的门径，是进入圣人境界的梯航。与告子的学说相比，告子屏绝思量，只固守一颗心，自以为独自美善，两者相差如霄壤，实在十分明显。若强行把它们归为一类，于义理有什么相合之处？孟子的不动心，凭借勇与智兼备；他自己说长处在于知言养气，这是明道的力量。先生所称许的，却把知言当作心的根本，后来又舍弃养气而不再谈论。为什么走过桥梁却不进入那扇门？如果九泉之下的孟子能够复生，能没有不同的议论吗？

译松曾问梭山：“有人问我，孟子说诸侯行王道，是说行王道来尊奉周王室，还是说行王道来取得天子的地位？应当怎样回答？”梭山说：“取得天子的地位。”松说：“这该怎样解释？后世怀疑孟子是在教诸侯犯篡夺之罪。”梭山说：“百姓最为尊贵，国家次之，君主最轻。”先生再三赞叹说：“我兄长平日没有这样的议论。”过了很久又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议论。”松说：“伯夷没有看见这个道理，先生也这样说。”松又说：“武王看见了这个道理。”先生说：“自伏羲以来，人人都看见了这个道理。” 文王树立了榜样，把保全民众的事做得周全。他哪里还有别的图谋，不过是成为商朝的仇敌罢了。孟子谈论王道，也与此相同。他心里装着天下百姓，难道会没有忧虑吗？这不是在劝说齐、梁等国去行王道，而是在谋划邪道吗？轻重尊卑的分别，为什么不能相互比拟呢？再三赞叹欣赏，却不深入探究。奸雄借此作为口实，祸乱便横流泛滥。我对此忧虑不已，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舜隐藏恶行而彰扬善行。解释的人说：“隐，是隐藏的意思。”这种说法不对。隐，是潜伏、压制的意思；压制了恶，善自然就会显扬出来。对自己和对别人，原则是一样的。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应当像农夫务必除去杂草一样，把它砍除、拔净并深挖根株，断绝根本，不让它再生长，这样善行就确实能够显扬。所以君子遏制恶行、彰扬善行，是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谨按：这一章的意思在于实行中道，并非不询问、不考察；那样会损伤明察与聪敏。也不是要掩盖遮蔽，因为缺点和瑕疵不容隐藏；也不是喜爱过分吹捧。玉石偶然被拙劣的工匠轻视，哪里还能施用权衡来振兴皇家的风教呢？先生用除草去根作比喻，但草一旦砍断，仍有余根；遇到夬卦所象征的决断，反而必有损伤，何况把这种办法施用于这里，尤其还没有深入思考。人对于自己所亲近喜爱的人，往往会偏袒；对于自己所轻视厌恶的人，也会偏袒；对于自己所畏惧敬重的人，会偏袒；对于自己所怜悯同情的人，会偏袒；对于自己所傲慢轻忽的人，也会偏袒。偏，是比量、比较的意思。家中地位相次的人，拿我所亲爱、轻恶、畏敬、哀矜、傲惰的态度去相互比量，有的仿效，有的议论，这种弊端无穷，无法全部考究。总的说来，实际上不足以整治好自己的家庭。亲爱、轻恶、畏敬、哀矜，都是人情所必然有的，也是道理所必然要提升和规范的。如果害怕相互比量，那将拿什么来惩戒呢？那就必然只能同枯木死灰作伴了。佛教徒舍弃家庭，尚且还担心很少有人承继；风从火中产生，怎么能不惭愧于那些扰乱家庭政教的僧人，恐怕反而会因此增多呢？徐仲诚请求教导，想要思考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这一章。仲诚在槐堂住了一个月，有一天先生问他：“仲诚，你想得孟子这段话怎么样了？”仲诚回答：“好像在镜子中观看花朵。”先生回答：“看来仲诚也是这样。”回头对身边人说：“仲诚真是善于自我表述的人。”于是对他说：“这件事不在别处求，只在仲诚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又微笑着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久，仲诚问《中庸》以什么为要旨，先生回答：“我跟你说的是内在的，你只管说外在的。”过了很久又说：“每一句都是要旨。”梭山说：“博学它，详细询问它，慎重思考它，明确辨析它，切实实行它，这就是要旨。”先生回答：“还不知道博学是要学什么，详细询问是要问什么，明确辨析是要辨析什么，切实行持又是要实行什么。” 子药认为仲诚想先反观自己的根柢，想使根基稳固，想保全名声；眼下致力于根本和实际，也还没有安心。斋戒静坐、忘掉外物、独自用功，回头反观自己并不难；即使曾参、闵子骞尚且还没有做到，何况后世那些酸腐的儒生呢？难怪仲诚动不动就改变话头。关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说法，是梭山所陈述的要旨，但句句都没有切合子药的心意，最终反而遭到反诘。子寿说，仲诚如果能早些觉悟，拍节赞叹的程度，就不会只是平日那样了。临川有个学者初次来见先生，先生问：“每天怎样读书？”学者说：“守规矩。”先生高兴地问：“怎样守规矩？”学者说：“伊川的《易传》、胡氏的《春秋》、上蔡的《论语》、范氏的《唐鉴》。”先生忽然呵斥他说：“这是浅陋的说法。”过了很久又问：“什么叫规？”又过了一会儿问：“什么叫矩？”学者只是连声应答。第二天他又来，先生才对他诵读：“乾知道万物的开始，坤使万物成形。乾以平易使人知晓，坤以简约发挥功能。”这一章读完，先生才说：“《乾》卦《文言》说：‘伟大啊，乾元。’《坤》卦《文言》说：‘至善啊，坤元。’圣人赞说《易》，不过只是把‘简易’二字反复说尽了。”先生看着学者说：“又不是说这道理难以知晓。”又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去求。”回头对学者说：“这才叫规矩。你昨天来，说的是什么规矩？” 平易简约，是至高的德性，也是圣人神明所能做到的事；即使贤如渊、骞，也还要凭借积累和学习。后生小子登门拜师，志趣还没有显现出纲绪，尚且不能一下子就对他们谈圣神的境界；否则他们茫然无措，只会更加疑惑。古人设置教育，遵循规矩，有礼有乐，有书有诗，用来培养德性、解除疑惑。幼年学习，长大成就；从近处逐步到远处，从低处逐步登高，每日积累、逐渐变化，成德的人处处可见。考察虞、周、孔、孟的作为，谁有超过这个方法的？另树旗帜，后来传到中国的竺僧一流，直指心性，说自己超越圣人境域，千百年来滔滔不绝地欺诳诱惑、使人迷乱，得罪于名教，这连儿童都知道。唉！先生却暗中给他们留下可乘之隙；唉！我们这些人应当谨慎地修治自己的隐患。历法家所说的“朔虚”“气盈”，大概以三十日为标准。朔虚，是从前一次合朔到后一次合朔不足三十日；不足的部分叫作朔虚。气盈，是一节一气合计超过三十日，再把它分成中分；中，就是气。气盈和朔虚，以一周期为断限，道理可以推知，度数容易考察计算，以一个月为标准。先生的判定，是把离合忽然分开，星辰运行的度数才开始判明。即使精细考察能够知道，若只求简约，反而容易混乱。一个月有多少日，通常是三十日。考察节气，数目必然增加；考察晦朔，数目必然不足。等到满一年，增减便清楚可见，增减五日，像契券相合一样。盈虚的区别，明亮得如同沃灯，古代训说都在这里，我的意见仍然如此。士人不可以不胸怀宽广、意志坚强。譬如挑一副担子，已经尽力挑着向前走；前面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如今自己根本不向前走，却说担不起，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所以说：“力量不足的人，在半路上废弃。”如今你却画地自限。“弘毅”这个词，是主与宾相对而言的：没有弘大就不能容纳，没有坚毅就不能持久。没有见过小车，就无法承担大的负载；没有见过破车，也不知道它还能载送多少。废弃其中任何一方面，行道就会偏失，怎么能只说坚毅而不说弘大呢？即使看起来能够取得小成，最终也很少有通达顺畅的时候。曾氏留下的教言，令人内心反复想象。

译求学的人不能进步，只是因为喜欢证明自己正确。说了一句话，做了一件事，便说全都正确，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古人只看重知道过错就改正、见到善行就迁善。如今各自固守自己的正确，被别人指出来就惊愕，所以不如古人。您对晦翁，高声呵斥、大肆辱骂，在言辞和神色之间丝毫不留情面。如果说这是在阐明道理，那就更加令人惊讶了。上下俯仰、高低升降，判然如同白天和黑夜。没有圣人来主持，谁来评定它的价值？坚执自己正确，想让别人不再怀疑，恐怕连几尺高的孩子也难以欺骗。如今看这番话，实在最为切实。为什么用来约束别人，却不用来约束自己呢？必须真正信得过，才可以。所知必须真实，所信必须笃定。只信而不知道，就像把燕石当作美玉。萧衍信奉佛教，难道不算深信吗？结果国家破亡、自身死亡，成为古今的大耻辱。不明白却盲目信从，是自己给自己招来鸩毒。道存在于天下，不能给它增加，也不能给它减少；不能把它取来，也不能把它舍弃，关键在于让人自己去体会明白。这个道理平坦开阔，平平展展地呈现在眼前。幽王、厉王不遵循道理，与这个道理有什么关系？道本来没有增损，也没有取舍。如果还说它不可做到，终究没有脱离拘束洒落的境界。奉行皇极的君主，收聚五种福庆，赐给百姓。福怎样赐下呢？大概就是使这个道理充满整个宇宙。建立皇极，天下四海便和乐安宁，民情不受扰乱，民性自然安定；长寿、富贵、康宁、喜爱美德并终享天年，都随之而来。就像水流至此，像禾苗茂盛，不必疏浚就能通行，不必扶持就能直立。难道一定要亲手授予，才算赐福吗？这个道理充满周遍，这种说法本来是正确的；但用来解释经文，终究不免有问题。韩退之说：“孟轲死后，不能得到他的传承，我本来不敢妄加诬说。”后世没有贤者；但一直到伊洛诸公，才得到千年不传的学问，只是刚刚草创，还没有达到光明的程度。到了今天，如果还不能大大彰明，那还要办理什么呢？断绝已久的学问，最初在濂溪那里开始草创。到了二程、颜回、孟子，肩负并肩承接千古失坠的绪业，用双手提携千古迷途中的人，指示东西南北，俊伟光明，还有谁能超过他们？您所冥想执守的禅门宗旨，淹没了其他道路，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却说：“二程还不够光明。”怎么知道后人反而会拿这个来批评您呢？我平日不曾受到流俗之人的攻击，攻击我的反而是那些读《语录精义》的人。程士南最喜欢攻击道学，有人把我的事告诉他，程士南说：“像陆某这样的道学，没有什么可攻击的。”又如学中的诸位先生，情义如同骨肉；这是因为我起初没有争胜之心，日常行为自然有使他们敬重信服之处。孔子的道理极其广大，天下容纳不了他。他在陈、蔡之间断粮，在匡地遭人围攻，在宋、卫两国又被困厄；功德高过尧、舜，仍然遭遇忧患和凶险。何况后世儒者，怎么能安然保全自身呢？人心像人的面貌一样，各种各样不同。如果不是乡愿，谁一定会顺从我呢？何况那些小人，大多自私而少有公心；没有德行的嫉妒有德行的，没有功劳的忌恨有功劳的。喧嚣的谗言，哪里能伤害晦翁？您的学术能够躲避谗毁，本来就很高明，只是可惜缺少谦退的风度。有人问作文的方法，先生说：“读《汉史》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尹师鲁、李淇水的文章，不会有错，后生。” 有人问伯敏：“作文怎么样？”伯敏说：“近来读了《原道》等文章，还没有背熟，只是茫然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先生说：“《左传》比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更深，不容易读懂，暂且读苏轼的文章就可以了。” 六经包罗天地古今，道体明亮清楚，如秋日的天空和太阴；它的气势浑厚，文辞雄健深沉，是万世珍视的宝物。韩愈、欧阳修等诸子，像合璧和兼金一样，是近代所钦敬的人物；他们各自发挥自己的学说，高下浮沉不同，但也都以依据六经为根本。长公的文章，天赋超逸而自然流出，如大江洪河，篇篇气势一贯。如果缺乏这样的才材，却想窥见他的门室，和夸父到虞渊追赶太阳有什么不同？何况他出入佛、老之学，百家又竞相模仿，怎能保证没有差错？先生平素事业在于敦厚务本，这些正是值得欣赏和观摩、值得训诫的地方，怎么能不受迷惑呢？伯敏说：“怎样才叫穷尽心、性、材、情？怎样分别它们？”先生说：“像我这位朋友这样问，又是枝叶末节。虽然如此，这并不是我朋友的过错，而是全天下的弊病。如今的学者读书，只是解释字义，再也不寻求贯穿其中的脉络。比如情、性、心、材，都只是同一种事物，只是说法偶然不同罢了。” 我看圣贤相继出现，前有尧舜，后有孔孟，所论述的心学已经明备。心体中正，孔子圆融虚静而居中，感应时四德全都具备，这叫作性；感物而动就叫作情。它明明白白，可以证明它有仁爱之心，有不忍之义；如果不加以扩充发扬，使它广大无边，却不称为材，谁能做到呢？孟子去世以后，这门学问逐渐衰落；即使醇正如董仲舒，也不免支离。有人说性是质朴的本性，有人说情是私欲，仿佛额外生出的疣赘和背负的累赘，那么我们的本体究竟属于什么呢？其余诸子的说法尤其不精确，有的说厌恶，有的说混杂，所谓三品的名称，各自出于自己的意见，自立一套枢机。正统学术荒芜了很久，直到宋代，真正的儒者挺然出现，周濂溪开启了钥匙，张载、二程加以详论，紫阳晚出，汇集而成大成。细到一铢一两、一秒一忽，都必定纳入权衡；断绝已久的学问，到这时重新光明。性、材、心、情怎样分别？伯敏所问并不是不切要，只是没有想到先生反而压低折损其问题，好像认为这四者不必分开；难道耳、目、口、鼻也可以通称为同一个名称吗？见到道以后，还必须看见自己从前的浅陋。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方面：把“道”字说得好；使举止容貌合宜；使言辞声气端正。道如果达到这种程度，就必须使暴躁傲慢自行远离，使鄙陋背理自行远离，这才是容止。容貌、言辞和声气，都是生来禀赋的；即使狂妄迷乱，也不能因此减少圣贤的本质，更不能增加暴躁鄙陋的风气。真正做到不被这些外在表现牵制，诚意彼此相交而互相信任，不依靠矫饰，这才是完善。道本来明明白白，只要有一处没有达到，就不算周全的道路。如果在举止、容貌、言辞端正之间，不考察是非善恶的根源，便贸然自称为道，恐怕还不稳妥。人既然具有这样的形体，就必然有上天赋予的法则；如果不依循法则，举动就会导致跌倒，即使侥幸不败，也必然不能成就。怎么可以滥竿充数，冒称这是道，并以此求取美名呢？我举《荀子·解蔽》中“把远处当作蔽障、把近处当作蔽障、把轻视当作蔽障、把重视当作蔽障”这一类说法，称赞先生说得好。先生说：“这话好，只是他没有一个主人。如果有主人，近处不成为蔽障，远处也不成为蔽障，轻重也都是如此。” 以敬为主，穷究事理，是医治蒙蔽的良药，是众位贤哲共同传授的道理，在伊洛诸先生那里论述得很详尽。想要开启聪明，就在于用力专一而坚定。鬼神有所依归，心如水镜般明亮照见，远近、轻重都会随手脱落，豁然如冰消释，融会成最高的快乐。如果不去体会，虽然知道事物的道理和事情的实际存在，却没有主人来统摄，只凭别的经营，似乎恭敬而并非真正恭敬，似乎诚实而并非真正诚实；所守的越坚固，所失掉的反而越广大。归根结底，是共同加入了禅释宗派的盟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关系的并不轻。

译我难道有智慧吗？“晦庵说：”这是谦逊的说法，又在这里另造出一套道理。把没有说成有，是奸邪小人得意洋洋；把有看成无，是君子的谦逊光明。圣人的心广大无边，像日月一样一同明亮。如今却说：“没有知识，不谦逊怎么能算谦逊？”厌恶增加、快乐减少，是先生一贯的作风。如果连这个也可以减损，道义就不能彰明了。不爱好教化，小人便把技艺当作资本；经常接受教化，君子便把技艺当作资用。因为君子得到技艺，不以此骄傲；没有得到技艺，也不以此自满。小人却把得到技艺当作吝惜自守的资本，败坏常道，扰乱教化。先生说：“所谓技艺，究竟指什么？如果说的是六艺，本来就是儿童所学习的科目；如果说的是九流，耗费心力去钻研，反而会走入歧途。小人凭借技艺，足以糊口，败坏常道、扰乱教化，难道一定是由他们亲手造成的吗？这在于我们自己，应当懂得自我责备。” 古代君子知道，知识固然贵在广博，但即使知道天下所有事情，也只是这个道理。因此广泛阅读，不过是为了贵在精熟。知与不知，本来都不能给这个道理增加或减少什么。如果把不知道当作缺憾，便是鄙陋；把不知道当作缺憾，就会把知道当作自满。今天的缺憾，便可能成为日后的自满。准备工匠、聚集材料，志向在于建造房屋；缫丝、整理彩色丝线，是为了制作你的衣服。广博通达、见闻很多，如果只是徒然增加耳目见闻，遇到真正的圣贤，能不感到惭愧吗？学习却不知道要旨，何必从事精熟？一定要返身反求，深深积蓄德性。打开孔子、《易经》、孟子的篇章和书匣，以辅佐扶持自己去实行，能走到远处，便可以预知了。道理只在眼前，只是被人自己蒙蔽了。因为过去一直错误地求证，后来便只教他做工夫。说不能这样，也只能从眼前无事处看起；必须对每一件事、每一件物都不放过，反复磨炼考察其中的道理。况且天下一切事情和事物只有一个道理，没有两个道理，必须达到那个至一之处。水一定归入大海，星辰一定依附于天空。万里之内森然万物，哪里会有两个本源？佛教固守空寂，想照见无边世界；就像面对一面匣中镜，坐在那里只看美丑，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取的，难道只在于是否明智贤能吗？应当广博而精微地学习，安静地等待。融会贯通，最终归于浑然一体，这才是至一。昭然映照天地，二程、朱子多次这样说。难道只是他们独自见到的吗？古代圣贤流传下来的道理，先生的论述与此完全相合而没有偏差。它可以启发后学，成为规矩方圆；我们敢不奉行而周旋于其中吗？有人问子路之死的问题，说只应当责备他当时不合时宜地做事，不应动辄说这是从书册上看来的、扰乱道理的书；成屋如今全都拘滞在那些说法之中。后来又问：“子路之死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春秋》经书在“蒯瞶”一事中记载卫世子而不加斥绝，本来有深意。替辄谋划的人，应当怎样处理才合乎道理？蒯瞶尚未回到戚地，辄代理君位以等待。蒯瞶已经进入戚地，请求成为卫氏之君。蒯瞶主动承担罪责，辄退让而不登位，辄于是继承君位，这些都是情势所迫，或许可以弥补从前的过错，治理艰难、扭转败局。子路在卫国做官，本来就不明白进退的大计，又违背国家的议论；即使后来执守义理、结缨而死，也只是善于收束结局，却没有善于开始。书册记载的旧事，有的正确，有的错误；如果不加以考订，怎么区分善恶美丑？成屋的各种书，固然多有不同的主张，但权衡尺度在我，难道没有可以记录的吗？一概斥为扰乱道理，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起初教导董元息，让他自己振作精神、收拾心思，不要闲说话；渐渐有了好转以后，教授却教他解释《论语》，反而把他教坏了。收拾精神，固然是求学的根本；但如果没有切磋琢磨，恐怕最终仍不稳固。行动必然空疏，言语必然邪僻遁辞。遇到事情而表现得不困顿，才不会蹇滞。《论语》这部书，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对人有切实的譬喻。就连穿衣吃饭这样的事情，也不能不学习，不能只像面对墙壁一样不知通达；否则后悔恐怕就晚了。讲授即使容易疏漏，也怎能因此造成损坏呢？元息渐渐好转，应当努力修治自己的温和品行。脚跟还没有站稳，怎么保证不会反复？把过错归给讲授这件事，恐怕还没有深入思考。我没有事情的时候，只像一个完全无知、无能的人。等到事情来到面前，才显现出来，却又像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人的心广大无边，能够充分扩展它的容量，这才是大人。它尚未发动时，本体宁静而真实；一旦发用，充沛无穷，浩荡没有边际。明处可以参赞天地，幽处可以辅助鬼神；圣人因它而成为圣人，仁者因它而成就仁德。履行谦逊、戒除自满，谁肯自我夸耀？姿态柔美婀娜，是众人眼中珍爱的；倘若夸耀这种美丽，见到的人必然厌恶。我曾写过《高祖无可无不可论》，却错误地解释了经书。说人心就是人为，道心就是天理，这不对。这里的人心，只是说大体上人的心；所谓“惟微”，是说它精微，刚一粗疏就不再精微。把人欲和天理说成相对的两物，也不对；并不是说人有善有恶、天也有善有恶，难道可以把一切善都归给天，把一切恶都归给人吗？《典》《谟》的精义，没有超过这一章的。三位圣人相互传授，这是帝王之道的大纲。把它落实体验在自身，意味深长；只在表面摸索，终究隐晦而不能彰明。心发挥作用，本来有不同的方面：饥饿时想得到食物，寒冷时想增加衣裳，这叫人心，也不是不善。臣子想到忠诚，儿子想到孝顺，道心自然如此，不待诏令教导。人心危险，容易陷落；道心微妙，难以辨察。一个能察见秋毫，一个能执持猛豹。想到这些就会警惕，千古以来仍然有效。把善恶截然区分，违背经义而显得巧诈；只能听见它的声音，却看不见它的形貌。同年轻后生说话，即使讲得极高深、极微妙，他们也都听得懂；同一批老成的人说话，却不是这样。由此可见，认识道理并没有什么巧法，只是那些心不平正的人一加揣度，便失去了道理。圣人门下设置不同的科目，用来接待和教育求学者；高低升降，要因人的资质而有差别。器物在陶土中，金属在熔炉中，各自形成适合自己的形状，按照情况取用或舍弃。若有豪杰之士，能够深入学习而不断上进，前俯后仰，也要根据他的能力。您拘执一种说法，概括地认为一切都不平等。后生听到并接受这种说法，难道不会改变吗？老成之人如果方枘圆凿，本来就很难凭信。倘若反过来检查自己，或者能得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专门坚持“只有我正确”，就显得非常不宏大。数就是理；人不明白道理，怎么能明白数呢？意、言、象、数，都以道理为根本。说“数就是理”，似乎过于混融。必须依据道理来寻求数，不夹杂方术，才可以避免差误。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对墙壁直立着一样。求学者第一要义，是这个；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美德的人，这是第二步。孔子立志求学，便是立志于此，不过必须有一个入门之处，《周南》《召南》就是入门之处。自古以来论述书籍，没有比《大学》更好的。层次铺陈、条理分明，既明白又简约，是士人起步的根本，也是君师应遵循的法则。要使天下彰明美德，求学的最高功夫应从哪里进入？物与我相互融通，《周南》《召南》的叙述，是风教的开始；修身、齐家的明确验证，灿烂如星斗，指明了入门处，却很难真正下手。两者兼收并蓄，盛美无比，空前地又见到虞舜和周成王那样的成就。《汉书·食货志》，后生可以先读；又有《读周官考工记》。又说：“后生喜欢读《系辞》。”这些话都是赞叹圣人创作《易》。《食货志》的辨析考核，《考工记》的考察精严，《易·系辞》则如仙人之作，超然不凡。后生求学固然有次序，先读这些，恐怕未必是最先要做的事。

译求学的人不可以突然就改弦更张；这样做是出于私意，也是没有长进。勇于改过，是孔门所赞许的。贤者如子路，谁不称赞感叹？听到善言便奋起实行，进德没有止境。突然改过，已接近子路一类的人。只是把这种行为看成出于私意，终究令人疑惑惊讶。恐怕那些顽固懦弱的人会借此风气抬高自己的身价。我看人不在他的言语行为上，也不在他的功劳过失上，而是直截了当地看他内心的本质。孔子、孟子观察人，各有法度，尺寸没有差错，分毫没有误失。他们的话浑然含蓄，不显露出来。即使后人把内心肺腑刻画出来，竭力议论晦翁，也已经失去了依据。其余的得失，又哪里值得深究。我一生有一件胜过别人的地方：别人想要会的，我不会；别人想要做的，我不做。应当会的时候就会，会得恰当才可贵；应当做的时候就做，即使做得不够，也只看是否合乎道理，我哪里会把私心放进去呢？因此没有滞碍拘泥，是君子所钦敬的。又说：孔门弟子如子夏、子游、宰我、子贡，即使没有遇到圣人，也足以称为有学问的人，成为万世之师。然而最终真正得到圣人传承的，是高柴的愚厚、曾参的鲁钝以及子路喜爱听取过错的人品；这是百世之师，先哲的定论，确实没有疑问。子游、子夏等四人和子路等人，难道不如夷、若那样足以成为万世先圣的老师吗？为什么圣道的传承却独在颜渊身上？上天没有怜惜而留下他，早年夭折，幸亏有子舆，晚年得到传承。子羔实行义理，本来已经卓然出众；把过分的赞誉说成传道，与曾氏并肩，这在此前没有听说过，只是一家之言。先生举出公都子问“人都是同类”一章，说：“人有五官，每一官都有自己的职分。”我因此想到，这样就应当收摄此心，不过只是让它照见外物罢了。后来有一天陪坐，没有什么问题可问，先生对我说：“求学的人如果能经常闭目，也很好。”我从此没有事情时便安坐闭目，用力操持存养，日夜不停，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我下楼，忽然觉得这颗心已经恢复澄澈明莹、居中而立，心中惊异，于是去见先生。先生迎面看着我说：“这个道理已经显现了。”我问先生怎么知道，先生说：“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于是对我说：“果然就在近处吗？”我回答：“是。”从前我曾拿南轩张先生编纂的《洙泗言仁》来考察，始终不知道什么是仁，现在才明白了。子南登楼，不过半个月，眼神已经清明。若不受外物污染，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他所显发的精神风貌，应当可以赶上圣贤先哲。像夜光一样勃勃有神；庄子、列子的技巧，不过是土渣般的余绪，却还辛苦地收拾它们。看子南将要凭借这一点走向道，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不施加针砭，病痛怎么能除去？先生说：“读书不必穷尽搜求，平实容易地读它，认识自己能够认识的地方，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不要以不知道为耻。你也见过如今那些谈论经书的人吗？他们历数几十家的旨意，最后用自己的见解作结，反复开合阐述，自以为穷尽了精微。然而一旦追究实际，本来并没有真正得到，那又有什么益处呢？” 熟读精思、从容涵泳，是读书的好方法，也必须以敬为主。如果只是平易地读，不必穷究义理的精微，什么时候才能沉浸其中呢？汉代儒者穿凿附会，唐代儒者琐碎繁杂，以解释经书反而损害经义，确实不能逃脱罪责。程、朱晚出，折中群言，向下传授规范，向上追溯源流，考察实际义理，广阔得没有边际。只是恐怕不同道路自然会产生不同议论。《洪范》所说的“有猷”，是说懂得道理的人；“有为”，是说努力实行的人；“有守”，是说有所守持而不离开的人。说“我所喜好的是美德”，是说具有很强感发力量的人。众人的长处各不相同：有的有谋略，有的善于办事，有的能够自我持守、安于不追逐权势利益。根据各人的器量加以甄别任用，本来都可以为世所用。如果不知道喜爱美德，最终能达到哪里呢？建立皇极的君主考虑到这些人的流弊，使他们以自己的行为为羞耻，不只专长一项技艺，想要使国家昌盛，道路非常直接。如果把这三种长处都归入道义，反而又使他们感到羞耻，那就成了多余的疣赘。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百姓最为尊贵，国家次之，君主最轻”的道理，孔子作《春秋》时所说的话，也正是如此。商汤、周武王放逐、讨伐君主，是事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顺应天意和民心，天命的历数归于他们。春秋的大义，明亮如皎洁的晨光。尊奉王室，轻视霸主；以内地华夏为中心，对外排斥夷狄。即使他们行事时借用权宜之术、面南称王，实际上以宗周为根本，什么时候稍微改变过踪迹和主旨呢？商汤、周武王的事情清楚可见。君与民的轻重，是有所作为时才这样说的，申明解释得非常清楚，不必再引用旁证。先生对客人反复称说这个道理。只是担心乱臣贼子的言论流传，会使人心中烦热。三纲所系，怎敢废弃辨析折衷。真诚就能明白，明白就能真诚，这并不是先后次序。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能够喜好它，叫作善；知晓达到极处而意念真诚，也与此相同。真诚而明白、明白而真诚，在性与教的分途上虽然没有先后次序，却有等级差别。善、信、美、大，直到圣、神、大，求学的条目有主干、有次序，层次差别很大。把它们概括说成像廉阶一样，恐怕违背本来的意义。把天理和人的私欲相对而论，问题非常严重。这种说法自《礼记》出现以后，后人便沿袭它。《礼记》说：“人生来处于安静状态，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如果这样，那么发动是对的，安静也是对的，哪里有天理和物欲的分别？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安静也不对，难道动静之间还能有别的吗？先生在洞中深刻辨析义利，求学者受到感动，甚至流下眼泪。理与欲的分别，在这里达到极致；这种说法出自圣人之门，本来很有端绪。为什么竟然忘了它，反而归罪于戴圣所编的《礼记》呢？心处在安静状态时，浑然无迹可寻，哪里有是非，可以窥见缝隙？心发动以后，才可以寻求是非曲直。先生所说的这个道理，关键在于存养主宰于动静之间，其中确实有很深的工夫。不加以检点，必然会走入别的道路。《古城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卷三。（明）张吉撰写。《贞观小断》并序。

译我从小很喜欢读书，但天性愚钝晦暗，缺少博闻强识、顿然领悟的资质，因此始终没有什么成就。不过我的心稍微专一宁静，粗略地少有外在嗜好，所以能够靠辛苦诵读探求，稍稍弥补自己的短处和拙劣而已。我曾经遗憾自己生长在偏僻穷困的地方，书籍多有缺失，无法考察看见古人的行事踪迹。后来偶然玷身仕籍，历经两京的内府秘藏以及辟雍刊刻的各种书籍，才得以窥见一二。好比穷汉登上季伦的藏书楼，虽然不能带走什么，能让双眼见到这些，也足以庆幸了。乙巳年，我因议论政事违背圣旨，获罪贬到景东，那是西南最偏远的角落，离家几乎万里。所带的只有《易》本义、《书》蔡传、《诗》朱传、《春秋》胡传、《礼》陈氏集说，以及少微江先生编纂的《资治通鉴节要》；取其编排简约，书卷太多就无法带来。公务间隙，追怀古昔，常常感叹汉末到唐初，其间三百多年，衰乱相继，南北分裂如瓜，改换姓氏、变更天下，不知有多少次。虽然也许是气运使然，但考察其结果，难道不也是做君主的大多无道所造成的吗？凭借凌辱、篡夺、逼迫而取得天下，用暴虐昏庸来守住它；否则就是沉溺酒色，沉迷异端罢了。偶尔有比这好一些的，相距也并不太远；想让天下长久安定太平，难道可能吗？太宗在此之后杰然出生，平定祸乱，亲自造成太平，于是百姓才得以脱离战争的苦难。如今考察他的言语、行政和政事，他的规模宏大，体制严正，确实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哪里是魏晋南北朝诸位君主所能相比的？最终能够使福祚长久，和汉朝相匹敌，并不是偶然的。有人竟把他排在曹操一类人物之中，难道不是冤枉吗？所以我认为，假使他生在建安初年，可以平息九州沸腾的忧患；假使他生在永熙以后，可以消除五夷纷扰的祸乱。唉，治乱确实在人为，不能完全把它推给上天。士君子生在这样的时代，却庸庸碌碌，没有建立功业、发表见解，直到老死，甚至献媚进谀，像虞世南一类人的作为，使百世之后有志之士还为此拍着大腿慨叹，难道不是太辜负自己的君主了吗？我曾亲手拿着《通鉴节要》，从贞观元年到末年，逐节仔细观看，不忍释手。间或用自己的见解揣摩其中得失，大略在篇首篇末缀写几句话，等待将来归居乡里时再作整理。我又历取李唐诸种史书以及宋代司马氏《资治通鉴》、朱子《通鉴纲目》等书，互相参照考订；果然有一两处是我的臆说，不知道是否恍惚间接近古人的见解。这也是穷究事理的一端。间或有不满意之处，我私下效法《春秋》责备贤者的意思，即使九泉之下的人能够复生，或许看见有人采录，也一定不会嫌我严厉。只是这些文字已经全被弃置了。少微所编的书，虽然以温公的全书为依据，但务求简略，便于阅读观看，所以首尾有时违背全书的系统，取舍有时失去真实的地方还很多。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因而立说，能不发生错误吗？将来广泛考察群书，得到其中要领，免不了自己会感到惭愧；那时这些文字也不过是灶下的一点灰烬罢了。姑且写下这些来记载年月。成化丁未三月壬寅，古城居士张吉作序。元年，下诏说：“从今以后，中书、门下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都命谏官跟随；有失误就立即进谏。” 断语说：古代谏诤没有固定职务，即使是君主身边掌管车驾的人员、官员、老师和百工，也没有不能进谏的。所以君主如果有过失，没有一处会听不到。后世既以固定职务限制进谏，又必须在外朝进言，那么君主和宰相谋划的细微曲折，怎么能够全部知道？等事情办成、议论决定之后，即使有人提出议论，君主已经执守先前听到的意见，大概也不容易改变了。规定谏官跟随宰臣入阁议事，可以杜绝壅塞蒙蔽，扩大见闻，并防止偏听偏信的机会；可以辨明可否，权衡是非，挫败奸邪谄谀的计谋。即使想不兴盛，能够做到吗？太宗认为被选用的人多有欺诈冒领资荫的行为，命令他们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人因事情败露，太宗想杀掉他们。大理少卿戴胄上奏说：“按照法律应当流放。”太宗愤怒地说：“你想守法，使我失信吗？”戴胄回答：“诏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广布大信的。陛下因愤恨被选用者多有欺诈，所以想杀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这样做不可以，就再按照法律判决，这正是忍住小的愤怒而保存大的信用。” 断语说：“戴胄一句话使他的君主明白了三件事：忍住小的愤怒，保存大的信用，不可任意杀人。他掌握了臣下议论政事的体要，张释之也比不上他。”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接受别人馈赠的绢，事情被发觉。太宗说：“长孙顺德如果真能有益于国家，我可以和他共同享有府库，何至于像这样贪婪冒领呢？”太宗仍然怜惜他有功，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在殿庭赐给他几十匹绢。断语说：太宗这个举动，就是汉文帝对待张武的旧事。用意虽然近于宽厚，但君子不取。先王设置赏罚，是用来作为劝善惩恶的典法，各有适当的对象，施行时不可混乱。有功劳应当奖赏，尚且要戒止僭越，何况把赏赐加给贪婪冒领、毫无廉耻的人呢？贪婪无耻的人获得奖赏，就如同修身洁行、守持道义的人反而获罪一样。没有一件是对的；这样一来，便不足以劝善惩恶，人们也不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劝惩了。贞观二年，太宗和杜淹讨论音乐。右丞魏征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吗？说‘乐啊乐啊’，难道只是说钟鼓吗？乐的实质确实在于人与人和谐，而不在于声音。” 断语说：“难道只是玉帛和钟鼓吗？”孔子是因为当时的人不知道礼乐的根本，专门从事末节，所以说礼不只是玉帛，乐不只是钟鼓，也一定有它们的根本。并不是说舍弃玉帛、钟鼓就可以实行礼乐。按照魏征所说，只要有敬意就足以成为礼，只要有和谐就足以成为乐，那么玉帛、钟鼓都成了强行扰乱人的工具，可以屏弃不用了。这难道是先王制作礼乐的本意吗？以太宗为君主，以郑公为臣子，所讨论的竟然如此，这正是先王的礼乐后来不能再被看见的原因。

译京城附近发生蝗灾，太宗进入苑中，看见蝗虫，捡起几只，祷告说：“百姓把粮食当作性命，而你却吃它们，宁可吃我的肺肠吧。”他举手想把蝗虫吞下去，左右近臣进谏说：“这种恶物或许会使人得病。”太宗说：“我替百姓承受灾害，还躲避什么疾病？”于是把蝗虫吞下，这一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断语说：蝗虫危害庄稼，确实令人憎恶。然而如果能够戒慎自身、修养德行，清楚地询问百姓，探求造成灾害的原因以及抵御灾害的方法，即使不捡起蝗虫来吃，也不会造成灾害。如今却说“宁可吃我的肺肠”，竟然不避疾病而吞下它。这难道是因为庄稼果真比自己的肺肠更重要，符合人的常情吗？假如因此终于导致身体死亡、生命毁灭，和死在岩石墙壁之下有什么不同？天下失去所依赖的人，丧失的东西反而更多。太宗固然急切地忧虑百姓，但三代的圣哲君王所做的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蝗虫不造成灾害，大概另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并不在于吞食蝗虫。太宗对侍臣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善人就会沉默。养育稂莠，会损害好庄稼；赦免有罪之人，会伤害良民。所以我即位以来，不愿意多次赦免，正是担心小人倚仗赦免，轻易触犯法令。” 断语说：“这和诸葛亮的见解大致相同。不姑息迁就的话，不从口头说出；放纵松弛的命令，不在下属中施行。凶恶之徒不敢放肆地遂其志，善良的人也不会遭受他们的祸害。这就得到了《春秋》讥刺放纵而大赦过失的旨意了。” 皇上说：“近来我看群臣屡次上表庆贺祥瑞。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即使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忧愁怨恨，即使祥瑞很多，也不妨碍成为桀纣。后魏时期，官吏焚烧连理木，煮白雉来吃，难道这就足以称为天下大治吗？曾有白鹊在寝殿上筑巢，巢合抱起来像腰鼓，左右近臣都称贺。皇上说：‘我曾经笑隋帝喜好祥瑞，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于是命人毁掉它的巢，把白鹊放到野外。” 断语说：祥瑞是和顺之气聚集而成的，灾异是乖戾之气招致的。所以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厌恶灾异、喜爱祥瑞的，认为其中一定有导致它们发生的原因。唯独不思考气的乖戾与和顺可以导致灾异与祥瑞，而事物所呈现的灾异和祥瑞，却不足以导致气的乖戾与和顺。既然这样，又一定有导致它们发生的原因，难道可以不思考吗？所以，遇到灾异而恐惧，是求取福祉的根本；因为祥瑞而骄傲，是酿成祸患的开端。两条龙一同降临，夏朝的政局因此混乱；桑树和楮树一同生长，殷朝的统治因此复兴。哪一个是灾异？哪一个是祥瑞呢？所以如果真正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就会明察政令刑罚、修治法令制度，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祥瑞有没有呢？这怎么值得扰乱自己的心意？他曾说：‘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即使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忧愁怨恨，即使祥瑞很多，也不妨碍成为桀纣。’又说：‘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就是太宗之所以成为太宗的地方。皇上曾得到一只优良的鹞鹰，亲自架在臂上。望见魏征来了，便把鹞鹰藏在怀中。魏征上奏政事，久久不停，鹞鹰最终在怀中闷死了。断语说：从前周朝时，西方旅国进贡了一只獒犬，召公写信告诫武王，其中说：“犬马如果不是当地所宜产的，就不蓄养；珍禽奇兽，不在国中饲养。犬马和禽兽本来是一类东西，召公却分别来说，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犬马属于对人有功用的东西，土地适宜它们生长的尚且可以蓄养，不适宜的就不蓄养。至于珍禽奇兽，对人没有功用反而有害，即使当地适宜它们生长，也不饲养。所谓‘不育养’，是说不给它们系绳、围圈，不供给它们草料和粮食。国家尚且不饲养，何况私人之家呢？更何况亲自去玩赏它们呢？”召公的意思是，玩弄细小琐事的人，会忘记长久远大的谋划；喜爱不合礼法的事物，会损害明察的德性。一刻不谨慎，一个念头不仁厚，一件事稍稍懈怠，一个意志不够坚定，大概都是由于私欲胜过公义，就会使公义衰微；欲望兴起，就会使道义废弃。掌握轻重的形势，必然有不能不如此的地方，这有什么伤害呢？这也不过是没有遵循教导百姓的道理、没有顺应上天的意旨、没有实行先王兢兢业业保全国家的谋略罢了。所以文章开头以明王谨慎修德为说，结尾以不以细小的操行自满、却最终累害大德为戒。其中每一句话、每一块石头、每一句话、每一剂药，无不反复申说谨慎修德、积累德行的意义，恳切而痛快，难道只是用来告诫武王吗？实际上是用来告诫万世的。” 把鹞鹰藏在怀中，真可以说是因为害怕臣民看见而长久不肯出来。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只可惜没有人把这个道理告诉皇上。有人说：“这是君主羞耻厌恶的心情，若立即明白说出，就会违逆他的情绪、激怒他的性情，完全不合顺从劝导的原则，那该怎么办？”我说：“不是这样。魏征退下以后，只要依据经书的意思，用委婉的话含蓄地讽谏皇上，皇上一定会自己醒悟，不必明说，藏鹞鹰的事就是如此。”这才叫作顺从劝导。贞观三年，茌平人马周游学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里。适逢朝廷因旱灾征求意见，常何是武人，没有学问，马周代他陈述了二十多条有利于国事的建议。皇上感到奇怪，询问此事，常何回答说：“这是我家的门客马周替我起草的。”皇上立即召见马周；马周还没有到，皇上就派了好几批使者催促。等到马周进见，皇上和他谈话十分高兴，命他直接在门下省任职，不久授任监察御史。他奉命出使，办事合乎皇上的旨意，皇上认为常何有知人之明，赐给他绢三百匹。断语说：常何从来没有真正了解马周。他住在自己家中，大概不过是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罢了。假如他了解马周，为什么不推荐他而和他一同升进呢？各位大臣一定要等到皇上问起以后才开口。如果明知有贤才却不推荐，那就是臧文仲窃居官位一类的人，罪过反而更重了。不过常何是武人，没有学问，实际上确实不了解马周，并没有别的原因。不读书却想了解人才，就像反过来拿镜子寻求照见自己，折断秤杆却想求得公平，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说：因为常何才得到马周，不忘记他的来源，因此赐给常何绢帛，那就可以了。假如认为常何有知人之明，我仍然要说：“常何从来没有真正了解马周。”然而看太宗对待马周的情形，即使周公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握着头发出来接待贤士，他求贤心切的程度也不会超过太宗。

译皇上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两人回答说：“隋文帝勤于治理国家，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召来坐下议论政事，侍卫传递饭食给他们吃。他虽然天性不仁厚，却也是一个振作精神、勤于政事的君主。”皇上说：“你们只说对了一面，还不知道另一面。隋文帝不明察却喜欢过分观察，不明察就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喜欢过分观察就会对事物多疑。事情全都亲自裁决，不任用群臣。天下如此广大，一天有万端事务，即使耗费心神、劳苦身体，哪里能够件件都合乎事理？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意图，就只求听取决定、接受成命，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敢进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两代便灭亡的原因。我却不是这样，选拔天下的贤才，安置在各个官职上，让他们思考天下的事务；事情经过宰相讨论，审慎周详、认为妥当之后，再上奏给我。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谁敢不竭尽心力来做好自己的职务？还担忧天下不能治理好吗！” 断语说：太宗这番议论，不只是对隋、唐两朝得失的评论，实际上也是万世君主都应当借鉴的镜子。他把“喜欢过分观察”和“不明察”相对举，说“明察”二字表面相同、实际不同，正是治乱兴衰由此分开的关键，不可不辨别。明，是公正而有洞察力；察，是偏私而好窥察。明，是从容安逸而有洞察力；察，是劳神烦扰而好窥察。明察大事，察看小节；明辨正道，察究偏差；明是无私心，察是有意窥测；明，是汇合天下人的见闻作为耳目，察，却是以一人的揣测作为聪明。有人说：舜观察人伦，孔子观察人的心安之处，像舜、孔子这样的圣人尚且不废弃察看，怎么能用“喜欢察看”来责怪隋文帝呢？我说：不是这样。舜所察看的是人的本性和分际中的美善，孔子所察看的是实行善道的实际情况，他们察看的是应当察看的事。隋文帝所察看的，却是众人的言论、众多案件、众多谨慎事项之类，连文王都没有打算全部兼顾的事，他却不必察看而偏要察看。所以，舜、孔子的察看不可缺少，隋文帝的察看不可存在。同一个字，名称虽然相同，作用却不同，这也不可不察辨。有人问：那么太宗不察看吗？我说：察看。问：怎么知道？我说：事情既然由宰相讨论后详细奏报，太宗还一定要反复抽丝剥茧地推究、审察、衡量，弄清事实的是非利害，然后才施行。这就是《君陈》所说的，出入朝廷事务，自然要以师傅虞舜为法；众人的意见相同，就再加以推究，这正是所谓“察”。难道说只是汇合众人的意见，不必再加省察，便立即答应批准，对其中完全不加判断吗？即使没有明说，也本来知道其中必然有这样的道理。何况张玄素进谏不要修建洛阳宫时，皇上说：“我思考得不周密，竟到了这种地步。”所谓思考，不就是察看吗？这也是一个证据。又问：太宗的察看和隋文帝的察看有不同吗？我说：太宗所谓“然后察之”，是隋文帝所谓“察见渊鱼”那样的察看。房玄龄上奏说，检阅武库中的铠甲兵器，比隋朝时远为充足。皇上说：“铠甲兵器和武备确实不可缺少。然而隋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还不够吗？最终不还是丧失了天下。假如你们尽力使百姓安宁，这才是我的铠甲兵器。” 断语说：此前有关部门请求讨伐林邑，太宗便压下此事，说：“好战一定灭亡，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亲眼可见的例子。”到这里又用这句话告诫房玄龄。太宗虽然凭借武力取得天下，但和群臣谈到军事时，总是列举亡国覆灭的旧例来驳斥他们，可以说深深懂得殷鉴不远的道理，也懂得“铠甲兵器兴起战争，武器反而少用在自身”这句话的含义了。贞观五年，河内人李好德得了心疾，胡乱说妖言，皇上下诏审查此事。大理丞张蕴古上奏说：“李好德确实是因疾病而有这些表现，按法律不应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张蕴古籍贯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正是相州刺史，他有徇私放纵之情，审查此事时所奏不实。”皇上大怒，下令把张蕴古斩首于市。不久皇上又后悔了，于是下诏说：“从今以后遇到死罪，即使奉命立即处决，也仍然要三次复奏之后才能执行刑罚。” 断语说：愤怒不可不加以克制，刑罚不可不谨慎。这是只要有仁心的人都知道的道理，英明睿智的君主做到这一点，也不算特别的行为。然而以太宗这样的贤明，卢祖尚、张蕴古都因他的愤怒而死，最终又留下后悔，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内心有所牵系，不能用理智战胜它，在冥冥之中受到潜移默化、暗中夺取主宰地位的东西影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所以《尚书》称说文王慎重刑罚，必先说他明德。所谓明德，是识见鉴别精微审慎，使昏暗污浊、细微忽略的事不能欺骗自己；操守坚定、涵养深厚，使震荡纷乱的事不能扰乱自己。因此能够随着事物变化而进退，与道相应而消长。有功就赏，有罪就罚，必然合乎天下公义，不会把刑赏专凭自己的喜怒来决定。这样之后，又怜悯受刑者，因为刑罚关系到人的身体性命，关系到生死，不能不谨慎。所以《尚书》说，即使没有明显的灾异也要戒惧，即使没有可憎恶的事也要保守，虽然任何时候都不敢不用敬慎，在刑罚问题上尤其尽心。这就是他之所以大大进入圣人境界，使馨香美德覆盖下土、上达天听，光辉开启八百多年的富盛基业，历经千古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的原因。假使太宗能以文王的德行为师，以敬慎怜恤刑罚的心来处理此事，那么卢祖尚、张蕴古怎么会被愤怒驱使而造成误刑呢？一定会交给有关部门，仔细审查、反复辨析，以求得案件的真实情况；即使确有死罪，等到刀锯鼎镬相随而来，也还不算晚。假如其中有值得怜悯之处，即使普通百姓也不可以妄杀，何况还是当时不失为名士的人呢？假如使人不能依法行事，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卢祖尚的死还勉强有可辩解之处，张蕴古则完全无可辩解。即使确实如权万纪所弹劾的那样，也应当考虑他的才能，按照从轻的原则处理，怎么忍心这样果断地杀戮呢？如果权万纪的弹劾不合事实，或者他是张蕴古的仇家，那么张蕴古就是死在权万纪手里，皇帝也落入了他的计谋。此后即使有冤案，人们还肯替受害者求生吗？这对盛大德行的损害实在不小。康国请求归附，皇上说：“前代帝王喜欢招抚遥远的异域，以求取得使远方臣服的名声，这对实际功用没有益处，反而使百姓疲敝。如今康国归附，假如遇到急难，按道义就不得不救援；军队行进万里，难道不会疲劳吗？使百姓劳苦来取得虚名，我不做这种事。”于是没有接受。断语说：《春秋》记载贯之盟。管仲说：江国、黄国离齐国远而离楚国近，楚国是一个以利益为原则的国家。如果讨伐它们却不能救援，那么就无法使诸侯尊奉齐国了。桓公不听，于是同它们结盟。管仲死后，楚国讨伐江国，灭掉黄国，桓公不能救援。太宗不接受康国归附，和管仲的见解大致相同。然而管仲担心的是楚国讨伐而齐国不能救援，就无法使诸侯尊奉齐国；太宗则有爱护百姓、体恤民众的意思，哪里是只计较利害得失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呢？所以前代儒者认为这件事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

译贞观六年，文武官员请求举行封禅。皇上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大事业，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假如天下安定，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即使不举行封禅，又有什么妨害呢？从前秦始皇举行封禅，而汉文帝没有举行封禅，后世难道会认为汉文帝的贤明不如秦始皇吗？况且祭祀上天只要扫地设祭，为什么一定要登上泰山山顶，封起几尺高的土，然后才可以表达自己的诚敬呢？”群臣不停地请求，皇上也想答应。唯独魏征认为不可以。皇上说：“你不想让我封禅，是因为我的功劳还不高吗？”魏征说：“高了。”“德行还不厚吗？”回答说：“厚了。”“中原还没有安定吗？”回答说：“安定了。”“四方夷狄还没有归服吗？”回答说：“归服了。”“年成粮食还不丰足吗？”回答说：“丰足了。”“祥瑞还没有到来吗？”回答说：“到来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举行封禅？”魏征回答说：“陛下虽然具备这六项条件，但承接隋末大乱之后，人口还没有恢复，仓库仍然空虚；而车驾向东巡行，沿途供给和停顿的劳费，不容易承担。况且陛下举行封禅，远方夷族的君长都应当随从，从伊水、洛水以东直到海、岱一带，烟火还很稀少，满眼都是荒草，这就是把外人引入腹心之地，向他们显示我们的虚弱。” 何况赏赐的财物不可计数，也未必能满足远方人的期望；免除徭役连续多年，也抵偿不了百姓所承受的劳苦。崇尚虚名而承受实际祸害，陛下要它做什么？”恰逢黄河以南、以北数州发生大水，这件事于是搁置了。断语说：封禅这件事，太宗拒绝群臣的请求，却又责难魏征的进谏，为什么会这样自相矛盾呢？大概太宗认为封禅这件事不一定要举行，却不认为当时尚未到举行的时候；魏征则估量当时还不适宜举行，却不认为封禅这件事本来不必举行，所以两人的立场势必如此相互矛盾。然而他们都没有遍考古代、深入探究事实真相，不像有宋诸儒那样辨析封禅的真伪。封禅的说法由管仲开端，实际举行则是秦始皇开了先例；亵渎上天、困苦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可不警戒。什么叫亵渎上天？不在郊外祭天、不在明堂祭天，反而采用诡秘荒诞、不合常经的做法，就是亵渎上天。什么叫困苦百姓？车驾向东巡行，使国人全都被征发劳作，就是困苦百姓。管仲说自古以来举行封禅的君主有七十二位，而管仲夷吾记载了十二位：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成王。孔子删定《尚书》，只从唐尧、虞舜以前断开；那个时代荒远，记载不足以全部相信，那么帝喾以上就没有什么值得谈的了。帝尧以下如果确实有这件事，也应该是当时的盛典。为什么《典》《谟》《训》《诰》中竟没有一句提到它？这显然是借用和窃取古说，出自一个人的私意，不等用辩说就已经明白了。秦始皇刚愎而昏昧，应该会被这种说法欺骗；以太宗的明察，竟不知道它是虚妄，难道不可惜吗？至于他追问魏征所说的六项条件，这已经是招致损害的开端，再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不足了。《诗经》说：“老马反而当作小马，不顾虑它的后果。”这就是唐朝只能止于唐朝的原因。魏征的回答，也不免有阿谀之处，失去了说明封禅不可行这一根本问题的机会。既然没有察觉先王根本没有必须举行封禅的道理，难道就不能依据“尧舜尚且还有做不到的事”这一说法，证明当时还有未能尽善尽美之处，稍稍医治太宗奢侈自满之心吗？” 皇上有一次退朝后，愤怒地说：“一定要杀掉这个乡巴佬。”皇后后来问：“说的是谁？”皇上说：“魏征，他每次在朝廷上都使我受辱。”皇后退下后，穿好朝服，站在庭院中。皇上惊讶，问她这是为什么。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会正直；如今魏征正直，正是因为陛下英明，我怎敢不来祝贺呢？”皇上这才高兴起来。断语说：古今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没有别的，不过是真诚和虚伪罢了。表里洞然明白，隐藏和显露没有间隔，这就是真诚；只有声势而缺乏实际，外表严厉而内心疏忽，这就是虚伪。正因为不是出于真诚，所以在朝廷面对群臣、和君子相处时，虽然能够痛切地自我责备，勉强克制压抑自己，使行为归于正道；到了深宫长巷、耳目稍有松懈的时候，就难免有不知不觉暴露出病根的时候了。“一定要杀掉这个乡巴佬”这句话，即使未必真的要实行，恐怕也免不了招来让人非议的坏名声，难道这是大事吗？君王的言语应当统一，这不正是说君王的内心也应当统一吗？” 太宗在丹霄殿宴请三品以上官员，从容地说：“中外安定，都是各位公卿的功劳。然而隋炀帝的威势曾经加及夷夏，颉利可汗占有北方荒远之地，统叶护雄踞西域，如今却都覆灭了。这些都是我和各位亲眼见到的，不要夸耀强盛而自满。” 断语说：“先王对待百姓，要端正他们的德行，使他们的财用便利，使他们的生活富厚。这三方面缺少任何一项，都不是治理国家的道理。”太宗身处盛满而想到恐惧，这就很好了。然而他的意思却把中外安定看作治道的最高境界，没有想到这三方面的道理，在当时仍然有尚未做到的地方。秘书少监虞世南进献《圣德论》。皇上亲笔下诏称赞说：“你的论述把我说得太高了，我哪里敢和上古圣王相比？不过是比近代君主稍好一些罢了。然而你只看到了事情的开始，还不知道它的结局。假如我能够慎重地保持到最后，像开始时一样，那么这篇文章就可以流传；如果不能这样，恐怕只会使后世讥笑你了。” 断语说：太严重了，谄媚奉承的臣子不可不痛切地加以斥绝、远离。平时议论政事，几乎不能用一两句话判断可否，却害怕日子久了逐渐被君主疏远，于是错误地说出过分吹捧的话，想借此取悦君主、希望得到恩宠；那些卑鄙浅陋的见解，反而自以为没有什么妨害。唉！违逆人心的训诫难以实行，听来爽口的言辞容易被接受；如果不是振作精神、追求治理的君主，那么助长他的自满、挫伤他的善心，未必不是由这种言论引发的。前代君臣彼此告诫，没有比虞舜称颂功德更过分的，也没有比王莽、虞世南所做的更过分的。这不是把帝舜那样的圣王作为君主的标准，而是把弑君篡位的王莽当作君主来对待；不是把稷、契、皋陶那样的贤臣作为自我标准，而是把刘歆、孔光之类的人作为自我定位。所谓五种品德——断绝私欲、德行、忠诚、正直、果敢——又在哪里呢？作为太宗，应该责问他说：‘你平日不曾进献一句有益的话，不曾推荐一个善人，不能匡正我的不足，却只夸大这篇文章来作姿态、讨我欢心。孔子所说的“远离佞人”，不是你还会是谁？’如今却说“如果能慎终如始，那么这篇文章就可以流传”，这并不是认为他的文章真的太高，只是担心今后能否做到而已。由此可知，太宗虽然不喜欢佞臣，却也不是真能远离佞臣的人。

译贞观七年，前一年皇帝亲自审录在押囚犯，看见应当处死的人，怜悯他们，放他们回家，约定到第二年秋天回来接受死刑。又下令天下的死囚都释放回家，到了期限再来京师。到这一年九月，前一年释放的天下死囚共三百九十人，没有人督促率领，他们全都按期自行来到朝堂，没有一个逃亡隐藏。皇上把他们全部赦免了。断语说：应当处死的囚犯，如果不是叛逆君亲，就是为了财货杀人，都是自己做了不合正道的事，使自己遭受灾祸，哪里值得怜悯呢？如果真要怜悯他们，不如崇尚教化、敦厚风俗，使人改过向善、远离罪恶，不自行陷入刑罚，这才是好的。既然已经触犯国家法令却把他们释放，本来就不可以；释放他们回来又再次赦免，更不可以。这就是所谓放纵而大赦过失，法律也就无法取信于百姓。假使人人都自我更新，但已经受到他们伤害的人却无法挽回，那受害者又有什么罪过呢？何况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未必会立即想到改过，仍有很多这样的人，那么这种做法也只是给破坏善道的人提供资助罢了，难道可以吗？有人竟以此为上下相互欺骗、借此成就信义名声而加以讥刺，大概也太过分了。皇帝对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我十八岁时还在民间，百姓的疾苦以及事情的真伪，没有不知道的。等到登上帝位，处理世间事务，尚且还会有差错，何况太子生长在深宫，百姓的艰难是耳目从未接触过的，能不骄纵安逸吗？你们不可不极力进谏。”太子喜欢嬉戏，颇有损礼法，于志宁和右庶子孔颍达多次直言进谏。皇上听说后嘉奖他们，各赐黄金一斤、绢帛五百匹。断语说：贾谊曾说，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有关官员就整肃恭敬，穿戴端正的礼服去见他；经过南郊、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行走，所以从太子还是婴儿时就开始教育，早已实行了。等到孩子有了知觉，三公、三少就向他说明仁、孝、礼、义，引导他走正道，逐去邪人，不让他看见恶行，选拔天下贤士来辅佐他。因此太子一出生所见的是正道，所听的是正言，所说所做的都是正道，身边前后左右也全是正人。由此看来，古人教育太子，是在最初没有妄念时培养他的善性，不像后世那样等邪心已经形成之后才加以制止。在最初培养，就不费力而有功效；到后来制止，就费力而没有益处。宦官、宫妾已经同太子交往于外，却再设法阻止他们的谋划，哪里比得上使他们根本不要接触？声色、财货、利益已经在内心发动，却再设法节制他的欲望，哪里比得上使他根本听不到、接触不到？所以《易经·大畜》六四说：“给小牛戴上木牿，大吉。”木牿是用来阻止牛抵触的，小牛还没有长角便给它戴上木牿，就是在事情发生以前阻止它抵触，没有留下事后悔恨，哪里还有比这更吉祥的呢？懂得这个道理，就知道太宗对于于志宁等人，要求他们极力进谏、奖赏他们能够进谏，其方法仍然有尚未尽善之处。皇上曾说：“隋炀帝多疑善猜，临朝面对群臣时常常不说话。我却不是这样，和群臣亲近得如同一体。” 断语说：考察《易经》的泰卦、否卦，地在上、天在下就是泰，天在上、地在下就是否。圣人论泰卦说：“天地交合，万物就通达；上下交往，志向就相同。”论否卦说：“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通达；上下不交往，天下就没有国家。”所以天地与君臣是一个道理，交往就安泰，不交往就闭塞。自古以来，治乱相继发生，其关键不出于此。昏庸的君主懵懂而不明察，临朝时只顾修饰外表，默默不说一句话，和偶人没有区别。等到处在宫禁之中，面对妇人、宦官就忘乎所以、放纵心志，戏谑谈笑、傲慢嬉笑，以此娱乐自己而不知道疲倦。唉！即使想不亡国，能够做到吗？朝廷大臣多有才干，治理教化由此产生；妇人、宦官不能施行教诲，祸乱由此发生。凭一个人君临四海，整天亲近贤人、询问治理之道，还害怕不能治理好；何况把宦官看作一体，却把朝廷大臣视同仇敌，只怕自己的威势不够显赫、接见大臣不够疏远，那么稍有机警的人也活不过一天。只有顽钝无耻之徒才肯被他任用，而且一定要结交身边的近臣来揣测风向，借助宠臣的力量作为自己的进身阶梯，这才可以在半夜安稳睡觉。而那些在宫中掌权的人，有的贪图君主的柔弱，有的贪求他们的贿赂，便援引提拔他们，甚至不惜让他们担任执掌朝政的宰辅之职。于是群集的宦官和众多奸邪之人相互欺骗、谄媚、顺从，内外勾结为一体，以致法纪纲常大为败坏，忠诚的进谏几乎听不到。上天降下变异，下面百姓怨恨，仍然不觉醒，彼此牵连，直到国家灭亡、君主被杀才停止。像二世、隋炀帝所做的那样，不是非常可笑吗？太宗这句话，正是隋、唐兴亡分野的原因所在。拥有天下的人不可不以此为鉴。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宣州、饶州两州银矿大量出产，每年开采可以得到数百万缗。”皇上说：“我贵为天子，所缺少的不是财物，只遗憾没有有益于百姓的好建议。与其多得到数百万缗，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贤才？你从来没有推荐一个贤才、罢退一个不肖之人，却专门谈论征收银矿的利益。从前尧、舜把玉璧弃置在山中，把珍珠投入深渊；汉代的桓帝、灵帝才聚敛钱财作为私藏。你是想让我做桓帝、灵帝那样的事吗？”这一天，权万纪被贬黜，命令他回家。断语说：小人做坏事，形态千变万化，拔尽头发也数不清。考察他们行为的由来，是因为不明白义与利的所在，所以颠倒是非、违背正理，放纵自己而穷尽万物的利益，没有止境，却还不认为自己错误。权万纪这番话，难道不知道不可以而故意这样说，来接近羞辱吗？他的内心想的是：“山林水泽出产的东西，并不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国家取得的资财，也不是我个人私有的。或许君主会喜欢并采纳它。”如果不是刚强明察的君主，很少有不被这种说法迷惑的。看太宗驳斥他的话，难道不能说是明察吗？看太宗贬黜他的用意，难道不能说是刚强吗？曾子说：“国家不要把利益当作利益，要把道义当作利益。”太宗正是这样做的。

译贞观十一年，马周上疏说：“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是困苦还是快乐。且以近来的事情来验证：隋朝把粮食储存在洛口仓，李密就凭借它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就凭借它取得资助；西京的府库也被后来的国家使用，直到现在还没有耗尽。积蓄当然不可以没有，但应当等百姓有余力之后再征收，不能强行搜刮来资助盗贼和敌人。” 断语说：唐朝的赋税制度，有租、庸、调三项，除了这三项之外，哪怕多取一丝一毫，也是强行搜刮。马周想阻止君主强行搜刮，却担心妨碍积蓄，那么应当把务农节用的道理告诉君主。当时却没有听说劝农的诏令颁行天下，也没有听说朴素的风气先在宫中倡导；对于百姓的病症，还有什么药比这更对症呢？马周不这样说，反而说“应当等百姓有余力之后再征收”。这必然意味着在正常赋税之外另有征收，难道不是强行搜刮吗？况且百姓有余力，君主也就有余力，君主便随之征收，这难道是君民一体的意思吗？马周所说的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不是不变的道理。贞观十二年，著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编辑皇上的文章。皇上说：“我的诏令中有益于百姓的，官吏都已经记录下来，足以因此流传不朽。至于没有益处的，编集它有什么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都有文集流传于世，对挽救他们的灭亡有什么帮助？作为君主，忧虑的是没有德政，文章有什么用？”于是没有答应。断语说：《典》《谟》《益稷》是尧舜二帝的文章；《训》《诰》《誓》《命》是三代的文章。如今考察这些文字，有的命令臣僚，有的告诫军队，有的训导一个国家，有的明白宣告天下，都是不得已而说的话，并不是有意写文章，想向后世夸耀。然而其中所存的道德、所积的中和之气，源头深、流传长，无法阻塞，所以文辞不追求工巧，却自然没有不工巧的；道理不期望达到极致，却自然没有达不到的。史官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也是为了让人看见他们修身治国的规矩、敬天勤民的心意，并不是教人作文的方法，不是后世所谓“龙腾虎跃”“日光玉洁”之类的说法。下至两汉，诏令虽然不如古代，也都恳切地为百姓着想，深厚的感情流露在字里行间，仍不失为君主的言辞。其余的，除了《大风》《秋风》几篇之外，实在很少见到。魏晋以后，拥有天下的人才开始把诗文当作要务，雕琢刻画，纵横驰骋，好像同读书人较量胜负，以求取得高官显位。然而唉！有见识的人一看这些文章，本来就无暇再问别的，也能知道他们享有国家的时间不会长久。世道日益衰落，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叹息啊！” 太宗拒绝邓世隆请求的做法真好，可以说具有君王的见识，难怪他的功德都很盛大，开创了三百年富盛的基业。贞观十六年，皇上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知道起居注所记录的内容吗？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语行动，完备地记下善恶，希望君主因此不敢做坏事，从没有听说史官把记录拿出来给君主自己看的。”皇上说：“我有不善之处，你也记录吗？”褚遂良回答说：“臣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都会记录。”皇上说：“我的行为有三点：第一，以前代为借鉴，把它作为大龟鉴；第二，进用善人，共同成就治理之道；第三，斥退远离众多小人，不接受谗言。我能够守住这些而不丧失，也是不愿史官记录我的恶行。” 断语说：古人行善而不作恶，大概是因为应当做的事就去做，应当不做的事就不做，并不是因为有想求取或害怕什么的心，故意这样做来求取美名、避免恶名。因此，关于屋漏之处也要谨慎的箴言、关于隐微危险也要警戒的训诫，圣王战战兢兢、极其谨慎的地方，总是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太宗却担心史官将要记录他的恶行，才把鉴戒前代、进用善人、远离小人拿来作为行为准则。难道没有史官，前代就可以不鉴戒，善人就可以不进用，小人就可以不远离吗？所以他的作为也只是虚伪罢了，不是古人行善的本意。况且正在和史官讨论事情时拿这个作为说辞，就像贪图黄金却把玉璧交给别人，也是古人不会做的事。

译贞观十七年，起初，太子承干喜欢声色和田猎，所作所为奢侈靡费。魏王李泰多才多艺，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暗中产生了夺取太子之位的想法。皇上的心意渐渐不愉快，太子也知道了，暗中豢养刺客纥干承基等人以及一百多名壮士，谋划杀死魏王李泰。适逢纥干承基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皇上于是告发太子谋反。皇帝命令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讯，谋反的证据已经完备，便废承干为庶人。断语说：有人问，太子可以更换吗？回答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更换太子就会动摇根本，不可以轻易更换。问：假如太子不肖，该怎么办？回答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把教育太子作为第一要务，所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他，选择贤人来辅导他，使他的心没有杂念，做事有一贯的规矩。即使资质平常，按照常道、沿袭旧规，也不会失为守成的君主。如果太子庸碌低劣到了极点，也一定要及早辨明，预先安排处理。这就是朱均不能拥有天下，是圣人运用权宜之道的地方。问：权宜之道难道不是圣人就不能实行吗？回答说：事情迫不得已时，以圣人为师而采用它，有什么不可以？问：太宗对于承干，可以实行权宜之道而更换他吗？回答说：可以。问：怎么知道可以？回答说：照承干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使宗庙断绝祭祀，这就有可以更换他的理由了。问：希望听听具体情形。回答说：派刺客去杀于志宁、张玄素就是证据。承干不行正道，于志宁、张玄素进谏他；他不听也就算了，却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以后他登上帝位，怎么能不把敢于进谏者的家族全部杀尽呢？况且这两人是辅导承干的人，他却要杀害他们，这就是弑父、弑君的渐渐发展。假使太宗当时能预先看见尚未发生的后果，数说他的罪恶，告祭宗庙，改立另一个儿子，就可以杜绝不轨的谋划，保全父子之恩。有人问：按照太宗的做法，等到承干开始作恶，再废黜他、幽禁他，既没有让弑逆之事发生，父子之恩也没有受损，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春秋》的法则是，臣下不可以预谋弑逆；一旦预谋，就一定诛杀。太子也是臣下，谋反的罪证已经完备，却还可以不死，这是过失。难道一定要等到像商臣、宋劭那样真正实施弑逆之后才诛杀，才符合《春秋》所说的臣下不得预谋弑逆的意思吗？然而太宗亲手杀害同胞，恐怕给人留下攻击他的口实，所以想保全承干罢了。来济的言论，几乎到了包庇恶人、对君主不忠的地步，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又问：法律有议亲、议贵的规定，太子兼有亲、贵两种身份，难道偏偏不能议论减免吗？回答说：周官所说的八议，都是罪恶较轻、还有可以商议之处的情形，不是弑逆这样的重大罪行。假使弑逆这样的重大罪行也可以列入议罪范围，那么乱臣贼子就会接踵出现在当世，难道这是圣人制定法律的道理吗？又问：太宗教育他的儿子，可以说已经极其周到了，为什么承干却如此不成材？回答说：还没有做到极致。太子只以侍奉饮食、问候安否、修养身心为事，太宗却让他审决案件，这和秦始皇教育扶苏有什么不同？又听任他使用府库财物，开启他的奢侈之心；宠信魏王，使他对自己的太子地位产生疑虑。这些都不是教育太子的办法，所以问题本来不只是六月四日这一次而已。李世勣曾突然得病，正说需要人的胡须灰才能医治，皇上亲自剪下胡须替他调制药物。李世勣叩头，额头出血，表示感谢。皇上说：“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你个人，有什么可谢的？” 断语说：胡须头发虽然微小，也都是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有人割下大腿肉来救活父母，前代儒者尚且争辩说这不孝，何况剪下胡须赏赐给臣下呢？这是霸主以欢乐取悦人的行为，不是王道。房玄龄等人进献《高祖今上实录》。皇上看到其中记载六月四日的事情，言辞多有隐讳含蓄之处，便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存鲁国，我所做的事，也和他们相类似。史官为什么要避讳呢？”随即命令删去浮泛的言辞，直截了当地记载这件事。断语说：“诛杀管叔、蔡叔的人是周公，周公从来没有做过天子；毒死叔牙的人是季友，季友从来没有做过诸侯。”太宗拿这两件事来证明自己，实际上完全不相类似。贞观十八年，下诏命各路军队分道进攻高丽。贞观十九年，皇上亲自统率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断语说：考察贞观十六年，高丽的泉盖苏文杀害国王建武，把大臣全部杀死。十七年，新罗派使者来说明：“百济和高丽联合用兵，谋划断绝新罗的朝贡道路，请求发兵救援。”皇上派使者携带蜡书去告谕高丽。盖苏文不奉诏令。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过错在高丽一方。讨伐高丽的军队确实有不能停止的理由，然而应当考虑鲸海航行的危险，以亡隋的失败为鉴，采纳褚遂良的忠言，辨明李世勣的谄佞，选派大臣，率领十万精兵，水陆并进，直抵辽东左地，占据险要驻扎下来。询问建武和各位陪臣死亡的原因，以及新罗被阻断的缘由，把真相昭然揭示出来。盖苏文弑逆，罪恶昭著；大唐修明威德、准备攻伐，公布赏罚，使全国都明白逆顺和祸福所在。他也是人类，必然会受到感动。不出十天，叛臣的首级就可以送到军旗下，然后为高丽另立国君，顺势安抚百姓，赦免余党，允许他们改过自新；这样军队可以不经过血战而取得成功，即使齐桓公在召陵讨伐楚国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凭太宗的明察，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出征，损伤威望，狼狈而回，给后世留下后悔呢？前代儒者说，他志气英勇果决，凭百战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已久，仍不能深居高处、垂拱而治，还想着借此逞强，握腕跳跃，因用兵而高兴；没有用礼义涵养他的心，没有用中和涵养他的气，正是如此。” 皇帝进攻高丽，安市城没有攻下。由于辽东一带天气早寒，草木枯萎，水面冻结，士兵和马匹难以久留，而且粮食将要用尽，于是下诏班师。断语说：禹征讨有苗，有苗不服便退兵。不久，有苗归服了。太宗征讨高丽，高丽不服便退兵，可是高丽最终仍不服。这是为什么呢？禹退兵以后，更加勤勉修德，用文德和礼乐代替刀剑。太宗却不能克制愤怒，商议再次出兵。禹戒除自满而保持谦逊，太宗却习惯于一次胜利，便自夸为将领的功劳。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一个是德，一个是愤怒；一个是谦逊，一个是自夸。这些正是远方夷族归附或叛离的关键，也是古今成败的迹象。

译二十一年，太宗问侍臣说：“自古帝王即使平定中原，也不能使外域归服。我才智不及古人，成就却超过他们，自己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诸位各自按心意如实说来。”群臣都称颂说，陛下的功德如同上天生成万物，无法用言语来称述。断语说：四夷部落虽然处在荒远的边外，但它们的兴盛和衰败，交替消退、交替增长，实际上与中原没有不同。这是气数，也是事理。月满便亏，太阳偏短便渐渐伸长，天道尚且如此，何况人类呢？所以王者不治理外域，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心性难以使其归服，也是因为治乱相互推移，形势必然会发展到那一步，恐怕反而成为中原日后的祸患。因此，号令不到那里，政教也不施加，只听任它们彼此争强称雄罢了。秦、汉以后，逐渐扩大疆域、治理其地，于是它们的盛衰便渐渐与中国相互依存、彼此影响。汉武帝、汉和帝开始命卫青、霍去病、耿弇、窦宪等将领穷尽兵力、极力征讨，登临瀚海，在燕然山刻石记功，于是不治理外域的原则便隐没了。到了太宗擒获颉利、消灭延陀，把那里设置为州郡、编入版图，那里的百姓便与中国人没有什么不同了。唉！治理的地方正是动乱所乘的地方，衰弱的地方正是强者留下足迹的地方。所以考察汉朝的作为，就知道必然会有刘渊、石勒之祸；考察唐朝的作为，就知道必然会有五代之祸。用力越多，遗留的祸患越大；谋划越巧妙，招来的衅端越深。祸患不在当时发生，就会在后世发生，即使圣哲重新降生，也不能立即避免。与其使外域不扩张、不治理，既不让它成为我们的利益，也不至于使它大大危害我们，这样的得失究竟怎样呢？由此看来，先王不治理外域，不是不能治理，而是不去做罢了。太宗没有想到这一点，竟说：“自古帝王不能使外域归服，这话说得多么轻易啊！”群臣没有听到规劝和谏诤，却曲意逢迎来讨好他，实在可耻到了极点。二十二年，太宗撰成《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并且说：“你应当另外寻求古代贤明的君王作为老师，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效法。我登上帝位以来，做得不好的事情很多。锦绣珠玉不断陈列在眼前，宫室台榭屡屡兴建，犬马鹰隼无论多远都要弄来，巡游四方，使供应和劳役十分烦扰。这些都是我的大过错，不要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而加以效法。” 断语说：太宗曾对人说：“人最苦的是不能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前面所说的几种过错，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改呢？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圣人的学问又不明，即使有大有作为的君主，也不过是勇于谋划治理罢了；至于检点自身的方法，却完全不在意。然而犯错而不知道，罪过还小；知道了却不改，罪过就大了。与其用言语作为法则，哪里比得上用自身作为法则呢？” 二十二年夏五月，太宗驾崩。断语说：太宗凭借英明、仁慈、宽恕的资质，平定乱世，使它恢复正道，采纳谏言，寻求贤才，振作精神治理国家，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君主。然而他的治理成效终究不如古代，不能与三代并列。有人认为他的大纲不正，夹杂着霸道的风气；有人认为他的礼乐器具、田地制度、学校教育，比起先王来仍有不完备的地方。这些说法固然是事实。以今天考察，问题不只是太宗的过错，也是当时辅弼大臣的职责没有尽到。大纲不正，没有比杀建成、夺取他的帝位，杀元吉、纳他的妃子更严重的了。然而玄武门之变，首先提出谋议、以周公作借口的，是房玄龄、杜如晦；竭力赞成决策，使太宗不能等到他们先发难再应对的，是长孙无忌、尉迟敬德。难道他们不应当分担罪责吗？纳元吉妃子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认为不可以。假如有人上疏论列，太宗在天下人开始拭目以待之时，怀着爱名声、畏惧义理的心，一定会毫无疑问地听从。后来太宗想立她为皇后，魏征才用辰嬴作比喻来劝谏，不也太晚了吗？至于礼乐、田地、学校的制度，因为臣僚提出异议，违背太宗愿望的事情还很多。例如分封诸侯一事，太宗锐意想恢复古制，朝廷大臣纷纷上章竭力争辩，他不得已才作罢。后来甚至发出“我何苦强迫人接受茅土”的叹息，难道这会是他的本心吗？由此看来，辅弼大臣的职责有所未尽，难道不是这样吗？商汤、周武王拥有天下，都没有几年便去世了，最终成就商、周之治的，是太甲、成王。这两位君主的贤能并不超过太宗，治理成效却超过了他，是因为有伊尹、周公作为师保。假使太宗的贤能能够得到伊尹、周公那样的辅佐，那么三代的治理，哪里还担心不能在后世出现呢？以上是《贞观小断》一编，评论政事、记述言论，共计三十二则。这是我先父未被任用时所怀的忠诚恳切之意，实在是以经术作出的断案。从前程子读《唐鉴》，说淳夫竟能如此相互印证。先父出生时距离程子虽然很远，但曾经坚定信奉并潜心研究，以探究伊洛之学未曾断绝的源流。如今把这篇文编与《唐鉴》所载的太宗事迹相互参看，都是范太史没有充分表达的意思。不肖儿僎在家塾刻印它，以满足有识之士的要求。这一点微薄的献曝之见，倘若对治理之道有所帮助，将来或许也可以献给九重天子吗？正德辛巳仲春朔日，儿僎百拜，谨在弋溪书屋书写。《古城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卷四。（明）张吉撰。《与锺提学书》。

译我虽然没有来得及到您的门下受业，却曾亲自见过您道德的光辉，受到礼乐教化的熏陶，也稍感庆幸。后来跋涉于两京之间，足迹没有踏入故乡，已经三年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螟蛉之子，心中有愿望却无法实现。我私下想，我朝仿照古代治理国家，对于乡饮、乡射，特意诏令有关官员按礼制举行，正是为了敦厚风俗，彰明长幼秩序，排列贤能，崇尚教化。我们的圣祖、神宗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意呢？无奈人情不如古代，世俗厌烦礼仪，于是时间久了便废弛，名存实亡，我们祖宗立法的本意也荒废了。乡射礼自从先生、司业在敝省教导诸生，身穿礼服学习、在此地长大的人，才开始略微看到三代制作礼仪的精微、仪式文辞的丰盛，也知道这些合于古制的事情，并非从来不能在今天实行。然而乡饮和乡射的仪节没有很大差别，乡射既然可以实行，乡饮似乎也可以实行。至于它尚未实行，难道是因为乡射是诸生所学习的，而乡饮必须由本乡的耆老来举行吗？我的看法是，这一点不必拘泥。今天的诸生，就是将来的耆老，难道今天可以行射礼，将来却不可以行饮礼吗？我想在举行礼仪前一两个月，商议确定宾客和介宾；每月朔日、望日请有关官员到学校，把《仪礼·乡饮酒礼》的经文和传文逐节标录下来，每人持一简，使诸生依照仪式演习，并让耆老在旁仔细观察、精心审察，互相按验、参照考核。经过几次之后，心里领会、意思明白，文辞没有疑义，然后按期举行，应当就能熟练闲习，与诸生演习乡射没有不同了。不过也要看当地的情况如何。如果是偏远州县，向来没有士大夫，那么姑且仍旧也就是了。先生正处在可以作为的时机，掌握着可以作为的形势，倘蒙您审阅，毅然实行，不顾浮泛的议论，对风俗教化未必没有一点补益。张吉顿首。《与陈方伯书》。我充任朝廷官员，已经两年了。所惭愧的是，平日所持的主张与时势相抵触，不能有所作为，以致有损于您的明察。近日两广巡抚出现空缺，合并吏部、兵部所推荐的人选，实在是内外一时的极佳选择，您也在其中，足以看出人心还没有死，公论仍然存在，时事尚且有可为之处。事情虽然中途停止，浙江的任命也很快下达了。公道不可能永远废弃，像这样调任此处而惠及彼处，明目张胆地寻求更高的成就，方面大员的托付，张咏难道能独自专美于前吗？敝县处士敬斋胡先生居仁，勉力求学、志向锐利，求道真正能够专心研究本分之内的事，不求世人知晓。我自知有所不及，在家闲居时常以老师之礼侍奉他。不幸他去世了，遗留下来的事迹还有很多，我想搜集一二，传播于士林。只是相距遥远，没有旁证，恐怕失去真实，所以不敢贸然进行。他家距离梅溪东岸很近，是通往浙江必经的道路，您不妨替他到乡里访察，稍加询问，一定能够得到要领。如果可以采录，请不要吝惜为他写一篇传；否则便选取他的几通墨稿刻印流传。如石刻中陈剩夫所书“求放心”一类的文字，使天下后世稍稍知道民间还有像此人这样的遗民，不至于默默无闻。这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耀，也是斯文的幸运。而且您的胸怀宽广，不遗漏幽微之人的情状，这一点自然不用说也可知道。我的浅陋见识，不知是否如此，惶恐不安至极。《与程内翰正之书》。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不知近来做些什么工夫。看到您的一两篇文章，比过去更加精工细致，用心可以说专一了。凡人做事，能够用这样的心力，还有什么不能成就呢？只怕用心稍有偏差，虽然劳苦也没有益处。作文虽是儒者本分内的事，但程夫子也认为这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看来人的精神只有这么多，专心于这里，就会对那里吝惜；如果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上，哪里还有闲暇去取悦人的耳目呢？自古圣贤的文字并不多，只有朱子编集的稍微繁多些。这是因为当时自程颐、程颢、张载开创学校教育以后，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他们的传承，各执一说，互相争论同异，不能统一。朱子担心学者被他们迷惑，便加以辨析、折中，寻求最恰当的论说，所以他的著述不得不繁多。如今考察他的书，哪里有一句不探究义理、一个字不符合实际呢？您的聪明超过常人，所作诗文，即使古代的词人也没有多少能超过您。然而我对您的期望，不只是这些。充实涵养思想，增进修养德业，应当从不要轻视作文开始，才能另有长进。这种爱好逐渐减轻，才会有向前进步的地方。我周游南方，见人稍多，能够觉悟的人却很少。这就是我对您拳拳致意的原因，但也可以说是舍弃自己的田地不耕，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了。希望您高明地谅解我的狂妄，稍稍为我们的道理留意。不再多说。《与刘大叅书》。我年轻时曾跟随乡里的胡敬斋等几位先生交游，承蒙他们指示迷津，粗略知道了求道的路径。十多年间奔走仕途，所结交的诗书文艺之士很多，但谈到这个道理的人很少。没有想到偶然相遇，得以聆听您的绪论，就像发热病人饮下清凉药剂，透彻肺腑，妙不可言。其中有尚未明白的地方：您所论《听箴》，认为先觉之士既然知道本性有定，后来又能够防止邪念来保存真诚，所以自然能够做到非礼勿听。您的说法固然正确，但我私下认为，这一章的工夫全在“四勿”二字。因此先儒认为，这是使人心成为主宰、战胜私欲而恢复礼的关键，正是要学者在这里猛然省悟、用力实践，不可这样草草看过。您的说法似乎把“勿”字看得太轻了，恐怕学者虽然有防邪存诚之心，却仍茫然不知从哪里下手，这一点不能没有疑问，也应当请教，不知是否如此？其余各点都确实，而把几章感兴诗作为《原纲目》《小学》之所以作的根本，这尤其是前人没有揭示的意思，实在很好。《斋居拙箴》本来用来警戒自己，却错误地被好事者刻印出来，听到您的教诲，惭愧和欣喜交集，马上应当努力取回，将它付之一炬罢了。临行时我的额头略有小恙，来不及追送，望您不要怪罪，不要怪罪。《答黄提学书》。

译我拜表南归，顺便拜谒先祖坟墓。起初因为等候的人闯进来才知道您正在东行，便想在您的马头前往东边走，居住了一段时间，希望能请求您到敝县相见，以实现愿望。后来船经过龙窟继续前行，我还想着不出一个月就能实现北归。等收到赵大厦的书信，才知道您要一路经过东南各邑，一定要协助办完事情后才回去，没有几个月不能完成。于是我才收拾行装，迟疑着作赴任的打算。闰月初，我的船停在南浦桥，多次会见星源汪先生，他详细谈到您的学问渊源、德行纯粹、存心公平、处理事务周详审慎，大略都与我日后听闻的相似。于是更加遗憾我们屡屡错过，不能相见。又取出您先前的书信，反复玩味，把它当作面对面教诲，真是有德之人的言语。星源一向吝于许可别人，他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其中还有一两点可疑，不知可以承蒙您指教吗？承蒙您的教诲，意思是说如今的学者大多把志向放在科举上，所以义理之学和科举之业，不得不根据人的聪明或愚暗来分别讲授，因此把义理之学和科举之学分成两条道路。自程颐、程颢、张载等儒者以来，大概就有这种说法。我认为两种学问不同的地方，只在作文一事。若说其他用功的次序，大体也没有太大差别。姑且只拿读书这一项来说：选择古今典籍中有益的内容，按照次序逐步深入，熟读精思，务求亲切地体认，使自己真正有所获得，再返回自身心中检验它的真实，把它施用于各种事物以扩大其作用。这固然是义理之学的首要任务，对于科举之业，难道也会有所妨碍吗？所以即使学习举业，也不能不以义理为根本；而义理之学与举业相比，也不是像孔子、墨子、颜回、盗跖那样悬隔而完全不同。假如抛弃这个根本不去用功，只想剽窃章句、点缀成文章，割裂经书旨意、穿凿附会以求得说法，这就是俗学的大毛病。即使真能应试中第，对内心身心有什么补益，对外国家有什么好处，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块赘疣罢了。难道这会是朝廷养育士人、寻求贤才的制度，以及对天下士大夫寄予期望的本意吗？我曾经考察我朝设立学校来养育士人，设置科举来寻求贤才，用心极其勤勉，法制也极其完备。建造宫室让他们居住，制定冠服来区别身份，免除徭役来优待他们，发给廪粟来供养他们，树立师表来显示仪轨，设置教条来统一他们的趋向，严格考核来检验他们的庸常和勤勉，以宾饮、乡射来兴起礼让，祭祀圣哲来引导敬重、崇尚道德的诚意，罢黜百家来达到尊崇经术的意义。这些都是为了使他们沉浸涵养、熏陶培育、奋发振作，从而真正使自身有所获得，成为将来为世所用的资本。等到他们内心理义明澈，道德积累于自身，表现在事情上没有不合宜，畅达于言辞上没有不协调，然后在三年一次的大比中，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提升到大宗伯那里，使他们通达到朝廷之上，再按次第授予官职。这就是我朝设置学校、设置科举的大致情形。与成周大司徒所掌管的制度相比，虽然未必完全相合，但超过近代却远远有余。朝廷养育士人、求取贤才，用心和制度如此勤勉而完备，究竟是想广泛寻求真正自身有所得的才俊来任用呢？还是姑且取用像赘疣附赘一样的人，作为应付文章、凑数的举措呢？如今的学者往往舍弃根本而致力于末节，处在卑下位置却窥伺高位，一旦不得志便辱骂主管官员不公，指责同列者是冒进，甚至煽动群众，大肆诽谤，归罪于别人而不责备自己，只见利益而不见义理。追究其根源，也不过是只为科举之业而不以义理为根本的过错。这严重违背了朝廷养育士人的本意，而您今天对诸生的期望，即使他们最庸下、最鄙陋，难道会希望他们达到这种地步吗？只是求学没有根本，势必越来越低下，不达到这种地步就不会停止。如今想要拔除它的根本，堵塞它的蔓延，当然必定有相应的办法。希望您对此加以留意。我胸中的意见，自知迂阔疏略而又偏僻，难以在早晚之间见效；只是想到仁人能够接受直言，而您正处在可以作为的时机，掌握着可以作为的权柄，又多次写信谦逊自抑，引导我说话，那么我所说的即使十分迂僻，也必定会宽恕我的狂妄无知，不加罪责。这样我又怎么敢闭口结舌，自己招致不能识人的责难呢？冒犯您的威严，惶恐不胜。伏望您高明地俯察。不再多说。《答邹汝愚书》。

译近来承蒙您来信，问到朱子推算策数的方法。我的浅陋见识哪里足以知道呢？不过曾听说过这种说法，请陈述出来等待您采择。这种方法是朱子以《周易》乾、坤二卦策数为准则，推演成炼丹时火候的方法，大概是修养之家不可缺少、而丹经中没有完备说明的内容。凡卦爻中老阳的策数是三十六，少阳的策数是二十八，老阴的策数是二十四，老阴的策数是三十二；进退火候就依照这些数来象征，这是以《易》为准的大略。至于开始下手的工夫，虽然离不开铅、汞这两种东西，但其中必定还有主宰、运用它们的东西。姑且拿胎息一事来说，一呼一吸，往来开合，变化无穷，难道会没有原因吗？看到了这一点，把握阴阳动静的机理，来驾驭进退抽添的方法，就可以夺取造化之功了。所以他的说法认为，阳就是专注于流行，阴就是专注于冥寂。但来信却说阳就是流行，阴就是冥寂，那么一切都不用做了，所以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而且火候既然依照策数，就不能没有盈亏消长的差异。来信又说一阴一阳自有定数，那么为什么会有这里多、那里少，这里少、那里多呢？难道是离开策数而又另立一种说法吗？至于把一卦当值二日半作为一月火候，也是聚集年月之意。以一年中的卦来说，正月为泰卦，二月为大壮卦，三月为夬卦，四月为乾卦，五月为姤卦，六月为遯卦，七月为否卦，八月为观卦，九月为剥卦，十月为坤卦，子月为复卦，丑月为临卦，所以把一月聚集起来，正好一卦当值二日半罢了。为什么又说一卦应当当值三日呢？不过这种方法的运用，从始到终、从先到后循环无端，不知应当以哪一天作为观卦、泰卦、大壮卦、否卦的起点。我私下认为，月末便是纯阴，所以每月初一称为“翔翔苏”，意思是阳气死而复苏。以一年而言，就是子月复卦的时令。那么应当以每月初一子时到初三巳时作为复卦当值，初三午时到初五亥时作为临卦当值，其余都仿此推算；这样乾卦就是阳气极盛而月望，坤卦就是阴气极盛而月晦明白了。从上月下弦以后到本月上弦以前，是从观卦到泰卦的时期，因为阴盛阳微，所以采用少阳、老阴的策数来相应。每月上弦以后到下弦以前，是从大壮到否的时期，因为阳盛阴微，所以采用老阳、少阴的策数来相应。这大概也无不是自然的数理，而圣贤用心细密，即使一个极微小的数，也无不探究到极其精妙的地步。丹道门中终身讲究，却不能得到大概的，也有这种情况。至于早晨屯卦、晚上蒙卦、每天使用两个卦的说法，固然也是从古人的糟粕而来；来信怀疑它与策数的方法相违，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朱子的意思，是认为前人所说的火候卦日一变，称为文武抽添，实际上没有刚柔强弱的区别，所以特意改用这种方法；历代牵强附会卦爻、宽疏简略而不合规范的弊病，也就不攻自破了。如今却又拾取前说来怀疑它，不也奇怪吗？不过这种说法绝不是从《参同契》的本意而来，而来信所说张平叔认为子午卯酉都只是虚比，这正是《参同契》遗留下来的意思。假如策数的方法需要按时刻来实行运用，怎么能说都是虚比呢？丹经古奥，最可信的莫过于《参同契》，然而其中确实有些内容不是我们儒者适宜谈论的，所以朱子所作解释不过粗略叙述其中可以说的部分，而缺文和疑义也不少，那么他的意思大概可以由此窥见。我认为这件事虽然是儒者穷究义理的一端，但终究不免支离偏僻，不如一概放下，专心致志于尧舜之道，或许可以不被旁门所迷惑；至于性分中的真正快乐，恐怕偏曲的技巧也无法仿佛其万一。您的高明见识认为怎么样？《道学传》已经承蒙赐下，不过其中颇有可疑之处，姑且等另写一封信再请教。不再多说。《与陈梦详书》。您在江右任职治理时，我在乡校任职，看到您所作的安排，大抵是铲除凶暴势力，奋勇而不顾自身，使那些微弱而不能生存的人开始有了依靠，仿佛逃出虎口而投宿旅舍，这都是您的力量。后来您改任滇、泉，又听说您竭力违逆权贵宠臣，反而被他们排挤。虽然相隔荒远，只听到事情的大概，但我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认为这是别人所不能达到的。成化末年，我因天象异常上奏章评论时政得失，被贬为滇郡副职。当时您离开滇地已经十多年了，但谈论时事的人详细陈述他们所看到的情况，清清楚楚如同指着手掌；他们认为您做得好的地方确实好，偶尔认为不好的地方，慢慢考察后也没有不好的，原来是他们的看法不对。人们认为，如果没有您和如今的冢卿王先生，那么人类几乎全都坏了，恐怕整个滇地以西都不能成为国家所有；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有纲纪法度而不知道有利害祸福，您真是贤能啊！今天皇帝即位，向境内施加恩惠，我得以量移端溪，距离南海很近，于是能够拿着几杖奔走到您的门下，又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给予周全的教诲，都是勉励气节、蔑视权贵宠臣如寒冰冻雪般凛然不可亲狎玩弄的话，这更加证明滇人的传言并非虚妄。所以我自从越过岭南以来，偶尔遇到相识的人，谈到当时的人物，没有一次不把您作为首要称道的对象，但持不同议论的人也很多。我起初很不服气，时间久了却不能不因众人的议论而动摇。考察他们所指责的地方，也不过说您对于凭借形势的途径、以财货行贿结交之事，不能没有留情罢了。依我看来，应当不是这样。您从前所做的事情，假如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势利之人，那么利害祸福在心中交战，时间久了却不替自己谋求避祸远害的人很少。唯独您能够像万仞高墙一样挺立，轻视自身而踏入不可测的深渊去做这件事，难道会不知道利害祸福，却一时轻率妄为吗？实在是因为您所追求的有比这些更重要的，所厌恶的有比那些更深的，所以即使知道一定会犯下重罪，仍勇猛直进而不顾。您从前所做的事情，与今天众人所指责的事情，哪一个难、哪一个易，不需辨析就很明白了。哪里会有一个人，过去能做困难的事，如今反而不能做容易的事呢？假如您当时稍稍屈服于这种志向，显贵的爵位和重要的仕途本来可以凭力量取得，您却放弃不取，宁愿投身山林，与樵童牧竖相聚为伴也不后悔，那么区区外在事物哪里能成为您的牵累呢？这就是我知道事情一定不是他们所说那样的原因。然而最终还是不能免于因众人的议论而动摇，只是因为告诉您这些话的人多罢了。从前子路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周子认为听不到过错是不幸，这话说得对。我料想这一定是您所乐于听到的。万一确有这种情况，便应当及时警醒，彻底斩断根株，不要让它滋长蔓延，使您始终保持同一节操，增加在当世的声望，不被清正的舆论所指责，这是我的愿望。给李阁老的一封简短启事。

译近来承蒙您投示《梧州府重修庙学记》，议论平正，意味深远，隐然有西京浑厚的风格，不可以近世文章看待。不过在准备名帖奉请您时，我的给由文书正在途中，同僚仓促考察得不精细，以致事情多有失实。如今访求当地故老，考订郡志，知道两学原来都在东南门外，自宋室南渡以后直到现在，没有迁移改动过。不过旧制是各自设置一座庙，中间隔着山川坛；韩公把山川坛迁到别处，将两庙合为一座，而把县学附设在庙的西边罢了。如今说韩公迁移了学校，就使创置沿革失实了。庙乐始于韩公，年代久远后毁坏，近日修补才特别完备，又延请乐师吕应祯教诸生按礼制练习。祭器用范铸铜制成，始于胜国定泰年间，由教授吴熙主持；我朝成化年间，前任知府吴中、陈稢也都铸造补足其不足，直到今天才完全齐备，这些都是邓公的功劳。如今说庙乐、祭器全都是今日招募工匠制作的，就使礼乐制度失实了。这类文字刻在金石上，流传于天下后世，像这样的事情虽然都是小瑕疵，但损害并不小。站在知道内情的人看来，就会捂嘴捧腹，认为是没有根据的言论；站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就会沿袭错误、承袭谬说，使无穷的疑惑滋长。何况把虚浮夸大的美誉加在自己身上，是君子所不容许掩饰的；把前人的善行据为己有，是后学所不忍心做的。假使韩公有知，一定会说：“我从来没有迁移学校，为什么要这样深深诬陷我呢？”前人所制作的庙乐、祭器，年代和姓名都有明确记载，如今全都隐藏而不彰明，有见识的人会怎样看待我呢？白璧上的微小瑕疵，将使人私下议论而我却听不到，实在可怕！请把原稿略改几个字，投给我刊刻，不胜庆幸。《燕思堂记》。景东府治后面原有旧官舍，年代久远而坍毁。我到任后，稍加修葺，铲除恶草，搬走坟土，替换了几堵已经倾颓破败的墙壁，也更换了几根已经朽腐的椽桷。又在窗户北面增建一间屋，作为退居休息之处，深六尺有余，宽是它的两倍。前后设置门扉，以便开关。前门常常敞开而不加锁，堂与室的区别，只是进出要跨过一道门槛罢了。早晚起居，大多在堂中，所以特意把这座堂命名为“燕思”，实际上也兼作室。客人问我说：“取什么意义来命名呢？”我回答说：“取《诗经》‘嘉宾式燕又思’的意思。”客人笑道：“您错了。这句诗是燕飨通用的乐歌，所以有这样的话。燕礼虽然比飨礼轻，也是主人犒劳宾客的礼仪。贫穷的人不能举行。您衣服破旧而污垢油腻，连一顿饱饭也无心操办炊具，几乎要生鱼尘；即使有嘉宾，又凭什么能够举行燕礼并有所思呢？况且‘又思’只是语气助词，更没有意义。何不改成‘业已有定，不愿易已’呢？先儒所说姑且借用言辞来表明自己的意思，未必都是取自原文的意义。”我说：“您的意思在哪里，也可以让我听听您的说法吗？”客人说：“您用来责病我的地方，是您所知道的；但有不能责病我的地方，您就不知道了。” 我起初入学时还很幼小，没有知识，每年更换一位老师，虽然所学不过是句读的断续、礼文的粗略仪节，但其中偶尔有善于教导的人，我一定知道起敬。像我的兄长贺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兄长教人，谨慎言语笑容，吝于许可；即使严寒酷暑，头巾鞋履也整齐端正；讲解经书旨意，又能用浅近的话来说明，使人容易明白。这样的童子老师，大概是不多见的。距今将近二十年，我参加鹿鸣宴，赴闻喜宴，历任官职领取俸禄，已经占去人生的一半。如今因论说政事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官到滇南，顺便拜谒桑梓，发现兄长居住的屋宇，椽头、屋脊、柱脚全都焕然一新。前轩建了几间楼，旁边筑成两翼，丹漆、黑漆和白垩，俭朴与华美适中。有一天兄长带我登楼，坐下说：“我没有什么德行可以超过别人，却有心追求敬；这是德行的开端，我私下有志于此。把这座楼命名为‘居敬’，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离开座位，从容说道：“敬的意义，古今格言已经真实详尽，几乎没有剩余内容了，还能再说什么呢？不过，我曾听说过这些事。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田里耕作，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相敬如宾，于是臼季推荐冀缺担任下军大夫。成肃公在社坛接受祭肉时不恭敬，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接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命。’” 我之所以不饥不寒，悠闲安适地生活在这里，是谁使我能够这样呢？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况且，富贵的人还忧虑六府不充实，显贵的人还忧虑五玊没有齐备。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家中没有粮仓的储备，官位又不是蒲榖之瑞，却还能怡然自得，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也一定有他的道理。难道还可以不加以思考，进一步猛烈地反省，寻求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吗？古人说：“思考就能有所收获。”又说：“思考就会生出善心。”安乐之余，我所害怕的是不思考而忘记行善；这就是我用心自持的原因，一天也不能忘记。你知道吗？客人辞谢说：“这是我所不能做到的。”于是长揖作礼而去。我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用来警戒自己。《居敬楼记》

译我起初年幼无知、还没有懂得事理的时候，每年更换一位老师。虽然所学习的只是句读的断续、礼仪文辞的粗略节文，但其中偶尔有善于教导的人，我一定知道对他们产生敬意。像我的兄长贺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兄长教导学生时，言语笑容都很审慎，很少轻易许可；即使在严寒酷暑之中，头巾和鞋子也穿戴得端正整齐。他讲解经书的旨意，还能接着用浅近的话说明，使人容易明白。这样的童子老师，大概是不多见的。距今将近二十年了，我参加鹿鸣宴，因闻喜而历任官职、享受俸禄，时间已经占去其中的一半。如今我因上书论事触犯圣旨，被贬为官，谪往滇南；顺便拜访故乡时，兄长所居的屋宇，其椽头、题梁、柱子和础石都已经焕然一新了。前面的轩室建了几间楼屋，旁边又建成两翼，朱红油漆、黑色涂饰和白色粉饰相间，俭朴与华饰适度。有一天，兄长带着我登楼，坐下来对我说：“我没有什么优于别人的德行，却一直想着要敬慎行事；这是德行的起始，我私下里有志于此。现在把这座楼命名为‘居敬’，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离开座位，平静地回答说：“关于‘敬’的意义，古今格言已经讲得真实、确切而详尽，几乎没有剩余的深意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即便如此，我也曾听说过这样的事：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在耕作，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彼此恭敬相待，如同宾客一般，于是臼季便举荐他担任下军大夫。成肃公从社坛接受祭肉时不恭敬，刘康公说：‘我听说，百姓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如今成子懈怠，抛弃了自己的命，他难道不会遭到反噬吗？”不久成子果然没有免于祸患。由此说来，敬并不只是狂妄迷惑者与美善圣哲之间的分别，也关系到人的贵贱、寿夭。送草野之人所需的饭食，只是在简陋的地方，冀缺尚且以不敬为戒；假使他戴着礼帽来整肃仪容，手执玉圭来行礼，哪里会有败亡而招来祸患的呢？至于接受祭肉、行俎豆之礼，这是神明的赐予，成子却怠慢了，那么他平日傲慢自大、浅薄鄙陋，不能操持守护本心来凝聚德性，也自然不用说就可以知道了。臼季从细微处推知显著的道理，刘康公由事情来说明内心，所以他们用来称许冀缺、责病成子的地方，像这样没有丝毫偏差。人在宾客、媒介之间容易勉励自己，在帘幕帷帐之内却容易忘记，因此体与用相互依赖、幽暗与显明相统一的道理，很少有人能做到。至于有欲望便想着行善，有厌恶便想着去恶，也是人的常情。您早晚起居于此楼，每天思考冀缺、成子成败得失的原因，究竟凭什么道路导致了这些结果，那么您所实行的敬，将会有不能自已的时候；由此进而达到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道理，不也就差不多了吗？”兄长首先点头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记。《平乐府重修儒学记》。君主管理臣下，授予他们职务而一定使其专任，是用来效法上天；臣下承受君主的命令，履行自己的职务而不敢废弃，是用来侍奉上天。上天对于万物，照耀就有日月，鼓动振荡就有风雷，滋润、摧折就有雪霜雨露，它们各自的作用都是专一的。统治天下的君主设置百官，有的寄托心腹耳目的职责，有的掌管礼乐、政刑、教养、工虞等事务，虽然内外尊卑彼此相连、相互承接，但各有主管的职务，没有兼任代摄的，这就是效法上天。假如委身为臣，承受君主的命令，却荒废职务而不修治，只把俸禄、职位和权宠当作奉承取悦、供自己享用的工具，唉，这在道理上就颠倒了，又怎么能侍奉上天呢？我朝大小各种制度，大多斟酌近古制度而约略制定，唯独学校一事格外详细。所以天下郡邑必定都设置学校，虽然是穷发之地，也都能按图逐一考察。考察汉、唐、宋三代，都没有这种制度，大概已经渐渐接近并比肩成周的制度了。平乐府学原来在城外东角，距离南闉约一里左右，旧时在文庙之后修建堂和斋舍，层层重叠、密集狭促，年代久远而倾塌毁坏，甚至春秋释奠时，俎豆之间连回旋的地方都没有；远道而来的诸生，都租房居住，狭窄简陋，实在很不相称。弘治辛酉年二月，太守谢有容到任，环视这里不禁感慨叹息，谋划赶快改建它。到了第二年壬戌年，钱财和人力大致具备，商议把正堂迁到靠北的位置，以扩展庙宇的规制；占卜认为右方适宜饮食之事，于是砍伐山麓作为地基，运石筑台。正堂及门、斋舍共一百五十二楹，不到几个月便告成。又到第二年癸亥年，拆除正堂、庙宇的各种旧屋，连同其地改建为庙址，也不到几个月，殿宇、门和廊庑便告成，共一百三十二楹。于是左边是庙，右边是正堂，都面向阳光、背靠阴面，如鸟张翼般并立，而宏大深邃、壮丽无比，超过了原来的规制。外面立绰楔作标识，四周环绕墙垣，厨房、浴室、粮仓、寝室也依次修葺起来。他用心极其勤劳，用力也极其辛苦。这年七月，圣贤塑像将要安置完毕，训导杨敞率领诸生排列站在庭下，拜请我撰写记文。我想，朝廷设置官职，虽然各人专任一职，但太守、县令的职责比其他官员更加繁重，因此力量分散而懈怠、心意不专而宽纵的情况比比皆是。寻求把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作为急务，而不把文书、期会、刑名、钱谷放在前面的，实在很少。谢有容刚到任时，首先把兴建学校作为自己的职责，确实懂得治理政事有先后、缓急的次序，不是世俗中随波逐流、舍重就轻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然而，这也不过是履行他们的职责，以侍奉上天罢了。至于那些登记在学校中、担任老师和弟子的人，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老师的职责在于端正自己来率领别人，弟子的职责在于明白根本道理以求实际应用。但如今做老师的，不过拿着笔墨，早晚教诲学生说：“诸生要努力学习，振兴你们的功名，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做弟子的沿袭雕琢辞章的小技艺，也不过沉溺于玩弄文辞、钩章棘句，以求迎合主考官罢了。唉！朝廷设立学校、培养士人的用意，难道原本就是这样吗？如果对于端正自己、率领他人，明白根本道理、付诸实用的道理，知道那是自己的职责，努力求其尽善；对于俗儒所教、末流士人所学的东西，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职责，惭愧而不屑去做，那么就能以太守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上体察朝廷设学养士的用意，师生彼此共同侍奉上天的事情，本来就不会有多少遗憾了。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豪杰之才从这里产生，使声名和功业流传于国家，扩大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呢？然而考察事情的结果，谢有容今天建成了这所学校，它只是开端；好事之人一定会相互传述，把它作为往事，而我有幸记下年月，刻在石上作为凭证，诚恳地以侍奉上天的道理彼此勉励，除此之外又还能有什么期望呢？这项工程的筹划、察看和规划，都是谢有容主持的；至于督办工程、聚集众力完成事务，则杨敞出力最多。谢有容，名湖，是广东海阳人，以进士出身，历任广西太平府知府，不久改任平乐知府，施行善政很多，这件事是他的首要事务罢了。龙井山登高记（山在景东府）

译郡治西面有一座山，山势高峻突兀，山色浓郁茂盛。美丽的花、芳香的草依次繁荣凋谢，而高大的树木特别少，没有什么可以遮蔽荫凉。云气时有时无，可以用来预知晴雨。我初次见到它，觉得很奇异，心想可以登上去看看；但又嫌它太高，恐怕难以实现。不久，同僚几人说，古代有重阳节登高的故事，已经长期废弃没有举行，如今幸逢太平，主宾都在，正可以接续实行，这就是时候了。第二天，约定在庙旁空地会合，策马前进。道路险峻狭窄，长满荆棘杂草，是樵夫也不走的路；不是特别喜爱山水的人，不会愿意去。等到登上山顶，走了不下百折，才到一处平坦宽阔的地方，大约有几丈见方；事先已经竖起柱子、铺设草苫，作为遮蔽。到了以后席地而坐，翘起双脚观望，世俗的忧虑和客居的愁怀，都没有什么值得排遣的了。只见高山层峦献出秀色，万千孔穴应和着鸣响，山谷也各自奏出了它的才能。纷乱的水流汇聚奔流，水边沙洲曲折宛转，白苹红蓼点缀成纹彩，河川湖泽也各自奏出了它的才能。城墙坚固如金，屋瓦鳞次栉比，鸡鸣犬吠传到四境，货物钱财汇集于大道，城市也各自奏出了它的才能。镰割已经完毕，田间留下的禾束和遗穗，寡妇可以从中获利，原野也各自奏出了它的才能。芳香袭人，树荫铺满地面，鸣鸟来往不断，树林草木也各自奏出了它的才能。至于微风忽然生起，阴云雾霾消散剥落，天地在万古中运行阴阳，在片刻间改变气候，这就是上天所表现的能力，虽然无法测度，但上天穆穆不已的命理，也正可以从这里得到认识。在一次眺望之间，从仰观俯察中所得的收获竟如此完备，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呢？太阳已经西斜，大家才缓缓而行，沿着几座山峰，渡过清澈的山涧，倚靠高阁，休息于小庵；步行地点一变，姿态也随之变化，所见景物不断更换，全都是绝妙景色。致政卫使徐公感叹说：“如果没有今天，几乎要枉过这一生了。”当时徐公已经七十七岁，却还有这样的感叹，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阳数中七为少阳，九为老阳，所以《易经》卦中的阳爻都用九而不用七。这一天是九月九日，太阳又正逢九，确实值得称美。但登高的说法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因为地势高亢属阳，低洼潮湿属阴，所以选择这一天来选择阳地居处吗？然而我听说，道中有君子、有小人，君子属阳，小人属阴；如果只按时选择地点，却不思考如何使自己的道德完善，那么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又怎能计较它所能成就的事情呢？惭愧的是，我们仰观俯察已经很多了，难道就能比万物更有灵，而具备天地人三才的意义吗？这是我们同道之人应当努力的地方。至于饮酒吃肉、下棋赌博，那是一般同伴所能做的事，也是我们同游者一日之间不能废弃的事情罢了。难道可以把这些当作得计而长久如此吗？所以略去不谈。同行的人共有十三人，太守陶公、千兵杨侯是其中的主人。诸公都作了诗，我又叙述他们的意思来勉励自己，同时勉励各位同游者。游龙泉寺记（寺在景东府） 我刚到任时，就听说龙泉寺的胜景；住了一个月，邀集同伴准备前往游览，却遇到下雨没有成行。后来八月丁亥日，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中秋节，和千兵杨林、国子生郭清、徐谨，以及门生陶棨、李端一同游览。高峻的山冈、宽广的屋檐，红色青色光彩灿烂；登阶而上，环行四顾，飘飘然仿佛羽人驾着风行走，却不知道将停在哪里；恍恍然仿佛与天地共同谋划，胸中没有一件事能形成芥蒂。寺中有几个僧人，愚钝地居住在那里，织毛衣、剥粮食，生老病死与众人没有不同，更加知道他们终究不能超出世俗之外，而佛教的那些说法，大概也只是严重地欺骗我们罢了。我们弯腰作揖进入，只停留在前人所建的湛然亭，读了亭记，略有感触，随即把它排遣开去。于是洗涤酒器，摆设食物，纵情谈论高远之事，畅快得仿佛旁若无人。不久，丝竹乐器交相奏响，以下棋、行令为乐，不知不觉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了。于是把席子移到露天庭院，斟满酒互相酬饮，四面山色苍苍，幽深的泉水浩荡，抬头仰望天空，清澄明净如同擦拭过。酒意酣畅时作诗，声音充满天地，认为欢乐没有尽头。过了一会儿，有声音从远处传来，猛烈得像撕裂绢帛，忽断忽续。大家觉得奇怪，便问身边的人，对方回答说：“这是号角声，是田守者吹的。” 于是神色忧惧，整衣端坐，思考道：耳目所及之处尚且充满狗鼠之辈，何况偏僻遥远的地方呢？这是谁的责任，却能如此放纵游乐，没有人惩治他们吗？于是催马回去。细云渐渐升起，月光也稍稍减弱了。唉！起初因为阴雨不能前往，后来终于能够乘着这个佳节前往，却也免不了有所感触而归。这只是一件事罢了，事情的屈伸、消长，本来就有这样的定数。《居业录要语》序

译敬斋先生隐居在我们县的梅溪，年轻时跟随松江郡守于世衡学习《春秋》，从事举子业，知道其中没有所得，渐渐厌弃它。后来听说聘君吴康斋先生在崇仁里宅第讲授义理之学，便慨然步行前往，跟随他交游。从此完全抛弃旧学，一心以求道为志，回去后在梅溪山中筑室，除了侍奉双亲、讲学之外，专心谢绝人事，别人也没有能够了解他。恰逢父母去世，他哀痛毁伤超过礼节；丧葬仪式全都依照古代典制，一点也不苟且。选择墓地时被乡里的刁儿阻挠，不得已便上诉；于是他穿着黑色丧服进入官府。那时丧礼已经废弃很久，只有先生毅然实行，知晓他的人知道他是特立独行之士，不了解他的人都讥笑非难他。但士大夫中知道有先生，确实从这时才开始，而先生当时大概已经三十多岁了。先生治学，以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为目标，认为如果身心内外不能一概以敬为主，便没有依据和立足之处，所以特意以“敬”命名书斋。考察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情，即使在内室之中，夫妻相对也像宾客一样恭敬；甚至一根楎、一架椸、一个筐、一个箱子这样细微的物品，也都区别精严，终身不相混乱。他接待宾客时，穿深衣、戴巾、着鞋，整日庄严肃穆；但性情宽厚平和，谈论连绵不绝，人们也往往乐于跟随他交游。先生认为尧舜之道不外乎孝悌，孔子之道不外乎忠恕；世上那些放纵性情、追求高远的人却不是这样。所以他求道必定从卑近处开始，逐渐达到高远，循序渐进，有条有理，而那种正在兴起、不可遏止的势头确实不能停止。虽然他不幸老死于山林泉石之间，没有办法考察他本末兼备的明确证验，但他对这一道理体会亲切，反过来从自己的身心上寻求而得到它。我们县自曹无妄先生以后，只见到这样一个人罢了。他真可以说是儒者中的高士，是当今的逸民；先生不向世俗有所求，世俗也不知道应当向先生求取什么，可惜啊！先生名居仁，字叔心，姓胡，世代务农；到了先生这一代更加困窘，但穿粗衣、吃粗食，却常有超然自得的情趣，一切权势利益和繁华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至于佛、老学说，尤其不予取用，全都搜剔根本弊病而加以深刻批驳。先生精通五经，尤其深通《春秋》；自孟子去世以后，唯独推尊二程和朱子，认为他们得到了正统传承，其他人都不能与之并列。先生卒于成化甲辰年，距今将近二十年；他的门人、南京秋官员外郎余子积亲手抄录遗书两帙寄给我，其中一帙就是《居业录》，是先生平日读书及办理各种事务之余所作。是他有所心得，便写下来以备遗忘的。往年我曾向他的长子崇修借来阅读，每次都不曾不放下书叹息惋惜，并且对他说：“这好比清庙中的瑟，不会迎合鄙俗的耳朵，应当珍藏它，等待知音。”后来崇修也去世了，这部书便再也见不到。如今才得到它，我早晚翻阅，选择其中较为浅近易懂的若干条，沿用原来卷册的次序随意抄录，因此没有编排义理次序，命名为《居业录要语》。我已经撰写序文，准备同薛文清公的《读书录要语》一起刊刻流传，希望让人知道，孤独前行的圣贤之道还没有失去同道。先生的道，确实可以流传于竹帛，增添一代道德的光辉；如果使它湮没在草野之间，默默无闻于后世，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我所害怕的，也正因为如此，深切希望这部书能够传播，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唉！将来会有人读到这部书，遗憾不能与先生同时代吗？还是要等扬子云重新出现以后，才会有人喜爱它吗？既然如此，这部书的刊行，也可以说是这条道统兴衰的预兆吧。我谨在卷首作序，以等待知音。《重刊先儒学范序》《先儒学范》一编，最初由陕西提学宪副娄克让公刊刻。后来淮安太守徐用和又取来重刻。全书共四千六百多字，而圣贤切要地教人求学的道理大致齐备了。从前朱夫子题说《小学》一书，认为古代小学之书有幸保存而没有湮灭，但读者只因古今情势不同，便不肯实行。唉，难道只有《小学》如此吗？这本来是经典训诫共同的弊病。然而考察三代所崇尚的以及孔子告诉颜子治理国家的道理，即使六经所载，也恐怕有些礼仪、文饰、制度、数量方面的内容未必能在后世全部实行。考察这部书所叙述的内容，却件件都切实关系到求学者身心日用的实际，从头到尾，哪里有一句一事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以致格格难行的呢？如果贪图简便、厌恶勤劳，或许还会拿这个作为借口，那就是自暴自弃得太厉害了。过去这些道理散见于其他书中，篇帙浩繁，不能掌握要领，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已经汇集成册，能够得到它的人也算幸运了。如果不知道讲明、遵守，并按照朱子所说的那样用它来要求自己，反而把它一概看作捕鱼的筌、捕兔的蹄，只当作达到目的的工具，那么岂只是宋代诸儒的罪人，也同样是娄克让公这些人的罪人了？庚戌年秋天，我和顺德县令吴献臣同在任所，连续多年向西行。一天，我打开献臣箱中的书，得以阅读他所收藏的这部书，于是逐节玩味，默默反省自己，已经感到惭愧的地方很多了。唉，怎敢不勉励自己呢！献臣担心岭南做老师、做弟子的人终究还不多见，准备略加编排后重新刊刻。他说我不能不为书作序，谨此拜手写下这些话，以勉励自己，也奉送给有志于此道的人作为劝勉。献臣名廷举，是广右苍梧人，以丁未年进士出身，出任顺德知县；他所刊刻的，还有《文公小学家礼仪节》和这部书。《立斋遗文序》

译万物一定有根本，然后才能观察它奇妙作用的流行；人也一定有根本，然后才能预知他的言论、议论和声名必将流传于世。大的方面，天地的运行变化、日月列星的照耀、河流山岳的屹立与奔流；小的方面，昆虫草木的荣枯、鸣叫，都不失其节律，都是以一阴一阳作为枢纽。六经的言语，都是古代圣贤道德仁义显著而精微的表现，所以能够同天地一样长久。至于其他百家的学说，虽然有的不能和经典一样永远流传，但也一定有根本然后才能传世。从来没有能够传到后世却没有根本的东西，古今道理都是如此。弘治己酉年，我已经蒙恩量移肇庆；亡友西川邹智，字汝愚，恰好掌管石城军幕，贬谪的文书到达广东时，我们偶然相见，便成为莫逆之交。不久汝愚去世了，我在寝门之外为他哭泣，三天没有停止。当时苍梧进士吴献臣正在顺德任县令，收集他的遗稿，得到奏议以及各种杂体文若干篇、古今诗若干首，汇集成一帙，命名为《立斋遗文》。担心它湮没，急忙付梓刊刻以流传。他为汝愚所做的安排，确实既勤勉又广博。如今光禄寺少卿剑江杨震君读到此书，认为很好，便写信给吴献臣，嘱托我作序。我也想到自己一向与汝愚友善，又惋惜他早逝，按情理不敢推辞。在此以前，成化丁未年，当今皇帝即位服丧的初期，恰好发生星变，邹智以翰林庶吉士身份伏在宫阙之下上书，极力陈述这都是大臣失职、宦官弄权造成的，劝皇上修养德行、任用贤能，以消除灾变，言辞十分切直。因此朝廷内外的权奸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指使御史搜查弹劾，罗织锻造成狱，终于使他被流放而死。天下听说后都哀悼他。从前我读他的封事，未尝不反复阅读而流泪，私下感叹他真是天下奇才。如今忽忽已经十多年，俯仰之间悲伤叹息，都已成为陈迹。假使将来国史、野史只特别着重记载此事，却得到他的言论而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这是谁的过错呢？汝愚的心地正直，道理明白，气节刚劲。正因为心地正直，所以内心没有对祸福的顾虑，外在没有瞻前顾后的私心；只知道有君主，不知道有权贵宠臣；只知道有国家社稷和百姓的大计，不知道有自己的身家性命。正因为道理明白、气节刚劲，所以陈述是非利害，清清楚楚如同指在掌中；又毅然奋发，像冲决河堤灌入梁宋之地，像操持利刃搏击猛虎，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有人又说他的才识仅次于贾谊，但谋划和条理却超过贾谊。他的忠诚几乎可以同屈原相比，却没有怨恨诽谤、悲吟哀叹的姿态；他的志向节操类似陈亮，却不以豪侠自任，又能以义理作为根本，这也可以说是真正了解汝愚了。唉！汝愚必定流传于世，原因就在这里。然而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并且使声名长久流传，确实是有根本的。不了解汝愚的人，从这些文章中固然可以得到他的约略形貌；但如果想在语言文字之外寻求汝愚的本心，那么我这浅陋的叙说，怎么知道不是他的真实记录呢？要知道，臣子把王道作为自己的心志，把百姓作为自己的牵念，自宋代诸儒去世以后，像汝愚这样的人，大概并不多见。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的成就本来是不可估量的，怎么知道不会成为当世和百姓的福气呢？可是汝愚不幸死了，唉！可惜啊！汝愚是蜀地合州人，“立斋”是他的别号，又号“秋囦”。去世时才二十六岁；杨、吴二位公都与他同年中进士，是最为亲厚友善的人。《送曾东之司训麻阳序》本朝任用官员的制度是，士人通晓一部经书而出身者，可以按照常例参加铨选任官。成化丙午年，诏令天下贡士聚集京师，参加选拔的人依次授官；当时云南贡士共有几人，景东曾东之也在其中。丁未年秋天，他领取符命，分派到湖北麻阳教授学生。东之叹息说：“我长久客居京城，奉养亲人的事情废缺了；又怕到任后按法令不能请假回去省亲，心里怎么能安定？”于是谋划从偏僻小路回去探望。住了一个多月将要启程时，旧日同游的陈儒等几人共同请求我写些话赠给他。我想，东之既然凭通晓经书被选用，六经都是先圣的格言，他所得的教益一定很多了，我还要说什么呢？虽然如此，我听说三代盛世时，六经还没有完备，教育人的方法专门以礼乐为主，却一定使人从简册中窥见其中的道理，反过来在身心上寻求根本，再参照器物制度以通达实际作用；用这种方法培养中和的本性，形成道德的风气，可以说是完备了。到了选拔人才的时候，又只考察他的品行来决定取舍，诵读记忆和辞章言说都不参与其中。所以当时士人都品行贤良，官员没有恶德，可以同他们共同成就长久宏大的事业；教育他们、礼遇他们，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周公制定制度以后，才兼授《诗》《书》，但他用来教育和礼遇士人的方法，本来同礼乐没有不同。哪里像后世那样，专门以背诵记忆为丰富、以辞章言说为精巧，却把根本看作多余之物，漠然与自身毫无关系呢？秦朝焚毁各种典籍，汉朝兴起后才设置明经科，唐宋沿袭而没有改变，似乎是合理的。然而它又同孝廉、贤良、茂才、诗赋、博学、宏词等科目一同设置，这就好比工匠知道以良材梗梓为材料，却不能不被樗木散材迷惑；所以即使宋代真儒相继出现，最终仍被邪说排挤，不能掌握权柄、得到任用，正是因为所学各有不同、入仕途径各不相同，国家的是非标准不能确定，听取决断受到迷惑。孝廉虽有古代按品行取人的意思，但又在经学之外求取，因此穷究经书的人未必扎根于德行，而德行优长的人也未必懂得经术。这些都没有违背古制；而本朝完全废除诸科，专门以通晓经书取士，最接近古代。因此，士人如果不学习尧舜之道、周公孔子之言以及诸儒阐发六经的学说，那么即使不读其他书、不评论其他时代，也不算缺憾。与前代兼取百家众说、混乱分散人的心力相比，这种专一与否，确实有很大不同。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号称通晓经书，却不能穷究事理、端正自身以等待世间任用，只是剽窃章句、割裂训辞，以求谋利侥幸，那种粗疏浅陋实在可耻，难道还不太过分吗？东之如果懂得这些，那么他用来施教的方法一定值得称道。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张太璧司训古田序》

译凡是建立国家的，必定要设置学校，陶冶培养人才，用来提拔其中才俊，斥退不遵守训典的人。考察古今，有时由大司徒统领，有时由大宗伯主管；一定要建造居处，让他们专心学习休息；制定法令，使他们的趋向一致；设置老师，负责训诲引导。希望国家得到治理的君主，必定要通过这条道路来成就功业；这就是礼义的根本、风俗教化的源头。所以政治的兴衰取决于人才，人的贤能或否取决于师道。我曾经奇怪，古代谈论师道的人，有的只把“解答疑惑”这一点作为师道。人有疑惑，因而为他解答，这只是教师职责中的一件事。如果认为师道止于此，恐怕还没有说尽。君子仁义的精华、学问的深厚美善、容貌举止的谨慎安静、议论的真实正确，君子见到会想着涤除自己的品德，小人见到会想着改掉自己的奸邪；难道只是解答疑惑而已吗？世道变化，不如古代，老师不像老师，把博闻多识当作贤能，却不考核实际；把作诗作文当作工巧，却不纠正其归宿。更严重的，还借助簪组官饰的荣耀，争逐刀锥般的微利，使士气不能振作，一天天走向衰败，恰好成为败坏伦理、伤害教化的凭借。于是又归罪说：“他们不愿意学习，我又能怎么办呢？”唉，这也太不仁厚了！火的干燥炽烈，金的坚硬确实，不用言语人们也能明白，是因为它们有真实的本质。善于做老师的人，不是因为有符玺的凭证才使人信服，也不是因为有钟鼓的声响才使人喜爱，而是因为他有道德，使人心悦诚服。一个人以不肖的自身作为别人的标准，人们会信服他、喜爱他吗？既不信服又不喜爱，凭什么以他为法式呢？于是人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向求学，就像舍弃圆规来画圆、抛弃墨绳来取直，偶尔有合乎规范的，也只是侥幸罢了。这对于老师来说，能算什么呢？师道的艰难如此，它所关系到的事情，何况又更加重大。授予这种职务的人，怎能不慎重选择人选；接受这种职务的人，又怎能不思考怎样才不愧对它的实际意义呢？成化二十一年春，铨部把学校缺员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选拔天下贡士授予官职。于是张大璧君被分派到福州古田教授学生。大璧是我的同乡名士，学习《诗经》，多次参加科举而失利；关于师道，他大概也已熟悉听闻其中的道理。把这些道理施行于古田的教育，必定会有很值得称道的表现，姑且用我的话来预料它吧。《梧江别意诗序》古代音乐不适合今天，正如古代礼仪不能在今天实行，古代法令不能在今天使用一样。古代制定礼仪，本于恭敬，但仪式、文饰、制度、数量繁多盛大，不用一整天不能办完事情；后世习俗卑陋污浊，人们趋向苟且简略，它还能实行吗？古代议定事情来制定法令，把禁令显示给百姓，并且实行时加以谨慎体恤；后世把法令作为治理手段，专门务求苛刻深严，它还能使用吗？音乐不能复兴，也是这个道理。然而魏文侯喜爱郑卫之音，齐宣王喜爱世俗音乐，大概从东周以后就已经如此了。风俗喜好谄媚，就会鄙视短于阿谀的人；风俗喜好艳丽，就会嫉妒而不能容纳不事妍饰的人。全天下沉溺于放荡淫靡、哀怨悲伤的风气，而冲和淡泊的音乐不能竞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创作音乐本于人的性情，以礼义加以制约，难道会是放荡淫靡、哀怨悲伤的风气吗？这本来就是古代音乐。性情和礼义古今相同，古代音乐可以恢复，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统一拥有万国，于是创作郊庙雅乐，用来协调神人与人，调和上下；虽然对咸、英、韶、濩有所损益，作为一代的制作，但这正是恢复古乐的明证。无奈流传日久，各郡国文庙演奏的音乐渐渐失传；每逢岁时祭祀，虽然设置了轩悬之乐，也不过是应付文饰、凑足数目罢了，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之惋惜。金陵吕应祯氏过去得到太常寺音乐的传授，于是带着这套乐法游历闽、广、江、湘之间，各郡的音乐才开始有值得观赏的表现。这年春天，他在梧江停留，让诸生杨玺等跟随学习；过了一个多月便告完成，声音协调宫商，舞蹈符合仪容节拍，观看的人惊喜地称赞。既然这样，使这些人懂得我皇祖制作雅乐的盛大，从而追溯三代遗留下来的音乐，应祯的功劳难道可以轻视吗？应祯将要离开，同他交游的人都写文章作诗赠送给他，我便为此作序。《嘉遯轩序》

译退隐并不是君子的本心。隐居而不显现，沉默而不言说，内居山林而外弃朝廷，亲自耕作而抛弃车服冠冕；恩泽不能在当时施行，声名也不能在后代闻知，却对此甘心。即使不失为有道之士，也不过是庄周所称的务光、善卷一类人，是遗弃世俗事务、逍遥物外、漠然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的作为罢了。难道这是尧舜、孔子、孟子那种中正至极、一视同仁的道吗？上天生养人类，本来就有智慧、愚昧、贤能、不肖的差别，而贤能智慧的人正是愚昧不肖者所依靠而获得安定、借以有所觉悟的人。假使人人都把退避视为高尚，把隐默视为善行，那么那些岌岌可危的人由谁来使他们安定？那些昏昧无知的人由谁来使他们觉醒？这就会相互带领着走向大乱。一种过分、一种不足，两者之间相差不能有一寸，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说退隐不是君子的本心，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有时形势不容不退隐，也就不能绝对要求一定不退隐。所以《易经》说天下有山，卦名为遯；阴气在下面增长，阳气在上面消退，这是小人渐渐强盛、君子退避的形象，能不退隐吗？但要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刚健中正，就无法审察可以退隐的时机，也无法决定勇敢退隐的策略。所以各爻中只有九五称为“嘉遯”，取的是它刚健中正、见到时机便行动，不被小人牵制的意思。有人说，小人也是人，君子同他们共事，用忠义之言感化他们，以端庄美善的行为示范他们，用仁爱谦让、礼乐的风气熏陶他们，未必不能使他们改恶从善。况且此卦有二阴四阳，小人还少，君子还多，事情的形势仍有可为；九五革然退去而不顾，不是太过分了吗？这话不对。能够同他一起行善的，就不再是小人了。此卦所指的阴柔小人，必定阴险反复、逢迎妩媚，完全没有向善的资质，所以君子只有退避。假如同他们共事，必定受到牵制；坚持正道而不阿谀，他们就斥责为骄傲；深谋远虑，他们就诋毁为迂阔；遵守法令，他们就视为流俗；崇尚敦厚廉静，他们就称为矫激。否则就会像丁谓对寇准、秦桧对赵鼎那样，起初屈节降低身份来对待他们，等到得志以后，便痛加贬斥驱逐，只怕他们不能早晚死去。唉，这样的人果真可以同他们共事吗？这是因为此卦阴气虽少，正在下面增长；阳气虽多，正在上面消退，形势不容不退隐。假如迟疑不决，以为还可以暂且忍耐而不离去，将来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这就是九五之爻的退隐所以称为美好，而不能同三、四爻被牵系于私好相比的原因。安宁的郑士贞，年轻时游学州学，以气节自负而不肯低头周旋。成化四年，兼任总理云贵学政的童宾公认为士贞贤能，授予他省级任职凭信，准备让他出行。士贞叹息说：“人生贵在适意罢了，怎么能奔波劳碌，只为谋求一个职位，让我的心受役使呢？”于是谢绝一切人事交往，不再出仕，以一杯酒、一首诗自我娱乐，把所居的轩命名为《嘉遯闲寓》。景东请我作序，我知道士贞是可以谈论这些道理的人，所以把全部道理告诉他。不过士贞本来并不是从自己的职位上退隐，这也只是轩中一次谈论的助兴之言罢了。《荷池燕游序》当时有人出售一顶帽子，价格是五百金，所以借这篇序文稍作讽刺。景阳以北距城十里有周家的荷池，以南距城三里有杨家的荷池。当时是六月，荷花盛开，于是在这个月的辛未日游览北池，己卯日游览南池。这一年丁未年二月，我听到伯父和庵先生去世的消息，不久又听到侄子寅去世的消息，服丧含悲数月，很少出门，到这时才跟随各位先生游览。没有丝竹歌舞和脂粉女子的娱乐，只有划船、垂钓的适意，内心充实，仿佛有所收获。假如舍弃这次游览可以换来珍贵的玉器，我发誓也不愿意。天下那些瑰奇古特、非同寻常而又多有的事物，常常聚集在有权势财力的人家；而残山剩水、草木的姿态、冲淡的情趣以及天然产生的妙处，能够使人心中快乐的，却大多属于幽雅之士。有权势财力的人，没有什么求不到、想要而不能得到的，难道山水草木冲淡的情趣唯独不能用财力购买吗？他们倚仗巨额财产，心志受到迷惑，崇尚奢侈靡费，那么他们每天所见的东西就像啃柿子皮一样，截然无味，淡漠得无法进入内心。幽雅之士难道会因为瑰奇古特、非同寻常而又多有的东西便认为它们不珍贵吗？他们心里说：不是巨大的价格就不能得到它，不是厚重的福分就不能享有它。太羹、玄酒，味道极其淡薄；黄钟、大吕，声音极其稀少。上天的道理可以从微小如酰鸡的事物中显现，道也存在于瓦片砖石之间，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得到快乐。何况水中的荷花健美秀丽，争相展现美姿，我能够同君子面对它们，难道还要借助其他东西来求得快乐吗？唉！古人说过：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这正是有权势财力之家所聚集的东西；亲眼看到事物便能保存大道，这正是幽雅之士所拥有的东西。假设有珍贵的玉器，果真可以用来换取这次游览吗？《滕母寿诗序》

译天与人的关系，实在难以说清。唐子西苦于各种说法彼此抵牾不协调，于是全部加以斥责，唯独申述自己的观点，认为祸福在于上天，善恶在于人，这两者互不相谋。这样说来，天地人三才岂不是分成两条道了，难道真是这样吗？如果确实如他说的那样，那么尧舜就不该成为帝王，商汤、周文王就不该称王，桀纣就不该灭亡，嬴政、项羽就不该失败，而天地大概也几乎要停止运行了。难道真是这样吗？所谓天，不过就是理罢了。行善降下祥瑞，行不善降下灾祸，这是理。偶尔有行善的人没有遭祸反而遇灾，有作恶的人没有遭灾反而得福，也同样是理。为什么呢？因为古今世事的变化如此无穷无尽。各种有灵性的生物，即使让隶首重新活过来，大概也不能用手指计算、用数字概括。我们持守按类别感应的说法，要求它在万世之中都完全符合，一丝一毫也不差，这难道合乎理吗？譬如水，它的性质本来寒冷，却也有温热的；汤的德性本来滋润，却也有沃灌的；火的功用本来承载，却也有柔弱的。变化流动的缘故很多。所以事物多了就不整齐，形貌多了就不相同；唯独对于善恶、灾祸、福庆中少有差错的现象感到迷惑，也是过错。我曾经担任齐地政事，所到之处便停车缓行，访问贤能之士，到他们的居所行礼。如今地官主政滕危言，是其中一人。过去逆贼宦官专权，把历朝的约束全部取来改动，造成滔天大恶，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他们折辱士大夫，往往像山崩海倒一样，使人沉重不堪、无法支撑。朝廷中的达官在外出行役的，都经过他们门前却不敢进入屋内；一家一乡的人把彼此看得像阻隔道路的障碍，父子兄弟相互斜视如同陌生路人，风俗败坏到了极点。滕危言凭借吕柟榜进士的身份授任今职，想到母亲年近七十还在东方，便迎接她到京城奉养；早晚亲自奉侍汤药，内心害怕远行任职。适逢有人迎合上意提出建议，选拔贤能之人代理追缴拖欠，于是他手持内府符信，督办储粮和吴会地区的事务；又因为禁防严密，害怕远行就养，三个月来睡觉都不能安枕。幸而那些逆乱的端倪刚刚显现，天子赫然震怒，不到一天，便把他们迅速粉碎。于是下诏命令各部门、各种政务都遵照旧章办理；这时四方万国像鳌鱼跃动、像嵩山呼喊一样欢腾，仿佛踏入获得新生的境地。在外出行役的人能够与家人相互庆贺，父子兄弟相见而不再有嫌疑；就像又聋又瞎的人偶然遇到神医，一旦突然看见阳光、听到美好的声音，难道不会自己庆幸获得第二次生命吗？这时危言将要办完事务回朝，便郑重地告诉同僚友人段子辛说：“我母亲今年七十岁，秋季仲月下弦之后就是她的生日。如今虽然已经过了日期，仍希望收集群玉般的诗文，谱入弦歌，激越地奏唱来佐酒祝寿，这是我的愿望。” 子辛说：“好。”于是替他遍访各位大夫，请他们作诗若干首，又把诗稿交给我，请我作序。我与二位先生也同榜中进士，私下以通家相称，因此不敢推辞。重视传闻而轻忽亲眼所见，是众人的常情；不以见闻来分轻重，而一定用道理来总括它们，才是君子。如果以亲眼看到的近事来说明，先前所说的滔天大恶如今究竟在哪里呢？先前所说的贤人君子经过他们的居所而行礼，如今难道没有享受到他们的福报吗？以危言的才能、见识、品行推衍开来，那么将来母子二人的武功、地位、荣耀和厚重封赏，本来就会如云气兴起、江水涌出，不必借助轻微度量的道理。说天与人互不相谋，确实没有可取之处。但进一步思考其中的缘故，难道只有理是无可匹敌的吗？《送王秀才序》士人没有什么比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更重要的了。不亲近老师，就很少听闻义理，疑惑也无法解开；不选择朋友，见闻就有限，自己的过失也不知道。这样却想成就自己的德行和事业，就像抛弃陶土、陶轮而想制陶，却说“我要制成器物并使它有用”，能够成功吗？蒙地的张生翀、周生邦，年纪都正当英俊美好，立志选择老师和朋友。适逢雁门王生弁随侍父亲，在蒙地任郡佐。翀、邦一见便觉得他非同寻常，私下相互说：“王生的器度见识不凡，真可以同他交友。”王弁也在心中与他们意气相投，于是彼此结为朋友。过了不久，我的朋友新安汪从仁君以监察御史身份出按陕西、甘肃各州，因为纠察中贵人违法而获罪，被降职，任蒙化卫经历。到任以后，三人首先拜他为师。那时宪宗皇帝去世，今皇帝即位，下诏说从成化十一年以后，朝臣不是因为贪赃徇私而被贬谪的，一律晋升一级；于是从仁先改任东莞县知县而离开。我还留在郡中，恰好核查边地军饷，有事到蒙地去，三人每天侍奉在馆舍之下，考问学业日益增多，每次进见都更加恭敬。一天，翀、邦趁机请求说：“王弁将要参加科举，回太原的日期已经很紧迫，我们这些学生想挽留他却做不到，想作诗为他送别。” 又承蒙士工中作诗的人都来唱和，希望先生写一句话为诗集作序。我已经读过弁的文章，又经翀、邦再三请求，于是欣然提笔为他作序。三人结交为友，又共同拜从仁为师，那么，他们所拜的老师和所交的朋友就找对人了。然而我所说的师友，难道是那些众多的年轻人，凭着谋求私利、穿凿附会的见解和浮华的议论，去钓取荣名、猎取高爵的人吗？应当是为了求道、辨明疑惑，广泛学习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纠正自己还不完善之处，作为增进自己的道德和事业的资助。三人应当反复思考：他们所拜为师、所交为友的人，果真都专心于此吗？还是并非如此？如果确实专心于此，那么即使穷尽自己的长处，仍然会有终身钻研也不能获得的东西。他们如果能安于固守道义，就不必忧虑；内心没有其他追求，又能勤奋不懈，那么爵禄到来时，将有想推辞也推辞不掉的时候。弁为人谦恭平易，求学十分努力，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但我担心他还不知道古人亲近老师、选择朋友的道理，把它当作猎取声名利禄的资本，那就错了。因此有这些话告诉他，也就是用来告诉翀、邦二人的。《荣寿图诗序》。

译有些事情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参与的，必定是上天和君主所造成的。上天是天命产生的地方，而君主所做的事就是制定和施行天命。命运有其必然性，人的智慧和力量又能参与什么呢？荣辱、寿夭是命运，而赏罚、劝惩的制度，以及死生长短的期限，不都掌握在君主、上天以及上天之中吗？上天高不可攀、险不可登，君主也尊严如神，出入有警戒清道的仪仗；从宰相以下的臣子，若没有持戟卫士引导，也不能被召见。因此，君主和上天给予我的命运，也只有修养自身来等待它。高明的资质和秘密的谋略，难道能够赶得上吗？然而，上天之所以为上天、君主之所以为君主，他们主宰万物本来各有其道理。善良便长寿，不善便夭折，这是上天的道理；善良便荣耀，不善便受辱，这是君主的道理。如果丧失了这个权柄，让有智慧和力量的人得以暗中改变其所作为，那就是不能主宰万物，反而被万物所主宰；这样君主还怎么称为君主？天道难道也会无端如此吗？我朝历代圣君相继而起，用道来主宰万物，与上天合为一体。看看静斋王先生的事迹，就更加相信这一点了。先生天性孝顺友爱，甘于贫困而努力求学。宣庙时下诏选举贤良方正，有司以先生应诏，授任句容簿。不久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改任寿阳簿。又因母亲去世而离职，于是闭门不再出仕。他住的屋子空空荡荡，却能安然自得。从前汉代的毛义为了侍奉母亲，捧着征召的文书时非常高兴；等到母亲去世后，却竭力推辞征召和任用，不肯赴任。先生的用心与毛义没有不同。毛义不失为汉代的佳士，先生难道不算当代的善人吗？善人本来就是上天所保佑、天下君主所不会抛弃的人。成化癸夘年，先生因为儿子良弼公显贵，被封为大行司副，受到皇帝宠爱，获得褒奖诏命。这一年先生大约八十岁，良弼公恰好因宪庙钦赐楚王御祭礼仪，得以取道回乡省亲。当时弟弟佑因输粟补官，杰也因通译文字被授为合门谒者。八月四日正是先生的诞辰，求访贤者、会集亲族，远近的人全都来了。酒喝到兴浓时，有位客人举杯高声说：‘请让我为先生祝寿。’连同几位儿子一起都受到皇帝的恩宠，光耀乡里，这难道不是荣耀吗？先生的年齿将近五个甲子，这难道不是长寿吗？寿命由上天决定，荣耀由君主决定；如果不是积累善行，凭什么奠定这个根基？凡是先生的子孙，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所继承的是什么吗？先生称是，良弼公以下的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谨遵教诲。’不久又命工匠绘成这幅图，用来表彰一时的盛事，并且告诫后代不要忘记这番祝愿和规劝；作诗题写在图左边的，共有若干人。几年以后，良弼公转任云南按察司事，叫我为它叙述始末。我的佐贰官职责隶属于郡守，不敢推辞。上天和君主主宰万物，也有一定的常道；人们却仍然懒于行善，害怕它离自己太远。由此看来，有什么遥远的呢？那些还没有尽心尽力的人，也应当稍感惭愧。那么，这幅图难道只能用来劝勉先生的子孙吗？先生是河南汝州人，名本，字达道，静齐是他的别号。《褒孝录序》。《易经》咸卦九四爻说：‘心意往来不定，朋友都会顺从你的心意。’咸卦以感应为义，九四又象征内心，特别与其他爻不同，应该感应极其广泛，才符合它的分量；可是现在说‘朋友顺从你的心意’，便是朋友才顺从，而所涉及的范围仍然有限，难道这就是人心本来具有的范围吗？天地之间感应的自然机制，本来就不能停止，而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公正而没有私心。如今万物的生长也很多，但荣枯、开落各有时节，就像拿契券来比较同异，丝毫不会差错；这是由于一气默默运行，感应没有私心。天与人是同一个道理，如果像心意往来不定那样，它的感应能够到达远方吗？楚雄太守邵公汝学，是湖南湘阴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十分孝顺；母亲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感动而招来灵异之事。后来乡人列举他的事迹，其中尤其显著的有几件，写成文书报告主管官署；事情下交大宗伯廉察，查得确实后，请求加以表彰，以劝勉臣子，诏令说：‘可以。’于是两京士大夫争相作诗作文，辗转传诵，把它作为美谈，而邵公也考中科第，登上显达的仕途。唉！人只怕行善不努力，难道还怕没有声名吗？邵公知道共同尽为人子的职责，我本来没有存心求取什么；但从天子到乡人，没有不认为他贤良的，甚至连羽毛不同类的禽鸟，也多有异常的感应。他所达到的境界，离‘朋友顺从你的心意’相差很远，那么邵公能够感动万物的原因也就可以知道了。听到他的风范却没有受到鼓舞的人，难道真是因为从空桑之地出来的吗？我和邵公汇集诏旨的始末以及各位公卿所作的传、序、诗、歌，编成这部录，用来私下留给他的子孙。郡中同僚江夏陈君大用等人看见后很喜欢，请求付梓刊刻，并来请我作序。因此我追述邵公能够感动人的原因，来勉励观看此录的人。至于他的家世、年劳、政绩声誉和德望，显赫得世人都听见看见了，而且各位先生已经说得很详细，我这个愚拙之人哪里还容得上插嘴呢？《新刊晦庵诗略序》。

译晦庵朱夫子的《感兴》诸诗，他在自序中说：‘都切合日常生活的实际，所以语言也浅近而容易理解。’我私下诵读并思考这些话。其中第一章、第二章讲天道阴阳的奥妙；第三章、第四章讲人心得失的细微之处；第五章至第七章斥责僭伪、尊崇正统的历代史书断例；第八章探究此心善恶萌发的关头，说明不可不培养善性；第九章阐明此心动静的区别，说明不可不以静为主；第十章至第十四章反复说明诚敬、操持存养的道理，以结束第八章、第九章的意思；第十五章、第十六章辨斥异端；第十七章至第十九章论说古今教育培养的不同，希望人先从事小学，以收回放纵的心，培养德性，并且一定以敬作为根基；最后一章则说天道和圣德不在言语等末节上，学习的人不可不从内心去求取。它启示人的用意真是深切。首尾一千多字，大事小事无不涉及，精微粗浅全都具备，开合有层次，变化无穷。总的归旨，无非是使人操持存养、反省考察，不丧失自己的本心，逐渐达到高明的境界罢了。这就是所谓切合日常生活实际的意义，怎么可以忽视呢？其他州县的刻本流传很广，但滇地以南却独自很少见到。我刚来任官时，遇到谈论诗歌的人，偶尔和他们谈及此事，大概有人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唉！只知道求取口粮，却不知道稻粱的滋味，这种欠缺不是已经很多了吗？箱子里偶然有一部都宪海虞吴公抄录的先生五言古诗，又特意列出了这些诗的始末。我在处理公务的空闲时间，私下把它们抄录出来，想让人传抄，以此作为郡中士人的规范。恰逢卫使李君廷威买得优良的梓木数尺，又请求镌刻，使它永久流传。我也想到传抄的范围有限，不如刻本流传广泛，因此欣然答应了。又在其中谨慎选择了其他诗篇中浅近易懂、似乎符合朱夫子自序所说《感兴》诗的若干首，附录在左边，并一同刊刻。唉！圣贤的诗，与寻常骚人墨客只凭有一格诗才便足以博取浅薄之人鉴赏的诗不同。姑且以这部诗集来说，它兼有苏武、李陵诗的体制，陶渊明、孟浩然诗的风调，韦应物、柳宗元诗的音节；至于其中的义理情趣，则正好与《诗经》风雅的正声内外相应，不是汉晋以下的词人所能达到的。生在朱夫子之后，不以此为根本，却能以善于作诗著称的人，我实在不敢知道有谁。只是各种体裁的篇什浩繁，无法从远处全部带来，因而以不能让郡中士人广泛见到为遗憾。然而若寻求切合日常生活实际的作品，那么《感兴》诸诗即使在各种体裁中也没有比它更优先的了。学习的人如果对这些诗沉吟涵泳，内心有所领会，那么日常生活中事情缓急先后的次序，以及圣贤不得已而发言的道理，就一定能够明白。这样一来，各种体裁的诗即使不能全部观看，也恐怕不是急于求取的东西了。何况附录的这些篇章，也足以看出它们虽然因一件事而发，但无不是发自性情、止于礼义的大旨。有些人想凭一种技艺成名，本来也不必再向别处寻求，只要由此便能得到衡量的尺度。我冒昧不自量力，错误地引用朱夫子自序的开头，来记述镌刻刊行的缘由，就是这样。《读书录要语序》。河东薛文清公的《读书录》和《续录》，我过去曾买来阅读。私下看到先生考察义理的精密、达到道的深厚，以及立言的精审切实明确，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深深叹息，忧惧地以不能亲自登门受教为遗憾。后来弃书奔走四方，事情和心愿相违，大概已经忘掉十之八九，尤其为此感到痛惜。到这时又从成都少府苍梧吴君献臣那里得到这部书，于是交错选取录中的若干条，汇集成一册，命名为《要语》。献臣自己作跋，说是选取那些可以医治自己的毛病的内容加以抄录。然而这样说来，其中有可以攻治吉的毛病以及人人共有的毛病的内容，都没有选到。他考察《续录》中的格言，虽有可以攻治献臣毛病的内容，遗漏的也还很多。姑且就这册书来看，多的有数十句话，少的只有一两句；高处不陷入空虚，低处不沉溺于形器，无不切合学习者身心日用的实际。既然如此，这部书虽然篇幅简约，读者本来就不可以轻视，何况能攻治献臣的毛病，难道真的不能攻治吗？吉的毛病和人人的毛病，人的本性果真相差很远吗？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道统丧失而无人传授，经过一千多年，到宋代程朱等儒者相继兴起，真正有所见解并切实履行，分析得细致入微，后来此道才灿然重新在世间显明。从那以后，人们都说理学已经大为昌明，只要有志于道，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三代以后，义理之学固然没有比宋代更兴盛的，但末流之学和异端之学的兴盛，也没有超过宋代的。姑且举一两件来说，如六一、东坡的文章，元城、了翁的禅学，都是可以娱悦性情，使人终身仰慕而不厌弃的东西。市场上绸缎多了，布帛就卖不出去；厨房里有精粮美肉，粳米和粗糠就不会被拿来煮食。这样看来，士人出生在宋代以后，还孜孜不倦地学习义理之学的，也应当不多见了。所以后世听说并了解义理之学，能够笃信不变的人，元代只有许鲁斋，本朝只有先生二人而已。上下二百多年才见到一两个人，却说只要有志于道就没有困难，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先生的格言完整地保存着，学习者由此寻求程朱的旨趣，再向上追溯孔孟的精微，正如泛舟长江，借风扬帆，直驶大海，哪有到不了的道理？可是人们往往沉溺于别的道路，即使有豪杰的资质，也不能自行拔出，这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末流之学虽然不是道，却还不失为君子多方面才能的资质。至于元城、了翁等贤人，哪里是后学者敢于轻易议论的呢？只是因为禅宗的宗旨终究不能参与此道，而近世那些负有天下重望的名儒，走近去询问他们，也不过是暗中窃取禅学遗留下来的绪余，珍藏起来直到老死，还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这与先生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如此，从事末流之学、异端之学的人，都不是先生的门徒，而其中尤其矛盾、应当斥责的，恐怕就是异端之学了。吉得到这部书后，亲手抄录下来交给我。宪长太原武君源洁，是先生的同乡，历任内外二台，贞操高洁，声望雅正，始终没有污点。他大概是听到先生的风范而受到激励的人。正当他担心《读书录》和《续录》成为岭南缺少的典籍时，得到这部《要语》，十分赞许献臣用心勤恳，于是让吉作序。吉也想到自己仰慕先生已经多年，怎么能竭力推辞而自取疏远呢？于是冒昧忘掉自己的愚拙和僭越，稍加汇编整理，分为上、中、下三卷，作序后归还给他。《送夏方伯时雍进表赴京诗序》。

译臣子侍奉君主的原则，重要的有三点：有时入朝而位列朝廷，有时出任藩方长官，无论早晚都勤勉不懈，一心归向王室。听说有善政，便内心激动、面露喜色；一看到缺失，便安静地思考，甚至寝食俱废。有时从容地讽谏议论，暗中使弛缓的变为紧张、使松弛的变为严整，却浑然不露痕迹，这叫‘爱君’；怀藏美玉般的德行，意志坚定不可改变，为国忘身、勤勉不懈，无论平安还是险阻都如此。还要说：‘这仍然不够。’古人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比得上尧舜为耻，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伊尹是远古的大圣人，已经遥远得无法追赶；郑公难道会欺骗我吗？有一年按时入朝进献，迅速奔赴各国，带着黑色、浅红色的礼服以及圭璧，光彩照耀天空，这叫‘敬君’。当时百官威严整肃，佩玉发出铿锵声，恭敬地屈身就位，拥袍端笏，拜舞合乎礼度，班列的声响如雷，丝毫不是虚伪装饰，这叫‘尊君’。三者都具备，臣子的伟大节操就显露出来了，这才叫‘忠’。然而考察三代以前，爱君、敬君的诚意，细微曲折之处无不做到，而尊君的礼制和形态，却反而还比较疏略。秦汉以来，用来尊敬君主的礼制越来越严密，但爱君敬君的实质，能与三代相肩并论的名臣，难道还很多吗？古人祝愿君主长寿，尧时有华封人，周宣王时有召穆公，齐桓公时有麦丘邑人，都发生在平日偶然相遇之时，而不在君主降生的日子、父母辛劳的日子。李唐中期，奢纵无度，玄宗开始把生日改为天长节，命令天下设宴聚会并放假三天，让天下人拜贺祝福，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后世相继实行，却仍时常中止，到了前朝才正式制定为法令。我朝沿袭这一制度，每逢节日奔走庆贺，天下诸侯的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肩挨着肩、车轮相撞，按照日期全部聚集，不敢有先有后，各自尽力表达私人的祝愿，这样一百几十多年没有改变。唉，真是盛大啊！今上圣诞在无射月二十四日，事前浙江藩屏诸位重臣谋划沿袭旧例，举行祝贺典礼；方伯关右夏公正携带表册前往京城，详细考察古训。记载君臣大义的经典，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看那部书，鲁桓公在棠地观鱼，书中写卫州吁而不写公子；僖伯、石碏爱君敬君的风范，隐约体现在书法之外，至今仍可想见。首止之盟，只有王世子特别参加；践土之盟，特意写天王巡狩到河阳，尊君的大义本来尤其明显。其中微妙的措辞、深奥的义理，大多类似这样。夏公凭《春秋》取得制科高第，那么他的经学造诣显然可以验证。所以他历任内外二台二十多年，掌握权衡尺度，能够抓住要领；风度严峻整肃，别人不敢以私情干扰他。这大概是以经学为根本来推行自己的原则，也为日后入都尊崇君主打下基础。将来进入朝廷参与商议大政，也只会推行这套原则，那么权衡取舍、施予剥夺，都不用声色来表现，使天下人暗中受到恩惠却不知道，这才是夏公的职责。如果只是偶然因一件事而施行，当然还不是关系到举动大节的事情；但有时也会因事情而进献忠言，那么夏公所保存的经学修养，无论到哪里都依照它行事，也可以看出来了。临行时，同僚和贤士们都作诗为他送别，命吉冒昧用覆绣的鞶带来题写。《慈闱荣省诗序》。

译不遵循道义而受外物驱使的人，是普通人。所以事情合乎心意就高兴，不合心意就忧伤；通达顺遂、受到宠爱称誉就觉得荣耀，困顿郁结、遭受挫折就觉得耻辱，于是人人都能窥见他的浅深。遵循道义而不受外物驱使的人，是君子。所以别人认为荣耀的事情，我有时反而以为可耻；别人认为不足荣耀的事情，我有时却能安然处之。自己的喜怒忧乐，也很少一定与世俗相同。不是明哲之人从旁洞察，能够了解这种情形吗？孔子作《春秋》，大概就是用这个道理来示人。因此桓公得到宋国的郜鼎，放进太庙，内心以为荣耀，孔子却特意写成‘使宋国发生祸乱’来讥刺他，不把他所认为的荣耀记作荣耀。成公在沙随会见晋侯，晋侯拒绝相见，内心以为耻辱，孔子却特意写成‘不见公’来正直地记载，不替他隐讳那些不必引以为耻的事情。再看汉、晋诸贤，懂得这个道理的是毛义，不懂的是温峤；毛义以凭禄位出仕为荣耀，温峤以功业为荣耀。温峤似乎比毛义更高明。然而毛义捧着征召文书而高兴，只是因为母亲还在，能够以值得荣耀的事情为荣耀。温峤想渡过长江，不顾母亲的命令，挣断衣襟而出使；辅佐拥立晋室，终于恢复旧京，尚且将要面带惭色、惆怅地归来，何况他辗转于江南，连扶危救败都来不及，难道还会把这些当作荣耀吗？在今天，像我的同年朋友莆阳彭君原岳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春秋》的道理：应当以值得荣耀的事情为荣耀，而不把不值得荣耀的事情当作荣耀。彭君起初以南京地官员外郎的身份出任佥臬宪，奉诏统领广右各郡的学校政务，而他的母亲夫人头发已经花白，已经将近六年没有见到母亲了。他高兴地获得归乡省亲的机会，认为这是荣耀。一时与彭君友善的士大夫们，便各自作诗来为他庆贺，积累成一大册，题名为《慈闱荣省诗册》，夏官主事潘君孔修已经为它作了序。到了现在，彭君任职又匆匆将近六年，考核政绩后入朝觐见，而母亲夫人头发星白、垂着帔巾，仿佛昨日一般；他又高兴地要回乡省亲，于是拿出这册诗给我看，举杯说道：‘过去我从金陵回乡省亲，孔修诸位君子作诗为我庆贺，诗文都在这里。’如今又要从这里回乡省亲，您将用什么来为我庆贺呢？我得到这册诗后，■然肃敬。彭君拿着诗册退下。第二天我又对彭君说：‘国家在天下普遍设立学校，而专门负责这项事务的人只有十四人，这叫清阶。如果不是文雅儒厚、言语行为都具有文德的人，不能入选；您也在其中，便开始登上了这个官阶。人们本来就会以您的任职为荣耀。自从我承乏在这里执掌权柄以来，民间弦歌诵读的声音接连传到边远地区，而士人懂得趋向正道的风气越来越盛，这其中本来是有原因的。’ 彭君于是毅然起身，向朝廷报告政绩，佩带儒生衣带，带着侍从，像鹭鸟振翅、鸿雁渐飞一样；前后环绕拥护，今天人们称说这些政绩，也以为荣耀。他要离开时，却把这些事情全都看得很淡，始终不肯因任何一点事情改变自己所看重的荣耀；除了侍奉母亲之外，再没有其他念头。这就像黄钟不迎合俗耳，玄酒不浓烈以满足口腹，恐怕不是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我还能说什么呢？但您要出行了，冒昧贡献一句话作为祝愿：舜是大圣人，孟子称赞他，也不过说‘终身仰慕父母’罢了。自从末世浅薄的人倡导‘忠孝难以两全’的说法，有识之士本来就把它视为可耻。假如朝廷嘉奖您的政绩，把您调任中央，每天朝见天子光明盛大的威仪，希望您还把过去所珍爱的心愿作为心志；愿您的事业始终秉持这种荣耀，直到四代、三代也不改变；愿您不要用忧虑国家而忘记家庭作为推脱的理由。这样，若要在古人中评说友爱，斥责温峤的狭隘，称您为舜的门徒，称为当时有道德的士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吉虽然十分浅陋，将来仍愿拿笔跟随各位文士作诗来为您庆贺，不敢推辞。彭君拜了两拜说：‘谨受教诲。’因此写在卷册左方，等待后人考察。《释铎南归诗序》。‘释铎’中的‘释’，表示解除职务；‘南归’中的‘南’，说明回到闽地。古代的臣子，有人被比作股肱、耳目、心腹，有人被比作舟楫、霖雨、曲蘖、盐梅，有人被比作左右手、鱼水、长城、元龟、北斗、明镜、宝物，这些都是由君主命名的。唯独我们的孔夫子被称为木铎，是由上天命名的。这个说法起源于仪封人相见时的一句话。教化并振动木铎，就像铸造器物并鼓动风箱。上天鼓动万物，圣人的道传下教化而没有穷尽。上天与圣人功用相同而作用不同，即使说圣人把上天当作风箱，也是可以的。既然如此，把风箱称作上天，把木铎称作圣人，后人常常类比于木铎，也没有什么可嫌疑的。或者还有另一种说法吗？譬如蹄涔和低洼泥水，哪一样不是水呢？至于积聚成洞庭、彭蠡，奔流成江河，深广成海，也都只是水罢了。怎么能只把海水看作水，而鄙视蹄涔、低洼泥水之类，说它们不是水呢？我们的孔夫子，是万世的木铎。如今担任国子监教师，教育贵族子弟而无愧的人，是天下的木铎。如果主持一个邦、一个郡、一个县的教育而无愧，也就是一个邦、一个郡、一个县的木铎。假如说‘木铎只有我们孔夫子才配独占’，唉，难道那些谈论水的人只知道有海而不知道还有其他水，不是迷惑了吗？三山陈君惟钦，起初在策试中被召用，列入荐举名册，考中辛丑乙科，分别主持绍兴、临川两所学校的教育。过了九年，他带着功勋入朝觐见，被提升为主持我这里的教育事务。今年秋天，任期届满，按例可以转升官阶为郎，他叹息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哪里还能头发全白了还做郎官！’于是竭力请求退休，回到闽地。门生桂秀、姜珙等人以及县中与他交情深厚的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送别，汇成一大册，题名为《释铎南归诗卷》，并嘱托我作序。我想，水不全都是海，但一定要停下来才可以照见形貌，流动便能滋润下方，可以洗涤、可以用来浸染，并且力量足以胜过万物，这才是真正的水。教师即使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一定要以道德教化使人变善，学识广博而能应答询问，风采足以砥砺风俗，声名足以流传后世。假如不能自称为木铎，却被人称为木铎，又能到哪里躲避呢？如果不从这些方面下功夫，即使每天坐在高座上，戴着高冠，召集许多学生而广泛教导，我也没有见到他成为木铎。我并不深知陈君，但看各位朋友、学生在篇章中传播的内容，有赞美而没有讥刺，有思念而没有厌倦，想来或许正是由此而来吧？我冒昧把这些话写在卷首，等待有识者考察。《武缘李氏族谱后序》。

译据族谱文书考察，武缘李氏居住在五凤村的这一支，传说是从象州迁来；十世以前的世系次序就不详细了。从景会公到现在的仁和学谕白甫，共有九世，到这时才有这部族谱。大概先世知道撰谱的人不合适，不敢轻率编写；后世知道这件事重要，不敢废弃，都是这个道理。我历任广右官职十六年，在郡中便访求各县的贤人，在藩司、臬司便访求各郡的贤人。白甫长久以来一直在我的心中。如今我被贬任两浙监，恰好白甫主持教育事务，在县中早晚往来，相处十分欢洽。而白甫端庄稳重，不苟且随俗，我更加认为他贤良。白甫名璧，起初以进士乙科出任兰溪教官，当时已经编定了他的世系，家族的源流和本末都可以知道；各县的名儒、大司成章公为族谱首卷作序，并把左边的空白文牍留着等待续写。到这时，他把这件事交给诸位儿子办理。邦君、诸侯都想着守护自己的国家，卿士、师尹都想着守护自己的家族，古今道理是一样的。然而国家如果没有史书，那么建置、变革、分离、会合就没有记载，嫡系和旁支、亲疏关系就不能明辨，治乱安危就无法考察，是非善恶就不能区分，这个国家也就不成其为国家了。家族没有族谱，往往源流还没有远去，却不知道祖先的姓名；丧服关系还没有尽，却不认识同宗之人的面貌；终身行善，死后却与草木一同腐朽；终身行恶，死后却与泡影一同消散。难道维系家族的准则本来就该如此吗？我看世上那些喜欢做事的人，对于文章、绘画、诗歌、琴艺，直到养生、烹饪的适宜方法，花木栽植的办法，只要想到一点，便立即为它编谱，而偏偏对自己的家谱缺失却不在意，我私下常说他们不知道轻重类别。这样看来，如今能够维系家族、建立准则而不能不说是懂得轻重类别的人，不就是白甫这些人吗？设置谱牒一事，在西京以前虽然不能知道它是否已经存在，但看《国语》《史记》等书所记载的上古帝王世次十分详细，以及礼家所记载的大小宗法，把它们按姓氏联系起来而不混淆，按祭祀食禄承接起来而不混乱，这些都是谱牒的起源。晋、宋以来，各位大臣的家族竞相凭门阀相互夸耀，他们的君主也为此区分等级，写成典章训令；当时大概把谱牒看得很重，还保存着古人宗法的遗意。到了近世，连这也成为稀少罕见的事情。我往年任职山东，顺便拜访桑梓，想到这件事，深深忧虑旧谱疏略粗野、没有可观之处，于是召集各宗族中有见识的人，广泛搜访，最终仍不能得到详细确实的材料，只好停止。白甫的请求之所以触发我的心志，几乎没有边际。唉！今人说‘姑且慢慢来’，往往正是古人急于去做的事情；而他们广泛结交当世士人，却想由此求得超然远大的境界。纵观那些以古人为法则的人，除了白甫，我还能同谁一道呢？《佛学论》。

译有人问：‘传记称宋代侍讲吕公原明跟随高僧宗本、修颙等人游学，完全探究了佛道，后来知道佛道与我们圣人的道相合，这可信吗？’我回答说：‘不对。佛道与我们圣人的道，一个正一个邪，一个真实一个虚伪，一个正确一个错误，就像香草和臭草、冰和炭彼此相反，不能相合。这就是原明之所以成为原明的地方；他即使也曾与二程诸公交游，终究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又问：‘请问它们为什么相反到这种程度呢？’我说：‘圣人的道以理义为根本，佛氏的道以空寂为主。正因为以理义为根本，所以它流行于身心动静之间，显明于父子君臣的关系之中，充满周遍于万事万物之外；无非是这个理，用一个理贯通一切罢了。达到最高境界时，便与天地相参而无所间隔。正因为以空寂为主，所以背弃君主和亲人，断绝消灭自己的种类，毁伤割裂自己的身体，以求得所谓空并守住它。推到极端，便与禽兽同归而后止。这就是二者相反的大致情形。’又问：‘佛氏所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谈性谈心，似乎也有与圣人之道相合的地方吧？’ 我说：‘韩愈有话说：“他们所说的道，是把他们所指的东西称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们所说的德，是把他们所指的东西称作德，不是我所说的德。”那么他们关于心性之说，大概也只是指着自己井底一般的一隅见解来说罢了，怎么能与我们圣人全面而广大的道相提并论呢？况且我们所说的心，是把虚灵知觉的范围、大本达道的纲领合在一起说；性，则是人心所具备的理，是天命本来的性质。不是通过格物致知，不能懂得这个道理；不是成己成物，不能尽其作用。佛氏把一切都扫除，只以空寂为事，却想荒谬地说大话来欺骗人。说什么“指心见性”，有这样的道理吗？然而他们的道以坚决拒绝外物、牢固守住内心为主，使这颗心不被事物牵累，长久处于虚静明澈之中，于是或许能够预先知道死生祸福，便自以为有所见；这大概免不了把形而下的东西指作形而上的东西，哪里是真有所见呢？假使他真有所见，那么对于仁义之道也必定略知大要，怎么忍心像这样背弃君亲，毅然决绝而不回头呢？’又问：‘佛氏固然没有真见，但他的道以牢守内心为主，不也接近“以敬使内心正直”的说法吗？’ 我说：‘“以敬使内心正直”，是涵养天理本来的性质，具有广大宽平的意义，没有偏狭固滞的弊病，是应对事物的根本。牢守内心，是收敛知觉而不使用，具有偏狭固滞的弊病，没有广大宽平的意义，是隔绝外物的方法。这正是似是而非、容易迷惑人的地方，难道可以不深切考察而坚决远离它吗？’又问：‘原明沉溺佛学到了这种程度，但他静坐修养的功夫，即使遇到惊恐颠沛，也从来没有稍有动摇。他曾经过山阳渡桥，桥毁坏了，轿夫坠入水中，原明安坐轿内，神色自若。这种恐惧没有萌生于心中，他的涵养不已经很深了吗？’我说：‘这正是牢守内心的做法，表明了佛学的性质。面临深渊、登临危险，应当在一开始就谨慎，使事情不要半途而废，沾湿尾巴也就罢了。不幸突然遇到变故，自己的身体性命有坠落的危险，仆役随从跌倒坠落而令人怜悯，怎么能没有恐惧呢？有所涵养的人，只是不至于心神紊乱罢了。如果这种情形下也不恐惧，那么喜怒哀乐等七情就是无用的东西；面对丧事可以不悲哀，面对欢乐可以不快乐，凡是与人事物交接，心都像死灰枯木一样，寂然无事，这难道是人所应当成为的样子吗？’又问：‘那么《大学》说心中有恐惧就不能得其正，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所谓“有所恐惧”，是说本来不应当有恐惧却产生了恐惧。若事情应当愤怒便愤怒、应当恐惧便恐惧，这就是天理当然的法则，是内心得以端正的原因。如果应当愤怒却不愤怒、应当恐惧却不恐惧，这难道也是不得其正吗？那与本来不应当有却有了的情形有什么不同？程子所说“从前迷惑人的，是利用人的昏暗；如今进入人心的，是凭借人的高明”，这句话难道也是有所针对而发的吗？’又问：‘那么，原明可以说是完全领会佛道的人了吧？’我说：‘原明只是得到佛学的精华而抛弃了它的粗鄙部分。假使精粗两面都完全接受，那么鸟语卉服之类的人也都一样了，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又问：‘原明忠孝的德行、正直的风范，无愧于古人，他从佛学那里得到的东西似乎不可以完全抹杀。’我说：‘这些是得到父兄、师友熏陶浸染的力量，不是从佛学那里得到的。假使佛学真有足以称道、可以使人向善的地方，那么它的罪过也会稍轻些，喜好佛学的人也不算大错，怎么能凭此来议论原明呢？’ 《豫让论》。致堂《管见》称赞豫让为赵襄子报仇，说他没有什么私利可图却仍然去做，可以称为义士；这个说法是对的。可惜豫让对于国士之道，仍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国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用道义侍奉君主，使君主能够立于无过之地。不幸君主有过错，就进谏；进谏而君主不听，就离开。这是次一等的做法。再不然，能够以自身承担国家的轻重和险夷，把生死置之度外，像宋国孔父、仇牧所做的那样，这是又次一等。智伯把国士的礼遇给予豫让，也可以说是知人而能礼贤下士的人，这难道不能同他进言吗？有一天他无缘无故向韩、魏、赵三国索求土地，韩、魏割地给他，他却拿利益诱惑并骄纵自己的志意，这不是他的本心。赵襄子拒绝不给，所持的理由必定也有根据，不能贸然图谋。若从是非上说，建立国家有疆界，无故要求割让别人的土地，是错误的；要求而得不到，便发兵伤害人家的国都，危及其宗庙社稷，更是错误。若从利害上说，智伯挟持他用来诱惑我的利益，去攻击那个持有理由、拒绝敌人的人；赵襄子暗中联合韩、魏，智伯必定会落入他们的计谋之中。这两件事，难道偏偏不能进言吗？进言而智伯不听，就离开他也可以。如果实在不忍离开，那么以身殉国，智氏灭亡便随之灭亡，智氏丧失便随之丧失，也可以。豫让如果真是国士，谋划不应当没有想到这些，为什么呢？偏偏在国家灭亡、君主死亡之后，只把谋杀赵襄子当作小小的事业；即使万一成功，对国家成败的计算又有什么益处，何况没有成功呢？况且在国家已经灭亡之后牺牲自己来报答主人，和在国家尚未灭亡之前竭尽节操使它得以生存相比，哪一个更好？作为君主，忧患只在于不能知人、不能礼贤下士。智伯能够做到这一点，却忽然使自己的宗族沉沦覆灭、无人祭祀，那么贤者对别人的国家没有益处，确实如此。怎么能只责怪智伯不配为君主呢？所以说，豫让在报仇的义理上，可以称为做到极致；但称为国士，恐怕也不能没有惭愧。否则，难道他是在已经进谏、离去之后才报仇，而史书失去了记载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智伯、赵襄子二人还不如国士了。豫让的贤能，恐怕不只表现在这些方面。《齐居四箴（并序）》。

译我在郡斋以南，把右边的一间屋子作为休息寝居的地方。有时一整天不接待一个客人，不处理一件事情，便在其中俯仰休息，直到傍晚。唉！人的内心，其保存或丧失、出离或进入的关键，显明或隐微、安定或危险的根本，常常只是随着有用和无用而消长罢了。所以孔子讥讽整天吃饱饭却不用心思，认为连下棋、赌博的人都不如。圣人对待人的用意，深切到如此地步。然而，内心没有用处，固然不能称为有用；但不考察它发挥作用的实际内容，也不可以。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张仪、苏秦、杨朱、墨子、佛、老等人，各自发挥才能，各自陈述学说，以成就自己的名声。难道他们的内心没有用处吗？大概是因为做事不以圣贤为师，道路不遵循中正，所以他们发挥作用的方式，免不了有邪僻淫滥、偏狭乖张、流荡于空无的过失。因此他们所做的事情，虽然有一两点小节值得观看，但总的说来最终必定会危害伦理、损伤教化，又不只是像无所用心的人那样足以自我伤害身体罢了。我为此感到忧惧，于是在处理事务的空闲时间，私下取用圣贤教导人修养自身的实际道理，设立四条箴言，放在座位右边，用来警戒自己。首先讲慎独，是因为在隐微幽独之中，人最容易忽略；在这里不能谨慎，其他方面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所以操持存养、反省考察，不能有片刻间断，一定要使根本清澈，念虑精纯，在俯仰、动静之间，可以拿来质问神明而没有惭愧。谨慎独处却不穷究义理，就会昏昧而不自觉，凭什么探究义理精微的极致呢？圣贤的经典传记，要熟读精思，一定要领会它们的归旨才停止，这就是穷究义理的要点。穷究义理却不改正过错，就会因循苟且，凭什么达到高大光明的境界呢？规矩、准绳以及亲切具体的比较衡量，都一定要按照它们的准则去做才停止，这就是改过的验证。慎独、穷理、改过三者都具备，却不把仁作为归宿之地，就像行路的人不求走到自己的家，射箭的人不求射中靶心；即使有破旧车子、耗尽箭镞的劳苦，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内心一定要把仁作为目标，而求取仁的方法，也不过就是依靠这三件事努力实行罢了。谨慎收束，像开始时一样认真，不厌倦、不放弃；即使还没有看见推行的踪迹、泽及万物的功效，也希望随着志向所达到的地方，气力一定会达到那里。这样，仁道大概也不会太遥远了。假如抛弃这些而不去做，放纵心情游荡在高远幽深的境界中，认为一定要达到那样才算仁，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就没有可以持守遵循、作为用力之处的东西，流弊发展下去，将有说不尽的后果。这果真是圣贤教人求仁的方法吗？这四点，我在斋居时私下有所立志：怕自己的心没有用处，所以一定要使它有所作为；又怕心虽有作为，却可能偏差失误，所以一定要使它趋于中正，不至于偏失，也是这个道理。《慎独箴》心称为天君，性称为天命；它有显有微，有动有静。一个念头如果放纵，天君就失去职守。始终保持清醒警惕，天命才能流行。在深邃隐秘之处、帷帐屏障的背后，不要以为没有什么关系；天理威严地临照着那里。在帷帐屏障的背后、深邃隐秘之处，天理威严地临照着那里，你不可以稍有懈怠。《穷理箴》使知识崇高，是效法天；使礼义谦下，是取法地。若只知道崇高而不知道谦下，这不是会成为祸害吗？至于从残缺的简册、精微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中求得义理，必须心神宁静专一才行。贤明啊，先哲！他们辨析两种途径，致知格物，博学多闻；所进入的门径既然不同，所达到的境界也就不同。士人若希望成为贤者，不要只图苟且背诵记忆。《改过箴》不知道错误而不知不可为，便既盲且跛；知道不可为，却仍吝惜改正，圣哲与昏狂的归宿，正由此分开。一点细微的差错，会造成千里之谬；言语从内心发出，行为由内心作成，违背道义、拂逆经典，这是谁的责任？应当及早辨明，努力除去，不要迟疑。“颜氏之子，实在是我的老师。” 《求仁箴》仁的本体寂静，浑然无迹；它的作用神妙，万物同受春意。人能与天地并称三才，实在正因为有它；内心的害虫彼此争斗，竟成为你的蛀虫。凭借这种威灵，驱除那些害虫；居住在宽广的居所，安处于安稳的宅第。面对这样的能事，怎么能够不接近仁德呢？勤勉不懈，来巩固你的根基。《省斋铭》人生处在天地之间，禀气相同、义理相敌；成为圣人还是成为狂人，走的是什么道路？圣人由能够克制念头而成，若不自省，怎么会不成为妄念纷飞的狂人？不自省，即使有麒麟般的才德，也会如犬羊；即使有泰山华山般的高大，也会像小土丘一样遥远，二者是否相称，只在于自省与否。自省吧，自省吧，这是通往正道的车。唉，我们怎敢不自省呢？义理极其精微，纲常极其重大；不自省就会昏昧，体与用都会受到损害。话从口中说出，行动在自身实行；不自省就会妄为。关键之处怎能不重视？准绳本来就有法则。以自省为居室，应对事物便不会差错；以自省为家庭，百姓就会感念他的德行；以自省为宅第，神明也不会怨恨悲痛；以自省为宫室，根本在于存养，实行在于敬与义。探究、谋划这些道理，本末都已具备。放眼孔门庭院，参见诸位大贤，从事于此，不敢忽视。以为每日三省只是一般的例子，难道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功夫了吗？士人应当以贤者为目标，不要说自己不能任事。曾子所省察的心是什么？曾子的心中有什么、没有什么？什么是失去的，什么是得到的？从容涵泳，努力求得彻底改正。曾子岂不就在远处吗？孔子难道不可企及吗？唉，应当自省啊！不要因懒惰而放弃。《祭陈白沙文》

译大道浑厚深远啊，贯通万古而长存；它成为天地的栋梁啊，本来兼统万物化育的根源。怀抱浑然之道而生啊，若不是这样的人，又有谁能说明它？秉承灵明睿智而独自照察啊，于是飘然超尘，奔向卓绝境界。追想姚氏、尧舜的远古时代啊，仰望象、尼二圣的独尊。叹息九万里的神霄啊，只见孤凤高飞。到了邹衍、孟轲之后，车轴折断，世间伦理陷于覆盆之下。双眼看不见日月啊，只能在众多门户之间徒然争辩。人们竞相在枝叶的华美中争逐荣利啊，事业早已丧失根本。宋代何以有那么多贤者啊，为我的大道招回魂魄。闽地的道学浩浩荡荡啊，疏浚了昆仑般的大源。遭逢妖氛而断绝啊，圣人兴起，才又重新显现。奔走于浑台、海河、关东等地，各有其人啊，功业光耀天地。若论追踪巢父、许由的高尚足迹啊，越地还有康斋值得称道。公实在亲自受教于他的门下啊，起初几乎废寝忘食。既然把心安置在超旷境界啊，便痛自撤去藩篱。希望达到神工般的大巧啊，使斧凿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憎恶俗儒的固陋停滞啊，徒然被忧烦所困。认为直截简捷便可以到达最高境界啊，仍如驾车时整理车辕。这颗心神妙变化不可测啊，本来有其存在之所，必须敦厚培固。超然离开言语议论啊，鄙弃诸子百家的纷繁辩说。只在精神境界中默默会通啊，希望以一片宁静压制各种喧闹。在沉潜的几案之间发出排列的光芒啊，气度高迈，超越幽暗。起初我在京城拜见公啊，茫然间如风影一般无法捉摸。后来摇橹到江门，登上玉台啊，树立起欢乐之事的旗帜。难道是继承尧夫的风韵啊，把冷灰吹燃而重新温暖？厌恶鼻祖迅速远去啊，却仍能有相似的后人。毕竟两人的门路不同啊，各自都依托于真实的根源。摆脱陈旧的踪迹而超脱啊，谁能伸臂相助？众多精妙如仓库般聚集啊，与天然的巧妙共同积聚。傍着炎热的海边独自挺立啊，轻视云梦泽也能被吞没。骑着列星直上啊，叩击天地重重的门户。远远陈述祭辞，跪下凭吊啊，斟取暮潮作为酒樽。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东台赋》（并序） 古代诸侯在国都中修筑观时台，用来观望妖气灾象，察看灾祸吉祥，按时游观，以调节劳逸。楚雄旧来没有台，弘治戊申年，太守长沙邵公汝学开始在府治东边修筑，取法古制。建成后，考察吉日，恰好与我相会，所以高兴地作了这篇赋。赋辞如下：皇帝登上帝位而改元，在四海振扬威灵；九鼎漂浮而不染尘埃，使百姓免于冻饿，把凶徒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把政权交给贤能之臣，使群臣同心，敬慎地掌管职事而不懈怠。即使蛮夷、羌貊，也都看待政令为易行而听从改变，何况内地郡县得到贤能之人呢？只要施行六德，辅佐政务，国家应当安宁太平。使涸辙中的鲋鱼变为巨鲸，考察古代稽侯的制度，正应当筑台以登临眺望。感慨往日还来不及这样做，应当亲自承担并自我责备。那些云气天象的妖祥，以及岁时年成的高下，如果不预先登台察看，使我的百姓安居，也正合于龟卜的征兆。于是召集工人，招募匠人，凿山开谷于空旷之处，搬运巨大的楠木渡过高浪。台基坚固而不摇动，形制轩敞而没有遮障。横跨高大的曲梁，挺立排列的柱子；设置栏杆从旁围绕，开辟门户窗牖彼此相向。只用丹、黝二色略加装饰，舍弃各种多余的彩饰。到了六月，工程宣告完成。于是振动鸣玉，系好游马，踏上层层台阶，登临高空，大家一起在台上游乐。当时微风和暖，万物姿态灿烂；山川内外，开阔相连，萦绕广大，直通云霄。禽鸟游鱼上下出没，可以撒网，也可以弹射。丰美的草、茂盛的树，铺展开来如茵席帷幕。这本来就是此台视野开阔的景象。那城中街市像衣领衣袖，郊野像衣襟下摆；鸡犬声彼此相闻，炊烟灯火相互连接，屋檐、栋梁、田陇、田亩排列得整齐妥帖。耕田、疏浚的，锻造、砍削的，贩卖、叫卖的，护卫、养育的，人群纷杂交错，姿态互相映入眼中。他们汗流更多，举起衣袖便能遮住城堞；分走各条道路，各自都有职业。因此田地肥美，庭院丰硕；井水清冽，珍奇花卉和异种植物分布其间；高大的山石排列，尺寸审定，车载人负都归入厩舍；围栏充实，锅鼎洁净；烽火烟尘消失，暴客踪迹灭绝。这不就是西南的一处名区吗？唉！鱼肥的深渊，渔网必然稀疏；野兽众多的原野，弓弦箭镞必然损坏。于是威楚的百姓得以自我养育、自谋利益，安闲地度过一生，本来是有原因的。然而端处更加开创，利用条件大力兴作，百姓的情意也更加不能自已。这就是郡民不怨恨、而台能够建成的原因。至于登高望远，想到农事的艰难，怜悯孤苦寡妇的衰败困顿，那么修筑此台的人，难道只是为了登临和候望吗？酒将尽、天近黄昏时，听见有人击节歌唱：“田里有粮啊，乡里有桑；不是东台啊，我们还盼望什么！”唉，东台啊，你给我的恩惠没有边际。低头听去，却已分辨不出歌声来自烟水山岩之间的什么地方。《登楼赋》知景东府事陶君修建了一座楼，十分壮丽；我私下为此感到忧伤，于是作了这篇赋。有一座楼矗立在江边啊，气势遥远飞翔而清冷；丹红与黛黑的色彩绚丽灿烂，想要称赞它却无穷无尽。它跨着曲梁，饰以辛夷；雕花窗棂如洞开，夹杂木兰。两翼参差而严密，周围环绕高墙，十分安稳。我姑且隔江伫立远望，心绪却茫然漫无边际。为何各种巧艺全都汇集于此，难道不是奚斯、般那样的巧匠所作？侧眼看去像伏兽，抬头望去像飞鸟。锦绣灿烂如春日原野，金石之声响在夜间湍流之上；瑶玉般的栋梁高耸，玉石般的山峰峻峭。云气争相变化，月轮时亏时盈。本来应当面向海天舒啸，穷尽自然造化而纵观。至于罗绮、貂珰，朱芾、葱珩，娇美婵娟的姬妾，翠羽被褥和珠缨，文狸赤豹，香鼎肥铛，繁多的音乐激越高亢，舒缓的舞蹈回旋经营；即使平原君、信陵君当时得志，穷极奉养而不顾惜，也大概不能超过这里。贵贱虽有等级，苦乐却同样发自人情，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马在野外而马厩空虚，鱼依水洲而深渊寂静，事物的道理可以推知。登高来鉴察远方，处在显明之地来察看幽微，是眼力容易做到的事。正当沿着台阶曲折登上，挤近窗户凝神远眺时，秋毫也无法逃脱视线，极细微之处都照看得清楚；四方境域无论远近环绕眼前，百姓万物前后罗列眼底。吉祥灾祸、休庆殃患，仿佛一呼一吸便可召来。难道还要借助人的权力和人为安排吗？事情能否成功，并不是自己所能保证的。那些被遗留下来的百姓昏昧无知，何止像犬鸡一样；人说向东，他们就向东，人说向西，他们就向西。若没有恩泽，困苦怎能穷尽？他们在求生道路上反复迷乱，蹒跚奔走，辗转于沟壑溪涧之间。只要人心尚且苟活，难道不会感到惨痛悲凄吗？唉，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子民的责任便集中到守令身上；如果掌握政事、安置百姓，却不节制物欲来体察民心，那么他所积聚的财富，都是残害众人而独自享乐，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槐叶三春赋》

译春天为何这样匆匆过去啊，我感慨潜藏的草木已经开始变红。想到群芳改变了时序啊，各种色彩在深碧中凋落。内心忧愁而不快乐啊，哀悼往日的欢娱赏玩。走过幽深曲折的小巷啊，姑且放慢车马从容而行。经过高大峥嵘的屋宇啊，放开眼光眺望远方。松树、柏树繁茂鲜明，薜荔夹杂在蘅芷之间。主人下阶引导我，迎我进入一室。庭院中央聚集着奇石，珍美的花卉高高挺出。主人说：“凭借它来取乐啊，希望今天尽情欢乐。”它的孤根确实深厚坚固啊，挺拔而出，胜过群芳的奇丽。众多叶片竞相生长而凝润光滑，如同把琉璃贯穿在鲜翠之中。终年密集却不杂乱，纤细精巧，仿佛缀饰。依附在短小的枝梢上，哪里需要借助外在形势？虽然尖锐如棘却不刺人，似乎喜欢钝拙而厌恶锋利。明亮的花朵洁白灿烂，只有一朵而不是两朵（当时只开一花）。沐浴祥瑞的阳光和甘美的灵雨，承受天地的赐予。淡雅美好而不显幼嫩娇妙，害怕在俗客面前彰显声誉。看它清洁的德性内在充盈，岂是凡夫所能测度？没有一丝尘埃污点，如同无瑕的美玉。即使独处幽静之地也无愧，反而欣喜声名价值得以收敛。它的根既然托付到了合适的地方，又何必选择平坦还是险阻呢？哪里需要屡次熏染龙脑麝香啊，它自身就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虽然同类稀少，泽兰却映衬着甘菊。它志节高亢而不卑下，为何还要隐约潜伏？我起初见到它却不认识，只能默默在心中体会。主人告诉我它的美名叫“槐叶三春”。铺设瑶席，挥动羽扇，和我以及美好之人一起游乐。不使用华丽的毛毯，只铺草作为褥席。衣服摩擦发出声响，好风在左右回旋。坚定地面对所处环境而不改变，安然相忘于朝夕之间。感叹阴阳相互摩荡啊，一时寒冷，一时暑热；又怎能测知其中的机关，使万物因此显现？你为何产自遥远绝域，不能即刻生长在中原？前人没有把你写入《本草》，后人也没有把你收入花谱。饱受瘴气烟雾的腥秽，而你的内心独自苦守。难道是天命使你不能违背，还是你自己以静处为便利？结语说：“守持孤高纯洁而独自含笑啊，似乎是故意与众不同。众芳竞相炫耀浮艳啊，于是彼此都被遗忘。独守一端而无怨无悔啊，其中也确实自有道理。” 《三寿赋》（并序） 成化丙午年冬季十二月，云南佥宪西川刘公有事前往镇沅。甲午日经过景东，对我说：“我的双亲年近七十，夫妇都健在堂上。过去任刑曹官，承蒙推恩，封为秋官郎和安人。近来又承蒙太子太傅黔国公命工匠绘图，广泛汇集经传中记载的祝寿古迹二十四事作为赠礼。好事者认为这很美观，请你为它作赋。”我说：“谨遵教命。”退下后思量，刘公严父严母都同登无疆之寿，这幅图也是可以流传不朽的器具。《诗经》说“三寿作朋”，不也与此相近吗？于是作《三寿赋》。一年已经接近暮晚，太阳也西斜了。暮色苍苍，横亘南北。我正要脱帽解带，实行天黑后入室休息的打算。感叹万物有兴有废，如同水上的浮沤。羡慕无何有之乡，想着托身鹤背而遨游。于是唱道：“那位美人啊，在天的另一方；把兰草缝成佩饰啊，撕开菱叶做衣裳；超越天时而不老啊，使日月星辰也凋零。”客人听见，推门而入，长揖一笑说：“这不是与前面那番话有什么不同吗？你曾批评方士引年延寿的说法，诵读庄生齐物的篇章，说有形之物必然毁坏，这是理势的必然。天地尚且不能逃脱，何况以各种劳苦姿态求生的人，怎么能凭借方术延长寿命？既然抛开这些不顾，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当时微月刚刚升起，幽暗中的蟋蟀声声凄切。我指着它反问客人：“你知道这就是命吗？它屈伸还不如尺蠖，结网还不如蟏蛸，是万物中极其微小的东西，却能选择地方栖息，顺应时令鸣叫，离开寒冷而接近温暖，避开危险而趋向安宁。难道是它心中有所主宰、智慧有所明察吗？不过是一气机感应罢了。所以万物以气感动人，也以心感动人；穷尽天地，贯通古今，没有什么能超出这一规律。不察看其中的机理，却执着于一句话把它当作准则，就像拙劣的木匠不估量材料长短，只拿手中的尺子强求一致，难道合乎道理吗？” 客人领会了我的意思，告辞退下。我于是入睡，听见鹤鸣九霄，风吹拂万草，幽远得仿佛经过清都而登上蓬莱仙岛。又有两个人，身受上天宠爱，脚踏神妙的乐声，遮蔽着凤凰驾、鸾鸟驾，忽然旋转，忽然远去。他们饿了吃玉屑，渴了饮沆瀣。把众生看得如蜉蝣，把百代看得只在顷刻之间；把无为当作外郭，把有形之物当作芥蒂。他们所持的是金签玉叶，祥云回旋，香霞弥漫。计算三八年历，浩劫却只在片刻间消灭。他们写歌道：“采松花啊，挖茯苓；从早到晚如此啊，薄暮也不满足；只是徒然劳损你的形体，鸟儿哪里有长生！”他们的门徒应和道：“掌握龙虎啊，攫取乌兔；它的作用极其神妙啊，难道是自然造成的吗？”又唱道：“出于无啊，进入有；凭借太虚啊，把它作为门窗；手中执掌丹青啊，笑彭咸生命不长。”歌唱完毕便大笑。我于是惊醒，原来只是一场梦。《金山图赋》

译为卫使李廷威所作 回忆往日登程啊，整理马缰向北远征；观览吴山秀色啊，经过京口坚城。何况乘楼船渡江啊，聚集三五位豪杰英才；渡过江心击楫啊，凭借浩歌抒发情怀。声音壮烈而激愤啊，震响如金铁铿鸣。岷江向东奔流啊，越过千里轰然前进；在南国大张纲纪啊，奔向大海，气势更加惊人。高浪冲到云际啊，仿佛疾电震雷轰响。感叹日月在风浪中摇荡啊，恐怕突然而来的冲击损伤光明。望洋而舞天吴啊，闪动着雄虺并列的双眼。仿佛有山峰由上天雕琢而成啊，截断横流，孤高挺立。奇异的标志配列在砥柱般的石峰上啊，职责是供奉于海岛之间。上面有呦呦鸣鹿啊，下面有摇尾长鲸。台殿高耸入云啊，环抱排列着玉石般的栋梁。那裂开黑衣的僧众有多少啊，以事佛为名；扼守东吴咽喉啊，成为亡命之徒和髡刑黥面的罪犯巢穴。若能把它登记为要塞并筑壁防守啊，便足以遏制贼船纵横。往昔乌珠南侵啊，率领千万精兵；咸安将军忠勇伟烈啊，以孤军与之抗衡。虽然大功没有完成啊，敌人几乎败倒，却又死灰复燃。我私下替咸安筹划啊，应当示弱而隐蔽形迹。把精锐部队埋伏在山北啊，直到瓜步前面的沙洲。让他们偃旗息鼓，装作毫无防备的空船；诱使敌军渡过一半，再从两面夹击；放出巨船，凭借威势压倒他们。敌军腹背受敌啊，将要进退无所凭依。希望擒获乌珠啊，实在是王业中兴的机会。若使咸安再次振兴，这或许是能被采纳的策略。世间有旷古罕见而彼此感应的事情啊，若不在适当时机中取胜，又怎能应验？感慨这次行旅已经很久啊，至今还在梦中追想赞叹。偶然展开图画观赏啊，仿佛重新辨认胜负疆界的轻重。风帆在远近之间穿行啊，村落在幽暗中平静安详。岩石半浮而高低错落啊，山峰参差，岭势绵延。来客为什么这样多而纷扰啊，居屋为什么如此华侈而雕饰梁柱？风景本来没有不同啊，只赞叹画工经营构思的巧妙。按图追寻旧游，近在咫尺啊，心情踊跃而不能安宁。姑且把感怀寄托在事情始末啊，借丹青使它光彩显耀。《古城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卷五 （明）张吉撰 五言古诗 读石斋先生赠送苏内翰伯诚的诗，想要唱和却不能，于是另作古体诗一章。作为赠诗：沧江上的雨刚刚停歇，放晴使我西归的船只舒畅。醉中手执石翁的诗篇，长声吟诵，觉得内心清醒。起身看西樵山的月亮，月光与秋空一样辽远。忽然听到鸾鸟和仙鹤的声音，飞翔在彩云的影子里。望去却看不见它们，只能倚着船桨徒然伸长脖子。《送都宪闵公赴任南京大司寇》朝廷政务宏大，却仍忧虑边政被专擅放纵；开设府署，参用重臣，谋划古代三公之事。遥想公正的法度，百般责任本来都集中于此。冰炭交集于胸怀，谈笑之间也会变成猜忌。拨弄毒蛇便遭毒螫，前人的足迹实在令人忧惧。我的公为何来得这样迟？您的德量深不可测。您开阔地包容众多荒远之地，如同沧海般深邃。凡应张弛之事都掌握在手，从容地归于大义。三年持白羽扇，安妥得如同收藏在箧笥。君王思念苏公，把国家禁令和重任更加托付给您。岭海之间留下许多事迹，百姓口碑纷纷，无法尽记。作诗在道路旁歌唱，希望传达到负责观风采俗的使者那里。《风泉阁》我喜爱项子居。楼阁高翘，仿佛飞翔在太虚；清风激荡幽深的山涧。四面听来都像笙竽之声，给人欢乐，早晚不息。万种声响喧闹中自有寂静，洞然看见真实的自我，明白地归于无极。《游宝莲寺》做官的心情违背平素，抱着人事困扰和琐碎烦忧；偶然想起尘世之外的踪迹，便在这里逍遥停留。寒寺中的僧人引我走入迷离小径，太阳出来，烟霭雾气消散。群洞像罂缶一样密集，群峰如剑锋排列。竹林间犬声狺狺，叫声久久不绝。端坐下来，心意有余裕；安静说话，内心自然喜悦。高雅朋友讲论黄帝、唐尧之道，世俗牵累如小虫般被驱除。沿着林边趁着清爽天气行走，靠近阳光享受温暖。积水中禽鸟纷纷，乔松不知霜雪。天气清明，群动停止；原野空旷，游尘尽息。如果不在污泥浊水中蜕变洗濯，又凭什么驱除自身的困顿低劣？真情触发而悲伤旧日思绪，景物安定，反而痛惜从前的道路。轻轻举步追逐浮云，秀美容色映照着清井。野花在寒意中开得更迟，任意采来编结。采下它想送给谁？美人在岩穴之中，红颜如同在沧海垂钓。风浪多而猛烈，暮年也渐渐逼近。美丑混杂而难以区分，临风拿着萧艾。叹息它们一同凋零消歇。《与王永锡、廖敷锡同游三洲岩》仙人之岩遥远在什么地方？仿佛就在碧色山峰之间。我来这里不怕路远，划船经过湘水湾。还有同船的客人，个个容貌明丽。舍船进入岩洞边，岩中水流潺潺。探访幽深之处，触发了山野癖好；窥视缝隙，惊叹天然造化吝惜光明。云深遮蔽白日，微寒侵入粗布衣。时时看见空洞的外表，悠悠有鸾鹤飞回。怎知峡山深处，做官而隐居并不是真正的清闲？芳香筵席上盛着清酒，代替舞蹈，手执长兰。苍壁上有许多前人遗迹，登高越岭忘却险艰。又听说有仙客在此炼形修道，来去骑着青鹿，飘忽难以追寻。我想见到这位仙客，怎敢推辞舍弃佩环？再拜请问最高妙的诀要，永远超越生死关口。在船中读谢鸣治先生所作《伊洛渊源续录》的序文，其中说：“从此以后，仍有人窃取我道的名义，把它用于昏暗污浊的时代，借用儒者的言论，来掩盖他们实为佛、老的本质。”唉！先生的话大概有所指，我已经明白了。然而先生既然引而不发，我又怎敢明说？姑且作一首短诗，来歌诵他的志向。能与我道相配的，是阴阳与柔刚。勋华昔日相继，使四海蒙受休美之光。宏大的谋略流传万世，象、尼二圣独自显赫。孟轲去世以后，想要济世却叹息没有渡船。世间儒者只尝糟粕，醉梦不知经历了多少场。失坠的道统终究无人寻找，千百年来徒然彷徨。卓越的程夫子啊，挺然生于伊洛之旁；研究遗经的始终，使邹鲁之风再次振扬。珍重紫阳翁，竭力恢复道统，尤为刚强。这篇文章的旧日正传，截然归于正大之道。怎奈百年之后，通行大道忽然长满荆棘。伪儒只从事粉饰，周身披着逢迎文饰；手持圭玉站在朝廷，却哪里顾惜正道沦亡？低头拜倒于佛老二氏，正邪混同，如同一把秕糠。谢丈是上蔡一派的人，指摘病根深入膏肓。我在船中偶然翻阅，仰慕您的高志凌云。想凭镆铘利剑，为您诛除那些狂妄之徒。《新秋登飞来寺阁有怀祁致和》一步步登上如来阁，秋色清净如洗。侧耳倾听，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幽泉不断鸣响。尘俗之心仿佛被削落，静静休息在花树底下。花开不在山巅，花落也不在山脚。真正的空寂本来没有踪迹，世间儿女却徒然为悲喜所动。黄莺在枝头恰恰鸣叫，忽然又增添两三声。想念你却无法相见，远远望去，海上的云气升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蒙庵诗》

译周王室自东迁以后，龙虎般的诸侯相互吞噬；万国交战，锋刃相接，鲜血奔流如河。上天为了四海，俯视强弱胜负。强大的秦国越过崤山函谷，众人接连被烹杀。此时的智谋之士，献策没有不尽的秘密；举足重如山，奋舌长如臂。国家败亡竟无可救，才智谋略又有什么可贵？合上书忽然长叹，扬汤也难以止住沸腾。士人如果正处在这种时代，便应怀抱医治国家的宏大志向。若再甘心抛弃不管，百姓将依靠什么？请焚烧各种方术之书，拜领“名庵”的深意。《游勾漏洞》（洞在北流，相传是葛洪炼丹之处） 山丘中的水流涓涓，岩下的火光寂寂。岩门敞开，古今景物错杂，垂挂着万千孔窍。过去考察众多洞天，浮世之人难道与它同调？怎知红尘之中，竟能搜寻到这样雄奇峭拔的地方？渡江时提起衣裳；昨日还欣喜于都峤山的奇观，今天又在丛杂之中奋发作孤啸。曾听说稚川翁葛洪，白头仍仰慕虚妙之道；求他让这里炼丹的遗迹使后人脱离悲哀忧患。我带着两位将军深入探寻，驱逐群小火星；石骨寒冷，难以吹暖，寒潭深邃，无法垂钓。只剩下旧日的床榻，下面还留有碧砂材料。一醉之后不愿再留，立即赶车追逐夕阳。《会庆寺饯别吴献臣赴顺德令》山房幽静，荒草久已长过人头。我今天拿着一樽酒，送你到东海游任。东海并不算遥远，你的情怀却如此悠长。交朋友贵在结交知己，气味相投。大丈夫应当衡量自己的分量，天地本来同在一气中流行。那些年轻人卖弄文墨，张口便嘲笑伊尹、周公。伊尹、周公又有什么损失？只是末世风俗实在可忧。昨天得到王户曹（户部主事王鸿儒，献臣多次称赞他）称誉不休。明天应当解缆离去，还会忆起这个地方，却不愿再说。树木的根本本来就好，应当向低下近处寻求。《葵庵诗》这是公所栽种的葵花，艳丽如涌起的红云。葵花的心知道朝向太阳，公的心知道奉事君王。君王的恩德没有边际，太阳的光照却有朝夕。若把葵花的心比作公的心，不知要深厚多少。《阳江馆中》酒意正浓，拂拭孤枕。夜深了，风势安定。荒凉啊，空旷的声响，仿佛撼动大地。猛烈的风起初惊扰我的幽梦，残破的墙壁上看见如破镜般的月影。再听更加凄凉，忧思和黄叶一同使人神色惨然。既然边塞的战事已经平息，铙钲鼓声安静下来，是什么地方吹来的战尘之声，喧呼仍在回响？此时正是孟冬，树叶脱落，江流清净。难道是殷殷雷声穿行天空，发布春天的号令？莫非是洞庭的乐声荡过昏暗烟涛？又或许是上党战车轰轰作响，千辆并行？我如今困处炎热海边，这声音怎么进入我的耳中？辗转反侧，无法辨明。姑且起身凭靠朱栏，潮头鸡声传满邻墙。一笑之间，寒空变得晶莹。《阳春馆中》古老而寂寥的春州，城堞环绕，依傍排列的山峰；森严得像卓立的锥子，安稳得如伏卧的野兽。厉害的瘴气一阵涌起，正午也失去了清明白昼。强壮的汉子掩袖走过，肥胖的人也足以被瘦弱者相比；我收拢衣襟，追想往事。听说这些事情便皱眉，谁知道漂泊之人的艰难？山谷之间道路几乎都聚拢在这里。看见我骑马而来，众人奔走拥挤，前后相随。有人说：“相公请下马，听我陈述悲哀忧苦。那茅草虽可以铲除，土地虽可以耕作，但瘴气灾异太多，稍有疾病便无可救治。老妻被弃置在沟壑中，洒下的血徒然沾满衣袖。跳出鬼门关，残余生命幸而逃脱。可悲啊，为什么不回去？困顿的兔子躲避搜捕，逆差顺差有许多不同的门路（东广有逆差、顺差之别）；苛求剥削痛苦难以承受，众官却树立声誉，唯恐剥削得不够快。试着按这种情况推究，人心造作怎么会如此荒谬。” 《新兴馆中》回忆去年庚戌年，我率兵停驻在此地；铁骑嘶鸣长空，踏断云雷之顶（云稠、思雷都是新兴山名）。对巨大的敌人肆意诛灭剪除，斩下首级投入烹煮之鼎；仗剑指向东方，气势吞没沧海。猛烈的笙歌聚集在富室，野店不再有夜间警报；临水洗濯长缨，笑着追逐游乐。请空门之人用力舂击天地，夸耀与永恒相同。卷起旗帜进入苍烟，幽深搜讨，期待一举成功；鹊鸟惊飞，藤子落下，鹤隐没在遥远的松烟中。长长的山坂断绝了遗迹，寂寞的春云寒冷；孤殿中焚烧沉香檀香，徒然环绕着百金铸像。如今已经三年有余，却恍惚如一瞬；壮士悲叹战袍残破，僧人留恋灯影。百年如受一惊的闪电，世俗之人却徒然奔逐。白日照着我的庭院，我长吟，醉时醒时相间；泰山与蝉翼，轻重之间忘了差等。《登梧州玉皇阁》两条江从什么地方发源？源头遥远，难以寻究。它们仿佛流入郡城南面，一起归入大山深谷。桂林和象郡，向西望去遥遥错落；东面环绕着大海，岛夷也相依附。这里扼守两广要冲，军事机要尽在掌握。中丞树起羽旗，元帅张开油幕。剧贼屡次猖獗，谈笑之间便形成掎角之势。实在分担君王的忧患，岂只是增加锁钥防守而已？兵家凭借地形便利，国计专门委托于此。军容显赫，却使河朔相继沦丧。因循苟且而不以殷鉴为戒，什么时候才应当改弦更张？这不是我的职分，却敢迎风登高阁直言抗议。吴献臣邀请我在梧州冰井寺饮酒，于是游览吕仙祠。吴侯是个好事之人，在漫泉亭请我饮酒。漫郎已经不再作泉水了，只留下清冷的泉流，供人汲取漱洗尘心。感叹顿时心神清醒、觉悟明彻，境界渐渐与上乘禅法相近。客人吃了金光草，千年间遨游青冥。遗迹值得一访，于是拨开草木进入云气笼罩的水边。《行台种竹诗答林见素子》这位君子般的竹子美好而多仪态，苍玉般的枝叶多么错落；挺立在天地之间，盘根据地而有根基。轩皇曾让它的祖先在阿阁听凤凰鸣叫；后来三邦进贡而来，大禹亲自采择衡量。也只有睿圣之君，才能与它的文采相互照耀。国士歌唱长风，繁星震动寥廓天空。公离去的日子已经很远，道统衰落的日子也越来越深。典午年间的三四个儿辈，昏醉沉溺，媚事狂药。贞洁的姿态长久遭受污蔑，等待公来洗涤。浩浩湖水向东流，清凉树荫洒落在葵藿上。百姓苦于渡水，依靠它作为大竹筏。竹子蜿蜒盘踞在中原，舒展卷曲都很宽绰。感叹天地之间，融和的春风承载着消融之力。何不制作排箫，让广庭中和谐响起舜时的音乐。《桂林》古老桂树丛生的地方，严整的城池传来画角；秋日山岚烟气侵袭肌骨，我拄剑疲倦地登临游览。旱情严重，米价上涨，想求一饱都觉得难。所欣慰的是盗贼平定，稍稍看见创伤痊愈。半夜住宿僧阁，露冷风飕飕。我披衣起身徘徊，一道水流正对栏杆，琮琤作响，如碰击鸣玉。静听声音越来越幽深，回想昨日困在世俗罗网，江湖上纷纷有百般忧患。独自吟咏面对空旷天地，四处眺望，愁绪更加增添。有客人听我吟诗，问道：“我在竹扉门头吗？”燕歌大多慷慨，楚声多有怨尤；既不是燕歌，也不是楚声，为什么今夜这样歌唱？谢客人掩门睡去，猛烈的鼾声震动重楼。天亮起来吃饭，客人告别，客人下行前往全州。《望岳》湘水清冷，波光幽深，我怀抱孤舟；遥遥望着衡岳，安坐着任时光推移。它横跨中天，连接遥远的山岭；我停下车船，使群星黯然，驰骋临近大海，震慑其威灵。整个荆州都被它的声势和影象压倒。壮伟啊，七十座山峰，难道还不是仙境？气势堪比鹑火星宿，炽烈功业配得上炎日光辉；光明如圭璧，使皇王都为之奔走。天地多么长久啊！我行走尚在山峰北面，我的志向却要超越绝顶。云深石道险峻，只能叹息着徒然引颈远望。《易庵诗》

译艰难啊！想到重重大难，鸟儿高飞，轻轻挥翅便很容易，实在容易。拖着脚步回到平地，难道有容易之中也包含艰难？请舒展眉眼观察，原来也是艰难之中又有容易。浑浊的河水中一寸胶也有利害，难与易本来就有许多门径，众人的议论已经喧闹很久。如今您占据容易的一方，诸多困难都不足谈论，但使我困惑的恰恰就在这里。再拜叩问灵龟，一场雨后又一场放晴，凭什么来决断我的疑惑？我安顿身心坐在清静夜里，江上月光冷冷相随。对着影子忽然物我两忘，茫然歌唱这首诗。次韵桑民怿和晦庵先生《读道书》。地方幽僻，人迹自然稀少；环境寂静，心境更加空明。把床移到松影旁，躺着阅读黄老之书。一呼一吸之间，氤氲之气妙不可言。孤云与我一同来往，哪里还受形迹拘束？浓淡粗细有许多不同的忧患，淡泊自有真实的欢乐。缥缈空中的仙鹤，一旦举翅飞去将会怎样？睡意朦胧而满足，春日睡梦恍惚，梦见沧洲。袅袅吹奏玉笙，安期生、羡门子一流的仙人遍游十方；把一粒粟藏起来，千年也只当作春秋。厌倦了风尘之中，谈笑言论往往荒谬悠远。遥远的崆峒仙客，宽大的衣袖在寒凉中飘动；以宝气检验金银，以玉英磨成玄苍色的粉末；出入驾驭鸾鹤，片刻之间周游八方。谁知还有奇异的占验，使我在湘水之乡得到朋友。曾听说稚川翁葛洪，辛苦修炼而终于成功。玄妙之道使人远游，驾驭飞龙。安居时让芳草歇息，确实能够周遍。三光之后，天长而不老。我想询问最高妙的秘诀，独自等待秋末，备好一张琴。金丹在什么地方沐浴？仙人掌上的露水清冷。取一粒给鸡犬试用，便可约定同赴丹霄。亭亭的瑶台上悬着月亮，千古照耀美丽的姿态。得到这一点便不会销毁，明明白白，不容再思考。衰败周朝的漆园小吏庄子，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放浪不羁，多用寓言，流落在天地之间。妖艳姬妾怜惜乌黑的鬓发，放荡游子悲叹衰颓的容颜。在杯酒之间埋藏身世，面对云山朗声吟咏。读王黄门所赠的诗，有感而作，仿效子美赠苏涣的诗体。皎洁的白面郎君，三年骑着披甲战马；磨刀磨得厚石裂开，纵马穿过苍茫小径。面对凶猛老虎和孤弱小猪，进退都很困难；即使舍弃忧患之心和痛苦，残喘仍独宿霜野。孤灯照耀黄色尘土，腥冷得只剩一星寒火。发誓捐弃蝼蚁般的身躯，报答君主恩德；筹略全部施展开来，变化更革有赖陶冶。铿锵如金石的声音飘荡，偶然落入辕门之下；一声高唱驱散鬼魅，三军全都举杯。却责怪高将军，怎敢恼怒文墨虚饰。《与原善话旧》天气寒冷，群山沟壑幽深；客人散去，四面墙壁寂静。攀登肯堂旧居的遗址，追寻令尊的身影；伊水、闽水滔滔流去，顺流而下本来就知道路途遥远。王道明亮而时势阻塞，福分和艰辛令人叹息；修治井田如同泥土草芥，只留下我的余香。即使金珠仍嫌不足，哪里承受得住眼泪交相坠落？没有看见先生长久参与论思；先生旧日如锥囊中的锥子，举世都看见它脱颖而出。猛虎困顿而凶威仍在，三年间恶名被屏除。自古以来设置机关陷阱，上天的视察高远而光明。变故如同寒暑交替，怎奈我心仍要保持整肃？直到如今头发仍黑如漆，远方的车毂和志念正奔驰。《弋阳赠郑梦龄》天地两仪森然，万物错杂，难以相同。穷困通达、得失丧亡，哪一样不是至高主宰的功劳？通达事理的人明白其中道理，寄托志向，顺从鸿蒙。前日我坐而狂妄悖逆，苦痛之词上达苍穹；幸蒙宽宥斧钺威刑，甘愿追随夷僰之地的风俗。察看卒伍事务，驱赶追逐，期限严急，哪里敢从容？朝廷诏命究竟是什么意思？祸患恐怕会在意料之外突然降临；亲朋断绝踪迹，音信和馈赠也很少相通。唯独我公毫不畏惧勉励，使我保全始终。离别筵席上明烛灿然，高谈震动帘栊。众人纷纷陈说利害，张口争论东西。公说：“这是命运安排，心安便容貌怡然。”忽忽之间十三年过去，蛮地花朵看了几番红。公掌管一方，寄托的功业多么崇高？快马疾驰不分先后，独自又遇见乖崖翁。恩宠光辉照耀川蜀，金光仿佛空中横贯长虹。北风振动霜叶，瑟瑟落在我的船篷上。一次停船拜见公完毕，抚摸胸口忧思重重。想到当初执手分别之时，哪里料到今天还能再相逢？离合本来前定，多作谋算又有什么用？《敝帚篇》破扫帚啊，还是破扫帚，形状模样实在衰老丑陋；短得像竫人的身躯，秃得像季孙的头。瓦砾嘲笑它残破，骷髅讥讽它腐朽。南箕星仿佛舌头还在，却奈何被屈伸的肘臂隔开。回忆过去在溪谷之间，草木丰茂，左右都看不清；美好花卉作芳香邻居，庭院树木成为正直朋友。岁月徒然渐渐流逝，寂寞中甘心自守。主人偶然选取收留我，把我和八九件物品捆在一起，提携进入门庭，光彩照耀着铛臼。奏乐娱乐贵宾，杀牛为高寿者祝寿；没有我便没有首先发声，依次轮到登上酒器。每当看见太阳升起，到了寅时便已经结束丑时。主人头发还没有梳理，回头看我已经在手中。幼子又懂得什么，只含着糖亲近鸡狗，各种责任都来不及承担。我必定首先被授予柄，如果论及豁达谋略，哪里会落在别人后面？后来渐渐萧条衰败，被抛弃只能自取其咎，更何况免不了被拿去焚烧漂流。主人的恩德我仍默默接受，动静本来就是常理，怎敢从口中发出咨嗟怨望？孤独超逸而享受新的休息，众人劳苦却悲伤旧日污垢。日月是我的明灯，云霞是我的空窗。高卧百年，颓然不知时间长久。古今只如一道惊电，声音震耳，何必求长寿？人所遗弃的，正是上天所怜惜的；身体越孤单，道义越深厚。寄语那些价值千金的资财，我与你有什么关系？《开建馆中俟客》天风振动庭院树木，瑟瑟声传遍孤馆。公务之余偶然闲坐，红叶飘来；斟满茶水，随意饮用。寒凉使人畏惧冰盌，一杯茶足以自我安慰。幽独的欢乐短暂，等待你来共度美好时光。青袍客不要迟迟不来。《度岭》这座山峰分隔夷地和汉地，曲折高耸逼近层云；关河从此隔绝，风俗气候也大不相同。细葛衣抵挡不了盛大的寒意，寒涧中的水仿佛饮下长虹。自古遭受贬谪的人，一个个都被流窜到这里。圣明时代施以陶冶，瘴烟收敛，幽暗蒙昧消退。被贬的客人如今得到量移，承受皇恩优容。我这样孤陋愚昧又有什么幸运，竟允许车辙远通此地？半夜驾车出发，登身凌越太空。平视半轮月，黯淡地从东方天际升起。本来等待清凉到来，却反而遭受温暖烘逼。天地自有常理，人力哪里能够强求？低头反省过错罪恶，越地的鸡在晓风中啼叫。《晚宿石螺滩》划着轻快的船桨漂过清澈的山谷，傍晚停泊在这条溪流的曲折处。倚着船桨试着徘徊，悠然忘却拘束。林外浮着淡淡的烟霭，惨淡中看见修长的竹子。深巷寂静而曲折，芳园森然簇拥。树梢上落花很多，随风点落在茅屋上。请老人不要轻易扫去，留着让我回来住宿。闲居时杂感兴怀。秋高气爽，天气肃清，庭院中游荡的尘氛很少。我端正坐着面对晴朗的山峰，兴致超出天地之外。素来喜爱幽静偏僻之处，却久被公文扰乱。偶尔在这里停息烦恼的缘由，默默玩味幽深昏暗的景致。风吹来，花影纷乱；官吏散去后，人声悄然。松树下云气淡淡，烟霭边的鸟儿舒缓自得。万物各有自己的适意，这种心意谁能真正领会？郡署清静而幽深，关起门来掩住秋色。芙蓉娇艳可采，瓜蔓果实繁多，足以摘取。奇异的物品不是我所看重的，没有欲求也就没有所得。焚香品味道义的深厚，倚着几案窥看鼻端的白气。长啸之后山谷震动，豪情一来便觉得天地狭窄。至高的道理确实不违背内心，我实在有所领会。哪里像那些身处市朝的人，穿华服乘骏马夸耀荣华富贵。和王司谏寄来的诗，游飞来寺，依用东坡的韵。

译众窍发出的声音相和，秋日山谷中独自参禅，怡然处在清冷的水湾。忽然仙侣从天而降，骑在丹顶鹤背上；缑岭那位玉颜吹笙的人，一去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哪里知道不就是在这里牵衣拂过天门呢？香气冉冉，酝酿成地上的浮云；彩绘般的山峦高耸，身躯已超出万物之外。高声歌唱百年之间，醯鸡般的见识却反而遮蔽了我的事业；想要抛下佩环伏枕而卧，忆念那孤峭撑天、拥着翠色鬟髻的山峰。挹翠轩。早晨桃李花开，切莫让它们凋落在东流的水中。艳丽的颜色难以长久存在，金石却不会销毁。幽静的轩室中高卧，对着景物忘却悲喜。在千古之心中涵泳，使心神在空濛的翠色里荡漾。到曲阜拜谒孔庙。天地人三才本来并列，人道中始终没有亏损、能够与天地相肖似的人，茫茫天地间知道是谁吗？帝王事业的功勋到了尧舜那样的盛美，如当空升起的明亮太阳。千载之后寂寞无闻，徒然留下高名，独自坚立，永无穷尽。那卓然的象山、尼山之师，俯仰之间与天地同其覆盖承载。试问那些吃奶的孩子，乳汁还在孩子口中，他们懵懂无知，又怎能知道？这所说的夫子之圣，正如天地有高下尊卑；古今都同一条道路，不必借助教令才达到，自能建立门户；有的人操持炉锤，谁敢说不以孔子为师？都能自己树立良规。我年岁已渐衰老，稍稍又想起孩童时代，只能兴起望洋而叹，无奈两鬓已经成丝。静静思念，内心炽热，艰难奔波几乎忘了疲倦。做官的道路指向东鲁，周游洙水、泗水之滨；登堂恭敬瞻拜，内心战栗而不敢有邪念。愿始终保守初心，努力向前，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圣人的法则固然遥远，登临攀援就从这里开始。瞻望岳山。过去早已熟知岱宗的名声，今天登上岱宗的高峰。山色苍翠充塞天空，巧妙的笑意也显出神工的浅薄。山势并峙，像东方苍龙的运行轨迹，万古以来谁能驱遣它？天门与日观，登临到那里便如同被选为仙人。整日乘着栈车扬尘，哪里能去践踏芳香的苔藓？山云独自认识我，细细地依傍着我舒卷。遥遥拜望碧云中的神灵，请允许我自行裁剪安排。居处愿作我的被褥枕席，出行愿作我的车舆冠冕。我所愿本来容易求得，仙人与凡人哪里能够分辨？在泰安州拜谒泰山。天上有北斗，地上有岱宗。它主持着造化的窟穴，生生之气贯通春冬。古今以来列入秩祀典礼，与鼎足而立，尊如三公。云车载着诸侯奔走，大家争相登封检玉。议论礼制还要援引经书，听见的人都为之改容。何况这一卷石头，偶然称作玉女峰？哪里有什么婀娜姿态？默默受纳却不是正当的供品，骏马奔驰也没有虚度一天。即使衰病也乘舆扶杖，弯腰拥挤在道路上。周密的云气，早晨并不浓厚；百姓破产进贡金璞，甚至牺牲性命充当奴佣。众多愚人本来难以晓喻，为什么还对轩冕如此趋之若鹜？向下看宗神祠，寂寥中空有万株松树。戴黄冠的道士只有几人，击鼓兼撞钟。虺蛇本是阴邪之类，影响却超过神龙。应当有壮士奋然挥剑，发誓相从。回想这里冷热不均的情状，想到那些颠倒的踪迹。习见既已积久，谁还会把它放在心上？我行走已经曲折幽深，我拜礼已经虔诚恭敬。抬头仰视却不敢说话，忧戚地哀叹如鱼相语。斟满酒便醉倒，以草花铺垫着纤细繁茂的身躯。登巾子山作。圣上的孝心与天地相等，辛勤劳苦而怀念母亲。太后已经去世，便推恩厚待元舅，深入偏远角落搜寻查访。温和的诏令如陨落南斗，遗憾那些狡猾的孩子，使人被众多说辞弄得眼花缭乱。在墓门前九次叩首，难道真是汾阳之后吗？授予官职以比拟特殊功勋，宠爱赏赐无与伦比。偶然发现古代埋藏的毁坏石兽，改变制度来照出群丑。茑萝攀附椒房，若不合道理，究竟有什么可取？从旁窥伺，况且还有奸细；举箭击碎幼鸟。■〈鷇，孑代鸟〉诬诉说他有诚信，哪里知道不会满缶？圣心因此忧惧，却还没有下诏遍访耆老。英姿勃勃的台谏官，即使身份微末也奋力奔走。唉，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吝惜劳苦，使腿肘疲惫？在崎岖的荆棘荒莽之间长啸一声，随即调转马头。为侍御陈秉衡题写《慕萱诗》。孩子有一颗寸草般的孝心，在春风中摇荡。春风有时也会停息，孩子的悲伤之心却不会停止。你看湘水源头，有鱼却无法垂钩。万物之情都在躲避哀怨，再也无人追问沉浮。为行人余希周作《空夫诗》。斋居时摒弃箱笼，深入体察宇宙化育；在群体万物纷纷动荡之前，体会玄妙的境界。因此仍然盘腿不动，厌恶色相的迷惑，不可迁移，长揖辞谢空夫。各种事物都不要轻易舍弃，因为空中本来就包含有；这本来就是我的上乘禅法。火中空明而光耀，彩镜因空而能照察美丑；阳侯守持一体，空贯通古今，容纳奔流的江河，以达观之心观察，便能得到这个道理。先生执守空理，不要过于偏执；我拜了两拜回答空夫。空夫授给我《醯鸡篇》，我空腹卧看松间明月，万山沟壑都像竹笙的弦声。到曲江拜谒张文献公祠。苍天覆盖着仙境，李花繁盛，光耀如神灵的花朵。鹦鹉啄食它的根，琼玉般的芬芳仍然值得赞美。潞车暗中运送死士，太清之中陨落了妖蟆。炎精从旸谷散开，九州大地沐浴春霞而安乐。暗自推测沐日的功劳，像您这样的人能有几家？承受宠光反而惭愧自己浅薄，直言终究成为国家的光华。傍晚众阴移动，江湖之上徒然叹息。枯萎的稊草随着恶浪漂流，飘泊到天涯。泉源一旦睁眼，万国便如风中的花朵。您挺拔刚正，具有谏诤的风姿，辛苦劳顿而少有闲暇。邹人传述孔子的事业，家法确实没有差错。三次拜见邦君，既然一言已毕，便不再多说。这番心意本来深远长久，沉思时望向遥远的沙洲。游览风洞寺。驱车冲破苍茫烟霭，飞临的山谷中看见这个洞穴。登上绝顶进入清冷之境，凡人的躯体便难以继续攀登。洞口豁然开敞，贯通古今；青色石壁仿佛飞动。一条小径直达丹红色山崖，抚摸把玩残存的碑刻。凌空建有高阁，姑且极目远眺。秋色淡淡铺在江天之间，几座云梦山跳脱而出。金鱼符错落，铁凤铿锵作鸣。一位老僧神色惨淡，无言守着空瓮。捧杯随主人饮酒，偶尔随着声音发笑。岭南虽然山高，秋末的暑气仍抵得上夏天。仲名山景区更加幽静可赏，穿着葛布衣也值得吟咏。心志适意，形体便忘却，真能改变炎热与寒冷。怎样才能使我的百姓都安乐自在，免受哀痛？为李少参作《鸡窗绩学图赋》。您从前年轻时，远大的志向是多么悠长深远！排除声名利禄，沉浸研习各部经典和圣人之道。周旋于天机之间，涵泳其中的深浅。茅屋书斋敞开空窗，白昼寂静，湘帘卷起。微风吹落花朵，零乱地点在青苔上。四周的声音转为寂寞，万般忧虑都消散。只留下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长短错落，传到幽暗与显明之处。如今驾车奔走已经三十年，唉，艰难地打开这幅图。忽然高声歌唱，俯仰之间情怀已经遥远。拂拭旧窗棂，姑且展开尘封的书册。为成都副职、苍梧吴献臣题画凤。寻求珍珠，就到合浦；采集美玉，就趋往于阗。岳山河流是精气聚集之处，精华无可比拟。我先前曾为求骏马而奔走，浪游雁荡山边；千金已经散尽，划船返回旧日的河川。举止进退迷失了方向，别再夸耀心力坚强。近来我掌握郡府符信，悠然处在苍梧山巅。陈列的芳草依旧存在，茂盛繁密。面对它便想起威凤，三年间废寝忘食；九苞凤忽然出现在眼前，叹息你亲自传达远方的消息。你饿了就想竹实，你渴了就思念醴泉。什么时候能衔着祥瑞图，飞落到玉楼之前？灵龟没有从匣中出来，已经预卜道路平坦。苍梧十景，依次用汪宪副的韵。冰井寒泉。漫郎已经不可再见，只留下这口古井的遗迹。破旧的瓮丢在路旁，真正的泉源幽闭其中，寒冷清冽。水东老人洗涤心灵，心已经清醒；捧一掬水灌溉后来的贤者，清凉之感使人深深反省。（叶天官盛称水东井，这是他再次疏浚的井。） 火山剑气。

译剑光万丈有余，终究要归于良工冶炼。固然知道风箱鼓风的功劳，分寸之间也不能假借。月光在朔望之间闪烁昏明，望舒应当正在野外。我心如果能够照见自己，哪里还像那垂钩的人？（旧时有守卫苍梧的人，公务之余钓鱼。） 漾月清亭。一面明镜能看清秋毫，姑且倚靠着孤亭。浮华荣利如同泡沫，消逝在浪漫流转的光阴中。穿着素袜踏起玉尘，悠然踩在清水上。风波渺小得难以看见，水面澹澹，你安然止息吧。系龙孤洲。茫茫天地之间，万物都因维系而存在，姑且用它来延续今日。怎能称作神异？神龙是谁把它系住的？能够系住的就不是龙类。山鬼拜在我面前，您说这本来就是高雅的情致。西岭严关。群丑害怕窥伺险峻的山峰，凭借这座岭来防守关隘。高举一柄孤剑，魑魅魍魉全都潜伏退避。客船载着披铁甲的人，江津一带艰难，仍然阻塞。怎样才能设置一条平坦大道，使寸寸土地都成为佳境？北城新井。盗泉的水不能饮用，井水即使清洁，也岂能推辞路远？一脉泉水，剖土分流，砍伐竹子，亲自取来百根，开凿井道难道不劳苦吗？唯恐洁污混杂，便舀水洗我的帽缨，并不是为了求得一饭。吕亭仙迹。我从百粤而来，在苍梧访寻陈迹，哪里还能听见剥琢之声，只空余一块旧棋盘石。唐朝国运将近三百年，高风亮节留在这位仙客身上；在纷纷尘埃中，哪里由我同他相识？桂渚虹桥。久日涉水，万名大夫奔走在茫茫河流中，孤单地横跨遥远天空的长虹，众人的目光牢牢倚托于它。它忽然坠落水中央，功效是多么广大！小狐狸如今终于渡过河去，真假暂且都可以略过不论。石冈飞鹤。胎仙从天而降，在这片云深之处歇息。清凉的夜里听见玉笙声，它又乘风飞去。我曾凭倚高阁，凝神眺望缑山的树木。披着白羽栖在旧枝上，至今已经多少年了？丙穴嘉鱼。湘川还剩多少层波浪，潋滟地荡漾着水荇，当然不是沔南的水脉。有洞穴为什么叫丙腴？鲜鱼吐气，浪花射向鲋鱼；笑看寒井中酣歌，扰乱了夜间的雅乐。蜡腊也发出叹息，并不寒冷。《抑斋诗》。勇猛的人应当懂得收敛，明智的人必须守持朴拙。卑下鄙陋的事物固然难以超越，过于洁白明亮的东西最终容易被污损。万物的情状多有祸福相依，天道有盈有亏。通达的人领会其中道理，厌弃丰盛而喜爱清瘦。屏弃声名华美和外在观赏，精神内守而少求外在滋养。韩信、彭越最终遭受醢刑，千古令人长叹。你看斋中的客人，平平稳稳地走上坦途。清风从竹窗吹来，明月照在蓬屋。长歌声如金石，这种快乐又怎么样呢？到桂林拜谒舜庙。荒凉啊！帝舜的祠庙远在薄虞山下。峭石高耸如墙，香风袭来，带着兰麝气息。姜侯带我来到八桂之地，正值清秋闲暇。秋色使客心悲伤，往事转而令人惊讶。洞中听不到《韶》乐，南风却从台榭间自行吹来。当时苍梧的荒野偏僻得令人梦中害怕。舜的崩殂固然没有详细记载，庙中仍以禋祭蜡祭配享。人心本来最为公正，万古以来都为遗留下来的教化哭泣。秦始皇死在沙丘之后，光明泯灭，如同长夜。难道只是一时断绝祭祀？遗憾不能亲自吐唾沫痛骂。善恶日久便更加彰明，有如同一天焚烧夏朝。为什么呢？三代末世的君主嗜好毒酒，忘记了进食烤肉。拜了两拜走出庙门，作诗姑且自我慰藉。《一苇轩诗》。您本是幽居的隐士，清风在海滨吹扬。深秋打开一卷书，飒飒声响震动我的心。面对流水叹息河面宽广，提衣涉水，最终又有谁亲近？怎样才能得到轩中的器物，使昏暗与朝阳横贯要津？我和周、梁石一同去访镇远道士，没有遇到他，于是观看梁石所注的《悟真篇》，有所感怀而作，赠给梁石。我束好衣带拜见先生，您在郡斋芳树之下。渴求的心获得往日的慰藉，柔婉的神情更加显出喜色。玉一般的容貌润泽而温和，霜白的胡须奋然而整齐。高妙的词句铿锵如金石，刚劲的气势参差如碑碣。您指向烟水东边，隐约在修竹之中；那里有炼形的仙客，很是符合虚玄之旨。我带着您前去访求，清晨渡过水中小洲。客人从清浪中离去，云洞的门关闭着没有开启；不时看见岩洞阴暗处，桃李芳华耀眼。桃李又有什么话可说？我们忘言相对而倚。打开酒樽不停斟饮，写信动辄铺满纸张。试问炼还丹的人，古今长生有多少？您的才能不是庸流，声望遍及远近。愿意替我们的道义筹划，此事应当竭力抵挡。古风怀念杨方震。我的船收起船帆，桅杆发出急促声响，借两支船桨盘旋着冲下回旋的水流，迅疾地凌越浩荡水面。骏马刚刚脱离羁绊，形体精神都格外舒畅。妻子儿女远在一片云外，相见仿佛翻掌之间。斩断愁恨拔出长刀，渔人欢喜地张开新网。清风吹入我的胸怀，凉气带来幽静的快意。玉堂中有归来的客人，遥遥想起，心中安适。明天应当到剑水岸边，握手谈论从前的经历。德庆感怀。苍梧的长流江向下奔流，此地正当关节要害；驻兵可以阻遏西方贼寇，使其首尾受困。即使横冲直闯、具有桀骜的资质，也难逃死于斧钺。古人多有远谋，戍守的甲兵难道是虚设的吗？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什伍编制却坐视分裂；时常看见村落之间残余的猺人仍像草寇一样偷盗。杀人没有安宁之年，焚烧劫掠使蚕桑耕作残缺；还没有等到他们猖獗，百姓的生计已经被摧折。我飞驰写信恳求当道，抚慰、捕捉之事却牵连许多说辞。痛切地想到这些，心都要寒了；经过那里，手指频频啮咬。历来一味姑息，盗寇和动乱便没有止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祸乱的苗头应当及早扑灭。戏赠刘少卿。岁初，我和您一同入朝，彼此相对一个月，没有说一句话。您罢官回到章丘，年末再次相见，神色笑容灿然，因此赠给您这首诗。昨天举起珊瑚鞭，拂断天街上的积雪；看见您的容貌，苦于面对客人时多次张口结舌。今天拥着毛皮衣，在深山中戴着风帽；勉强看着您的脸色，却喜欢谈论尘世，挥麈不止。说话和沉默本来各有时机，含藏的思绪随着寒暑而变化。放开胸怀处在山丘沟壑之间，终究没有拘束。我在梦中敢告诉您：云深之处蕨草和茅草茂盛。在阳朔馆中抒发感怀。群峰像锋利的锥子高耸，罗列在太虚之外。飞鸢在晴朗白昼中高扬，错把它认作抢榆树的鸟。我投宿在您的馆舍中，新出的旭日照亮半扇门。苍茫烟气淡淡几抹，渐渐显出林间屋舍的微小。落叶竞相发出飕飗声，渔舟纷纷隐约。幽静探寻的心思错落不齐，遥远得与江川云气同样杳渺。眼前满是疮痍，怎敢独自想着轻快游赏？傍晚仍听见虎啸，风不起而水塘却沸腾。什么时候才能张开罗网，把这些东西驱除干净？收拾我的风月行囊，回去赶上春事的末尾。慰问汪方伯失去儿子。郎君厌倦尘世，早早赶往三岛游览。众仙高兴得到朋友，可是父亲的悲痛还没有停止。一边是悲，一边是喜，悄悄暗中相接。喜悦离去，悲痛无法承受；悲痛逝去，喜悦又缠绵而来。悲喜开合只在顷刻之间，顷刻便使人白了头。没有看见古代圣人把万物看作空舟吗？超然置身欣喜和悲伤之外，独自随顺天道而流行。试问郎君今年几岁？刚好满二十个秋天。若拿他同彭祖、乔松相比，寿命长短确实不能相提并论。通达的人试着从广大处观察，又有什么可怨尤？电光一闪即逝，哪里敢希望它像太阳运行那样长久？愿各位掌握上天阳气的权柄，以安慰下土百姓的请求。如果对下土有所偏颇，便是谋划拙劣。天道与人事本来是一理，明白这些便可以消除忧愁。忧愁排遣之后，道理更加明亮，万物都不过像水上的浮沤。作诗寄托遥远的诚意，不知是否符合您的心意？山川带着薄寒，树叶脱落，风声飕飕。除夕泊舟钓台。

译桐江水缓缓流淌，奔向山谷没有归期。荡舟到了岁末，偶然停泊在水边。上面有严子陵古钓台，下面有弯曲的树枝。披上衣服踏上危险的石阶，瞻仰礼拜严子陵祠。子陵已经不可见，但子陵之道可以作为师法。浩然抱着江上明月，皎洁如巢父的姿态。清风洗涤九州，哪里还把功名事业放在心上？侃侃而谈的邹孟氏以论道为务，尊奉宣尼为宗。圣人中有清高和担当者，屈指可数便是尹、夷。千载之后寂寞无闻，远古的踪迹谁能继承？先生与孔明相配，确实没有亏损其声誉。脱离浮华荣利的日子，在鼎足分立的危难时代；驱车遇见夷、尹这样的贤者，倾盖相交又有什么可疑？白凤与青鸾，隔世交相来仪。孟氏已经不可复生，我独自吟咏，姑且自知其意。萍实桥。深重啊！春秋时代，万事都错乱悖逆。弑君的国家令人悲哀，二十个诸侯僭越横行而不知羞惭。荆楚自称尊号，逼迫周室残余的制度，再也没有人遵循圣人的轨迹。忽然向南乘车，苍天覆盖之下，令人叹息其广阔。昭王如果能够领会变革之道，难道不能略有补益？东周的忠贞之心艰难困苦，或许仍在江汉之滨。霸业阻塞王道，把正义贬斥得如同奴仆。大义流传在遗留下来的经书中，雅正足以端正千古，怎能抛弃平素的志向？回转迎合当世君主，即使设有萍实这样的祥兆。霸主治理中原时，阳气舒展而阴气又惨淡，哪里能测知上天的肺腑？让猿猴登树的教训，竟厚诬我的尼父。油脂流入万人的口中，谁知道味道究竟甘苦？溪水媚映晨光，江云停驻在秋日水浦。写下这首诗打破浮伪，使云水彼此以你我相称。作《摅愤诗》回答毛云窗寄来的诗。坤德孕育含章之美，君子以虚浮的声誉为耻。牢牢守住自己的立场，脚跟必须站在超然之处。庭院树木喧闹，山鸟哑哑鸣叫，像是含着怒气。孔雀和翠鸟的心志直上青霄，何曾稍稍回顾？破斧摧毁支撑农具，哪里还要谈蛮獠的畏惧？世情任凭翻覆变化，上天的鉴察自会昭然显著。没有看见象山、尼山先生吗？披着麋皮衣仍遭毁谤；那些恶意引用经书、曲解经义的说法，以及苏轼所遭受的暴戾谗谮，全都是邪恶的忧虑。在新城面对大雪而有所感。南方人看见北方的雪，惊怪雪在南北竟然不同。南方的雪先在酝酿，刚开始结冻时颜色充满区域；红色天空（南方将要下雪时天空呈黄色）聚集起厚重的阵势，仿佛铁骑进攻而不能攻克。万家屋瓦铮铮有声，苍白的雪珠密集如织。孩子们争相欢笑，仰头盼望，心情哪里有尽头？得到雪便投入母亲怀中，瑶玉般的雪花使胸中惊异。北方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占卜下雪刚刚松开蓍草，轻云逗弄晴光，汉家的布置还没有完全施展力量。雪片突然翻飞，扰乱案头，混淆纸墨。闭门涵养坚贞纯洁的操守，万种声音都难以堵塞。回想昨天在京师，披着雪刚刚退食，先前的声息白白听得仔细。恰逢多年的疑惑被鼓声惊动，岁末雪中行署，再见此景哪里容得沉默？反复仔细观察，仍然屏住呼吸深思。寒日光辉淡淡，已经照出孤独吟咏的神色。天道令人叹息并不恒常，人情尤其难以揣测。扫除一切如同残雪，白首仍当尊崇光明的德行。游览灵宝观。晚来的凉意荡漾着轻舟，悠然停泊在落桑洲。仿佛听见鸡犬的声音，层层楼观又在什么地方？攀着藤萝经过太阴（洞名，靠近道观），身世仿佛可以轻举飞升，足迹遍满天下。这样的胜游令人欣喜，因为它才刚刚开始。题写石鼓书院，并寄给衡州邓少府。过去读韩公的诗，遥遥想念合江的胜景。今天登上合江浦，每件事都得到考察验证。时值秋高气爽，山崖上的菊花尚未全部开放。蒸水上的断桥已经毁坏，湘江水流碧绿，苔藓洁净。亭中温暖，太阳刚到正午；树叶在风中颤动，风力开始强劲。仰望石鼓祠，清静的宫室安置着先圣。攀着藤萝登上幽深处，小径转入更深的青翠。各位贤人的遗像庄严肃穆，我拜了两拜，生起深深敬意。或许可以见到退之先生，戴着高冠，面容中正。南轩先生、朱子在左右相互辉映。胜事使旌旗舞动，盛大的宴席摆满丰盛食物。神灵的光辉照亮幽暗与显明，艳丽地开启一面新镜。考察武侯当初在此时，便在这里主持政务。后来又经过二李之手，风气一天天兴盛。三位贤者若少了一个人，这座书院怎能争胜？遥想他们都已泯灭，按理说实在不相称。先生是古代的良吏，内心深深忧虑的正是这些。早晚何不加以经营？礼仪章程必须考订。再次来访应当不会厌倦，还能重新激发登临的兴致。石钟。我听说石钟的名称已经很久，早就想探究它的真实情况。疾风违背了愿望，船只不停航行，无暇停息。遗憾没有听到那微妙的声音，却欣喜于对至理有了些许测知。一气分化为天地二仪，万物形态罗列在九州。有常态便有变化，变化借助阳气的力量。石头本来是少阳之精，它的变化怎能穷尽？砮石能击破介士的胆，明镜能照彻佳人的妆饰。陨石坠宋，史书特意记载；浮石渡泗水，作为贡物专门承担职事。石钟大概就是这一类，哪里奇怪它可以敲击发声？更恐怕还有许多这样的石头，埋没地下而无人识得。送李伯起归河南。伯起名兴，是河南嵩县人，原任监察御史，因获罪谪戍南丹，遇到革除处分的机会而放归。江上细雨淡淡飘洒，解开缆绳送您离去。寒冷的江波荡漾，人影美丑仍然可以吞咽忍受。铁面容颜虽然稍显清瘦，铁一般的内心却没有改变志虑。鬼神窥伺之事，本来已经暗中谋划相助。我想劝您多进饮食，拿桄榔做的筷子赠给您。为邹黄门作《乘便宁亲诗》。茫茫天地之间，心意幽微难以窥测。忽然一声震动大地，雷声轰然如同弓弦骤放。禁令传到高堂，星帔灿烂，格外深厚的恩泽浩荡如春水浸润时节。抚摸衣襟，初为人父的孩子难道敢于说话？任凭思念，儿子的身影忽然映入眼中；把马系在梅树荫下，跪拜诵读玺书。欢呼声震动衣带，蒙受额外恩赐却无物可以献上。慈旨深厚地引导，岭南的雪饮起来如黄金。忽然惊讶阴霾被冲破；邹君越过山岭时，恰好遇上大雪。七言古诗。游览都峤岩。往年沉迷玩赏各类仙人图箓，知道有三十六洞天；洗涤心念，断绝盐醋，愿意追寻仙人的踪迹，探访山谷。我自行敞开幽玄胸襟，却投入纷乱的尘世罗网，满身污浊；随着题榜游览，卷起帘子看秋月映照珊瑚，投笔如春雷驱赶魍魉。酒意将尽便击节，忽然悲歌，旧日癖好难以用药石磨去。白沙已经试验过勾漏山的炼丹火，我仍然弯转马缰经过都峤。都峤云深，山鬼凶恶，探寻幽境却不再继续，反而疑心自己成了僧人；吹热茶鼎，石床温暖，鸟啄松阴，藤果落下。艳丽的桃花夹岸开放，暖风点染，毫无尘埃。心里知道这不是桃源之路，哪里会有神仙前来接引？桃源路迷失后终究荒远恍惚，也笑渔翁没有多余之物；哪里比得上此境真正奇绝？白石粼粼，山曲处■〈山弗〉着古檀，燃一炷香，清润客心。峭壁高达千寻，仿佛托举佛骨；前方旌旗已经向东，马头也转向东方。远望一座孤峰仍然突兀，千峰万壑，不禁叹息荒芜湮没。在徐州观看寿王就藩。

译溪风猎猎，吹动彩绘旗帜，百丈长的游龙一起上下。东方天际清晨旭日散开金光，铺照帝子楼。船只枕靠台榭，三军铠甲兵仗洁白如霜雪。天策亲军，这是仅次于它的军队。偃王僭越称号、朝会诸侯的逆节，至今仍值得唾骂。一个匹夫即使能扛鼎，又有什么可取？彭城被照耀得明亮，惊讶它突然如此。我昨天路过江都亭，夜里风帆疾行越过淮海；星星已经显现，前船排列千支火炬，万人在寒冷的江汀上相继呼喊。今天看见王船，更加惊骇出汗，千里相连的船队仍未断绝。这才相信炎刘的盛大，也想到梁孝王东都的宫殿凌入霄汉。垂衣而治的圣主施行深厚仁德，十年间苍天之下没有早春，极北之地仍知道蒙受帝王之力。何况这是同胞亲弟，金縢中的温厚诏制流传千代，宝藏般的丰厚资财兼有百般珍物。亲亲之恩自古优先于封建，以河山带砺显示深厚眷顾。皇帝说：“啊，小子啊，我把越地以西封给你；你只管镇守这里，一来一往都要施行美政。何况你怀有区区臣子的愿望，愿你永远鉴察苍天，在东平作藩屏，不如竭力行善。” 依徐大行《许由弃瓢》的韵作诗。都君已经为苍生出仕，惨然割断了春花秋月般的闲情。上天留下一个老人来治理幽忧，万里之外托付鸿雁传递消息。颍川人不要笑话蟹和虾，漂泊在烟涛之间便以此为家。保持天真、自得其适又有什么事情？也笑天地之间生命终究有限。青山对着我寂静无语，你的瓢为什么竟然发出这样的声响？面对流水送你离开人世，好好去在筵席上助兴歌舞。再次经过浯溪。我的船再次划行，第三次来到浯溪，李家两位先贤的陈迹使人悲伤，仿佛被一扫而空。两位老人的文章书翰仍然依旧。十丈高的铁崖上悬刻着至宝，土花侵蚀，模糊的字迹仍有一半发光。清湘水舞动寒藻，西风吹来，古树上的露珠高悬，仿佛在哭泣。中兴大业多有草率之处，只让过客张口议论。两种意见相互对立，转眼之间便费尽探讨。有人主张拥立储皇、主持军政，赶快登上帝位，于是说“无君”；有人说那是为社稷考虑，不立即立君，危亡就会立刻到来。年老昏乱，早已失去天下人的心，哪里还能使人怀有敌忾之气？我考察这两种说法，恐怕都不完全正确。道义虽有根据，道理终究偏颇。没有君主，怎能让君主治理天下？坐视危亡也同样违背天理。当时群臣在灵武，只应当共同谋划，拿出两道奏疏：一道请求降下禅让诏书，一道请嗣皇帝承受历数。艰难之中百般计策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老牛舐犊，本应向内顾念，只是稍稍等待回报文书。正名分、讨贼寇，哪里还忧虑不成？邺侯归国，可惜太晚；鸿渐等人谁能醒悟？于是使河北数十州想要看见天日，最终却没有道路。浯溪山水向来有灵，请在半夜高歌，仔细听我诉说。拜谒诸葛武侯庙。汉室炎精将要坠落，仍残留着光辉，哪里敢希望看见乌鸦停在哪一家屋上？没有听见《诗经》最初记载黍离的悲哀吗？小小的东周已经没有福禄。春秋褒贬严明，像利斧与衮服，只用一字，何曾宽待臣仆？威灵并不保佑君主，四海沸腾。龙种翩然跃起，暗中服事，苍天仍保佑汉室，卓然难以诬蔑。有人窥伺神鼎，罪当灭族。二荀、周瑜、陆逊号称英俊，却与孙权、曹操结为心腹。君亲大义竟然茫然，即使有一点才能，又哪里值得记录？只有诸葛公志在安定刘氏，玄德哪里知道他不是刘文叔？配享上天、继承正统，恢复旧都本不属于他人，公亲自承担又属于谁？即使遭遇僭伪之徒，百次召请也应坚卧不出，只应老死空谷。功名事业都如游动的尘雾，万古以来谁能明白这种忠心？紫阳用特别的笔法写下二三策，使昭烈、汉高祖、光武帝都可以瞑目。古庙高峻雄伟，八桂树木浓阴蔽日；在花间拜谒，香气沾满衣襟。若能用笔诛责陈寿，只恨不能早些纠正司马光以魏为正统的用心。游览七星岩。北斗星光融融，岩石光彩灿烂。万古以来天地始终贯通为一。我乘船向西行，禅寺处在阴面，艮峰垂下光辉，远远相伴，含纳景色。苍精长久被弃置，我为身处红尘的这副躯体惭愧。使君招我趁此幽静时节探寻，沿着翠壁攀援直出霄汉。云深时彼此面对，却常常互相失去踪迹；一来一往，不禁叹息浪漫无定。道士在雾中跪下焚香，白发老人于峰影下躬身烧火。十洲三岛究竟在哪里？宽大的衣袖误使人以为我与仙侣同游。酒意酣畅，几乎要把身世全都忘却，哪里还有偶然得失萦绕心中？只愿东风作恶稍迟，等花开时再占得清游之乐。拜谒颜鲁公祠。纤柔的手指捻动数下，春衣单薄，惨淡的风尘纷纷作恶。孤城人说这里是古代平原郡，我感慨兴怀，眼泪横流。安禄山的叛逆刚开始萌发，锐利气势大张，仿佛吞并河朔。幸赖颜公兄弟举起义旗，这才使众豪杰害怕受到夹击；然而两京终究落入胡人幼主之手。明眼人本来知道他不是贼寇，有人说应当北望雄武城，恐怕那里会有像您一样的议论。后来兵力不能相互牵制，敌人便没有灭亡。刘邦灭楚还借助彭越，颜公的功劳难道在李光弼、郭子仪之下？成败不必再论，谁短谁长也无须计较。输送金帛，委弃璧玉，竟驯养虎狼。没人知道事情究竟怎样，于是麒麟凤凰一同陈述言辞。哀悼年老昏乱，阴霾遮蔽太阳，魂魄惨痛悲伤。唉，殷商覆亡的鉴戒哪里可以忘记！经过严子陵钓台。汉室的光辉昏暗，国运中途衰微；白水潜龙已经显露形质，只须暗中结交有声名的人。像您这样的豪杰，本来就是其中一人。多年间奔走戎马，寇恂、邓禹、耿弇、贾复都如风中翰羽般建立功业。鸿雁飞入幽冥，杳杳不知所在；刘氏岂能忘记，理应再次安定天下。只是您的风节格外孤高峻洁，以参与谋划和战阵为耻。中兴神器已经有了归属，若不殷勤访求，您终究不会出仕。旧日知道您的人，即使万乘之主也不要疑心您。富贵功名我都不放在心上，威凤哪里是笼中之物？万里烟江之上，只有一根钓丝。寄给长山学谕南汉。（长山就是古代的于陵。） 南汉立志清苦，特别过分；然而他作诗有“持己远宗陈仲子”的句子。我担心他勇于背离孟子，最终无所归宿，所以作此诗给他看。选择道路必须精审，操守必须端正。一旦走入别的歧途，就会迷失在陷阱中。于陵的廉士，古来推为第一。幸亏有我的邹先生，能够医治他的弊病。旧日道路上的狂客，湖湘之地的儿辈力量，若称仲子如同称您，便会使行路之人茫茫然，双眼昏花。一件像施，一件像嫫，争论美丑。胸中的规矩准绳，应当深深明白。曲直千条，都要整整齐齐。抚摩着酒斗，老在盱江；即使醉倒少年，仍然没有醒悟。寄别节斋王都宪，抚治湖广地方。湖湘、汉沔，是我相邻的水泽。每年这个时候，万艇千艘来往奔走。枯鱼和粗粟，动辄装满仓廪；百姓儿女张罗遮拦，开心地张口欢笑。公家和私人都仰赖供给，已经一百多年。子孙承接父祖，世代流传。近来遭遇蝗灾旱灾，痛苦连年不断。田地无法耕种收获，恩泽也不再鲜明。遥想饿死的人倒僵在荒野，豺狼怒吼，仍不肯离去。诛求和催逼的文书层层转发，苦难来自多道门径。百姓骨髓已经枯竭，忧愁无法书写。放手归来，向人诉说；舌头还没有停下，内心先已折断。只是劳烦圣主，挂念遗民；重用忠贞之臣，颁下节钺。愿使虎口中的婴儿获得再生，您高峻的平生志向，今天正可以施展。和双溪杭佥宪拜谒曹娥庙并题诗留念。

译水边的故事值得搜寻，宓妃的枕头，湘妃的瑟声，茫茫真伪苦于难以分辨。游人相互猜疑，已经不是一天了。兰芎山下草上露珠零落，孝女的高尚风节还有谁再来寻觅？双旌缓缓前行，为双溪引路；芳香美酒和雅正歌声相继传出。邯郸的古碑早已磨灭，临江的土木祠庙徒具形体。老瞒的叛逆火焰已经熏天，汉鼎延续多年，祭祀香气却已消灭。碑阴隐约的文字，反复揣摩剩下的部分，还与普通人争论疏密。哪里想到曹娥的心性厌恶犬彘，愤怒暗中张开，已经充满屋室。曹娥生于玄圣之世，前人作经之时，她的事迹直与共姬相继书写。水火无情，但道义本来高峻；千古以来越地山峰高耸，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西湖曲。西湖美丽，声名传遍吴楚；澄澈的水波照耀古今。红色亭子隐在雾中，闪现着赤色虬龙；古木盘绕堤岸，像苍色猛虎蹲踞。大船楼橹相拥，深处有大船，小艇摇着桨，飞快如羽。春夏秋冬没有空闲的日子。下层百姓沉浮其中，歌舞相送；临风露出洁白牙齿，歌声袅袅如金玉；水边衣裙轻盈，飘动如玉丝。我来到这里，歌舞寂静，已经听不见了，狼藉的杯盘只剩三五件。酒意酣畅，指点顾盼之间天将暮；哭泣声几乎断绝，只对着栖霞一抔土。回想从前牧马饮海，直到海水将枯，举国百姓惶惶奔走，无处安身。后来有一次率兵驻扎梁宋，却不敢向南窥视，难道没有缘故吗？只是因为您的军队驻扎在襄汉之间，百万貙貅也害怕向东渡过。即使中原人的心志已经灰冷，谈到您的功劳仍然格外令人悲哀。眼看鱼肉般的百姓落入贼臣手中，偶然穿上冠裳的人也会想到这些吗？唉，这湖水真像鸩毒，君主和父亲相继沉溺其中，无法回返。中兴的大计在于定鼎，不要舍弃它；天府之地又怎能不谋求恢弘？伯纪的谋略呼吁被弃置不用。可叹您没有死去，眉宇之间的气概又为谁舒展？和李茂卿大理寄来的诗。湘累掩袖悲叹宗国，白日无光，连天空也变了颜色。幽深的辞章几曲，都是愁心的余绪；兰草和茝草千年留香，遍及九域。诸家步趋相随，必定牵累君子；一只鹤混在千鸡之中，终究不能合群。夜里停止诵读，掩窗遮住松间月色；半榻上鼾声沉沉，梦见楚地云彩。我怀疑湘累并未死去，他的声响仍在；叩击玉石，铿锵金声，仿佛进入我的掌中。孔雀与鸾鸟交集，令人眼花缭乱；神鬼哀吟，惊动上下。纷纷扰扰的得失已经茫然，古人与今人究竟谁更贤？破屋没有门扇，我仍安贫居住；折足的方床上，我带病而眠。我不愿被封为醉乡侯，傲视万物，心意悠然。以糟床为枕席，昏昏沉沉不辨早晚；任乾坤颠倒，像象罔一样漂流。我不愿学海上老翁，南山北斗，清白地结束一生。飘然一举超脱人世，出入之间鞭打雷霆，驾驭长风。得到成仙、得到美酒，竟惊叹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轻慢地谈论江乡的贫病之士。哪里是贫病之人所能知晓的？色相与声音都已经脱落了。我每天荷锄独自出门，遇到送饭来的人，便相互招呼，感念田父的恩情。得到诗便立即引火焚掉诗稿，心同长江一起默默追论旧事。郑先生八十寿辰，承蒙他以古体长篇诗相赠，谨依原韵奉答。斋中端坐，抬眼望向天空，隐隐的金石声坠落在我面前。焚香拜捧，读了几遍，仿佛千花万草都增添了鲜艳。可贵的是谈论内心，而不在乎容貌；分别将近十年，令人如受惊电。八尺鸠藤，远在天涯；最恨相思却不能相见。尘埃风涛中艰难跋涉，秋去又逢春。武艺不是武艺，文章也不是文章；蛮烟瘴雨，使鬓发变白；铁马金戈，销蚀旅人的魂魄。回想泮水之滨，怡然观赏春藻；在东风中谈笑，直到杏花凋老。执笔抱简，依傍斗山；所作之业衡量今日，究竟是好还是丑？半生睥睨世事，眼力已经疲惫；重物如钧石也能承受，轻物如毫厘却不能看轻。攫取黄金、抵换白璧，都同样值得称赏；这正是把坚冰说成明亮温暖。先生虽已白首，仍眠卧沧海；采露中的芑草、云中的茯苓，挽衣而取。祥麟威凤隐没在郊野，怎敢说虞皇得到了元凯？乐于山水的人长寿，本来就是常理；却应声声铿锵，使三光为之凋落。亲手鼓风炼铁，事业足以铸造我；即使石烂江枯，哪里能够忘记？二郎已经养成冲霄的羽翼，暂且牵引两只幼雏，笑着推激它们。愿您崇尚美德，与我的私愿相合；万里鸿途之上，且看您的伟大功绩。老天自古保佑善人，使后代丰盛，却让本人清贫。不见王氏二公的后人吗？功勋声名赫赫，光耀森严的宫廷。与李都阃一同登蓬莱阁观海。李将军须髯苍白如戟，平生爱好正在文章。行走边地，辗转北望阴山；水声低吟，直至东海水边。蓬莱经历暑雨后放晴，半轮沧海含着晨云；高峻的阁道凌空而立，引领我们并肩走尽氤氲之气。不一会儿云散，群岛显现；二竹、三门相连，排列如甲乙。心神恍惚，仿佛共同参与神明的谋划；两眼朦胧，几乎与天空相接。回想太始混沌初开，阴阳相互摩荡，还没有形质；天地既已开辟，清浊分流。天一之水向外浮现，乾的形象内含其中；坤地倒映，神人也难以追问。昆仑轩辕在西北倾斜，东南万流奔赴，归于同一规律。海市的传说流传已久，不知始于哪一年；古今的胜事，确实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南方多鲛人之室，北方多蜃气之室，变化幻灭，难以推求。蜃气化为楼阁，鲛人织成绡，往往真像尘世的建筑。虽然像尘世，却终究没有实体。可叹眼睛能看见，手却不能触及。当时我与李将军久久注视晴空，空旷得只有一片碧色，究竟看见了什么？只恍惚听见鳌鱼拍击、蛟龙怒吼。人们说海上烟气映照阳光，海市才显现出来；究竟是不是神物，谁能凭据？空明之中万象惊动了昏昧的眼睛。伸手又有谁能探取波底的星辰？题写刘世熙爱茶图卷。世熙旧有宿疾，有人教他饮茶，病竟痊愈，因此有了这个称号。当时他主管提举司事务，在临清开设官署。阳羡山人骨相不凡，餐松果而绝食，栖居翠岩。爱惜您而不吝惜，送来竹筐礼物。自夸有仙家的风味，畅饮归来，画省中青春正好。细细的落花，兼有幽深的野草。饮完几盏茶，感到萧散清爽；渐渐觉得沉重的疾病一扫而去。赤箭、青芝，是世人珍视的药物；哪里知道这东西妙用通神？《神农本草》偶然遗漏了它，想写一部新经，启发世人。一炉一鼎，彼此深深结交；水火直到半夜仍未熄灭。兴尽后高枕而卧，神气清明；一弯孤月、一枝寒梅，幽梦格外真切。送人还乡。春风吹动细柳，摇曳着香气弥漫的道路；行旅之人萧瑟地走出京城。白马洁白明亮，踏上险急的行程；雾气笼罩的鬃毛，沾带着晚星。栗薪瓜苦，长久滞留在荒野；三年不见，忧愁无法排遣。忧愁无法排遣啊，只有内心自己知道；想要写出忧愁，正须趁此时。我也想归去却不能归，送你归乡，反使我的归心更加凄恻。青袍白马奔走天涯，不知要看燕山花开几度。大丈夫自古轻视离别，难道像被鞲住的鹰，吃饱后才肯飞驰？走过长亭又过短亭，故园桃李飘落，像香雪一样。金茎仙人辞汉歌。

译魏明帝下诏，命宫官牵车向西，取来汉孝武帝所捧露盘上的仙人，想把它立在殿前。宫官拆下仙人后，临装车时仙人竟潸然泪下。唐代李贺作歌哀悼此事，辞意十分古健，但主旨还没有说尽，所以我又沿用他的韵脚作了这首歌。燕齐方士烧炼金丹、服食玉屑，心情仿佛在霞光之外，踪迹如鬼魅消失在空中。原想奉君求饮沆瀣，十指所造的金仙却倚立在碧空。青青草已经绵延千里，阿奴还祝愿螟蛉之子。两都的文武宫阙最终化为灰烬，只有人为刘家旧日山水哀悼。回到东都，反而想起通往茂陵的道路，只恨当初不能与汉武帝一同老去。车轮尚未转动，眼泪已经成河；白日无光，天空仿佛也变得狭小。望夫石。郎君如流水般离去不归，我的身体尚未死，心却先已成灰。一旦容颜随烟雾消散，郎君归来时也只能徒然拜祭北邙的坟堆。我辛勤累石以表明心志，这几尺高的石头昂然挺立，正如我始终不变。不要说贞烈坚守本来没有感情，泪痕血点全都使它充满生气。啊！老鹰在暮色中啄食石上的苔藓，山鬼讥笑它枯瘦了十年。相公，请下令禁止在这里砍柴放牧；愿这座石头不被毁坏，与天地同存。续写《高州民谣》。云卢一带的群盗如同群虎，终年吞噬百姓，纷乱得数也数不清。村村野外传来哭声，哭声沸腾在寒空中，白骨连绵直达云际。惨烈的田园，活人同毒蛇蜥蜴一起成为巢穴；人的性命微贱，如同尘土。全家任人宰割，乡里邻居都受伤害；只求苟活，甘心做臣虏。刀痕深入骨头还在流血，面对面听见惨叫尚且难受，更不忍亲眼看见。里胥拿着公文屡屡来访，督促集合残兵创伤之众，手持破斧。粮仓焚毁荡尽，鸡犬也全都死绝。怎奈公文政务日日纷至沓来。去年官军驻扎平定，闪闪旌旗照耀江边；将军弹剑而坐，谈笑自若，竟放纵残暴的枭贼任意飞舞。今年元帅披上金甲，亲自解除我百姓倒悬般的苦难。百姓仍害怕重蹈前踪，怎忍让干涸的鱼再遭密网捕捞？我本是书生，哪里知道这些？夜深掩袖，寒风凄凄。两阶干羽之舞毫无消息，月色下惊见戍营旗帜铺满四野。为舒方伯题咏《梅花图》，依周宪长原韵。江妃捧出脱胎而成的龙鳞铠甲，参差错落，在朔风中摇动。天根一脉，严冬的地窟已经闯入红炉，金铁正在熔化。晋楚并非富贵，颜回也并非贫穷，岂敢拿微薄之才评论拙劣工巧？依稀像做了一场罗浮梦，醒来却见万紫千红处处相同。在淮阴追和逊志先生的诗韵。先生的诗仿佛责怪汉高帝而宽恕韩信，我略微反过来说，只是各自表达自己的志向罢了。咸阳宫阙化为烟灰；黄祖龙死后，天地荒凉失色，阴云密布，弥漫长空。芒砀山中真人长驱而起，登上庙堂；将军和国士号称无双，那些乳臭未干的孩子谁能抵挡？击鼓向东北进军，不分封王侯；举手之间，沐猴而冠者的肝胆已经受伤。少年时代曾受辱，后来用巨大的恩惠报答君主如海的恩德，唉，怎敢忘记，怎能不痛惜！天道却不能自量，甘心追随布衣越王而留下；良家妇人遭到毒手，亲自触犯冲撞，整个家族含冤沉入鬼乡。功成身退，实在是奇妙的方法。呜呼，哪里有生长而不收藏的道理？为李贰守作《八桂传香诗》。瑶台之夜寂静，冰轮般的月亮清冷；海色如银，秋夜明亮。金桥上霜滑，脚步声迟缓；大步而行的健儿，期待奋勇一击。金粟花盈盈开放，香气吹向远方；还记得淮南王的歌声艰涩，吴家的斧头进入李家的门户。弯曲的枝条，经过几次修剪？古人称伯达、慈明这一类人，说他们一族聚集，都是俊杰。不要怨恨绝代佳人没有配偶，如今举步便足以追配她。追作诗祝武源洁尊翁七十寿（山西人）。十年间摇橹行过湘南的水，尧舜遗迹究竟在何处？还听说有人承袭遗风，在白云中击壤高歌。我生来喜好古道，常常苦心钻研；仗剑想踏上梁山高岭。鹓雏却喜欢聚集南国，两翼带着天香，使我的衣襟清芬。驿亭碧草映着三口井，至今还记得曾拜领您的美言。神龟告诉我您能得到长寿之椿，七十年的风光不过转瞬。门前悬弧，旭日照耀，歌吹喧闹；穿白衣也不像褒衣那样长久。三年握笔却写不成文章，重新与乔松谈论岁月风光。送刑部主事陈德英赴任南都。想起从前首事陈耻庵，食玄霜、饮绀雪，咀嚼寒冷中的甘美；继任者蒙庵在南国，服食九节草根，席地微醉。我不是这两位老人，几乎埋没了事业，怎能使凡俗身躯具有仙人骨相？学习兵法而不取其利，徒然劳损形体。反而笑《阴符经》只是多余之物；常常依着海上月色遥望三山，它们仿佛处在虚无缥缈之间。有人骑黄鹤离去不返，有人拥被枕卧，独自幽居。偶然在钱塘江边得到朋友；耻庵是伯父，蒙庵是父亲。吴地歌、楚地舞，避开尘俗而享清欢；笑着煮龙团茶，分食麟脯。清醒时懂得其中滋味，只可惜知音极少；醉卧糟床，纷纷杂乱难以计数。手握灵龟，初入省署；高举冲天羽翼，看车轩起舞。在梧州送土酋岑猛、岑瑬前往征讨饶贼。权奸宦官挥臂鼓动，震撼太清。九州动荡如沸汤，白昼攫取财物，以此作欢笑。供养枭獍之徒，取悦自己的心情；行贿送礼、投递文书，权势倒海，布散成风。谁能改变潘郎的处境？岑猛勇猛超过老虎，万事都不知晓，只知道荐举贿赂。东郊恶少张赤髯，想取潘郎的头做肉酱，横行践踏一万家。弯眉卷发的人死者如麻，百姓惶惶奔逃，片刻不停；泪与血一起流淌，染红土地上的花。失去法度，谁来驱逐乌合之众？狂徒跳入姚源洞，三千条性命轻如鸿毛。快剑长枪，竟成了他们送命之物。天气寒冷，年终霜雪昏暗地飘落；世人徒然悲叹，一切如同一场梦。你们率领十万披横磨铠甲的士卒，桂海的春波也会觉得狭窄。毒蛇积血，腥气沾染锋刃；蛟龙蜃怪的残骸被吞食啃咬。且看铁骑快如疾风，把鼠怪狐妖席卷一空。孔子困居夷地的悲凉志愿，在一声长啸中如雾消冰融。赠刘通府。昨日跨上苍龙，纵情驰骋；清晨拂过君山，莫非要襄助郢都？飘飘然如列子御风而行，出入有无之间，凌驾倒映的山影。十郡宗藩，都是皇亲外戚；一举一动循规蹈矩，整齐严肃。像哺育雏鸟一样抚养百姓，抑制阻塞苛求，杜绝请托。请托苛求，使事情惨痛；犬羊般的百姓全都变成豺狼。仰天举戟，祈愿来世；若有来生，只愿生在湖湘。像您这样的戚畹，哪里常见？您投赠给我的明珠，闪耀如惊电；即使三年不进食，也足以舒展愁眉。说到百姓的艰难，眼泪便如线般流下。送彭宪副进表赴京。彭氏是戴先生门下的高才弟子，曾经与我一同入朝觐见；分别两年后，在浙江相会。纯皇帝丰芑赓歌之日，御史大夫戴都宪刚刚改任品秩（当时由御史升为陕西副使，仍主管提学），入关之时，众多士人如云而动；豪迈之士有几人能亲自入室受教？先生纯孝，旧日早已闻名；踏雪赶赴朝廷，亲手执辔，情意深厚。两年来只能在梦中驰念，今日偶然在越水吴山之间同行；一朝又独自上朝而去，我们伸长脖颈观看赤旗。治国经纶有时收卷，有时舒展；进退从容，始终留有余地。王母太夫人七十寿诗（她是南京冢宰毗陵王公的配偶）。

译秋日短须脆弱，哪里禁得住捻弄？遇到胜事便高歌，兴致十分浓厚。仙娥笑着指向海上扬尘；老手亲自缫丝，如同从瓮中抽茧。龙蟠凤翥，是旧日上天的珍宝；光耀遍及同族的诸位缙绅。您把云笺交给我，纸上仿佛含有冰雪；即使拙劣的字迹纵横，也怎敢躲避责嗔？紫阳宫下，徒然回首；遥远的金盘前，举起一杯酒。不辞百拜，飞献群珍。都城的省郎、地方的老臣（伊亲白少参、段主政替他求作诸诗）。登飞来寺示僧人无名。山寺临近江边，俯视江岸，古今游人多得数不清。我清早告别蒙■〈氵吕〉湾，投宿佛寺时已是半夜。鸡声喔喔，穿过寒冷的水流；太阳升起，烟雾生成，清晨一片凌乱。戴冠束带，踏着长满苔藓的石阶，赶忙来拜见山僧。初登时凡俗之身仿佛可以成仙，再登时却因世态炎凉而惊如冰裂。扶着疲倦的身体终于登上最高处，心知伸手便可触摸霄汉。声声高唱震响树梢，步步踏上云头，检视清幽景致。刻玉铺金的佛像身躯，有碧狮粉象作为真宗伴侣。山僧煮茶供我饮完，肺腑清凉，如同捧取霜露。听说萧梁年间奉佛，佛教光辉尤其灿烂。不见江宁的古佛宫吗？飞来寺远远翱翔，排列在空中。梅关的一角如今还在，往来行人得以看到奇观。品德高尚的僧人以饮茶为耻，反而说僧人之言；他掩面不辞劳苦，赭色面上汗流下来。独自背向松荫说话，看人汲取清滩之水，料理柴火。叹息山僧苦苦沉迷于流沙，弱水又是多么漫漶无边。题写故太保毗陵白公遗址，作感物兴怀卷。太保的功勋足以刻在鼎上铭记，黄钟大吕与之相比也轻如一毛。太保胸怀寄托于山林丘壑，玉田珠树交错其间。丘壑间灵风从早到晚吹拂，悠悠而过的行人总留下哭泣的泪痕。将来学士手持书卷，还会为名臣白公作传而哭泣。露筋烈女祠。佳人衣袖翠绿，映着幽深的竹子；风吹鬓发，雾湿鬓发，清洁如玉。艰难地划着一只船，行到长淮曲折处。旅客薄暮时唱起《死鹿》之歌。为何不离开毒虫啮咬，进入被褥安睡？她发誓此身至死不受侮辱。天地昏暗，鬼神哭泣。罗襦锦带，严密地束在身上；泉源断绝，贞心暴露。姓名无需借助他人，青史自会记录。外貌虽然柔弱，腹中却充满刚烈。幽幽的光辉万古不灭，照耀祠堂的树木。男子汉怎能忍心使纲常覆灭？经过这里却不知道惭愧，还有什么脸面？可悲啊，这类人真如禽兽牲畜。远望庐山作诗。鄱阳湖边、大江岸旁，群山高高耸立，森然如玉圭玉组；唯有匡庐山势最高，俯视群山，一座座都像环绕的墙垣。匡庐的山峰实在奇绝，仿佛割破青天，使神灵也发愁；险峻的岩石形态百出，恐怕难以描绘；巨大的山谷容纳三军，连并肩而行也劳累。我来时正逢秋气转变，浊浪翻向天空，仿佛海面浮动；贪看山色，渐渐觉得眼花；想登山，又终究疑心筋力疲惫。却奇怪大禹治水奏功之后，历代记载群峰，偏偏遗漏了此峰。世俗儒者即使辨析浅显的源流，恐怕也只是把赘肉附在皮肤腠理上。可叹你仍是神禹遗留下来的山峰，至于其余幽深微妙之处，又怎能知道？群山啊群山，不要互相猜疑；若没有此峰的隐微，谁能窥见？呜呼，若没有此峰的隐微，谁能窥见？登岳阳楼。巴陵县城前春水初生，古墙呈苔色，传来鹧鸪声。主人乘锦盖车，车盖团团如空中翠色，带我登上岳阳楼。楼上有古代塑像，巾帽衣裳洁净，正是纯阳真人吕洞宾，仿佛还没有睡醒。曾听说他三醉之后成仙，颇恨没有经过细致考证，明明只是孔门之道，却把他的伎俩混淆心性。假如真有从虚空传来的铁笛声，正应当捂住耳朵防止我听见。主人兴致高雅，从不止歇；清酒白米，杯盘洁净。一眼望去，平湖万里宽广；傍晚澧兰吹来浓郁香气。因而想到帝子降临青天之外，逍遥至极，在水边暂且停下车马。树木轮转曲折，山气昏黑；荪壁椒堂中愁绪郁结。举杯想要祭奠，又怕诚意不足；愿把佩玉和余玦赠给我。玉佩玉玦叮当作响，道路却遥远迷茫。深烟密竹交错，一片苍黄；歌钟尚未撤去，忧思却已经积聚。倚楼长啸，楚地天空一片碧蓝。游桃川宫。木板桥腐朽，将要倾斜折断；我拄着瘦竹杖缓慢走过，心中凄切。仙人的居所远在碧色山峰之间，只听见一只狗孤零零地叫。山雨停了，远望远处树木，像荠菜一样竖立。上面是阴暗的山崖，下面是险恶的溪流。道士说这里是秦人洞府，但道路断绝，无法攀登。秦人曾把桃树种满田间小路，东风为何没有带来春色？恐怕只是渔郎的一场梦，却误使几位迷津之客白白奔走。重阳日随意兴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乌有先生穿着布袍，身高八尺，胆气豪壮；轻快地骑鹤，历经九重高空，谈笑在霞光之外，超越蓬蒿；以麟为骖、以凤为伞，列入仙人之班，不徐不疾，受到天帝褒奖。玉童姿态柔美，鸾笙声声；月瓢清冷，沐浴紫金膏；北斗的斗柄和星辰都由手掌操持，黄河之水倒泻如沧海波涛。安期生的大枣、西王母的蟠桃，抓来便吃，和啃食草木没有区别。腰间佩着珌琫，手持金错刀；可以割断犀角，制服大象，剖开鲸鱼和鳌。向下俯视八方极远之地，一切都无处逃避；秕糠一扫而空，轻得如同毫毛。悬挂的车子歪斜，收敛赤焰；前驱背负弓弩，旋转旌旄；下来时双腋生风，萧萧作响。你没有听说吗？龙井山头有万株菊花，寒香全都进入高人的腹中。赠温推府乡兄。江心微雨，传来划船歌声。我倚着船桨闲看春水上涨，遥想武陵郡的美人，戏摘桃枝来系住醉后的帽缨。白苎布做成衣服，羽毛制成扇子；今日在江亭约定相见。玉髯一别，转眼已过三年。叹息流年快如惊电，您的胸怀洒落，与众不同。低头看寒潭中孤悬的秋月，故人虽然骨瘦，舌头仍能谈说。不要笑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黄日升东楼诗》。太古神君双眼如电，悠悠俯视大地，使四方迷失；凿开混沌，施展赤轮之力，回旋万古，摩天而行。强健的星辰失去光明，苍茫的仙山与人世都显得荒唐。忽然碧海中生出金柱，百怪收敛踪迹，群魔藏匿。先生握发思索事物的端绪，既不在南也不在北，也不在西；盘踞青阳之地，俯视纷乱的生气，峭然挺出，仿佛毁坏的虹霓。长风缓缓吹过芳香道路，桃叶茂盛，自有春色；无数白云停宿在屋檐边，长啸一声，天地仿佛变得狭窄。送李文明员外出任岳州太守。春风吹过天空，洁净得像刚刚打扫过。使者的车缓缓碾过东门的春草；法垣秋月，十年来孤独地照向湖南，照着枯稿。湖南山色被雨点斑驳，铁笛仙人还没有回来吗？只说相思之情无法相及，鹧鸪声声啼断，湘灵也为之哭泣。《古城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卷六。（明）张吉撰。五言律诗。感怀二首。才能浅薄，知道自己无所补益；身居微官，辜负了读书所学。佛寺用黄金铺地，歌馆以玉装饰衣裾。三座城池的戍鼓和钲声响起，万井桑麻之地却空虚。长久怀念令人愁绝的处所，夜半只剩一支孤烛。天意究竟到哪里才算尽头？百姓的创伤苦难仍未痊愈。西方之人正暴尸荒野，东国仍遭受边患。忠诚进谏的人必须被放逐，奸邪之人反而自行保全。回头看自己还拥有微薄俸禄，却长久被百般忧愁煎熬。端午依韵答蒋世钦二首。

译天地浩大无边，岁月悠悠流逝。西方之人张设宴席，盛大的宴会使北方来客感慨更多。事情不能投合时机，徒然把姓名写入罗网。好风知道端午佳节，将绕梁的歌声吹来。身在天涯，孤寂冷落，佳节悄然过去。结交宾客、遇到知己的机会很少，沉迷读书而荒废事务的时候很多。有茅草可以滤酒，却没有葛布可以重新制衣。忽然捧到如珠玉般的佳作，即使放纵心意高歌，又有什么妨碍？排遣烦闷。我如今真像一个隐居的官吏，姑且可以这样告诉别人：“服药以驱除炎热瘴气，读书以远离世间纷扰。草屋庭院虽然低矮，也可以居住；山鸟在远处鸣叫，也足以听闻。您若来访，我便推窗对着白云长啸。” 独坐时怀念董子仁、苏文简。自笑是个南迁的旅客，幽深的情怀与万物相同。碧梧深院中月色清冷，苍竹古坛上秋风吹拂。大道受挫，便想到退隐；囊中空空，却不厌贫穷。所思念的美人在何方？只向东边层层的瓠叶遥望。在镇南分司遇雨，怀念邵南庵。独坐观看细雨，幽深的情怀时断时续地生起。草花侵入地面，使地面柔软；竹色逼近屋檐，显得清新。怜惜自己踪迹漂泊，思念您老成的治国才略。明天一定去拜访您，骑一匹马进入孤城。和邵太守《东台落成》诗。高阁高不可尽，刚一登临便招引我来。百姓应当有所期待，这件胜事岂会没有缘由？坐在阁中便觉得呻吟声断绝，何必再到茅舍巡察？兴致一来欢喜得想起舞，先把诗上的尘埃拂去。依南庵久雨诗韵。旅客被连绵阴雨困住，萧条地居住在百蛮之地。我等怎敢议论天帝，却又有什么脸面？江水上涨，四处都像没有陆地；云层深厚，连山也看不见。米袋已经摸空，面带菜色的日子还要到什么时候？再次用前韵戏赠痴斋。曾听说天有漏洞的地方，今日看见南蛮之地被削尽，睢盱的神态更添憔悴的面容。想起筑堰拦流，伐石避开潮湿；想登山，还要借助整整一天的力气；小船似乎又可以返回。翻越山岭。子夜吃过饭，在孤馆挑灯，听越地歌声。走过百重盘曲的云中石阶，在外面三次乘笋舆经过。近处所见并非银河，衣钩被薜荔萝藤牵住。稀疏的钟声散入清幽梵音，僧舍在明亮天色中又能如何？舟中偶题二首。公事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孤舟在暑热中也向西行。推开船篷坐看夜月，伏枕听清晨鸡鸣。帆影迎风飞快，人声靠近水面而低沉。客中的情怀实在不能满足，打算到前堤痛饮一场。江色无边无际，旅途向东又向西。温润的云气随着野马般的水汽升腾，啼叫声追逐着山鸡。解渴之后茶烟细细，歌声将尽，扇影低垂。炎热蒸腾之时尚可暂避，松叶在长堤上发出悠长声韵。东流。江北已经走遍，江南才开始骑一匹马行进。白云下山雨凶猛，岸边红花稀疏。小城春日寂静，清酒在夜里并不孤单（当时与故人萧大尹一同在馆舍饮酒）。风吹衣襟，仿佛要被吹裂；久居旅途，惭愧自己只是个读书人。在建德馆中依戴司寇诗韵。石径险峻，仿佛田畦篱墙已经断裂；藤蔓缠绕，欲要倾斜。溪边女子所见的异花，深深映入竹野；人家在新日下承受天晴。曲折绕行的道路逗笑旅客，稍有暖意，轻云自行散去，片片靠在头巾纱帽旁。再次经过南岳。沿着湘江仍然望着南岳，身世更加茫然。落下的山影仿佛要到海边，飞动的山峰疑似直达苍天。万座山峰都像小土丘，三界仿佛就是神仙之境。共同谈论的人如今在哪里？题诗追忆往年（过去曾与吴献臣一同在湘南任职，因此想起他）。夜宿便水。迷蒙烟霭笼罩着村庄之外，孤舟停宿在暮云中。驿亭的灯火时隐时现，水乡的气息氤氲。微月照着船篷，露水般的猿啼从对岸传来。今夜的客愁从此生起，又有谁来叹息我久已离群？卢溪仙岩。听说蓬莱瀛洲之外，群仙聚集在这座岩石中。织绢留下旧梭，换骨之后把空匣抛弃。石径险峻，江流湍急；山峰高危，鸟儿都闭住了嘴。天地之间茫茫无边，境界自有真俗之分。夜宿高都驿。傍晚投宿江边驿站，沿着山崖系住短篷船；枕席处在烟草之间，魂梦漂在水云之中。徭役沉重，民脂民膏已经耗尽；年成有灾，米价却高涨。忧虑时局的心还没有停止，不必来访问避秦的老人（驿站隶属桃源，所以这样说）。依白沙先生送李世卿二首诗韵。沧海之上举起一杯酒，欣喜与大崖君相逢。大道因多故而令人悲伤，奇异文章又能传到几分？想要谈论真正的所得，关键在于屏除虚妄。听说世俗官吏抛开公案，逍遥地玩赏水云。在江阁凭栏已久，传来新作的楚地歌谣。两家尚未决出胜负，百家总都是名流。母亲不要怜惜归巢的鸟儿，郎君如今已经买船离去。仰望半空，究竟在何处？碧玉海东楼（白沙给楼命名为“碧玉”）。在萍乡偶然题写。萍实如今在哪里？乡里的名称还没有改变。绳桥毁坏倾斜，土偶飒飒有了精气。英客计划唱歌，狼跋般的艰难归心。叹息蚯蚓独自盘绕，只看流水缓缓流去；花下还留有余清。分别后寄给同年张应时。您面容如玉，沿着水流送我远行；瘦马低头缓行，叶子贴在破旧的轻冠上。偏远小城经历三位主宰，茅屋只有几根楹柱；野花开遍的地方，我一边吟咏一边眺望，不知该如何抒发情怀（当时与应时在花下告别，所以这样说）。袁河舟中二首。旅客赶车已久，登上船便像回到家。安静端坐，巾袜整洁；安稳躺卧，梦魂也得以舒展。藤竹临近清澈的水流，鸬鹚聚集在白沙滩。幽深的情怀难以写尽，才能浅薄，只能独自叹息。旧葛衣还没有完全破，江船在暑热中又要登滩。清澈的水足以数清石头，鱼既瘦弱，又怎忍心张网捕捞？老眼昏花，眉睫之间一片空茫；苍头老仆哪里还称得上臂膀？故园虽近在咫尺，山月已经在望中升起。晚泊南浦驿。这里是冠盖纷集的地方，一离开就是十年春光。游子惭愧自己像儿戏般无能，诸位学生都在期望追随前人的足迹。闲闲划桨探问渡口，寻访旧友想要沾湿衣巾；衣带在暮年风中飘动，我身在万里以南。清晨从开建出发。开阳寒日微弱，归去的衣袖拂过云边水汀。主客双方登记编户百姓，玄色和纁色如众鸟羽毛交错。临近江阁，兴致增添；摆脱簿书牵累，心中欣喜。奸邪弊蠹从何处剔除？面对残酒，惭愧只有我独自清醒。江上行舟。早晨起身梳洗完毕，任凭孤舟安稳停泊。野蕉的寒叶洁净，溪边竹子的露梢低垂。欲望少，难道还忧虑瘴气？偶然抒写胸怀，自题几句。片片云彩浮在江色之外，悠闲地引领客愁向西。再次经过封川。砍竹的声音还在，悬车停下，暮色笼罩着山川。驿站的树荫下，孤舟系在天边；一个人转身摇落，唉，后悔又哪里来得及？疮痍至今还没有痊愈。寒夜里颇有幽静的兴味，点燃蜡烛赏玩茶烟。贾太傅祠 先生辞别洛邑，在汉文帝年间入朝谒见。宫中受宠的近臣何曾如此盛大？宦官尚未玩弄权术，谗邪之人还容易进用，而受宠任用却已经难以长久。万古以来的长沙祠庙，游人来到这里也颇为自怜。题《杨志仁大参南宁别陈季广宪副诗卷》杨子遭受谗言罗织，幸有南台的公卿上奏章申救，竭力挫败奸竖的拙劣谋划而使其落空。（杨志仁被李兴诬陷下狱，李广与各位御史救援他，于是李广被降职。）在昆仑关北举杯饯别，乘一叶帆船向湘水东去。（邕州有昆仑关。）珍珠般的光芒夺去众人的眼目，传来的和声进入春风。戏谑调侃病中的拙夫教谕 从前听说您很能吃饭，近来却颇不如常；疲倦时只想高枕而卧，懒得下阶迎送。石滩水声惊扰客梦，山月照入人的胸怀。亭台屋宇正适合幽静的兴味，真成了官吏隐居的书斋。云山酌别，张鸿胪和韵，周宪长二首。

译四方疲敝，猛虎般的威势渐微；康幸来到这边，胜游正当盛时。后面的佳景尚未被霜摧残，先举海金杯饮酒；洞中聚集一片空濛的翠色，山盖连接着斜阳；舍弃华美衣袖，幽处探访钧天。分别时把江色收进酒瓮，君啊，就在这座古庙旁。天地之外仿佛还有天地，宾客随从觉得再没有比这里更高远的地方。帝王事业记在丹书上，却被狭窄的篇幅所限；百姓住宅低矮简陋，连绵不断。九韶仿佛还在眼前，古今原本同处一片天空。和韵游东冈寺 疲倦了，借助鸠藤的力量攀登；低头之后又振作起来。抬手仿佛可以摸到北斗，询问黄道；脚踏云气登山。禅定时的灯火仍在延续，诗写成后亲手誊录。戒惧之心约束自己十分迫切，行路的人唯恐像卢能那样。○七言律诗 赴谪景东，船从龙窟出发，赠给诸位送行者。一分新涨的春水流入花丛，醉眼摩挲着辨认那只短篷船。孤鹤将要飞去，心已在万里之外；几个人前来送行，情意千重。仰俯天地，只求无愧于心；我的道路虽然蹉跎，却还没有走到尽头。数尺长的毛毡铺上，春睡已经睡足，却不知天边传来的棹歌和风。和李子长三洲岩韵三首 嵌空的山岩也借着跂乌的光辉，万里之间灵明的光彩彼此映照，时长时短。玉乳般的泉水从石缝中分出香气，小舟的影子潜入土幻堂而过。烟霞暂且可以让凡鸟栖息，松菊难道不会使人留恋故乡？我有一只月瓢，轻轻舀水，曾在石桥下掬取过几分清凉。山峰突兀支撑在太古以前，洞门临水，锁住蛮地的烟霭。曾经两次呼唤仙友，羞于再终年沉沦在尘世因缘中。空室里寂静的回声，在云梯之外；奇异的花深深拥护着玉池。昆丘、玄圃究竟在什么地方？悬腕重新挥笔时，追忆起旧日的联句。小径通向云中，徒然曲折萦回。天地是谁凿成的，竟把空灵奇妙造成这样？什么人已经到达？什么人还没有到达？每登一步，便增添一分清幽。芝草和琅玕气味相同，鸾鸟飞翔、凤凰盘旋，心情也同样高逸。若论这里的风景，实在不是人间；恍惚间如同君山，传来几声笛响。崧台馆中 前导停止车马，息止传呼；拜了两拜登堂，坐在绣褥上。一代文儒，不是董仲舒、贾谊；三年的足迹遍及江湖。怎敢忘记农事，来报答艰难的食物？自有菅茅，可以修补破旧的门户。不要让粤人唱起半夜的歌，使他斜倚枕上思念吴地的歌谣。答喻东之 昨日春风中还回忆着花期，送到藤荫下；我正在这里。每到各家都考察法相的面目，随处都闯入规矩的端倪；同心协力已久，和同道之人占验为针砭，深深陈述劝戒。诗却笑我阿舒实在懒惰，什么时候才能少些愚鲁、稍稍开悟呢？（回忆曾与东之游历，当时十六岁。） 陪同藩臬诸位同僚拜谒帝尧庙二首（在桂林尧山下） 荒山蜿蜒，环绕着浅浅的水流；驾车瞻拜幽静的古祠。帝尧的仁德本来就像上天覆盖万物，宗庙祭祀理应一直到达海角。山岩之间还没有云气便先降下雨来，松荫下即使正值暑天也已经使人惊觉秋意。十年间冠冕之事（二山名）一直牵动心怀，怎敢说归去？这才算开始获得胜游。十里香尘送来彩色旌旗，庙宇檐下空阁高悬，午云偏偏停留。山龙、藻火的纹饰，像天衣般寂静；玉帛和牺牲，年年按时洁净供奉。数百位帝王虽相继承统，宏大的功业却千古绝无仅有。人们肩挨着肩直上高空，翠色山壁可与嵩山、华山相比。总是位于中天，石刻卷轴般展开。再次用前韵回答陈季广宪副 清晨拂动红色车帷，追逐胜景而行。野云深处，拥护着幽静的庙花。皇帝奔驰，天帝骤行，参与乾坤运行。桂海虽如冰天，也接近边陬。衣冠人物缥缈，迎来暑日的雨；祠宇凄凉，飒然已有寒秋。头陀院金碧辉煌，倚着长空。（前面两座寺院。）感慨无端，不禁想起这次游览。再答周汝诚佥宪 看不见茅草台阶，只闪现彩色旌旗；大道流传到万古，奇绝之景尤其突出。风雷鼓舞，听来仍然寂静；江汉澄清，观赏起来没有穷尽。世间万物只有天可以相配；若你不是舜，就不要妄想与他比肩。山中古庙，游览的日子里，击壤高歌，纷乱中自有诗卷。孝庙挽章二首 凭一德使国家安康，竹子再度结苞；周宣王千古以来都可托为神交。狂僧和腐朽宦官，已经用殷代刑具诛杀。（诛杀妖僧继晓和宦者李祥。）故老元勋，重新获得席地茅屋般的礼遇。（录用诚意伯及少保于公的后人。）正直的节操得到宽容，胸怀如天广大。百姓的疮痍受到涵养抚慰，大地兼容并包。孤臣哭泣着捧读求言诏，却没有机会报效，只惭愧自己才识浅陋。亲自听取意见、亲自阅览政事，使积弊得到舒缓，哪里还需要依靠戚宦之力去诛除？众多文儒频频登殿对答。记载史册的文字源源不断，写下仁孝，理应垂示远方后世；励精图治而毫不改变，继承光明的初衷。四方百姓洒血痛哭，更怨恨真正的主宰不派天上的医者降临太虚来救治。次韵苏提学伯诚游白鹿洞五首。泗水之学说浩浩荡荡，正被阻塞困厄；重新疏浚源流，追忆这个场所。亲自率领后学，寻找失坠的绪业；亲手扶持美好的功业，照耀遥远的荒地。道路直到绝顶，才知道真实而长久；月亮升到中天，哪里敢议论它的光辉？三个字符，如今谁能领会？先生占得《复》卦，正值初阳复生。石阶曲折回旋，匹马缓缓前行；太阳高照时一同拜谒大贤祠。国家严行党禁，虽令人悲痛；上天保佑斯文，难道就会因此衰微？汇聚的水泽分成波流，天势延伸到远方；匡庐山峰连接着北斗的光辉。比起在小斋中醉卧东风里，这些胜事频频吹入梦中。白鹿呦呦鸣叫，也有多少年了？真正的儒者挺然出现，从这里开创先声。百姓终身尊奉先觉之人，我的道统的光辉垂照后世。秦汉以来已有千百年，颜回、曾参之后也有两三位贤者。谁要用虚妄的话惊醒聋人瞎子？却错误地指向别的道路，把它当作正统传承。夫子是哪一年离开这座山峰的？洞门长久与白云一同封闭。古今的经营创建，究竟是谁的力量？考察天地之间，又是第几项功业？高大的山岳倚靠长空，山势险峻高耸；飞泉环绕大地，水势充沛流通。我恰逢再次扫除荆棘杂草的日子，欣喜地看到乡里沐浴在揖让有礼的风气中。独自登临这个名胜之地，弥补过去听闻的不足。庭院四周兰芷环绕，酿成奇异的芬芳。浩荡的瀑布来自源头之水，袅袅的云气从香炉峰顶升起。古道曲折迟缓，仍然留有前人的足迹；残缺剥落的碑石，还保存着遗文。我知道当朝敬重崇奉这里的用意，月门之中又增修了八万斤。卢溪谒周元公祠次韵 遗像端庄严肃，几乎与真人相似。怀有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穿着宋代儒者的衣巾。群迷如从梦魇中初醒，长期干涸的源头，如今又来访民间山岳河渎。高深的学业可与天地造化相称，乾坤的命脉系在心神之中。荒山野水的秋风里，冒昧追随仙卿之后，进献绿色的水草。（附）原唱 儒道千年以来已经丧失真实，先生难道只是端正衣冠而已？一心契合领悟，直接通达圣人之道；数卷图书，足以大大开启百姓。面对残山剩水，感叹自己的职责；想象先生如光风霁月般的精神。想把遗留下来的简册提升到庸、孟的地位，与四配共同举尊罍进献水草。九日，同孙少参、姜佥宪、王参戎，在衡州石鼓山登高 重阳节，我连年醉倒在异乡；今天又在衡阳举起一尊酒。徒然怀想佩菊胜过食玉，却高兴地割取鲜肉，仿佛切下肥美的肉脂。自称隐宫之人，即使被剁成肉酱，也不忍见无辜百姓遭受豺狼般的祸害。孤亭俯瞰之下，波涛险恶，不禁想到君臣之事，泪水盈满眼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佳节扬起旌旗，尚有紫色烟霞。一座孤峰峭拔，直逼圆规。奔腾的水流奔向山谷，双江之水（燕水、湘水）浩荡；正气冲入云天，胜过历代贤者。微薄的官职束缚着人，期望能够洒脱；故人簪笏相聚，笑着忘却年岁。东郊细雨格外萧瑟，百转千回的乡心飞向巽方的雁边。

译奉诏，宋儒龟山先生杨时追封为将乐伯，配祀孔子庙庭。次韵邓本元：孔明、退之，晦庵、南轩。程门的高足弟子究竟有多少？文庙中登堂受享，便可见到这位儒者。即使纵容孙觌一类人肆意诽谤，内心也无愧于展禽那样的贤者。南方三位先生本来并列，东庑的诸位贤者也都如此共列。礼乐之事，哪里容得轻率议论？我拥被整夜做梦，梦见夷、夔。次韵顾贰守病中寄来的诗 稀疏的竹林里，细云飘在天边，也能等到您来，真是偶然。清啸超出群类，打开窗户坐着；响亮的鼾声震动墙壁，枕着书睡眠。头陀把无生之理全讲尽了（当时寄居僧舍），抄录的《本草》又是哪一篇？不要嫌坐肩舆，我会多次来访。十年来漂泊湖海，渴望贤明的您。再次用顾贰守前韵 煮茶相逢，正值谷雨前后；一番谈说起来，顿时清醒明白。您来到漾月亭前居住，我想在华山顶上安眠。镜中的青丝还留有万丈，床头的缥帙散放着千篇。大丈夫的进退全由命运，与大道自由翱翔才是大贤。微薄的官职滞留在海边，心中关心幽静之事，也十分自在。园中的葵花在草边和着云影剪裁，野鹤在榕树荫下避雨而眠。面对酒日戴高桷帽，夜里焚香查阅《指玄篇》。故人投赠了许多佳句，才知道元稹、白居易并非唯一的贤者。芳草萋萋，铺展在夕阳边；举起一杯酒相对，便欣然欢喜。哪里敢说造化全是儿戏，只愿与天地一同醉卧。酒瓮底下有蟹螯，是沧海的滋味；墙壁之间有金玉般的文章，是缙绅的篇章。旁人不要惊讶这醉客，清酒浊酒自古都可比作圣贤。从来五管就是边远穷苦之地，今日风尘安定，令人欣喜。细雨如帘，我坐在高阁；春星照着半榻，我在小龛中安眠。闲来借谢朓“澄江”之句，换得刘禹锡《冰柱》诗篇。想诅咒渔矶，使烟水枯竭；不要让它惊动我这个贤能的大夫。景色到了红花稀少、绿意幽暗的时候，天涯游子依旧如此。闲闲拿起彩笔供自己吟咏玩赏，也不愧在青绫被中独自安眠。开口细谈《齐物论》，清心潜玩《谷神篇》。鸣鸠乳燕在郡斋的午后啼鸣，一榻松荫正好等待贤者。送顾文时大郎东归 如今君在江上穿着彩袍，乘楼船向东而去。十年沧海间的歌声喧闹，万里丹霄上可以看见麒麟之子、凤凰之毛。桑梓树荫浓密，牵引着客中的梦；烟花渐渐绽放，追随着豪杰。料想他日到壶山之下，回首望见天边白云高远。京口渡江 风霜高洁，波浪如山。一座山峰柱立江心，拥抱着翠色的发髻。鱼鸟在水中浮沉，窥见浩瀚海域。东南的形势，远望直至潼关。空中的声影，知道终究是幻象；喧闹之中，心情反而也觉得闲适。却奇怪寄奴甘心篡夺晋室，当初讨伐贼人时，究竟还有什么脸面。徐州上船遇雨口号 绯衣舞罢，帝城正是春天。我从万里之外驱车来到泗水之滨，滚滚黄尘姑且与我告别，纷纷冻雨却来与我亲近。蜉蝣般短暂的人世，同病相怜，令人叹息；在瓮罐般狭小的天地中，笑自己独自贫困。手持残经伴着灯火读完，几枝梅花冷冷地点缀着身旁。吕梁口号 穿着粗布袍站在断石桥的阴影下，一道水声滔滔，自古至今绵延不绝。浩大的水声轰鸣，像地籁悠扬；飞沫荡动人心。听伯子声声吟诗，仿佛音乐一样快乐；一路寻找宣尼留下的点滴真金。难道腐儒只因被山崖沟壑阻隔，便没有所得？孤琴随处都能找到知音。次韵送廖敷锡东归 清夜低声吟诵廖子的诗，在玉华深处，少有人知。野鸭水鸟已经醉了，又和谁来吟赋？《太极》《先天》之学，只能自己披阅。朝廷廊庙的威仪格外光明；江湖间谈笑自如，所以故意迟迟不归。坐看积雨收尽，在空山中酌酒；庭花被旱热侵袭，究竟开到第几枝？送别李宪副考满 三年来冻雪洒遍南方边陲，炎热的海域也生出寒意，瘴疠随之消退。只要有相貌，便适合用汤饼来试验；无情无义，羞于与图画谋面。不借助耕种收获、开垦荒地的办法，也可以遨游于皇王帝伯的事业之间。我想在山中询问猎人，幼鹿皮和狐腋皮究竟哪一种价钱更高？送别刘太守用光，转任闽省参政，东归。廉州太守向东来时，若问珍珠美玉，便是两个儿子。只是苦于炎热，相留才几晚；病体相对饮酒，疲倦得很久才移动。疏狂不嫌江湖遥远，耿直的性情确实适合岭海之间为官。同僚程选部在涪陵，气味相投，想到彼此相知。（用光在廉州生了两个儿子，取名珠、玑，对客人总说这是廉州的土产。） 和黄太守韵 孤鹤伴着孤琴，欣喜地再次停留。山谷之风吹行千里，却不知已经入秋。诗中关切对旧友的恋念，究竟有几章写得真切？忧虑百姓的病根在身，何日才能痊愈？乐土可以消解鱼鸟的遗恨，大熔炉却难以铸造古今的忧愁。胸中自有忘机的办法，不必借助园中黄莺和海鸥。和丘时雍寄来的诗 我喜爱先生隐居的佳美乡里，在南山之北、北山之南。苍苔白石之间是林中的小路，短榻疏帘掩映着竹林中的厅堂。县吏不来，公事也清静；酒器空了，种黍的田地却荒芜。十年来凄凉断肠，吴地人吟咏着此情；抚摸诗卷长声吟诵，月光照满回廊。丙午除夕（当时在景东） 笑着把岩廊当作博取险途的地方，自知来往之间颇为分明。任凭年事推陈出新，也未必会使身在天涯的人废止送往迎来。心中因为思念家乡而多有远方的梦，道路若不以古人为师，哪里敢昏昧前行？孤灯明亮，实在令人无可奈何；对着客人，寒花彻夜盛开。送段储使元六官满北归 缥缈的天南，万里之外的身影，只有芙蓉和秋水与我相亲。童年旧事至今想来仍惊动心骨，佳节中深饮大杯，任性地痛饮。龙泉剑以古法冶炼，长三尺；雁书用黟墨写下几行新字。春花开遍长安，天气晴好，折取芳香寄给远方的人。别后寄郴州何提学 先生兴致高远，仿佛在薄云之间；年岁未老，飘然行万里而归。尘世的梦境沉醉不醒，真正清醒的只有自己；世情纷扰不安，又有谁能清闲？生活中自以耕犁安稳为乐，深知道术而吝惜小技。这个野客三年来一直想去拜访，今天才把竹轿挂到门关。次韵林都宪待用寄来的行台种竹诗。曾见丹崖上凤尾竹随风飘动，如今锦绣般的竹苞映照着镜湖波光（行台靠近东湖）。竹影远近低昂，呈现百般姿态；内心空明可见，竹影的生灭千端而通透明净。贤哲的工匠在西山舍弃槚梓，美人在南浦放下蘅萧。秋风若肯允许我延请清赏，预先报知我将扶着衰弱身体走过小桥。和王世赏大参寄来的诗四首

译相逢一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枯朽之物中也含有生机，腐臭之物中也有奇异之处。遥望暮春，怀念曾点鼓瑟；不争着闲坐，只任凭秋天落子。您看“大有”“同人”之卦，我便占得《车攻》《吉日》之诗。半醉之中一同游览清绝之处，江天含容浸润，二者都无边无际。五年来常常苦于阿奴痴拙，您馈赠我怀念故人的情意，使我有时停食。真正的采撷何曾需要施加彩绘刺绣？宏大的声势本来不借助弹奏吹管；疏懒顽钝，哪里敢企望炉头之雪？懒惰无能，只能惭愧镜中白发。今日在漓江同醉，月色正好，却仍遗憾面对花朵来迟了。螺川曾经乘一叶船经过，风暖日丽，怎奈何醉意袭来？听幼子在烟霭旁吟诗，餐玉的神仙联袂歌唱。远方的梦朦胧腾挪，天地共同漫长；新结识的人纷纷而来，年岁徒然增多。暂且不谈岭外仍有的瘴气，欣喜看见松荫下茑萝丰茂。百般忧愁，暂且在闲暇中拔除。坐对幽静的棚屋，落叶蛀虫侵蚀着书籍。雪月风花，闲来点染羲、文、周、孔的旧日图书。绝塞战乱之后，孤独寥落；故人举杯饮酒，初次笑谈。忧愁若说成疾病，足以比作请名医诊治。占卜自己何时能够安然。答徐方伯时中，和王世赏前韵寄来的诗二首。您到来之后，不下雨也能打破众人的疑惑，只因为民间处处都是奇异之事。岩穴中的高人不要再闭门，闾巷里的小子也停止下棋。兴致涵容东海，仿佛没有水的阻隔；音调传入《南陔》，仿佛自有诗意。当今皇帝夜衣而食，渴望贤能辅佐；您奋飞而起，应当飞到五彩祥云的天际。斧钺偶然随着玄鸟飞过，老天深意究竟如何？难道可以让人在屋边终日喃喃，却不在酒尊前放声高歌？称心满意总要到重阳节才实现；十多年的离别，也全都忘却。醉卧峰阴之下，谁来陪伴？春风吹来，绿色爬上纤细的藤萝。王世赏大参听说被推荐，作诗给我看；我颇为感慨近来的事情，惆怅地依韵回答。《大衍》推究疑难，结果只是偶然得出奇数，正如我的鼻子，偶然又像眉毛。世间万事本来应该全都预先注定，除非元龟能够早早知晓。只记载虞皇，却嘲笑那些急迫奔竞的人；孔夫子周游列国，也笑自己劳顿不息。井底之蛙和浅陋之士，并不是今天才如此。静静长啸时，漓江月色正升起。和季广陈宪副阳朔题壁 恐怕泉水涌入深洼，混沌的遗墟四周环绕着苍玉般的石壁，寒意空濛。（阳朔四周都是石壁，所以这样说。）《图经》所记的桂地疆域，依稀可以看见；贡篚和荆阳之地，只是略略记载。倚着山峰行走，道路高举；俯视深渊，佛阁像明镜般清净。未曾用七剂药治好民间疾苦；自己的微薄才能和深重忧虑，仍未能消除。答世赏大参诗，慰问久候昭平 万仞高处云涛翻涌，百节滩仿佛直摸长空，确实难以逆流而上。怀念故人，只能看见鸟影，疑心是幻象；得到报信时霜华已降，踏在地上却不觉寒冷。纵使勇健的弓箭手喧闹，急雨也会使人停杯；清白的白昼牵引着回旋的湍流。从来恶劣的土地多生荆棘，偶然把美玉般的竹子带到深夜。和沈宪长谒武侯庙二首 四海之内都是汉朝旧疆，天下百姓都在为汉高祖哭泣。期望以声威和大义吞并吴、魏，怎敢忘记当初的心愿？老年的邓襄仍然北伐，多次摆下龙虎之阵；上书进谏终于名列鼎彝，享受香火。一身生死关系国家社稷，突然死去后，又有谁向苍天追问？古庙盘绕在高空，古迹至今仍存；翠色伞盖萦绕云间，临此远眺。事业败于荆、梁之间，令人悲叹汉朝统绪；诗篇陈述世道衰乱，祭文表达对您的心意。九泉之下仍有和悦的神色，中都的宰相，一身节操峥嵘，北地的谌氏也可相比。整日停车访求遗留下来的足迹；上天使天气温暖，帮助我沉吟。和杨大参志仁寄来的诗 志仁原任山东宪副，因为弹劾宦官李兴，被贬为长沙通判，如今又重新起用。爽口的新声，配合鼎中梅地的香气，忘却道路的陡险和水路的逆顺。石宫、隆上石下，刚劲的气势轰然作响；齐地之后，缥缈的清风扬起。自粤地以来，苗莠之徒纷纷显露，而公议鲜明地振举正直、击退枭鸾。光明的庙堂谋略，开一樽酒共同醉看储胥的月色。感念惭愧自己只有秋风袜线般的才力。赠蔡登 纷纷沉溺于篆刻和雕虫小技，使斯文几乎被蠹虫侵蚀殆尽。四圣经典之中，确实有深刻领会；在一斋门下，怎能没有您这样的贤者？回琴点瑟，洗涤心灵而欣赏；殷代鼎、周代彝，充满古朴风气。踏着月光走回别馆，夜谈仍遗憾没有从容尽兴。章丘洪都宪天章话旧 绵绵不断的北风吹来，万草枯萎。我们一相逢便又谈了很久，曾经翱翔于北方，也并游于南方。看看黄色胡须，又变成白色胡须。水部具有清风，开创尺度；边境储备有深远谋划，掌握着蓍龟之策。老态峥嵘，正适合深居山谷；却笑自己归耕太迟，只有我独自如此。送贾都宪赴镇陕西 斧钺生威，冲破晓烟。捧着玺书远望天子，来到遥远之地。全齐的白堕酒，使人沉醉；分镇陕西，黔天之下，倚着熟睡。政事屡经更张，内心始终赤诚；做官多年，鬓发却还黑。望断芳尘，叹息又有什么用？难道是为了心中喜爱景色，才请仙人相助？和林大参衡玉湘行一首 乘着月色驾一叶扁舟进入衡阳，这里旧日是王孙被放逐的地方。清晨山岭徒然显得吝惜雨泽，秋花染着露水，散发出耐寒的香气。任凭波涛在辽阔江面翻腾，姜和桂自古以来气味悠长。多年之间公事私事都没有扰乱百姓，郡中人至今还会谈说雍王。次韵赠门生方主事赴任南都 梅花花萼在凌晨窥探，浅红的花瓣像穿着冰雪。打开东边的小门寻求知己，把客中的心情寄托在这番赠别之中。造化的盈亏本来有定数，古今万物如泡影，终究可以归于空。明日一叶帆船驶向遥远的秦淮，又要和门墙相隔不知第几重。送彭宪副令弟归关中 海内的豪杰，都是这样的兄弟；天祺确实无愧于斯文。隐藏姓名，混同于樗散之材，谁能看见？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世人也无法分辨。宽大的衣袖翩翩飞舞，冲入旷野的风中；轻薄的车帷闪闪，仿佛触及春云。进入关中后替我告诉东山的客人：一脉阳和之气已经充满四方。次韵郭于汉同年寄来的诗 仙宫中细草摇弄着柔嫩的枝叶，风日无情，昼夜不断增加。生计只求自便，仍然保持含蓄从容；安于贫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不过是粗茶淡饭。世情纷扰，只徒然束缚牵连；天道幽冥，寒暑彼此交替。即使孔子、墨子再生，也能容许他们改变道路；席子只需稍稍温暖，烟囱只需略有烟色。奉和总督都宪林公诞日述怀 手持斧钺统兵临敌，善于避开权势；每每想到东海，便叹息茫然。九重之中皇帝勤于政事，舒缓对南方的顾念；百粤之地霜花飞舞，又到了年夜。长期严守期限，露布传报喧闹；燕寝之中风清气爽，穗檀香烟袅袅。本来知道拯救溺水者必须修整长绳，正好把仙桃种在玉田之中。次韵汪推府寄来的诗 水蛭蚯蚓怎能制服海鳌？设置百般关节，终究只是徒劳。任凭闭口不言、腹中空空，也不废弃吴地歌谣和楚地《离骚》。自有通达的大道可以放开马缰纵驰，要知道浅滩容不下大船。孤独的心怀耿耿不忘，期望上天明鉴，哪里忍心收敛高飞的志向，躲避惊涛骇浪。送徐大尹赴京接受征召 桃李树曾从汇泽的尘土中移来（侯公从都昌调任知吾邑），芳心已三醉于越溪春色；凭荐举和铨选飞黄腾达，交相辉映于黄道；振拔而出，承受紫宸殿降下的光荣。每每发威如虎豹，辛劳驱除；如今看到神明之人使地方安静。想到任期届满还会经过此地，便使我这老眼欣喜地看着新任御史的威仪。祝贺都宪林公转任南都大司空

译百年来的威望，遍及岭西岭东；铙歌声沸腾，响彻远空。赤豹黄罴般的威严，收拾起后来的春花秋月，留在梦魂之中。执掌炉锤的大柄，向元老咨询；剑履之声尖切。上公夜间在三山设醮，稽首于北斗。承接逋仙的遗韵，使各宗族都兴盛（当时闽城中有三位尚书，都姓林：冢宰亨大先生、司徒用养先生，以及林公）。在梧州送郑都阃前往靖海关 两河交相涨溢，几乎高到接天；唯独抱着牙璋，放船出发。大贝和元龟，开启宝气；苍龙与白虎，照耀晴朗的江川。英雄应当想出上策，使否塞倾覆；劳苦困顿的遗民，也应想到让他们舒展肩膀。没有看见昆仑山已经悄然远去，半夜里歌吹之声还在宾客筵席间回荡。次韵答罗少参寄来的诗 酷热之时，即使输送金钱也买不到清凉；鱼龙枯槁困顿，麝香也失去了香气。天意昏暗，主管者只知容忍污垢；众口喧嚣，好像鼓簧一般。斟酌事物，权衡取舍，操持控制都应审慎。感慨时事的诗篇舒卷绵长；我惭愧年老多病，又已迟暮，哪里敢求崆峒山的返老还童之方。再次和罗少参前韵 独自拥着纤薄稀疏之物，坐到夜凉。清都的金粟，微微散发香气。世间纷扰不再飞扬尘埃，仙乐应当能听见振动箫笙。新裁的云楮纸，睡得正安稳；月团茶随即煮好，滋味格外悠长。安居自有超脱尘俗的趣味，不在于到处寻求长生大药方。送王世赏大参赴京朝拜并呈表章 衣料摩擦之声尖细，拂过薄薄的寒意。卿云的光彩之中，鸾鸟扬威。万年不变的御座，仰望新斧钺；十年经筵讲学，仍戴着旧冠。玉尘拂动，精神丰采，挥洒爽朗，胜过华灯。骨肉团聚，光彩圆满；采得芙蓉花足以持赠，不沾一丝尘埃，颜色依然完好。和邓方伯的喜雨诗 岳伯焚香露天，虔诚地在夜里拜祭神魂；召请上天之后终于返回，严厉的更鼓未停，饭还没有烧好。万众称快，足以胜过贪馋；即使诸军咀嚼，也不能赏赐他们。凭借宠荣直达云汉，停止歌唱，斩下旱魃的首级；巫尫也一同欢笑，轻视雷声。转眼就到腊祭，雨水通达三广的原野，老黄冠的事业已经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九月晦前三日，在兴平舟中追和邓方伯寄来的九日登桂山高处诗。走遍南方边陲的千万座山，只遗憾行迹偏偏错过了这座山。得到您的诗意，才知道登临之外还有另一番境界，使我的尘心坠入紫翠相间之中。不作瓶中馨香，徒伤菊花已老；肯使滩头增添白色，反而喜爱云彩的闲适。我惭愧胸中缺少丘壑，到处有藤萝便都可以攀登。送蔡元鼎佥宪赴河南任少参 我知道您锻造器物般的心志已渐渐成熟，三年来在陶土中反复塑造，常常劳烦您。衡量人才，您自信足以担当常伯；新日升起，很快便会看见冻云散开。世事纷纷，都有命定；我的心胸浩大，本来没有边际。中原的老人和孩子歌颂乔梓（元鼎的父亲也曾任河南参议），瞻拜嵩山神灵，祝愿您早日听到好消息。答娄原善寄来的村庄诗 亲手扎起柴门，正面对着竹林。竹梢垂着雨水，彼此一升一沉。可以料知伯子坐中的心意，却正合宣尼在川上所感。微笑着迎来许多野客，庄严地端坐，只有云气般的胸襟。出门每一步都充满生机，走到鹅湖，才觉山意已经深了。答毛云窗寄来的诗 十年来漂泊在西南各地，到处都是天地间的一间居室。我愚拙刚直，只能勉强躲避鬼神的责罚；疏放狂直，哪里敢说希望得到上天扶助。训练强兵，劳烦您的力量；逃亡的盗寇嗷嗷喧扰，躲避着战事的谋划。本来遗憾在长亭相见太晚，只是孤云飘荡，怎奈被浔浯隔开。次韵孙孚吉见赠二首 一别之后，心知已经更换了多少年岁？天涯孤灯，偶然同样明亮。弯弯的残月，寒意中更显清净；绵长的河流，夜里自然倾泻。士林中的迂拙之人，可怜我多病；清正忠贞的当宁，也渴望您的名声。乡邦人物中，大司马东序金镛，欣喜地再次鸣响。汉唐中叶，弊病纷纷更替；不随从这些纷更，唯独保持光明。万里帆樯，欣喜地一同承载百年；葵藿之心发誓共同倾向。诗篇唱和《伐木》，延对霜月；宝剑拔出，吹毛即断，斩断功名利禄。只是道路旁多有冷笑，海风中鹏鸟与鹞鹰一类各自飞翔鸣叫。五言绝句 催促何文甫、廖敷锡作限韵诗 你不要专求险僻艰深，我只写平易之语。划船已经大半天了，借问诗写成没有？清远询问邹汝愚尚未到，戏题一绝 漫长的清夜过去，船在清晨驶入河滨县。迟迟等你还没有来，梨花将要开遍。《永慕堂诗》有这样的堂屋却不忍登临，有话语却不忍说出。说起登堂的时刻，酸楚悲鸣，暗中流血。堂上的人白发苍苍，堂下杂乱不堪；草木匆匆青葱，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只能忧伤到终老。《蓼莪亭诗》感念您的亭子取此名，使我停下粗粝的饭食。蒿草茂密，纵横满地；风一吹来，眼泪如霰雪落下。松岩八景 珠潭映月 月亮映在潭水中，水清澈，月色洁白。风来时不要把水面吹动，使天地之间全都成为同一种颜色。远圃生烟 桃李将要形成桃李之蹊，幽居之人厌倦了从早到晚；轻烟淡淡，仿佛涂抹而成，天边的青色没有尽头。方塘水活 芳草何时才会停止生长？落花在春风中自然飞舞。悠然自得，安闲到忘了吃饭；游子从水边归来。重叠山峦云自闲 云山究竟有多少重？重重山峦寂静，云也缓慢。道人衣带被润湿，伸开双脚，正是打盹的时候。岩桂秋香 早晨睡在岩顶，云彩在岩底沉醉。岩花不知道衰老，香气坠落了几千尺。岭松冬秀 那些纷纷呈现儿女情态的草木，哪里敢同老者谋划？只有苍髯老人般的松树，与寒山共同白头。溪滨奇石 你驾船经过洞庭，每天倚仗宝剑砍削云根。若想知道蛟龙的怨恨，就看年年风雨留下的痕迹。山顶灵泉 客人问：‘这是什么山？清泉不停地流。’回答说：‘是古代的香炉峰飞入星源之中。’ 次韵留别白沙先生 归去的船桨冲破苍茫的潮水，于是造成千里之别。玉台峰高高耸立，回头望去，心中应当悲痛欲裂。江门有千树花，红白交错点缀。我登上碧玉楼，笑着采下几枝带走。先生从堂屋下来，弯腰答谢我的拜礼。白日照在门上，庭院里的春光浩荡无边。六言绝句 答李子长雨中遣怀 山僧在豆子成熟、雨水充足的时候，能把先生留下几日吗？眼前有谁和我作伴？四面都是涌出的青山。汲取涧中冷水，分来山间月色；吟咏川中倒影，玩弄溪上云彩。所到之处的风光如此清楚明白，正是尘世之外的天地。万竿竹子萧萧作响，禅房檐角缓缓低垂；孤云映在石壁上。若不是鼾声如雷，怎么能得到先生的消息？叹息，整个早晨阴雨不断，大半使花朵的容颜黯然销魂。试着学佛家结跏趺坐，端正安坐，超然自得，转眼便到了黄昏。为姜太守题写《茅林八景》大山拥翠 芳草茂盛，蝴蝶在碧云般的梦中；遥远处传来鸡声，正好是幽居之人睡醒的时候。来来去去，都是这种心情。曲港拖蓝 流水曲折回环，不知转了几道弯，那个人仿佛就在水中央。静静面对碧绿闪耀的水波，笑着抛开华美的礼服和文章。林溪渔钓 细雨斜风，整月面对残水残山；几分醉意中卧着白头人。浪涛茫茫，烟草笼罩黄昏。禅寺晓钟 轻云缓缓飘动，几片弯弯的月影，像半轮残月。我坐守清静长夜，不知哪里传来烟霭中的钟声，时长时短地来到耳边。龙潭秋月 我怀念茅林深处，那里清冷，只有一捧寒潭水。山月娟娟照耀着，谁独自怀抱这清秋？牛陇春云 一犁耕过，泥土润泽；东郊卷起飞云千尺，任意裁剪成舞衣，拂拭出尧天的春色。竹轩诗兴 若想知道苦吟之人的心事，您每天要因作诗折断几根胡须？幽竹萧萧，环绕屋舍；闲暇中只有月色和风声。芸馆书声

译先生整天忘了吃饭，细细咀嚼古人的糟粕，想要寻求其中的道味。真正的道理，不要同捕获鱼兔的筌蹄混为一谈。在三洲岩寻找濂溪先生题刻，没有找到 洞中游人来来往往了多少次，石刻都还存在，唯独我寻找夫子的题刻却没有看见，只能在暮雨中的江村空手归去。七言绝句 赠同事吴顺德献臣赴永州 在江心一见面便相视大笑，熟悉练达的您应当胜过我这个乡野之人。若不是在湖南暂且共同吃饭，便要到昆仑山顶上清洗行厨了。在舟中读吕和叔《四子言志诗》各式衣服都是剪裁制作的春服，曲曲溪山全都像舞雩台。曾点啊，您的胸襟宽广如海，不要把一勺水当作席间的歌唱。附：原作 老师从容地在席间询问，且让学生依次陈述才志，没有什么不做到。诸侯也怜惜曾点，只有他独自倚瑟，在春风中不停吟咏。和吴茂贞大理寄来的《舟中感兴三绝》经典如同造化一样精妙，难以窥见生长收藏的规律；四时仿佛在说明本原，澄澈之处如寒潭秋月，正相适宜。附：原倡 羲皇、文王的《易》卦因重叠而寄托深意，孔圣删削《春秋》也有其用心。千古以来寒潭映照明月，过去从未认识，直到如今才明白。阿奴从事劳役，供给家政；问到是否有能干的声名，也能维持纲纪。佛、老两家大大侵蚀了我们的道，彼此疏略而混杂，哪里敢拿来相比？附：原倡 谈到元公的《太极图》，它清除了易学中的芜杂，盛大地刊削并除去三才之说，今日终于归到我手中。佛、老二家确实只是我的仆奴。到处都是江山，到处都是天。饿了就吃饭，饱了就睡觉。声音笑貌全都消磨尽了，心像寒灰一样，却并不进入禅境。附：原倡 乘星槎在江上漂行三月，一半时间看书，一半时间睡眠。棋局和诗筒都不设置，养成了几分野性，几乎要像禅者一样。和琼台丘先生题《陈希夷长睡图》如今已经遇到真主治理乾坤，哪里还敢问孤儿寡妇们的事情？姑且把钓台当作敌手，在华山云中高枕安睡百年。附：原倡 从驴背上坠下便大笑，随即归隐山中。把天地当作衾枕，格外宽阔。一到汴京、二到杭州，又到了福建和广东，依然如同春梦，从未结束。浯溪 唐亭已经看不见了，倚枕着浯溪，只看见峿台。对着溪水向西长啸，越过香桥外流去；山禽仍在古碑旁啼叫。送林少参赴京述职 还记得在中都尽情游赏，春兰秋菊装满行囊采收。如今您要行万里看花，笑着登上东风吹拂的十二楼。康总戎赠我袜子，偶然遇到偏将献功，戏赠一绝 袜子丰厚柔软，像弯弯的白雪。踏雪才惊觉，雪并不吝惜，连鼠穴都已经空了。尽情笑过之后，温暖的阳气很快随着脚跟回来。娄原善竹庄小酌二绝 分别以来，心中的事情本来就无穷无尽；坐下来谈到悬车之年，话还没有说完。再打开柴门，安排小酌；面对千竿清瘦的竹子，陪着两位衰老的人。野竹森然而疏朗，映照着石潭。灵秀的山峰直抵天际，环抱终南。纤尘不能到达，正是夜间谈话之处；月色洁白，风声清爽，酒已喝到半醉。三月梅花一齐开放（有人把梅枝接在桃树根上，花期便迟，果实酸而且有毛） 人的力量完全能够夺取造化之功；谷雨时节香风吹来，半边树梢都在风中。道路旁车马从早到晚经过，谁知道这里原本不是堆积的李树丛呢？嘲笑毕都宪嘉会游山 山泉为什么荡漾着清澈的水波？御史中丞正在整理钓丝。不要说仙灵全都没有察觉，白云长久地随着他的身影相伴。送胡崇正前往湖北任掾 敬斋只谋求道义，不谋求自身；死后留下的孤儿贫困彻骨。造化没有私心，上天自有眼睛；桃花应当会笑武陵的春天。在长山拜谒范公祠四绝 除去唐虞三代时期，古今人物之中，应该先推谁？后汉的孔明，以及前宋的范公，都是光明显赫的遗留人才，再没有疑问。合起来谈论范公为天下之公，诸位贤者之心，谁能比我对范公更加深切？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原本都在这里；到了濂溪，才懂得寻求它们。拜相以后，先公和马公大多面有忧色。马公常常忧虑；如果再把年号由庆历改为元祐，先公也必定忧愁至死方休。长白峰高，水也清澈，怎么知道那里不会有奇异之人呢？争山僧只说自己身处卑微时的旧事；百秤黄金，在他看来也轻如一根芥草。在报国寺凭吊古迹二首绝句（宋宫旧址中的大内池、井以及女教场都还保存着）。朝市和山林，经历了多少次变迁？幽暗中宫殿的树木隐没在寒烟里。当年三千歌舞如今在哪里？只有澄澈的潭水，映照着碧蓝的天空。偏安在海角，昧于长远的谋划；一旦铁骑长驱而来，便如摧枯拉朽。公孙的剑气，如同风雨般凌厉；皓齿美人，哪里学得来呢？赠给孙天初的二首绝句。文书公务纷至沓来，没有一天空闲；应付接待疲劳忧烦，永远没有尽头。流水弯弯，云片片，谁知道到处都显露着天然的妙境呢？秃然而空坐打禅，终究会成为幻妄；抱膝长吟，也很可疑。事情到了眼前就必须放手，内心真正安静时，便不必借诗来排遣。在野鹤亭即兴题诗。孤亭的门窗敞开，仿佛倚着云彩。这里旧日是神仙蜕骨的台子；朝市和江湖都尽收眼底。身在半空从容自得，完全脱离尘埃。送医者王十七回乡。东郊的厮杀已经三年，虎啸狼嗥仍然充满原野。素女留下的医书如今流落何处？钱塘江上的月色清净而明媚。小斋里风雨昏暗，几度直到黄昏；长久地端坐，谈论的话题却无穷无尽。哪里忍心听乡关近来的事情：万人流血，只恨潘郎。为肥城致政张太守祝贺荣寿的诗卷。穿着绯衣年年欣赏春日的美景，如今已过九九之年，接近百岁。平生的智谋权术全都不用，只以一瓣心香报答皇天。章丘道中。水渠边的柳树梳理着春风，麦苗长满了池岸。鸟儿口含食物，哺育饥饿的雏鸟。劝农使者急忙驱车，正担心一次次耽搁，眼下已经来不及了。戏谑嘲笑周尚文纪善答应借给我邻近庄园。不要笑周郎还穿着旧棉袍；唐王瓮中的蚕茧，还记得亲自缫丝。中洲什么时候才能收获新谷？小面酿成的香醪，足以使我们这些人陶醉。再次泛舟府江三首绝句。白天热得像在炊火旁，夜里却将要结霜。深秋的南国，景色格外不同。十年来饮遍漓江水，又在旧路旁折取幽香。小帆船飞驰，如同大鹏展翅，劈开层层云影，直射深水；毕竟是谁先借得风力到达岸边，就不要把巧拙归咎于船夫。曾经驾驭战车起舞，破阵时云中的血痕至今还隐约可见；岸边的花芬芳浓烈，百姓全都安然入睡，哪里敢记取当时那点微小的功勋。读《象山语录》二首绝句。晦翁曾经见到这种情形而叹息：支离破碎地老死于禅门之中，自己却不知道原因。用脚遮住头来谈论学业，难道还担心双眼会暗中窥见吗？要知道儒术不同于禅宗，只在于公与私、小与大的分别。读完遗言中的两三段，放下书高卧，便能通晓其中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我留在同年世和家中饮酒，他让儿子弹琴助兴；谨作二首绝句致谢，并且一并邀请他来。海边暑气将尽，文书却很忙。我偶然趁着吉祥的晨光，登上省堂。好酒一尊，琴曲数弄；人世间真有如马丹阳这样的人。把所有案牍都置之尘埃，半醉中鼾声大作，一觉醒来。我难道像白云一样没有情怀吗？玉人应当肯抱琴前来。在全州相会，衡玊大参泛舟半月到渌口；分别时戏赠一首绝句。挥手拭泪，在小湘东分别；孤帆借着顺风行驶半月。滚滚湘水终将流到大海，这份情意哪里会有穷尽？再次经过衡山有感。荆、扬二州镇守的名山本是衡峰，为什么人人都尊奉岱宗？昭王今日已经病愈，应当知道河伯也同样受到封号。拜谒少保于公的遗像。

译不要说天道幽深，难以窥测；事情到了危急关头，往往还是可以推知的。扈从皇帝出行的使者，公却在土木之变中军败身亡，身体暴露于荒草之中，又有谁知道呢？万古以来中原的耻辱至今未能洗雪，徽宗、钦宗、怀宗、愍宗都没有活着回来。拍着大腿的豪杰徒然叹息，却没有办法让公跻身晋、宋之间的名臣之列。当初国事像系在旒上的冠冕，摇摇欲坠；主张南迁的邪说已经先被采纳。背城作战留下的余烬并非坚固的土地，只能眼看江山半壁就此沦亡。清晨前来拜谒遗像，且看那霜白的头发森然耸立；英雄切齿痛恨的事情不知有多少。真想把奸佞谀臣剁成肉，一点一点吃掉。指挥军队挥动破斧，扫除欃枪之灾；国运艰难危急，终于看见再次安定。公是一代孤忠，却被前代史书轻视，为什么不稍稍改定谥法呢（公的谥号是肃愍，按此意应改为忠愍）。应当在该奋发时奋发，本来就是随时而变的大道；真宗并不遥远，君恩实在深如大海，区区的进退得失不要彼此猜疑。为高兴天初迁居三茅观作三首绝句。市井之中一向会丢失道心；如今穿着荷叶衣，正好趁着青云登临山峰。没有媒介可托，只能致意于无尘客：请不要徒然到少保门前寻找我（旧居与少保于公的故居相邻）。孤独的踪迹寂寞无依，卷走残云；诗思消瘦，摸摸腰身，仿佛又减了几分。我仿佛在梦中听见清静的长啸，恍惚怀疑自己的身世已在苏门山。仙禽高声鸣叫，鹿儿呦呦作声；谁见过那幽居之人端庄美好？修行若能达到道的境界，六经也都只是注脚，必须邀约造化一同游览。《玊萱诗》。枫山先生的弟弟沛辞别母亲游历杭州，得到家中消息，说北堂的萱花开白了几朵，认为这是长寿的征兆，欣喜之下请求我作赋。清晨庭院中微雨洗涤着美玉般的花朵，使群芳在醉人的晚霞中都相形失色；恐怕它要和蟠桃一同列入花谱，三千年才显耀一次这种灵异的花朵。儿子身在天的东边，想起这花非金非玉，却洁净无瑕。几代曾孙头发已经如雪，衣袖拂过寒香，太阳还没有西斜。送陈文俊向东归去二首绝句。独自买下一艘楼船，充作虎骑；在苍梧惊喜地看见凤凰来仪。若有人问谁陪伴我，就笑着指向罗浮山，说有一弯月亮相伴。溪花如同彩绘，溪水如金色般荡漾，足以娱人。我却禁不住抱着枯桐琴，向东海而去。天地之间到哪里再能找到知音？在乌符观读吕仙的诗刻，忽然听说蓝祁阳改任嘉善知县，高兴地作二首绝句为他送别。手捧茶来到仙宫，辨认旧日题诗。山雨幽暗，鹧鸪啼叫。路人开口，尤其能感知造化之主；卷起春日的和暖，送到浙西。嘉禾的风景奇异，浯皋各种货物都很平价，米价却高。闰月里林间屋舍多有好梦，家家户户馈赠饭食，仿佛油脂都要流出来。题赠刘景用《松洲庄四景》。松洲近来的风景怎么样？鸟儿啼叫，桃花盛开，水涨漫了莎草。相距咫尺却彼此思念而不能相见，长着胡须的人徒然在江面上奔波。松洲近来的风景怎么样？菱叶荷花映着清远的水波。姑且拿碧筒杯饮酒，陪伴鬼神整夜尽情哭歌。松洲近来的风景怎么样？茅屋笼罩在秋日阴影中，薜荔萝藤爬满四周。稻谷像云一样铺展三百顷，老农谈笑起来滔滔不绝。松洲近来的风景怎么样？残雪与稀疏的梅花共处一窝。独自笑看江湖清幽绝美之处，寒冷的水波轻轻荡漾，与傍晚钟声相和。《湘江渔父词》四首绝句。小船往来于小滩之间，占尽清澈湘水的一两道湾。正午阳光下风很轻，鱼儿自得其乐；彼此相看也不厌烦，任凭渔网闲置。世代的产业向来只有一叶小舟，祖祖辈辈相传的唯一滋味就是无忧无虑。灶底的烟消散了，鱼刚刚煮熟；戴着台笠蒙住头，喝下半瓯粥。郎君如今送客下平川，还要再卖些肥美的鲜鱼来缴纳课税。年老之后独自生活更加自在，习惯靠着丛生的莜草，枕着渔网睡觉。柳花飘尽，荻芽长出；一只只小船载着鱼苗，足有好几筐。傍晚江面光色渐渐远去，贩鱼孩子的灯火映在潇湘江上。依韵和娄诚善《春日楼居》四首绝句。骑一匹马寻春来到瓮城，城中的春色自然格外明丽。半空中丝竹声震响清朗的白昼，晴云环绕座榻，鸟声也仿佛悬在其中。春日之事忽然惊觉将近尽头，只好强自舒展眉宇，登上这座楼。笑语谈论唤醒幽人的梦，共同倚着檐下花枝观看流水。三月里看春色还没有完全齐备，姑且在楼中与一片云同栖。想知道深夜无言之处是什么情景，只见众鸟飞来，寂静得全不啼叫。伯子把船移向古陂，晚间的水波举杯为我洗尘，虽迟也不嫌弃。独自在小楼下放下湘帘，坐着一直到斜阳照满半面墙壁。送段储使元六任期届满向北归去。我的兄长与您同属一派，见到您便更加思念兄长，情意万分深重。骨肉之情价值千金，官职却轻如一根羽毛；惭愧自己像浮萍蓬草，徒然东西漂泊。依韵和白沙先生寄来的《葵山》诗三首绝句。天地之间独自获得自在，有几个人能够清闲？高歌一曲，又来到这座山。脚下的秋云高达三十丈，竟不知自己是早晨离去、傍晚归来，还是相反。什么人能在忙碌中偷得清闲？这里处处是江天，处处是山。满袖的茶烟怎么吹也吹不散，瘦弱的竹杖前些日子还曾到过古劳。浮世中劳碌不堪，反而不如清闲。丹阳人已经到了葵山，草鞋不带半点红尘气，换得一双神仙般的鞋子回来。在吕仙亭为邹宗道赴京饯行二首绝句。老朋友离开家乡游历河朔，不要嫌山高酒少。明天一叶小舟顺流而下，亭边只剩松子飘落。在朗吟亭下，莓苔一片碧绿。对着酒哪里还知道春日诗句已经足够？为你取出紫鸾笙，勉强吹奏一曲燕歌。《水坑山家》：与何文甫、廖敷锡限韵共同创作三首绝句。一犁烟雨笼罩着田野，荻村细雨中，浮花流入近旁的河川。预计两季麦子收成会多十斛，便用瓦盘盛酒，向皇天拜谢。云里传来鸡声，云外耸立山峰。竹门没有上锁，倚着云彩关合。一路香风吹来，稻花飘落；人自归来，鸟自飞还。黄莺儿恰恰啼鸣，听来令人欢喜；芝草成行连畦，滋味正甘美。不要把黄莺儿赶走，山中人要留它作伴，一同采摘芝草。朱冈道中三首绝句，与陈子文共同创作。清晨划一桨小船，来到长林尽头；水声沉闷，日色寒冷。行路人只见水而不见太阳，黄叶与竹子却有千万竿。将要渡过小桥，却又沉吟不前。笑对着酸腐的读书人，来到野水之滨。溪边女子穿着蕉叶衣，黄色胜过锦缎；只见她悠闲地倚在竹门的阴影中看人。天性放纵的狂夫，半日闲暇时来听乡野老人站着闲谈。如今正清闲，早稻场已经忙完，便准备好腰镰，带着月色回去。清溪道中二首绝句，依陈子文的韵。小船在清溪渡口荡漾，远处的雨看上去似乎还不真切。海西的斜月忽然照到席边，对着江心举杯，只有我们两个人。下面有粳稻和糯稻，上面有麻。南风吹尽木棉花，新酿的村酒家家都已成熟，笑着招呼游人停下小车休息。都桥道中二首绝句。涓涓流水绕过两三道湾，风吹竹林发出铿锵声，隐约响在幽深的雾气之间。闲坐竹轿向烟外而去，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已在南蛮之地。岁末，带兵出洞。心情像野人一样，鸡犬都寂静得没有声音。两鬓萧瑟，冲入云中而被湿气沾润；兴致来了，便和樵夫谈论山势的深浅。《归田十咏》依韵作，送刘教授归庐陵。

译今天送你离开，不知何年才能再会？在河桥上携手相别，心中一片惘然。镜中的白发长达三十丈，到头来只换得衰老，并没有换来钱财。峡中云影里，饮酒度日，乡愁随着潮声一同渺远。听说乾坤就是一处巨大的深壑，鲈鱼到处都有，不必计较钱财（这一年西江发大水，所以这样说）。骄傲的孩子不要徒然夸耀美好的年华，我老病归来罢了。若真能用黄金买到尊贵的身份，箱子里哪里会有闲钱呢？折断竹子沉下船，停止了垂钓的年月。面对万顷苍茫的水波，任凭它茫然无际。村中社日的饭食，吃就要吃饱，哪里敢吝惜囊中那区区二钱。公已经放弃读书，断绝求学；年在螺峰，只睡一觉，白天也空腹无食，以石头作枕、云彩作被，颇觉闲眠自在，也独自省下了钱。枯楠病橘，三千年也迟迟不衰；你归来时，便粲然一笑。身边的风花以及雪月，招呼它们全不用花一文钱。两脚沾满红尘，已经多少年了？这一次终于跳脱出来，心中安然。螺川的薄酒甘美如醴，吃饭夹菜何必每天花费万钱。饱览云山，公在晚年仍然昂藏挺立，与野鹤一样清瘦；脚跟穿着芒鞋，不分今古，节省下苏公那几眼钱。看花不要叹息花期短暂、自己衰老；年老之后眼力才知道花正要盛开。若等到繁花盛满天地，少年时代哪一天不会花掉钱财。山中的麋鹿全都忘记年月，松叶深深，山路幽暗。我想去拜访你，又怕难以寻到；先拿钱请鬼谷子为我占一卦。依白沙《白龙池》诗韵作四首绝句。云彩充满昆仑，池水也充满。玉龙沉睡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昙花纷纷飘落，林中僧人低语；时时听见疏落的钟声，渡过傍晚的水波。山顶青壁险峻得像悬挂在空中，山下松风吹动着石间泉水。听说仙翁带着布被，曾多次回来陪伴老龙沉睡。桃花洁白，白柳的枝条泛黄。鸡犬声喧闹，云彩和日光明亮。几道水波流过，带着修长的竹子；竹林深处应当藏着仙家。一泓流水曲折地荡漾在碧绿的池中，山僧每天上山诵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老龙来求取还丹秘诀，却惊动了溪边三两枝花。王世赏大参拿旅途中所作的六首诗来索取唱和，依韵和作如下。醴陵。客衣在海云边飘泊不定，冒险驱车经过滇地；泛游广大地域多年，斩除各种魔障，没有恶梦，这才知道高枕安睡便等于乘坐车船。雷家铺。驿亭里点起蜡烛，健壮的蝙蝠飞来飞去。商人带着钱财归来，喧闹于小洲边。踏碎月光仍有同伴相随，湘江云彩如白绢，楚山一片青翠。衡阳。偶然想起十年前的事情，划船拂过衡湘，醉后才醒。若没有赶上先生吟咏眺望的日子，芙蓉在秋后又为谁青翠？祁阳。形影相随，自然不会孤独。观看颐养之道，哪里敢说连嘴也难以糊住？走过香桥外，寒光闪动；遥望文星，已经落到半途。全州。车马沿湘江奔驰，蓂草已经更换，湘源一带寒冷。阳光照在前导的旌旗上，行人有一半已走入炊烟之中；捷报传到南方诸邦的第一座城。观陡。流水滔滔，荡漾到遥远的天边；水波一浪接一浪地牵曳着，转眼间船便驶过。鬼神的谋算不与人的谋算相同，竟会坐视人们把通渠变成干涸的泉水。南界獞村二首绝句。砍茅草盖成瓦屋，竹林中住着十多户人家，寒梅渐渐开花。不要感叹獞人生活贫乏，山谷中的风偏偏从天涯吹来。陆菁山下就是南村的边界，古老的城壁高峻险峭，适宜驻军。健壮的士卒擂鼓，奋力挥动双臂；细雨纷纷，天色将要昏暗。江北纪行十六首绝句。六合观（明太宗渡江的地方）。神龙奋力飞腾，挟带着风雷；巨浪汹涌，像鲸鱼翻腾，一声叱咤便使万国开辟。军中班声响起，海水也仿佛沸腾；太平天子从燕地而来。在江浦与庄孔昜先生告别。从天南到天北，往来之间，整日看山，竟无闲暇。颇觉昆仑山脉分出许多远支，定山高高对着小庐山。（定山是孔昜先生居住的地方；小庐山是白沙先生居住的地方。） 活水亭前，草阁在东边；偶然来到这里，默默地从容站立。梅花淡淡，含着春色；野竹萧萧，吹动山谷里的风。（活水亭、草阁都是孔昜先生建造的。） 升中寺（在江浦县南二十里，宋高宗南渡时曾在此用饭）。山僧面貌古朴，衣袖飘动，仍然记得宋高宗驻跸的年代。残破的墙壁在北风中，仿佛也应掩住耳朵；几车含冤而死的鬼魂，在江天之间哭泣。在乌江观看项羽庙。上天造就了雄杰豪迈的项羽，使他消灭暴虐的秦嬴。天下四海都盼望获得新生，他却怎忍心拿着油脂投入烈火，自取违反天纪的罪名？这样的盼望又怎能实现？“天亡我”这一句话，含义更加含糊。正恐怕君王只知善战而辜负了天命，临死时这颗心仍未醒悟。江水流传千古，只有惨痛悲哀的呜咽声。和州观（明太祖渡江的地方）。百年来边塞战马嘶鸣，明亮的月光照向南方，天兵驻扎在这里。剃除椎髻的旧俗，改用冕弁礼服。江津不要误与河津相比。（江津指采石，河津指孟津。） 铁骑长驱直入塞门，高皇的功业与天地相配。白旄黄钺渡江的地方，水木盈盈，含有清新的芬芳。在含山拜谒游定夫祠。在圣人之道中涵泳，程夫子门下像游定夫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他的遗冢在历阳田间小路旁，残霜枯草中独自生出春意。在居巢凭吊范增。秦、项二人真像兄弟：一个灭秦，一个兴项；他们的心志和性情有刚有柔，彼此交替取胜，本是合乎天道的奇计，只可惜原来学问还不精深。夜里住宿在广德寺。驱车远行，在长林下偶然同一位孤独的僧人交谈。幽静的水榭映着春星，半面墙壁淡淡地没有光辉。独自陶醉于松风之中，度过了清静的夜晚。清晨在金城寺用饭（曹操征伐吴国时驻兵的地方）。坐着看溪水沿岸碧绿流淌，深院里落花堆积，散发着香气。东都腐朽的根株竟想吞并吴国，长坂屯兵之处还留着残壁。游览冶父寺（欧冶子铸剑的地方，所以这样说）。山中的草木纤细脆弱，像银丝般袅袅；寺中虔诚地供饭给客人。行路的僧人指向云端，那里仿佛有欧冶子故宅的剑光，半夜里一片雪白。经过周瑜墓（在庐江县）。几乎击破曹瞒的百万大军，建安年间的老将仍遥望着传递军令的旌旗。可怜钟山皎洁的月光，却照不到成都的赤羽旗。在桐城赠给同年方与义（与义因任黄门而被贬为资阳县知县，当时守制居住在别墅，未能相会）。鬓根映着花影，帽檐拂着风；风吹花动，闪闪烁烁，仿佛沉醉百次。想穿上芒鞋去寻找他的别墅，只是如今的我恐怕已经和过去的我一样了。在安庆拜谒余忠宣祠。贼众侵扰元朝，余忠宣公为之死去；百年之后，人们仍认为祭祀他并不合宜。若上天张弓射击，欃枪与白日一同被毁灭，那么投降的旗帜和作战的旗帜又有什么区别呢？桂林杂题十一首绝句。伏峒祠。苍梧的水手又哪里懂得这些？他们劝我到伏峒祠祈求福祉。伏峒祠的神啊，你知道我吗？我生来原本就不习惯祈求福祉。上滩。撑篙的船夫急切呼喊，声音像冤鬼哀叫，响彻江心，连石头也仿佛被穿透。急雨打满船篷，挥汗劳作后稍稍停歇，可怕的险滩还说在前面的河道。开酒。仆夫已经疲惫，我还勉强支撑。有酒满满一樽，怎忍独自饮用？分给仆夫，和他们一同大醉。半江都是风露，夜色刚刚转凉。观看捕鱼。广西人家为了躲避獞贼，全都住在高低不平、临水的山地上；有的把小船划出去垂钓，只到前面一两道河湾。十六日夜里同献臣一起赏月。昨夜对月，辜负了美好的约会；今夜在野水岸边开樽饮酒。仔细看月色原来并没有改变，人心又怎能本来就没有疑虑呢？奴仆刚把酒拿到沙头，月亮也从东方升起，照着我的酒杯。人事与天机都恰到好处，却怀疑今夜也是中秋。崩沙。

译有客人相逢，在崩沙水边。正值船头向西行驶时，领会了虎溪三笑的意味；青山影子里，摆开一局棋。平乐。景阳前辈也真贤德啊！廷美和我同在水部任官，刚到院中烧香完毕，读到亭中的诗句，更加悲哀流泪。（叶景阳、余廷美都死在平乐，当时我拜祭廷美的灵柩，又读到景阳的诗。） 水心亭子隔着浮尘，石脚团团的，像被劈开一样。醉后不记得昭潭的道路，竟说这是严陵旧日的钓台。登临鉴山寺。西风把■〈氵靓〉溪吹得清瘦，我沿着云梯攀登，走过零落的百级台阶。寺里虽有僧人，却一个也没有见到；晚山远峰相互映照，像佛头一样青翠。山粟。山粟成行，压在石头上，也应当足以消除老农的忧愁。太阳西斜，我独自沿着青色石壁攀行，手持长矛，追赶野猴。洪江驿。成化初年，我的长兄张麟任职于此驿，当时苗蛮作乱，兄长率领众人登上寨堡，抵御贼寇而立了功。亭外浓阴深重，惨淡得将要昏暗；荒草茂盛，乱流浑浊。寨门前一把剑挡住强悍的寇敌，如今还看见当地居民谈说伯兄的事。经过惶恐滩，追忆文丞相的诗句。战马横冲直撞，宝刀折断；边军夜里沉醉，只有关山上的月亮。厚禄徒然资助卖国者，令人痛心羞耻，只能在滩头诉说。傍晚从吉水出发。流水潺潺，月亮像一弯圆规。水中的人影，时时映在水心。天地间的美景原本数不胜数，今夜能享用的，也只有这一点点。水碓。万转的冰轮挟着雪飞驰，忽然飞去，又重新回来。想拿起匕箸吃饭，却又想睡觉；盘中几粒饭食，触动了惊骇之心。水硙。眼光空阔，心地正直，牙齿参差不齐。不效法工倕，却效法偃师。我有一辆车，三百根辐条，难道肯让它轻易制成吗？它在水心岸边。傍晚停泊在洪福寺前的大水中。灶底传来蛙声，树上挂着鱼罾。洪水巨浪淹没了一切，只剩各村的灯火。船头仿佛与佛脚相连，只好徘徊不前，面对野外的僧人。湖水涨到龙头山，已经没有边岸。船夫迷失方向，误入兴真观，遇见道士，便一起品茶交谈，戏题一首绝句。轻柔的船桨曲折划行，越过树林梢头；落花深处传来鸟鸣。仙翁走出洞来，笑着迎接我们。流水悠然远去，天空高远幽暗。莫投上叶村二首绝句。白花与红花相间，浓翠将要均匀铺开。小园里还看得见未凋残的春色。盘中有细嫩的蕨菜和新笋，更喜爱山家滋味，最为真淳。乡野老人头发短而蓬乱，门外的春山也懒得亲自登临。唯有池中的鱼还可以招待客人，太阳西斜时，悠闲地放下两三张鱼罾。经过羊桥峡。千寻高的绝壁凌驾于丹阙之上，百丈飞泉坠入碧绿的深潭。半醉中在水流中央俯仰之间，疑心此身已经与列仙为伍。兵书峡。悬崖像一只匣子，古老而嶙峋；百道水流纷纷披散，在水边激荡。恐怕曾有鬼仙在此脱去肉身，说这是收藏兵法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真的。沉香岩。岩壁广大，凌空垂下；万木斜着仰望，远看像面对镜中的花。吏人报告说：“三年以后，这里还会有几车沉香堆积。” 金利水口。野孩子笑着钻入青萝之中，门扉掩映着江声，落日斜照。一段风光催促客船启程，旁人不要问船脚还差多少。庄田坂中。竹轿悬空经过，沿着百家庄的道路；水渠、泉水和石板相连，石板墙在二月里已显出春意。生活景象已经充满眼前：麦浪苍翠，菜花金黄。在寿康驿读韩都宪的诗刻。江亭中的这篇刻文至今清楚不模糊。二十多年过去，盗寇祸难终于除去。夜里点灯交谈，听父老说韩公当年在苍梧开府。（乡人说：自从韩公移镇梧州，西边的贼寇就不再作乱了。） ） 在封川馆中抄写尧夫游览伊洛的诗，因而记述此事。荼因味道苦涩，难以饮下；花到了深春，也不能移栽。独自掩上半扇门，无事可做，戏抄康节的几联诗。南津被风阻隔。风把客船留在南津口，我独自说话；苍头将近黄昏，天空微明，火气渐渐温暖。茶鼎沸腾，热气环绕船篷，又添上荔枝烟。韶州。曲江的山色比染过的青色还要青，远空中几片云把它点破。傍晚摇着柔橹经过清幽绝佳的地方，客愁应当减少两三分。《古城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古城集补遗》。（明）张吉撰。《待报记》。秋季七月癸丑日，月亮应当发生月食。下午，我坐在厅堂里等待消息。到军司听奏鼓时，有一个拿着文书的人匍匐来到庭下，哭泣着诉说道：“我是浙东金华人，以行医为业，流落在这里，已经很久不能回去。附近村里有人请我去看病，便借了马前往；路上遇到贵人，没有立即下马，被抓回去，鞭打拷掠，打得皮肉没有一处完整，还把马烙了印，交给官府。后来把我释放，那借马的人却以马被烙印为由推辞不收，并把马价退还给我。后来又把马夺走，因此来诉讼。”唉！医生是低贱的差役，乘马本来就不合适。既然要去附近村子，难道不可以借马吗？这些都是本来应当适可而止却没有止住，终于招致祸难。《易经》说：“背负东西的人却乘车，会招来盗寇。”圣人的话即使经历万世，也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像这样，假如贵人驾驭百姓不得其道，倚仗势力、凭借愤怒，凌辱虐待无辜之人，这也就是在做盗寇的事，却只想逃避盗寇的名声，难道说得通吗？这虽然只是一件事，其中却包含着君子和小人的重大警戒，不可以不记下来。” 《端州石凤记》。端州北部的石岩中有两块形状像凤凰的石头，郡人因此称它们为“双凤”，也是岭外的一大奇观。庚戌年十一月，我偶然因公事之余带酒前往。酒席已经摆好，座客陈冕、字子文的挥手离席，指着凤凰所在的地方说：“近来盗贼偷走了其中一块，寻找却没有找到；现在看去果然如此。”留下的那一块昂首振翅，既不站立，也不飞翔，仪态光彩焕然，与凤凰没有区别。于是我感叹偷取它的人不仁，只想把它秘密藏为私有，不肯让众人共同观赏。凤凰是灵异之物。它出现或隐藏，观察大道兴盛还是污浊，大概是弓箭所不能射到、豢养也不能驯服的。如今竟被普通男女猎取，难道不是因为它只是石头的形质吗？只赞美它的声音，却使它的实际形体衰弱，它难道能够独自保全吗？那么，应该使这块石头存在于此；凤凰本来不是供今日人们从容亲近玩赏的东西，那个偷取者又怎能因残忍之心而得到快意呢？唉！凤凰已经不可见了。假如这块石头还保存着而没有毁坏，也足以让人知道凤凰曾经显现过，并使这个人不要忘记他所祈愿的东西。那个偷取它的人，真是没有仁心，值得议论啊！因此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用来劝告后来的人。《邵氏小宗谱序》。

译家族编有族谱，是用来记载世代次序、叙明昭穆、辨别族属的。世代次序有远近而不记载，就会遗忘；昭穆有尊卑而不叙明，就会混乱；族属有亲疏而不辨别，就会混淆。三者有一项缺失，人伦之道就会违背。这是君子所担忧的，也是族谱不能废弃的原因。古人对于宗族，用五宗之法统摄，用会食之恩使之相联，用冠笄、丧葬、祭祀的礼仪加以规范，用孝、悌、和睦、友爱、慈爱子女的道理加以记载，凡是维系和总摄宗族的办法无不完备。即使这样，仍担心后世不能避免各种制度全部废弃，只剩下这部族谱，还可以使人稍微知道本源和支派的沿革，不至于离散。如果连族谱也抛弃而不加考虑，几代以后，恐怕死者的坟墓无人知道，樵夫也不会避开；活着的人彼此不熟悉面貌，见面时连俯身作揖也不会相加。这尤其是君子所不忍心看到的，族谱难道可以忽视吗？《邵氏小宗谱》，是邵氏小宗的族谱。邵氏出自康节先生的弟弟邵维之后，世代居住在湘阴禄塘。这部谱是邵维的十世孙宗仁与族子康孙分立支谱编成的。邵氏大宗旧谱，详细完备地记载了家世本末。到这里，各自抄录一支，以便省览，于是邵氏族谱有三部：有合为一部的，也有分为两部的。凡是子孙，看到合为一部的，就应当想到承继别祖以下，原本没有彼此的间隔，可以因此念及同宗；看到分为两部的，就应当想到承继父亲以外，亲疏轻重并非没有差别，可以因此审察不同。念及共同之处，是情；审察差异，是义。感情不掩盖义理，义理也不消灭感情，那么他们对于应当畏惧和不忍做的事，或许就可以避免了吧！如今刺楚雄的敏汝学是宗仁的从子，也是我吉的莫逆之交，请我叙述其中缘故，以告知他的家族，所以不推辞而作这篇序。《送石经历序》。朝觐的制度，是用来厘定君臣的名分、沟通上下内外的情形、审察政治得失的端倪、彰明官员升降的法则。它作为典制非常重要。考察《虞书》《周礼》等经书的记载，以及秦汉以来历代信史所记，虽然有沿袭、变革、增损的适宜之处，却没有删削废除、认为无益而不举行的。我的太祖高皇帝扫平元朝、开始创建华夏之后，于是斟酌古法，约定为三年一次朝觐的制度。朝觐前，各方伯、守令以及百官分别举报所管境内的神祠、职役、户籍、符章，以及孝廉和奸细之徒、窑冶和鱼盐等利益，全部写入册中，带到京师，与众人一同会集。到第二年正月初一入朝进见，献上这些册籍。当时冢宰斋戒后接受文书，每日把百官召集在庭中，按照事情考察政绩好坏，考核政务的宽缓或严酷，推究用心的公私，观察见识的明暗，再上奏皇帝。于是根据政绩优劣实行赏罚，这样事情就没有可以掩盖的，国家的公器也不至于滥用，实在是万世不变的良好法则。到了现在，已有一百多年，圣子神孙守护而没有失掉。今上皇帝继承大统，谨慎遵守成法，时间越久越加显著。成化二十三年，正是天下举行朝觐的时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当时景东的经府石君介夫将要办理此事。介夫见到可行的就实行，听到善言就服膺。他在这个郡任官六年多，百姓都喜爱他。这次上行的文书应当记载他的政绩为最优，以满足众人的期望，必然如此。虽然如此，我还有话要说。景东地处极边，百姓甘于鄙陋；婚姻、丧葬、祭祀不合礼法，九法三纲没有彰明，这些都是您平日听惯并熟见的。您难道不想把这些告诉方伯，使之上达冢宰，希望皇帝听闻吗？您回去时，也应当把上国道德仁义的风气、文物衣冠的美好，不吝惜、不隐瞒，传播告知我们的百姓。下情能够上达，管理百姓的人就知道治理之道仍有不周全之处，并以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上面的教化能够下达到百姓，凡是作为我朝臣民而治理百姓的人，必定会考虑改弦更张，并以奇异诡谲而不合常道的习俗为可耻，认为那些不足以实行。这是君主所用来责望臣下的，也是臣下所用来回应君主的，更是朝觐典制古今相沿实行的意义。若只是一起进退，没有可也没有不可，拿空洞的文书来应付旧例，废弃公道而巴结私门，那么所辜负的东西怎能说得尽呢？您出发吧，试着仰思我的话，一定会有相合之处，不要只说“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请努力去做。《楚雄陈贰守作拱辰桥序》。云南处在天下的最高处，群山罗列，聚集成深山险地，没有很宽广的大河大泽。各郡的河流曲折，盘绕在山峡之间，大多水流湍急迅猛，怪石犬牙交错。即使有船，也无法在应当渡河的津口行驶，只能依靠桥梁渡过。而水势震荡冲刷，木桥总是毁坏，每年因此劳烦百姓的地方都如此。楚雄拱辰桥，旧名为前浪桥，材料也是木头。如今太守邵公和现任贰守陈公谋划长久坚固的办法，于是命工匠凿石建桥，并改用现在这个名字。大概创议和开始营建的是邵公，而规划、统筹并最终完成此事的是陈公。隶属的定边县令冯君源广派使者告诉我说：“古人有编竹为桥让漂浮的蚂蚁渡过，最终凭借阴德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何况帮助人渡河呢？二位公的这项举动，一定是您的愿意听闻并乐于称道的，您能写一篇文章吗？”我无法推辞，既然已经替邵公说过一番话，难道敢吝惜为陈公说上一句吗？孔子作《春秋》，凡是城池、外郭、台观、门廐、苑囿等一切征发劳役的事情，都写入册中。解释者认为这是重视民力。唯独桥梁一事没有明确记载，难道鲁国方圆七百里之内，沂、泗、济、汶等河流经过，历经二百四十二年之久，竟独独没有一座桥值得记载吗？我怀疑也有桥梁，只是圣人的笔法改变了旧例，略去没有记载。何况僖公已经修建泮宫桥，难道三次考察经书都没有记载，难道不是因为属于可以略去的事情吗？使用民力是一回事，圣人作经，有的完备记录而不删，有的则略去不书。那么，因百姓苦于渡水，不得已而有所兴作，与那些明明可以不做却偏偏不停地做、加重百姓劳力来营建的人相比，本来就有区别。桥梁并不是其他劳役，这一点难道还不明明白白吗？所以子产用乘舆帮助人渡河，孟子讥讽他只施小惠而不知道治理政事。等到讨论治理政事的办法，也不过是顺应时势修治桥梁罢了。唉！圣贤重视王道而轻视霸道，所以以安逸的方式使用民力，符合王道；《春秋》把这看作平常的政事，因而不加记载。孟子之所以辩论子产，也正是用王道来衡量他。陈公所做的，大概得到了《春秋》和孟子的旨意；冯君的请求也不是没有道理。因此我不把已经反复说过的话再多说，或许正是有原因的吧。或许正是有原因的吧。《赠那太守序》。

译元江太守那君已经接受任命并到任理政，景东太守陶君商议派重要宾客前往祝贺，认为不能没有一篇文章，于是嘱托我来写。我也想到自己忝居此地的属吏，与那君所治理的地方相邻，却受到疆域限制，不能到庭拜见，不能在下位周旋再拜，因此对于他的嘱托实在不敢以不能为辞。如今的郡守，就是古代二千石刺史的职务。汉宣帝曾说：“百姓能够安居在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心，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吧？”唐文皇也说：“替我养育百姓，关键就在都督、刺史。”汉宣帝和唐太宗都是汉、唐的贤明君主，他们这样说，可知郡守所承担的责任并不轻。我朝历代圣主相继，尤其慎重选择郡守；中原各地的郡守，不是朝廷大臣中长期任职于台省、享有声望的人，不予任用；否则就是外任大夫中奉行训令、议论政事而治理成绩最优的人。唯独云南远在荒僻边疆之外，起初各蛮族抗拒教化，反叛归附没有常态，西平侯可以便宜行事，下令各酋长中有能带着土地归附、表示诚意的，立即授予官职，使其世代承袭，所以那氏得以代代守任元江。到了那君，也宽赦他的过失而授予官职。朝廷大臣任职台省和外任大夫奉行训令议论政事的人，都是奋身于甲科、屡经其他职务历练的，仅仅能够被选为一郡太守，实在很不容易。然而那君凭借祖上的资荫，不凭任何专门才能就获得了这个职位，似乎也没有什么困难。天下的事物，越是来之不易，掌握它时就越慎重，失去它也越不容易。唯独因为得到得太容易，便容易被骄逸所乘，能够善始善终的人往往很少。假如有人得到职位很难，却轻易丧失，那就更加卑贱；有的人虽轻易得到，却最终知道谨慎戒惧，不使职位陷于丧失和越轨，难道不是尤其值得称许吗？郡守掌管一方百姓的性命，与君主分担忧劳，并非普通事物可比；但如果竟然轻易地居有此位，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迷惑的呢？那君出身世禄之家，是过着优裕生活的子弟；如果不倚恃自己得到职位极其容易，而想到保有职位极其艰难，那么他远比中原那些从微贱中被选拔出来、得到官职后不敢轻忽的人贤能。陶君的嘱托，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庆贺，而是一方百姓的庆贺啊！因此作这篇序。《辞留唱和诗序》。公在成化丁未八月开始到端州任职，我在弘治己酉七月来到这里任官。第二年，我奉公的檄文到长沙巡按狱讼，而公因病请求解除职务。百姓听说后，忧惧得不知怎么办，于是匍匐奔走到当道面前，哭泣申诉，请求他不要离去。公没有告诫，前来聚集的人竟有几千。获准留下后，公的病恰好痊愈，我也办完事情返回。公从卧病到重新起身处理政事，我们各自作诗寄托心意，不改韵而作了三篇。全郡内外应和的人很多。郡学中几位学生汇编成这部诗册。南都春官尚书郎、高要人程贯道题名为《辞留唱和诗》，并在卷首作序。其间给我看过，我依次读完，虽然各篇在音节、气势、格调上不免有浮沉、俚俗与雅正的不同，但恳切地以担忧公离去、欣喜公留下为感情，所有诗篇却是一致的。我曾经谈论如今治理政事，应当先救治弊病，再慢慢谋划其他事情，这样百姓不受劳扰而社会就能安定。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地，知道弊病在于把女子嫁给河伯，所以首先杀掉作为诱饵的巫婆，使百姓不再受迷惑，邺地百姓免于葬身鱼腹。廉范镇守成都，知道弊病在于禁火，所以刚到任就废除旧有禁令，听任百姓夜间劳作，百姓认为便利而歌颂他。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良吏，他们载入史册，名声显赫，长久留在人们耳目中而不磨灭，也只是因为先救治了弊病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如今天下各郡各国的弊病多如牛毛，做太守县令的如果舍弃这些而不去谋划，有时反而先采用其他办法，能说是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吗？肇庆作为郡，上通苍梧，下连接南海。苍梧是奉命专征两广的文武大臣开府建节之地，近世又有中官参与其事。南海则是东广藩司、臬司等各衙门临政之处。凡各衙门政令的制定与变更、刑狱案件的审理与复核、军需的调度，以及水旱灾害应当赈济抚恤之事，和■〈犭黎〉、猺的祸患、盗寇侵掠的忧患，哪些应该讨伐、哪些应该安抚，都必须严肃封缄、备具文书，派使者飞驰到苍梧，咨询禀报，等待进退行止的决定；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开府中百官执掌文书、乘驿车为公务奔赴南海报告的，也同样如此。按时供应馆舍粮食的费用、迎送的开支、驿夫层层积累的劳费，数目多得算不清；官吏又借机作奸犯罪，百般索取，百姓承受其祸，痛心疾首，却没有地方申诉，这种情形已经不是一天了。公刚到任，一经询问便掌握了要领，慨然叹道：“这种弊病不消除，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于是亲自实行节俭，磨炼廉洁刚正，以堵塞弊病的源头；裁减不急迫的事务，简省没有名目的使者往来，节制不合礼制的宴会，以堵住它的流弊。又把这种办法推行到各项政务之中，深谋远虑，一概依照这条道路实行。各种开支减少了十分之七八，财力既然节省，百姓的疾苦自然就会痊愈。这正是百姓感念公而挽留公的根本原因。唉！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果真不在于首先救治弊病吗？语言，是内心的声音；诗，是语言形成的文辞。公既然作了诗，就不能要求人们不来唱和。虽然如此，公所以能使自己宽裕并取信于众人的地方，大概还有不是我吉所能知晓的；百姓所以感念公的地方，难道就止于此吗？还是不止于此？大概也有不是我吉所能知晓的。感叹之余，我已经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唱和，又冒昧为它写下这篇序。公姓黄，名琥，字莹之，是江右丰城人，是我吉的前辈。《永思堂序》

译这座堂名叫“永思”，是为了表明终身不忘父母。做人子女的，终身不忘父母，这是应该的。但有的人却因父母生死不同而改变心意，因自身穷达不同而改变志向，难道不是罪过吗？冶氏所炼的金，丱人所琢的璧，天驷所生的骏马，冰蚕所吐的锦，可以使王侯动心，可以换取富贵，可以赎免刑罚，人人都把它们当作宝物。然而，知道它们可贵并加以珍惜的，是自己的身体。假如没有这具身体，即使有百种这样的物品，又将拿来做什么呢？可见身体值得珍惜，显然远胜于外物。可是对于我们的身体从何而来，却忽然不加思念，难道忍心这样吗？景阳周君继承维岳的旧业，乡里的学校教育也时常相继；失去父母以后，他到京师参加贡举，游学太学，列名选曹后归来。每当谈到双亲，他没有一次不流泪，于是给自己的堂取名，并请我为它作序。思念父母的心，哪个做人子女的没有？但不因外物而改变这种心志的人，却很少。外物虽然很多，大体有两种：富贵和贫贱。先富贵后贫贱的人，容易被困厄所侵袭，从而丧失对父母的思念；先贫贱后富贵的人，容易被骄奢安逸所乘，从而轻视对父母的思念。如果不遭受这两种情况的影响，始终恭敬眷恋、永不忘记父母，那么即使不能胜过别人，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周氏世代务农，到维岳才凭明经科进入仕途，将要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所谓先贫贱后富贵的人，难道不就是周君这样的人吗？读书人处在微贱之时，衣冠饮食的需要，睡卧居处和宴饮游玩的地方，以及骨肉亲人的欢乐、婚姻朋友的情谊，都没有改变平日的状况。可是无论春秋早晚，自己踏着寒霜、遭遇阴雨，唯独不能再见到父母，即使是非常坚忍的人，也不能不思念他们。等到他得志以后，华丽的服饰足以使身体显得光彩，肥美甘甜的食物足以满足口腹，高檐大厦足以使身体肌肤舒适；前后奔走侍奉他的各种人员，也都不是往日可比。外在越丰盛，内心必然越容易贫乏；对新近得到的越欢乐，越容易遗忘从前的一切。而还能确实思念父母，丝毫不改变的人，实在少见。唉！做人子女的，不要因为自己已经有所成就、已经得志，便忘记父母；这种罪过，难道可以胜过诛戮来惩罚吗？看周君以此命名堂屋，他的志向大概可以想见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日后张扬此志的开端。《贺郑师顺庵先生八十寿诗序》成化丁亥年秋天，我刚开始背着书箱进入学校读书。那年冬天，本县学官、莆阳人顺庵郑先生奉命来此任职。过了九年，先生任期届满离任。我吉也因错误地被列入荐举文书，从那时起，苟且在内外任职、领取俸禄已有二十年。先生归乡以后，坚定地卧居不出。我们学校从此更换了多位老师，后来能够自守法度、以身范人的，规模次第都显得卓然可观的，除了先生和宁德左君希哲，再没有可以称道的人了。然而希哲主管训导典礼，又与权贵之家结为姻亲党羽，不得不和那些贪利无耻之人周旋；凡事躲避嫉妒和谗言，深深隐藏自己，所以情势上有不能与先生相同的地方。我从乡里的老人那里听到先生说：“我本县学官中的贤者，自大司成颐庵胡公以后的一百多年间，只见到郑老师一人而已。”以我吉考察的情况看，确实如此。一个相隔数代的地方，只得到两位贤明的老师；自先生离去以来，年年直到今天，又寥寥无闻，可见一县有贤明的老师，实在很难遇到。我在泮水学校学习，竟能独自与先生在任职期间始终相处，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先生孝顺友爱、温和恭敬，教人务必端正心术、谨慎选择志趣，使学习一经以上的人，都知道以修饰自身、济世为要务，而不急切谋求猎取名位。他待人虽和乐宽厚、多所宽恕，却谨慎措辞，吝于许可；诸生侍立在身旁，都观察他的一皱眉一微笑，以此猜测自己将受褒奖还是贬抑。我从童年起就独自蒙受先生的称誉，当时只不过感到欣慰，勉励自己努力罢了，哪里知道先生是多么难得的人呢？等到我历经世事、见过的人多了，再寻找可以与先生相提并论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这才知道贤明的老师难遇，不只是我县如此，而是天下共同的忧患。我既然得到过这样的老师，并把它看作终身的幸运，那么敬事先生，确实应当像侍奉君主、侍奉父亲一样，依照礼数分毫不差。可是我因循岁月，长久荒废了前往奉养先生的礼节，抚摸内心自感惭愧，这罪过哪里说得尽呢？幸运也好，罪过也好，在先生那里或许早已忘了，但我吉一天也不能忘记。今年先生年满八十，冬十月九日是他的生日。我已经作了一首古体诗，遥遥拜祝长寿；又把平日不能忘记的事情摘录出来，放在诗篇前面，以表达我的私心。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进入孔庙读书时，老师初来；老师离去后，却使我获得了很多声誉。十年来承受老师的教诲，如同受到百倍的磨砺、洗涤和吹拂鼓励。回想当年捧着书册进入承明庐，佩戴着老师的训诫，如同佩带珍贵的玉珮。吃的是公家的粮食，乘的是公家的车；事情与形势相违，便抒发忠诚愤懑之情。像一掷卢那样在众多博戏中惊人取胜，万里风云纷纷舒卷。曾在洞庭湖汲雪水煮寒鱼，在金马关头撩起衣襟避暑。纵览桂海直到南方边地，躺卧时听见边境军马喧闹于军营。难道没有许多士人来挽留我吗？回忆与老师离别，抚摸腹中竟空空如也。老师如今已经白头，出门却没有车乘。事业功名都在儿孙的千卷书中，上天相助、鬼神护佑，世间少有像这样的。愿您眉寿无穷长久；而我生性野放，实在狂疏。打算放下骏马的车驾，改骑跛驴；祝愿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又祝愿我自己。早日航行闽海，登临老师的家门；百年之间相互依靠，如同蛩蛩与驉驉相伴。《禹贡疑误辨》

译《禹贡》在“贡于嶓冢，导漾之下”之后说，漾水向南流入江水，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又向东流成为北江，流入大海；在“于岷山导江”之后说，江水向东曲折北流，在汇水处会合，向东流成为中江，流入大海。这两条，朱子和九峰蔡氏都认为，彭蠡是江西各水汇聚潴留之处，本来不依靠江水、汉水的汇合；而江水、汉水两条水流并行向东，又看不出所谓北江、中江，于是据此怀疑经文有错误，他们的论说很详备。我曾亲自经过那里，仔细观察他们的说法，再用经文加以验证，才知道经文本来没有错误，二位先生的说法都是过当的推论。“汇”字本来的训释是回旋，指下游水势泛滥，其他水流不能排泄，于是回旋停积，潴留成为泽水。如今春夏之间，江水、汉水上涨，彭蠡的水流郁积不能前行，反而倒流积聚，漫成巨大的水面，茫茫数百余里，再没有岸边，这就是所谓汇聚成泽的情形。它虽然不是依靠江水、汉水流入其中，但实际上依靠二水下游充满丰沛，所以湖水受到壅塞阻抑而不能流出，才形成这个湖泽；并不是说江水、汉水被截断后流入泽中才叫作“汇”。如果是截流入泽，那么只要像其他条文那样说“到达”“流入”就可以了，何必特意改变文辞说“汇”呢？“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向东曲折北流，在汇水处会合”这两句本来没有错误。汉水没有说“会合”，是因为它被江水隔开，与彭蠡并不相接；江水没有说彭蠡，是因为在汉水条中已经互相显见了。等到两水渐渐消退，彭蠡的水流便溢入大江，沿着南岸流行，与江水、汉水相抗并流向大海，这就是所谓北面是江汉的浊流，南面是鄱阳的清水上涨。只是江水最先从上游涌出，其次是汉水从北岸流入，再其次是彭蠡水从南岸流入；三水并行向东，于是江水成为中江，汉水成为北江，而彭蠡水流入江中、合流成为南江，也就不言自明了，并不是说分成各条支流、彼此截然不同地流向二条江。“向东成为北江，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也没有错误；其中的道理明白、意义精密，像朱子这样的人，九峰又是他的高足，却都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这是为什么呢？何况经文简约深奥，其中说“向南流入江水，向东汇聚为泽”，大概也包含了很远的水道；而且说“南”、说“东”，正与今天水道曲折迤逦的情势相合。如今却又说原文自有错误，与今天的水道完全不合，不能强行解释，这就不可理解了。又考察江水从东陵以下流来，汉水从汉阳以下流来，水势都渐渐趋向东北；如今湖口正是江汉汇合之处，在东陵、汉阳的东北方向，这也与经文相合。如今却又说，对于汉水，应该改为“向南汇入彭蠡”；对于导江，应该改为“向南在汇水处会合”。这又不可理解。至于所谓横截水流向南流入鄱阳，又横截向北流成为北江，又说到这里以后先后分别流入彭蠡；已经汇合以后，又依次流出成为二江，这都是提出这种说法的人的错误，不是经文的错误。经文的意思大概是说，汉水虽然流入江水，却仍沿北岸到达大海，不能抹去这一事实，所以有“向东汇成北江、流入大海”的文字。朱子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以为两水既然合流，就只有江水而没有汉水，所以先怀疑经文有误，后来又采纳郑樵的说法，认为“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两句应当是衍文。蔡氏笃信朱子，不再另求解释，于是又立论怀疑经文，这些都不对。有人说：南方有江水，就像北方有河水，都是大水；然而渭水、洛水都流入河水，文中却不说中河、北河，怎么知道中江、北江的说法不是错误呢？这不对。黄河源头远在闷磨黎山，从积石、龙门以下，气势雄猛，水流汹涌；洛水、渭水则分别近出鸟鼠同穴山、熊耳山等山，不到数百里就流入黄河，几乎不能被看见，怎么能与黄河相抗呢？至于江水源出岷山，汉水源出嶓冢，源头并不相距很远；虽然它们通流的地方大小不同，最终也不相互遮蔽，所以汉水即使流入江水，仍然能够各自记载它汇合、成为江水、流入海中的事实，哪里算过分呢？黄河可以包容渭水、洛水，江水却不能包容汉水吗？所以《禹贡》在兖州说“九河既道”，并不把渭水、洛水包括在内；在荆州则说“江汉朝宗于海”，把两条水并列来说。《禹贡》立意精确极了。唉！经书依靠真正的儒者才得以阐明，而《禹贡》有朱子、蔡氏为之辨析，它的意义仍然晦涩，确实可见解释经书是困难的。《纲目发明辨》

译尹起莘氏在解释《纲目》时说，书中记载魏王曹丕称皇帝、废帝为山阳公、汉中王即皇帝位，是因为陈寿作《三国志》时，完全按照天子的制度对待魏，而把汉当作列国对待，所以《资治通鉴》沿袭这一点，以魏的年号纪年。到了《纲目》，才以昭烈承接献帝之后，继承汉朝遗留下来的正统。大概《资治通鉴》自己说姑且取用各年号来记载诸国之事，所以它的说法不得不如此；《纲目》采用《春秋》的义理，用来向天下万世表明正论，所以它的说法不得不如此。二者本来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也确实有待于互相阐发；这才是不懂《纲目》的人。若真如这种说法，那么《三国志》《资治通鉴》的皇帝是曹丕，《纲目》的皇帝是昭烈，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朱子特意用大字另立义例，难道不是因为天理人心不可泯灭，而只是另立一种说法，和其他书各自对立、互相表里吗？难道会是这样吗？陈寿把曹丕列为皇帝，是陈寿的罪过；《资治通鉴》沿袭而不改，是司马公的过失；《纲目》特意用特笔改定，正是朱子扶持天经、端正人伦、杜绝后世篡夺窃位源头的做法，是天下古今的大义。汉朝自桓帝、灵帝不能履行君道以来，四海纷乱沸腾；献帝寄身虎口，不能有所作为，然而天命仍未改变。所以昭烈凭借自己是高皇帝的亲支子孙，奋起于民间，谋求恢复先祖的事业；虽然有志而未能成功，但名分正当、言论顺理，哪里是那些奸雄僭越伪立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呢？如今有大户人家中途遭逢变故、家业衰败，末代渐渐衰微；他们强悍的奴仆婢女便乘机盗取财宝，占据资财产业，在乡里自逞雄强；看待原来的主人和子孙，只把他们当作与自己一样的役夫小吏。这本来就是王法一定要诛杀、不能赦免的人。假如县官没有见识而误判了他们，监司又模棱两可、不加辨析；主管司法的人明知他们冤枉，难道还可以茫然不发一言，不表示可否吗？所以陈寿《三国志》的记载，就像县官无知而误判；《资治通鉴》的记载，就像监司含糊而不加辨析；《纲目》的记载，就像主管司法的人依据经义、秉持公理来为他们辨明冤屈。如今考察《纲目》分目中的记载，正是要显出陈寿荒谬无据，以及温公因循沿袭、不加改正的过错；反而说它们并行不悖、互相发明，可以吗？唉！高帝子孙本来依旧应当称尊，却被僭伪称帝的人排挤，使天地上下更换位置，冠履倒置；这种情况习惯成自然，近千年来竟没有人察觉它的错误。如果没有《纲目》特意用大字表明并纠正，那么《春秋》尊王的义理最终将隐藏不彰，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世上，他们哪里还会知道自己的罪过呢？事情本来确实有可以互相发明的地方，但不在这里。我曾经寻求而得到一个例子：如诸葛孔明所说“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大，凛然如秋霜，正好与《纲目》的记载前后互相发明；可是反而把他讨伐贼人的行为说成入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的内心难道也能忍心这样吗？陈寿是悖逆荒谬的小人，不值得多说。孔明和君实，我不知道究竟谁更贤明；但假如君实生在孔明的时代，我不知道他会侍奉曹氏、孙氏，还是昭烈，姑且一并记述下来，等待明白的人评判。《张南轩先生诸州学记解》有这样的事物，就必然有这样的功用；舍弃它的功用而只作空谈，就不是善于立言的人。席子用来睡卧，几案用来凭靠，釜鬵用来煮饭，杵臼用来舂捣；天下的事物，没有无用而徒然设置的。现在有个童子在这里，指着席子问“用来做什么”，一定要告诉他是用来睡觉；指着几案问“用来做什么”，一定要告诉他是用来凭靠；至于指着釜鬵、杵臼来问，也一定要明白告诉他。哪里有曲折诡谲、含糊失去本义，忍心用来愚弄自己的孩子，却还可以这样做的呢？何况堂堂的士君子，学校是道术盛衰、风俗教化兴亡所系的地方，又要借重我的一句话，难道还可以不探究学校实际的功用，使它像繁星一样灿然明白，让人人都能仰望看见，彼此学习、彼此勉励，共同达到这种道术吗？我看张南轩先生所作的各州学记，没有不引用“学校是用来明白人伦的”以及“三纲五常”来立说的。因为陈述沿袭旧说，他并不以此为嫌；读者却往往还没读完全文，已经打呵欠想睡，有的甚至暗暗嘲笑，认为即使不写也可以。唉！这正是南轩之所以成为南轩的地方，不是后学所敢轻易议论的。先生关于学校制度的论述十分详尽，学校的治理也十分完备，难道只是为了耸动人们的观瞻，驱使少年们聚集起来谋求谋生的办法吗？本来是要使求学者各自明白人伦，恢复自己的天性罢了。假使这篇记出自宋代那些文士之手，他们一定会每篇另立一种说法，变化文辞、鼓舞情感，用华美的辞藻和铿锵的音乐般的声调，使文章光彩夺目，足以愉悦人的耳目，使人忘记疲倦。然而，这就像朝霞晚霭，千姿万态，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不是不能灿烂可观，只是随风飘散消灭；没有震雷、没有大雨，滋润万物的功效就很小。何况文章胜过内容、文辞损害实质，是自然的道理；“臧三耳”的说法虽然工巧，终究不如“两耳”平直明白、容易理解。如今作文刻在金石上，流传光耀于后世，难道只是为了取悦众人、在我这里博取声誉吗？还是想要激励士人的心志，使他们端正自己的趋向归宿呢？如果是想激励士人的心志、端正他们的趋向归宿，却抛弃根本功用，另造一种艰深恍惚的说法，欺骗儿童少年，把它当作工巧，这就没有什么可取了。看先生其他的作品，大多能够另出新意，推陈出新，难道唯独在这里拙劣吗？它的功用正在于此。君子立言、树立规范，本来不可舍弃重要而追逐轻浮，徒然增添无益之事罢了。如今见到手持网罟、捕捞鱼鳖的人，却不谈捕鱼的方法；见到扛锄拿耒的人，却不讲用力耕作的道理，反而姑且与他们箕踞高坐，历数古代各种没有根据的事，说什么连鳌、雨粟之类的传说，来迷惑取媚于他们；这样将使他们放纵心思、漫无边际，最终丧失本业、败坏生计，难道还不算过分吗？既然如此，竭力追求神奇而不探究事物的功用，把它拿来立说，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是在给人种下祸根。曾认为南轩先生会这样做吗？我曾经遍览宋代各位文士的文章，宏大舒展、畅达充沛，虽然有的未必完全合乎道理，但议论有源流，抑扬开合得当，节奏快慢合乎法度，并不是随意写作的人，所以各自形成一家之言，能够流传后世。近来我见有些人执笔拿文书，傲然以能写文章自负，仔细考察其最终归宿，不过是雕琢辞藻来发泄胸中的私见；有的剽窃佛老遗说的余绪，甘心使自己偏离圣人之道，却不知顾惜。这些人本来就是宋代各位文士的罪人，假如遇到先生，请求充当差役，尚且可能被先生斥退不容；可他们却还自珍其说，把腹诽先生当作自己的计策。唉，真可以说是愚蠢了！《书逊志先生送平元亮序后》

译我读逊志先生与平元亮讨论文章的文字，其中说：“从魏氏直到唐初，天下谈论文章的人，不过是谄媚于人罢了，不过迎合时俗罢了，与道有什么关系呢？唐朝中叶，昌黎氏曾经试图扭转这种风气，但他的道理不足以达到文章的高度；宋朝盛世，程氏曾想挽救这种情况，但他的文章又不能胜过道理。欧氏、苏氏，是学习韩氏的人，所以他们的文章昌盛；朱氏、张氏，是以程氏为老师的人，所以他们的道理醇厚。把二者合而有之，大概才可以不愧于古人吧？然而天下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起初听到这番话，很是喜欢；后来却不能没有疑问。为什么呢？穷尽天地、贯通古今而不改变的，难道只有道吗？至于道发而为文章，那么文章的肌理脉络、声音姿态，自然不能没有肥瘦浮沉、轻重缓急的区别；有的随风气而变迁，有的随着世道而升降。就如同燕地人驾驭狐貉，越地人经营絺麻，即使有庄子、列子的谈论，仪狄、苏秦的辩说，也不能晓谕他们使他们一定相同。市井之人的言辞夸张，乡里之人的言辞质朴；他们难道是厌恶相同、喜爱不同吗？是形势使他们如此。所以程朱的文章不能与孔孟相同，孔孟的文章不能与周公相同，也有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圣贤有什么私心呢？然而他们的道理本来从未不同。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只要道理相同，文章虽然不同，又有什么妨碍呢？如今责问奉行程朱之道的人说：“为什么不能兼有韩愈、欧阳修的文章？”这就像责问实行王道的人说：“为什么不能兼用五霸的权术？”我恐怕霸者的权术未必能够兼有王道。明白的人自然能够看出其中的浅深。道，是水的源头；文章，是水的流派。源头深而清，水流浩大而洁净的，就是周公、孔子。后世只有二程、朱子，或许可以担当这一点，又何必还要等待别人呢？韩愈、欧阳修、苏轼一生的精力耗费在写文章上，而谋求道理却粗疏，所以文章蔚然成章，并非没有可观之处，但如果用“精义入神”的标准来衡量，其中符合的很少。有志于学习程朱的人，不要被其他歧路迷惑，这样或许就差不多了。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自我勉励。《跋传芳录》考察文牒中所陈述的大义，陈氏一族出自古灵族中的巨族，以此显明他们在闽中，和齐国的国高、晋国的栾郤等宗族没有不同。蒙庵先生已经汇集先世以来所收藏的各位名公的序、述、铭、赞、题、跋等文字，编订为这部《传芳录》，命我吉校订其中的讹误和缺漏，准备刊刻传世。我开始办理此事时，便想到耻庵先生在乡邦之间亲身体现的玄微深远的见识、公平正大的胸怀、温雅庄重的操守，私下认为这些品质的渊源，大概不是一个人一天所能积成的；而他用来留给后代的恩泽，大概更没有尽头。如今有幸在蒙庵先生的辖区内任官，拜读这部录而考察他的宗族，私下欣喜它偶然与我的记忆相合；但耻庵先生去世已经十多年了。抚摸书卷，兴起感慨，不觉掩面流泪。唉，我所了解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耻庵先生；而耻庵先生那些不可传述的地方，也不是这部录所能全部承载的。用绫斋诸公作为例子，本来可以大略看出这一点；但那些拘泥于追逐风影的人，能够有所收获吗？既然如此，这部录也只是陈氏的糟粕；若想详细了解陈氏家族的风范和心术，难道还另有说法吗？《跋滇游集》这些诗作于正德戊辰年以后。当时刘瑾这个贼人已被诛除，善类几乎死尽；我们乡里的缙绅遭祸尤其惨重的有数人，公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拿着这部诗集来看，诗中大多借物寄托情怀，褒贬讽刺都合乎体裁，不激烈，也不露骨。仓促读它，似乎根本察觉不到其中的伤痛。至于虎于公的见识器度深远，也无人能够企及。然而我过去读《变雅》中的各篇，看到诗中对于皇父、暴公一类人，都直接斥责其名，极力查核他们的罪恶，并不以反复诋毁为嫌。当时作诗的人，难道都不懂温厚和平的体制，错误地被采录了吗？唉！有见识的人由此可以观察世道的变化。刘瑾的恶行，古今仅见；假使他生在周朝末世，未必不会成为诗人讥刺的对象。而皇父、暴公一类人若生在今天，即使具备各种丑态，也可能被隐蔽而不显露。这样看来，读这部诗集的人，本来应当深深悲悯作者的志向；至于一个人的屈伸利害，如同阴阳、早晚在眼前交替，大概不值得再谈了。《题吴氏累叶传芳卷（并辞）》古代臣子如果能建立功勋，把德行美名流传于当时，就记录在太常，铭刻在钟鼎上，用来昭示世间法则、尊崇报答功劳。后世这种制度废弃以后，幸而还能够得到礼制所允许、财力所能承担的，死后便在神道立碑、墓地刻碣；虽然比不上贞明大烹的意义，仍能使后人考察见到而不至磨灭。假如受制度限制，又困于财力不足，不能把事情办成，那么他死后就完了。身后名声昏暗，就和浮萍、英华、沫泡一样一同腐烂消灭，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梅峰吴氏，是莆田的望族，世代都有贤哲。如今西广副使守愚先生特别对此感到忧虑，已经作成这卷书，于是汇集他的先人自凤举进士以下数位先祖，将其中可以传述的事迹撮要概括为一篇传状，遍告各地，请作家为他们褒扬；我吉因为属于同辈，也参与听闻其事。唉，幸好还有这部卷子！否则吴氏诸人的善行，我们就无法知道了。凭我吉的浅陋，又哪里值得说呢？如今有学识广博的人，却想凭一个人的心力周知天下的事务；没有凭据可以考察，我看遗失的东西也一定很多。所以吴氏诸人的善行，确实必须凭此传下去，这是毫无疑问的。宪使公用心勤苦，使人人都以宪使公的心为心，本来足以彰明、发扬孝道；假如确有善行可以征验，即使缺少刊载的工具，难道还怕没有声名吗？只是吴氏世代名声显著、荐举文书接连不断的人，前后相望非常多，而这卷所记录的连同宪使公只有五人，难道其余人就应当这样默默无闻吗？回答说：没有关系。这就像有个僧人进入僧堂，不说话便走出去，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声音如雷，这就是这个道理。世上有能作文的人，还忧虑不能流传吗？他们所忧虑的只是没有值得流传的东西罢了。我偶然以这个道理来谈论此事，宪使公便立即命我记述卷子的始末，又用辞赋来加重它的意义。琼玉般的光彩啊，多么柔美；美丽地映照在寒冷的山崖啊，险峻高耸。惆怅美人啊不能相见，思念忧愁啊没有尽头。穿上荷花衣，系着蕙草带；以欃枪作鞋，以卿云作冠。手持芳香啊直到岁暮，把它遗赠给所思念的人啊，实在安宁。驾着赤豹啊玄莵，参与列仙啊游乐欢聚。厌弃下界啊尘埃急流，骑着箕尾啊迫近清冷高寒。叹息末代后裔啊身处艰险，公再次奋竞啊天理气数终将回转。采摘蘅芷啊铺作坐席，触动鸣玉啊戏弄幽深的水流。声音幽微美妙啊充满四方天地。《复庵先生墓志铭》

译公讳崇，字尚贤，别号复庵，姓杨，是豫章丰城人。凭科举起家，官做到永州太守。辞去职务在家居住三十多年后去世。曾祖名显，元末明初隐居教书，因牵连误事被谪戍辽阳，后来遇到按例释放，听任其归乡自便，仍然不停地授徒。祖父德义，早逝。父亲行素，母亲季氏。公生于洪熙改元乙巳年夏四月初七日。公年轻时敬仰曾祖父斆学，自立自强，受到当时重视，于是屏弃其他事业，改变旧习专心读书。刚刚成年，听说崇仁箩溪胡九韶先生曾师从康斋吴聘君，学问有源流传承，便前往拜师。箩溪教人，一定先让学生读《小学》《四书》，涵养性情以端正根本。因此公虽然学习举子业，却努力敦实行检；作文崇尚雅正、排斥浮华，不追逐时俗爱好，都是因为学问有师承，从规矩准绳中形成的。景泰庚午年，江西乡试中式。第二年春试落第，退回太学学习，更加自我磨炼，最终仍未得志。到南宫考试，过了十二年，天顺壬午年，被授官为广西桂林府同知。适逢属县阳朔屡遭盗寇侵扰，公一到任便掌握其中要领，命令把江中的大石运来增高加固城墙，小石则用箕畚堆置在城墙内侧，多得数不清。盗寇再次到来，怀疑江水突然加深，不敢放马渡江；偶尔有乱流冲到城墙下面，厢兵登城，手持石块奋力投击，密集如雨，盗寇于是都扶伤退去。从此不敢轻易窥伺城郭，这全是公的功劳。成化丙戌年，皇上下令铨宪大臣考核百官，凡不称职的罢免或降职，优秀的升迁，照旧例办理。当时舆论赞许公，特意升任为柳州府知府，并发文移送他赴任。柳州靠近郭马平县，学校长期缺乏人才。公到任后登高俯视，叹道：“观察它的山川形势，查看它的水流泉脉，都不协调，哪里能有希望呢？”于是就在原地改换布局，拆除旧建筑重新修建。不到几年，才俊之士纷纷兴起，接连不断；这虽有事势恰巧适合的因素，也确实是公举措不失法度的明证。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壬辰年改任湖广永州府知府。永州苦于徭役不均，公痛下决心整治积弊，采用三等九则的办法推行，徭役于是大为均平。主管官员赞叹不已，并下文命其他郡依照仿行。适逢征讨贵州苗贼及建造秀王府邸，行省调度运输、工役所需银两动辄数万，公极力陈说本郡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能与其他郡相比，所运输的物资大约裁减了四分之三。他治理政事，使百姓暗中受到恩惠而自己并不知道，这样的事很多。公辞官是在成化十四年戊戌以后；弘治乙丑年，当今皇帝即位，向境内施恩，下诏让他以原官致仕。他死于正德四年己巳月卯日的哉生魄，享年八十五岁。他先前患脾病，后来病势加重，面容越发消瘦，但精神更加清明。每到半夜便起身端坐，有时洗漱梳理后等待天明。临终时，他整理衣冠，扶椅危坐，问道：“到子时了吗？”家人说：“是。”于是闭目去世。公立身行事、任官守职，都有始有终。然而因为性情简直刚强而招致谗毁，未能充分施展才能，论者都为此惋惜。妻子刘氏，是本县豪杰长者尚宁公的女儿；因儿子显贵，屡次追赠至宜人。她生来有贤德，侍奉公婆孝顺；婆婆年老患风病，饮食起居、活动休息都不能自理，宜人替她调节饮食、护理照料，十年如一日。她先于公十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儿子五人：旷，按例授迪功郎；廉，前进士，历任南京太仆少卿，都是刘宜人所生；康，是侧室李氏所生；庥、席都是张氏所生，席早逝。女儿三人，女婿熊兆、夏卿、徐楩。孙子九人：斆、孜、敟、畋、攽、■〈弓攵〉、敔、牧（缺）。其中康以及斆、孜都中举人，斆凭乙科代理邵武教谕之职。敟、畋都是生员。曾孙男子二人，都还年幼。公去世当年的十一月某日，旷等奉灵柩与母亲刘氏合葬在本县某乡某山的吉地。廉与我同年发解，而且名列第一；下葬前，他率领诸弟哭泣拜请我记述墓中铭文的意义，我不敢推辞。铭文说：承受诏命，谨慎办理事务，自求多得辅助。到了他的后代，更加发扬正直的声名。效法古代的名卿，只有黯、征、京、复一类人物；他们如翩然的鸾鸟仙鹤，凌驾于霄汉之上。上天保佑公，使他年轻时虽郁郁不得志于自身，最终振兴了他的宗族。《封屯田员外郎德兴舒公墓志铭》

译据墓志状文，新营舒氏实出于四明。他们的先祖有一位名贺，正值唐朝末年黄巢起兵作乱，践踏东南各郡，几乎没有完整的地方。舒贺率领义军追击，到德兴的蒿埠，筑营垒困住敌人，贼军败退。舒贺认为营垒所在之地山川宽广秀丽，回头看去很喜欢。黄巢被诛后，论功行赏，舒贺被授屯营郎，任征虏踏白将军、武济大夫，于是改用此地今天的名称，居住下来，遂世代成为德兴人。公名琥，字廷章。曾祖祖寿，祖父仲吾，父亲昭远，号葵菊翁，都没有做官。母亲程氏，生于永乐己丑年闰四月某日。公年轻时志向锐利，读书昼夜不停，希望奋发立身、自我超越。然而葵菊翁淡泊清修，有逍遥于物外的志趣。公刚成年，父亲就把家政交给他，告诫他不要出仕。公不忍违背父命，于是谢绝世俗事务，闭门奉养父母；即使家计越来越窘迫，也不在意。后来因儿子显贵，屡次受封为承德郎、工部营缮主事、奉直大夫、屯田员外郎，做清官于京师。等到儿子出任河南省事，便都迎接他到官署奉养。名卿大夫中与他交好的人，一定先来拜见他，举酒庆贺慰劳；等到看遍他的风范操守，都深深赞叹，登车离去。享受俸禄供养二十多年，年龄和德行都更加隆盛，乡人都尊敬他。可是公回顾自己，内心总感到不足；有人称誉他，便总是摇头说：“我的儿子不是因为善于奉养我，而是因为做官有俸禄；我有什么德行承受这些呢？”他把衣冠、农田等事务收藏在柜中，亲自劳作，别人无法测知他的志趣。弘治己酉年春二月某日，正与客人下棋，忽然呵呵一笑，无病而死，享年八十一岁。公为人孝顺友爱、勤劳俭朴，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曾遇大雪，亲自到河中捕鱼来供养舒清，说：“我怕荒废你的学业，所以辛勤劳作到这个地步；你若不努力读书，岂不是辜负我吗？”他忧虑几个儿子懒惰，常告诫他们：“你们的父亲平生早起晚睡，穿破衣、吃粗食，把骄奢安逸看作仇敌，好不容易才稍有成就，难道还敢懒惰吗？否则手足四肢没有不危害你们家庭的。”他这样以义理教导子弟，大多类似这些话。所以舒清历任官职三十多年，公正忠诚、清白无私，刚正的风范令人凛然不敢侵犯；同时又能以和气感化别人，不显露痕迹，这本来是他天性美好雅正的表现。然而在家庭之间，父亲和老师熏陶感染的功劳也很多。他曾读《列子》中愚公移山的故事，笑着说：“这个人志向坚定长久，不计较眼前成效，不计算成败，很像我。”于是自号移山居士。妻子王氏，封宜人，是同县王某的女儿。王某去世时，她有一个儿子还年幼，孤单无所依靠；妻子王氏守寡无所依托，家产多被乡里的豪强夺去，不能自存。公与宜人商议，把她迎回家奉养十多年；母子相继病死后，选择墓地将他们安葬。每年在家庙祭祀完毕，另设神位依礼祭祀，并嘱咐子孙不要改变，说：“如果让王氏成为若敖氏那样的孤鬼，我死后不会给你们降福。”宜人先于公十年去世，葬在本里下马山的原野。那年冬十月某日，舒清等奉灵柩与她合葬。儿子四人：长子洪仲，就是舒清，官至广西左布政使；次子沧，次子濚。女儿二人：长女嫁胡璇，次女嫁祝稳。孙子十六人：松、桂、槐、朴、桡、楘、柯、机、桥、杨、樽、楩、枢、様、槚、桷。起初因为旋即下葬，墓穴铭刻有所缺失。舒清年老以后，深怕将来没有凭据，托我吉作文。又因亲旧关系来辞请，情意十分悲痛。我不敢推辞，恭敬地拜首记述此事并作铭。唐朝纲纪倾覆，国家命运毁坏。句妖儿鞭打猛虎，奔驰在鲜血翻涌的波涛中，尸骨堆成沙洲。南方大地糜烂沸腾，谁来熄灭战火？将军奋然挥剑，来到东方边地；长驱直进，气势盛大，扬起义军的旗帜。艰难地传来捷报，天子降下厚重恩宠。筑居依傍营垒，流布洪大的福祉。听说后代潜藏的德行，啊，足以为师。竹笼鱼篓不必张罗，乘着箕尾星。年代久远，声名沉寂，征召我作这篇辞。过去读《通纪》，得以看到张古城先生弹劾继晓以及李孜省的奏疏，知道先生在朝廷立身行事的大概。丁卯年秋天接受职事以来，我恰恰因为军兴之后这里成为瓯脱之地，私下特别高兴自己处在张先生的桑梓之乡，又与胡文敬先生比邻相接，早年私下仰慕学习他们，所以操守行为敦厚崇尚，前后如一。只是独自奇怪，两位先生的文集都因兵火散失殆尽，使后来想要仰慕践行其德行的人，感叹无从凭借，难道不是这条道统遗留下来的遗憾吗？我刊刻完文敬先生的文集后，便又访求古城先生的遗稿。幸好原本还保存在簿册文书中，我趁空挑灯翻阅，冒昧为它分条辨析、编排次序，编成六卷，谨慎交付雕版印刷。工程刚刚完成，又得到若干篇文章，是长期散落在人间的，急忙补入，以验证珠璧相合；并在篇末略述刊刻此书的原委。毘陵后学杨棆谨记。《古城集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