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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穰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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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4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古穰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古穰集三十巻,明李贤撰。贤字原徳,邓州人,宣徳癸丑进士,官至少保华葢殿大学士,谥文达,事迹具明史本传。贤为英宗所倚任,知无不言,言无不从。自三杨以来,得君未有其比。虽抑叶盛,挤岳正,不救罗伦诸事,颇为世所讥议。要其振饬纲纪,奬厉人材,属朝野多故之时,能以一身搘拄其间,其事业实多可称道。至文章本非所注意,然其时去明初未逺,流风余韵尚有典型,故诗文亦皆质实娴雅,无矫揉造作之习。此集为其婿程敏政所编,凡奏疏二卷,书一巻,记二巻,序三卷,说题跋一巻,神道碑四巻,墓碑碣一巻,墓表二巻,墓志二巻,行状传一巻,祭文铭箴赞赋哀辞一巻,古今体诗二巻,和陶诗二巻,天顺日録三巻,杂録奏疏杂文三巻,多有闗系当时政事人物,可以偹史乘参核者。其天顺日録,世有别本单行,已具论于史部中,兹亦姑仍原本并録之焉。

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古穰集目録

巻一

  奏议

  巻二

  奏议

  巻三

  书

  巻四

  记

  巻五

  记

  巻六

  序

  巻七

  序

  巻八

  序

  巻九

  说

  题跋

  巻十

  神道碑

  巻十一

  神道碑

  巻十二

  神道碑

  巻十三

  神道碑

  巻十四

  墓碑

  墓碣

  巻十五

  墓表

  巻十六

  墓表

  巻十七

  墓志

  巻十八

  墓志

  圹志

  巻十九

  行状

  传

  巻二十

  祭文

  铭

  箴

  赞

  赋

  哀辞

  巻二十一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巻二十二

  七言律诗

  絶句

  巻二十三

  和陶诗

  巻二十四

  和陶诗

  巻二十五

  天顺日録

  巻二十六

  天顺日録

  巻二十七

  天顺日録

  巻二十八

  杂録

  巻二十九

  杂録

  巻三十

  杂録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一

(明)李贤 撰

○奏议

论诰勅状

臣闻诰勅者,劝善惩恶之良法,激厉名节之美事。夫岂无益之费哉?洪惟国朝制诸司职掌,于诰勅一事至详且备,可为万世法程。凡大小之臣有私过者,终身不得;无私过者,方许请给。既与之后,少有私过,辄行追夺。于是为官者,未得之前,兢兢小心;既得之后,益加谨慎。驭士之方,惟此为要。此事一行,则天下之士莫不感激,去恶为善,修身饬行,顾惜名节。是以所费者少,所劝者多。若此法不行,则士皆失望,善恶不分,名节不振。其有亷洁自守者,反为□□□□□□□□□□□□□□□□□□□□□□于利途,民之被害可胜言哉?是朝廷所惜者寡,而下民所伤者众。臣窃痛之。然此事非但劝夫在位之士,其未入仕者见己仕者蒙此恩荣,推及父母,光耀乡里,莫不争自琢磨,奋志经史,明体适用,竭才殚智,愿为国家之用矣。譬之以饵致鱼,则投饵之费小,得鱼之利大。有国家者,岂可舍此而不为哉?我国朝自洪武、永乐以来,此法虽行而未盛;至洪熈、宣徳以来,始大举行。于是天下之士鼓舞欢欣,无不感激。迨皇上即位以来,率由旧章。近者行在吏部钦奉旨意,今后诰勅俱待九年考满方与,不许照诸司职掌施行。臣愚不审圣意所在,若以为织造费财,则臣已言之于前,谓所费者少而所利者多;若以为各官得之易而多不保守,旋复追夺,则臣所目见,保守者什九,追夺者什一。况中人之材,可为善,可为恶。授职三年即得诰勅,不胜荣幸,遂革非向善,战兢保守,而为端正之士。若待九年,则此辈必不持久,遂流于贪。况九年方与得给者十无二三,不得给者十常八九?何哉?凡内外官员九年之中多不能齐,有歴任四五年而转迁者,有歴任六七年而保升者,有父母垂老而不能待者,有已身多故而不遂请者。如此则天下之士感激者少。怠志者多,使国家劝善惩恶之法,激厉名节之事,无所于藉,而下民亦未能不被其害。伏愿皇上留意,守祖宗之成宪,遵先帝之良法,昭旷典,布宏泽,乞勅所司,今后诰勅仍照诸司职掌施行。在京官员三年考满,依例请给;在外官员三年与本身六年,请封赠。如此则天下之士,善不患不劝,恶不患不惩,名节不患不振,下民不患不安矣。臣为验封主事,职颁诰勅,既有所见,岂敢隠黙?若以避嫌而不言,则为不忠;若以所掌而自言,则为要名。臣寜受要名之责,不蹈不忠之罪。故陈愚悃,干冒天威,不胜战栗之至。

论太学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古穰集》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古穰集》三十卷,为明代李贤所撰。李贤字原德,邓州人,宣德癸丑年进士,官至少保、华盖殿大学士,谥文达,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李贤受到英宗倚重任用,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的没有不被采纳的。自三杨以来,获得君主信任还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虽然他压制叶盛、排挤岳正,以及没有救助罗伦等事,颇为当时舆论所讥议,但总的来说,他整顿纲纪、奖励人才,正值朝廷内外多事之时,能够凭一己之力支撑其间,他的事业实在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至于文章,本来不是他所着意的;然而当时距离明初还不远,遗风余韵尚存典范,所以他的诗文也都质朴充实、闲雅自然,没有矫揉造作的习气。这部集子由他的女婿程敏政编纂,共有奏疏二卷、书一卷、记二卷、序三卷、说及题跋一卷、神道碑四卷、墓碑墓碣一卷、墓表二卷、墓志二卷、行状传一卷、祭文铭箴赞赋哀辞一卷、古今体诗二卷、和陶诗二卷、《天顺日录》三卷、杂录奏疏杂文三卷,其中有许多涉及当时的政事和人物,可以作为史书考核参考。《天顺日录》世间另有单行本,已经在史部中加以论述,这里也姑且按照原本一并收录。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古穰集》目录 卷一 奏议 卷二 奏议 卷三 书 卷四 记 卷五 记 卷六 序 卷七 序 卷八 序 卷九 说 题跋 卷十 神道碑 卷十一 神道碑 卷十二 神道碑 卷十三 神道碑 卷十四 墓碑 墓碣 卷十五 墓表 卷十六 墓表 卷十七 墓志 卷十八 墓志 圹志 卷十九 行状 传 卷二十 祭文 铭 箴 赞 赋 哀辞 卷二十一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五言律诗 卷二十二 七言律诗 绝句 卷二十三 和陶诗 卷二十四 和陶诗 卷二十五 《天顺日录》卷二十六 《天顺日录》卷二十七 《天顺日录》卷二十八 杂录 卷二十九 杂录 卷三十 杂录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一 (明)李贤撰 ○奏议 论诰敕状 臣听说,诰敕是劝善惩恶的良法,是激励人们重视名节的美好措施,哪里是没有益处的花费呢?本朝制定各部门职掌制度,对于诰敕一事规定得极为详细完备,可以作为万世遵循的法则。凡大小官员有私过的,终身不得请领诰敕;没有私过的,才允许申请领取。诰敕发给以后,稍有私过,就立即追回夺去。于是做官的人,在没有得到之前,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得到以后,更加谨慎。这是驾驭士人的方法中最重要的一项。此事一经施行,天下士人无不感奋激励,弃恶从善,修身端行,爱惜名节。因此,所花费的少,所起到的劝勉作用却多。如果这项制度不实行,士人都会失望,善恶无法区分,名节也不能振兴。那些清廉自守的人,反而会被□□□□□□□□□□□□□□□□□□□□□□于求利的道路,百姓所受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这样一来,朝廷所吝惜的很少,而百姓所受到的伤害却很多。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然而,这件事不只是劝勉那些已经在位的士人;那些尚未做官的人,看见已经做官的人蒙受这种恩荣,并且恩及父母、光耀乡里,无不争相自我磨炼,奋志研习经史,明白经世致用的道理,竭尽才智,希望为国家所用。这就好比用鱼饵招引鱼,投放鱼饵的花费小,得到鱼的利益大。有国家的人,怎么可以舍弃这件事而不做呢?我朝自洪武、永乐以来,这项制度虽然实行了,却还不盛行;到了洪熙、宣德以来,才大力推行。于是天下士人受到鼓舞,欢欣鼓舞,无不感奋激励。等到皇上即位以来,也一直遵循旧章。近来行在吏部恭敬奉行旨意,规定今后的诰敕都要等九年考核期满后才发给,不许按照各部门职掌施行。臣愚昧,不知道圣意究竟在哪里。如果认为织造诰敕耗费钱财,那么臣先前已经说过,所费很少而所获利益很多;如果认为各官员容易得到诰敕却大多不能守持,随即又要追回,那么臣亲眼所见,能够守持的十人中有九人,追回的十人中只有一人。何况普通人的资质,可以向善,也可以向恶。任职三年就得到诰敕,感到无比荣幸,于是改过向善,战战兢兢地守持名节,成为端正之士。如果等到九年,这些人一定不能长久坚持,最终流于贪婪。况且等到九年才有资格领取的,十人中不过二三人,不能领取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为什么呢?内外官员在九年之中大多不能任期整齐:有的任职四五年就升迁,有的任职六七年就得到保举升迁,有的父母年老,不能等待九年,有的自身遇到许多变故,不能如愿申请。这样一来,天下士人受到感奋激励的就少,懈怠失志的就多,使国家劝善惩恶的制度、激励名节的措施无所凭借,百姓也不能不受其害。伏愿皇上留意,守持祖宗制定的成法,遵循先帝的良法,昭示宽大的典章,施布宏大的恩泽,请下令有关部门,今后的诰敕仍按照各部门职掌施行。在京官员三年考核期满,依照旧例申请领取;在外官员任职三年,并加上本人六年,请求为其父母请封赠。这样,天下士人不必担心善行得不到劝勉,恶行得不到惩罚,名节不必担心不能振兴,百姓也不必担心不能安宁。臣任验封主事,职掌颁发诰敕,既然有所见闻,哪里敢隐瞒不说?如果因为避嫌而不说,就是不忠;如果因为职掌所在而自行进言,又会被认为是邀取名声。臣宁愿承受邀名的责难,也不愿犯下不忠的罪过。因此陈述愚诚,冒犯天威,内心战栗至极。论太学状

窃惟太学者,天下贡士所萃,乃育贤成材之地。故天下之士,所以贤所以材,胥此焉出;贤材所以盛所以衰,胥此焉系。然则生民之休戚,风俗之美恶,国家之安危,岂不皆闗于此哉?洪惟太祖髙皇帝,圣神文武,平一天下,定鼎金陵,首崇是道。方是之时,宫殿城池未尽完也,百府诸司未尽创也,佛寺道观未尽兴也。乃建太学于国都,宏其规模,极其壮丽。凡所以教士之法,戒士之条,居士之所,养士之具,无不详审周密完备。又虑表率之职,实难其人,务选天下学明行修徳尊望重,海内所向慕,士夫所依归,足以师表一代,名盖当时者,然后命为祭酒,崇以师道,以振文风,以増士气。其爱惜诸生,如慈母之顾婴儿,贵之若席上之珍,恩惠极隆,无以加尚。于是天下之士入太学者,居无不正,习无不端,衣无不具,食无不足,无饥寒之乱心,无邪僻之堕行。其所事者,治礼义,明人伦,穷修已治人之方,务致君泽民之术。故当时贤才俊杰之士,济济辈出,布列中外,大纲一正,万目毕张。自古太平之盛,未能或之先也。《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其斯之谓欤?永乐初年,驾临北京,太学之设,因元之旧,凡百规制,未暇増新。洪熈宣徳以来,因仍未举,至其教戒居养之道,颓然废弛,不遑介意。师儒之职,率皆庸常,学行荒疎,无所矜式。虽有遗规,不过承虚名为文具,踵因循应故事而已。于是天下之士入太学者,蔑教戒之严,无居养之正,置礼义为外物,轻亷耻如锱铢,杂处于军民之家,浑住于营巷之地,与市井之人为伍,与无藉之徒相接,同其室而共其食,啖其夫而私其妇,易君子之操为鄙夫之行,改士夫之莭为穿窬之心。所习如此,一旦居官,不过志于富贵而已,尚何望其尊主庇民,建功立业乎?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处所致,无怪其然也。呜呼!天下之士修之于庠序而壊之于太学,贾谊所谓可为太息者也。今陛下春秋鼎盛,纉成大统,凡一举措,不可不慎。举所当举,则天下之人莫不欢心;措非当措,则天下之人闻之体解。可不慎欤?我国家建都北京以来,有废弛而不举者,有创新而不措者。所废弛者,莫甚于太学;所创新者,莫多于佛寺。举措如是,臣以为舛矣。然成事不说,废者当举。若重修太学,虽极壮丽,亦不过佛寺一所之费。况佛寺无益于朝廷,而太学实闗于治体。伏愿皇上兴废举坠,乞勅该部计料兴工,一新太学,作养秀才,重选师儒,厚加眷注。果能此道,将见数年之后,贤才济济,文风大振,生民于是乎安,天下于是乎治。我太祖养贤及民之效,复见于今日太平之盛,不期自至,而国家社稷永享无穷之福矣。臣性质凡陋,无所知识,偶有所见,岂敢隠黙,冒干天听,不胜惶汗之至。

上中兴正本策

译臣私下认为,太学是天下贡士会集的地方,是培育贤才、造就人才的所在。因此,天下士人之所以成为贤者、成为人才,都从这里产生;贤才所以兴盛或衰落,也都取决于这里。既然如此,百姓的安乐与忧患,风俗的美好与败坏,国家的安定与危险,难道不都与此有关吗?我恭敬地想,太祖高皇帝圣明神武,统一天下,在金陵定都,首先尊崇这一事业。当时宫殿城池还没有全部修完,各府各司还没有全部创设,佛寺道观也还没有全部兴建,却在国都建立太学,扩大其规模,使之极其宏伟壮丽。凡是教育士人的方法、告诫士人的条文、士人居住的场所、供养士人的物资,没有不详尽审慎、周密完备的。又考虑到表率士人的职责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务必选择天下学问明达、品行修养高尚、德行尊贵、声望厚重、海内士人共同仰慕、士大夫共同归依,足以作为一代师表、名望超过当时的人,然后任命为祭酒,以师道尊崇他,用来振兴文风、增加士气。对待诸生,就像慈母照料婴儿一样爱惜,像珍视席上的宝物一样尊贵他们,恩惠极其隆厚,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于是天下士人进入太学后,居处没有不端正的,学习没有不规矩的,衣服没有不齐备的,饮食没有不足的;没有饥寒扰乱心志,也没有邪僻败坏行为。他们所从事的,是治理礼义,明白人伦,彻底研究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努力寻求使君主受益、使百姓蒙泽的方术。所以当时贤才俊杰纷纷涌现,分布在朝廷内外;纲领一旦端正,众多事物也都得到整顿。自古以来太平盛盛的时代,没有能超过它的。《易经》说:“圣人养育贤才,并由此惠及万民。”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永乐初年,皇帝驾临北京,太学的设置因袭元朝旧制,各项规章制度都来不及增修。洪熙、宣德以来,仍然因循旧制而没有兴举;至于教育告诫以及居住供养的制度,更是衰败废弛,无暇顾及。师儒的职位,大多都是平庸之人,学问品行荒疏,没有什么值得士人效法的。即使有先前遗留下来的规章,也不过徒有虚名,作为文书上的具文,沿袭旧习、敷衍办事罢了。于是天下士人进入太学后,轻视严格的教诫,没有端正的居处和供养,把礼义看作身外之物,把廉耻看得像锱铢一样轻,混杂居住在军民人家,群居在营巷之中,同市井之人为伍,与无赖之徒交往,同住一室、共同饮食,吃他们丈夫的饭,又私通他们的妻子,把君子的操守变成鄙夫的行为,把士大夫的节操改成穿墙钻洞的贼心。所学所习如此,一旦做官,不过只想着富贵罢了,还能指望他们尊敬君主、庇护百姓、建立功业吗?靠近朱砂就会变红,靠近墨就会变黑,居住环境造成的结果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唉!天下士人在学校中修养自己,却在太学里败坏自己,这是贾谊所说的值得长叹的事情。如今陛下年富力强,继承大统,凡有一项举措,都不能不慎重。举措得当,天下人无不欢喜;举措失当,天下人听说后都会心寒失望。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我国家自从建都北京以来,有废弛而没有兴办的,有应当创新却没有施行的。废弛最严重的,没有超过太学;创新最多的,没有超过佛寺。举措如此,臣认为是错误的。然而既成之事不必再说,已经废弛的应当兴举。如果重新修建太学,即使修得极其壮丽,费用也不过相当于一所佛寺。何况佛寺对朝廷没有益处,而太学实际上关系到治理国家的根本。伏愿皇上兴复废弛,振举坠废,请命有关部门核算材料、开工修建,使太学焕然一新,培育优秀人才,重新选任师儒,并给予丰厚的关怀。果真能够这样做,将会看到数年以后贤才济济,文风大为振兴,百姓因此安乐,天下因此得到治理。我太祖养育贤才、惠及百姓的成效,又将在今日太平盛世中显现;国家社稷将不待刻意求取而自然享有无穷的福祉。臣资质平庸浅陋,没有什么见识,偶然有所见闻,哪里敢隐瞒不说,冒昧上达天听,惶恐汗出至极。上呈《中兴正本策》

臣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大开言路,凡朝政之阙遗,有司之利病,生民之休戚,军务之得失,中外进言者论之详矣。若夫闗于陛下躬行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则或畧焉。此臣区区犬马之忠,私窃过虑,以为陛下一身乃家国天下之本也,而陛下之心又一身之本也。夫正其本,万事理,惟陛下之心既正,则家国天下之事可得而理矣。臣所以忘其愚陋,献此中兴正本策,其目有十焉:一曰勤圣学,二曰顾箴警,三曰戒嗜欲,四曰絶玩好,五曰慎举措,六曰崇节俭,七曰畏天变,八曰勉贵近,九曰振士风,十曰结民心。夫勤圣学者,所以格物穷理也;顾箴警者,所以诚意正心也;戒嗜欲以至结民心者,所以修身治人之道也。皆切于陛下躬行之事,不系各司举行者。伏乞留中万机之暇,时赐省览于陛下身心,未必无少补焉。且陛下春秋鼎盛,初登寳位,天命之眷顾方新,人心之向慕方切,当端本正始之日,适乘势有为之时,求其所谓要道先务,今日最急而不可缓者,在此十策。夫十策既举,则大本正矣,天下之事可以次第而推行之,不难矣。由是明是非以行赏罚,辨邪正以用人材,抗公道以振纪纲,节财用以固邦本,励将帅以作士气,修政事以重边防,开壅蔽以通下情,敬大臣以资治道,特皆陛下之余事耳。伏望圣明深加察纳,果断力行,以幸天下,以光祖宗,以慰生灵,延颈举踵之望,以追前代英君义辟之踪。盖陛下之责,必如是而后塞。嗟夫,言之逆耳者,惟圣君乃能听;事之难言者,非忠臣不能言。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蔽邪谓之敬。昔宋儒朱熹将上殿奏事,或谓正心诚意之说上所厌闻,熹曰:“吾平生所得惟此四字,岂忍不言而欺吾君乎?”此人臣以道事君,贵乎有犯无隠也。臣观陛下即位以来,虽疎逺之臣、蒭荛之贱,皆得效忠,况臣职居郎署,日近清光,噤黙不言,可谓忠乎?虽然,噤黙不言者,臣之罪也;言之不用者,亦臣之罪也。何者?陛下有聦明之资,有温恭之徳,有寛仁之度,有纳谏之美。臣下有言而不用,非拒之也,盖以所言未必剀切当帝心者,或无诚意感动故也。故曰:言之不用者,亦臣之罪也。倘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言或有可取,举而行之,将见功业焕然,必出于寻常万万,岂但臣之受赐而己实社稷苍生之大幸也。臣不胜惓惓蝼蚁之诚,罔知忌讳,昧死进言,冒干天威,无任激切悚惧之至。一曰勤圣学臣观自古圣贤之君率皆留心于务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尧舜禹相传之学也。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成汤之学也。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太甲之学也。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髙宗之学也。曰克厥宅心,文王之学也。访于洪范丹书,武王之学也。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成王之学也。若夫汉唐宋之君,或讲论经理,夜分乃寐,或执业尊师,升堂讲说,或锐情经术,夜艾不休,或留意典坟,采为龟鉴,或进陆贽奏议,或览贞观政要,不以炎暑而辍经筵,不以风雨而罢讲读,虽无唐虞三代正心诚意之功,亦可谓后世好学之贤君,较之懵然不学而昏乱者,不啻天渊之相逺矣。伏愿陛下歴观前代圣贤之君所好者何学,所学者何事,不但口耳之粗迹,务考义理之奥旨,必専心以致志,不一暴而十寒,以正心修身为要务,以居敬存诚为大本。帝王之学既有所得,应事接物无或不当,异日嘉靖邦国,巍然为中兴之令主,未必不由好学致之也。伏愿圣明留意。二曰顾箴警臣闻前代圣贤之君,必赖箴规警戒之助,然后此心不敢怠忽,常存敬畏,庶几无过举焉。若成汤之圣,而犹铭其沐浴之盘以自新;武王之圣,而亦铭其席杖楹牖以自戒。卫武公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训诵之谏,居寝有■〈执上目下〉御之箴。鲁庙有欹器,而寓持满之戒;稷庙有金人,而存缄口之铭。《无逸》一篇,列于讲阁;前代遗迹,写为鉴图书。《洪范》之语,于座屏;书《孟子》之言,于屏障。此皆宋之令主也。由是观之,前代圣贤之君,以警戒为龟鉴,以宴安为鸩毒,内外交养而表里俱修,是以君徳日隆,多福自至。其余不知警戒,虽有忠臣进献箴铭,视为虚文,畧不省览,是以流连荒亡,盘乐怠傲,自求其祸,以致败乱者,往往皆然。伏愿陛下法前代圣贤之君,存箴规警戒之助,摭往事之明鉴,采古人之格言,或施之障屛,或设之殿壁,出入起居,常目必在,退朝燕处,此心不忘,于以防过于未然,于以禁欲于将萌。如此则意无不诚,心无不正,身由是而修,天下由是而治,将无愧于古之圣帝明王矣。惟圣明其深念之。三曰戒嗜欲

译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之初,大开进言之路,凡是朝政的缺失,有关部门的利弊,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军务的得失,朝廷内外进言的人都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至于关系到陛下亲自实行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则有人忽略了。这是臣区区一片犬马般的忠心,私下担忧,认为陛下自身是家国天下的根本,而陛下的心又是自身的根本。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只要陛下的心端正,家国天下的事情就可以得到治理。臣因此忘却自己的愚昧浅陋,进献这篇《中兴正本策》,共有十条:一是勤修圣学,二是顾念箴规警戒,三是戒除嗜好欲望,四是杜绝玩赏嗜好,五是慎重举措,六是崇尚节俭,七是敬畏天变,八是勉励贵近之臣,九是振兴士风,十是团结民心。勤修圣学,是为了穷究事物、探明道理;顾念箴规警戒,是为了使意念真诚、使内心端正;从戒除嗜欲直到团结民心,都是修身治人的方法。这些都切合陛下亲自实行的事情,不属于各部门办理的事务。伏乞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时常抽暇省览,用来修养自身和内心,未必没有些许补益。况且陛下正当盛年,初登宝位,天命的眷顾刚刚更新,人心的向往仰慕正深,正是端正根本、慎重开端的日子,也是乘势有所作为的时候。寻求所谓重要的道理和优先的事务,今天最紧要、不能拖延的,就在这十条策略之中。十条策略一旦实行,根本就端正了,天下的事情便可以依次推行,并不困难。由此,明辨是非以施行赏罚,分清邪正以任用人才,主持公道以振兴纲纪,节省财用以巩固国家根本,激励将帅以振作士气,整顿政务以加强边防,打开闭塞蒙蔽以使下情上达,敬重大臣以资助治国之道,这些全都只是陛下余力所能做到的事罢了。伏望圣明深入体察并采纳,果断而努力地实行,使天下得到幸福,使祖宗增光,使百姓得到安慰,也满足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的期望,追踪前代英明君主和贤德帝王的事迹。大概陛下的责任,必须这样做以后才能完成。唉,逆耳的话,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听取;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不是忠臣不能说。因此说: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遮蔽邪说,叫作敬重。从前宋代儒者朱熹将要上殿奏事,有人说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话是皇上厌恶听到的,朱熹说:“我一生所得的学问,只有这四个字,难道忍心不说而欺骗我的君主吗?” 这就是臣下以正道侍奉君主,贵在有所触犯也不隐瞒。臣观察陛下即位以来,即使疏远的臣子、像樵夫一样卑贱的人,也都能够效忠,何况臣身居郎署,每天接近圣颜,却闭口不言,这能称为忠吗?即便如此,闭口不言,是臣的罪过;进言而没有被采纳,也同样是臣的罪过。为什么呢?陛下有聪明的资质,有温和恭敬的德性,有宽厚仁慈的气度,有采纳劝谏的美德。臣下有所进言而没有被采纳,并不是陛下拒绝它,大概是因为所说的话未必切中皇上的心意,或者没有真诚的意念足以感动圣心。因此说,进言而没有被采纳,也同样是臣的罪过。如果陛下不因臣卑微浅陋而嫌弃,臣所说的话偶有可取之处,能够采纳施行,那么将会看到功业光明显著,一定远远超出寻常,哪里只是臣个人受到恩赐,实在是国家社稷和天下百姓的大幸。臣不胜区区如蝼蚁般的诚心,不知避忌,冒死进言,冒犯天威,激切惶恐至极。一是勤修圣学 臣观察自古以来圣贤的君主,大多都把心思放在治学上。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尧、舜、禹相传的学问;说“用义来裁制事情,用礼来裁制内心”,这是成汤的学问;说“始终专一,时时日新”,这是太甲的学问;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心志谦逊,务必时时勤敏,修养便会来到”,这是高宗的学问;说“能够安顿自己的心”,这是文王的学问;向《洪范》和《丹书》询问,是武王的学问;说“日日进步,月月增进,学问不断继承发扬而趋于光明”,这是成王的学问。至于汉、唐、宋的君主,有的讲论经书义理,直到半夜才睡;有的执持学业、尊敬老师,登堂听讲;有的专心研究经术,夜深仍不休息;有的留意古代典籍,把它们采作借鉴;有的进献陆贽的奏议;有的阅读《贞观政要》。他们不因炎热而停止经筵,不因风雨而停止讲读。虽然没有唐虞三代那种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的功效,也可以说是后世爱好学习的贤君;与那些懵懂无知、不学习而导致昏乱的君主相比,距离简直如同天壤。伏愿陛下遍览前代圣贤君主所喜爱的是什么学问、所学习的是什么事情,不要只停留在口耳相传的粗浅表面,而要努力考察其中深奥的义理;一定要专心致志,不要一日暴露、十日寒冷般时勤时懈;把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作为要务,把居心恭敬、保持真诚作为根本。帝王之学一旦有所收获,处理事务、接待人物就没有不恰当的,将来治理国家、使国家安定,巍然成为中兴的贤明君主,未必不是由爱好学习而达到的。伏愿圣明留意。二是顾念箴规警戒 臣听说前代圣贤的君主,一定要依赖箴言、规诫和警戒的帮助,然后内心才不敢懈怠疏忽,常常存有敬畏,也差不多可以避免错误的举动。像成汤那样圣明,尚且把自己的浴盘刻上铭文来警策自新;像武王那样圣明,也把坐席、手杖、楹柱、窗户都刻上铭文来警戒自己。卫武公乘车时有旅贲的规诫,临朝时有官师的典训,倚靠几案时有训诵的劝谏,居寝时有■〈执上目下〉御的箴言。鲁国宗庙中有欹器,寄托着持满戒盈的警戒;稷王宗庙中有金人,保存着谨慎闭口的铭文。《无逸》一篇列在讲学的阁中,前代遗留下来的事迹绘成鉴戒图册;把《洪范》的话写在座位旁的屏风上,把《孟子》的话写在屏障上。这些都是宋代贤明的君主。由此看来,前代圣贤君主把警戒当作借鉴,把安逸享乐当作鸩毒;内外相互修养,表里同时完善,所以君德日益隆盛,许多福祉自然到来。其余那些不知道警戒的君主,即使有忠臣进献箴言铭文,也把它们看成空洞的文章,完全不加省察,因此沉溺游乐、荒废政事,纵情享乐、怠惰傲慢,自取祸患,以至于败亡混乱,往往都是这样。伏愿陛下效法前代圣贤君主,保存箴规警戒的帮助,选取往事中的明鉴,采纳古人的格言,有的施置在屏障上,有的设置在殿壁上;出入起居时,常常看见它们;退朝闲居时,心中也不忘记,借此在过错尚未发生以前防止它,借此在欲望将要萌发时加以禁止。这样一来,意念没有不真诚的,内心没有不端正的,自身由此得到修养,天下也由此得到治理,将不会有愧于古代的圣帝明王了。惟愿圣明深切地思考这件事。三是戒除嗜欲

臣观自古圣贤之君,未尝不以嗜欲为戒。益之戒舜曰:「罔逰于逸,罔淫于乐。」皐陶之戒舜曰:「无教逸欲,有邦。」仲虺作诰以戒成汤曰:「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用人惟已,改过不吝。」伊尹述训以戒太甲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逰畋,时谓淫风。」召公之戒武王曰:「玩人丧徳,玩物丧志。不矜细行,终累大徳。」周公之戒成王曰:「无淫于观,于逸,于逰,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张藴古作《大寳箴》戒唐太宗曰:「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范祖禹讲《五子歌》戒宋哲宗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土廧〉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此前代圣贤之君,能受人臣之戒,而不敢流于嗜欲,当时天下之治不可尚也。若夫昏暗之主,虽有忠臣进戒,拒而不纳,逸乐怠荒,以致天下之乱者多矣。夫宴乐乃害心之鸩,毒酒色实伐性之斧斤。伏望陛下以前代圣贤之君为法,絶去嗜欲之私,养其清明之徳,以斯民未被其泽为忧,以天下未得其寜为念,讲周孔之遗编,考帝王之治道,务成中兴之业,以慰祖宗之心,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四曰絶玩好臣惟人主一心,攻之者甚众,不能为玩好所惑者寡矣。是以古之圣贤之君,常有所警。珠玉、犬马、珍禽、竒兽,一切玩好之物,悉皆罢去。此心湛然虚明渊静,故召公恐武王受西旅之獒,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盖谓心无所主,反为耳目所使。若心得其职,则百度无不正矣。必欲心得其职,非从事于学不可也。夫一心无两用,既能専于此,必不牵于彼。伏乞陛下于内侍之中,择读书知义者四五人,置诸左右。外听儒臣讲论经史,内与左右解说其义。心通性恱,日新月盛,聦明益长,智虑益髙。静观左右之人,或以玩好之物来陈者,必严以斥之,曰:「尔以圣明之君待其主邪?以庸暗之君待其主邪?」夫以圣明之君待其主者,必以尧舜之道陈之,以开陛下之心胷,此忠臣也。以庸暗之君待其主者,必以玩好之物陈之,以惑陛下之耳目,此奸臣也。歴观前代,未有明君而不法尧舜之道者,未有昏君而不溺玩好之物者。惟陛下留心省察,果能务学而絶玩好,则行无不谨,身无不修,宗社自固,生民自安,不患不为大明令主而中兴之业不成者,臣未之信也。五曰慎举措臣惟人君之举措,不可不慎也。书曰:惟皇作极。盖谓人君一身,立至极之标凖而天下四方之人,环顾而取法焉。举措一失其当,则逺近之人得以窥探其好尚之偏,可不惧哉?记曰: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又曰: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皆所以防君之过举也。昔周成王削桐叶为圭,以与叔虞,曰:“封汝。”史佚请择日,王曰:“戱也。”史佚曰:“天子无戱言,言则史书之。”至于汉、唐、宋之君,皆有起居注之职,有失即告,有过必録,盖亦严于自防矣。是以古之明主,爱一嚬一咲。夫一嚬一咲,尚不可轻发,况见诸行事,一举一措,岂可轻动哉?伏愿陛下试加留意,一日之间,举一事也,必再思之,果当于理,然后行焉。措一事也,必更审之,或乖于理,而即止焉。又望陛下内则告夫贵近之臣,外则勉夫辅导之职。若髙宗之命传说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又曰:“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夫人君既以伊、傅、周、召望其臣,则人臣必以尧、舜、汤、武致其君。由是君臣一体,志同道合,而陛下之举措,无有不得其当矣。六曰崇节俭臣观自古圣贤之君,未有不崇节俭者。若帝尧茅茨不剪,土阶三尺;大禹絶旨酒,菲饮食,卑宫室,恶衣服;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当时雍熈泰和之治,不可尚矣。汉文帝欲作露台,不忍百金之费,身衣弋绨,席用莞蒲,所幸夫人衣不曳地。唐太宗出宫女三千,欲营一殿,材用巳具,鉴秦而止。尝曰:“欲盛则费广,赋重则民愁。”以此思之,不敢纵欲。宋仁宗夜思烧羊,忍饥而不索,恐自此多伤物命;见宫人首饰珍珠遮目不观,恶其奢费。器用止于漆素,食裯止于黄絁。汉、唐、宋各有天下数百年,求其海内富庶,无如三君之时。盖人君既以节俭存心,臣下岂敢奢侈相尚,自然家给人足也。况今天下多事之秋,工部、光禄寺诸司诸色买办倍于前日,近因贼冦惊扰,人民尚未寜息。伏望陛下躬行节俭,凡内府一应服食器用,必须究查今日之费,比之先朝,果减省乎?果増多乎?务用减省以苏民力,则天下幸甚。七曰畏天变

译臣观察自古圣贤的君主,没有不把嗜好欲望作为戒备的。益告诫舜说:“不要游荡于安逸之中,不要沉溺于享乐之中。”皋陶告诫舜说:“不要教导人沉溺安逸欲望,要治理好国家。”仲虺作诰文告诫成汤说:“希望大王不要亲近声色,不要聚敛财货利益,任用人只看是否适合自己,改正过错不要吝惜。”伊尹撰述训诫告诫太甲说:“如果胆敢长久在宫中跳舞,在室内酣歌,这就叫巫风;如果胆敢沉溺于财货美色,长久游猎,这就叫淫风。”召公告诫武王说:“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会丧失志向。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沉溺于观赏、安逸、游玩和田猎,只把万民应当缴纳的赋税作为正当供奉。”张蕴古作《大宝箴》告诫唐太宗说:“享乐不可达到极度,享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欲望一旦放纵就会造成灾祸。”范祖禹讲解《五子歌》告诫宋哲宗说:“内有女色荒淫,外有禽兽荒猎;嗜好美酒,沉迷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宇,雕饰墙壁;这几项中只要有一项,没有不灭亡的。”这些前代圣贤君主能够接受臣下的戒告,不敢沉溺于嗜欲,当时天下的治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至于昏庸暗弱的君主,即使有忠臣进言劝戒,也拒绝而不采纳,沉溺逸乐、怠惰荒废,以至天下混乱的,多得很。宴饮享乐是伤害心志的毒药,美酒女色实际上是摧残性命的斧头。伏望陛下以往代圣贤君主为法,彻底除去嗜欲的私心,涵养清明的德性;以百姓还没有受到恩泽为忧,以天下还没有获得安宁为念,讲习周公、孔子的遗留经典,考察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努力成就中兴事业,以安慰祖宗之心,那么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四是杜绝玩赏嗜好 臣以为,君主的一颗心,受到的诱惑很多,不能被玩赏之物迷惑的君主却很少。因此,古代圣贤君主常常有所警戒。珠玉、犬马、珍禽、奇兽以及一切供玩赏的东西,全都抛弃不用。这样心境清澄、虚明、深沉而宁静,所以召公担心周武王接受西旅进献的獒犬,说:“不要役使耳目,百般政事才会正当。”这大概是说,内心如果没有主宰,反而会受耳目驱使。若内心尽到自己的职责,那么百般政事就没有不正当的。若要内心尽到自己的职责,不从事学习是不可能的。人的一颗心不能同时用于两处,既然能够专心于此,就一定不会被彼事牵累。伏望陛下在内侍中选择四五名读书明义的人,安排在身边;对外听儒臣讲论经史,对内让身边的人为您解说其中义理。这样心中通达、性情愉悦,日益更新、月月增长,聪明更加增长,智慧谋虑更加高明。静观身边的人,如果有人拿玩赏之物来陈献,一定要严厉斥责他说:“你是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圣明的君主来对待,还是当作庸昧暗弱的君主来对待?把君主当作圣明君主来对待,就一定要把尧舜之道陈述给他,以开启陛下的心胸,这就是忠臣;把君主当作庸昧暗弱的君主来对待,就一定要把玩赏之物陈献给他,以迷惑陛下的耳目,这就是奸臣。” 纵观前代,从没有明君不效法尧舜之道,也从没有昏君不沉溺于玩赏之物。只要陛下留心省察,果真能够致力于学习而断绝玩赏之物,那么行为没有不谨慎的,自身没有不修养的,宗庙社稷自然稳固,百姓自然安宁。若说不能成为大明的贤明君主、不能成就中兴事业,臣实在不相信。五是谨慎举止行动。臣以为,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尚书》说:“只有君主树立最高准则。”就是说,君主自身立下最高的标准,天下四方的人都环顾着取法于他。举止行动一旦有失恰当,远近之人就会窥探出君主嗜好的偏向,能不畏惧吗?《礼记》说:君王前面有巫,后面有史,卜筮之人和乐工都在左右。君王心中无所作为,只是守持至正之道。又说:虞、夏、商、周都有师保,有谏诤辅弼之臣,设置四辅和三公,都是为了防止君主的过失行为。过去周成王削桐叶做成圭,交给叔虞,说:“封给你。”史佚请求选择吉日,成王说:“这是玩笑。”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录下来。”至于汉、唐、宋的君主,都设有起居注官,有过失就要报告,有过错必定记录,大概也是对自我防范十分严格了。因此,古代明君连一次皱眉、一次微笑都很珍惜。一皱眉、一微笑尚且不能轻易显露,何况表现在政事行动上,一举一动岂可轻率实行?伏愿陛下试着加以留意,一天之内,即使要举措一件事情,也一定要再三思考,果真合乎义理,然后实行;要安排一件事情,也一定要更加审慎,若有违背义理之处,就立即停止。又希望陛下在内告诫那些显贵亲近的大臣,在外勉励担任辅导职责的人。正如商高宗命令傅说说:“早晚都要进献劝诫,来辅佐我的德行。”又说:“你要与我彼此修治,不要弃置我,我一定能够遵循你的教诲前进。”君主既然以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标准要求臣下,臣下就一定会以尧、舜、汤、武这样的标准造就君主。这样君臣一体,志向相同、道路相合,陛下的举止行动就没有不恰当的了。六是崇尚节俭。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圣贤君主,没有不崇尚节俭的。比如帝尧的茅屋屋顶不加修剪,土台只有三尺;大禹戒绝美酒,饮食菲薄,宫室低下,衣服粗劣;周文王穿着粗陋的衣服,就能成就安定功业和农田功业。当时雍和兴盛、太平和谐的治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汉文帝想修建露台,却不忍心耗费百金;自己穿黑色粗绨衣,坐席用莞草和蒲草,受宠的夫人衣服也不拖地。唐太宗放出宫女三千人,想营建一座宫殿,材料都已备齐,但鉴于秦朝的教训而停止。他曾说:“欲望越盛,费用越广;赋税越重,百姓越忧愁。”想到这些,便不敢放纵欲望。宋仁宗夜里想吃烧羊,忍着饥饿而没有索取,担心从此以后会多伤害牲畜性命;看见宫女用珍珠首饰遮住头面,便不去观看,因为厌恶这种奢侈浪费。器物使用不过漆器和素器,饮食器具不过黄绢包裹。汉、唐、宋各自拥有天下数百年,若论天下富庶,没有比这三位君主在位时更好的。这是因为君主既然把节俭存于心中,臣下哪里敢竞相奢侈,自然就会家家富足、人人丰足。何况如今正值天下多事之时,工部、光禄寺等各司各色采办比从前增加了一倍;近来又因贼寇惊扰,百姓尚未得到安宁。伏望陛下亲自实行节俭,凡内府一切衣服、饮食、器物的费用,都必须详细查核,与先朝相比,究竟是减少了,还是增加了。究竟是增加了?务必设法减少费用,以舒缓百姓的负担,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七是敬畏天变。

臣闻天心仁爱,人君必出灾异以谴告之。为人君者,务求天意所在,而存修省之诚,可以变灾为祥,转祸为福也。昔商之中宗,有桑榖并生于朝,恐惧修徳,而天意即回;髙宗有飞雉鸣于鼎耳,克正厥事,而王业再振。宋之太宗,避殿减膳,而东井彗灭;诏欲自焚,而雨得蝗死。仁宗霖雨为沴,而引咎格天;久旱不雨,而密祷即应。是四君者,俱能上感天心,变灾为祥,遂享灵长之福,以成中兴之治。往岁以来,山崩河改,地动殿灾,蝗旱相仍,天象交变,谴告之意可谓至矣。当时若能废出奸邪,任用忠良,克己自新,以答天谴,未必不转祸为福也。惟其修省未至,是以不免于难。由是观之,灾异之见,何代无之?顾人君修省何如耳。且匹夫一念之诚,尚能动天,况人君精诚所感,其应尤速。伏愿陛下修徳正事,以承天心。凢钦天监并各处奏来灾异之变,必早夜思省,以回天意,凛然敬畏,以弭灾变。将见天人感应之速,未必不如商之中宗、髙宗、宋之太宗、仁宗也。于以为守成之令主,于以致中兴之盛治,功烈卓然,万世标凖,岂不美哉?臣区区蝼蚁之诚,所愿望者如此,惟圣明留心,幸甚。八曰勉贵近臣观前代中官正直忠良有功于国家者不为无人,若汉唐之世,史游、良、贺、吕、刘、马、严,或勤心纳忠,有所裨益;或清俭退守,无所引荐;或清忠奉公,直言切谏;或排去奸邪,委政庙堂;或以一身扞人主之难;或辞两军,抗冥鸿之志。千载之下,仰其芬烈,视彼招权挠政,卖弄威福,取快一时,不旋踵而遭大僇者,一薫一莸,相去逺矣。今陛下左右内侍之臣,大非前日之比,率皆小心畏谨,恪勤匪懈,守祖宗之家法,絶外人之交通,盖能以覆辙为戒也。犹望陛下时加勉励,不使怠忽。且陛下一日之间,接文武羣臣之时少,亲左右贵近之时多。若能辅成今日中兴之治,皆其功也,可不勉哉!果能取法于前人,兴循理好善之念,存正直忠良之心,载之方册,传之万世,后之人仰而羡之曰:“当时贵近之臣某也,正直某也,忠良如此。”则播令名于无穷,岂不美哉!九曰振士风臣闻唐虞三代之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比屋有可封之俗,士风之振,不可尚也。降自后世,西汉士风尚忠厚,东汉士风尚名节,虽所尚不同,而莫非善行,国祚所以绵逺者,由士风之振有以维持之也。魏晋以来,流于清谈,虚旷放达,而士风大壊。李唐之世,士尚华靡,多文少实,宜乎天下治日少而乱日多也。惟宋之士夫,有三代之风,详其所由,亦上之人有以励之耳。观太宗戒欺诞之诗曰:“好事尽输纯与直,谩劳颊舌涌如泉”,士风安得不诚实乎?真宗疾奔竞之诗曰:“臣下但当守公法,驰骛茍进何可取”,士风安得不恬退乎?黜势家子不与孤寒并进,録亷吏后以愧贪墨之徒,宜乎士风争尚清亷也。此宋之贤君护风俗如护元气,重名节如重神明,所以士风大振,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伏愿陛下取法于宋,以振士风,戒欺诞以励诚实,疾奔竞以惜恬退,黜贪墨以重清亷,抑侥幸之徒,絶谄佞之辈,俾我朝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将见士风大振,未必不如宋之可追三代也。惟陛下举而行之,幸甚。十曰结民心臣观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盖民心之向背,系天命之去留。有天下者,不能固结民心,而欲久安长治者,难矣。夏、商、周、汉、唐、宋俱有天下数百年,而歴世绵逺者,固结民心之所致也。其余不能百年,甚至三四十年而止者,率由民心不向故也。歴观前代所以固结民心者,岂有他术,不过安之养之而已。

译臣听说上天的心意仁爱,君主如果有失德之处,上天必定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做君主的,应当努力寻求上天的意旨,保持修德自省的诚意,就可以使灾祸变成祥瑞,使祸患转为福气。过去商中宗时,宫廷中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他因此恐惧而修养德行,上天的意旨立即转变;商高宗时,有野鸡飞来停在鼎耳上鸣叫,他能够端正政事,王业又重新振兴。宋太宗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东井出现的彗星便消失了;下诏想亲自焚烧诏书,天就下雨而蝗虫死亡。仁宗时久雨成为灾害,便自责以感格上天;久旱不雨,秘密祈祷后立即得到应验。这四位君主都能上感天心,使灾祸变成祥瑞,于是享有长久的福祉,成就中兴的治理。近年来,山崩、河流改道、地震、宫殿失火,蝗灾和旱灾接连发生,天象交相变异,上天谴责告诫的意思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当时如果能够罢黜奸邪、任用忠良,克制自己而自我更新,以回应上天的谴责,未必不能转祸为福。只是修德自省还没有达到要求,所以不能免除灾难。由此看来,灾异出现,哪个朝代没有呢?关键只在于君主修德自省做得怎样罢了。况且普通人一念真诚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何况君主精诚所感,其应验尤其迅速。伏愿陛下修养德行、端正政事,以承顺上天之心。凡是钦天监以及各处奏报来的灾异变化,都必须从早到晚反省思考,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要凛然敬畏,以消除灾变。这样将会看到天人感应的迅速,未必不如商中宗、商高宗、宋太宗、宋仁宗。凭此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凭此成就中兴的盛大治理,功业显著,成为万世的标准,岂不是美事吗?臣区区如蝼蚁般的诚心,所愿所望的就是这样,只愿圣明留心,臣就十分幸运了。八是勉励显贵亲近之臣。臣考察前代,宦官中正直忠良、对国家有功的人并非没有。比如汉、唐时期的史游、张良、贺、吕、刘、马、严等人,有的勤勉尽心、进献忠言,能够有所补益;有的清廉节俭、退处自守,不为自己荐举;有的清正忠诚、奉公办事,直言切谏;有的排斥奸邪,把政权交还朝廷;有的以一己之身抵挡君主的危难;有的辞却两军之任,坚守如鸿雁高飞般的志向。千年以后仰望他们的美德功烈,再看那些招揽权力、扰乱政事、卖弄威势福分、只图一时痛快而很快遭受大辱的人,真是一薰一莸,相差太远了。如今陛下身边的内侍大臣,与从前大不相同,大都小心谨慎、恭敬勤勉而不懈怠,遵守祖宗的家法,断绝同外人的交往,大概是能够以覆车之鉴为戒。仍希望陛下时时加以勉励,不使他们懈怠疏忽。况且陛下一天之中,接见文武群臣的时间少,亲近身边显贵近臣的时间多。如果能够辅佐成就今日中兴的治理,都是他们的功劳,能不勉励吗?如果果真能够取法前人,兴起遵循义理、喜好善行的念头,存有正直忠良之心,将这些事载入史册,传给万世,后世之人仰望羡慕他们说:“当时的显贵近臣某人,是正直的某人,忠良竟然达到如此地步。” 这样就能把美好的声名传播到无穷无尽,岂不是美事吗?九是振兴士人风气。臣听说唐虞三代的时候,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家家都有可以封赏的风俗,士人的风气振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到了后世,西汉的士风还崇尚忠厚,东汉的士风崇尚名节,虽然所崇尚的不同,却没有不是善行;国家命运之所以绵延久远,是因为士风振兴,对国家有所维系。魏晋以来,流于清谈、空疏旷达,士风大坏。李唐时期,士人崇尚华美浮靡,多文采而少实际,天下太平的日子少而动乱的日子多,也就很自然了。只有宋代的士大夫具有三代遗风,详细考察其原因,也是由于上面的君主能够激励他们。看宋太宗告诫欺骗虚妄的诗说:“好事全都归于纯正和直率,徒然费力使口舌如泉涌。”士风怎能不诚实呢?真宗憎恨奔走竞争的诗说:“臣下只应当遵守公法,奔忙求取苟且的晋升有什么可取?”士风怎能不安于退处呢?贬黜权势人家的子弟,不让他们与孤寒之士一同升进;录用清廉官吏在后,以使贪污之徒惭愧。士风竞相崇尚清廉,也就很自然了。这是宋代贤君像保护元气一样保护风俗,像重视神明一样重视名节,所以士风大为振兴,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伏愿陛下取法宋代,以振兴士风;戒除欺骗虚妄来激励诚实,憎恶奔走竞争来珍惜安于退处,罢黜贪污来尊重清廉,抑制侥幸求进之徒,断绝谄媚奸佞之辈,使我朝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这样将会看到士风大为振兴,未必不能达到宋代那样、追及三代的程度。只愿陛下举措实行这些建议,臣就十分幸运了。十是凝聚民心。臣考察《尚书》说:“上天所看,来自百姓所看;上天所听,来自百姓所听。”这是说民心的向背,关系到天命的去留。拥有天下的人,不能牢固地凝聚民心,却想长久安定太平,是很难的。夏、商、周、汉、唐、宋都拥有天下数百年,历代绵延久远,确实是凝聚民心所造成的。其余朝代不能延续百年,甚至只维持三四十年,大都由于民心不归向。所以考察前代凝聚民心的方法,哪里有什么别的办法,不过是使百姓安定、供养百姓罢了。

书曰:「徳惟善政,政在养民。」又曰:「安民则恵黎民懐之。」是以古之圣贤之君,爱民之心如爱赤子,休养生息,惟恐失所。晁错曰:「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是以所欲与聚,所恶无施。」此固结民心之道也。刘基曰:「三代之民,如以胶抟沙,言其难散故也;五伯之民,如以水抟沙,言其易散故也。」伏愿陛下逺法前代结民心之道,近体祖宗恤民之心,发矜怜恻怛之念于九重之上,播春风和气之仁于八荒之表。孟子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盖陛下省一分之费,则民受一分之赐;施一分之寛,则民被一分之泽。务使海内富庶,衣食充足,将见下民爱戴陛下之心,亦如三代之民以胶搏沙而不散。或遇冦贼奸宄之变,必不忍负朝廷之恩。如此则宗社可安于永久,虽歴亿万斯年可也。惟陛下注意熟察,幸甚。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胡濙等覆奏。一曰勤圣学前件所言,歴代圣帝明王勤学之实,愿皇上勤于圣学,以正心修身为要务,以居敬存诚为大本。如是,则义理无不明,处事无不当,而致太平盛治于万万年,端本于此,伏乞圣明鉴纳。二曰顾箴警前件所言,前代圣贤之君,皆知箴警之道,其余不知警戒,以致败乱者,往往皆然。伏愿皇上以前代圣贤之君为法,常存警戒,防过于未然,禁欲于将萌,此诚意用功所当先也。伏乞圣明留意。三曰戒嗜欲前件所言,自古圣贤之君,必戒嗜欲;大臣之告君,亦必以嗜欲为戒。伏愿陛下以前代圣贤之君为法,养成圣徳,以臻盛治,诚正本之要。伏乞圣明一览。四曰絶玩好前件所言,古之圣贤之君,能先絶去一切玩好之物,盖恐此心之正,而为外物所引,伏乞陛下从事圣学,取法尧舜,不纵耳目之欲,此诚正心之要,伏惟圣明留意。五曰慎举措前件所言,人君一身为天下之标凖,举措不可以不慎。伏愿陛下,一举一措,必思当于理而后行,乖于理而即止。及内则告夫贵近之臣,外则勉夫辅导之职。如商髙宗之命傅说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如此则圣徳日新,而自无过举矣。伏乞圣明留意。六曰崇节俭前件所言,自古圣贤之君,皆崇尚节俭,故时臻盛治。伏望陛下躬行节用,务从俭约,以苏民力,实忠君爱民之心所发。伏乞睿览。七曰畏天变前件所言,天心仁爱,人君必出灾异以谴告之。前代人君能恐惧修省,以格上天,则变灾为祥矣。伏愿陛下修徳正事,以承天心。倘有灾异,当早夜思省,人事既尽,则天意必回。天人感应之速,诚然。伏乞圣明垂览。八曰勉贵近前件所言,前代中官正直忠良,有功于国家者多。今陛下左右内侍之臣,率皆畏谨,能以覆辙为戒,犹望时加勉励,不使怠忽。果能取法于前人,则正直忠良播名无穷,诚为美事。伏乞赐览。九曰振士风前件所言,士风之振否,闗系国家之治乱,惟在上之人有以励之耳。伏望陛下取法于宋之太宗、真宗,戒欺诞以励诚实,疾奔竞以惜恬退,黜贪墨以重清亷,务使士风大振,可追三代,诚为正本之要。伏乞圣明留意。十曰结民心前件所言,三代以至汉、唐、宋之有天下,而歴世绵逺者,皆由固结民心所致也。求其所以固结民心,惟在赡养之而已。伏愿陛下逺法前代,近体祖宗,尽赡养斯民之道,延国祚于万万年,最为切要。伏惟圣明留意。

古穰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

(明)李贤 撰

○奏议

上御边事

译《尚书》说:“德行在于施行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 又说:“使百姓安定,就是恩惠,百姓会怀念他。”因此古代圣贤君主爱百姓,就像爱护婴儿一样,休养生息,只怕百姓失去安身之处。晁错说:“人的感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使他们获得生命而不伤害他们;人的感情没有不想富裕的,三王使他们富厚而不使他们困乏;人的感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助他们而不使他们危险;人的感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使其耗尽。因此,百姓所想要的就聚集给他们,百姓所厌恶的就不施加给他们。”这就是牢固凝聚民心的方法。刘基说:“三代的百姓,像用胶粘合沙子一样,这是说他们难以分散;五霸时期的百姓,像用水聚拢沙子一样,这是说他们容易分散。”伏愿陛下远取前代凝聚民心的方法,近体察祖宗怜恤百姓的心意,在九重宫阙之上产生怜悯恻隐之念,把春风和气般的仁爱传播到八方之外。孟子说:“德行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陛下减少一分费用,百姓就受到一分恩赐;施行一分宽缓,百姓就蒙受一分恩泽。务必使天下富庶,衣食充足,这样将会看到百姓爱戴陛下的心,也像三代百姓被胶粘住沙子那样不会离散。即使遇到盗贼奸宄的变乱,也一定不忍心辜负朝廷的恩德。这样宗庙社稷就可以永久安定,即使历经亿万年也可以。只愿陛下留意并深入考察,臣就十分幸运了。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胡濙等复奏。一是勤勉学习圣贤之学。前面所说的历代圣帝明王勤学的事实,希望皇上勤于圣学,以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为要务,以居心恭敬、保持真诚为根本。这样,义理没有不明白的,处理事情没有不恰当的,达到太平盛治于万万年,根本就在这里。伏乞圣明鉴察采纳。二是顾念箴言警戒。前面所说的,前代圣贤君主都知道接受箴言警戒的道理;其余那些不知道警戒而导致败亡混乱的君主,往往都是如此。伏愿皇上以往代圣贤君主为法,常存警戒之心,在过错发生以前加以防范,在欲望将要萌发时加以禁止,这确实是存养诚意、用力修养首先应当做的事。伏乞圣明留意。三是戒除嗜好欲望。前面所说的,自古圣贤君主必定戒除嗜好欲望;大臣劝告君主,也必定以嗜好欲望为戒。伏愿陛下以往代圣贤君主为法,养成圣明德行,以达到盛大治理,这确实是端正根本的关键。伏乞圣明过目。四是断绝玩赏之物。前面所说的,古代圣贤君主能够先行断绝一切玩赏之物,是担心内心的正道被外物引诱。伏乞陛下从事圣学,取法尧舜,不放纵耳目之欲;这确实是端正内心的关键,伏惟圣明留意。五是谨慎举止行动。前面所说的,君主自身是天下的标准,举止行动不可不谨慎。伏愿陛下每一举、每一动,都一定要思考是否合乎义理,然后再实行;若违背义理就立即停止。在内则告诫显贵亲近的大臣,在外则勉励担任辅导职责的人。正如商高宗命令傅说说:“早晚都要进献劝诫,来辅佐我的德行。”这样圣明的德行日益更新,自然不会再有错误的举动。伏乞圣明留意。六是崇尚节俭。前面所说的,自古圣贤君主都崇尚节俭,所以能够达到盛大治理。伏望陛下亲自实行节约,务必奉行俭朴,以舒缓百姓的负担,这实在是忠于君主、爱护百姓之心的表现。伏乞圣明阅览。七是敬畏天变。前面所说的,上天的心意仁爱,君主有过失,上天必定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前代君主能够恐惧而修德自省,以感格上天,就能使灾变成祥。伏愿陛下修养德行、端正政事,以承顺上天之心。倘若有灾异,应当从早到晚反省思考;人事已经尽到,天意必定回转。天人感应的迅速,确实如此。伏乞圣明垂览。八是勉励显贵亲近之臣。前面所说的,前代宦官中正直忠良、对国家有功的人很多。如今陛下身边的内侍大臣,大都畏惧谨慎,能够以覆车之鉴为戒,仍希望陛下时时加以勉励,不使他们懈怠疏忽。如果果真能够取法前人,那么正直忠良的声名就会传播无穷,实在是美事。伏乞圣上阅览。九是振兴士人风气。前面所说的,士风是否振兴,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只在于居上位的人能够加以激励罢了。伏望陛下取法宋太宗、宋真宗,戒除欺骗虚妄以激励诚实,憎恶奔走竞争以珍惜安于退处,罢黜贪污以尊重清廉,务必使士风大为振兴,能够追及三代,这实在是端正根本的关键。伏乞圣明留意。十是凝聚民心。前面所说的,三代直到汉、唐、宋拥有天下而历代绵延久远,都是由于牢固凝聚民心所造成的。探求凝聚民心的方法,只在于供养百姓罢了。伏愿陛下远取法前代,近体察祖宗,尽行供养百姓的方法,使国运延续万万年,这是最为切要的事情。伏惟圣明留意。《古穰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明)李贤撰。○奏议。上奏御边之事。

近因外使来贡,索要使臣,文武大臣进言,遣使相答。节奉圣旨,今朕嗣承大统,拳拳欲富国强兵,以报雠雪耻,思与敌絶。而卿等乃累言复欲如前遣使与敌往来,非朕本心,不允所请。咨尔大小文武羣臣,其共计议长策,果当何如,可副朕志?明具以闻,勿事空言,图保身家而已。臣虽不与共议之列,伏读天语,感激奋发,忠愤之心,耿耿不寐。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仰惟皇上之志,欲报雠雪耻,谆谆告谕臣下,共议长策,以副其志。而凡食君之禄者,宁不惕然于心乎?臣闻鲁国有难,漆室女忧之,况列于侍从,立于朝廷,则其忧之当何如也?臣惟今日御边长策,惟在痛败外敌一场而已。不然终不肯退,然必待其自发而后应之。近闻敌人其志不小,东收三卫等处,西收回回部落,不但攻围大同、宣府而已,又欲大举入冦。岂可坐待其至,不早为取胜之策?窃料彼地不过中国一大郡,以天下之众不能取胜者,未得其策故也。且外国为患,自古有之,其攻城掠野,胜之则来,败之则去,亦常事也。如周之君臣,岂无所用其心哉?而备边御边,仅得中策,秦汉而下,往往无策以御之。臣以愚见度之,敌人所以轻侮中国者,惟恃弓马之强而已。中国长策无他,惟在避其弓马而已。臣观今日之拒马木,止能拒马,不能避箭;挨牌止能避箭,不能拒马。惟有所谓战车者,既能避箭,又能拒马。盖此车即汉时卫青武刚车之类,青击匃奴深入外地,见单于兵阵,必以武刚车自环为营,兵法谓是。车有巾有盖,为先驱焉。臣谓武刚车徒能避其弓马,今之战车不但能避弓马,又有取胜之道。取胜者何?火鎗是也。论中国之长,无出于火鎗,前代未尝有也。若用得其法,敌之弓马弗能当也。近来不能以此取胜者,非火鎗之过,用之者不得其法耳。且使火鎗者须要遮避其身以壮其胆,然后发而取中,不然则畏其箭来伤己,手足失措,虽能发鎗,不暇取中。臣观车制,四围箱板内藏其人,下留锐眼,上开小窓,长一丈五尺,髙六尺五寸,前后左右横排鎗头。每车前后占地五步,若用车一千辆,一面二百五十辆,约长四里,四面共十六余里。欲行则行,欲止则止,谓之有脚之城。内藏军马粮草辎重,以此御敌,使其马不得冲阵,箭不得伤人。彼若近前,火铳齐发,竒兵继出;彼若逺避,我势自张,我威益振。况此时大同、宣府、辽东一带军民不敢出城耕作,城外之地俱是外敌驰骋之所。若此等边城俱用此车,遣将出师,可以横行于沙漠,可以深入其疆域。不然但用退敌驱之出境,使我军民得以耕作,营其衣食,所谓长策,莫善于此。虽然此策固善,又在将帅之志何如耳。夫今之士卒,犹古之士卒,善用兵者,伸其号令,严其纪律,以作其气,以皷其勇,使之畏威懐徳,效力用命,以进死为荣,以退生为辱,虽赴水火,不敢退缩。如此而不取胜者,臣未之信也。况朝廷于将帅特彰剖封之典,于士卒频加赏劳之恩,待之可谓厚矣。若又不能为国家折冲御侮,搴旗斩将以雪前日之耻,以伸朝廷之威,此忠臣义士所以不能安其心也。臣闻天道好还,敌人自犯边以来,其势日炽,所向得利,其志益骄,中国之人被其残毒甚矣。今又不知止足,欲生衅端,安知不自取败亡也哉?此虽在于人事之修,或亦天道之必然,此臣所以拳拳以取胜之策为献。伏望陛下采而用之,命工部各厂修造此车,不为甚费,所谓有备无患,事乃克济者也。臣急于献愚,不暇组织成文,干冒天威,无任悚惧之至。景泰二年五月十三日奉圣旨:所言皆是护国之心,着管军马大小文武官员看采取而行,钦此。

上御边保国事

译近来因为外国使者前来朝贡,索要使臣,文武大臣进言,建议派使者答复。节录圣旨说:如今朕继承大统,诚心想要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以报仇雪耻,决心同敌人断绝往来。然而你们却屡次说还要像从前一样派使者同敌人往来,这不是朕的本意,不能答应你们的请求。告知你们大小文武群臣,共同谋划长远策略,究竟应当怎么办,才能符合朕的意志?要明确写出上奏,不要只说空话,只图保全自己的身家而已。臣虽不在共同商议的行列,拜读圣上的话语,感激奋发,忠贞愤懑之心久久不能入睡。君主忧虑,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臣仰体皇上的志向,想要报仇雪耻,反复告诫臣下共同商议长策,以符合他的志愿。凡是食君之禄的人,难道不应当在心中警惕吗?臣听说鲁国有难,漆室的女子尚且为之忧虑,何况位列侍从、立于朝廷之上,那么应当怎样忧虑呢?臣以为,今天抵御边患的长远策略,只在于狠狠击败外敌一场罢了;否则他们终究不会退兵,但一定要等他们自行发动进攻后再应战。近来听说敌人的野心不小,向东收取三卫等处,向西收取回回部落,不仅要攻围大同、宣府,还想大举入侵。难道可以坐等他们到来,而不早作取胜的策略吗?臣私下估量,那片土地不过是中国的一个大郡,以天下的众多兵力却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取得正确的策略。况且外国成为祸患,自古以来就有;他们攻城掠野,胜了就来,败了就走,也是常事。像周代的君臣,难道没有用心思考这些事吗?但他们备边御边,也只能得到中等策略;秦、汉以后,往往没有办法抵御。臣以愚见推测,敌人所以轻视侮辱中国,只是倚仗弓马强盛罢了。中国的长远策略没有别的,只有避开他们的弓马。臣观察今天的拒马木,只能阻挡马匹,不能躲避箭矢;挨牌只能躲避箭矢,不能阻挡马匹。只有所谓战车,既能躲避箭矢,又能阻挡马匹。这种车就是汉代卫青所用武刚车一类的车。卫青攻打匈奴,深入敌境,见到单于的军阵,必定用武刚车环绕自己结营,这在兵法中有记载。车上有帷幕、有车盖,用来作为前驱。臣认为,武刚车只能躲避敌人的弓马,如今的战车不但能躲避弓马,还有取胜的方法。什么是取胜的方法?就是火铳。论中国的长处,没有超过火铳的,前代从来没有这种武器。如果使用得法,敌人的弓马就不能抵挡。近来不能凭此取胜,不是火铳的过错,而是使用它的人没有掌握方法。使用火铳,必须遮蔽身体以壮胆,然后发射并瞄准命中;否则害怕敌箭来伤害自己,手脚失措,即使能发射火铳,也没有余暇瞄准。臣观察战车的形制,四周用箱板,人在其中隐藏;下面留下尖锐的射孔,上面开小窗,长一丈五尺,高六尺五寸,前后左右横向排列铳头。每辆车前后占地五步;如果使用一千辆车,一面二百五十辆,约长四里,四面共十六余里。想前进就前进,想停止就停止,可以称作有脚的城。车内隐藏军马、粮草和辎重,用它抵御敌人,使敌马不能冲入阵中,敌箭不能伤人。敌人如果逼近,火铳一齐发射,奇兵随后出击;敌人如果远远躲避,我方声势自然扩大,威势更加振奋。况且现在大同、宣府、辽东一带的军民不敢出城耕作,城外土地都成了外敌纵横驰骋的地方。如果这些边城都使用这种车,派将领出兵,就可以横行沙漠,深入敌方疆域。即使不能如此,只用它击退敌人、把他们驱逐出境,使我方军民能够耕作、经营衣食,所谓长远策略,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虽然这个策略确实很好,但还要看将帅的志向如何。现在的士卒,和古代的士卒一样;善于用兵的人,申明号令,严肃纪律,以振作士气、鼓舞勇气,使士卒畏惧威严、感怀恩德,竭力效命,以向前赴死为光荣,以后退求生为羞耻,即使赴汤蹈火,也不敢退缩。这样还不能取胜,臣实在不相信。何况朝廷对将帅特别彰显剖符封赏的典礼,对士卒频频给予赏赐慰劳,待遇可以说很厚重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替国家抵御外敌、解除侮辱,拔取敌旗、斩杀敌将,以洗雪从前的耻辱,伸张朝廷的威势,这正是忠臣义士不能安心的原因。臣听说天道喜欢报偿,敌人自从侵犯边境以来,势力一天比一天强盛,所向之处都获利,志气更加骄纵,中国百姓深受他们的残害。如今又不知道适可而止,想要制造事端,怎么知道不会自取败亡呢?这虽然在于人事的修为,也或许是天道必然的结果;这就是臣诚心诚意献上取胜策略的原因。伏望陛下采纳施行,命工部各厂修造这种车,费用并不十分巨大。所谓有备才能无患,事情才可以成功。臣急于献出愚见,没有时间组织成文,冒犯天威,实在极为惶恐。景泰二年五月十三日奉圣旨:所说的都是护卫国家之心,着令掌管军马的大小文武官员观看、采纳并实行。钦此。上奏御边保国之事。

臣闻自古中国全盛者,必使外国畏之。今中国亦全盛,而外国不畏,何哉?盖由兵威不振故也。且敌人自宣徳初年以来,蓄精养锐,而不敢轻发。每岁来贡,以求和好者,盖以太宗之余威犹在,而有以畏之也。自正统十四年得利之后,中国之兵曽无一胜,而敌人之锋未尝少挫,宜乎不能使之畏矣。然外敌之性,虽曰轻生,亦知畏死。我强则退,我弱则来。今以中国全盛之日,不能示强,则敌人之志愈肆,而边境之患愈多。持此悠悠,实非长虑。以臣愚见,为今之计,无他,惟在与之痛杀一场,以慰祖宗之心,以雪中国之耻,以舒生民之怨,以振朝廷之威,则外敌之心自慑,方来之患自消,而宗社可以永安矣。昔契丹大举侵宋,冦凖力主亲征,军势一张,敌气即夺,遂使三十余年边无牧马。向使更用凖言击之,可保百年无亊,而靖康之祸亦弭矣。由是观之,则外敌之心可以威服,未可以徳化。今敌人之多不过十万,以天下之众,而不敢加兵于彼者,非将帅士卒之志不勇也,由陛下未加睿断耳。若陛下诚能奋仁者之勇,励总戎之臣,推赤心于其腹中,使画取胜之策,虚己听纳,军中之事一以委之,然后命将出师,必能感激效力,以图成功矣。区区之敌,何所逃命?若只听其讲和,频来进马,但图金帛之利,岂有敬顺之心?増数冒名,曽无定约,竭生民之膏血,供无餍之贪求,外国日加盛强,中国日见罢弊。况彼中额森包藏祸心,其志非小,近又弑其君主,灭其族支,肆然称君,无所忌惮,收敛部落,吞并诸畨,坚甲利兵,得之于中国者实多。一旦侵扰边方,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昔贾谊言于汉文帝曰:“抱火厝之积薪之下,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盖知者防患于未然,忠臣忧治世而危明主。易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惟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伏望陛下虑外敌之奸凶,思必报之雠耻,惕然于心,不少自逸。虽曰据险固守,为今日之长策,然敌情叵测,而中国之威不可不振也。虽曰以逸待劳,为方来之良计,然敌志正骄,而长驱之势不可不挫也。观衅而动,用清敌氛,中兴之功端在于此。虽陛下神谋妙筭,先事而虑,有非常情所能窥者,但犬马之忠不能自已,辄用献陈,尚希省览。干冒天威,不胜悚惧之至。

  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覆奏

窃惟外国为患,自古为然,而防御之策不可不备。何则?额森之罪恶稔盈,虽握发不足数,其倾覆灭亡,盖指日而可待。近年之揺毒扇祸,荼毒生灵,诚万世所必报之雠也。今右侍郎李贤奏称前因,诚为正论。但复雠必在于用兵,用兵必在于任将。将能为国效忠,尽心所事,则偏裨以下无不用命,三军之众无不感奋。何雠之不复?何耻之不雪?何敌之不殱邪?合无准奏行移五军、三千神机等营总兵、提督统兵等官,各要罄竭忠诚,殚尽谋虑,上体朝廷委任之隆,下念军务闗系之重,一以国家为己任,勿谓身家之私谋,知有进死之荣,俾无退生之辱。及戒约偏裨以下,俾之同心协力,恪恭用命,共济国事,以成大功。仍须上紧操练军马,申严号令,鼔舞士气,振作敌忾,以期殄灭敌众,以冀补报国恩,毋或自馁其志,甘为委靡玩愒岁月,怠废兵政,自速罪戾,以贻后悔。及照臣谦猥以驽钝,叨掌兵戎,万一边方有警,不论险易逺近,当力疾以效驱驰,以报国恩。该府仍行各边各闗一体整饬官军,用心操备,固守城池,防备敌众,不许视常怠忽,致误事机,如有疎虞,罪在不宥。景泰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奉圣旨:「是外国自古中国之患,敌虽来与不来,须要常虑防备,不可怠忽。」钦此。

辞免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兹者伏蒙圣恩,升臣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惟尚书髙曳履之班,学士荣演纶之任。拜恩一职,已出寻常;特命兼官,实超异数。自非硕学之辈,徒取滥巾之讥。臣器识卑凢艺能謭薄,方虞幽黜,乃误明扬。宠恩骤降于赤霄,震惧即深于丹臆。自犹知其弗称,人岂谓之当然?敬殚迫切之诚,甘触渎烦之谴。抑存国体,岂谓身谋?伏望陛下照察愚情,爱惜名器,无嫌改命,惟在量能。收涣渥于己颁,免速颠于非据。庶新荣而弗玷,斯素守以获安。恭布忱言,伏须允报。臣不胜感激竦惧之至。天顺元年月日,奉圣旨不准他辞,还着做尚书办事。钦此。

谢除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译臣听说自古中国全盛的时候,必定能使外国畏惧。如今中国也正处于全盛时期,而外国却不畏惧,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军威没有振作起来。况且敌人自宣德初年以来,积蓄精力、休养锐气,却不敢轻易发动进攻。每年来朝贡、求取和好,大概是因为太宗留下的威势还在,使他们有所畏惧。自正统十四年获利以后,中国军队不曾取得一次胜利,而敌人的锋芒从未稍受挫折,不能使他们畏惧也就很自然了。然而外敌的性情,虽然说他们轻视生命,也知道畏惧死亡。我方强大,他们就退却;我方弱小,他们就来侵犯。如今正值中国全盛,不能显示强大,敌人的野心就会更加放纵,边境的祸患就会更多。这样因循拖延,实在不是长远之计。以臣愚见,如今的计策没有别的,只有同他们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以慰藉祖宗之心,以洗雪中国的耻辱,以舒解百姓的怨愤,以振奋朝廷的威势。这样外敌的心自然震慑,今后的祸患自然消除,宗庙社稷就可以永远安定。过去契丹大举侵犯宋朝,寇准极力主张亲自出征,军势一经振作,敌人的气势立即被夺,于是使边境三十多年没有牧马之患。假使当时再采用寇准的意见进攻他们,就可以确保百年无事,靖康之祸也可以消除了。由此看来,对外敌可以用威势使其服从,却不能只用德教感化。如今敌人总数不过十万,以天下的兵力,不能对他们用兵,并不是将帅士卒的志气不勇,而是陛下还没有作出圣明决断。若陛下确实能够奋发仁者之勇,激励统兵的大臣,把赤诚之心推入他们心中,使他们筹划取胜的策略,虚心听取采纳意见,把军中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他们,然后命令将领出师,就一定能使他们感激奋发、竭力效命,以图成功。区区敌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只是听从他们讲和,频繁接受他们送来的马匹,只图金帛之利,哪里有恭敬顺服之心?他们增加人数,冒用名义,始终没有确定的约定,耗尽百姓的膏血,供给他们无穷的贪求,外国日益强盛,中国日益疲敝。何况也先包藏祸心,他的野心不小,近来又杀死自己的君主,灭掉其宗族,肆意自称君主,没有任何忌惮,收拢部落,吞并各番,铠甲坚固、兵器锋利,从中国得到的东西实在很多。一旦侵犯边境,所造成的祸害将不可胜言。过去贾谊对汉文帝说:“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火还没有燃烧,便因此说是安全。”如今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呢?因为有智慧的人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防备它,忠臣在天下太平时忧虑祸患,在明主身处安定时担心危险。《易经》说:“知道危险而使自己的地位安稳,知道混乱而使自己的治理有序,只因处于安定时不忘危险,处于治理时不忘动乱,所以自身能够安全,国家也可以保全。”伏望陛下考虑外敌的奸诈凶恶,思念必须报仇雪耻,内心警惕,一点也不要自我放逸。虽然说凭借险要坚守,是今天的长远策略,但敌情难以预测,中国的威势不可不振兴;虽然说以逸待劳,是将来的好计策,但敌人的志气正盛,长驱直入的势头不可不挫败。观察敌人的破绽而行动,用以肃清敌人的气焰,中兴的功业关键就在这里。即使陛下有神妙的谋略,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思虑,见识有非凡情理所能窥测之处,但犬马般的忠心不能自已,还是冒昧献上这些意见,希望陛下省察阅览。冒犯天威,实在惶恐至极。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复奏。臣私下认为,外国成为祸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防御的策略不可不完备。为什么呢?也先的罪恶已经积累满盈,即使握住头发也数不尽,他的倾覆灭亡,大概指日可待。近年来他煽动祸乱、残害百姓,确实是万世必须报复的仇恨。如今右侍郎李贤所奏前因,确实是正确的论议。但报仇必须依靠用兵,用兵必须依靠任用将领。将领能够为国尽忠,尽心办理所任之事,那么偏将副将以下就没有不效命的,三军众人没有不感奋的。什么仇不能报?什么耻不能雪?什么敌人不能消灭?应当准许按奏办理,传令五军、三千神机等营的总兵、提督统兵等官,各自竭尽忠诚、用尽谋虑,对上体察朝廷委任的厚重,对下念及军务关系的重大,一心以国家为己任,不要盘算身家私利;只知有向前赴死的荣耀,使他们没有退后求生的耻辱。并且告诫约束偏将副将以下,使他们同心协力,恭敬效命,共同成就国家大事,以建立大功。仍须加紧操练军马,申明严肃号令,鼓舞士气,振作敌忾之心,以期消灭敌军,报答国家恩德;不要有人自己丧失志气,甘心萎靡懈怠、虚度岁月,怠慢荒废军政,自取罪过,留下后悔。又照臣于谦才智浅陋而以驽钝自居,却承蒙任掌兵务,万一边方有警,无论险易远近,都应当竭力疾行以供驱驰,报答国家恩德。该府仍应传令各边各关一体整顿官军,用心操练备战,坚守城池,防备敌军,不许把平常状态当作理由而懈怠疏忽,以致贻误战机;如有疏忽失误,罪责不予宽宥。景泰四年八月二十一日奉圣旨:“外国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敌人无论来不来,都必须常常思虑防备,不可懈怠疏忽。”钦此。辞免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这次伏蒙圣恩,提升臣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想到尚书是高居曳履之列的官职,学士是荣耀的撰拟诏令之任。授予其中一个职务,已经超出常规;特意命令兼任二职,实在超过通常的待遇。若不是博学之士,便只是徒然招致滥竽充数的讥讽。臣器量见识卑下,才艺学能浅薄,正担心被贬退,却误蒙圣明宣扬。宠恩突然从赤霄降下,震惊畏惧立即深藏于内心。自己尚且知道不能胜任,别人哪里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呢?臣恭敬地竭尽迫切诚意,甘愿承受冒犯烦扰的责罚。这是顾全国家体统,哪里是为自身谋划?伏望陛下察看臣的愚诚,爱惜国家的名位器用,不必嫌弃改变成命,只求按照才能任用。收回已经颁下的厚恩,避免臣因占据不应占据的位置而迅速跌倒。希望新的荣耀不被玷污,使臣一向的操守得以安宁。恭敬陈述诚意,伏候陛下允准回复。臣感激惶恐至极。天顺元年月日,奉圣旨:不准他辞职,仍令他担任尚书办事。钦此。谢除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兹者伏蒙皇上升臣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惟尚书乃喉舌之司,学士实腹心之寄。况天官居六卿之首,而翰苑为儒职之荣,匪得贤豪,曷胜斯任?臣天分弗髙人才甚下,冒应兼组,増震孤衷。寄禄之阶顿崇,加秩之宠沓至,乃非常之幸会,诚不世之异恩。况资翰墨之所长,尤匪驽骀之可称。周章就列,俯仰懐惭。退省其愚,将何塞责?心独知其冒昧,人共指其侥踰。姑云职业之常,尚容自勉。傥论乾坤之造,夫岂能酬?臣敢不激励壮心,赞襄先务,用输忠荩,图报宠光,期不负于清朝,誓益坚夫素志愿效论思之实,敢辞铅椠之劳。臣无任仰戴圣情之至。

辞第宅

臣本以一介布衣,遭逢盛世,洊歴美职,累荷光荣。自顾才无寸长,学非优等,滥竽纶阁,祇益汗颜。兹者又蒙皇上赐与房屋,夫功微而受厚赏者,在理非宜;能薄而承殊贶者,揆情未当。天恩莫大,虽不吝于凢庸株守如常,讵敢安于甲第?伏望皇上收回嘉命,用遂鄙懐俾臣不动旧居,均为受赐。无任感激圣情之至。天顺三年十一月日,奉圣旨:「卿辅导有劳,特赐近居,以便宣召。所辞不允。」

三年考满谢赐寳钞羊酒

今日伏蒙皇上以臣贤三载考满,特遣太监牛玉赐臣钞五千贯,羊三只,酒三十瓶。臣拜领之际,愧悚无涯。窃以异数之颁,乃昭代优贤之礼;腆仪之赉,实圣君待士之诚。宜有劳而后加,岂无功而遽受?如臣者,名习艺文,实疎学业。顾才力何补于当宁,而眷注特异于在廷?幸幽黜之偶寛,岂晋锡之敢望?颜忸怩而罔措,心踧踖以不安。恩重丘山,惧深渊谷,尚冀臻于实效,庶少塞于空餐。睿奬夙叨,欢悰弥极,俯殚驽钝,仰服龙光。臣不胜感荷圣情之至。

上鉴古録

臣贤猥以驽劣,遭遇明时。恭惟陛下聪明睿智,英迈絶伦,凡百所行,多盛徳之事。臣不胜感激忻跃,尚虑前代圣贤之君事迹浩瀚,难于徧览。今特録尧舜以下二十二君,每君摘取所行之最善者数事,集为一帙,名之曰《鉴古録》。臣于每段之后畧为解说数句,冀陛下易于览而行之。夫古之大臣,莫不欲致君于尧舜之上。伊尹曰:“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又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今臣以庸下之才,谬当辅导之任,深惧不如古人。况陛下有可为尧舜之资,而臣不能将顺其美,可谓忠乎?臣观陛下所行之事,已有超越前古者,若又以此二十二君之善兼而有之,则功徳之隆,真可同于尧舜而光祖宗矣。臣犬马之忠,不胜惓惓,谨録进呈。

上状自劾【因灾变】

臣本以凡庸,素无出众之才,过蒙皇上任用,置诸辅导之地,加以眷顾之隆,在臣自当孜孜奉国,知无不言,致君为尧舜之君,使天下之民皆得其所。今乃尸位素餐,缄黙不言,上不能辅导君徳下不能康济民生,以致天时不和,人心嗟怨。及上天垂象,犹不知警戒,进言劝君,恐惧修徳以回天意,而乃优游度日,若罔闻知,是岂大臣之所为哉?伏望皇上明示罪罚,或放归田里,以为大臣不能尽职之戒,别选忠良之士任用,庶几灾变可消,天意可回,而祖宗鸿业可以永保无虞矣。臣不胜惓惓待罪之至,天顺四年月日。

辞加太子少保

臣本以凡庸才,识卑下,误蒙皇上简任,置诸清切之地,擢为吏部尚书,兼职翰林学士,班髙曳履,任重衍纶。自顾非才,承此异数,因循度日于兹五年。仰惟皇上进徳惟新,励精图治,躬理政务,独断万机。如臣之愚,徒尔充位于文墨,则未精于学问,则不博。论思之所当尽者不能尽,职分之所当为者不能为。曽无毫髪之长,以补万分之一,久处密勿,祗増忸怩。昨者偶被贼伤,幸无重损。今蒙皇上加臣太子少保,臣闻命有惊,措身无所,不惟自惭于非据,实忧仰累于殊恩。敬殚迫切之诚,甘触渎烦之谴。伏望皇上察臣侥幸已多,念臣满盈是惧,既俾不去旧秩,自足勉效愚忠。揣分宜然,恳辞非假,愿惜名爵,乞收宠恩,尚冀矜从。伏须允报,臣不胜战栗恳切之至。天顺五年八月十六日奉圣旨:官以酬劳,朝廷自有公论,卿宜承命,所辞不允。

六年考满谢赐寳钞羊酒

今日伏蒙皇上以臣贤六年考满,遣太监牛玉赍钞五千贯,羊三只,酒三十瓶,至臣第宅赐之。臣拜受之余,愧悚不已。窃惟明君待士,必伸眷注之隆;昭代重才,不吝便蕃之赉。顾惟异数,岂及常流?如臣者,资本腐儒,生逢盛世,官崇而效寡,禄厚而报微,面形挞市之惭,心抱履氷之惧,有妨贤路,无补圣朝。晋锡忽临,危悰益甚。冀塞论思之责,用酬覆焘之仁。勉竭葵诚,尚殚驽力。臣不胜感荷圣情之至。

乞消天变

译这次伏蒙皇上提升臣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想到尚书是掌管皇帝喉舌的官署,学士实在是皇帝心腹的寄托。何况吏部尚书位居六卿之首,翰苑又是儒臣职位中的荣耀,若不是贤能豪杰,哪里能够胜任?臣天资不高,才具很低,冒昧接受兼任的官印,更增加了孤独内心的震动。寄禄官阶突然尊崇,加秩的宠遇接连而来,这是非常的幸运,实在是世所罕有的特殊恩典。况且这职务需要凭借翰墨才长,更不是驽马般的臣所能称职。臣惶恐不安地走入班列,俯仰之间都怀有惭愧。退下反省自己的愚陋,将拿什么来塞责呢?内心只知道自己冒昧,众人都指责这是侥幸越分。姑且说是职责本来如此,尚且可以容许臣自我勉励;若论天地造就的恩德,那哪里能够报答?臣岂敢不激励壮心,辅助完成先务,竭尽忠诚,图报宠光,希望不辜负清明朝廷,发誓更加坚定一向的志愿,努力实践论思之职,岂敢推辞笔墨劳苦?臣仰承圣恩,感戴至极。辞谢宅第。臣本来只是一个普通布衣,幸逢盛世,接连经历优美官职,多次承受光荣。回顾自己没有一点突出的才能,学问也不是上等,却滥居翰林馆阁,只增加惭愧。如今又蒙皇上赐给房屋。功劳微小却接受厚重赏赐,按道理不合适;才能浅薄却承受特殊恩赐,按情理也不恰当。天恩没有比这更大的,皇上虽然不吝惜让平庸之人像往常一样守持本分,臣哪里敢安心住进高大宅第?伏望皇上收回嘉奖的命令,以满足臣鄙陋的心愿,使臣不迁动旧居,也同样算是受到赐予。臣感激圣恩至极。天顺三年十一月日,奉圣旨:“你辅导有功,特意赐给你近处的住宅,以便召见。你所辞的事不准。” 三年考核期满,感谢赐予宝钞、羊和酒。今天伏蒙皇上以臣贤能、任职三年考核期满为由,特意派太监牛玉赐给臣宝钞五千贯、羊三只、酒三十瓶。臣跪拜领受之时,惭愧恐惧没有尽头。臣私下认为,颁发这种特殊赏赐,是圣明时代优待贤能的礼制;赏赐丰厚的礼物,实在是圣明君主礼待士人的诚意。应当先有劳绩然后加以赏赐,哪里能没有功劳却突然接受呢?像臣这样的人,只是名义上学习艺文,实际上学业疏浅。回顾自己的才力对皇上有什么补益,皇上的眷顾却在朝廷群臣中格外不同?幸而暂时没有被幽闭贬退,哪里敢奢望晋升厚赐?脸上局促不安而不知所措,内心畏惧不安。恩德重如丘山,恐惧深如深谷;仍希望能够取得实际成效,稍稍堵塞白吃俸禄的惭愧。早已蒙受圣明奖赏,喜悦更加极盛;低头竭尽驽钝之力,仰头承受皇上的恩光。臣感戴圣恩至极。上呈《鉴古录》。臣李贤以驽劣的才能,幸逢圣明时代。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睿智,英明卓越、无人可比,所作所为大多是盛德之事。臣感激欢欣,不能自已,只是担心前代圣贤君主的事迹浩繁,难以全部阅览。如今特意记录尧、舜以下二十二位君主,每位君主摘取其所行最好的几件事,汇集成一册,取名为《鉴古录》。臣在每一段之后略作数句解说,希望陛下容易阅览并加以施行。古代大臣没有不希望把君主造就得超过尧舜的。伊尹说:“我难道不是希望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又说:“我不能使他的后代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我内心惭愧,就像在市场上受鞭打。”如今臣凭平庸低下的才干,错误地承担辅导之任,深深害怕比不上古人。何况陛下有成为尧舜的资质,而臣不能顺势成就您的美德,这能称为忠臣吗?臣观察陛下所做的事,已经有超过前古之处;如果又能兼有这二十二位君主的善行,那么功德的隆盛,真可以与尧舜相同,并使祖宗光耀。臣犬马般的忠心诚挚不已,谨慎记录进呈。上奏自我弹劾【因灾变】。臣本来是平庸之人,向来没有出众才干,过分承蒙皇上任用,置于辅导之位,又受到深厚眷顾。按臣的本分,应当勤勉奉献国家,知道的无不进言,把君主造就成为尧舜般的君主,使天下百姓都能得到安置。如今臣却尸位素餐,闭口不言,对上不能辅导君主德行,对下不能使百姓生活安定,以致天时不和,人心怨叹。等到上天显现灾象,臣仍不知道警戒;本应进言劝告君主,恐惧修德以挽回天意,却反而悠闲度日,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没有知道,这难道是大臣应有的作为吗?伏望皇上明确显示罪罚,或者放臣归还田里,作为大臣不能尽职的警戒;另选忠良之士任用,或许灾变可以消除,天意可以回转,祖宗的宏大事业也可以永远保全而没有忧患。臣惶恐等待治罪至极。天顺四年月日。辞谢加授太子少保。臣本来才智平庸、见识卑下,错误地蒙受皇上选拔任用,置于清要亲近之地,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任翰林学士,官班高贵而职位掌管诏令。自顾不是人才,承受这样的特殊待遇,就这样因循度日已经五年。仰想皇上不断进修德行,振作精神图求治理,亲自处理政务,独自裁决万机。像臣这样愚陋的人,只是在文墨职位上充数,学问既不精深,也不广博;应当尽到的论思职责不能尽到,职分中应当做的事不能做到。丝毫没有长处,不能补益万分之一,长久处在机密近侍之地,只增加惭愧不安。昨天偶然被贼人伤害,幸而没有受到重伤。如今又蒙皇上加授臣为太子少保,臣听到诏命大为惊惧,身体无所安置;不只是自己惭愧于占据不相称的位置,实在担心反而仰累这特殊恩典。臣恭敬地竭尽迫切诚意,甘愿承受冒犯烦扰的责罚。伏望皇上察知臣所受的侥幸已经太多,体念臣害怕福禄盈满,既然使臣不离开原有官秩,已经足以勉励臣效尽愚忠。臣揣度自己的身份确实应当如此,恳切辞让并非虚假;愿皇上爱惜名位爵禄,收回宠恩,仍希望蒙您怜悯应允。伏候允许答复,臣战栗恳切至极。天顺五年八月十六日奉圣旨:官职用来酬报功劳,朝廷自有公论,卿应当承受诏命,所辞不准。六年考核期满,感谢赐予宝钞、羊和酒。今天伏蒙皇上以臣贤能、任职六年考核期满为由,派太监牛玉携带宝钞五千贯、羊三只、酒三十瓶,到臣的宅第赐给臣。臣拜受之后,惭愧恐惧不止。臣私下想到,明君礼待士人,必定充分表达深厚的眷顾;圣明时代重视人才,不吝惜丰厚的赏赐。只是这种特殊待遇,哪里是普通人所能得到的?像臣这样的人,本是腐儒,生逢盛世,官位尊崇而成效很少,俸禄优厚而报效微薄,脸上带着如同在市场受鞭打般的惭愧,心中怀有如履薄冰般的恐惧,既妨碍贤能之路,又不能补益圣明朝廷。晋升赏赐忽然降临,危惧之情更加深重。只希望能够堵塞论思之责,用来酬答覆盖养育般的仁德。勉力竭尽葵藿般的忠诚,再竭尽驽钝之力。臣感戴圣恩至极。请求消除天变。

臣昨夜亲闻空中有声,此变尚未消弭,臣切忧惧,不能安寝。今日退朝,密观《文献通考》书有曰:“无形有声者,谓之皷妖。以为天下人民贫苦愁怨,则有此异。”今若将一切于民不便者,悉皆停止,与之休息,则天意必回,变异自消。伏望皇上发心悯念小民艰难,凢百所需,咸且停罢。过一二年,待时和岁丰,百姓富庶安乐,然后斟酌复行,庶为穏便。臣忠恳之懐,不能自己,亲笔书写,谨具题知。遂颁诏寛恤天下。

乞退闲

臣猥以凢庸,天顺初误蒙先帝拔用,自幸遭遇,感激尽心,用图报称,乃被奸臣石亨等陷害,幸赖先帝保全,复留任用。天顺五年,反贼曹钦又欲害臣,已被刃伤,幸而不死。去岁门达又欲害臣,几遭诬陷之祸,幸赖朝廷辨明,免受污辱之名。臣思平日并无怨恶于人,然累次被人陷害,不过以臣职居辅导,心懐忌嫉故耳。今皇上即位,大赦天下,赏罚明信,纪纲振举,中外臣民无不欢忻感戴。不料有等贪利之徒,见朝廷法度清正,屏除奸弊如此,不得遂其所欲,却归怨于臣,往往冩无名帖子,指臣姓名,说要伤害,意在惑乱朝廷。臣往时屡经危险,恳辞退休,先帝不允。今又闻此憾恨之言,臣实不自安,决宜退避。况臣禀气最薄,眼目早已昏花,齿牙脱落大半,犬马之年已近六十,岂能久于人世?臣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受朝廷髙爵厚禄已有年矣,若尚留恋不即退去,则是贪位慕禄,不知止足,安能保其不殆辱乎?臣念虑及此,殊増忧惧。伏望皇上察臣衷悃之情,悯臣恳切之懐,容臣退归田里,庶得保全晚节,优游待尽,而感戴圣恩于无穷也。臣冒干天颜,不胜悚惧,期允之至。天顺八年三月二十六日奉圣旨:卿歴练老成,朝廷倚任,小人造言无理,朕已有处治,宜尽心辅导,所辞不允。钦此。

乞重用老成

臣本以凡庸才,学疎浅。天顺初,蒙先帝擢用,于内阁办事。葢偶遇缺人之际,聊以备员,非天下之极选也。臣彼时不敢逊避,黾勉就职。环顾其中,诚所弗堪,是以八年之间,恒怀忧畏。外虽强为支持,而心则未尝一日敢自安也。况近来不足臣者,谗毁多端,谤议沸腾。葢由臣之鄙性拙直,不能委曲,宜乎人所忌嫉。兼以素行不能取信于人,故耳。臣思内阁实机密重地,须才徳老成,素行服人者可当此任。窃见太子少保吏部尚书王翱,由进士出身,厯官五十余年,亷慎忠勤,小心翼翼,髙见逺识,异于寻常,士林推重,未有过之者也。乞照宣徳年间少师吏部尚书蹇义例,辍其部事,量进阶秩,命入内阁,俾与大议。臣愿随行而协助之,庶足以见朝廷重用老成之意,而忠厚之风亦可以少振也。臣布此诚恳,为国至计,伏望皇上鉴察而俞允之,幸甚。

代袭封衍圣公孔弘绪谢表

兹者,恭遇圣驾亲临大学,躬祀先师,召臣等三氏子孙陪祀,恩赉有加,谨奉表称谢者。伏以继体守文,光启重熈之运,崇儒重道,躬勤万乗之尊。既释奠于先师,亦宠招其后裔,欢腾洙泗,荣被缙绅。兹葢伏遇皇帝陛下,聪明天锡,问学日新,膺宝厯而抚盈成,缵述祖宗之洪业,立皇极以臻康乂,允怀贤圣之嘉谟。銮舆肃止于桥门,玉帛敬将于礼殿,笾豆加饬,祼献有仪,八音谐而神人和,敷奏大成之礼乐。百官富而宗庙美,増髙数仭之门墙。岂惟崇徳而报功用,是化民以成俗。臣材犹樗栎,业愧箕裘,主鬯鲁林,勉守家庭之训,聨班魏阙,叨承圣主之恩。盛事欣逢,逺陋汉明之仪度,遗经空抱,惭无颕达之敷陈,感激徒深,揄扬莫罄。伏愿奎壁文明,乾坤道泰,国有学,党有庠,术有序,益兴三代之英才,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永固万年之宗社。

弭灾自劾

译臣昨夜亲耳听到空中有声响,这种灾变还没有消除,臣非常忧虑恐惧,不能安睡。今天退朝后,臣私下查阅《文献通考》,书中说:“没有形状却发出声音的,叫作鼓妖。认为天下百姓贫困愁怨,就会出现这种异常。”如今如果把一切对百姓不便利的事情全部停止,让百姓休养,那么上天的意旨一定会转回,灾变也会自行消除。伏望皇上发慈悲之心,怜悯百姓的艰难,凡是各种所需,都暂且停止。过一两年,等到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百姓富裕安乐,然后斟酌恢复施行,这样或许才稳妥便利。臣的忠诚恳切之情不能自已,亲笔写下此事,谨此具文奏知。于是朝廷颁布诏令,宽缓抚恤天下。请求退职闲居 臣才智平庸,天顺初年错误地蒙受先帝提拔任用,自以为有幸得到知遇,感激之下竭尽心力,图谋报答,后来却被奸臣石亨等陷害,幸赖先帝保全,又留任使用。天顺五年,反贼曹钦又想加害臣,臣已经被刀刃砍伤,幸而没有死去。去年门达又想加害臣,臣几乎遭到诬陷之祸,幸赖朝廷辨明,免受污辱的名声。臣想平日并没有对人结下怨仇,却屡次被人陷害,只不过因为臣担任辅导之职,他们心怀嫉妒罢了。如今皇上即位,大赦天下,赏罚明确可信,纲纪振作,无论朝廷内外的臣民无不欢欣感戴。不料有些贪图利益的人,见朝廷法度清明正直,像这样排除奸弊,不能遂行自己的欲望,便把怨恨归咎于臣,常常写匿名帖子,指明臣的姓名,说要伤害臣,意在迷惑扰乱朝廷。臣过去多次经历危险,恳切请求退休,先帝没有准许。如今又听到这种怨恨诅咒的话,臣实在不能安心,确实应该退避。何况臣禀赋最为薄弱,眼睛早已昏花,牙齿大半脱落,臣这犬马之年已经接近六十岁,哪里还能长久活在人世?臣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遭遇危险。臣受朝廷的高爵厚禄已经多年,如果还留恋职位而不立即退去,就是贪恋职位、羡慕俸禄,不知满足和止步,怎么能保证不遭遇危险和羞辱呢?臣想到这些,忧虑恐惧更加深重。伏望皇上察知臣内心的诚恳,怜悯臣恳切的心情,容许臣退归田里,这样或许可以保全晚节,悠闲地等待生命终了,并且永远感戴圣恩。臣冒昧触犯天颜,实在惶恐,恳望皇上准许。天顺八年三月二十六日奉圣旨:卿历练老成,朝廷正倚重任用;小人制造无理的谣言,朕已经处治,应当尽心辅导,所请求退职之事不准。钦此。请求重用老成之臣 臣本来才智平庸,学问浅陋。天顺初年,蒙先帝提拔,在内阁办事。大概只是偶然遇到缺少人手的时候,姑且用来充数,并不是天下最合适的人选。臣当时不敢推辞回避,勉强就职。环顾其中的事务,实在不是臣所能胜任的,所以八年之间一直怀着忧惧。表面上虽然勉强支撑,内心却没有一天敢于自安。况且近来认为臣不足的人,进谗毁谤的说法很多,诽谤议论沸腾,大概是由于臣性情鄙拙直率,不能委曲周旋,当然会被人嫉恨;又因为平日的行为不能取得别人的信任,所以如此。臣认为内阁确实是机密重要的地方,必须由才德老成、平日行为足以使人信服的人担任。臣私下见太子少保、吏部尚书王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五十多年,廉洁谨慎、忠诚勤勉,小心恭敬,见识高远,异于常人,士林都推重他,没有谁超过他。请求依照宣德年间少师、吏部尚书蹇义的先例,停止他在吏部的事务,酌量提升他的阶秩,命令他进入内阁,参与国家大事。臣愿意跟随他并加以协助,这样或许足以显示朝廷重用老成之臣的意思,忠厚的风气也可以稍稍振兴。臣陈述这些诚恳的话,是为国家考虑的最大计策,伏望皇上明察并予以准许,臣幸甚。代袭封衍圣公孔弘绪致谢表 这次恭逢圣驾亲临大学,亲自祭祀先师,召臣等三氏子孙陪同祭祀,恩赐格外优厚,谨奉表称谢。臣以为,继承先帝基业、守护文治,光大开启重熙盛世的运数;尊崇儒学、敬重大道,亲自勤勉于万乘之尊位。既在先师前举行释奠礼,又恩宠召见先师的后裔,使洙泗之间欢腾,缙绅之士蒙受荣光。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聪明乃上天所赐,学问日益更新,承受宝历而治理太平盛世,继承发扬祖宗的宏大事业,建立皇极以达到安康太平,确实心怀贤圣的美好谋略。銮舆庄严地停在桥门,玉帛恭敬地奉献于礼殿,笾豆加以整饬,祼献都合乎仪式,八音和谐而神人相安,铺陈演奏大成之礼乐。百官仪容充盛,宗庙更加壮美,门墙增高数仞。这哪里只是崇尚道德、报答功绩,实在是借此教化百姓、成就风俗。臣的才能犹如樗木栎木,学业有愧于继承祖业;在鲁国孔氏林中主持祭祀,勉强守护家庭的训诫;联列于魏阙朝班,蒙受圣主的恩典。欣逢这样的盛事,远远胜过汉明帝的礼仪制度;空怀先圣遗经,却惭愧没有颕达那样的才华来铺陈表扬,感激之情徒然深厚,赞颂之辞却无法穷尽。伏愿奎星、壁星彰显文明,乾坤之道安泰;国家设有太学,乡党设有庠,地方设有序,更加兴起三代的英才;车辆轨距相同,文字统一,行为合于共同的伦理,永远巩固万年的宗社。消弭灾害并自劾

近者礼部奏,今冬气燠失调,天不降雪,乞命文武羣臣修省祈祷。臣切思,阴阳不和,固大臣不能尽职之所致,而大臣之中,其咎最重者惟臣一人。何也?五府六部都察院诸司,各理其事,臣居内阁,不但专掌制勑文书而已,又任辅导之职,与闻国政。天之降灾示变,非臣之咎而谁咎?且臣本凢庸与众无异,天顺初误蒙先帝擢用,盖彼时翰林急无老成儒臣备数,臣亦自知才学疎浅,不堪是任,毎欲辞之弗获。八年之间,虽蒙先帝厚恩,未尝敢自安也。皇上嗣登寳位,念臣青宫随侍之旧,仍前委任,但臣之素行未能取信于人,嫉忌谤毁者至今不息。虽皇上之明不为所惑,而臣心实不自安,已尝恳乞退休,未蒙矜允。近来天象屡变,水旱相仍,人民饿莩,盗贼生发,是臣已不能尽职之所致也。前代居公孤之位者,多因灾异策免,今文臣之中,惟臣滥叨少保之职,而又不为士论所取,虽无灾变,亦当罢去,况有此灾变,尚可恬然自安而不退乎?今内阁不为无人,伏望皇上察臣情恳,赐臣罢归田里,则天意可回,灾变弭而阴阳可和矣。臣冒干犬威,不胜竦惧,期允之至。成化年月日奉圣旨:修徳弭灾,上下同之,引咎自归,已见诚意,所辞不允。

缴进两广事冝

为征剿两广贼冦事,有本院编修丘浚,系广东人,深知彼处贼势强弱,民情休戚。为见朝廷遣将出师前去征剿,且喜且惧,备将用兵事宜开写掲帖,呈示臣。切看得丘浚所言利害得失,明切详尽,用之必可成功。以此不敢隐蔽,谨録一本缴进。伏乞圣明俯赐睿览,仍发下徧行总兵等官知会,是亦平贼之一助也。谨题

论辅养君徳

窃惟人君一身,为天下之主,所系至重,臣民瞻视以为休戚,四夷观望以为向背。若行事合宜,则中外人心自然恱服;不然,则人皆离心离徳,欲天下治安不可得矣。今陛下初登寳位,天下之人莫不廷颈举踵,仰望治平。然治平之本,在于君徳,而辅养君徳,又在左右前后,必得老成端谨之人可也。臣窃见内臣曽事先帝,歴练老成,随侍皇上端谨小心者不为无人。伏望皇上命其不妨管事,于每日退朝燕居时分,不许暂离左右。旧日随侍读书者,宜照旧毎日随侍,不必分班。其余使令之人,亦须选择谨厚淳笃者供事,如此庶于君徳有益。但有轻浮顽滑,喜好生事,逢迎取恱,供耳目之玩,信佛老之教者,皆不可近。伏望皇上即日退出各衙门办事,毋今随侍,如此庶于君徳无损。臣受朝廷禄位,为宗社生民至计,敢不竭忠尽言?惟皇上刚断而进退之,天下幸甚。

奏灾变

臣见昨日申时天大雨雹,风雷交作,飘瓦拔木。又闻天地坛正殿覆瓦,及各屋垂脊、外门拴木,多有损壊。上天垂戒之意,显赫如此,不可不惧。伏望皇上勉加修省,虽在闲静之中,常如对越神明之时,不可一毫与左右亵狎,亦不可聴其哄诱而宠用之。每日惟与老成之臣商议君徳如何而修,朝政如何而举,念兹在兹,顷刻不忘。又当冩勑戒谕羣臣,使君臣上下一同修省,庶可以回天意。臣愚见如此,谨具题知。

乞终制

臣于成化二年三月初七日闻父升于二月二十二日在家病故,移文吏部具题。钦奉圣旨:李贤着驰驿奔丧,去上紧来。臣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士之见用于时者,无分大小,于父母之丧有三年之制,俾为子者得以尽其孝亲之心,实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况臣叨居重职,若因所任之事而不得尽为子之道,恐无补于名教也。伏望圣恩怜悯,容臣终制,依例起复,庶得忠孝少尽于万一矣。臣不胜恳祈天恩之至。成化二年三月初九日奉圣旨:朕赖卿辅导,勿以私恩废公义,宜抑情遵命,以成大孝,不允终制。

再乞终制

臣闻父升丧例,该守制,吏部具题,奉圣旨命臣奔丧而来,臣即具奏恳乞终制,又奉圣旨不允。臣切思自宣徳七年出仕,违父母膝下三十五年矣。父今八十七岁而卒,使臣又不得终三年之制,抱此终天之痛,死不瞑目。臣之私情,其苦如此。今皇上必欲臣奔丧而来,盖以事有不可释者。臣惟君亲无二致,忠孝同一理。古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不能尽孝而可以为忠者。皇上之意,以为国家事重,不可以彼而舍此。臣亦知其所重在此,但今内外大臣当任者,皆忠正老成之人,使臣在此,亦不过赞成其事而已,无臣赞之,亦不为欠。臣之去就甚轻,皇上所以留臣者,未见有不得已之势。昔宋时宰臣富弼闻母丧守制,朝廷起至五次,弼终不起,盖以朝廷有人,不至于甚不得已故也。臣之踪迹,似亦类此。伏望皇上察臣区区恳切之诚,容臣终制少尽孝情。况三年之间,瞬息而过。臣今年纔五十九岁,假使未填沟壑,驱策驽钝以报皇上,尚有日矣。臣不胜悚惧,期允之至。成化二年三月十一日奉圣旨:卿当深念职任之重,移孝为忠,不必固请终制,所请不允。

三乞终制

译近来礼部上奏,说今冬气候温暖而失调,上天不降雪,请求命令文武群臣修养反省、祈祷。臣深切思考,阴阳不和固然是大臣不能尽职所造成的,而在大臣之中,罪责最重的只有臣一人。为什么呢?五府、六部、都察院各司都分别处理自己的事务,臣身居内阁,不仅专门掌管制诰敕命文书,又担任辅导之职,参与听闻国政。上天降下灾害、显示变异,如果不是臣的罪责,又是谁的罪责呢?况且臣本来才智平庸,与众人没有不同,天顺初年错误地蒙受先帝提拔,大概当时翰林院急需老成儒臣充数,臣自己也知道才学浅薄,不能胜任这个职务,多次想辞去却没有得到准许。八年之间,虽然蒙受先帝厚恩,却没有一天敢于自安。皇上继承登上宝位,念及臣过去在青宫随侍的旧情,仍然任用臣,但臣平日的行为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嫉妒毁谤的人至今没有停止。虽然皇上的明察没有被他们迷惑,但臣心中实在不能自安,已经恳切请求退休,却没有蒙受怜悯准许。近来天象屡次发生变化,水灾旱灾接连出现,百姓饥饿死亡,盗贼纷纷出现,这是臣已经不能尽职造成的。前代居于三公、三孤职位的人,多因灾异而被罢免;如今文臣之中,只有臣滥居少保之职,又不被士林舆论所认可,即使没有灾变也应当罢去,何况如今有这样的灾变,难道还可以安然自得而不退职吗?如今内阁并不是没有人,伏望皇上察知臣恳切的心情,赐臣罢职归还田里,这样上天的意旨可以回转,灾变可以消除,阴阳可以调和。臣冒昧触犯天威,实在惊恐,恳望皇上准许。成化年月日奉圣旨:修养德行、消弭灾害,上下都应如此;引咎自责归于自身,已经显见你的诚意,所请求之事不准。缴进两广事务 这是关于征讨两广贼寇的事情。本院编修丘浚是广东人,深知当地贼势的强弱以及百姓的安乐疾苦。看到朝廷派遣将领、出动军队前去征讨,他既欢喜又忧惧,详细把用兵事宜写成揭帖,呈给臣看。臣仔细看丘浚所说的利害得失,明白详尽,采用他的意见一定可以成功。因此不敢隐瞒,谨录写一份缴进。伏乞圣明俯赐阅览,并发下去使各处总兵等官知会,这也是平定贼寇的一项助力。谨此题奏。论述辅养君德 臣私下认为,君主一身,是天下的主人,所系关系极其重大,臣民都仰望观察君主,以君主的行为判断自己的祸福,四方夷狄也观望君主,以决定归附还是背离。如果行事合宜,那么朝廷内外的人心自然会喜悦归服;否则,人们都会离心离德,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安定就不可能了。如今陛下刚登上宝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望天下得到治理安定。然而治理安定的根本在于君德,而辅导培养君德,又在于君主身边前后左右必须有老成端谨的人才行。臣私下见到,内臣中曾经侍奉先帝、历练老成,跟随侍奉皇上而端谨小心的人并不是没有。伏望皇上命令他们不妨继续管理事务,但每天退朝闲居时,不许暂时离开左右。过去随侍读书的人,应当照旧每天随侍,不必分班。其余供使令的人,也必须选择谨慎厚重、淳朴笃实的人来供职,这样或许对君德有益。凡是轻浮顽滑、喜欢惹事、生性逢迎取悦、供君主耳目玩乐、信奉佛教道教的人,都不可接近。伏望皇上立即让他们退出各衙门办事,不要让他们随侍,这样或许对君德没有损害。臣享受朝廷的禄位,为宗社和百姓作长远打算,怎么敢不竭尽忠诚、把话全部说出呢?只愿皇上刚决果断地任用或斥退他们,天下幸甚。奏报灾变 臣看见昨天申时天降大雹,风雷交作,瓦片被吹落,树木被拔起。又听说天地坛正殿的瓦片,以及各屋的垂脊、外门的拴木,都有许多损坏。上天降下警戒的意思如此明显而盛大,不可不恐惧。伏望皇上努力加强修养反省,即使身处清闲安静之中,也要常常像面对神明时那样恭敬,不可有丝毫与身边人轻慢亲狎,也不可听信他们的哄骗诱导而宠信任用他们。每天只与老成之臣商议君德应当怎样修养,朝政应当怎样振举,把这些念念放在心上,片刻也不要忘记。又应当书写敕令告诫群臣,使君臣上下共同修养反省,这样或许可以挽回上天的意旨。臣愚昧的见解如此,谨此具文奏知。请求服满丧制 臣在成化二年三月初七日得知父亲李升于二月二十二日在家中病故,便移文吏部具文奏报。钦奉圣旨:李贤准许乘驿站快马奔赴丧事,去后赶快回来。臣认为,圣明的朝廷以孝道治理天下,士人被当世任用,无论职位大小,对于父母之丧都有三年丧制,使做儿子的能够尽到孝敬父母的心,这实在是天地间的常道、古今共同的义理。何况臣忝居重要职位,如果因为所任职务而不能尽到做儿子的道义,恐怕对名教没有补益。伏望圣恩怜悯,容许臣服满丧制,依照惯例起复任用,这样或许可以使忠孝两方面稍尽万一。臣极其恳切地祈求天恩。成化二年三月初九日奉圣旨:朕依赖卿辅导,不能因为个人恩情而废弃公共大义;应当抑制个人感情,遵从诏命,以成就大孝,不准服满丧制。再次请求服满丧制 臣听说父亲李升的丧事按例应当守制,吏部具文奏报,奉圣旨命臣奔赴丧事后回来,臣随即具奏恳求服满丧制,又奉圣旨不准。臣深切思考,自宣德七年出仕以来,离开父母膝下已经三十五年了。父亲如今八十七岁去世,假如又不许臣服满三年丧制,使臣抱着这种终身的悲痛,死后也不能瞑目。臣个人的感情,痛苦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皇上一定要臣奔丧回来,大概是认为有些事情不能放下。臣认为君亲并没有两样,忠孝的道理本来相同。古人从孝子门中求忠臣,从来没有不能尽孝却能够尽忠的人。皇上的意思,是认为国家事务重大,不可以因为孝亲而舍弃忠君。臣也知道皇上所看重的正在这里,但如今内外大臣中能够任事的,都是忠正老成的人,臣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帮助成就他们所办的事罢了;没有臣的赞助,也不能算有所欠缺。臣的去留很轻,皇上留住臣,并没有显出势在不得已的情形。过去宋代宰臣富弼听到母亲丧亡而守制,朝廷五次起用他,富弼始终没有起身,大概是因为朝廷有人,不至于非常不得已。臣的情形似乎也与此相同。伏望皇上察知臣微小而恳切的诚心,容许臣服满丧制,稍微尽到孝亲之情。何况三年时间转瞬即过。臣今年才五十九岁,即使没有填尸沟壑,驱使我这驽钝之躯来报答皇上,仍然还有日子。臣实在惶恐,恳望皇上准许。成化二年三月十一日奉圣旨:卿应当深切想到职任的重要,把孝心转为忠心,不必坚持请求服满丧制,所请不准。第三次请求服满丧制

臣本以凡庸,遭逢盛世,误蒙先帝擢用,八年之间,因循度日,无所建明,有乖清议,而天下后世之所讥诮,诚不可逭也。陛下即位之初,不録臣之过,而反加以髙爵,盖念青宫随侍之久耳。彼时普例升进,臣虽自揣非据,不敢独辞,后屡以为辞,终不赐允,臣心愈加惭惧。今臣不幸遭父之丧,循礼守制,子道当然。陛下念朝廷事重,谓臣可以委托,坚欲夺情不允终制。不知臣实驽劣,不堪此任,有类折足之鼎,将必覆公之餗。况夺情亦非太平美事。臣若奉命供职,不惟无益于朝廷,抑且増罪于臣身。且古之大臣,若房玄龄、张九龄、冦凖、文天祥诸人,虽皆夺情,人不非议,者良以各人之才足胜重任,而有益于国家天下也。如臣不过寻常之流耳,而亦夺情,寜免人之非议乎?臣无事之日,亦招谤议,今若不获终制,不足臣者得以借口,必谓臣心以此为荣。姑陈奏章,免人非议而已。伏望陛下察臣此言,容臣终制,然后供职,庶为太平美事。臣迫于至情,不顾烦渎之谴,惟陛下矜而从之,幸甚。成化二年五月初六日奉圣旨:礼有经有权,朕特从权制用卿,故累辞不允。若固违君命,岂得为孝?卿当深念大义,勿恤微言,勉起就任。所辞不允,毋得再陈。

四乞终制

臣本无过人之才,叨居重职,每欲辞之,不可得。兹者罪逆深重,祸延于父,抱此无涯之戚,虽循礼守制,不能称情。吏部援例奏请,皇上以用人之际,不允终制。臣又累诉衷情,皇上曲赐优容,终不矜允。臣彼时自虑,且待回家安葬毕日,决意不起,遣人驰奏,务求终制。不意皇上特遣内臣驰驿同行,妻子不得随去。到家匆匆择日开穴,卒哭祭毕,内臣即日迫臣上道。臣欲寛延数日,亦不可得。臣念君命为重,不敢不从。私心自计,到京谢恩之后,披沥肝胆,祈天请命。今具疏上陈,节奉圣旨,勉起就任,所辞不允。臣捧诵之际,涕泗交頥。所以不能仰遵圣训就任者,区区之心,诚有所不安也。用是再竭愚衷,上尘天听。况臣犬马之年,廹于衰朽,纵依命供职,未必能副陛下之盛意,徒重臣之惭,増臣之罪而已。伏望皇上早降纶音,许臣终制,不惟俾臣得遂所愿,而于朝廷亦有光也。臣哀疚之中,语言无绪,冒渎天威,不胜陨越待罪之至。成化二年五月初七日奉圣旨:卿言之再三,朕已具知,但委托尤重,宜体至懐,即日就任,慎勿再言。

古穣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穣集巻三

(明)李贤 撰

○书

与薛佥宪书

一尝窃以为天下之士无不可与为善者,特以圣贤不世出,而无有成就之者。昔孔子不出,则七十子终晦于当时;程子不出,则游、杨诸公不显于后世。夫天下之士如七十子、游、杨诸公者,未尝无也,惟其不遇圣贤,故无以自立于世。士之不幸,无大于此。昔罗仲素闻杨中立得伊洛之学,遂不惮千里往学焉。既三日,惊汗浃背,曰:“几虚过一生!”使仲素当时不遇中立,未必能传其道,显名后世。呜呼!天下之士如仲素而不遇中立者多矣,固知虚过一生而莫由也已。其志可哀焉。如某之不肖,安敢自列于游、杨诸公?意者使得逰于程子之门,虽不敢望游、杨,庶几于圣贤之道得闻万分之一,必不为程子所弃矣,岂至如此而已?虽然,圣贤之生,闗乎气运。以今之世观之,气运可谓盛矣,而未有圣贤者出,岂方出而未显?亦虽有之而人不知。若曰有之,未必不知。意者其方出而未显也。今天下之士有志于道学,方出而未显者,岂阁下其人欤?某幼时务农,十八始入学,乏良师友,无所发明。在学七年,为有司催迫赴试,不幸而中。既而以公务至山西,得见阁下,议论渊源,心窃自喜,以为天假此遇,使知造道之方也。孟子曰:“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呜呼!孟子之不为乡人,亦明矣,而忧之如是。若夫中人以下之质,设使其心如孟子,则其忧当何如哉?此某之所以大惧也。然虽愚昩,所择亦明。黙观四方贤士大夫,其于道学见之明、求之切者,无如阁下。于是愿逰其门,冀无虚过一生。惟阁下察此心,怜此志,引而进之。倘不见阻,自当质疑,不敢怠,不敢忽。

与薛佥宪书二

译臣本来才智平庸,生逢盛世,错误地蒙受先帝提拔,八年之间因循度日,没有什么建树和明见,有违清议,成为天下后世所讥笑的对象,实在不能逃避。陛下即位之初,不记臣的过错,反而加给臣高爵,大概只是念及臣在青宫随侍时间很久罢了。那时按照普遍的惯例升迁,臣虽自己估量不应当居此职位,却不敢独自推辞;后来多次以此为由辞谢,始终没有得到准许,臣心中更加惭愧恐惧。如今臣不幸遭逢父亲丧事,依循礼制守丧,这是为人子的当然之道。陛下想到朝廷事务重大,认为可以把事情托付给臣,坚决要夺情起复,不准臣服满丧制。却不知道臣实在驽劣,不能胜任这种职责,就像折断了腿的鼎,必然会倾覆其中供公家享用的食物。何况夺情起复也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臣如果奉命供职,不但对朝廷没有益处,反而会增加臣自身的罪过。古代大臣如房玄龄、张九龄、寇准、文天祥等,虽然都曾夺情起复,人们却不非议他们,确实是因为各人的才干足以胜任重任,并且对国家天下有益。像臣不过是平常之流,却也要夺情起复,难道能免于他人的非议吗?臣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也招来诽谤议论,如今如果不能服满丧制,那些认为臣不足的人就有了借口,必然会说臣内心把这件事当作荣耀。我姑且陈述这份奏章,也只是为了免受他人非议罢了。伏望陛下察知臣这些话,容许臣服满丧制,然后再来供职,这样或许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臣迫于至亲之情,不顾烦扰冒犯的罪责,只愿陛下怜悯而听从,臣幸甚。成化二年五月初六日奉圣旨:礼制有常规,也有权宜;朕特意按照权宜之制起用卿,所以你屡次辞谢都不准许。如果坚持违抗君命,难道能算孝吗?卿应当深思大义,不要顾虑细小的议论,勉强起身就任。所辞不准,不得再行陈奏。第四次请求服满丧制 臣本来没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忝居重要职位,多次想辞去,却不能如愿。这一次罪孽深重,灾祸延及父亲,抱着这无边的悲痛,即使依循礼制守丧,也不能完全符合内心的哀情。吏部援引旧例奏请,皇上认为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准臣服满丧制。臣又多次申诉内心的情由,皇上曲加优容,始终没有怜悯准许。臣当时自己盘算,等回家安葬完毕,决意不起复,派人骑驿马赶来奏报,务必求得服满丧制。不料皇上特意派内臣乘驿马同行,连妻子儿女也不许随行。到家后匆忙择日开穴,举行卒哭祭祀完毕,内臣当天就催促臣上路。臣想宽限几天,也不能得到允许。臣想到君命为重,不敢不从。臣私下打算,到了京城谢恩之后,把内心的话全部倾诉出来,向上天请求许可。如今具疏上陈,逐条奉到圣旨,命臣勉强起身就任,所辞不准。臣捧读圣旨时,眼泪和鼻涕交相流淌。臣之所以不能仰遵圣训就任,内心确实有不能安心的地方。因此再次竭尽愚诚,上达天听。况且臣已到了犬马之年,迫近衰老,即使依照诏命供职,也未必能符合陛下的厚望,只会加重臣的惭愧,增加臣的罪过罢了。伏望皇上早降诏令,准许臣服满丧制,不仅能使臣实现愿望,对朝廷也有光彩。臣正在哀痛忧伤之中,言语没有条理,冒昧触犯天威,实在惶恐万分,等待治罪。成化二年五月初七日奉圣旨:卿这样反复陈说,朕已经完全知道了;但托付给你的事情尤其重要,应当体察朕的至意,立即就任,谨慎不要再说。《古穰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三 (明)李贤撰 书信 给薛佥宪的信 我曾私下认为,天下的士人没有谁不可以共同向善,只是圣贤不是每个时代都会出现,因此没有人能够成就他们。过去孔子如果不出世,那么七十弟子终身都会埋没在当时;程子如果不出世,那么游酢、杨时诸位先生也不会在后世显名。天下的士人像七十弟子、游酢、杨时诸位先生这样的人,并不是没有,只是没有遇到圣贤,所以无法在世上自立。士人的不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罗仲素听说杨中立得到了伊洛之学,便不顾千里之远前往求学。过了三天,他惊得汗流浃背,说:“差一点就虚度一生了!”假如罗仲素当时没有遇到杨中立,未必能够传承他的道,并在后世显名。唉!天下像罗仲素这样却没有遇到杨中立的士人太多了,所以知道他们本来可以虚度一生,却没有由此通达大道的机会。他们的志向实在可悲。像我这样不肖之人,哪里敢把自己列在游酢、杨时诸位先生之中?假如有幸能够在程子门下游学,即使不敢奢望达到游酢、杨时的程度,或许也能从圣贤之道中听到万分之一,我一定不会被程子抛弃,难道会只得到如今这样吗?虽然如此,圣贤的出现也关系到气运。从今天的世道来看,气运可以说很盛了,却还没有圣贤出世,难道是将要出现而尚未显名吗?也可能虽然有这样的人,却没有人知道。如果说确实有这样的人,也未必就没人知道。或许他正在出世而尚未显名。如今天下的士人中,有志于道学、正在出世而尚未显名的,难道就是阁下吗?我幼年时从事务农,十八岁才入学,因为缺少良师益友,没有什么发明。入学七年后,被有司催促逼迫去参加考试,不幸竟然考中了。后来因为公务到了山西,得以拜见阁下,听到您渊博深远的议论,心中暗自欣喜,以为上天借此机会让我知道求道的门径。孟子说:“我还没有免于成为乡人。”这实在是值得忧虑的。唉!孟子已经明白自己不会成为乡人,却还忧虑到这种程度。至于资质在中人以下的人,假使他的心志像孟子一样,那么他的忧虑应当怎样呢?这就是我极为恐惧的原因。然而我虽然愚昧,选择方向却很明确。我默默观察四方贤士大夫,他们对于道学见解明白、求取迫切的,没有谁比得上阁下。因此我愿意到您的门下游学,希望不至于虚度一生。只愿阁下察知我的心意,怜悯我的志向,引导我前进。倘若不加阻拦,我自然会来请教疑问,不敢懈怠,也不敢忽略。给薛佥宪的信(二)

向者不揣无状,辄敢请教于左右。已而赧然恐惧,待罪不意。阁下矜其愚昩辱赐教墨,示以造道之方。于是敛袵起敬,而披诵累日,不能释。洎阁下来京,幸欲相从,冀闻咳唾之音。奈拘于职务,未及再会,而阁下行矣,付之怅然。来喻谓读书而不由其道,不免买椟还珠之弊。仆初未之觉,已而留意验之,身心开巻,便觉与圣贤不相似,始大惭惧。乃知向日诵其书,解其义,未尝求是道体之身心,真无用之糟粕耳。宜乎于圣贤之道,无异于梦中,冥冥茫茫,莫知所之。来喻谓但觉心身存履,少有违理,则一刻不能安其身。若于道理不实见得,乌能如是?仆之所以愿承教者,亦求如是而已。窃惟先儒论求道之方,非一端。至言立身进步之要,独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及言所以用力之方,则以中庸戒谨恐惧为持敬之本,大学格物致知为明义之端。此圣贤造道的实紧切工夫,有志于学者,舍此无所用其力也。然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若中人以下之资,安能自振拔邪?必得师友朝夕讲明,相观而善,如此琢磨十数年后,万一可望。嗟夫!欲学齐语,一齐人教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求之,不可得。况于楚咻之中,无一齐人之教,而求齐语,得乎?仆之所行,有类于是。且志又不能胜气,毎于经书读未终篇,已欠伸思睡,纵强之不克,是以一曝十寒,卒无次第。望于道理有豁然贯通处,何由得哉?然忠孝大节,固不敢亏。惟圣贤细腻工夫,精义妙理,见于行已接物之际,决不能到。非敢自弃也,素无涵养思索讲明之功,实理不能得之于心故耳。然非不知为已为人、为义为利之分,凢有动作,欲体为已为义之真,但不能灼见辨之,不精毫厘少差,忽不自知,已堕于为人、为利之域矣。此仆之所以凛凛也,敢不就有道而正之夫?所贵乎君子者,以其能成已成物也。古之先儒,莫不惓惓欲接引成就人,不追既往,不逆将来,以是心至斯受之耳。望阁下以是存心,启迪来学。若夫人之斥咲,乃世俗常态,非所恐也。来喻所谓熟读圣贤诸书,一字一义,灼见下落,体之身心,继以无倦。自今以往,敢不服膺。仆之所以愿逰其门,不肯他适者,以阁下见道分明故也。伏惟察其志而教之,幸甚。

拟上执政书

生某谨斋沐再拜上书于大人先生阁下。生惟阁下名重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阁下,而士风之振与不振,岂非阁下之责哉?今天下之士奔竞之习未止,而廉退之节少见,岂世道日降而人不复古欤?亦上之人有以使然欤?不能无疑于是也。夫人材之盛衰系国家之安危,士风所闗,不其要乎?此生之愚见,独敢以是为阁下一陈之。然阁下盛徳大才,博学笃行,临大事决大议,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如韩魏公者,固知后生小子浅识薄见,安能有补于万分之一?其心以为古之君子不可得而见之矣。幸而今之君子有如古之人者,不得一接其言,终身之恨也。于是不揣无状,辄敢妄言渎听。窃惟近代以来,士风之盛,莫宋若也。原其所自,亦上之人有以励之耳。昔王文正为相,张师徳两造其门,文正遂薄之,以为状元及第,但当静以守之。彼尚如是,则无阶而入者当何如邪?虽惜其才,遂终身不用,其所以抑奔竞、励廉退之意深矣。吾是以知宋之士风宜于此乎振之。韩持国执政,一官上书求知,伊川先生曰:“大资居位却不求人,反使人求已,盖为不求者不与,来求者与之,遂致人如此。”其所以惜亷退、恶奔竞之意笃矣。吾是以知宋之士风宜于此乎正之。至若与一官者必固辞,有一过者必求退,居当道者初无恋位之心,在下僚者率皆髙尚之士,冝乎宋之人才有三代之风。君子推本,必当归功于如二先正者。生之所以惓惓于阁下,亦欲如二先正之意,以振士风,使当世之士无愧于宋,不胜至愿。冒犯左右,恐惧待罪,惟阁下察其志而恕之,幸甚。

简金尚书

译前些时候我没有估量自己的无状,冒昧向您请教。后来感到惭愧恐惧,惶惶等待治罪,没想到阁下怜悯我的愚昧,辱赐书信教诲,指示我求道的门径。于是我整肃衣襟起身致敬,反复披读多日,不能放下。等到阁下到京城来,我有幸想要跟从您,希望听到您的片言只语。无奈被职务牵制,没能再次相会,而阁下已经离去了,只能留下惆怅。您的来信说,读书却不由正确的途径,就免不了买椟还珠的弊病。我起初没有觉察,后来留心验证,打开书卷审察身心,便觉得自己与圣贤不相似,这才大为惭愧恐惧。才知道从前只是诵读圣贤的书、理解其中的意思,却从未寻求用这种道体来修养身心,实在只是无用的糟粕。难怪我对于圣贤之道如同在梦中,昏暗渺茫,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您的来信说,只要察觉身心不能存养践履,稍有违背义理,片刻也不能使自身安宁。如果对于道理没有真实的体会,怎么能够这样呢?我所希望接受您的教诲,也只是求得这种境界罢了。我私下想,先儒论求道的方法,并不只有一种。至于说立身进步的要领,只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又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行为方正。说到用力的方法,则以《中庸》的戒慎恐惧作为持敬的根本,以《大学》的格物致知作为明白义理的开端。这就是圣贤求道最紧要切实的功夫,有志于学习的人,舍弃这些就没有地方可以用力了。然而只有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兴起。至于资质在中人以下的人,哪里能够自己振作拔起呢?必须得到师友朝夕讲明道理,彼此观察学习优点,像这样琢磨十几年以后,万一才可以有所希望。唉!想学习齐国话,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喧扰,即使每天鞭打着要求他学习,也不可能学会。何况在许多楚人的喧扰中,连一个齐国人的教导都没有,却要求学会齐国话,能办得到吗?我的情况就类似这样。况且志向又不能胜过气质,常常经书一篇还没有读完,已经打呵欠想睡觉,即使勉强自己也不能坚持,因此时而勤奋、时而懈怠,最终没有次序。想要在道理上达到豁然贯通的地方,从哪里能够做到呢?然而忠孝的大节,固然不敢亏损。至于圣贤精细的功夫、精微的义理,表现在自我修养和接待事物之间,我确实不能达到。这不是敢于自暴自弃,而是平日没有涵养、思索、讲明的功夫,不能在心中获得真实的道理罢了。然而我并不是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别人、为义还是为利的分别;凡有举动,都想体会为自己、为义的真实意义,只是不能明白地看清并分辨,不能精确到毫厘不差,往往自己还没有察觉,就已经陷入为别人、为利益的范围了。这就是我战战兢兢的原因,怎么敢不靠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呢?君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够成就自己,也能成就万物。古代的先儒无不恳切地想接引和成就他人,不追究过去,也不预先拒绝将来的人,只要对方怀着这样的心来到这里,便接受他。希望阁下也存有这样的心,启发引导后来求学的人。至于世人的斥责讥笑,不过是世俗常态,不是我所害怕的。您的来信所说,熟读圣贤各书,对每个字、每个意思都明白其落实之处,用身心去体会,继之以不知疲倦。从今以后,我怎敢不牢记奉行?我之所以愿意到您的门下游学,不肯另投他处,是因为阁下对道的认识清楚明白。伏望您察知我的志向而教导我,幸甚。拟写给执政者的信 学生某谨斋戒沐浴,拜书于大人先生阁下。学生认为阁下声名重于天下,天下士人的任用与否取决于阁下,而士风能否振兴,难道不是阁下的责任吗?如今天下士人奔走竞争的习气还没有停止,而廉洁退让的节操很少见,难道是世道一天天衰落,人与人不再崇尚古风了吗?还是在上位的人有意使它变成这样呢?对此不能没有疑问。人才的盛衰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士风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这是学生愚昧的见解,冒昧把它向阁下陈述一番。然而阁下盛大的德行和杰出的才干,学问广博、实践笃实,面对大事、决断重大议论时不动声色,却能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确实如同韩魏公一样。学生知道,后辈小子的浅薄见识,哪里能对您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学生本以为古代君子已经不可再见了。幸而当今有如古代君子一样的人,却不能亲自接受一次教诲,将是终身的遗憾。因此不顾自己的无状,冒昧妄言,冒犯您的听闻。臣私下认为,近代以来,士风的盛况没有比得上宋代的。考察它的来源,也只是因为在上位的人有办法激励士人罢了。从前王文正担任宰相时,张师德两次登门求见,王文正于是轻视他,认为他已经考中状元,只应当安静守住自己的成就。那位尚且如此,那么没有门路可以进入的人应当怎样呢?王文正虽然爱惜他的才华,却最终终身不任用他,他用来抑制奔走竞争、激励廉洁退让的用意深远啊。我因此知道,宋代的士风正是由此而振兴的。韩持国执政时,有一名官员上书求知遇,伊川先生说:“大资身居高位却不主动求取人才,反而使别人来求他,大概是因为不来求的人不予任用,来求的人反而任用,所以导致人们这样做。”他爱惜廉退、厌恶奔竞的用意深厚啊。我因此知道,宋代的士风正是由此得到端正的。至于被授予一个官职就一定坚决辞让,有一点过失就一定请求退职,身居权要的人起初没有留恋职位的心,在下级官僚中大多都是志行高尚的人,宋代人才具有三代的风气,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君子推究根本,必定应当把功劳归于这两位先正。学生之所以对阁下如此恳切,也是希望遵循两位先正的用意来振兴士风,使当世士人无愧于宋代,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冒犯阁下左右,恐惧等待治罪,只愿阁下察知我的志向而宽恕我,幸甚。简信给金尚书

伏惟左右豪杰之才,耿介之操,求于古人中亦不多得。以区区愚陋无似,累蒙眷注,思欲效诚献忠于左右,久矣。今左右以国家安危为己任,因边城乏粮,劳心竭虑,为转运计,不欲费损国家。前者朝觐官已运米十数万石,今又欲在京为商大户军民之家定为则例,运之以与冠带,盖为社稷大计,出于不得已而为之者。但众人不察此心,以为故欲为此损下之举,是以多生谤议。谓古之大臣为国大计,务在得人心,凡有所费,宁在亏官,不肯损民,恐失人心故也。极知左右之心,非不欲得人心也。以为此等为商之家,承平日久所积必厚,然其间亦有消乏不似前日者。今奉行之人又过于严察,稍见其家房舍动用修饰,便谓有钱,拘而报之,不听其诉,只欲多报为功。不知十无一二不窘者,况此时四方人心离散者多,居京师者又有此逼,不无动揺其心,所闗不小。见说四方商贾闻知征税有増,多止而不来,今被拘报者亦欲卖房散去。夫京师者大众也,今为此举,则大众日散,不可不虑。或曰左右所举已行,虽有谏说,必不从也。予谓此说甚非,盖不忠于左右者云耳。果事有不可,即当切告,未必不从。况大徳寛宏,何所不容?辄敢以所闻不便者为献,望髙明熟察审处之。

答陈祭酒书

晚生某再拜书复,致政大司成陈老先生阁下:区区曩者筮仕之日,闻士林清议,谓先生道徳隆重,威仪尊严,造就人材,具有成法,与宋之胡安定不相上下。于是藏之胸中,日切景慕。及文斾至京,区区羣众中进见,获覩风采,乃知果为天下第一流人物。第以拘于官守,弗克从逰,为恨。后凢来京,区区未尝不进见。既而归休,人皆惜之,以为斯文宗主,未有接其芳躅者。且先生为天下儒者师,岂必出其门然后仰之?况区区叨在搢绅之末,今滥竽馆阁,于前辈师儒,当伸问安之敬,但多事匆匆,弗克致书。兹乃先枉教墨之赐,感愧交集。缅惟先生优游林下,赡养天和,山色水光,诗懐酒兴,天壤之乐,无以代之,欣羡欣羡。区区株守如常,不足为长者道。専此奉复,临笔毣毣,惟自爱,前迓景福,不宣。

答王仲宏都宪书

乡末贤书,复都宪仲宏文契:足下屡荷恵书,匆匆弗克裁答。兹者又承见惠,云令子爱女已没,极陈悲哀之状,遂欲自毁,求罢。夫古之君子,立心制行,具载方册,皆可师法。试观《宋名臣言行録》,大抵知有国不知有家,其心以为不如是不足以立功名事业于天地间。如富弼使契丹,家书至,不开而去,彼非不重骨肉之情,盖事有重于此者,故也。且人之修短,自有定数,君子当以理自遣。子夏哭子丧明,见责于朋友,先王制礼,务合中道,不可不及,亦不可过也。安有因子女之亡,尽弃平生之志乎?又云逺斥于此,足下为都宪大臣,巡抚重地,切近京师,正得时行道之秋。逺斥二字,实不相干,顾乃取而纳之于已,诚所未喻。朝廷以足下才智过人,托以重寄,今因子女之殇,辄欲陈情来京吊恤,愚见以为不可。凡数次书来,见足下之意,不能无私情之累,诚非乡里所愿望者。而今而后,足下宜尽改前虑,一力勤劳王事,用昭令名于无穷,幸甚。

简江西黄布政

今科得一进士,张元祯,选为庶吉士,入翰林读书。此子年方二十三四,学问甚博,识见甚髙,立论出人意表,行文笔力老徤,一竒才也,不易得,不易得。但闻其家微而且贫,兹者告回毕姻,本不欲放去,留之进学,过二三年然后成婚未晚也。又怜此子所禀欠厚,骨体甚弱,况血气未定之时,婚事用迟为好。第念其父命再四,不可强留。若到家毕姻后,早令起程,明年二月中望其到京。且彼处得此子于左右,亦有光也,可留意照拂。其来至嘱,至嘱。

答国子监丞阎禹锡

译伏想阁下有豪杰的才干、耿介的操守,即使在古人中寻求,也不多见。像我这样区区愚陋、没有什么才干的人,屡次蒙受您的眷顾关注,想向阁下效忠献诚,已经很久了。如今阁下把国家的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因为边城缺粮而劳心竭虑,筹划转运之事,又不愿耗费损害国家。前些时候朝觐的官员已经运来米十几万石,如今又想在京城给商人大户以及军民之家确定统一的标准,运粮给他们来换取冠带,大概是出于社稷大计、不得已才这样做。但众人没有察觉您的心意,以为您故意要采取这种损害下民的举措,因此产生了很多毁谤议论。有人说,古代大臣为国家作长远打算,务必在于取得民心;凡有所花费,宁可亏损官府,也不肯损害百姓,唯恐失去民心。臣非常清楚阁下的心意,并不是不想取得民心,只是认为这些商人之家承平日久,积蓄必定丰厚;然而其中也有些人已经衰败,不如从前。如今奉行此事的人又过于严厉苛察,稍微看见某家房屋、器用有所修饰,便说他们有钱,把人拘捕登记,不许他们申诉,只想多报为功,却不知道十家中未必有一两家不困窘。何况如今四方人心离散的很多,居住在京师的人又受到这种逼迫,不能不动摇他们的心,这件事关系很大。听说四方商人听到征税增加的消息,多数停留不来;如今被拘捕登记的人也想卖掉房屋离散而去。京师是人口聚集之地,如今采取这种举措,人口会一天天散去,不可不加以考虑。有人说,阁下提出的举措已经施行,即使有人进谏,也一定不会采纳。我认为这种说法非常不对,大概是那些对阁下不忠的人说的。如果事情确实有不可行之处,就应当切实告诉阁下,未必不会采纳。何况您的大德宽宏,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我冒昧把听到的不便之处进献给您,希望高明仔细察看,审慎处理。答陈祭酒书 晚辈某拜书回复致政大司成陈老先生阁下:我从前初次入仕时,听到士林中的清正议论,说先生道德崇高厚重,威仪尊严,造就人才自有完备的方法,与宋代的胡安定不相上下。因此把这些话藏在心中,每天都深切仰慕。等到您的文旌来到京城,我在众人之中进见,得以一睹您的风采,才知道您果然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只是受到官职职责的拘束,不能跟随您游学,实为遗憾。后来每次到京城,我没有一次不前去拜见。后来您归隐休养,人人都为之惋惜,认为您是斯文的宗主,却再没有人能够接续您的芳踪。况且先生是天下儒者的老师,难道一定要出自您的门下才可以仰慕您吗?何况晚辈忝列缙绅末位,如今又滥居馆阁,对于前辈师儒,本应表达问安的敬意,只是事务繁多、行色匆匆,不能写信致意。如今反而先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感激惭愧交集。遥想先生优游于山林之下,保养天和,享受山色水光、诗意酒兴,这种天地间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实在令人欣喜羡慕。晚辈仍像往常一样株守职位,没有什么值得向长者说的。专此奉信回复,临笔时心情不宁,只愿先生自爱,预先祝愿您获得美好的福祉。不尽。答王仲宏都宪书 乡末贤弟书复都宪仲宏贤契:多次承蒙您的惠书,因为匆忙不能裁答。如今又承蒙赐教,得知您的儿子和爱女已经去世,您极力陈述悲哀的情状,甚至想要自我毁伤,请求罢职。古代君子立定心志、约束行为,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作为师法。试看《宋名臣言行录》,大抵都是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家庭,他们认为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足以在天地之间建立功名事业。比如富弼出使契丹,家书送到,他看也不看就拿走了;他并不是不重视骨肉之情,只是因为国家大事有比这更重要的,所以如此。况且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定数,君子应当用义理排解自己。子夏因儿子死亡哭泣而哭瞎双眼,受到朋友责备;先王制定礼制,务求合乎中道,不能有所不及,也不能过分。哪里有因为子女死亡,就完全抛弃平生志向的道理呢?您又说被远远斥退到这里。阁下身为都宪大臣,巡抚重要地区,接近京城,正是应当及时施行道义的时期。“远斥”二字实在与您不相干,您却把它拿来放在自己身上,我实在不能理解。朝廷因为阁下才智超过常人,把重要的托付交给您,如今却因为子女的丧亡,便想陈述心情回京吊唁抚恤,依愚见认为不可。前后几次来信,都看出阁下的心意,不能没有私情的牵累,这实在不是乡里对您的期望。从今以后,阁下应当彻底改变先前的想法,一心勤勉办理王事,使美好的名声昭著于无穷,幸甚。简信给江西黄布政 本次科举考中一名进士张元祯,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读书。这个孩子年纪才二十三四岁,学问非常广博,见识非常高明,立论出人意料,写文章笔力老练强劲,是一名奇才,很不容易得到,很不容易得到。但听说他家境微薄而且贫穷,这次请假回去完婚。我本来不想放他回去,想留他继续进学,过二三年后再成婚也不算晚。又怜惜这个孩子禀赋不够厚实,身体骨骼很弱,何况正是血气尚未稳定的时候,婚事晚一些更好。只是想到他父亲再三要求,不能强行留他。如果他到家完婚后,要早日让他起程,希望明年二月中旬到达京城。况且你们那里得到这样的人才,也是一种光彩,可以留意照拂他。他来之后务必嘱托,务必嘱托。答国子监丞阎禹锡

昨得足下书,反复披阅,足见才识髙逺,出于寻常万万比。尝痛恨自己立志不坚,无所成就,不免虚过一生。得见足下笃志进学如此,亦为幸矣。故以书相勉,且道理无穷,虽古之圣贤,亦未敢自以为足。足下谓于道半明半暗,未得打成一片而受用,虽云谦辞,盖亦自知之明,有益求长进之意,在于不言之表矣。但谓向上一节无谁与讲,是以舌本久强,教无所施。详味其言,则向上一节惟足下自知,更无一人可讲可教者。夫向上一节,岂易知,而天下之士,岂易轻邪?虽周程张朱造道之深,何尝自谓独知向上一节,遂谓天下之士不可与讲,而教无所施也?况在已于向上一节,或未能尽知,而教人之具,或未必无缺,遽谓不可与讲而无所施,毋乃忽于自察乎?且既自以为半明半暗,是模范未备于已,而谓教无所施,可乎?既自以为教无所施,是师道已足乎?已又何亲炙于人,而赖其资乎?所引韩退之云:“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自谓不敢如此,且退之与于襄阳书有所干求,故发此相须之言,以挟制之期于必听,岂圣贤道徳之言邪?况于此书前后笃志进学之意,亦不相类,而足下引用其中,诚所未喻。夫以足下致书尽礼如此,岂可辄于辞语之间洗垢索瘢?诚爱足下之深,务期造于醇正之地,故耳。幸弗以为狂耄而鄙外也。及观佳作数篇,辞意髙古,可喜,但为文贵条畅。只看晦庵草庐之文,如行云流水,理明意到,初无险碍,读之令人快然于心。二儒诗文累牍,可谓多言矣,于道不惟无害,而且有所发明,更望足下取法焉。

与李叅政书

近因陜西守臣奏荐左右为叅政専理粮储,朝廷特赐俞允,可贺,可贺。予惟此任不比寻常,正是立功名之秋。比先年公専理此事,声价由是振起。近来杨君専理此事,行之亦自安静。今左右代理其事,功名在此一举。但念此时陜西非前日之比,以边陲言之,北敌入边日久,粮储费用已多;以腹里言之,连年灾伤,人饥,加以大军供给,人民疲困已极,存活者不得力田,逃窜者多未复业。若又征运粮草,岂不愈加狼狈?虽左右有猷有为,势必有不可遂者为之。奈何以区区愚见,当以抚安百姓为先。若使人皆耕作,百谷既登,方可征运。如或不察下情,惟欲所委事完,不但两不得济,虑恐别生事端矣。望左右留心斟酌,预为逺虑,幸甚。

复张用瀚叅政书

兹承恵书,足见雅意。但称许大过,且儗人必于其伦。皐夔、周召,圣人之徒也,区区何人可比伦邪?在他人亦不宜如此称誉,况足下乡友之至厚者,岂可发此过当之言?而今而后,但闻行已有乖缪者,即规谏之可也。且区区与足下同乡同年,出处相似,素爱足下为人平易坦率,虽兄弟骨肉,不是过也。昔足下由戸部转吏部,虽区区之意亦公道耳,非有私也。天顺初,足下乃为右职所荐,平生节操反被少损,区区亦知不由足下,特此辈以相知自为功耳。向若不由此辈荐之,不迟数月,必为公论所推,一时郎署,岂有出足下之右者?由是而为卿佐,孰得而议之?足下今日居藩,尚以古之君子自勉,其仕途利钝,不必介懐,安知今日之屈不为后日之伸乎?非相知至厚,言不及此。区区居此,亦甚危殆,毎欲退休,莫遂其愿,但日复一日,惟冀不亏晚节耳。余不一一。

与叅议兄时荣书

弟某书奉兄时荣左右,向者闻兄在任处事或偏,因此有书劝戒,盖骨肉至亲情不能已故耳。若疏逺之人任其所为,于已何干?孟子曰:“有人于此,越人弯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弯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兄乃不然,弟之劝戒盖必不察此言耳。既而闻被校事者奏发,弟甚恐惧,虑不可解。一日因上召问别事毕,言及此事,遂蒙记兄之名,似有轻减之意。今又遭此旷荡之恩,脱然无事,却因言官议论,吏部考按年老还家致仕,得以保全晚节,何幸如之!兄今回家,优游暮景,乡园之乐寜有涯邪?弟居此势位,亦甚危惧,毎欲求退未遂,所愿待一二年再用恳辞,会须见从也。只此不悉,辰下向热,惟冀自爱。

与山西郑佥事书

近者杨编修送足下所寄一书,并诗三首,足见雅意。且喜足下实授宪职,但云有母见在意,欲援京官例求封。此固人子之至愿,有不可得遂者。足下必欲遂此愿,则惑矣。且母氏之荣,虽在于此,其奈势之不便在足下,惟当尽其职分之所当为耳。若使是方学校大兴,士风丕振,才猷见于行,名声昭于时,足以慰母氏之心矣,其荣孰甚焉?况人事尽而天理得,然则前所愿者,庸讵知其不终遂邪?足下为是藩斯文领袖,人才邪正系焉,或差之毫厘,即谬以千里,可不慎欤?来而不往,在礼为非,辄以是奉答,惟足下裁之。

请刘主静学士为冠宾书

译昨天收到您的信,反复披读,足以看出您的才识高远,远远超出寻常人。过去我常常痛恨自己立志不坚定,没有成就,不免虚度一生。如今见到您这样专心致志地进学,也感到欣慰。所以写信来勉励您,并且道理无穷,即使古代圣贤也不敢自认为已经满足。您说自己对于道理半明半暗,没有融会贯通而能够受用,虽然是谦辞,大概也是自知之明,表露出有益于求取进步的意思。只是您说更高一层没有谁可以与您讲论,因此舌根长久僵硬,教人没有施展之处。仔细体会您的话,那么更高一层的道理只是您自己知道,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讲授、可以教导您。更高一层的道理,难道容易知道吗?天下的士人,难道容易轻视吗?即使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造诣深厚,他们什么时候自认为只有自己知道更高一层,便说天下士人不可与之讲论,自己也没有施教之处呢?何况您自己对于更高一层,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而教人的资质或许也未必没有欠缺,怎么就突然说不可讲论、没有施教之处,岂不是忽略了自我察看吗?而且既然自己认为半明半暗,说明自身还没有具备完整的规范,却说没有地方施教,可以吗?既然自己认为没有地方施教,难道为人师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吗?如果已经完备了,又何必亲自接受别人的熏陶,依赖别人的资助呢?您所引用韩退之的话:“没有人替他开创在前,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人替他承继在后,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您说自己不敢如此,而且韩退之给李襄阳的信中有所求取,所以才说这种彼此需要的话,以此挟制对方,希望他一定听从,这难道是圣贤道德方面的话吗?何况这封信前后所表现的专心致志进学之意,也与您的情形不相同,您却引用其中的话,我实在不能理解。我看您写信来,礼意已经这样周全,哪里可以在辞语之间随意挑剔瑕疵呢?实在是因为我深深爱护您,务必希望您达到醇正的境地,所以才这样说。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狂妄衰老而轻视排斥我。等到读到您写的几篇佳作,辞藻和意趣高雅古朴,令人欣喜;但写文章贵在条理通畅。只看晦庵、草庐的文章,就像流云流水,义理明白,意思自然贯通,起初没有艰险阻碍,读来令人心中畅快。这两位儒者的诗文累积成篇,可以说言语很多了,但对道理不但没有妨害,反而有所发明,更希望您以他们为榜样。给李参政的信 近来因为陕西守臣上奏推荐阁下担任参政,专门管理粮储,朝廷特意赐予准许,可喜可贺。臣认为这个职任不同寻常,正是建立功名的时机。从前公专门管理此事,声望和身价由此振起;近来杨君专门管理此事,办理得也很安静。如今阁下代理这项事务,功名就在这一举之间。但想到如今的陕西已经不同于从前:从边疆方面说,北方敌人进入边境已经很久,粮储费用已经很多;从腹里地区说,连年灾害,百姓饥饿,加上大军供给,人民已经疲困到了极点,能够存活的人也不能安心耕作,逃亡的人大多还没有恢复产业。如果又征集运输粮草,岂不是会更加狼狈?即使阁下有谋略、有作为,形势也必然会有不能如愿之处。臣以区区愚见认为,应当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如果使人人都能耕作,百谷已经成熟,才可以征集运输。如果不察知下情,只想让所委办的事情完成,不但两方面都不能成功,恐怕还会另外产生事端。希望阁下留心斟酌,预先作长远考虑,幸甚。答张用瀚参政书 如今承蒙您的惠书,足以看出您的雅意。但您对我的称许太过,而且比拟人物必须比拟于同类。皋陶、夔、周公、召公,都是圣人一类的人物,我区区一人,怎么能够与他们相比呢?即使对别人,也不应当这样过分称誉,何况您是与我同乡、情谊最深厚的朋友,哪里可以说出这样过分的话?从今以后,只要听到我行为有所错误,规劝我就是了。况且我与您同乡同年,出仕和退处的经历相似,平素喜爱您为人平易坦率,即使兄弟骨肉,也不过如此。过去您由户部转任吏部,即使是我的意思,也只是出于公道,并没有私情。天顺初年,您是被右职官员推荐的,平生的节操反而因此稍有损伤,我也知道这不是您的本意,只是那些人借着相互知遇来为自己邀功罢了。假如当初不是由这些人推荐,过不了几个月,您一定会被公论推举;当时郎署之中,哪里有谁能超过您?由此升为卿佐,谁又能议论您呢?您如今身居藩镇,仍然应当以古代君子自我勉励,不必把仕途上的顺逆放在心上,哪里知道今天的屈抑不会成为后日的伸展呢?不是知交情谊深厚,我不会说这些。我居于此位,也非常危险,每每想要退休,却不能实现愿望,只是日复一日,希望不要损害晚节罢了。其余不一一详述。给参议兄时荣的信 弟某敬书奉呈兄长时荣左右:先前听说兄长在任所处理事务有些偏差,因此写信劝诫,实在是因为骨肉至亲,感情不能自已罢了。若是疏远之人,任凭他怎样行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孟子说:“有个人在这里,越人弯弓射他,他只谈笑着说起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疏远他;如果是他的哥哥弯弓射他,他就流着眼泪哭诉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亲近他。”兄长却不是这样,弟弟的劝诫,恐怕一定没有体察这句话罢了。后来听说被负责考察事务的人上奏揭发,我非常恐惧,担心事情无法解脱。有一天因皇上召见,问完别的事情后,我谈到了这件事,于是承蒙皇上记起兄长的名字,似乎有意从轻处置。如今又遭逢这次宽大恩典,终于脱身无事;却又因为言官的议论,吏部考察后以年老为由让您还乡致仕,反而得以保全晚节,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兄长如今回到家乡,安闲地享受晚年,乡园的快乐哪里会有尽头呢?弟弟身居此等权势地位,也非常恐惧,每每想请求退职却未能如愿,只希望再过一两年重新任用时,再恳切辞退,届时一定会获准。仅此奉告,不能尽述。眼下天气渐热,只愿兄长保重自己。致山西郑佥事书 近来杨编修送来您寄的一封信和三首诗,足以看出您的雅意。又欣喜您确实授任宪职,只是您说母亲健在,想援引京官的例子请求封赠。这本来是为人子女的最大愿望,却有时未必能够实现。您如果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那就错了。况且母亲的荣显虽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但对您来说,形势并不便利,您只应尽力做好自己职分内应当做的事。假使您使这一方学校大为兴盛,士人的风气大为振作,才能和谋略表现在施政之中,声名在当时显扬,足以慰藉母亲的心,那么还有什么荣显能超过这个呢?何况人事尽到了,天理也会得到彰显,那么先前的愿望,怎么知道最终不能实现呢?您是这一藩之地的斯文领袖,人才的正邪都系于您一身,稍有毫厘之差,就会谬误千里,能不谨慎吗?来而不往,在礼法上是不对的,所以特意以此奉答,惟愿您裁察。请刘主静学士担任冠礼宾客书

仆之长子名璋,年已长成,粗知礼义,兹欲加冠于其首。顾惟冠礼者,人道之始,古人之所重也。冠义所以将责成人之礼焉,可不重欤?然古礼筮宾,后世无古之筮,惟贤是择。以今观之,搢绅之间,学问之博,行义之笃,孰有过于先生者?故敢请先生为之,愿先生有以教之也。卜在五月二十二日,至期恭俟。傥蒙惠然贲临,玉成其事,感佩盛徳,寜有既邪?専书以达,万冀不外。

与友人姜贵宪书

向闻足下遭内艰,还家;继又闻途中遇鼔盆之忧。第恨宦路逺隔,不能致生蒭之奠,惶愧曷已!兹承惠书,足见故旧之情,且审克襄塟事,慰懐,慰懐。今岁朝廷恩典极寛,下民想皆被泽。区区自去岁以来,屡经危险,谤议纷纷,播传四方。足下岂不闻知?但以刚中自守,独立不惧。近日颇就安静,此心惟欲天下苍生皆得其所,一身祸患非所恤也。先正云:“为善为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且天顺年来,区区所亲见者,善恶之报,锱铢不爽。自念本以凡庸冒居辅导之职,虽无正君之效,而济民之心未尝不切切焉。然奸恶之徒恒欲加害,卒不见遂。以势观之,如羣虎逐一羊,万无可脱之理。岂料虎反自毙,而羊尚存焉?其故何哉?盖善恶之报,诚如古今所言,不可诬也。区区毎以盛满为戒,决意求退,未蒙见允,奈何,奈何!但着意保全晚节而已。惟足下相知至厚,故一告焉。

简萧司马

向者朝廷以左右叅赞机务,深惬众望,且谓根本重地自此有托矣。寻荷左右恵书,归功于区区,不敢当,不敢当。但往时公道难行,料左右平生之志未能尽展,兹时可以行矣。况代守备者不过醇谨之人,中人之势亦非昔比,或有私情,决不可从。凡百兴利除害,抚恤军民,安靖地方之事,皆在左右一人。太平气象先自根本之地卜之,伫见功名事业由此益盛矣。朋友之所愿望者如此,谅左右必能副之。

与赵都督书

近闻独石羽书交至,即日必然内侵。且京师每岁费粮数百万石以养军士,为何専在御敌而已?今岁又有银两之赉。俗语云:“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今军士不思平日费用朝廷钱粮,一旦用之,凡百所需,又仰给于朝廷,有不遂者,辄生怨望,盖由上之人不能申谕故也。今兵士闻征悍敌,其心皆怯,有诈病以避之者,曽无奋臂敢勇之士,盖由将帅不能鼔舞振作故也。若兵无锐气,望其遇敌取胜,难矣。欲造鹿角、拒马、鎗钉、板■〈扌畚〉撅、绊马绳,皆非攻战之具,不过欲自卫其身而已。况木铁之费,动以百十万计,虽定天下者,恐亦无此费也。惟足下熟筹之。

与刘显孜都宪书

近闻苏松嘉湖常镇诸郡多水,禾稼无收,人民饥窘。且云赖有巡抚者在,不然无所望也。由此观之,则数郡百万生灵之命系于左右一人。正劳心焦思之时,凡百救荒之政宜极力为之可也。见说彼处在官钱粮积之亦多,若能存活民命,虽尽数给散亦可。此事在左右一力主张,傥以为官物不敢尽用,以致人民饿莩流离,亦左右之责。昔富郑公在青州,活饥民五十余万,自谓贤于中书令二十四考。朱文公在浙,所至多灾民不聊生,而救济之术无所不至。以理言之,贤者所歴宜召和气,以事观之,必如此然后见仁人之用心也。或者天灾流行,预拟斯人以全一方生民之命耳。又闻苏州知府得人数十年来纔一见焉。今年天下多水,未有甚于彼处,京储所供全出于此。不有人民,何由而得?勉之勉之。

请吴与俭学士为冠宾书

某再拜书奉学士吴老先生阁下:仆之第二子玠,年已长成,粗知礼义,兹欲加冠于其首。窃惟冠礼者,人道之始,古人之所重也。而后世忽焉,区区忝在搢绅之末,不忍以后世所忽者从而忽之。于是勉求古人所重之意,将责其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但古有筮宾之礼,而今则无。古人之筮,顾惟择其贤者为之。今名公巨卿不为少矣,而儒行之髙未有过于先生者。况先生有母寿踰九龄,有子官为风宪,一门福寿,当世罕比。故予辄敢敦请先生为宾,不但有以教之,而又藉其积善之效以励之也。卜在是岁正月二十七日,至期恭俟。倘蒙不外,惠然贲临,玉成其事,则仆之父子所以感佩盛徳者,诚无量也。専书以达,惟先生其亮之。

答汪敬主事书

译我的长子名璋,年纪已经长大成人,粗略懂得礼义,现在想给他举行加冠礼。只是想到冠礼是做人之道的开始,是古人所重视的礼仪。冠礼的意义,就是要以成人的礼法来要求他,能不重视吗?然而古礼有筮选宾客的仪式,后世已经没有古代那种筮法,只能选择贤者。以如今看来,士大夫之间,学问广博、操行仁义笃厚的人,谁能超过先生?所以冒昧请求先生为他担任冠礼宾客,希望先生能够教导他。日期定在五月二十二日,到时恭敬等候。倘蒙先生惠然光临,成全此事,我对先生盛德的感激铭佩哪里会有尽头呢?专门写信奉达,万望不要推辞。致友人姜贵宪书 先前听说您遭逢母丧,回到家中;后来又听说您在途中遇到丧父之忧。只是遗憾仕途遥远阻隔,不能送上生蒭之奠,惶恐惭愧哪里能停止!如今承蒙收到您的惠书,足以看出故旧之情;又得知您已经能够完成安葬之事,令人欣慰,令人欣慰。今年朝廷的恩典极为宽厚,百姓想来都受到恩泽。我自去年以来,多次经历危险,诽谤议论纷纷,传播到四面八方。您难道没有听说吗?只是我以刚正之心自守,独自挺立而无所畏惧。近日颇为安定平静,我心中只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各得其所,至于自身的祸患,并不是我所顾虑的。前代正直贤人说:“行善行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按其类到来。”况且自天顺年间以来,我亲眼所见的善恶报应,丝毫没有差错。自己想到本来以平庸之才冒居辅导之职,虽然没有匡正君主的成效,但救济百姓的心从来没有不深切的。然而奸邪恶徒总想加害于我,最终却没有得逞。按形势来看,就像群虎追逐一只羊,万万没有逃脱的道理,哪里料到老虎反而自行毙命,而羊还活着呢?这是什么缘故?大概善恶报应,确实如古今所说,不可欺罔。本人每每以盈满为戒,决意请求退职,却没有得到允许,怎么办,怎么办!不过是着意保全晚节罢了。只是因为您与我相知最深厚,所以特意告诉您。致萧司马的短信 先前朝廷任命您参与辅佐、参赞机务,深深符合众望,而且都说根本重地从此有了托付。不久承蒙您寄来惠书,把功劳归于我,我实在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往日公道难以施行,料想您平生的志向未能完全施展,如今正可以施行了。何况代替守备的不过是醇厚谨慎之人,居中调度的势力也已不同于往昔,即使有私人情面,也决不可听从。凡是兴利除害、抚恤军民、安定地方的事情,全都在您一人身上。太平的气象,首先要从根本之地考察,期待看到您的功名事业由此更加兴盛。朋友们的愿望就是这样,想来您一定能够符合它。致赵都督书 近来听说独石的军情文书接连送来,敌人当天就必然要向内侵扰。况且京师每年耗费数百万石粮食来供养军士,难道只是为了专门用来抵御敌人吗?今年又有银两的赏赐。俗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朝。”如今军士不思考平日里朝廷供给的钱粮,一旦需要使用他们,各种所需又都仰赖朝廷供给,稍有不能满足,就产生怨恨,这大概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向他们说明道理。如今士兵听说要征讨强悍的敌人,心中都害怕,有的诈称生病来躲避,竟没有奋臂向前、敢于勇战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将帅不能鼓舞振作他们。假如军队没有锐气,指望他们遇敌取胜,就困难了。想要制造鹿角、拒马、枪钉、板■〈扌畚〉撅、绊马绳,都不是进攻作战的器具,不过是想用来保护自身罢了。何况木材、铁料的费用,动辄以百十万计,即使是平定天下,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花费。惟愿您仔细筹划。致刘显孜都宪书 近来听说苏、松、嘉、湖、常、镇各郡水灾严重,庄稼没有收成,百姓饥饿困窘。又听说幸亏有巡抚在那里,否则就没有什么指望了。由此看来,这几个郡百万生灵的性命都系于您一人身上。正是劳心焦思的时候,所有救荒的政务都应当尽力去做才是。听说当地官府积存的钱粮也很多,如果能够保全百姓的性命,即使全部发放出去也可以。这件事在于您一力主张,倘若因为认为是官府财物而不敢全部使用,以致百姓饿死流离,也是您的责任。从前富郑公在青州,救活饥民五十多万,自认为这比任中书令二十四考还贤能。朱文公在浙地任职时,所到之处多有灾民无法生存,而救济的方法没有不做到的。按道理说,贤者所经历的地方应当招来和气;从实际事情看,也必须这样做,才能显出仁人的用心。也许是上天使灾害流行,预先安排您来保全这一方百姓的性命罢了。又听说苏州知府,几十年来才有一位这样的人。今年天下水灾很多,没有比那里更严重的,而京师储粮的供应全都出自那里。没有百姓,粮食从哪里来?勉力去做吧,勉力去做吧。请吴与俭学士担任冠礼宾客书 某再拜敬书奉呈学士吴老先生阁下:我的第二个儿子玠,年纪已经长大成人,粗略懂得礼义,现在想给他举行加冠礼。我私下认为,冠礼是做人之道的开始,是古人所重视的礼仪。但后世忽视了它,我忝居士大夫之末,不忍跟着后世一起忽视古人所重视的礼仪。因此努力寻求古人重视冠礼的本意,要让他承担作为人子、作为人弟、作为人臣、作为年轻人的礼法并践行之。只是古代有筮选宾客的礼仪,而如今已经没有了。古人筮选宾客,只是选择贤者来担任。如今的名公巨卿并不少,但儒者的操行高尚,没有超过先生的。何况先生的母亲高寿超过九十岁,您的儿子又任风宪之官,一门福寿,当世少有可比。因此我冒昧诚恳地请先生担任冠礼宾客,不仅希望先生能够教导他,也借助先生积善所得的福报来激励他。日期定在本年正月二十七日,到时恭敬等候。倘蒙先生不弃,惠然光临,成全此事,那么我父子对先生盛德的感激铭佩,实在没有限量。专门写信奉达,惟愿先生明察。答汪敬主事书

同榜百人,所余无几,每一念及,为之怅然。惟年兄不恋恋于禄位,其就职也最迟,其休官也最早。若以冥冥乗除之数度之,而年兄优游林泉之乐,冝方殷而未艾也。若区区滥叨崇阶,无所建明,既不能康济天下,又不得引退,较之年兄,孰得孰失?此可为智者道也。兹承惠书,乃有徤羡区区之意,足见友道爱厚,而于鄙懐所存,宜乎不暇悉焉。及诵「奔走衣食」之言,于心恻然,且以杜少陵自况,而无王叅録之济者,奈何奈何!区区慨念同年之义,特以俸禄之余,少助二五之数,不必如叅録也。继今以后,倘笃友道,尚以区区所行缺失见告。辰下渐热,惟自爱,不宣。

古穰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四

(明)李贤 撰

○记

浣斋记

景泰辛未秋,予构小室于客厅西扁,曰浣斋。客有过者,顾之曰:“子以浣名斋,恶乎浣?将浣其衣乎?抑浣其身乎?”予应之曰:“非也,欲浣其心耳。”客惑焉,曰:“身有垢,浣之以水,心何浣乎?”予曰:“子徒知浣身之垢以水,而不知浣心之垢以学。天之生人,异于物者,以其灵且贵也。所以灵且贵者,以其心之明也。奈何世之人蔽此心于物欲,弃灵贵就昏贱?圣贤忧之,乃示以学问之道,使之除物欲而明此心。盖物欲者,心之垢也;学问之功,浣心之水也。”嗟夫!今之学者,惟急于浣身而不急于浣心,见身之垢,不俟终日,必洁其肤而后己;于心之垢而反忽焉,何哉?盖垢在外而浣之以水者,其功易;垢在内而浣之以学者,其功难。行其易而忽其难,世之常情也。惟古之君子能从事于难而不忽,是以《大学》在明明徳,必本于格物致知;《中庸》自明而诚,必由于学问思辩也。若夫克己复礼,颜子之浣心也;寡欲养心,孟子之浣心也;制外安内,程子之浣心也。呜呼!六经四书,圣贤之言,无非浣心之具也。学者徒玩是具,不知用力于浣心,所以灵贵之弃者不可复得,昏贱之就者不可复除。吾为此惧而加省焉,扁其室,所以示不忘也。客敛袵谢曰:“吾今而后而知心之垢浣之方矣,愿拭目以候子心学之成。”是为记。

李氏祠堂记

先王制礼,于报本追逺之祭,独注意焉。何也?盖非物之自外至者,礼由中出,生于心者也。况礼有五,莫重于祭,而祭之大者,惟在乎报本追逺而已。古者大夫士之家,皆有庙以祭其先,而庶人无庙,盖礼之曲折,非庶人所能行也。故曰:惟贤者能尽祭之义。后世大夫士之家,非有朝廷之赐,不得立庙,与庶人无庙者何异?欲不忽祭之义,难矣。先正大儒,独为此虑,乃创祠堂之制,以为上下通礼,此先王未之有,而以义起者也。此仁人孝子之用心也。曰:君子将营宫室,先立祠堂于正寝之东,盖尊祖敬宗之意,开业传世之本,有家名分,莫大于此者。予昔以大故还家,承父兄之命,始建祠堂于正寝之东,一遵朱子之制,三间五架,中门两阶,内列四龛以贮四代神主,凡百器用,莫不畧备,岁时祭告,俱有定式,品物之数,因时制宜,务使子孙可继而行,虽小有损益,从权取便,要之不失先正之意。然祠堂内有祭器,外有植木,祭器不可鬻,植木不可薪。呜呼!后世子孙,安能保其无不肖也?观陈氏《作思亭记》,欲甄之子孙,视其善以为劝,视其恶以为戒,寓意深逺。吾族子孙登斯堂也,览吾之言,而思彼之劝戒,其不油然兴起孝敬之良心乎?如是,则斯堂可传于永久,而世世子孙,庶无忝其所由生矣。若夫尽其诚悫精明之心,以飨亲而受其福,在吾子孙之所自勉也。遂刻石而记之。

涧河石桥记

译同榜的一百人,如今剩下的已经没有几个了,每想到这一点,就感到惆怅。只有年兄您不留恋俸禄官位,您任职最晚,辞官又最早。如果按照冥冥之中的消长、增减之数来推测,那么年兄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的乐趣,正应当越来越浓厚而没有尽头。像我这样滥受崇高的官阶,却没有什么建树和主张,既不能使天下安宁,又不能引退,与年兄相比,究竟谁得谁失?这件事可以说给有智慧的人听。如今承蒙您寄来惠书,竟有羡慕我的意思,足以看出朋友之间情谊深厚;至于我内心所存的想法,您想来还没有时间完全了解。等读到您所说的“奔走衣食”,心中很是悲伤;您又把自己比作杜少陵,却没有王参录那样的接济,怎么办,怎么办!我感念同年之间的情谊,特意用俸禄剩余的钱,略微帮助您二五之数,不必像王参录那样。今后如果您笃守朋友之道,还请把我行事中的缺失告知我。眼下天气渐渐炎热,只愿您保重自己,不再多说。《古穰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第四卷 (明)李贤撰 记 浣斋记 景泰辛未年秋天,我在客厅西边修建了一间小室,题名为“浣斋”。有客人来访,看着它问我:“您把书斋命名为‘浣’,是要洗什么呢?是要洗衣服吗?还是要洗身体呢?”我回答说:“不是,是想洗涤自己的心。”客人疑惑地说:“身体有污垢,可以用水洗,心有什么可洗的呢?”我说:“您只知道用水洗去身体的污垢,却不知道用学问洗去心灵的污垢。上天生育人类,人不同于万物,是因为人有灵性而且尊贵。人之所以灵性而尊贵,是因为他的心明亮。为什么世上的人却让这颗心被物欲遮蔽,舍弃灵明尊贵而趋向昏暗卑贱呢?圣贤为此忧虑,于是把学问的道路指示给人,使人除去物欲而使这颗心明亮。物欲就是心的污垢,学问的功夫就是洗涤心灵的水。”唉!如今的求学者,只急于洗身体,却不急于洗心;看见身体有污垢,不等一天过去,一定要把皮肤洗干净才停止;对于心灵的污垢却反而忽视,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污垢在外面而用水洗,功效容易见到;污垢在里面而用学问洗,功效难以见到。做容易的事而忽略困难的事,是世人的常情。只有古代的君子能够从事困难之事而不忽略它,所以《大学》说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必定以穷究事物、获得知识为根本;《中庸》所说由明而诚,也必定要通过学习、询问、思考和辨析。至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是颜子洗涤心灵的方法;减少欲望、涵养心性,是孟子洗涤心灵的方法;约束外在行为、安定内心,是程子洗涤心灵的方法。唉!六经四书以及圣贤的言论,没有一样不是洗涤心灵的工具。求学者只是玩弄这些工具,却不知道用力洗涤自己的心,所以被抛弃的灵明尊贵再也不能恢复,所趋向的昏暗卑贱也不能再清除。我为此感到忧惧,于是更加反省自己,把书斋题名为此,是为了表示自己不忘这一点。客人整理衣襟行礼致谢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洗涤心灵的方法,希望擦亮眼睛,等待您心学有成。’因此作此记。李氏祠堂记 先王制定礼制,对于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祭祀,特别重视。为什么呢?因为这不是外物从外部到来,礼是由内心产生的。况且礼有五类,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而祭祀中最大的,也只在于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罢了。古代大夫、士的家里都有宗庙来祭祀先祖,而平民没有宗庙,这是因为祭礼的曲折仪节,不是平民所能实行的。所以说,只有贤者才能充分尽到祭祀的意义。后世大夫、士的家里,如果没有朝廷赏赐,也不得建立宗庙,这与没有宗庙的平民有什么区别?想不忽视祭祀的意义,就困难了。前代正直的大儒,唯独对此忧虑,于是创立祠堂的制度,使上下都可以通行礼制;这是先王未曾有过、而根据义理创立的制度,也是仁人孝子的用心。古语说:君子将要营建宫室,先在正寝东边建立祠堂,大概因为尊祖敬宗的心意、开创事业传给后世的根本,以及家族的名分,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我从前因父亲去世而回家,奉父兄之命,开始在正寝东边建立祠堂,完全遵循朱子的制度:三间五架,中门两阶,里面排列四个龛位,用来安放四代神主;各种器具用品,没有不大略齐备的。每年按时祭告,都有固定的仪式;祭品的数量,按照时宜制定,务求使子孙能够继承实行。即使略有增减,也是权宜取便,总之不失去前代正直大儒的本意。然而祠堂内有祭器,外面有树木;祭器不能卖掉,树木不能当柴烧。唉!后世子孙,怎么能保证没有不肖之人呢?我看陈氏《作思亭记》,希望用子孙的行为来加以甄别:看他们的善行来劝勉,看他们的恶行来警戒,其中寄托的用意深远。我们李族的子孙登上这座祠堂,读到我的话,再想到陈氏所说的劝戒,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孝敬的善心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祠堂就可以流传永久,世世代代的子孙或许就不会辱没自己的出身了。至于尽到真诚、笃实、精明的心意,以祭享亲先并承受他们的福佑,就在于我们子孙自己勉励了。于是刻石作记。涧河石桥记

洛城之西十里许,曰涧河,即周公营洛卜涧水东之涧,其源无常,惟冬及春,浟浟■〈氵皛〉■〈氵皛〉波落势缩,入夏及秋,则潨涝皆集,惊涌浤汨,其波滉瀁,其势汹涌,濍濍沨沨,其声四闻。非无桥也,而往来之人,不免僵裂覆泥之患,顾所建者木桥耳。水涸而建,水涨而倾,整旧増新,殆无虚岁。盖即夏令十月成梁,周制十二月舆梁成之遗意,但法不古,若徒艰民力,而人之病涉自若也。郡贰守王瓉知此患为稔,谓宜建石桥,乃以状闻,诏可。于是太守袁锭总其事,通判薛慎,推官丁俊董其工,邑之令丞簿孙宏等莅其役。袁公仍捐俸为僚属倡,洛民闻之,亦曰是吾辈之利也。于是富者以财,贫者以力,莫不乐从。经始之日,忽于水濵得大石若干,磊砢无筭,意造物者黙相其成。遂陶甓炼垩,以图以筑,以迭其址,以鳞其砌,为虹三洞,髙三丈八尺,长一百二十丈,横四丈。自癸亥十月至甲子五月,桥成。郡人监察御史周济嘉其事,谓诸公之善不可没,而建桥之岁月亦不可无记,命予记之。予惟先王之政,巨细具举,无事不合于民心,其公平正大之体,纪纲法度之施,虽纎悉之间,亦无遗憾,而天下之人无不被其泽者。夫以子产之贤,听郑国之政,一以乘舆济人,遂取讥于君子,而孔明治蜀,桥梁道路莫不缮理,民不言劳,君子以为庶几先王之政。诸公此举,舍及人之小恵,为经世之逺图,盖无子产之讥,而有孔明之誉矣。矧今四海一家,洛为陜右通衢,是桥之建,岂惟一郡人之利,所以为使节边檄、星轺驿骑之便,免商旅游宦、计吏宾贡之阻,其利不尤博哉!呜呼,一桥之举,弥歴年之患,基无穷之利,如此而大者,从可知矣。是宜刻石以永其传,桥坚致可久,然千载之下,有汇激啮蚀之虞,作郡者尚以王周之志继之。

心源亭记

邓之儒学在古城巽隅,规制宏敞。殿后曰明伦堂,堂前道中一井,其水湛然以清。有司作亭其上,御史项君题之曰「心源」。州守崔君富谓予郡人也,请记之。噫!旨哉「心源」之名亭也。夫源者,井内之泉也,而必冠之以心者,何哉?湛然以清者,水之本体也。茍终日荡之,未有不浊者也。虚灵不昩者,心之本体也。茍私欲蔽之,未有不昏者也。水之荡而浊者,有时静焉,则本体之清于是乎出矣。心之蔽而昏者,有时静焉,则本体之明于是乎在矣。甚矣,水之清浊有似于人心之昏明也。清而明者,莫不皆由乎静;浊而昏者,莫不皆由乎动。然水之浊者,静则清矣,初无用力于其间;而心之明者,虽由乎静,必有主敬之功焉。于莫知其乡之时,操存而不失;于寂然不动之中,涵养而不忽。然后此心之太极无不具也,此心之明徳无或昏也。保此心之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存此心之良于夜气平旦清明之际。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居是学者,覩「心源」之名,寜不惕然有所警哉?或曰:项君名亭之意,果出于此乎?曰:不可得而知也。据「心源」之名而推「心源」之理如此,然项君之意虽不可知,要之不出此理之外也。于是乎记。

重修朱文公祠堂记

译洛城西面大约十里,有一条河叫涧河,就是周公营建洛邑时占卜所说的“涧水东”的涧河。它的水源没有定时,只有冬、春两季,水流缓缓,水势减小;到了夏、秋,洪水汇集,水势惊人地奔涌,波浪浩荡,势头汹涌,水声轰鸣,四面都能听见。这里并不是没有桥,只是来往的人仍免不了被水浸湿、冻裂和跌倒在泥中的祸患,因为所建的只是木桥。水枯时修建,水涨时倾覆,修整旧桥、增建新桥,几乎没有一年停止过。这大概就是夏季十月造桥、周制十二月成桥的遗意,但方法不合古制,如果只是劳费民力,而百姓渡水的困难依旧存在,也没有意义。郡中副守王瓒知道这种祸患已经积累很久,认为应当修建石桥,于是上奏此事,诏令批准。于是太守袁锭总管此事,通判薛慎、推官丁俊负责督理工程,县令、县丞、主簿孙宏等人亲临督办。袁公又捐出俸禄,带头倡议僚属;洛阳百姓听说后,也说这是有利于我们自己的事。于是富人出钱,贫人出力,没有不乐意参加的。工程开工那天,忽然在水边发现许多大石,层层堆积,数也数不清,想来是造物者暗中帮助工程成功。于是烧制砖瓦、熔炼石灰,用来规划、砌筑,叠成桥基,把石块像鱼鳞一样砌好,建成三孔拱桥,高三丈八尺,长一百二十丈,横宽四丈。从癸亥年十月到甲子年五月,桥建成了。郡人监察御史周济赞赏这件事,认为诸位公卿的善举不能埋没,建桥的年月也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命我作记。我认为先王的政治,无论大小事务都能全面施行,没有一件事不符合民心;其公平正大的体制、纲纪法度的施行,即使在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憾,天下百姓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像子产那样贤能的人,主持郑国政务,只用车渡人,最终还受到君子的讥刺;而诸葛孔明治理蜀地,桥梁道路没有不修整的,百姓不说劳苦,君子认为这近于先王的政治。诸位公卿这次举动,舍弃只惠及一时一地的小恩惠,考虑的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大概不会有子产那样的讥刺,而会有孔明那样的美誉。何况如今四海如一家,洛阳是通往陕西的交通要道,这座桥的修建,难道只是一个郡的百姓受益吗?它还将便利使者、边地文书、星轺和驿骑往来,免除商人、游客、游宦之人、计吏、宾贡之人的阻碍,所获利益不是更加广泛吗?唉!修一座桥,消除多年祸患,奠定无穷利益;由此看来,规模更大的事情也可以想见了。应当刻石使它长久流传。桥虽然坚固致密,可以长久存在,但千年以后也难免有水流汇聚冲激、侵蚀损坏的忧患,后来治理此郡的人还应继承王瓒、周济的志向。心源亭记 邓州的儒学位于古城东南角,规模宏大开阔。殿后叫明伦堂,堂前道路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深清澄澈。有关官员在井上修建亭子,御史项君题名为“心源”。州守崔君富对我说自己是本郡人,请我为此作记。唉!“心源”这个亭名含义深刻啊。所谓源,是井中的泉水;但为什么一定要在前面加上“心”字呢?水深清澈,是水的本来状态。如果整天搅动它,没有不浑浊的。虚灵而不昏暗,是心的本来状态;如果被私欲遮蔽,没有不昏暗的。水因搅动而浑浊,等它有时静下来,本来的清澈就会显现。心被遮蔽而昏暗,等它有时安静下来,本来的明亮也就在那里了。水的清浊同人的心灵的昏明,实在非常相似。清澈而明亮的,无不由于安静;浑浊而昏暗的,无不由于躁动。然而水浑浊了,安静下来就会清澈,中间原本不需要用什么力;心的明亮虽然由安静而来,却一定要有以主敬为核心的功夫。在还不知道心的归宿时,要把持、保存它而不使之丧失;在寂静而不动的状态中,要涵养它而不忽略。这样以后,这颗心的太极就无不具备,这颗心的明德就不会有一点昏暗。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保持这颗心的中正,在夜气和平、清晨心境清明的时候保存这颗心的良知。所以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把那颗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居住在这里求学的人,看见“心源”这个名称,难道不会警醒而有所戒惧吗?有人说:项君给亭子命名的用意,果真是出于这个意思吗?我说:无法知道。根据“心源”这个名称推求“心源”的道理,大致如此;不过项君的本意虽然无法知道,总之不会超出这个道理之外。于是作此记。重修朱文公祠堂记

道在天下,赖人而明。然非圣贤不能明也。而圣贤之生世,不常有。孔孟以来,千有余年,发明斯道者,始得周、程、张、朱四人。而朱子明道之功为最多。其用心也,为益劳。何也?孔子之时,载籍未繁,邪说未炽,删述六经之外,无闻焉。而朱子之时,载籍不胜其繁,邪说不胜其炽,六经之外,书传子史,又倍蓰焉。莫不一一折衷而发明之,其用心之劳可知矣。呜呼!孔孟而后,羣贤用心,孰有劳于朱子者乎?能劳羣贤未劳之心,亦能见羣贤未见之道,此朱子明道之功所以为最多。然则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绍道统,立人极,而为万世宗师者,朱子一人而已。奉祀之典,在天下后世,固宜极盛,而况其父母之邦乎?建寜太守刘君钺走书至京师,告予曰:“建寜,文公之阙里也,子孙世居焉。旧有祠,宋寳庆中所建者,岁久而废。本朝永乐中有巡按御史率郡守重建之。正统初,诏复其子孙官,为修葺祠基。后复以九世孙梴为五经博士,以奉祀事。又以髙第弟子蔡九峯、黄勉斋、真西山、刘文简配享。”天顺六年冬,钺来守是郡,拜谒祠下,观其规模狭隘,弗称,遂询得所复之地,展而修之。中为正堂,辅以两檐,东西为廊,前为大门,后为神厨,复建合以为藏书之所。经始于是年某月某日,落成于十二月某日。敢请记之,以示永久。夫治郡,莫先于化俗;化俗,莫先于兴贤。一郡之中,有先贤焉,为郡守者,必当表而出之,以励后进。况文公大贤,天下后世所共尊崇者哉?刘君此举,可谓得治郡之要矣。虽然,表祀先贤,固将以感化郡人,而在已亦宜取法。凡文公作郡治民之术,具载方册,可考也。刘君尚体而行之。

重修汾阴后土庙记

汾阴有后土庙,汉武帝之所立也。古之王者,于建都之初,为圜丘于南郊,谓之泰坛,燔柴以祭天;为方丘于北郊,谓之泰圻,瘗埋以祭地,所以逹诸阴阳之义。初不择所于逺方,至武帝则不然。其祭天也不于南郊而于甘泉,其祭地也不于北郊而于汾阴。后世人君亦有好尚,武帝所为,亲幸其祠而祀之者,故汾阴后土之庙至今然。郊祭天惟夫子得以行之,社祭地则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可以通行,所以尊天而亲地也。记曰:「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又曰:「惟为社事,单出里;惟为社田,国人毕作;惟社丘乘,供粢盛。」呜呼!圣人制礼详于祭地者如此,非加厚也,诚以地道之大,乃载物生财之本,而报本反始之意,有不得不厚焉尔。吏科给事中樊君冕投简以告予曰:「汾阴后土之庙岁久倾颓,有孙能氏者率其乡人各捐已资重修之。盖能尝婴疾祷于是庙而愈,且郡有水旱疾疫往祷者无不应。盖后土之神所以阴佑是方之人者甚多,是以不待刑驱势使而感发诚心为之。鸠工者十载,今已落成,不速不迫,用图坚致于久逺,故愿得不朽之文以示后世。」予惟造化之正气,真实无伪,人能以诚感之,未有不应者。而汾阴之人于报本反始之义,虽未之究,然因后土之灵应,可以知其诚矣。图志又谓后土庙在汾水入河之曲,谓之汾睢。睢者尻也,言汾之尻,处在邑之西北。歴代修造之详,具载碑刻。元则岁时致祭焉。本朝祀神悉从古制,故后土之祀在都之郊,而汾阴后土不复列于祀典,所以崇奉之者属于是方之人。为有司者固宜顺其所欲而笃其诚,戒其亵,使先王亲地之礼藉之而存,不亦善乎?邑旧名汾阴,隋改曰寳鼎,宋改曰荥河,皆因后土呈祥而名。或谓轩辕扫地而祭后土,汾睢之上,事不经见云。

蓟州新开运河碑记

译道存在于天下,要依靠人来阐明;但不是圣贤就不能阐明它。而圣贤降生于世,并不是经常有的事。自孔子、孟子以来,一千多年中,阐发明示这一道统的,才有周、程、张、朱四个人。其中朱子阐明道统的功劳最大。他所用的心力也更加劳苦。为什么呢?孔子的时代,典籍还不繁多,邪说还不盛行,除了删定、阐述六经之外,没有更多的著述可闻。到了朱子的时代,典籍繁多得无法胜数,邪说也极为炽盛,六经以外的书籍、传记、诸子、史书,又增加了几倍。他没有一样不逐一裁断取舍、阐发明示,由此可知他用心的劳苦。唉!孔孟以后,群贤之中,谁有比朱子更劳苦的呢?能够劳苦于群贤尚未劳苦之处,也能够发现群贤尚未发现的道理,这就是朱子阐明道统的功劳最为巨大的原因。那么,自洙水、泗水以来,博学而约礼,达到了两方面的极致,继承道统、树立人伦极则,成为万世宗师的,只有朱子一人罢了。奉祀他的典礼,在天下后世本来就应当极为隆盛,何况又是在他的父母之邦呢?建宁太守刘君钺写信到京师,告诉我说:“建宁是文公的阙里,朱氏子孙世代居住在那里。旧有祠堂,是宋宝庆年间建造的,年代久了便荒废了。本朝永乐年间,巡按御史率领郡守重新建造了祠堂。正统初年,诏令恢复朱氏子孙的官职,并修葺祠堂基址。后来又任用九世孙梴为五经博士,主持祭祀之事;又让朱子高足弟子蔡九峰、黄勉斋、真西山、刘文简配享。”天顺六年冬天,刘钺来担任本郡太守,在祠堂下拜谒,看到祠堂规模狭小局促,不相称,于是查访到已经恢复的地基,扩展并修整它。中间是正堂,两侧辅以两檐,东西两边是廊,前面是大门,后面是神厨,又建造合房作为藏书之所。工程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开始,于十二月某日竣工。刘君请我作记,以示永久。治理郡县,没有什么比教化风俗更优先;教化风俗,没有什么比兴举贤人更优先。一个郡中有先贤,做郡守的就一定应当表彰并宣扬他,以激励后来的学者。何况文公是天下后世共同尊崇的大贤呢?刘君的这一举动,可以说抓住了治理郡县的要领。虽然如此,表彰祭祀先贤,本来是要感化郡人,而对自己也应当取法先贤。文公治理郡政、教导百姓的方法,都详细载在典籍中,可以考查。刘君还应当体察并实行它。重修汾阴后土庙记 汾阴有后土庙,是汉武帝所建立的。古代的君王,在建都之初,要在南郊筑圆丘,称为泰坛,焚烧柴薪祭祀上天;在北郊筑方丘,称为泰圻,埋土祭祀大地,用来通达阴阳的道理。起初并不选择远方的地方祭祀;到了武帝却不是这样,他祭天不在南郊而在甘泉,祭地不在北郊而在汾阴。后世君主也各有偏好,武帝所做的事,又亲自驾临那里的祠庙祭祀,所以汾阴后土庙一直存在到今天。郊外祭天,只有天子能够举行;社祭大地,则从天子到平民都可以通行,这是为了尊崇上天而亲近大地。记载说:“社,是用来彰显大地之神的道理的。”又说:“只是为了举行社祭,乡里的人全部出动;只是为了社祭而耕田,国人全都参加劳动;只是为了社祭,丘、乘都要供给祭祀用的黍稷。”唉!圣人制定礼制,对祭祀大地这样详细,并不是偏爱厚待,而确实是因为大地之道广大,是承载万物、产生财物的根本;报答根本、返本溯源的心意,不得不厚重罢了。吏科给事中樊君冕写信告诉我说:“汾阴后土庙年代久远,已经倾颓,有个叫孙能的人,率领乡人各自捐出自己的钱财重新修建。大概孙能曾经患病,在这座庙中祈祷后痊愈;而且郡中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疫病,前来祈祷的没有不应验的。大概后土之神暗中保佑这一地方的百姓很多,因此不用刑罚驱使、权势强迫,人们便感发真诚之心而修建它。召集工匠历时十年,如今已经落成;不急不迫,意在使工程坚固致密、长久存在,所以希望得到一篇不朽的文章来昭示后世。”我认为天地造化的正气,真实而没有虚假;人能够用真诚感动它,就没有不应验的。汾阴百姓对于报答根本、返本溯源的道理,虽然还没有完全探究明白,但从后土神灵的应验,也可以知道他们的真诚了。图志又说,后土庙在汾水流入黄河的转弯处,称为汾睢。“睢”就是弯曲处,意思是汾水的弯曲处,位于县城西北。历代修建的详细情况,都载在碑刻中。元代按时前来祭祀。本朝祭祀神灵全都遵从古制,所以后土的祭祀设在京城郊外,汾阴后土不再列入国家祀典,因此奉祀它的责任属于当地百姓。做地方官的本来应当顺应百姓的愿望,厚待他们的诚心,并告诫他们不可亵渎神灵,使先王亲近大地的礼制借此保存下来,不也是好事吗?县邑原名汾阴,隋代改称宝鼎,宋代改称荥河,都是因为后土呈现祥瑞而命名。有人说轩辕曾扫地祭祀后土,在汾睢之上举行此事,但这种说法没有见于经传。蓟州新开运河碑记

君子受一方之寄者,其要莫先于兴利。然必有过人之才,识见髙逺,灼知有利而无害,然后兴焉。不然则率易妄作,利不可得,而害已随之。古人所谓“兴一利不如除一害”者,良有以哉。洪惟我朝奠安海宇,以康济生民,而防边一事尤为加密。东北二镇控弦之士,无虑十数万人,而粮饷之需,大抵取给于江淮。是以大河诸卫岁运三百六十余艘,抵蓟州为仓而贮之。往时由直沽循海道而近海多风,船至海濵不敢遽进,必淹及旬日,甚至弥月,候风色止息方敢一渡。或至中流,遇风涛迅作,遂罹漂荡覆溺之患,岁损船不下数十,而粮斛动以万计,主漕运者恒以为忧。天顺改元,皇上光复大位,政令一新,天下臣民莫不忻忭鼓舞,兴起事功。而巡守蓟州诸臣深虑及此,询诸父老之熟于地理者,云海濵有二沽,一曰水套,一曰新开,相去纔十里,可以开河通潮,以便运艘避海难。遂以其事闻,上命守臣都督佥事宗胜董其役。胜寻以疾在告,复命叅将都指挥佥事马荣代之。又以监察御史李敏、工部主事李尚共莅其事。三人者才识俱优,乃同心协谋,相度髙下,起蓟州诸卫戎夫万人,抚恤奬励,罔有不至,以故众役感恱,争先効力。以是岁三月始事于甲午,讫功于丙午。人皆惊异,以为成功之速如此,必有神明黙相其间。遂建天妃宫于新河之左,且谓斯举便国家之漕运,通商旅之往来,公私之利在焉,非小补也。乃立石于傍,走书至京师,乞予言以纪其事。予尝考唐神龙中,于渔阳开渠,傍海穿漕,以避海难,当时便之。今二三君子能兴斯利于数百载之后,盖非率易妄作者矣。呜呼!兴利固难,而保利尤难。若夫继诸君而巡守此地者,尚体诸君之心,以兴起继修之志,用保此利于无穷焉。是宜大书传之久逺,且以为来者劝。

山东布政司题名记

今之布政司,即古州牧之职。舜咨十有二牧,殆十三布政使之任也。伟哉,本朝之制,无异于有虞之制,宜乎治效之盛,超于近代也。虽然,舜之所咨,如九官者,歴称其名而命之;若十二牧,首先咨之而不称其名,何哉?非以其才徳下于九官也,又非重内而轻外也。盖均之为牧,而有十二人焉,其势则不可得而悉数也。惜乎,十二人之贤,其姓名无传焉。若夫后世,文备有史有传,虽为郡为邑者,亦详録之,况居方伯之任乎?然今之布政司,率多立石题名者,非専虑其姓名之泯也,盖亦有以劝惩之意焉。且本朝自洪武以来,居是职者,以一司言之,或正或佐,无虑百数十人,有正大光明者,有计谲阴险者,有砥励名节者,有蔑视礼法者,有不惮勤劳而抚恤小民者,有狃于因循而隳废政务者,有惟职是尽而廉静自守者,有惟利是图而奔竞求达者。若此之类,或善或恶,在人耳目,不可掩也。况为善者,令闻广誉,恒施于身,往往跻于崇阶显秩,而卒为名公巨卿;为恶者,损行败徳,恒出于已,往往流于取愆蹈非,而卒见幽黜乖罚。一题于石,则后之继其位者,覩其姓名而即知其所行之善恶,劝惩之道,孰有切于此哉?山东布政使李曾二君,尝走书至京师,告曰:“山东,古青兖二州之地,今为布政司,实大藩也。前人官是司者众矣,其才徳政绩,虽有美恶之不同,而名则不可去取也。兹欲砻石镌次职名,垂示永久,且俾后之来者常目在之,庶几有所箴警焉。愿为之记。”予观二君所言,盖有意于劝惩矣。而今而后,官于是者,将咸归于善,俾政无不举,民无不安,而国家太平之治,益由之以盛乎?方将为记,而未暇也。司冦陆公、都宪刘公,亦尝官于是司,复为二君固请,因书以贻之。

河间府新建城隍庙记

译君子受托治理一方,最要紧的没有先于兴办有利之事的。但必须有超过常人的才能、见识高远,明确知道有利而没有害处,然后才能兴办;否则就会轻率妄作,利益还没有得到,祸害已经随之而来。古人所谓“兴办一项有利的事,不如除去一项祸害”,确实是有道理的。伟大的我朝安定天下,使百姓安康得济;而防守边疆一事尤其严密。东北两镇善于控弦作战的士兵,不下十几万人,粮饷的需要大多取给于江淮。因此大河各卫每年运送三百六十多艘船的粮食,到达蓟州入仓储存。从前由直沽沿海道路行驶,靠近海面时多有风暴,船到海边不敢立即前进,必定滞留十天,甚至一个月,等风势停息才敢渡过。有时到了水流中间,遇到风涛突然兴起,便遭遇漂荡、倾覆、沉溺的灾祸,每年损失的船只不下几十艘,损失的粮食动辄以万计,主管漕运的人一直以此为忧。天顺改元,皇上光复大位,政令焕然一新,天下臣民没有不欢欣鼓舞、振作起来建功立业的。巡守蓟州的诸位臣子深深忧虑此事,向熟悉地理的父老询问,他们说海边有两个沽口,一个叫水套,一个叫新开,两地相距只有十里,可以开挖河道、沟通潮水,使运粮船避开海上的灾难。于是把这件事上报,皇上命守臣都督佥事宗胜负责督办工程。宗胜不久因病请假,又命参将都指挥佥事马荣代替他。又让监察御史李敏、工部主事李尚共同负责此事。这三个人才干见识都很优良,于是同心协力,商量谋划,测量地势高低,征发蓟州各卫的戍卒一万人;对他们抚恤、奖赏、鼓励,无所不至,因此众人都感到欣悦,争先恐后地出力。工程于这一年三月甲午日开始,到丙午日竣工。人人都惊异,认为工程竟能这样迅速完成,一定有神明在暗中相助。于是又在新河左边修建天妃宫,并且认为这项工程便利国家的漕运,沟通商旅的往来,关系到公私双方的利益,不是小小的补益。于是把碑立在旁边,写信到京师,请我作文章记载这件事。我曾考察唐神龙年间在渔阳开渠,沿着海边开凿漕渠以避海上灾难,当时人们认为很便利。如今两三位君子能够在数百年之后兴办这项有利事业,确实不是轻率妄作的人。唉!兴办有利之事固然困难,保全这种利益尤其困难。以后继承诸位君子巡守此地的人,还应体察诸位的心意,振作起来继续修治的志向,把这项利益永久保存下去。这件事应当大书特书,使之长久流传,也用来勉励后来者。山东布政司题名记 如今的布政司,就是古代州牧的职务。舜向十二位州牧询问政事,大概相当于十三位布政使所担负的职责。伟大啊!本朝的制度与有虞氏的制度没有不同,难怪治理的成效超过近代。虽然如此,舜所询问的人,像九官那样的,都逐一称说姓名而任命;至于十二位州牧,最先询问,却不称说姓名,这是为什么呢?不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品德低于九官,也不是重视内地而轻视外地。大概同样都是州牧,而有十二个人,按当时情势无法把他们的姓名一一列举。可惜十二位贤能之人的姓名没有流传下来。至于后世,文献完备,有史书有传记,即使担任郡守、县令的人,也都详细记录,何况担任一方长官呢?如今的布政司,大多立碑题名,并不只是担心姓名湮没,大概也有用来劝善惩恶的意思。况且本朝自洪武以来,担任这一职务的人,以一个布政司来说,正职或佐职,不下百几十人;其中有正大光明的,有计谋诡谲、心地阴险的,有砥砺名节的,有蔑视礼法的,有不怕辛劳、抚恤百姓的,有习惯因循、废弛政务的,有只尽职守、廉洁自守的,有只图利益、奔走竞争以求显达的。像这一类人,有的善,有的恶,都在人们的耳目之中,不可能掩盖。况且行善的人,美好的声誉常常施加在自身,往往升到崇高的官阶、显赫的职位,最终成为有名的公卿;作恶的人,损害品行、败坏德行,祸患常常由自身招致,往往流于获罪违法,最终受到贬黜和惩罚。把姓名题刻在石碑上,那么后来继任其职位的人,看见姓名就能知道前任所行的善恶;劝善惩恶的办法,还有什么比这更切实呢?山东布政使李、曾二位君子曾经写信到京师,告诉我说:“山东是古代青州、兖州的土地,如今设置为布政司,实在是大藩镇。以前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很多,他们的才德、政绩虽然有美有恶、各不相同,但姓名却不能任意删取。如今想磨治石碑,按次序镌刻历任职名,流传示范于永久,并且让后来任职的人经常看到它,或许可以有所警戒。希望您为此作记。”我看二位所说的话,大概确实有劝善惩恶的用意。从今以后,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将全都归于善,使政务没有不被兴办的,百姓没有不安定的,而国家太平的治理也更加由此兴盛起来吗?我正要作记,却还没有时间。司寇陆公、都宪刘公也曾经在这个布政司任职,又替二位君子再三请求,于是写下此文送给他们。河间府新建城隍庙记

天下郡邑有社稷焉,有城隍焉。社稷所以养民,城隍所以卫民。莫不有神主之,故为郡邑者载在祀典。礼所谓有功徳于民则祀之者也。或疑程子云:“土地之神社稷而已,城隍不与。”是盖専以养民为言,而不及夫卫民者。夫以养民言之,固莫重于社稷;以卫民言之,则城隍亦岂淫祀哉?且门行戸灶、坊庸表畷之类,不过一家一乡之利,尚祀其神而不敢忽,况城隍卫一郡之人者哉?卫一郡之人而享一郡之祀,冝矣。大司马河间马公尝谓予曰:“吾郡太守郝君渊之在任,勤能兴废举坠,视城隍庙宇卑陋弗堪,乃谋诸同官,择髙爽之地而鼎新之。经始于天顺辛巳冬十月,讫工于壬午秋九月。凡殿宇门廊,规模宏敞,见者莫不竦然起敬,真可谓楼神之所矣。”兹者走书属予请文以示久逺,惟先生有以恵之。予惟郡守之能固不止此,然考绩之法以祀神为第一,则亦因此可以知其政也。夫神之为徳,聪明正直云尔。郡守之能既着于祀事,而郡守之徳必合于神可也。能合于神,则神必享其祀,而一郡之人赖其庥庇,且降福于郡守者日见其肸蠁而无已也。茍为不然,则观美焉尔矣,于神何有哉?是为记。

重修武城县儒学记

昔者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而民皆化之,兴起弦歌之声。自后千八百年,而是邑之宰能继子游之芳躅者,几人哉?监察御史伍君善宰是邑,乃能景慕其髙风,谓子游教民者,礼乐之道,而明此礼乐之道者,学校也。故慨然以作兴学校为已任,覩其旧规之狭隘卑陋也,必欲新之而后已。抚字之余,毎自经营藏之胷中,既而政通人和,乃熟料之曰:“可以为矣。”遂率僚属各捐俸资以倡之,邑之义士多愿助焉。由是计财鸠工,凢百所需,一时咸备。自正殿两庑以至门堂斋舎,一切増新,比之旧规,髙大宏敞。邑人聚观,罔不敬叹。伍君于是走书至京,乞予为记,以为斯学之重。予惟子游圣门髙第弟子,优于文学,而于礼乐节文度数之详,讲之明,行之熟,观礼记所载可见矣。宜乎能以礼乐教民成化,而见取于圣人也。君之为宰,顾何所观法哉?亦惟求子游所讲所行之礼乐,言而履之,行而乐之,推其躬行心得之余,以教是邑之人耳。夫使君子学此而爱人,小人学此而易使,则斯学也,谓之作兴宜矣。不然,但以修葺为功,而不知礼乐之为教,则是邑之人于日用人伦之间,不和不序,而欲其兴起弦歌之声,以成美俗,不亦难乎?嗟夫,人有古今之异,而理之在人心者,无古今之殊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向使子游生于斯时,亦岂能舍礼乐以为政哉?伍君果能体其道,则民之所以感化者,亦不异于昔时之武城矣。继子游之芳躅于千载之上,以不负国家化民成俗之意于今日,独非宰是邑者之责乎?

月波草亭记

月波草亭者,秀水令庄侯澈之所建也。宋时有令狐挺者,尝知秀州,建月波楼,为郡城之上,以下瞰金鱼池。有继为是州者曰毛滂,乃重修之,自为文以记。今楼既毁,池亦塞。庄侯慨念前人之遗迹,不忍废也,因凿其池而新之,构亭于上,以代楼,名曰月波草亭。邑人林君茂予同年友也,休官家居,见庄侯之莅政公平,抚民仁恕,走书至京,乞为记以重是亭。予惟月波一也,而得其趣者未必皆同。洎观毛君谓令狐君不可以月波为己物,其自言也,则谓其徘徊徙倚可以散欝滞而忘忧,超然遗尘埃而出云气也。今林君又谓庄侯逰憩亭间,于以节劳佚而寄髙兴。二子之言大意略同。以予观之,庄侯既为此亭,宜使其心如月波可也。夫月者,天下之至明也;波者,天下之至清也。人心清明,初何异于月与波哉?但为私意所昏,物欲所浊,而后明者始有不明,清者始有不清。亦犹月为云蔽,波为风挠,则明者昏而清者浊矣。然风云挠蔽于一时,初无损于月波之清明。亦犹人心为私意物欲之所昏浊,其本体则末尝亏也。庄侯其有意于此乎?云敛风息之际,玩月波之清明,以游心于造物而与之同,庶乎其可也。夫心既明矣,则无私意之昏,其莅政也将愈着乎公平;心既清矣,则无物欲之浊,其抚民也将愈尽乎仁恕。则是亭之建于侯之心徳,深有助焉,岂但为游憩之所而已哉?呜呼!后之令是邑者,能如庄侯斯举,皆月波其心而清明之,则是邑之民将必长被其泽矣。嘉兴为邑,地广民稠,本朝宣徳中,用言者议分为三县,秀水其一也。县始创于郡之西北隅,而池适在后圃,故庄侯得以建亭其上。云

古穰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五

(明)李贤 撰

○记

赐游西苑记

译天下各郡各县都有社稷神,也有城隍神。社稷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城隍是用来保护百姓的。没有不由神灵主持,所以郡县都把它们载入祭祀典籍。这就是礼法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就应当祭祀。有的人疑惑程子说:“土地之神只有社稷,城隍不在其中。”这大概只是专门从养育百姓来说,没有涉及保护百姓。若从养育百姓来说,确实没有比社稷更重要的;若从保护百姓来说,城隍难道也是淫祀吗?况且门神、道路神、灶神以及坊、庸、表、畷之类,不过是对一家一乡有利,尚且要祭祀其神而不敢忽视,何况城隍保护一郡之人呢?保护一郡之人而享受一郡的祭祀,是适宜的。大司马河间马公曾对我说:“我郡太守郝君渊任职时,勤勉而能兴废举坠,看到城隍庙宇低矮简陋、不堪使用,于是与同僚商议,选择高爽之地重新修建。工程始于天顺辛巳年冬十月,完工于壬午年秋九月。所有殿宇、门廊,规模宏大开阔,见到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真可以说是神灵的楼观了。”如今马公写信嘱托我,请我作文章使此事长久流传,希望先生能够惠赐。我要说,郝太守的才能当然不止这些;但考核政绩的方法把祭祀神灵列为第一,那么也可以由此知道他的政绩了。神的德性,就是聪明正直罢了。郝太守的才能既然已经在祭祀之事上显现,那么郡守的德性也一定应当与神相合。能够与神相合,神就一定享受他的祭祀,而一郡百姓依靠神的庇护;同时,神降福给郡守,也会日益显现出香气与感应而没有止境。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只是借此装点外表罢了,对神又有什么意义呢?因此作记。重修武城县儒学记 从前子游担任武城县令,用礼乐教化百姓,百姓都受到感化,兴起了弦歌之声。此后经过一千八百年,这个县的县令能够继承子游美好足迹的,有几个人呢?监察御史伍君担任武城县令,能够仰慕子游的高尚风范,认为子游教导百姓的是礼乐之道,而阐明礼乐之道的,是学校。因此慨然把振兴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看到旧有的规模狭小低陋,便一定要重新修建,直到完成才停止。在安抚百姓之余,他常常把筹划此事藏在心中;后来政务通达、百姓和睦,才仔细估量说:“可以开始了。”于是率领僚属各自捐出俸禄资财来倡导,县里的义士也多愿意帮助。于是筹措钱财、召集工匠,所有需要的东西一下子都准备齐全。从正殿、两庑直到门、堂、斋舍,一切都加以增修更新,与旧规相比,更加高大宏敞。县里百姓聚集观看,没有不敬仰赞叹的。伍君于是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用来彰显这所学校的重要。我认为子游是孔门的高足弟子,长于文学;对于礼乐的节文、制度、数度等详细内容,讲解得明白,实行得熟练,从《礼记》的记载中可以看出。难怪他能够用礼乐教化百姓而成就教化,也受到圣人的取法和赞许。您担任县令,究竟应当以什么作为效法的对象呢?也只是寻求子游所讲、所实行的礼乐,把它说出来并践行,把它实行出来并乐于实行,再把自己亲身实行、内心体会所得的成果,用来教导本县百姓罢了。假如使君子学习这些而爱护他人,使小人学习这些而容易役使,那么这所学校就可以说是得到了振兴。否则,只把修缮建筑当成功劳,却不知道礼乐本来是用来教化的,那么本县百姓在日常生活和人伦关系之间就会不和谐、没有秩序,却想让他们兴起弦歌之声、形成美好的风俗,不也很困难吗?唉!人有古今的差异,但存在于人心中的道理并没有古今的不同。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按照正道施行治理的依据。”假使子游生在今天,难道也会舍弃礼乐来治理政务吗?伍君如果果真能够体察并实行这一道理,那么百姓所受的感化,也不会不同于昔日武城的百姓。在千年以前继承子游的美好足迹,从而不辜负国家今天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意旨,难道不正是担任本县县令者的责任吗?月波草亭记 月波草亭,是秀水县令庄侯庄澈所建。宋代有个叫令狐挺的人,曾任秀州知州,修建月波楼,楼在郡城之上,可以从高处俯瞰金鱼池。后来继任此州长官的毛滂,又重新修缮了它,并亲自撰文记述此事。如今楼已经毁坏,池也淤塞了。庄侯感念前人的遗迹,不忍心让它荒废,于是挖掘池塘并加以修整,在池上建亭,代替原来的楼,命名为月波草亭。同邑人林茂是我的同年好友,他辞官居家,看到庄侯治理政事公平,安抚百姓仁慈宽厚,便写信送到京城,请我撰文记述,以使这座亭子更加著名。我认为,月波本来只有一个,但领会它情趣的人未必相同。等到读到毛君说令狐君不能把月波据为己有时,他自己说,徘徊凭倚其中,可以排遣郁结烦闷而忘却忧愁,超然脱离尘俗而进入云气之中。如今林君又说,庄侯在亭间游览休息,借此调节劳逸、寄托高雅的兴致。二人的说法大意相近。在我看来,庄侯既然建造了这座亭子,就应当使自己的心像月波一样清明。月亮,是天下最明亮的;水波,是天下最清澈的。人的心清明,本来与月亮和水波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后来被私心杂念遮蔽,被物欲污染,于是明亮的开始不明,清澈的开始不清澈了。这也如同月亮被云遮住、水波被风扰乱,明亮的便昏暗,清澈的便混浊。然而风云只是在一时之间扰乱、遮蔽月波,并没有损害月波本来的清明。这也如同人心被私心杂念和物欲蒙蔽、污染,但它的本体并没有因此亏损。庄侯大概正有意于此吧?等到云收风止之时,观赏月波的清明,使心神遨游于造物主所创造的万物之中并与之相合,这也许就可以了。心既然明亮,就没有私心杂念的昏暗;他治理政事,就会更加显著地做到公平。心既然清澈,就没有物欲的污染;他安抚百姓,就会更加充分地做到仁慈宽厚。这样看来,这座亭子的建造,对于培养庄侯的心德很有帮助,难道仅仅是供游览休息的地方吗?唉!后来的县令,若能像庄侯这样做,使自己的心都像月波一样清明,那么这个县的百姓一定会长久蒙受他的恩泽。嘉兴作为一个县,土地广阔,百姓稠密,本朝宣德年间,因为言官的建议,议定分为三个县,秀水是其中之一。县治最初建在郡城西北角,而池塘恰好在后园,所以庄侯能够在池上建亭。《古穰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五 (明)李贤撰 记 赐游西苑记

天顺己夘首夏吉日上命中贵人引贤与吏部尚书王翱数人游西苑。明年亦如之。又明年亦如之。初入苑门,即临太液池,蒲苇盈水际,如剑戟丛立。芰荷翠洁,清目可爱。循池东岸北行,榆栁森排,草色铺岸如茵,花香袭人。行百步许,至椒园,松桧苍翠,果树分罗,中有圆殿,金碧掩映。四面豁厂,曰崇智。南有小池,金鱼作阵,游戏其中。西有小亭,临水芳木匝之,曰翫芳。又北行至圆城,自两掖洞门而升,上有古松三株,枝干槎牙,形状偃蹇,如龙奋爪拏空,突兀天表。前有花树数品,香气极清。中有圆殿巍然髙耸,曰承光。北望山峯嶙峋崒嵂,俯瞰池波荡漾澄澈,而山水之间千姿万态,莫不呈竒献秀于几窓之前。西有长桥跨池,下过石桥而北,山曰万岁,怪石参差为门。三自东西而入,有殿倚山,左右立石为峯,以次对峙。四围皆石,赑屃龈腭,藓封蔓络,佳木异草上偃旁缀,樛葛荟翳。两掖迭石为嶝,崎岖折转而上,岩洞非一,山畔并列三殿,中曰仁智,左曰介福,右曰延和。至其顶有殿,当中栋宇宏伟,檐楹翚飞,髙挿于层霄之上。殿内清虚,寒气逼人,虽盛夏亭午,暑气不到,殊觉神观萧爽,与人境隔异,曰广寒。左右四亭在各峯之顶,曰方壶、瀛洲、玉虹、金露。其中可跂而息。前崖有壁,夹道而入,壁间四孔以纵观览,而宫阙峥嵘,风景佳丽,宛如图画。下过东桥,转峯而北,有殿临池,曰凝和。二亭临水,曰拥翠、飞香。北至艮隅,见池之源,云是西山玉泉逶迤而来,流入宫墙,分派入池。西至干隅,有殿用草,曰太素。殿后草亭,画松竹梅于上,曰岁寒门。左有轩临水,曰逺趣轩。前草亭曰会景。循池西岸南行,有屋数连,池水通焉,以育禽鸟。有亭临水,曰映辉。又南行数弓许,有殿临池,曰迎翠。有亭临水,曰澄波。东望山峯倒蘸于太液,波光之中黛色岚光,可掬可挹,烟霭云涛朝暮,万状。又西南有小山,子逺望鬰然,日光横照,紫翠重迭。至则有殿倚山,山下有洞,洞上石岩横列,密孔泉出,迸流而下,曰水帘。其淙散激射,飞薄溅洒,最为可玩。水声泠泠然,潜入石池,龙昂其首,口中喷出,复潜遶殿前,为流觞曲水。左右危石盘折为径,山畔有殿,翼然至其顶,一室正中,四面帘栊。栏槛之外,竒峯回互,茂树环拥,异花瑶草,莫可名状。下转山前一殿,深静髙爽。殿前石桥,隠若虹起,极其精巧。左右有沼,沼中有台,台外古木丛髙,百鸟翔集,鸣声上下。至于南台,林木阴森。过桥而南有殿,面水曰昭和。门外有亭,临岸沙鸥水禽,如在镜中。游览至此而止,大官珍馔,极其醉饱以归。夫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赐游西苑,有弛之意焉。然张可久而弛不可多,以歳计之,弛纔一日,则又未尝不致谨也。于是乎记。

进士题名记

天顺四年三月朔,礼部以会试取中天下之士百五十人,引见廷试。策以治天下之要,莫不各展所藴以陈。乃擢王一夔为第一,以次列其等第,刊之于録。复题名刻石于太学,上命臣贤记其事。窃惟国家取士,莫盛于科目;而人才用世,莫盛于进士。葢豪杰之士,必由科目而进,歴代以来,莫不皆然。本朝待之尤极,其重其廷试也,天子御正殿,亲赐策问,使登对于丹墀。其传胪也,天子复御正殿,设卤簿,百官具朝服,侍立已而致词称贺。至于迎榜、赐宴之类,恩荣之典,莫不悉备。而又立石题名,传示永久,朝廷劝士之盛意,至此无以加矣。为进士者,能不知所励乎?虽然,士之大节,惟孝与忠,百行之源,无出此者。果能忠孝,则功名由是以大,事业由是以广。扩而充之,不难矣。故尝以谓,功名事业,无非孝亲忠君之实。未有不孝于亲、不忠于君,而能立功名、建事业于天地间者。试观古之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徒,其功名之大,事业之广,孰非忠孝之所推乎?噫!舍忠孝而言功名,则权谋术数之功名耳;舍忠孝而言事业,则百家众技之事业耳,乌足道哉!近世人主,或有见乎此者,当策士之际,祝曰:“愿得忠孝状元。”其意固美矣,惜乎其不广耳。夫于状元而愿得忠孝之士矣,于诸进士独不愿得忠孝之士乎?今诸士既已策名于此,必以忠孝自期,然后于功名事业,可以广大而有光于前修,其措天下于唐虞三代之治也,何有?登是科者,尚朂之哉!

需轩记

译天顺己卯年初夏的吉日,皇上命中贵人引领我李贤与吏部尚书王翱等几人游览西苑。第二年也是这样,第三年又是这样。刚进入苑门,就来到太液池边,蒲草芦苇布满水边,像成丛竖立的剑戟。菱角荷花青翠洁净,清爽悦目。沿着池东岸向北走,榆树柳树森然排列,草色铺满堤岸如同褥席,花香扑面而来。走了一百步左右,到了椒园,松树桧树苍翠,果树分布罗列,其中有一座圆殿,金碧色彩相互掩映。四面开阔高敞,名叫崇智殿。南面有小池,金鱼排列成阵,在其中游玩。西面有小亭,临水而建,芳香树木环绕,名叫玩芳亭。又向北走到圆城,从东西两侧的洞门登上去,上面有三株古松,枝干奇曲,形态高傲,如同蛟龙奋张爪牙抓向天空,突兀地高出云表。前面有几种花树,香气极其清幽。中间有一座高大耸立的圆殿,名叫承光殿。向北望去,山峰嶙峋高峻;俯视池水,波光荡漾而清澈;山水之间千姿百态,无不在几案窗户之前呈现奇异、献出秀色。西面有长桥横跨池水,经过石桥向北,山名万岁山,怪石参差排列成门。三处从东西方向进入,有一座倚山而建的殿,左右立石成峰,依次相对耸立。四周全是山石,石头有的像赑屃,有的如张开的牙口;苔藓封覆,藤蔓缠绕,佳木异草向上仰伸、向旁边点缀,葛藤交错茂密。两侧层层垒石成登山的台阶,曲折崎岖地盘旋而上,岩洞不止一个;山边并列着三座殿,中间叫仁智殿,左边叫介福殿,右边叫延和殿。到了山顶,有一座大殿居中,栋宇宏伟,屋檐和楹柱像鸟翼飞举,高高插入云霄。殿内清幽空旷,寒气逼人,即使盛夏正午,暑气也到不了这里,格外使人感到神清气爽,仿佛与人间隔绝,名叫广寒殿。左右有四座亭子,分别在各个山峰顶上,叫方壶、瀛洲、玉虹、金露,人在其中可以抬脚歇息。前面山崖上有一面石壁,夹着道路进入,壁上有四个孔洞,可以从中纵目观览;宫殿高峻,风景秀丽,宛如图画。下山经过东桥,转过山峰向北,有座临池的殿,名叫凝和殿。两座亭子临水而立,叫拥翠亭、飞香亭。向北到艮隅,看见池水的源头,据说是西山玉泉曲折流来,进入宫墙,分流注入池中。向西到乾隅,有座以草覆盖的殿,名叫太素殿。殿后有草亭,亭上绘有松竹梅,名叫岁寒门。左边有轩临水,名叫远趣轩。前面有草亭,名叫会景亭。沿池西岸向南走,有几间相连的房屋,池水与那里相通,用来饲养禽鸟。有座亭子临水,名叫映辉亭。又向南走了几弓远,有一座临池的殿,名叫迎翠殿。有亭子临水,名叫澄波亭。向东望去,山峰倒映浸入太液池中,波光里黛色的山影和岚光仿佛可以捧取、舀饮;早晚的烟霭云涛,变化出万种形态。又向西南有座小山,从远处望去郁郁苍苍,日光横照其上,紫色和翠色层层叠叠。到了那里,有座倚山而建的殿,山下有洞,洞上石岩横向排列,密布的孔洞中泉水涌出,飞流而下,名叫水帘。泉水淙淙,分散激射,飞流冲击,水花四处喷洒,最值得观赏。水声清冷,潜入石池;池中石龙昂首,泉水从龙口喷出,又潜流环绕殿前,形成曲水流觞的水道。左右有高耸的怪石盘曲成路,山边有殿,像鸟翼一样高耸直到山顶;中央一室,四面都有帘栊。栏杆外奇峰回环交错,茂密的树木环抱簇拥,奇花美草,无法形容。下山转到山前,有一座殿,幽深宁静而高爽。殿前石桥隐约如彩虹升起,精巧到了极点。左右有水池,池中有台,台外古树丛生而高大,百鸟飞翔聚集,鸣声此起彼落。到了南台,林木阴森。过桥向南有座殿,面向水面,名叫昭和殿。门外有亭,临岸的沙鸥水鸟仿佛处在镜中。游览到这里就结束了,宫中大官赐给珍贵的饭食,大家尽情喝醉吃饱后回去。张弛相间,是文武之道。赐游西苑,含有使人舒缓休息的意思。然而紧张可以长久,舒缓却不可过多;按一年计算,舒缓即使只有一天,也未尝不是为了更加谨慎。因此写下这篇记。进士题名记 天顺四年三月初一,礼部因会试录取天下士子一百五十人,带领他们入朝接受廷试。皇帝以治理天下的关键策问他们,众人无不各自展示胸中所学来陈述。于是擢升王一夔为第一名,依次排列等第,将姓名刊刻在录册上。又在太学刻石题名,皇上命我李贤记述此事。我私下认为,国家选取士人,没有比科举更盛大的;人才出仕为世所用,也没有比进士更盛大的。大概豪杰之士,必定通过科举而进身,历代以来无不如此。本朝对进士的待遇尤其隆重,尤其重视廷试:天子驾临正殿,亲自赐下策问,使士子在丹墀前登殿对答。传胪时,天子再次驾临正殿,设置卤簿,百官穿着朝服侍立,随后进献贺词。至于迎接榜单、赐宴等事,恩宠荣耀的典礼无不完备。又立石题名,流传后世,朝廷勉励士人的盛大心意,到此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做进士的人,能不知道应当受到激励吗?不过,士人的大节,只有孝和忠,这是各种品行的根源,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果真能够忠孝,那么功名便由此而更加显著,事业也由此而更加广大。由此扩充发扬,并不困难。所以我曾说,功名事业,无非是孝敬父母、忠于君主的实际表现。从来没有不孝顺父母、不忠于君主,却能在天地之间建立功名、成就事业的人。试看古代的皋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些人,他们功名之大、事业之广,哪一个不是由忠孝推展开来的呢?唉!舍弃忠孝来谈功名,不过是权谋机诈的功名罢了;舍弃忠孝来谈事业,不过是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的事业罢了,哪里值得一提!近世的君主,有的看到了这一点,在策试士子时祝愿说:“希望得到忠孝状元。”他的意思固然美好,可惜范围还不够广。既然对于状元希望得到忠孝之士,难道对于其他进士就唯独不希望得到忠孝之士吗?如今诸位士子已经在这里题名,必定要以忠孝自我期许,这样以后在功名事业上,便可以广大光明,超过并光耀前代贤者;要使天下达到唐虞三代的治理境界,又有什么困难呢?登上这一科的人,还请勉励自己啊!需轩记

安简陈先生为詹事三年,予与词林诸先生造而贺之。适新构一轩于堂之后,规制秀洁,遂设席其中以延众宾。酒一行,先生起曰:“斯轩也尚未有名,敢以请于执事者。”予思之未得,偶见轩外若絪缊然,呼吏出视之。吏曰:“有云在天。”予因诵《易·需卦》大象之言曰:“云上于天,需主静。”刘先生应曰:“正君子饮食宴乐之时也。”纯道彭先生徐曰:“以需名轩可乎?”原博钱先生、逢原吕先生皆以为然,且属为发明需义而记之。噫!需之义深矣哉!夫需者,待也。先儒谓云气蒸而上升于天,必待阴阳和洽然后成雨。君子观云上于天,需而为雨之象,懐其道德,安以待时,饮食以养其气体,宴乐以和其心志,所谓居易以俟命也。又曰:“云上于天,无所复为,待其阴阳之和而自雨耳。”事之当需者,亦不容更有所为,但饮食宴乐,俟其自至而已。一有所为,则非需也。予又通观一卦六爻,取用虽异,而需待之义则同。用是以名斯轩,其意甚美,而尤切于安简先生之身。何也?詹事乃东宫之元僚,谓之储端,而储亦需之义也。及观谈禄命者论先生之出处,而亨运方来,则当此之际,乃需之时也。以职言之,既有以合乎需之义;以命言之,又有以值乎需之时。则斯轩也,未有善于以需名者。虽然,需之时义,固归于安简先生,而凡我同官者,皆不可忽也。茍畜其才德而未施于用,能不有以需之乎?必有以需之,然后随寓而安,一听于天,不愿乎外矣。吾之胷中,岂不洒落明莹,如光风霁月,而无一毫系累于其间哉?不然,于所不当得者,必欲得之,责望于天而不副所望,则怨天;求取于人而不副所求,则尤人。未有不堕于行险徼幸之域矣。吾人虽不至于如是,亦当以之为戒,而常存警畏之心可也。此葢朋友责善之道,不可缺者,因并及之。

勅建弘仁桥记

都城之南,一水横流于巽方。其源由兑而坤而离,四泉沮洳,会而为河,至巽乃大。有一津焉,在南苑之左,去城四十里。凡外郡畿内之人,自南来者,东西二途,胥由此渡。车之大而驾者,小而挽者,物类之駄者,人之肩者,负者,骑者,步者,纷纭络绎,四时不休。有力者,每岁为架木桥,然不能坚固,而寒冱之际,不免涉水。且夏秋水涨,即有覆溺艰阻之虞,而人之病涉滋甚。天顺癸未春,皇上闻之,恻然轸念,曰:“此先务也。”乃命创建石桥,凡百所需,悉出内帑,一毫不干于民。应用工役,皆以金佣之,听其自愿而不强也。卜日兴造,人皆踊跃欢忻,争趋効力,不知其劳。而木、石灰、铁之类,率以万计,不督而集。桥长二十五丈,广三丈,为洞有九,以酾水;为拦于两傍,以障由者;复増岸于南北,以防冲突。为寺为庙,以资维护。经始于是岁四月十五日,讫功于某月某日。总其事者,内官监太监臣黄顺臣黎贤;董其工者,工部右侍郎臣蒯祥臣陆祥。告成之日,上赐名曰“弘仁桥”,仍命臣贤为之记。臣闻古先圣王之治天下也,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纪纲法度,细大具举,而于桥梁道路未尝不留意焉。观夏令所谓“除道成梁”,月令所谓“开通道路”,可见矣。是以利泽及人,如天地之于万物,无有不足其分者。我皇上复位以来,夙夜孜孜,躬理政务,惟恐一民不得其所,出一令也,必顺于人心;行一事也,必合于天理。其无异于古先圣王之用心矣。今以一津乏济闻之,恻然,是即不忍人之心也;为建石桥以便往来,是即不忍人之政也。名之曰“弘仁”,葢“弘”者,廓而大之之谓;“仁”则不忍人之心之政是已。呜呼,一桥之利,尚不遗焉如此,况其大此万万者乎?由是以知皇上扩充仁道,被于四海,而利泽及人之广,信如天地之于万物也。已是宜大书特书,以昭后世。臣贤既为之记。复系以诗曰:「大哉元后,作民父母。民之休戚,同其安否。所以先王发政施仁,忧勤惕厉,罔或因循。仰惟我皇,博施济众,视民如伤,惟乐与共。大纲小纪,乃举乃张。有或遗者,于心遑遑。都城巽方,有水病涉,恻然兴懐,务遂所惬,不惜内帑,为建石桥。工役之费,民无秋毫,易危而安,利泽惟久。亿万斯年,厥迹不朽。由小知大,如地如天。帝王盛德,我皇无前。」词臣撰文纪述茂实,勒诸坚珉,永示无斁。

重修歙县厅记

译安简陈先生任詹事三年,我和翰林院诸位先生前往祝贺。正好他在堂屋后新建了一座轩,规模秀美整洁,于是便在其中设宴招待众宾客。酒过一巡,先生起身说:“这座轩还没有名字,冒昧请教各位。”我思索而没有想出,偶然看到轩外似有一片氤氲之气,便叫吏员出去查看。吏员说:“天上有云。”我于是诵读《易经·需卦》大象辞说:“云在天上,需卦的主旨是守静。”刘先生应声说:“这正是君子饮食宴乐的时候。”纯道彭先生慢慢说道:“以‘需’命名此轩,可以吗?”原博钱先生、逢原吕先生都认为可以,并且嘱托我阐发需卦的意义来记述此事。唉,需的意义深远啊!需,就是等待。先儒说,云气蒸腾上升到天空,必定要等待阴阳和谐交融之后才能形成雨。君子观察云在天上、等待化雨的象,怀抱自己的道德,安然等待时机,用饮食来滋养身体,用宴乐来调和心志,这就是所谓安处平易之道以等待天命。又说:“云在天上,没有什么需要再做的,只等待阴阳和谐,自然降雨罢了。”事情到了应当等待的时候,也不容许再另做什么,只需饮食宴乐,等待事情自然到来罢了。一旦有所作为,就不是等待了。我又通观需卦六爻,虽然各爻的取义不同,但等待的意义是相同的。因此用‘需’来命名这座轩,意义非常美好,而且尤其切合安简先生本人。为什么呢?詹事是东宫的首要属官,称为储端;而‘储’也有等待的意义。再看谈论禄命的人所说先生的出处,先生的亨通运势正要到来,那么此时正是等待的时机。就职分而言,已经符合需的意义;就命运而言,又恰好处在等待的时机。这样看来,这座轩没有比用‘需’命名更合适的了。不过,需的时势意义固然归于安简先生,但凡是与我同官的人,也都不可忽视。如果积蓄自己的才德却尚未施用于世,难道能不有所等待吗?一定要懂得等待,然后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自处,一切听凭天命,不再向外追求。我们的胸中,难道不能洒脱明净,如和风朗月,而没有一丝牵累吗?如果不是这样,对于本来不应得到的东西偏要得到,向上天责求而上天没有满足愿望,就怨恨上天;向他人索取而他人没有满足要求,就责怪他人。这样就没有不陷入冒险求幸境地的了。我们虽然不至于如此,也应当以此为戒,常存警惕敬畏之心才是。这大概是朋友之间以善相责的道理,是不可缺少的,所以一并说到这里。敕建弘仁桥记 都城南面,有一条水在巽方横向流过。它的源头从兑方流经坤方、离方,四道泉水低洼汇聚,合成河流,到巽方才变得宽大。有一个渡口,在南苑左边,距离城四十里。外郡和京畿内的人从南面来,东西两条道路都要从这里渡河。大的车由牲畜驾挽,小的车由人拉,驮载物品的牲畜,肩挑、背负、骑马、步行的人,纷纷往来,四时不停。有财力的人每年架设木桥,但木桥不能坚固,严寒结冰时仍免不了涉水而过。况且夏秋水涨,还会有翻覆、溺水和道路艰阻的忧患,百姓为涉水而患病的情况更加严重。天顺癸未年春天,皇上听说此事,悲悯而深切挂念,说:“这是首先应办的事情。”于是命令修建石桥,所需一切费用都由内库支出,一丝一毫也不取于百姓。需要的工役,都用钱雇用,听凭他们自愿而不强迫。选定日期开工,人们都踊跃欢喜,争着前来出力,不觉得劳苦。木材、石料、石灰、铁等物资,大多以万计,不用督促便全部聚集。桥长二十五丈,宽三丈,建有九个桥洞来分泄水流;两旁设置栏杆,以防止行人掉落;又在南北两端增筑堤岸,以防水流冲击。又建寺庙,用来帮助维护桥梁。工程于这一年四月十五日开始,于某月某日完工。总管此事的是内官监太监臣黄顺、臣黎贤;监督工程的是工部右侍郎臣蒯祥、臣陆祥。落成那天,皇上赐名为“弘仁桥”,仍命我李贤撰写记文。我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以不忍看见百姓受苦的心,施行不忍百姓受苦的政事,纲纪法度大事小事都安排周全,对于桥梁道路也从未不加留意。看夏代政令所说的“修治道路,筑成桥梁”,以及《月令》所说的“开通道路”,就可以明白了。因此,利益恩泽施及百姓,就像天地对待万物一样,没有不给足其应得部分的。我皇上复位以来,早晚勤勉不懈,亲自处理政务,只怕有一个百姓不能得到适当安置;发布一条命令,必定顺应人心;办理一件事情,必定符合天理。这与古代圣王的用心没有不同。如今听说一处渡口缺少渡涉之便而悲悯忧虑,这就是不忍人之心;修建石桥便利往来,这就是不忍人之政。把桥命名为“弘仁”,大概“弘”是使它扩展广大之意,“仁”就是不忍人受苦的心和政事。唉!连一座桥的便利尚且如此不被遗忘,何况比这大千万倍的事情呢?由此可以知道,皇上扩充仁道,施及四海,恩泽惠及百姓的广博,确实如同天地对待万物一样。这件事应当大书特书,以昭示后世。我李贤已经为它撰写了记文,又附诗说:伟大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百姓的祸福,与君主的安危相同。因此古代圣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总是忧劳勤勉、警惕戒惧,从不因循苟且。仰望我皇,广泛施恩、救济众人,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只愿与他们共同享受安乐。大纲小纪,都予以整顿和张举;如果有遗漏,心中便惶惶不安。都城巽方有水,百姓苦于涉渡,皇上悲悯而产生念头,务必满足百姓的愿望,不惜动用内库,修建石桥。工程费用,百姓没有损失丝毫;使危险变为平安,恩泽利益长久流传。亿万年后,这一功绩也不会朽坏。由小事可以知道大德,皇上的德行如同大地和天空。帝王的盛德,我皇前所未有。词臣撰写文章记述皇上的丰功伟业,刻在坚硬的石碑上,永远昭示而不使人厌弃。重修歙县厅记

今之县治,即古子男之国。茍无厅事,则一县之政令无自而宣。为县令者,固以安民为先,而厅事所以视政,亦事之不可后者。虽然,为之者必出于不得已焉。可也,不得已而已之,则为废事;得已而不已,则为生事。废事则县令之职不修,生事则一县之民不安。是以君子为令也,既不生事以害民,亦不废事而旷职,斯尽为令之道矣。佥锦衣卫指挥事汤君胤绩尝以简投予曰:「比因省墓东归,歴县多矣,而令之贤者如歙无几。歙之令,西蜀吴君逊也。由名进士出宰是邑,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且以县厅一事言之,歙为徽之附郭邑,居郡城之东,问政山之麓,厅事岁久,日就颓弊。前之官是者,因循以度日,甚至苫草以捍风雨,胥隶无所容蔽焉。」逊曰:「是岂可以仍旧贯者?」既而思之曰:「改作厅事虽出于不得已,亦不可以劳民之力,伤民之财也。」乃与同官相谋,各出俸赀为之。邑之仗义者闻之,亦乐助焉。于是首建正厅,次及门厢仓库,不旬月间,焕然一新。胤绩目其能如此,敢乞为之记。予惟逊之所存所行,其详虽不可得知,即此观之,可谓不生事、不废事,如前所云者。夫县之厅事,所当有也;久而颓弊,所当修也。虽用民之财力,亦不为过,而逊也犹不敢一毫动民,况肯以私事而害民乎?吾知歙民得逊为令,殆无有不被其泽者矣。异日报政,岂但为一郡诸邑之最而已?后之继为令者,居其厅则思所建之人,思其人则举所行之政,俾是邑之民仰观是厅而感德于无穷,顾不美欤?

临深轩记

予天顺癸未之夏,构小轩于后庭之中,扁曰「临深」,盖取《小旻》诗中「如临深渊」之义。客有见者惑焉,请更之曰:「子为是轩乃燕息之所,身之所安也,今以『临深』名之,则危之也,毋乃不可乎?」予曰:「子言虽似然,未知名轩之意也。且危之者,固所以安之也。茍无危之之心,而欲身之安者,鲜矣。是以古之圣贤,兢兢业业,无时而不戒谨恐惧,故能免夫败亡之祸。《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孔子于《系辞》赞之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又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岂惟《易》道为然?凡《诗》《书》《春秋》礼乐之道,莫不皆然。而戒惧危亡之说,未尝为第二义也。然则后世之士,有志于圣贤之道者,其存心行已亦惟如是而已。不然,则必至于慢易而倾覆之矣。此名轩之意也。况予滥居宥密之地,所谓「在四而多惧」者,可不危乎?假使处豫,亦必如六二之「介于石,不终日」可也,岂可狃于安乐,躭恋不已,而至于溺哉?」客乃怃然曰:「吾之所知者近也,若子之言,其所知者逺也。『语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子其庶几无近忧矣乎?」斯轩斯名,诚不可更,于是乎记。

自治斋记

昔孔子答樊迟修慝之问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先儒释之者曰:「专于治已而不责人,则已之恶无所匿矣。」葢人之常情,明于观人,而暗于自观,重于责人,而轻于自责,所以于己之恶,任其潜藏隠伏于胷中,而卤莽其心,不暇锄治焉。此予所以自治名斋也。夫古之圣贤,莫不自治其身。若成汤大圣也,而犹检身若不及;曽子大贤也,而犹日三省其身。况后世之士乎?故有恶未去,吾则极力攻之,必去而后已;有善未存,吾则极力求之,必存而后已。恶既去矣,茍不坚忍以守之,安能保其不复萌于心乎?善既存矣,茍不自强以振之,安能保其不复失于心乎?是故随事致察,使灵台湛然而无纎恶之可容,芥善之或遗,则自治之功庶乎其切矣。或曰:「子之功如此,殆无异于圣贤之自治乎?」曰:「所贵乎士者,在于学圣贤之学也。学圣贤之学,纵不及焉,则亦不失于令名;反是则必堕于卑污鄙贱之域矣,尚可以言士哉?」予于是而深惧也,遂揭之以自警焉。

集义斋记

译如今的县治,就是古代子男爵的封国。如果没有厅事,整个县的政令就无从发布。做县令的,本来应以安定百姓为先;而厅事是用来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不能拖延的事情。不过,修建它必须出于不得已。该做而不做,就是废弃政事;本来可以不做却偏要做,就是滋生事端。废弃政事,县令的职责就没有尽到;滋生事端,全县百姓就不得安宁。因此君子做县令,既不滋生事端来危害百姓,也不废弃政事而荒废职守,这才完全符合做县令的道理。锦衣卫指挥佥事汤君胤绩曾经写信给我说:“近来因为回乡祭扫祖墓向东归来,经过的县很多,但县令贤能的,像歙县这样没有几个。歙县的县令,是西蜀人吴逊。他以著名进士身份出任此县县令,政事通达,民心和睦,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只说县厅这一件事,歙县是徽州府的附郭县,位于郡城东面、问政山脚下,厅事年久失修,一天天趋于破败。以前任职于此的人因循敷衍来度日,甚至用草苫遮挡风雨,胥吏连容身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吴逊说:“难道可以仍旧沿袭这种状况吗?”随后又思考说:“改建厅事虽然出于不得已,也不能劳累百姓的力气,损伤百姓的财物。” 于是他与同僚商量,各自拿出俸禄资财来修建。县中讲义气的人听说后,也乐意出资帮助。于是先修建正厅,接着修建门、厢房、仓库,不到一个月便焕然一新。胤绩看到他能做到这样,冒昧请我为此撰记。我想,吴逊内心所存、实际所做的事情,虽然不能全部知道,仅从这件事看,就可以说他正如前面所说,既不滋生事端,也不废弃政事。县厅本来就是应当有的;年久破败,本来就是应当修缮的。即使使用百姓的财力,也不算过分,而吴逊尚且不敢有一丝一毫惊扰百姓,何况肯为私事伤害百姓吗?我知道歙县百姓有吴逊做县令,大概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将来考核政绩,难道仅仅会成为一郡各县中最优秀的一个吗?后来的继任县令,进入这座厅堂便想到修建它的人,想到这个人便推举他所施行的政事,使本县百姓仰望这座厅堂而永远感念他的恩德,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临深轩记 我在天顺癸未年夏天,于后庭中建了一座小轩,题名为“临深”,是取《小旻》诗中“如临深渊”的意思。有客人看见后感到疑惑,请我改名说:“您建这座轩,是作为宴饮休息、安身之处,如今却用‘临深’命名,这是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恐怕不可以吧?”我说:“你的话虽然似乎有道理,却不知道我命名此轩的意思。况且,使自己意识到危险,本来正是使自己安定的方法。如果没有对危险的忧惧之心,却想求自身安宁,是很少能做到的。因此古代圣贤总是小心谨慎、勤勉戒惧,没有一刻不警戒谨慎、心怀恐惧,所以能够避免败亡的灾祸。《易经》说:‘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就像把东西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孔子在《系辞》中赞叹说:‘处于危险的人,正因为能使自己的地位安定;将要灭亡的人,正因为能保全自己的生存。’又说:‘处于危险可以使人平安,安逸怠惰可以使人倾覆。’难道只有《易经》的道理如此吗?凡是《诗经》《尚书》《春秋》以及礼乐的道理,无不如此。而戒惧危险、戒惧灭亡的说法,从来不是次要的道理。既然如此,后世读书人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他们存心立身也只能如此罢了。不这样,就必定会因轻慢怠惰而倾覆。” 这就是我给轩命名的意思。何况我不恰当地居处在宥密之地,正所谓“处在四面而多有忧惧”的位置,难道能不自觉危险吗?即使处在安乐之中,也一定要像六二爻所说的“坚守如石,不等到一天终了”才可以,哪里能习惯于安逸快乐,沉溺留恋而不止,最终陷进去呢?”客人于是怅然说道:“我所知道的只是眼前浅近的道理,像您所说的,知道的却是长远的道理。俗语说:‘人没有长远的忧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您大概可以没有眼前的忧患了吧?”这座轩和这个名字,确实不能再改了,于是写下这篇记。自治斋记 从前孔子回答樊迟关于修治隐恶的疑问说:“攻击自己的过错,不要攻击别人的过错。”先儒解释说:“专心治理自己而不责求别人,那么自己的过错就没有地方隐藏了。”大概人的常情,是善于观察别人,却不善于观察自己;重视责备别人,却轻视责备自己,所以对于自己的过错,任由它潜藏在内心,粗疏放任自己的心思,没有时间去铲除治理。这就是我把书斋命名为“自治”的原因。古代圣贤没有不自我修治的。像成汤那样的大圣人,尚且检点自身,好像总赶不上要求;曾子那样的大贤人,尚且每天多次反省自身,何况后世的读书人呢?因此有过错没有去除,我就竭力攻击它,一定要去除才停止;有善行没有养成,我就竭力追求它,一定要养成才停止。过错已经去除了,如果不坚忍地守护,怎么能保证它不会重新萌发于心中?善行已经养成,如果不自我勉强来振作发扬,怎么能保证它不会重新从心中丧失?所以随时随事仔细察看,使心灵清澄明净,不容留一丝一毫的恶,也不遗漏微小的善,那么自我修治的功夫大概就能切实了。有人说:“您的功夫达到这样,恐怕与圣贤的自我修治没有不同了吧?”我说:“士人之所以可贵,在于学习圣贤的学问。” 学习圣贤的学问,即使不能达到圣贤的程度,也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反过来,如果不是这样,就必定会堕入卑下污浊鄙陋低贱的境地,哪里还可以称为士人呢?”我因此深深感到畏惧,于是把这些话揭示出来,以自我警戒。集义斋记

予尝构一小斋,以集义名之。或曰:“集义云者,孟子之言也。子有志于集义,则观之孟子之书可矣,而必以名其斋也,何居?”予曰:“即书而观之,其势不能不旁及乎他也。故摘此两言以名吾斋,庶得常目在之耳。”或曰:“集义之功,可得闻欤?”曰:“子不观夫孟子之言乎?所谓‘必有事焉’者,言念念必在乎义,而无一念之不义;事事必合乎义,而无一事之不义。谓之有事,是集义之外无他事;谓之必有事,是此事之外无他念。集义之功如此,可谓密矣。”予方体而行之,庶几自反常直,无所愧怍,而浩然之气由之以生也。或曰:“集义可以生浩然之气乎?”曰:“所贵乎人者,以其有浩然之气也。是气也,即天地之正气,虽人人有之,不能以直养而为私曲所壊。茍能集义以生之,则复存于我矣。虽然是气,也可以集义生,不可以义袭取;可以有事勿忘得,而不可以正心助长求也。”或曰:“孟子论养浩然之气,而必先之以知言者,何也?”曰:“子不闻诸先儒之言乎?穷理知言以开其前,则有以明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疑;集义养气以培其后,则有以配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惧。此孟子所以当大任而不动心也。”与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予于孟子亦云。或乃怃然曰:“命之矣。”予遂櫽括其言为记,而置诸斋之楣。

大同鼓楼记

鼓楼之建,虽有司为政之一端,而其所闗则甚要。且人之于昼,凡有目者皆知时刻之所在。入夜之际,非更鼓以示之,则茫然无从而知。然则更鼓所以代人之目者也。夫一郡一邑,官府列焉,百工具焉,众役在焉,人民聚焉,必有更鼓以示之,则有凭有期而不失其节,庶务由之以兴矣。大同为边方大郡,有亲王以居之,有大将以镇之,有宪臣以莅之,军民之伙不下十数万人,而更鼓不可以无设也。或曰:更鼓之说固然矣,而必栖之楼焉,楼之费也甚大,然则斯举也,毋乃劳民伤财矣乎?曰:古者郡邑之制,必为楼于城门以贮钟鼓名之曰谯,用以警众。其势不髙则其声不扬,而人之听闻也不广。夫以一楼之建,为十数万人之所听闻,则所费者寡,所益者众,亦何劳民伤财之有?或曰:谯楼之鼓,严昏晓之节而已,今以为知时刻之所在,何也?曰:昏晓之节,有目者皆能知之,惟夜有五时,时有八刻,人所不见,故谯楼之鼓加之更焉。夫天之运行,一昼一夜九十余万里,君子虽向晦宴息以安其身,而天则未尝不运行也。茍因更鼓而知其运行之时,则凡为臣工者,宁不惕然兴起其自强不息之志,而法其健乎?谓之严昏晓之节,末矣。彰武伯杨公,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越,故尝建鼓楼于郡中,而属郡守李福至京求为记,予故述其所以然之故贻之。

进士题名记

我朝法古为治,设科取士。自洪武以来,廷试进士几三十科。凡豪杰之士出而立要津,跻膴仕,芳声伟烈,匉訇振耀于宇宙之内,以辅成我皇明雍熈泰和之治者,率多进士发身也。呜呼盛哉!天顺甲申春,皇上即位之初,礼部请廷试贡士,遵旧章也。上曰:「临轩策士,固我祖宗法古求治之盛典。兹朕茕茕在疚,而情有不能安然行之者,特令多士各陈治国平天下之要道以献,于以见皇上尽孝之诚心,取士之盛意,两得之矣。」已而属儒臣阅其所献,乃赐彭教等二百四十七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礼部复请立石题名于国子监,上命臣贤为之记。窃惟士之仕者,所以行其义也,岂但君臣之义?凡事皆当合于义焉。不然,则利而已。君子小人之分在于此。然则义之与利,岂易辩哉?不致谨于疑似之微,未有不以义为利者。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矣。是以古之君子,恒戒谨恐惧,慎思明辩,而不敢忽也。夫人但见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徒,功名事业光明正大如此,而不知其所行纯乎义也。后世虽有豪杰之士,终莫能与之比肩者,顾其所行不免杂乎利焉。杂乎利则不纯于义,望其嫓美前烈,岂可得乎?嗟夫!圣贤发明义利之旨详矣。有以先义后利为言者,有以正义不谋利为言者,惟恐世之君子徇利而忘义也。今登名于是者,果能惟义是行,则功名何患其不光明?事业何患其不正大?而雍熈泰和之治将益隆矣。而今而后,愿与诸士勉之。

古穰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六

(明)李贤 撰

○序

送夏千戸序

译我曾建造一间小斋,给它题名“集义”。有人说:“‘集义’这个说法,是孟子说的。您有志于集义,那么读读孟子的书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用它来命名书斋呢?”我说:“如果只读书观察它,势必不能不旁及其他。所以摘取这两个字来命名我的书斋,希望能够经常把它放在眼前。”有人说:“集义的功夫,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说:“您难道没有读过孟子的话吗?所谓‘必有事焉’,就是说每一个念头都必须在义上,没有一个念头是不合义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符合义,没有一件事是不合义的。称为‘有事’,是说除了集义之外没有别的事情;称为‘必有事’,是说除了这件事之外没有别的念头。集义的功夫如此,可以说十分精密了。”我正要依此实行,希望反省自己时总是正直无愧,无所惭愧,于是浩然之气也由此产生。有人说:“集义可以产生浩然之气吗?”我说:“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具有浩然之气。这种气,就是天地间的正气,虽然人人都有,却不能因为不以正直来涵养而被私心邪曲破坏。如果能够通过集义使它产生,就又能保存在自己身上。不过,这种气可以由集义产生,却不能靠偶然袭取义而得到;可以通过有所作为而不忘记它来得到,却不能靠故意端正内心、拔苗助长式地追求它。”有人说:“孟子谈论培养浩然之气,为什么一定先说要知言呢?”我说:“您没有听先儒说过吗?穷究事理、明白言语而为前导,就能够明白道义,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疑惑;集聚义理、涵养正气而作为后续,就能够与道义相匹配,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恐惧。这就是孟子能够承担重大责任而不动心的原因。”我对颜渊所说的话也是这样:“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一样。”我对于孟子也这样说。有人于是怅然说:“这下明白了。”我便概括整理他所说的话写成记文,把它放在书斋的门楣上。大同鼓楼记 修建鼓楼,虽然只是有关官府施政的一项事务,但它所关系到的事情非常重要。白天,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时刻。到了夜间,如果没有更鼓来显示时间,人们就茫然无从知晓。这样说来,更鼓就是代替人的眼睛来显示时间的。一个郡、一个县,官府设置在那里,各种工匠聚集在那里,众多差役在那里任事,百姓聚居在那里,必须有更鼓来表示时刻,大家才有凭据、有期限,不失节度,各项事务也由此兴办。大同是边地的大郡,有亲王居住,有大将镇守,有宪臣治理,军民不下十几万人,不能不设置更鼓。有人说:更鼓的作用固然如此,但一定要把它安置在楼上,建楼的费用很大,那么这件事岂不是劳民伤财吗?我说:古代郡县的制度,必定在城门修建楼来贮放钟鼓,称为谯楼,用来警示众人。楼势如果不高,声音就不能传扬,人的听闻范围也不广。建一座楼,却能让十几万人都听到,所耗费的少,所得到的利益多,又怎么会劳民伤财呢?有人说:谯楼的鼓,只是严明黄昏和清晨的时节罢了,如今说它用来知道时刻,为什么呢?” 我说:黄昏和清晨的时节,有眼睛的人都能知道;只有夜间分为五更,每更又有八刻,是人们看不见的,所以谯楼的鼓还要配合更次来报时。天体运行,一昼一夜行进九十余万里,君子虽然在天将黑时休息来安养自身,但上天却从未停止运行。如果因更鼓而知道天体运行的时刻,那么凡是做臣工的,难道不会警惕地振作起来,兴起自强不息的志向,效法上天刚健运行的精神吗?若说它只是严明昏晓的节度,那就浅薄了。彰武伯杨公、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公越,过去曾在郡中修建鼓楼,并嘱托郡守李福到京城请求我撰写记文,所以我叙述其中的道理赠给他们。进士题名记 我朝效法古代治理天下的办法,设置科举选取士人。自洪武以来,廷试进士将近三十科。凡是豪杰之士出仕后身居要职、登上显贵仕途,声名美好、功业伟大,在天地之间轰轰烈烈、光耀显赫,用来辅佐成就我皇明雍熙泰和之治的,大多是由进士出身的。唉,真是盛大啊!天顺甲申年春天,皇上即位之初,礼部请求廷试贡士,是遵循旧章。皇上说:“临轩策试士人,本来就是我祖宗效法古代求得治道的盛典。如今朕孤独忧病,内心不能安然举行此事,特意命令众位士子各自陈述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要道来进献;这样既可以显示皇上尽孝的诚心,也可以表达选取士人的盛意,两方面都得到满足。”随后命儒臣阅览他们进献的策论,于是赐彭教等二百四十七人进士及第、出身,各有等级。礼部又请求在国子监立石题名,皇上命我李贤撰写记文。我私下认为,士人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难道只是实行君臣之义吗?凡事都应当符合义,否则就只是逐利罢了。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在这里。然而义和利,难道容易辨别吗?如果不在细微近似之处谨慎考察,没有不把利当成义的。所谓相差毫厘,错误便会延伸千里。因此古代的君子总是戒慎恐惧,慎重思考,明辨是非,不敢轻忽。人们只看见皋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些人,功名事业如此光明正大,却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纯粹合乎义。后世即使有豪杰之士,最终也没有能与他们并肩相比的,只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免夹杂着利。夹杂利欲,就不能纯粹合乎义;希望自己的功业美盛可与前代英烈相比,怎么可能呢?唉!圣贤阐明义利的宗旨已经很详细了。有的说先义后利,有的说只讲正义而不谋求私利,唯恐世上的君子追逐利益而忘记道义。如今题名于此的人,如果果真只行义,那么功名何愁不光明?事业何愁不正大?雍熙泰和之治也将更加兴盛。今后愿与诸位士子一同勉励。《古穰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六 (明)李贤撰 序 送夏千户序

予尝读太史公书,见汉祖龙兴,豪杰云从,为腹心,为股肱,为爪牙者,匉訇震赫,飞腾乎宇宙,意气之盛,葢不止于凌泰华,冲斗牛也。至以不言躬行,笃孝淳谨,见称于当时者,惟万石君一人而已。然万石君厯惠、文、景、武四朝,尊爵荣禄,而子孙贵显至二千石者,十七八。彼所谓豪杰功臣之家,鲜克俪焉。或僇及其身,或子孙一再传而败者,皆是也。君子于此有以卜其福庆之所自矣。今之世有类是者,吾于邓之守御千戸夏侯见之。葢邓自孔侯开剏以来,其间勇畧特达,为崖岸斩絶之行,气焰可畏于一时者,不可屈指。至于忠厚爱人,与物无竞,恬然自守于礼法之中,子弟谦恭,族属蕃衍,而军士仰戴不替者,惟夏侯一门。向之气焰可畏者,不干宪于其身,则败之于子孙。数年之后,泯然无迹,甚矣。夏侯一身一家躬行之善,有类乎万石君也。譬之花栁逢春,争新鬬艶于一时,至乎秋冬,则颓然零落枯槁;而松竹凌寒,挺然苍翠,岂不可尚也哉。夏侯在任葢五十年于兹矣。今以岁及指使,在礼不与服戎,援例用嫡子以代,则今夏侯是也。今侯名杰,撝谦淳谨,不减其父。葢前夏侯位不满德,厚施而不食其报,功名富贵必于子孙乎?见之。苏子所谓天定者也。侯世家和州之含山,岁乙未从戎,遂充什伍长。洪武壬申,以功升懐逺卫百户,累进正千户。以洪武甲戌调今任,葢世禄于兹土云。

送杨公仪知邓州序

是岁戊辰,夏四月,吏部品士之当仕者,请于上,命之官。有杨公仪者,冠诸士,为守于邓。邓,吾乡也,因赠以言。昔者孔子适卫,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向使孔子操治人之柄,以行其道,不过富之、教之而已。杨公往治吾邓,亦惟孔子之道是遵。虽然,不可忽也。富之、教之,必有道焉。先儒所谓“制田里,薄赋敛”,富之道也;“立学校,明礼义”,教之道也。以今观之,田里之制,赋敛之薄,出自朝廷,太守不与焉;学校之立,礼义之明,自有师儒,太守不专也。然则富之、教之,果非太守之责乎?曰:“政亦多术矣。”彼所谓“富之、教之”之道,太守虽不与且专,而太守岂真无所事者哉?莅政之初,必谨察之:某事也有以害吾民,民之穷也,由此而致,吾除之;某事也有以利吾民,民之富也,由此而得,吾兴之。又谨察之:某事有以薄民俗,吾禁之,不使复行也;某事可以厚民风,吾劝之,不使或坠也。害除利兴,民生遂矣,富斯得焉;薄去厚存,民心善矣,教斯行焉。此富之、教之之道,太守所得与且专者如此。嗟夫,天下为郡为邑者众矣,如孔子之言而见诸行事者,几人哉?必见诸行事而不托诸空言,斯无愧于圣人之徒,而守令之责塞矣。杨公去此,其留意焉。

户部尚书古公挽诗序

乡之人古君本来自钧州持其父挽诗一帙造予舍,且告曰:“先人为户部尚书,而卒得搢绅大夫士挽诗若干首,未有序焉者,葢三十年于兹矣。非敢缓也,以母老垂白在堂,左右就养不可一日离。今母以寿终,始克至京师,意者乡好得序其首,以为永图。”予昔寓郡庠时,闻乡之先达在朝者有古公焉,为人端重有风度,爱惜名节,能以礼自防,凡百时好无一动其心者,是以在家有孝友之称,在邦有忠亷之誉。歴事髙、文、仁、宣四朝,眷注咸优,葢德孚于人而行无不达,真当代之伟人也。既而领乡荐,上京师,登进士,公已弃世数年,自伤不幸不得望见大君子威仪,以挹道德之余光,付之怅然而已。洎观杨文贞公所撰神道碑,乃知其平生履歴之实,景慕之余,慨然于心思欲为诗,以自附于杜子八哀之义,顾多事而未能也。古君乃以此见属,其又何辞?然挽诗非古也,其意则出于古矣。礼曰:“吊于葬者必执引执绋”,言吊葬者必挽引绋以助其力,其哀可知矣。今也于执挽之际,形诸歌咏,以叙其哀,葢君子縁情而生,以义起者也,况因之而发扬乎行实之美,亦仁人孝子所当致力者。今古君惓惓不忘于岁月之久,非笃于孝亲者能如是乎?尚书公讳朴,以清白遗家,本其季子也。读书好礼,重于乡曲,尝择子之秀者二人,为郡庠生,学业日进,殆将复振其家声,以慰泉壤云。

送崇德知县焦君序

译我曾读太史公的书,看到汉高祖兴起时,豪杰像云一样跟从他,担任心腹、股肱、爪牙的人,声势轰烈显赫,飞腾于天地之间;他们意气之盛,大概不只是凌驾泰山、华山,冲犯斗宿、牛宿而已。至于不靠言语而亲身实行,孝行笃厚、性情淳谨,在当时得到称誉的人,只有万石君一人罢了。然而万石君历经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四朝,尊贵爵位和荣华俸禄相随,子孙显贵,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七八人。那些所谓豪杰功臣之家,很少有能够与他相比的。有的祸及自身,有的子孙传一两代便败亡,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君子由此可以推知福庆从哪里而来。如今世上有类似这样的人,我在邓州守御千户夏侯身上看到了。邓州自孔侯创建以来,其中勇敢有谋略、才能卓异,行为严峻决绝、气焰一时令人畏惧的人,多得数不清。至于忠厚爱人,与万物无争,安然守持礼法,子弟谦恭,族属繁盛,军士始终仰慕拥戴的,只有夏侯一家。从前那些气焰可怕的人,不是自身触犯法令,就是败坏在子孙手中。几年以后,便消失得毫无踪迹,实在太多了。夏侯一身一家的躬行善德,很像万石君。这就像花和柳遇到春天,在一时之间争奇斗艳;到了秋冬,便衰败零落、枯槁凋残;而松树竹子经受严寒,仍挺立苍翠,难道不值得尊崇吗?夏侯任职至今大概已经五十年了。如今因为年岁到了,按照指挥使的任期,按礼制不能再参与军职,于是援引成例让嫡子接替,这位夏侯就是如此。如今的夏侯名叫杰,谦逊淳厚谨慎,不比他的父亲差。前一位夏侯的官位大概还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他厚施恩德而没有享受到报偿,功名富贵一定会在子孙身上实现吗?如今可以看到了。这就是苏轼所说的天命注定。夏侯世代居住在和州含山,乙未年入伍,随后充任什伍长。洪武壬申年,因功升任怀远卫百户,屡次升迁为正千户。洪武甲戌年调任现职,大概从此世代享有这里的俸禄了。送杨公仪知邓州序 这一年是戊辰年,夏季四月,吏部评定应当出仕的士人,向皇上请示,皇上授予他们官职。有一位杨公仪,在众士人中名列第一,被任命为邓州知州。邓州是我的故乡,因此赠言给他。从前孔子到卫国,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富裕以后,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育他们。”假如孔子掌握治理百姓的权柄,来施行他的道,大概也不过是使百姓富裕、教育百姓罢了。杨公前往治理我的邓州,也只遵循孔子的道。虽然如此,这两件事也不能忽略。使百姓富裕、教育百姓,必定各有方法。先儒所说的“制定田地制度,减轻赋税”,是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建立学校,彰明礼义”,是教育百姓的方法。现在看来,田地制度和赋税轻重出自朝廷,太守不能参与;学校的建立、礼义的彰明,自有师儒负责,太守也不能专管。那么,使百姓富裕、教育百姓,果真不是太守的责任吗?回答是:“施政也有很多方法。”所谓使百姓富裕、教育百姓的方法,太守虽不能参与或专擅,但太守难道真的无事可做吗?刚开始治理政事,必须谨慎考察:某件事会损害我的百姓,百姓的贫困是由此造成的,我就革除它;某件事能够有利于我的百姓,百姓的富裕是由此得到的,我就兴办它。又要谨慎考察:某件事会使民俗变薄,我就禁止它,不让它再实行;某件事可以使民风淳厚,我就劝导它,不让它有所衰落。祸害除去,利益兴起,百姓生活就安定了,富裕也由此实现;薄俗消除,厚德保存,民心就善良了,教化也由此施行。这就是使百姓富裕、教育百姓的方法,也是太守能够参与并专力施行的事情。唉,天下做郡守、县令的人很多,像孔子所说的道理那样落实到实际行动中的,有几个人呢?一定要落实在行动上,而不能寄托在空话中,这样才不愧为圣人的门徒,郡守县令的责任也才算尽到了。杨公此去,请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户部尚书古公挽诗序 乡里的古君本来从钧州带着他父亲的挽诗一卷来到我的住处,并且告诉我说:“先父曾任户部尚书,去世后得到缙绅大夫和士人所作的挽诗若干首,却一直没有序文,至今大概三十年了。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母亲年老,头发已经花白,侍奉供养不能有一天离开。如今母亲享尽高寿去世,我才得以到京城来,想来乡里交好的您可以为这些诗写一篇序放在卷首,使它长久流传。”我过去寄居郡学时,听说乡里的前辈中有一位在朝廷任职的古公,他为人端庄稳重而有风度,爱惜名节,能够按照礼法自我约束,世俗的一切时尚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因此在家中有孝顺友爱的称誉,在国家有忠诚廉洁的声誉。他历仕高、文、仁、宣四朝,受到的眷顾和信任都很优厚,大概是因为德行取信于人,所做的事情无不通达,真是当代伟大的人物。后来我乡试中举,来到京师,考中进士时,古公已经去世多年,我自伤不幸,不能亲眼看见大君子的威仪,承受其道德的余光,只能把这种遗憾寄托在惆怅之中。等到读到杨文贞公所撰写的神道碑,才知道他一生经历的事实;仰慕感叹之余,心中慨然,想作诗来依附杜甫《八哀诗》的意义,只是事务繁多,一直未能完成。古君如今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过,挽诗虽然不是古代的形式,它的情意却出自古代。礼书说:“前往送葬吊唁的人,一定要拿着引绳和挽绳。”意思是吊唁送葬的人一定要拉着引绳、挽绳来帮助用力,其中的悲哀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在执挽送葬之时,把这种悲哀表达在歌咏中,用来叙述哀情,大概是君子因情感而产生、由义理而兴起的事情;况且还可以借此发扬死者德行事迹的美好,这也是仁人孝子应当尽力去做的。如今古君长久以来真挚不忘,经过多年仍然如此,不是孝敬父母深厚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尚书公名朴,以清白之德留给家族,是古君的叔父。他读书好礼,在乡里享有很高声望,曾经选取子弟中优秀的两人,作为郡学学生;他们的学业每天进步,大概将要重新振兴家族声誉,以慰藉地下的先人吧。送崇德知县焦君序

国朝进士除官,内外兼用。自宣德以来,率多留内任,或外任者什一。今皇上念及元元,谓亲民之职,莫如令尝考郡邑之治,效由进士者居多。于是两勅吏部,自今县令有缺,以进士补之。此求治安民之本心,然意者不专于是,葢谓进士才髙气鋭,悉留内任,未必不志大而忽细,一旦任重,或有疎畧之举,必于此焉歴之,使之动心劳虑,増益其所不能,庶可以成大器,实预养之以为他日庙廊之需,殆朝廷鼓舞英豪之深意。或者遂以进士得此不足荣,葢未之思也。自常情观之,进士授职,固宜喜内戚外,而君子之喜戚则异于是,不以内喜,不以外戚,茍可以行其志,虽外而喜,否则虽内而戚。葢君子之喜戚,系乎道之行与不行也,夫何暇内外之计哉?叶之焦君仲容,以进士当选,偕同年友十七人俱为令。仲容得浙之崇德,人皆为仲容戚,惟仲容欣然造予告曰:“吾虑得内任必安逸,后不能堪事,今诚得出宰为幸,子知我者,得无一言?”嗟夫,仲容之志,君子哉,其过人逺矣。是固以行道为心,喜戚不系于内外者也。以仲容之心观之,葢谓一邑之事,萃乎令,凡其利可兴,害可除,弊可革,盗可息,讼可理,政可平,凡百废坠可举者,皆在吾掌握之中,所以展吾才,尽吾心,次第而推之,不难矣。君子以行道为乐,吾故曰仲容之志,君子也。回视居内任者,循规制,劳案牍,日不暇给,曽如仲容之乐乎?以此易彼,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仲容以为何如?

代李司训作送练士还家序

士之所以自显于世者,有二途焉,曰文与武。而文武之士,各用力于自显之业,则有难易精粗之不同,君子不可不察也。夫用力于文者,似易而为业精焉;用力于武者,似难而为业粗焉。然则用力似易而业精者,劳心;用力似难而业粗者,劳身。劳心者治人,劳身者治于人。而国家取士于二途,官劳心者终其身,官劳身者继其世,则其所尚,无乃异指乎?曰:未可以差殊观也。夫文士为业,虽精其途夷;而武士为业,虽粗其途险。险夷之际,安危系焉。人情好安恶危,而夷者安所闗,险者危所系。全生而逺害,与夫出万危不顾一安者,孰轻孰重,不待知者而明矣。由是观之,则朝廷于官人之法,其为虑也深矣。今年夏,予以教官考绩来京师,适有故人曰褚姓而铭名者,以练士相邂逅,感慨而追陪者累日。既而曰:吾与先生得斯会,不可以为非幸,请一言以为后会之张本。嗟夫,吾与子俱绊于仕途,吾以文而子以武,其用力于自显之业,则有难易精粗之异,身心夷险之殊。洎授职于朝廷,又有终身继世之分。而终身继世者,有崇有卑,有显有微。顾其崇且显者,我未之有能也,子尚勉图之。古人谓九重之台起于寸土,千里之行起于足下,慎勿以今日之役谓不可企及夫髙且逺者,于是乎书。

送刘主簿序

天下郡邑无虑千余,而地瘠民贫,莫甚于山西。山西郡邑不下百余,而事繁政剧,莫甚于太谷。葢太谷者,密迩藩臬,盘根错节之地也。人之常情,孰不恶繁而好简,喜易而忧难?古之君子则异于是,以为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葢所见出于常情之外,宜乎有大过人者。今之君子能若是者鲜矣。刘公某之为太谷簿也,方授职之初,人皆为公戚,惟公以为喜。问之,则云:“吾之利器行将别于此,吾何为不豫哉?”其勿为我戚戚也。闻者始愧而大异之。洎下车之日,邑人望见颜色威仪,皆惕然生敬心。已而莅事,惟明惟断,虽百务丛集,而一挥判然。市民始而观者如堵墙,明日去者半,又明日半者去,又明日无一至焉。佥曰:“神明主簿,孰敢侮之?”越明年,令行禁止,吏民悦服。自藩府臬司,大郡巨公,无不击节叹赏,以为诸邑之簿最于是一。邑之边储,专委任焉。每于事竣,未尝不先人而上官为之,自庆于今已八年矣,操履如一日焉。太谷自开邑以来,令丞簿未有能终其任者,或一二年,甚至数月,即为邑人讼而黜之。间能得白复任,亦不旋踵而去。独公屹然若砥柱之在中流,是果何修而得此乎?亦曰其立心也公,其持志也勇。公则生明,勇则能断。吾于是乎知刘公之利器可尚也已。兹以考绩书最,将还于公,有乡曲之雅者,谓不可无言以赠,于是乎书。

送罗通判序

译本朝进士授官,内任、外任兼用。自宣德以来,大多留在京内任职,出任外官的不过十分之一。如今皇上想到百姓,认为亲民的官职,没有比县令更合适的;考察各郡县的治理成效,进士出身者大多表现优异。于是两次下令吏部:从今以后,县令有缺额,就用进士补授。这是求得政治清明、安定百姓的本心;但我想,皇上的用意也不只是如此,大概是认为进士才华高、意气锐,若全部留在京内任职,未必不会志向过大而忽略细务;一旦担任重要职务,或许会有疏忽简略的行为,必须让他们先经历基层事务,使他们受到触动、劳心思虑,增长原本不足的能力,这样或许可以成为大才,实际上是预先培养他们,以备日后担任朝廷重臣,大概正是朝廷深切鼓励英才的用意。有人却认为进士得到这种任命不够荣耀,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从通常人的情感来看,进士授官,本来应该因留京而喜、因外任而忧;但君子的喜忧却不同,不因内任而喜,不因外任而忧,只要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即使外任也高兴,否则即使内任也忧愁。因为君子的喜忧,取决于大道能否实行,哪里有闲暇计较内任还是外任呢?叶县的焦仲容以进士身份当选,和同年好友十七人都出任县令。仲容得到浙江崇德县的任命,人人都替他忧愁,只有仲容高兴地来告诉我说:“我担心得到内任会安逸,后来不能担当事务;如今确实能够出京任县令,实在是幸运。您了解我,难道不能为我说几句话吗?” 唉,仲容的志向,真是君子的志向啊,远远超过常人。他本来就是把施行大道作为心愿,喜忧不取决于内任或外任的人。按照仲容的心意来看,他大概认为,一个县的事务都集中在县令身上:凡是可以兴办的利事、可以铲除的祸害、可以革除的弊政、可以平息的盗贼、可以审理的诉讼、可以治理得公平的政务,以及一切废弛败坏而可以振兴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用这些来施展才能、竭尽心力,逐项推行,并不困难。君子以施行大道为乐,所以我说仲容的志向是君子的志向。回头看看那些任内职的人,遵循规制,劳于文书案牍,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曾有过仲容这样的快乐吗?用这一种处境换取那一种处境,究竟谁得谁失,一定有能够辨明的人。仲容认为怎么样呢?代李司训作《送练士还家序》士人凭借以显名于世的途径有两条,一是文,一是武。文士和武士各自用力于使自己显达的事业,其中有难易、精粗的不同,君子不可不明察。用力于文的人,看似容易,但所成的事业精密;用力于武的人,看似艰难,但所成的事业粗略。这样说来,用力似乎容易而事业精密的,是劳心;用力似乎艰难而事业粗略的,是劳身。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身的人受别人治理。可是国家从文武两途选取人才,任用劳心者终身为官,任用劳身者世代承袭,那么国家所崇尚的,岂不是有不同的旨趣吗?回答说:不能这样把它们分别看待。文士以文为业,虽然精密,但道路平坦;武士以武为业,虽然粗略,但道路险阻。道路险夷之间,关系到安危。人性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平坦之路关联着安定,险阻之路系着危难。保全生命、远离祸害,和面对万重危险而不顾一时安逸相比,哪一种轻、哪一种重,不必等智者说明也很清楚。由此看来,朝廷任用官员的制度,其考虑是很深远的。今年夏天,我因教官考核成绩来到京师,恰好遇到一位姓褚名铭的旧友,和练士相逢,因此感慨相随,多日相处。后来他说:我和先生能够有这次相会,不能不算幸运,请写几句话,作为日后再会的开端。唉,我和你都被仕途束缚:我凭文,你凭武;在使自己显达的事业上,你我有难易、精粗的不同,身体和心灵也有平坦与险阻的差别。等到被朝廷授予职务,又有终身任职和世代承袭的区别。而终身任职、世代承袭的官职,又有尊卑高下、显要卑微之别。只是其中尊贵显要的地位,我还没有能力取得,你还要努力谋求。古人说,九重高台从一寸土筑起,千里路程从脚下开始;千万不要因为今天的任职就认为高远的目标不可企及。因此写下这些话。《送刘主簿序》天下的郡县不下千余个,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没有比山西更严重的。山西的郡县不下百余个,而事务繁多、政务艰剧,没有比太谷更严重的。太谷大概是靠近藩司、臬司,盘根错节的地方。按照人的常情,谁不厌恶繁杂而喜欢简易,喜欢容易而忧虑艰难?古代君子却不同,认为不遇到盘根错节的事物,就无法显出锋利的刀刃。其见识本来就超出常情之外,当然应当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如今能够这样做的君子却很少。刘公某任太谷县主簿,刚授职时,人人都替他忧愁,只有刘公把它当作喜事。问他原因,他说:“我的利器将要在这里显现,我为什么不高兴呢?你们不要替我忧愁。”听到的人开始惭愧,继而大为惊异。到他到任那天,县里人望见他的神色威仪,都肃然生出敬意。不久他处理政务,明察而果断,即使百般事务纷纷集中而来,也能一挥笔便判决清楚。市场上的百姓起初围观,像墙一样拥挤;第二天离开了一半,第三天剩下的一半也离开了,再过一天便没有一个人来了。众人都说:“有神明般的主簿,谁敢轻侮他?”到第二年,政令得到推行,禁令得到遵守,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从藩府、臬司到大郡的长官,没有不击节赞叹的,都认为各县主簿中以他为第一。县里的边储事务,专门委托给他办理。每当事情办完,他从未不抢在别人前面向上级报告并得到赞许。自庆至今已经八年,他的操守行为始终如一。太谷自设县以来,县令、县丞、主簿从没有能够任满的,有的任职一二年,甚至几个月,就被县民告发而罢免;偶尔有人能够申辩获释、恢复任职,也很快便离去。唯独刘公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不动,这究竟是修养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成就呢?只能说,他立心公正,持守志向勇决。公正就能产生明察,勇决就能做到果断。我由此知道刘公的利器实在值得赞美。如今他考核成绩列为最优,将要回到公府,有乡里的交情,大家认为不能没有几句话赠送给他,所以写下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罗通判序》

通判,郡佐也。郡之佐,其名不一。自秦置守以来,无虑十余等。曰郡丞,曰治中,曰别驾,曰长史,曰司马,曰赞治,曰通守,曰倅,与夫今之所谓通判者,皆是也。夫一郡之大,有守必有佐,则是非可辩,得失可别,然后一政之施,一令之下,庶乎有利无害,而民得被其泽矣。茶陵罗侯琥,通判河南之南阳,命始下也。南阳之仕于京者,往见焉。退而喜之,咸相谓曰:「淳人也,容貌举止安闲不躁,存于中者可知也。」询诸乡人,则又皆曰:「善人也,乡曲之誉莫有过者。」洎往任也,寮属被其容接者,举得欢心焉。按歴所部郡邑之民,欣然交庆。于今三年,舆人诵之曰:「罗侯判府,吾民获所;罗侯出游,吾民以休。」来自郡者莫不云然。予闻而异之。子贡问:「乡人皆好恶何如?」夫子以为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罗侯不惟一乡之人好之,自其所识至吾一郡士民,莫不好之。与夫子所谓未可者,如何解之?者曰:「子见侯之乡人好之者,皆善人也,安知恶者之不恶乎?其所识与吾郡之士好之者,亦若是也。而吾郡之民被其德泽者,岂以善恶而有间哉?」其说信矣。尝观于《易·比》之九五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先儒以为,岂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凡乡党亲戚朋友众人,莫不皆然。乃知侯之为人,所好能明乎是道而已。夫岂示私恩、为虚誉者哉?侯勉之,歴观古之名公巨卿,莫不由是出。若富郑公在郓,李文靖公在澶,吕许公在濵,其后皆至台辅,为有宋名臣,而其人之言行政事,具在方册。侯考而行之,不难矣。夫与人言而不以逺大期者,非厚之道也。敢以数公由通判而至逺大者,为侯告焉。

送王指挥序

辕门巨室,有王姓而徽名者,其父永,为陜西都指挥佥事,既老且疾,令徽请代于大司马,乃授西安卫指挥使。濒行,祠部郎中赵君与之交好,率其乡人乞予言以赠。问其世家,云武陵人,大父奎,国初累功至指挥佥事,伯俶复以功进都指挥使,守宁夏,朝廷倚重,无西北忧,没于阵,妻时以死从,特赐贞节之诰。永奉母魏至孝,初授延安卫指挥使,改绥德,留妻谢,养姑。姑有疾,谢惊惧,祷于天,刲股为羮以进,疾愈,至八十又六乃终。永哀痛不已,恳乞终制,庐墓弗获,谢代之,诏旌其门曰“孝行”。从子敏卒,妻赵亦以死从,诏旌其门曰“烈妇”。此其大畧也。予闻而叹曰:“呜呼!忠孝节义萃于一门,可谓盛矣。夫为臣尽忠于君,为子尽孝于亲,为妻尽节于夫,为妇尽孝于姑,乃天命之固有,人道之当然。观王氏一门为忠为孝为节义者,如出一辙,夫岂有所利而为之者哉?”《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此之谓也。古之圣人立教垂世,亦不过使天下之人皆欲如此而已。以今观之,世禄故家如王氏者多矣,有忠焉而孝无闻者,有孝焉而节义无闻者,有忠孝节义俱无闻者,又况背理乱常,甘于污秽者比比。视王氏一门相去何逺哉?夫王氏之门盛矣,为子孙者亦不可恃此以骄人而矜已也。自古名门右族,成于祖父而坠于子孙者,十常六七。况故家子孙一违先训,其责倍于他人,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纎瑕微累,十手争指,故曰“起家难,保家不易”。《书》曰:“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可不慎乎?今侯有伯之忠,有父之孝,所以光前烈而振家声,必有能副乡人之望者。若夫出竒决胜,应变之术,所谓军旅之事,吾未之学也,在侯之自勉云。

送廖指挥序

译通判,是郡守的辅佐官。郡守的辅佐官,名称并不统一。自秦朝设置郡守以来,大概有十多种:郡丞、治中、别驾、长史、司马、赞治、通守、倅,以及今天所谓的通判,都属于这一类。一个郡如此广大,有郡守就必须有辅佐,这样是非才能辨明,得失才能分清;然后每一项政令施行、每一道命令发布,才有希望有利而无害,使百姓得到恩泽。茶陵罗侯琥,任河南南阳通判,任命刚下,南阳在京任职的人都去拜见他。回来后高兴地互相说:“他是淳厚的人,容貌举止安闲而不急躁,从他的内在修养就可以看出来。”向乡里人询问,又都说:“他是善人,乡里的声誉没有超过他的。”等到他前往任所,属官中受到他接待的人,全都感到欢喜。按察所辖郡县时,各地百姓都欣然交相庆贺。到如今三年了,轿夫们传诵说:“罗侯主持府事,我们百姓有了安乐之所;罗侯出巡,我们百姓因此得到休息。”从郡里来的人没有不这样说的。我听到后觉得奇异。子贡问:“乡里人都喜欢或厌恶一个人,应该怎样看?”孔子认为还不能据此判断。不如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乡里不善的人厌恶他。罗侯不只是一个乡里的人喜欢他,从他所认识的人直到我们全郡的士人百姓,没有不喜欢他的。这和孔子所说的“还不能据此判断”该怎样解释呢?有人说:“你所见到的喜欢侯爷的乡里人,都是善人,怎么知道不善的人不厌恶他呢?他所认识的人和我们郡里的士人喜欢他,也同样如此。至于我们郡里的百姓受到他的德泽,难道还会因为善恶不同而有差别吗?”这个说法确实正确。我曾读《易经·比卦》九五爻说:“显明地亲近天下人,君王用三面驱赶的方法打猎,放走正面来的禽兽。”先儒认为,难道只有君主亲近天下人的道理如此吗?凡是乡党、亲戚、朋友以及众人之间,也没有不是这样的。由此才知道,侯爷为人,所亲爱的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而已,难道是为了显示私人的恩惠、博取虚假的声誉吗?侯爷要努力啊!遍观古代的名公巨卿,没有不是由此出发的。如富郑公在郓州,李文靖公在澶州,吕许公在濵州,后来都做到台辅,成为有宋一代的名臣;他们的言论、行政和事迹,都记载在史册上。侯爷考察并实行他们的做法,并不困难。和人交谈却不以长远宏大的目标期许他,不是厚待人的道理。我谨以这几位由通判而达到远大成就的人告诉侯爷。《送王指挥序》军门显贵之家,有一位姓王名徽的人,他的父亲王永任陕西都指挥佥事,年老而且有病,便让王徽向大司马请求代替自己,于是授予王徽西安卫指挥使。临行时,祠部郎中赵君和他交情深厚,便率领同乡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询问他的家世,得知他们是武陵人。祖父王奎在国初屡立战功,做到指挥佥事;伯父王俶又因功升为都指挥使,镇守宁夏,朝廷倚重他,西北没有忧患;后来战死阵中,他的妻子也随之殉死,朝廷特赐贞节诰命。王永侍奉母亲魏氏极为孝顺,最初授任延安卫指挥使,后改任绥德,留下妻子谢氏奉养婆母。婆母生病,谢氏惊惧,向上天祈祷,割下大腿肉煮汤进献,婆母的病痊愈,活到八十六岁才去世。王永悲痛不已,恳求服满丧制,不能得到守墓的许可,谢氏便代替他守墓,皇帝下诏表彰她家门,称为“孝行”。侄子王敏去世,他的妻子赵氏也随之殉死,皇帝下诏表彰她家门,称为“烈妇”。这就是他们家世的大概。我听后叹息说:“唉!忠、孝、节、义集中在一家,可以说是盛大了。臣子对君主尽忠,儿子对父母尽孝,妻子对丈夫尽节,媳妇对婆母尽孝,本来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也是人道理所当然的行为。看王氏一门忠、孝、节、义相继出现,像出自同一模式,难道是因为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各有事物和法则;百姓秉持常性,都喜爱这种美德。”说的就是这个。古代圣人立教垂示后世,也不过是希望天下人都愿意这样做而已。如今看来,像王氏这样的世袭禄位的故家很多:有忠却没有孝的声名,有孝却没有节义的声名,有忠孝节义都没有声名的,更何况违背事理、扰乱常道、甘心污浊的人比比皆是。和王氏一门相比,相距多么遥远啊!王氏家门虽然兴盛,做子孙的却也不能依仗这一点来骄人自矜。自古名门大族,祖父成就而子孙败落的,十家中常有六七家。何况故家子孙一旦违背先人的训诫,所受的责任比别人加倍;真实的才艺和美德,别人未必相信,细小的瑕疵和轻微的过失,却有许多双手争着指责,所以说“创业艰难,守业不易”。《尚书》说:“只有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世世代代笃守忠贞。”《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们的德行。”怎能不谨慎呢?如今王侯有伯父的忠诚,有父亲的孝行,因此能够光大祖先的功业、振兴家族声望,一定能够不负乡人的期望。至于出奇制胜、应变的方略,也就是所谓军事方面的事情,我没有学习过,就要看王侯自己努力了。《送廖指挥序》

昔汉髙祖起丰沛,而将士功臣多丰沛;世祖起南阳,而将士功臣多南阳。我太祖髙皇帝龙飞淮甸,而将士功臣亦惟淮甸多焉。《易》曰:“云从龙,风从虎。”风云之从,必其近者,势固然也。长陵卫指挥使廖侯镛,其先淮之定逺人。曽大父讳友,洪武初仗剑从太祖,开拓寰宇,累功至昭勇将军指挥使,赐诰以世其爵,歴子孙三世至于镛。或曰:“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岂其然乎?”吾闻友为将军,不坑降以图利,不妄杀以邀功,故官止于此。使惟利是图而功是邀,以友之勇而取爵,其不为侯为公也邪?其心固曰:“积其善也多,而获其庆也长;食其报也薄,而遗其后也逺。”呜呼!友之所存如是,虽歴百世而益昌,复何忌哉?吾不及见将军友,而尝与寮寀以山陵祀事往来,主其家,见镛之父亨,从父贞,皆循循雅饬,类儒家子。亨也,事母恭而婉,友弟爱而笃,处家待人一于礼而不怠。贞也,母有疾,刲肝为汤以进而愈。嫂陈氏老而孀居,无纪纲之仆,不逺数千里取以归,处家待人如亨焉。《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吾于廖氏一门见之。夫廖氏昆季盛矣,而镛继其爵,岂可忽诸?尝见镛在诸父侧,执弟子礼甚恪;又闻镛出则练骑射甚工。葢恪则能心祖父之心,工则能勇祖父之勇。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亨既没矣,人将观镛之行矣。夫长陵,我太宗文皇帝剑舄所藏,世禄子孙得任守御之责于此,将必与国同休,虽亿万斯年可也。吾是以知廖氏之泽未艾矣。所谓善多而庆长,报薄而遗逺者,非邪?镛将之任,诸往来于镛家者属为序以贺,且曰:“当风之窍,声可泯乎?”辞不获,乃述所见闻者颂而勉之。

送貊知县之内乡序

河南七郡而称易治者,南阳也。南阳十邑而称易治者,内乡也。葢内乡地连商于,沃野千里,土风物产加于众邑。以言乎士,操存笃雅,士易治也;以言乎民,习尚淳朴,民易治也;以言乎讼,忿定气平,曲直自分,讼易治也;以言乎境,就僻逺要,迎送不烦,境易治也。夫以一邑之政,而四者易治,余可知矣。然则易治若是,而令于此者,虽与卓鲁并驾可也。近观数令,类于伤锦而去,何欤?葢无卓鲁之心故也。夫有卓鲁之心,虽无四者之易,而易;无卓鲁之心,虽有四者之易,而难。尝见今之为令者,居则曰「我所愿为卓鲁也」,夷考其行,百无一似焉。何也?葢非卓鲁之不可及也,顾其为之无实心耳。传曰:「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而况卓鲁乎?」欲为卓鲁之道者,惟当求其心之同,不必泥其迹之似。心茍同矣,迹虽殊焉可也。夫视民如子,卓鲁之心也。能存此心,举而措之,不难矣。于是布大信,推至诚,决壅滞,拨烦萦,四民之业惟敦,五土之利惟成,穷独以恤,奸盗不兴,抚字既勤,风化亦行。虽不求合于卓鲁之迹,吾恐卓鲁不能自异矣。及其去也,攀辕卧辙,画形配食,颂德立祠,纪惠刻石,皆余事耳。有貊君安者,颍之太和人,以太学生擢内乡令,谓内乡吾邓之属邑也,造予而问焉。予惟为人谋而不忠,不可也,乃以所见难易之说,并古循吏之道告之。既而内乡宦游之士来乞序以赠,弗克更出新意也,文其语以贻之。

送邓州学训导柴君序

译从前汉高祖起兵于丰沛,将士和功臣多是丰沛人;世祖起兵于南阳,将士和功臣多是南阳人。我们太祖高皇帝在淮甸兴起,将士和功臣也只有淮甸人最多。《易经》说:“云随着龙,风随着虎。”风云相从,一定是因为彼此接近,形势本来就是这样。长陵卫指挥使廖侯镛,他的先祖是淮州定远人。曾祖父名友,洪武初年仗剑跟随太祖,开拓天下,屡立战功,做到昭勇将军、指挥使,皇帝赐给诰命,使他的爵位可以世袭,历经子孙三代传到廖镛。有人说:“三代做将领,是道家所忌讳的,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听说廖友做将军时,不坑杀投降者来谋利,不任意杀人来邀功,所以官位只到这里。假如他只图谋利益、只求邀功,凭他的勇武取得爵位,难道不会成为侯、成为公吗?他的心里本来这样想:“积累的善行越多,得到的福庆就越长久;自己享受的报偿越少,留给后代的福泽就越长远。”唉!廖友的存心既然如此,即使历经百世也会更加昌盛,又有什么可忌讳的呢?我没有见过将军廖友,但曾经和同僚因山陵祭祀的事务往来,主持他家的事务,见过廖镛的父亲亨、叔父贞,他们都恭谨雅正而整饬,很像儒家子弟。廖亨侍奉母亲恭敬而温和,爱护弟弟深厚真诚,居家待人始终遵守礼法而不懈怠。廖贞的母亲生病,他割下肝脏煮汤进献,母亲因而痊愈。嫂子陈氏年老守寡,没有约束管理仆人的人,他便不远数千里把人接回来;居家待人也像廖亨一样。《诗经》说:“兄弟已经和睦,和谐快乐而且深厚。”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我在廖氏一家看到了这些。廖氏兄弟的家风已经很兴盛,而廖镛又要承袭爵位,难道可以忽视吗?我曾见廖镛在几位叔父身旁,行弟子礼非常恭敬;又听说廖镛出门后勤练骑射,十分精通。大概恭敬,就能体会祖父的心志;精通骑射,就能继承祖父的勇武。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廖亨已经去世,人们将要观察廖镛的行为了。长陵是我们太宗文皇帝安放剑履的地方,世袭禄位的子孙在这里承担守卫的责任,将来一定会与国家共享福运,即使延续亿万年也可以。我因此知道廖氏的恩泽还没有止尽。所谓善行多而福庆长,自己所得报偿少而留给后代深远,不正是这样吗?廖镛将要赴任,凡是往来于廖镛家的人都嘱托我写序祝贺,并且说:“在风的孔窍中,声音难道能够消失吗?”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所见所闻来赞颂并勉励他。《送貊知县之内乡序》河南七郡中称为容易治理的,是南阳;南阳十县中称为容易治理的,是内乡。内乡大概地界连接商于,沃野千里,土地风俗和物产都超过其他县。说到士人,他们操守笃厚雅正,士人容易治理;说到百姓,他们习俗崇尚淳朴,百姓容易治理;说到诉讼,愤懑得到平定,情绪得到平复,是非曲直自然分明,诉讼容易治理;说到地理环境,虽然偏僻遥远却处在要地,迎来送往不烦劳,地势容易治理。一个县的政务,四方面都容易治理,其余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既然容易治理到这种程度,那么在这里做县令,即使和卓茂、鲁恭并驾齐驱也可以。近来观察几位县令,却大多像损伤锦缎那样败坏政事而离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没有卓茂、鲁恭那样的存心。具有卓茂、鲁恭的存心,即使没有四方面的便利,也会使它容易治理;没有卓茂、鲁恭的存心,即使有四方面的便利,也会使它难以治理。我曾见如今做县令的人,闲居时都说“我希望成为卓茂、鲁恭”,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没有一件像他们。这是为什么?大概不是卓茂、鲁恭高不可及,而是他们做这件事没有真心。传记说:“穿尧所穿的衣服,诵读尧所说的话,实行尧所实行的行为,这样就是尧了,何况是卓茂、鲁恭呢?” 想要走卓茂、鲁恭的道路,只应当寻求内心与他们相同,不必拘泥于外在事迹相似。内心如果相同,外在事迹即使不同也可以。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就是卓茂、鲁恭的存心。能够保持这颗心,把它施行于政务,并不困难。于是广布大信,推行至诚,疏通壅塞,排除烦乱;四民的事业都得到敦厚发展,五土的利益都得到开发;救济困穷孤独的人,奸盗不再兴起;抚养教化百姓既勤勉,风俗教化也随之推行。即使不刻意求得与卓茂、鲁恭的事迹相合,我恐怕卓茂、鲁恭也不能显得比他更高明了。等到他离任时,百姓攀住车辕、躺卧车辙挽留他,为他画像并配享祭祀,歌颂恩德、建立祠堂,记载恩惠、刻石纪念,这些都只是余事。有一位名叫貊安的先生,是颍州太和人,以太学生身份被提拔为内乡县令;他说内乡是我邓州所属的县,来拜访我并询问治理之道。我认为替别人谋划却不尽忠是不可以的,于是把我所见到的难易之说,以及古代循吏的治道告诉他。后来内乡在外游宦的士人来请我写序赠送给他,我不能再提出新的意思,便把这些话写成文章送给他。《送邓州学训导柴君序》

正统七年春,大会天下举子,较艺于南宫,葢以千计,而甲乙取之。要之,其才不甚相逺,援例,甲登进士,乙为校官。然则朝廷之意深矣,郡邑之职,岂不宜授?何乃舍彼而授此?殆以校官者,人才之丰啬系焉耳。然则由乙选而任斯职者,盍亦思其所寄乎?虽然,师生之相与,贵乎恩义兼尽也。窃怪夫今之曰师、曰弟子者,往往不能相入,而卒相悞焉。况北方之士,始也不知自奋,必待师长教条之严,诲诱之勤,既久且坚,乃克就业,而人才之效可冀。不然,以涣散疎旷之心,一旦而拘挛系絷于此,必有不能堪者。顾乃惑其志,不以教育为乐,而前日之规制弛然莫振,由是弟子无执箕膺揲之愿,而外慕是驰,或成与否,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矣。甚至齾齾相浊,惟利之射,所谓恩义者,不知为何物也。十年之外,师以无功黜,士以业荒退,岂非不相入而卒相悞之明验欤?三衢柴君惟一,浙之江山右族,学有源委,领乡荐而来,遂登乙榜,授邓庠司训。予故邓庠生也,闻其名,接其容,听其言,喜甚,且私为吾庠诸友贺。而今而后,矜式允有赖焉。况邓之教官三人,皆长者,善开导诸生,骎骎然有所造就。君往主师席,必能协心以教以育,决滞为通,易暗为明。诸生虽少长不齐,聪钝不一,随其才引而进之,期底于成。不数年间,吾庠士子将诜诜兴起,掇巍科而跻膴仕,君宁不快然于心乎?宁不副朝廷之所寄乎?所谓不相入而卒相悞者,视此必报,然大惭于君矣。乡之宦友饯其行,属予以文,因书此赠之。

咏易序

予观《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程朱大儒解之,明矣。后来诸儒又复推衍而详尽之,使学者开巻了然于心目之间,何其幸哉!士之从事于《易》者,可以不费辞说矣。若乃有心于求异,未必不流于附会穿凿之失,明之不得,秪取讥耳。予以昏愚之资,于程朱诸儒之言,多不能领悟,岂敢别有发明之志哉?间取其一卦一爻之切于已者,为诗以咏其义意,庶或可以体而行之,亦若先儒所谓如已有疑,将决于筮而得之者,虚心端意,推之以事,而反之于身,以求其所以处此之实,则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将无所求而不得矣。此予之志也。其余卦爻之事,泛而不切于已者,不暇咏焉。或曰:「《易》学贵尽其道,而子遗之,无乃不可乎?」予曰:「予咏《易》也,非解《易》也。解《易》者,欲明《易》道,不可以有遗;咏《易》者,欲体《易》道,不可以不切。」或以为然,曰:「咏之易,而体之难,不尽其难,亦徒然耳。」予闻之,竦然,因録所咏之辞,作序存之,以为筌蹄云。

咏毛诗序

近看《诗经》《文公集传》,诸儒论说,解释义理,了然明白,一时读诵,自觉通畅,过目之后,随已亡失,葢由不能虚心切已深潜谛玩,常若匆忙急遽,草畧看过,摭其华,不茹其实,义理之所以然者,率不可得,是以多阅而好忘,因叹气质昏杂,一至于此,今者欲矫迫切之弊,畧效五言律体,不恤声病,但欲吟咏诗意,徐索义理,庶几可得万一于身心也,辄用録之,以验后日学之进否,至若《国风》中男女淫奔之词,亦不暇咏也。

赠尚宝卿蹇公序

客问:“士由荫叙、科目二者,立身之难易?”予曰:“由荫叙者难,由科目者易。”客惑焉,且曰:“由荫叙者,前人之泽,受之而已,夫何难?由科目者,自微而着,百虑乃成,夫何易?”今言若此,则难其所易,而易其所难也,何见之异乎?曰:“子之所言,出身之谓也。子问二者立身之难易,吾以是告之,则固难其难而易其易也。”夫前人起家功名,若是其赫也,爵禄若是其崇也,遭遇若是其荣且幸也。为子孙者之才之德,虽与之等人,犹以为弗及矣,而况弗及者乎?况违其训乎?所谓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纎瑕微累,十手争指。荫叙之立身如此,信乎其难也!若夫寒士之初也,名在乡曲,若是乎卑;序联亲朋,若是乎微;身处羣众中,若是乎寻且常也。入于庠序之间,虽无卓异之资,稍能倍其功以力其学,一旦名在甲科,身居显要,乡人荣之,朋友誉之,士林属望之,往往名过其实矣。科目之立身如此,顾不易乎?然则忽其难者,终于难;能知其难,斯保其易也。尚宝卿蹇君英,故少师吏部尚书忠定公之子。忠定歴事五朝,职列三孤,位冠百僚,适当天下承平之日,享福禄荣名者四十年,士之立下风而仰余光者,至今不衰。惟君克世其家,始用荫补尚宝司丞,秩满以绩着,进秩卿。恂恂儒雅,有忠定风,其名位功烈,骎骎乎嫓美于前。所谓知其难而保其易者,忠定之泽葢未艾也。君之进秩,乡之仕于朝者相率来请文以赠,因述或人问答之语以告之。

送道士韩守玄序

译正统七年春天,朝廷会集天下举子,在南宫较量才艺,大约有一千人,于是分甲乙录取。总的说来,他们的才华相差不大;按照惯例,甲等登进士第,乙等担任学官。这样看来,朝廷的用意很深:郡县的职务,难道不应当授给他们吗?为什么舍弃甲等而授予乙等呢?大概是因为学校官员的设置,关系到人才是否丰盛。既然从乙等中选出并担任这种职务,难道不应当想想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吗?不过,师生相处,贵在恩义两方面都尽到。我私下奇怪,如今被称为老师和弟子的人,往往不能彼此相合,最终互相耽误。何况北方士人起初不知道自己奋发,必定要等到师长教导严格、诱导勤恳,时间长久而意志坚定,才可能完成学业,人才培养的成效也才可以期待。否则,凭着涣散疏懒的心情,一旦受到这里的拘束和管教,必然有不能忍受的。可是他们反而迷惑了自己的志向,不以教育为乐,从前的规制松弛而不能振作;于是弟子不再有执箕、承揲侍奉老师的愿望,转而向外追逐,最终能否成才,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毫不相干。甚至师生之间互相争吵、互相玷污,只知道追逐利益,所谓恩义,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十年以后,老师因为没有功绩被贬退,士人因为学业荒废而退学,难道不是彼此不能相合、最终互相耽误的明证吗?三衢柴惟一,是浙江江山的名门子弟,学问有源流,考中乡荐而来,于是登乙榜,授任邓州学宫司训。我过去是邓州学宫的学生,听到他的名声,接触到他的仪容,听到他的话语,十分高兴,也私下替我们学宫的同学祝贺。从今以后,我们学宫确实将有可以让人尊敬效法的榜样了。何况邓州的三位教官都是长者,善于开导学生,正渐渐有所成就。柴君前去主持师席,一定能够同心协力进行教育,疏通滞塞使之通达,改变昏暗使之明白。学生虽有年长年幼的不同,聪明迟钝也不一样,他将依照各人的才能加以引导,使他们不断进步,以求达到成就。用不了几年,我们学宫的士子将纷纷奋起,取得高等科名而跻身显达仕途,柴君难道不会由衷快慰吗?难道不会符合朝廷所托付的期望吗?那些所谓彼此不能相合、最终互相耽误的情况,看到这里一定会得到报应,却在柴君面前大为惭愧。乡里的在朝仕友为他饯行,嘱托我写文章,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咏易序》我看《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程朱两位大儒的解释已经很明白了。后来各位儒者又进一步推演阐发,使学习的人打开书卷,就能在心中和眼前明白清楚,这是多么幸运啊!从事《易经》学习的人,可以不必再费辞说了。至于有意求取新奇见解,未必不会流于牵强附会、穿凿附会的过失;不能使道理明白,只会招来讥笑。我凭昏昧愚钝的资质,对于程朱诸儒的话,大多不能领悟,哪里敢有另作发明的志向呢?偶尔选取一卦一爻中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为它写诗来吟咏其中的意义,希望或许可以体会并实行,也像先儒所说的:仿佛自己心中有疑问,要通过占筮来作决定并得到答案;于是虚心端正意念,把卦理推到具体事情上,再返回自身,寻求自己处理此事的实际方法。这样对于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将会无所求而不得。这就是我的志向。其余卦爻的事情,泛泛而不切合自身的,便没有时间吟咏。有人说:“学习《易经》贵在穷尽它的道理,而你却遗漏它们,恐怕不可以吧?”我说:“我吟咏《易经》,不是解释《易经》。解释《易经》的人,是为了阐明《易经》的道理,不可以有所遗漏;吟咏《易经》的人,是为了体察并实践《易经》的道理,不可以不切合自身。”有人认为有道理,说:“吟咏容易,实践却困难;如果不能尽力克服实践的困难,也终究只是徒然。”我听了这话,肃然警醒,于是把所吟咏的诗录下来,写序保存,用它作为捕鱼的工具和渡河的竹筏罢了。《咏毛诗序》近来阅读《诗经》以及《文公集传》,各位儒者的论说解释义理,清楚明白;一时诵读时,自己觉得通畅,读过之后却随即忘失,大概是因为不能虚心、切合自身、深入潜思、仔细玩味,常常像匆忙急迫一样,草草看过,只摘取表面的华彩,不去咀嚼其中的实质,因而义理所以然的根由大多无法得到。所以读得越多,忘得越快,便感叹自己的气质昏昧驳杂,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想纠正这种急迫的弊病,略微仿效五言律诗的体裁,不顾声律上的毛病,只想吟咏诗的意义,慢慢寻求其中的义理,希望能够在身心修养上得到万分之一。于是把它们记录下来,用来检验日后学习是进步还是退步。至于《国风》中男女淫奔的诗句,也没有时间吟咏。《赠尚宝卿蹇公序》有客人问:“士人通过荫叙和科举两条途径立身,哪一种困难,哪一种容易?”我说:“通过荫叙的困难,通过科举的容易。”客人感到疑惑,又说:“通过荫叙,是承受前人的恩泽而已,有什么困难?通过科举,是从微贱到显达,经过百般思虑才成功,怎么会容易?”现在这样说,是把容易的说成困难,把困难的说成容易,见解为什么如此不同呢?我说:“你说的是出身,我回答你的是这两种人立身的难易,所以正是把困难的看作困难,把容易的看作容易。”前人创立功名,是那样显赫;爵禄,是那样尊崇;所得到的际遇,是那样荣耀而幸运。做子孙的才华和品德,即使与前人相等,尚且会被认为不及前人,何况本来不及的呢?何况违背前人的训诫呢?所谓真实的才艺和美德,别人未必相信,细小的瑕疵、轻微的过失,却有许多双手争着指责。荫叙出身的人立身就是这样,确实很难啊!至于寒士起初的时候,在乡里的名声是那样卑微;交往的亲朋是那样普通;身处众人之中,是那样平凡寻常。进入学校以后,即使没有卓异的资质,只要稍微加倍努力、用心求学,一旦名列甲科,身居显要,乡人以他为荣,朋友称誉他,士林寄托期望于他,往往名声会超过实际。科举出身的人立身就是这样,难道不容易吗?然而轻视其中困难的,最终会陷于困难;能够知道其中困难,才能守住原有的容易。尚宝卿蹇英,是故少师、吏部尚书忠定公的儿子。忠定公历事五朝,官位列于三孤之中,地位冠绝百官,正值天下太平之时,享有福禄荣名四十年;士人站在他的下风、仰承他的余光,直到今天仍没有衰减。只有蹇君能够继承他的家业,起初凭荫补授尚宝司丞,任期届满且政绩显著,升任尚宝卿。他谦恭而儒雅,具有忠定公的风范;他的名位、功业和声望,也渐渐可以和前人相媲美。这就是所谓知道其中困难而守住容易,忠定公的恩泽大概还没有止尽。蹇君升任卿职,乡里在朝任职的人相继来请我写文章赠送,于是叙述那位客人问答的话告诉他。《送道士韩守玄序》

或问道士立名之义,予应之曰:“不知也。”曰:“为学之道,博而求之,然后择焉。一事不知,儒者耻之,吾子以为何如?”曰:“然,吾固应之,非正对也。”所以大子之问也。夫士者,事也,从道为事,故曰道士。其义则是,其人则非也。曰:“立名之义,既闻命矣,敢问其道何如?”曰:“子盍观诸老氏?不曰‘道之为务,惟恍惟忽’;庄氏不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黙黙’。韩子所谓‘道其所道者是已然’,则儒者之道同乎?”曰:“儒者之所谓道,犹大路也,天下之所共由者也,其要不出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其教易知而易行也。二子之所谓道,则求之恍忽、窈冥、昏黙之中,非吾之所道也。”有韩守玄者,邓之簪缨家,尝曰:“士固各有志耳。吾族之仕者已有其人,吾又孜孜惟禄是干,不几于垄断之登乎?遂絶意不求仕,进入佑德观,寄迹老子法中。”又曰:“昌黎吾祖也,湘子吾宗也。一则为儒,一则为仙,各造其极,不能相通。吾则尊祖而敬宗,以老为名,以儒为行,所谓墨名而儒行者,吾祖固尝许之矣。”予聆其言而嘉之,葢有托而逃焉者也。今年春,请牒于礼部而归。一日,户侯张君率其乡人属文以赠予。儒者徒也,老氏之道未之学,姑取或人之问者,次其说以告,方将质之守玄,试听所以为业之详,而守玄匆匆别去,予亦绊于职务,竟弗果云。

古穰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七

(明)李贤 撰

○序

送考功李先生致仕序

考功李先生年六旬有五,以员外郎秩满,在正统八年夏五月一日,不谋于妻子,不告于寮友,独状老疾于冢宰,决意请休。冢宰方注意荐之,乃欵接良久,犹豫未允。既三日不行,先生乃惧留之,果遂抗章纳禄,辞极恳切。命下亦不决,属之吏部。先生复白于冢宰,至再至三,犹弗许。舆论纷然,谓先生学醇望重,况未及引年,不可释选。部郎中张君留之不获,至于泣下。迟命浃旬,冢宰以先生之志终不可夺,宜遂其髙,为请于上,允之。内阁大臣闻之,怅然谓:“适加品题,若李某者,非六卿之贰,则方伯之长,顾去已成矣。”食不下者竟日。嗟夫!先生果何修而得此哉?葢其所存所行,必有卓乎不可及者。贤获从先生之后八年于兹,其精微逺大,虽未能识,至于耳目所见闻,贤悦之学而未能者,尚可道也。饮食之甘,举世之所好也,而先生珍味不嗜于口;衣服之美,举世之所尚也,而先生縠绮不着于身;干名附势,众人之所蹈也,而先生逺之;髙位厚禄,众人之所慕也,而先生薄之。其所好尚慕蹈,独异乎世之人者,何也?葢先生之所好者淡薄,所尚者俭素,所蹈者恬退,所慕者天爵,惟古之人是同。宜乎与世之人固有如圆凿方枘之难合。然则难合如此,宜见疎于人。及其去也,识与不识,咸以为惜。何欤?于以见天理之在人心,有不可得泯者。或曰:“朝廷清明,世道亨泰,尊贤使能,不靳爵赏,虽逺方僻壤,髙人端士,自蔽于不耀之地者,咸振衣兴起,愿立于朝。况先生以宏博之学,正大之行,居考课黜陟之地,为士属望已久,自宜迁秩崇髙,揖让于公卿之间,以佐化理。今乃果于求去,吾党之士未有所闻。”贤曰:“先生起自布衣,登名进士,歴官于兹三十余年,今乃早图晩节,以全始终,其有补于士风,不小子之云云奈何?”或乃怃然为间曰:“命我矣。”贤以门生辱先生雅。爱不以形秽,自鄙敬书,此为别。

送郭司训之任黄岩县学序

译有人问道士这个名称的意义,我回答说:“不知道。”他问:“求学的方法,是广泛探求,然后加以选择。一件事不知道,儒者就以为可耻,您认为怎样?”我说:“是的,我刚才那样回答,并不是正确的答复。”这是为了进一步说明您的问题。士,就是从事某种事业的人;以道为事业,所以称为道士。这个名称的意义是这样,但道士这个人却未必如此。那人说:“道士这个名称的意义,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敢问道士所行的道怎么样?”我说:“您何不看看老氏?他不是说‘道所从事的事情,只是恍惚、忽然’吗?庄子不是说‘最高的道之精微,深远幽暗;最高的道之极致,昏昧沉默’吗?韩愈所谓‘把道作为自己所说的道’,就是这个意思;那么它和儒者的道相同吗?”那人说:“儒者所说的道,就像大路一样,是天下人共同行走的道路;其要旨不超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教导容易明白,也容易实行。老子、庄子所谓的道,却是在恍惚、幽深、昏默之中寻求,不是我所说的道。”有一个叫韩守玄的人,是邓州的簪缨世家子弟,曾说:“士人本来各有各的志向。我们家族中做官的人已经有了,我又孜孜不倦地只求俸禄,岂不是近于垄断登仕之路吗?于是我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进入佑德观,把自己的踪迹寄托在老子的道法之中。”他又说:“昌黎韩愈是我的祖先,湘子韩湘是我的宗族。一人做儒者,一人做仙人,各自达到极致,不能相通。我则尊敬祖先,也敬重宗族,以老氏作为名义,以儒家作为行为,这就是所谓名义上属于墨家而行为像儒家的人,我的祖先本来就曾经认可这种做法。”我听了他的话,很赞赏他,大概他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世俗罢了。今年春天,他向礼部请求给牒,准备回去。有一天,户侯张君率领同乡嘱托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是儒者的门徒,老氏的道理并没有学过,只好取用那位客人所问的问题,整理他的说法告诉韩守玄;正准备向守玄询问,听听他所从事事业的详细情形,守玄却匆匆告别离去,我也被职务缠身,终于没有实现这件事。《古穰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七 (明)李贤撰 ○序 《送考功李先生致仕序》考功李先生六十五岁,以员外郎的任期届满,在正统八年夏五月一日,没有和妻子儿女商量,也没有告诉同僚,独自把年老多病的情况写给冢宰,决意请求退休。冢宰正准备重视并推荐他,于是诚恳接待了很久,犹豫着没有答应。三天过去仍没有办理,先生便害怕冢宰要挽留他,果然上章请求交还俸禄,辞意极其恳切。诏命下达后仍没有决定,交给吏部办理。先生又向冢宰说明,前后两次三次,仍不获准许。舆论纷纷,都说先生学问醇厚、声望很高,何况还没有到规定的退休年龄,不可以放弃选任。部郎中张君挽留不成,甚至流下泪来。过了十天,冢宰认为先生的志向终究不可改变,应该成全他的高尚志愿,便替他向皇上请求,皇上准许了。内阁大臣听说后,惆怅地说:“刚刚给他加以品评,如果是李某这样的人,不是六卿的副职,也应当是方伯的长官;只是如今离去已经成为事实了。”一整天都吃不下饭。唉,先生究竟修养了什么才得到这种待遇呢?大概他的存心和行为,一定有卓越到别人难以企及的地方。李贤跟随先生已有八年,先生学问的精微和远大,虽然还不能完全认识,至于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我所喜爱却未能做到的方面,还是可以说一说的。甘美的饮食,是全天下人都喜欢的,但先生不爱吃珍味;华美的衣服,是全天下人都崇尚的,但先生不穿绫罗绸缎;追求名声、依附权势,是众人都在践行的,但先生远离它们;高官厚禄,是众人都羡慕的,但先生却轻视它们。他所喜爱、崇尚、追求、羡慕的,独独与世人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先生所喜爱的是淡泊,所崇尚的是俭朴,所践行的是安于退处,所仰慕的是上天赋予人的道德爵位,只有古代圣贤与他相同。因此,他和世人本来就像圆孔对方榫一样难以相合。既然如此难以相合,理应被人疏远;可是等到他离去时,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他感到惋惜。这是为什么呢?由此可见,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有不可磨灭的地方。有人说:“朝廷清明,世道通达安泰,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不吝惜爵位赏赐;即使远方偏僻之地的高人正士,隐藏在不显耀的地方,也都振衣而起,希望立身朝廷。何况先生凭借宏博的学问、正大的品行,处在掌管考核升降的职位上,早已成为士人所期望的人,理应升任尊贵的职位,在公卿之间互相揖让,以辅佐教化治理。如今却果断请求离去,我们这些同道之士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李贤说:“先生从平民出身,登上进士名籍,在这里做官已经三十多年,如今却早早谋划晚年的节操,以保全一生的始终;他对士风的补益,难道是你们这些话所能抵消的吗?” 有人于是怅然停顿了一会儿说:“这是命令我了。”李贤以门生身份蒙受先生的雅爱,不因自己的形秽而自弃,恭敬地写下这些话,作为送别。《送郭司训之任黄岩县学序》

世尝说古之君子大过于人,今之君子不及也。又谓今之人无复有如古人者,予窃疑焉。以为人之常情,慕逺而忽近,喜传闻,轻见知,自古而然,未必今之人尽不及古,古之人尽过于今。诵斯言于人,无不以为然者。已而静观世故,大要以今之君子所存所行验之乎?《诗》《书》所载,则又大有不相似者。翻思前日所然之言,又甚惑而不可据。孟子曰:「君子有三乐,一则曰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葢古之君子诚以是为乐,不诬也。今之职斯乐者,非校官乎?然而天下之士出登仕途,内则为公卿为大夫,外则为藩臬为郡邑,虽有大小之异,莫不皆以为乐。至于校官之授,必有不怿然者。均是务也,古人以为乐,今人以为不乐。其所好尚若是其背驰也,则今之人诚不类于古之人矣。既而思之,教育英才固为可乐,茍在我者无教育之具,纵得是职,不能一朝乐也。虽古之人能得是乐者无几,使今之君子果有其具,岂必下于古人之乐哉?葢古之君子在春秋时,惟孔子有其具,得是乐;战国时,惟孟子有其具,而乐未遂;汉之董,唐之韩,具亦有而未能乐;文中子似有其乐,而具则未;在宋,惟周、程、张、朱有其具,得是乐,而安定亦然;在元,北有许,南有吴,具与乐亦兼有之。然则是乐也,岂易得哉?惟古之君子大过人者能之,今之君子不及焉,宜乎得是乐者寡矣。郭君用辉,常之无锡人,自幼见乐于其师,为学益富而未已,又有得其可乐之具,乃歌《鹿鸣》上春官,遂登乙榜,擢台之黄岩训导。夫天之于人也,不枉其才。郭君既有可乐之具,又得其职,且黄岩之士学有源委,可教可育者有其人焉,非如徒有其具而不得其乐者。此吾知郭君之乐将无愧于圣贤君子之乐矣。考功李先生实出其地,贤辱在门生,谬为所知,命序郭君之行,敢以是告。

鲁氏族谱序【案:富珠哩原作孛术鲁,故仲礼以鲁为氏】

太学生鲁仲礼持其族谱一编诣予告曰:「吾族本孛术鲁姓,国初入版籍,去孛术字。先世歴有显人,文章政事,具载元史,而家无谱系。吾惧夫族属之无统也,作鲁氏一谱。然世代绵邈,不能逺引,乃断自讳德者为始,歴子孙至震,凡七世,据可知也。愿为我序之,俾族人知所绍,而后世知所述,以不忘水木本源之义焉。」予闻而嘉之,以谓:「江北故家子孙,弗克世守先业,非尽不肖也,厄于兵燹故耳。有或一遭是厄,子孙流散,随处家焉,茫然不知世系所在,相逢不异于途人。孰知以是为念而能追考世次乎?仲礼独惓惓于此,其贤于人逺矣。夫谱系之作,岂徒然哉?非欲矜眩阀阅,夸示乡党也,将以推本反始也,将以辩昭穆,叙亲疎,睦宗族,化乡人也。由是而得尊祖敬宗之道焉,岂非仁人孝子之用心欤?古者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是以天下之人贵贱有常,而宗支不混。奈何五季以来,其书既散,其学不传,而此道于是乎荡然矣。近世大夫间有能修举者,多出于江南,葢无兵燹之患,故家子孙犹能世守其业,而谱系固可举也。今鲁氏出于内乡,内乡江北之地也,乃有七世之谱焉,非子孙之贤,孰能致之?观其歴世簪组,后先相望,其曽大父文靖公翀,文章政事,擅名前朝,仲礼尚思继述,以振扬家声,期无愧于文靖可也。虽然,本深则末茂,源逺则流长,理势之必然也。仲礼为人淳雅好学,异日必有光先世者,吾是以知文靖之泽未艾也。」《诗》云:「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尚验之鲁氏之门,是为序。

送朱县丞之洛川序

译世人常说,古代君子远远超过常人,如今的君子却比不上古人;又说如今的人再也没有像古人那样的了,我私下对此感到怀疑。我认为,人的常情本来就是仰慕遥远而忽视眼前,喜欢传闻而轻视亲眼所知,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未必如今的人全都不如古人,古人也未必全都胜过今人。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没有不认为正确的。后来静静观察世事,大体用今天君子的存心和行为来验证它们;再看《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事情,却又有很大不同。回想前面认为正确的话,越发迷惑,不能据此判断。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其中一种是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古代君子确实把这件事当作快乐,并非虚妄。如今担任这种快乐事业的,不就是学校官员吗?然而天下士人进入仕途,内任则做公卿大夫,外任则做藩司、臬司、郡县长官,即使职位有大小不同,没有不把这些当作快乐的。至于被授予学校官职,必定有人不高兴。同样都是任职,古人把它当作快乐,今人却把它当作不快乐。他们所爱好崇尚的竟然如此背离,那么如今的人确实不像古人了。后来一想,教育英才固然值得快乐;但如果自身没有教育人才的条件,即使得到这个职位,也不可能一朝之间感到快乐。即使古代能够得到这种快乐的人也没有几个,假如今天的君子果真具备这种条件,难道一定比不上古人的快乐吗?古代春秋时期,只有孔子具备这种条件,得到这种快乐;战国时期,只有孟子具备这种条件,但快乐没有完全实现;汉代的董仲舒、唐代的韩愈,条件也具备了,却没有能够享受这种快乐;王通似乎有这种快乐,却没有相应的条件;宋代只有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具备这种条件并得到这种快乐,胡安定也是如此;元代北方有许衡,南方有吴澄,条件和快乐也都兼备。这样看来,这种快乐哪里容易得到呢?只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古代君子才能做到;今天的君子达不到这种程度,难怪得到这种快乐的人很少。郭用辉,是常州无锡人,从小就从他的老师那里体会到学习的快乐,学问日益丰富而没有停止;后来又具备了获得这种快乐的条件,于是歌咏《鹿鸣》登上春官,终于登乙榜,被提拔为台州黄岩县学训导。上天对待人,不会委屈他的才能。郭君既有获得快乐的条件,又得到相应的职务;而且黄岩的士人学问有源流,其中有可以教育培养的人,并不像只有条件却不能得到快乐的情况。我知道郭君的快乐将不会愧对圣贤君子的快乐。考功李先生正是黄岩人,李贤有幸做他的门生,承蒙他错误地把我当作知己,他命我为郭君赴任作序,我谨以这些话告诉他。《鲁氏族谱序》【按:富珠哩原作孛术鲁,所以仲礼以鲁为氏】太学生鲁仲礼拿着一册族谱来拜访我说:“我们家族本来姓孛术鲁,国初登记户籍时,删去了‘孛术’二字。先世历代有显赫人物,文章政事都详细记载在《元史》中,但家里没有族谱。我担心族属失去统绪,于是编成一部鲁氏族谱。然而年代绵延久远,不能向上追溯太远,于是从名讳为德的先祖开始,历经子孙到震,共七代,都是根据可以知道的情况记载。希望您为我作序,使族人知道承继的源流,也使后世知道应当记述的事情,不忘水源木本的道理。”我听了很赞许,认为:“江北世家大族的子孙,不能世代守住祖先的事业,并不全是因为不肖,只是遭逢兵乱而已。有的人一旦遭遇这种灾祸,子孙流散,各自在不同地方成家,茫然不知世系所在,彼此相逢竟与路人无异。谁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考察追溯世代次序呢?唯独仲礼对此深切关注,他远远贤于常人。编写族谱,难道只是徒然吗?不是为了炫耀门第、向乡党夸示,而是为了推究根本、追溯始祖,为了辨明昭穆、排列亲疏、使宗族和睦、教化乡里。由此可以得到尊祖敬宗的道理,难道不是仁人孝子的用心吗?古代人重视谱系之学,每家收藏谱系书籍,所以天下人的贵贱有一定的秩序,宗族支派也不混乱。无奈自五代以来,族谱之书已经散失,谱系之学也没有流传,这种道理于是荡然无存。近代士大夫中偶尔有能够修整恢复这种传统的人,大多出自江南,大概因为没有兵乱的祸患,世家子孙还能够世代守住祖业,谱系也确实可以整理出来。如今鲁氏出自内乡,内乡是江北的地方,却有七代族谱,若不是子孙贤能,谁能做到呢?看他们历代都有簪缨仕宦,前后相继;他们的曾祖父文靖公翀,文章政事在前朝享有盛名。仲礼还想着继承并发扬先人的事业,以振兴家声,做到无愧于文靖公,这就可以了。不过,根基深厚,枝叶就茂盛;源头遥远,水流就长久,这是事理和形势的必然。仲礼为人淳厚雅正,喜爱学习,将来一定会有光耀先世的人,我因此知道文靖公的恩泽还没有止尽。”《诗经》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并继续继承它。”希望这句话在鲁氏家门得到验证。为此作序。《送朱县丞之洛川序》

吾友朱有年为人倜傥有竒志,蚤入学为诸生,从明师游,识见迥出辈行。既登太学,所交益广,所闻见益博,为仕之方洞然于胷次,葢持此以待其用素矣,特未知利器见别于何地耳。今年春谒选吏部,无虑千余人,有年以太学区别例试于考功,归于选部,品藻于冢宰,列状以闻,命下得陜之延安洛川丞。乡之宦游或觖望,谓斯职未足以满其才,而有年亦有不怿然者。予闻而惑之,曰:“其亦未之思也。古之人宁愿才有余而不患位不至,以有余之才而居未显之位,茍尽其当为,则力可能而功易成。况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岂可不加之意乎?”昔吴门叶芑丞于潜,尝曰:“官无庳崇,职无简繁,事无难易,惟敬则行。”以此见重于咨夔。意者取其能敬职业,有合乎孔子所谓“执事敬”者。世之人往往不足于丞,必以昌黎所作崔斯立记为援,殊不知彼有激而云,不然昌黎王承福传政以戒夫食焉而怠其事者,而又述斯立之语以开之,无乃不可乎?吾知昌黎必不如是自矛盾也。有年盍亦虑诸?试观今之髙官大职,未有一蹴而至者,率有渐也。葢行逺自迩,登髙自卑,理势之必然。以有年之才,固不止此,行将蹑要津,跻膴仕,以遂厥初心。兹之往也,惟随其分之所至而尽其职焉,无戚戚可也。若夫择便为厅,斵桷镘壁,面山而俯沼,嘉卉美竹俨立而森列,玩游鳞,听幽吭,坐密荫,弄柔芳,吟哦以自适,曰“丞负予,予不负丞”,亦无取焉耳。

送南阳杨推官序

南阳,中州大郡也。其属十有三县,居其十。山川明秀,土地膏腴。人生其间者,有东汉风,士尚节义,民务农业。其为讼也简,其为俗也淳。守兹土者,往往驰名。至有不尚刑而蒲鞭示辱者,斯固德化之所致,抑以民生易扰也。自汉以来,郡之刑讼,太守兼之。后唐始有推官之制,宋、元及我朝因之。诚以一郡之大,有政焉,有刑焉。政以为治,刑以辅治。治之不专,则刑罔而政弛。是故以守出治,同以佐之,通以赞之,而刑则付之于推焉。然委政何备,而待刑何啬,于以见人君之治天下也。惟尚德政,民有不一,然后刑焉。故曰:刑者,辅治之具也。书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若夫专务黩刑以为治,无乃昧于本末轻重之义乎?吾郡推官杨公玉华,世家蜀之仪陇,为人慷慨有气节。领乡荐入太学,正统改元之三年,以选人优等擢今职。尝举孟子之言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故术不可不慎也。」吾非学申韩之学者,奈何务此?既又曰:「古人所谓积阴德于冥冥之中者,率由是道,吾何歉乎哉?」于是破崖岸,置边幅,一切狱讼务求其情。三载之间,大畏民志,而庭闲若无事者。兹以考绩书最而还,郡人荣之。请予文以赠。惟吾郡之风土既如此,而杨公理刑又操心如此,则民俗加淳,不言可知,而蒲鞭可复见于今日已。杨公往任,益用其心哉。他日又将大书特书,以俟观民风者録焉。

送夏公瑾还乡序

天之生物,万有不齐,而物之成败亦万有不齐。若夫人又物之最贵而灵者,其在世也,又有吉凶荣辱、穷通得丧之不齐焉。且以士之在仕路者观之,通达于前者,或蹇滞于后;遭遇于后者,或坎坷于前。又或前后屈焉而伸于中,或中屈焉而伸于前后。求其所谓富贵利达、始终得意而不失者,殆千百之十一也。岂非天地乗除一定之数,出于自然而不可移易者乎?古之君子有见于此,惟尽夫在已之道而已。其于祸福之来,一听于天,初不芥于心焉。故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奈何世之人之未达也?得意则喜,失意则悲,甚至未得意之时,冥行妄作以求之,未之有得,秪见其失也。或既得矣,恣情纵欲以骋之,卒亦不能保其得焉。若是者,非正命也,诿之于天不可也。然则古之君子能尽在已之道,是以俯仰之间无所愧怍,卒之祸去而福来。在易履之九四曰:“履虎尾,愬愬,终吉。”言能戒惧以顺自处,则终免于危而获吉也。今之君子其亦有能若是者乎?吾友夏公瑾,始举进士,官吏部之考功十有余年,可谓通达于前矣。已而获谴,谪戍边城,离患者十有余年,岂非蹇滞于后乎?兹者遇霈恩,既释其戍,复官其身,俾还乡里,是又所谓屈于中而伸于前后者矣。葢其所守之道同乎古之君子,故能如履之九四,卒之祸去而福臻焉。公瑾,姑苏人,其乡里衣冠文物之盛,甲于东南诸郡,葢不减于宋时洛阳也。先达耆旧宿德雅望之老,皆公瑾平昔相知之稔者。公瑾斯归林下,又増一人矣。耆英之会,所乐何如哉?然公瑾所以得是乐者,实天之所为也,尚勿忽其在已之道,以为始终全人,庶几朋友之望乎?

行稿序

译我的朋友朱有年为人洒脱不羁,胸怀奇特的志向,很早就入学成为生员,跟随名师游学,见识远远超过同辈。后来考入太学,交游更加广泛,听闻见识也更加丰富,对于做官的途径已经在胸中完全明白了,大概早已凭借这些来等待任用,只是不知道自己的锋利才器将在什么地方显露出来。今年春天,他到吏部参加选官,那里有不下千余人。有年按照太学出身者另行考试的惯例参加考功司的考试,回到选部后,由冢宰品评才品,列举他的情况上报,任命下来,得到陕西延安府洛川县丞的职位。同乡中出仕在外的人有的感到失望,说这个职位不足以充分发挥他的才华;有年自己也有些不满意。我听说后很疑惑,说:“他大概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古人宁愿才华有余,却不担心职位不能达到;凭有余的才华处在尚未显达的职位,只要尽力做应当做的事,力量能够胜任,功业也容易成就。何况县丞的职责,是在一县之中辅佐县令,难道可以不加意尽责吗?”从前吴门人叶芑任潜县县丞时,曾说:“官职没有卑贱或尊贵之分,职事没有简易或繁重之别,事情没有困难或容易之异,只有恭敬尽职,才能把事情办好。”他因此受到咨夔的器重。想来,是因为他能够恭敬地对待职务,这与孔子所说的“办理职事要恭敬”相合。世上的人往往认为县丞职位不足,必定拿韩愈所作《崔斯立记》来作为依据,却不知道韩愈那样说是有所激愤;不然,韩愈在《王承福传》中本来就是借以告诫那些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的人,又引用崔斯立的话来启发他们,难道会没有道理吗?我知道韩愈一定不会这样自相矛盾。有年为什么不也考虑一下呢?试试看今天那些高官大职,没有一个是一下子就达到的,大多都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正如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要从低处开始,这是事理和形势的必然。凭有年的才华,本来当然不止于此,将来必定会登上要津,升居显要的职位,以实现他最初的志愿。这次前往,只要随着自己职位所达到的范围尽力履行职责就可以了,不必忧愁。如果为了选择方便,修筑厅堂,砍削椽木,泥饰墙壁,使厅堂面向山而俯视池沼,让美丽的花草和竹子整齐森然地排列,观赏水中的游鱼,聆听幽深的鸟鸣,坐在浓密的树荫下,玩赏柔美的花香,吟诗自娱,还说“是县丞辜负了我,我却没有辜负县丞”,那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送南阳杨推官序 南阳,是中州的大郡。它所属共有十三个县,我居住在其中的十个县。这里山川明丽秀美,土地肥沃。生长在这里的人,颇有东汉的风气,士人崇尚节义,百姓致力于农业。这里的诉讼简少,风俗淳朴。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往往因此驰名。甚至有不崇尚刑罚而只用蒲鞭表示羞辱的,这固然是德化所造成的,或者也是因为百姓的生活容易受到扰乱。自汉代以来,一个郡的刑狱诉讼由太守兼管。后唐开始设置推官制度,宋、元以及我朝都沿袭了它。实在是因为一个郡这样广大,既有政务,也有刑狱;政务用来治理,刑罚用来辅助治理。如果治理不专一,刑罚就会失当,政务也会松弛。因此,太守负责施行政务,同知等官共同辅佐,通判等官协助赞理,而刑狱则交给推官办理。然而,委任政务何其完备,对刑狱又何其慎重,由此可以看出君主治理天下的原则:只有先崇尚德政,百姓有所不一,这才使用刑罚。所以说,刑罚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尚书》说:“士人在刑罚之中制约百姓,以教导他们敬畏德行。” 如果专门致力于滥用刑罚,把它当作治理手段,岂不是不明白根本与枝末、轻重缓急的道理吗?我郡的推官杨公玉华,祖籍世代居住在蜀地仪陇,为人慷慨而有气节。他获得乡里推荐后进入太学,正统改元之三年,因选人考核优等而升任现在的职务。他曾引用孟子的话说:“造箭的人难道不比制造铠甲的人仁慈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制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不能抵挡伤害,所以从事的技艺不能不慎重。”我并不是学习申不害、韩非那一套学说的人,为什么要专门致力于刑罚呢?随后他又说:“古人所说在幽暗无形之中积累阴德,大多就是由这条道路实现的,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于是他去掉矜持和棱角,不拘泥于形式,对一切狱讼都努力探求实情。三年之间,百姓的意志对他十分敬畏,而公堂闲静得像没有事情一样。这次因考核政绩列为最优而回来,郡人都以此为荣耀。他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想,我们郡的风土既然如此,而杨公审理刑狱又这样用心,那么民俗更加淳厚,不用说也可以知道,蒲鞭之治在今天也可以重新看见了。杨公前往任职后,还要更加用心啊。将来我还要把这些事大书特书,等待观察民风的人把它记录下来。送夏公瑾还乡序 上天所生的万物,各不相同,而万物的成败也各不相同。至于人,又是万物中最尊贵、最有灵性的;人在世上,还会有吉凶、荣辱、穷通、得失等种种不同。且看走仕途的士人,先前通达的,有的后来反而困顿;后来得到际遇的,有的先前却很坎坷。又有前后都不得志而中途伸展的,也有中途受挫而前后都伸展的。寻求那种富贵、利达,始终得意而不失意的人,大概一千一百人中只有一个。难道不是天地间盛衰消长有一定的规律,出于自然而不可改变吗?古代的君子看到了这一点,只是尽力做好自己所能做的事罢了。对于祸福的到来,一概听凭上天,起初并不因此介怀。所以说:“君子安处于平易之境以等待天命”,又说:“没有什么不是命运,顺应它而接受合乎正道的结果。”为什么世上的人还没有通达这个道理呢?得意时就高兴,失意时就悲伤,甚至在尚未得意时,盲目行事、胡乱作为来求取,结果没有得到什么,只看见了自己的失误;有时已经得到,又放纵情欲来尽情享受,最终也不能保住所得。像这样的人,并不是正当的命运,不能把责任推给上天。古代的君子能够尽力做好自己所能做的事,因此俯仰之间都没有可惭愧的地方,最终祸患离去而福气到来。《易经》履卦九四爻说:“踩着老虎尾巴,心中战战兢兢,最终吉祥。”意思是能够戒惧谨慎、顺应情势安处自身,最终就能免除危险而获得吉祥。如今的君子,难道也有能够这样做的吗?我的朋友夏公瑾,起初考中进士,在吏部考功任职十多年,可以说前途通达了。后来获罪,被贬谪戍守边城,远离祸患十多年,难道不是后来遭遇困顿吗?这次遇到大赦恩典,既免除了戍守之罪,又恢复了官职,让他回到家乡,这又正是所谓中途受挫而前后伸展的人了。大概因为他所坚守的处世之道与古代君子相同,所以能够像履卦九四爻所说的那样,最终祸患离去而福气到来。公瑾是姑苏人,他家乡的衣冠人物和文化文物之盛,在东南各郡中居于首位,大概不逊于宋代的洛阳。当地先达、耆旧、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是公瑾平日熟悉相知的人。公瑾这次归隐林下,又增加了一位成员。耆英会上的乐趣该是多么美好啊!然而公瑾之所以能够得到这种快乐,实在是上天的安排,还请不要忽视自己所能做的事,以便始终成为一个完整无愧的人,或许才能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吧。行稿序

诗为儒者末事,先儒尝有是言矣。然非诗无以吟咏性情,发挥兴趣,诗于儒者似又不可无也。而学之者用功甚难,必专心致志于数十年之后,庶几有成。其成也,亦不过对偶亲切,声律穏熟而已。若夫辞意俱到,句法浑成,造夫平易自然之地,则又系乎人之才焉。呜呼,诗岂易言哉!予往时亦颇好诗,但无专心致志之功,加以才思疎拙,欲躭佳句,卒不可得,且能妨废读书工夫,用是不屑为之,已数年矣。兹者奉命有事于蜀川,凡道路之间,目之所经,发乎情而句亦成,第恨鄙俚不能佳耳。即欲投之丙丁,不如録之以俟善诗者之运斤焉。

赓咏杜律序

予以公事干当蜀川,暇日无以自遣,因得杜律一册,咏之不已,复赓其韵。或曰:「世称杜诗冠絶古今,以为圣于诗者,诗至于是,天下之能事毕矣。惟太白能与之齐名,后世虽有作者,愿立下风,莫敢与之抗也。文人才子,莫不窃效其体制,阴袭其辞意,而不敢明和其韵,第恐和之不如,徒取讥于人也。子何不此之顾耶?」虽然,恐取讥于人而不敢和者,诗人之虑耳。吾非诗人也,特怜子美之才不为世用,而坎坷终身,郁郁不遂之懐,往往发泄于诗。葢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者,予自思身虽未尝经此,亦当驱意于此,使知古人所遭之地,庶几亦能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耳。初不计其可也,君子幸勿以为僭焉。景泰三年岁壬申冬十月吉日,慎独子寓锦城序。

平阴王夫人王氏挽诗序

礼曰:「吊于葬者,必执引执绋。言送葬者,必挽引绋以助其力,不言有歌诗也。」及观《春秋》时,齐将命其徒歌《虞殡》,解之者曰:「是送葬之歌曲也。」乃知挽歌之来逺矣。《庄子》曰:「绋讴以生,必于斥苦;言必起于促急用力之疏缓者。」或曰:「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安有送葬而反歌者乎?」予曰:「舂相、巷歌,止于齐力而已;执引执绋而歌者,不惟齐力,而又寄其哀焉。」《诗》曰:「君子作歌,惟以告哀。」挽歌之意,亦犹是也。或曰:「歌以寄哀,则闻命矣;果出于执引绋者之歌之也,则可。今之为挽诗者,初则未尝执引绋也,不几于妄乎?」予曰:「不然。孝子之心,虽极其哀,然不能自叙其情也;必托之声诗,则孝情于是乎畅矣。岂必出于执引绋者而后可哉?」又曰:「公卿大夫之丧,为之挽诗可也;而夫人之丧,亦为之可乎?」予曰:「此孝子伤其父母之情,礼无彼此之间也。」《记》曰:「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所以必索诗以哀其亲者,亦情之所不能已也。成国朱公尝诣予告曰:「先母弃世,得缙绅大夫挽诗甚富,幸先生为序其首。」予惟公之父平阴武愍王及母夫人神道碑铭,皆予之所撰也。挽诗之序,不可以重辱,公固求之,不释也。窃思王之丰功茂绩,与夫人之淑德美行,具载碑中,不宜复赞,特序挽诗之所从来,以贻之。嗟夫!世之勋臣子孙,率多溺于富贵,视诗书为外物,薄伦理而不由。今公乃能从事诗书,克笃忠孝,于亲既没之后,犹惓惓不忘,托于声诗以叙其哀,则其所存异于常情逺矣。由是以知平阴之泽,其未艾乎?

赠少詹事孔君序

甲戌之岁,三月一日,廷试天下举子,简命儒臣读巻,予忝与焉。方试之初,执事者报少一人,验其名,乃孔公恂也。佥曰:“孔氏子孙,本朝鲜有与廷试者,幸而有之,岂可遗之?”即遣人召入,问其故,愀然曰:“适闻父病亟也。”佥曰:“讣音未至,宜就试。”如令孔君黾勉从之。时司晷已报午矣,策就犹先于人,第在髙等。予时叹曰:“孔君所存所学如此,信乎为圣者之后也。”已而拜礼科给事中,敷奏详雅,恭慎不怠,士林莫不重之。天顺改元,皇上复正大宝,慎选才能,列于庶位。既识君,不欲轻用,迟之葢数岁矣。癸未春,詹事府缺人,上曰:“宫僚务得正人,如孔公恂、司马恂可也。”遂同升少詹事,搢绅闻之,无不欣悦,以为得人。其僚友之厚善者,请文以为赠。予惟先圣之裔,文学才行,功名事业,后先争光者,自战国而下,可数也。若斌、若安国、若融、若颕达、若巢父、若道辅,又其表表者。葢圣人之德之功,同乎天地,而庆泽宏衍,绵绵不替,有不期然而然者矣。虽然,天下之士,读圣人之书者,莫不遵圣人之道,而不敢违,夫然后无愧于圣人之徒,况为其子孙者乎?茍于圣人之道而少有违焉,其愧比之常人,葢倍蓰矣,可不慎与?观孔君闻父病亟,不肯就试,孝亲之心诚矣;敷奏详雅,恭慎不怠,忠君之志着矣。今兹膺宠擢,以辅元良,岂无自而然哉?虽然,未可以是自足也。必使文学日富,才行日髙功名事业日进,与前所谓表表者并美于千百载之上,庶几其无愧乎?君先圣五十八代孙,是为序。

送固始教谕姜贵宪序

译诗歌是儒者的末业,前代儒者曾经这样说过。然而如果没有诗,就无法吟咏性情、发挥情趣;这样看来,诗对于儒者似乎又不可缺少。学习写诗的人用功很难,必须几十年专心致志地努力,才希望有所成就。即使有了成就,也不过是对偶贴切、声律熟练罢了。至于文辞和意思都恰到好处,句法浑然成熟,达到平易自然的境界,那又取决于人的才华。唉,诗哪里是容易说的呢!我过去也很喜欢诗,但没有专心致志的功夫,加上才思疏浅拙劣,想要寻得佳句,最终不能如愿,而且还可能妨碍荒废读书的功夫,因此已经几年不屑于写诗了。这次奉命到蜀川办事,凡是道路上眼睛所看到的景物,都触发感情而形成诗句,只是遗憾文辞鄙俗,不能写得好罢了。本来想把它们投入丙丁之火烧掉,但不如记录下来,等待善于写诗的人来斧削加工。赓咏杜律序 我因公事办理蜀川事务,闲暇时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排遣,于是得到一册杜甫的律诗,反复吟咏不止,又依照他的韵脚续和。有的人说:“世人都称杜诗冠绝古今,认为他是诗中的圣人;诗写到这种程度,天下写诗的本领就已经到头了。只有李白能与他齐名,后世即使有作者,也愿意自居下风,没有人敢同他抗衡。文人才子无不暗中仿效他的体制,暗自沿袭他的辞意,却不敢明白地和他的韵,只怕和得不如他,白白受到人们的讥笑。您为什么不顾虑这一点呢?”话虽如此,担心受人讥笑而不敢和诗,只是诗人的顾虑罢了。我不是诗人,只是怜惜杜子美的才华不被世所用,一生坎坷,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常常在诗中发泄。大概忧患使他的心志受到磨炼,所作所为受到挫折;我自己想,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也应当把心意寄托到这种处境中去,使自己了解古人遭遇的处境,或许也能因此使心志受到震动、性情受到坚忍,增加自己原本没有的能力。我起初并不计较能不能写好,希望君子幸勿认为这是僭越。景泰三年岁次壬申冬十月吉日,慎独子寓居锦城作序。平阴王夫人王氏挽诗序 《礼记》说:“吊唁葬礼的人,一定要手执引绳和牵引棺柩的绋。”意思是送葬的人一定要拉着引绳和绋来帮助用力,并没有说要唱挽歌。等到考察《春秋》时代的事情,齐国将要命令他的徒众唱《虞殡》,解释这件事的人说:“这是送葬时唱的歌曲。”这样才知道挽歌的由来很久远了。《庄子》说:“唱着绋歌来调节用力,一定是在劳苦急促之时。”有人说:“邻居有丧事,舂米时不能唱歌;乡里有出殡,巷中不能歌唱。哪里有送葬反而唱歌的道理呢?”我说:“舂米时的应和声、巷中的歌唱,只是为了协调众人的用力罢了;手执引绳和绋而歌唱,不只是协调用力,而且还寄托了哀情。《诗经》说:‘君子作歌,只是用来表达哀痛。’挽歌的意义,也就是这样。”有人说:“用歌来寄托哀情,这个道理已经听明白了;如果确实是手执引绳和绋的人唱的,那当然可以。如今作挽诗的人,起初并没有亲自执引绳和绋,这不是近于妄作吗?”我说:“不是这样。孝子的心,即使极其悲哀,也不能自己完整地叙述感情;一定要托付给声诗,孝情才能由此得到畅达。难道一定要由执引绳和绋的人来唱才可以吗?”又有人说:“公卿大夫去世,可以为他们作挽诗;那么夫人去世,也可以为她作挽诗吗?”我说:“这是孝子悲伤父母的感情,在礼制上没有彼此的区别。”《礼记》说:“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得到我的真情,我还把我的真情用在什么地方呢?”所以一定要寻求诗歌来哀悼亲人,也是感情不能自已的缘故。成国朱公曾到我这里告诉我说:“先母去世,得到缙绅大夫所作的挽诗很多,幸望先生为这些诗写一篇序。”我想到,朱公父亲平阴武愍王和母亲夫人的神道碑铭,都是我撰写的。挽诗序不可以再次烦劳先生,但朱公坚持请求,始终不肯放弃。我私下想,王公的丰功伟绩以及夫人的淑德美行,都已经完整地载在碑文中,不宜再加赞述,特意只叙说挽诗的由来,把它留给朱公。唉!世上的功臣勋臣子孙,大多沉溺于富贵,把诗书看作身外之物,轻视伦理而不去遵循。如今朱公却能够从事诗书,努力笃行忠孝;亲人已经去世之后,仍然深切不忘,托付于声诗来叙述哀情,那么他的存心远远不同于常人的情感了。由此可以知道,平阴王家的恩泽大概还没有衰竭吧。赠少詹事孔君序 甲戌年三月一日,朝廷考试天下举子,选派儒臣阅卷,我有幸参加。当考试刚开始时,办事人员报告少了一人,核验姓名,原来是孔公恂。众人说:“孔氏子孙,在本朝很少有参加廷试的,如今难得有一位,怎么可以遗漏他呢?”于是派人召他进来,询问原因,他忧愁地说:“刚才听说父亲病危了。”众人说:“讣告还没有送到,应该先参加考试。”于是命令孔君勉强依从。当时掌管计时的人已经报告午时了,他的策论写成后仍然早于别人,名次列在高等。我当时感叹说:“孔君的存心和学问达到如此地步,确实是圣人之后啊。”后来他被授任礼科给事中,奏对详备雅正,恭敬谨慎而不懈怠,士林中没有不敬重他的。天顺改元,皇上重新登上帝位,慎重选拔有才能的人,安排在各个职位上。皇上已经了解孔君,不愿轻率任用,所以延迟了大约几年。癸未年春天,詹事府缺少官员,皇上说:“宫廷僚属务必要选正直的人,像孔公恂、司马恂这样的人就可以。”于是二人一同升任少詹事,缙绅听说后无不欣喜,认为朝廷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他的同僚和友人中关系亲厚的人,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想,先圣的后裔中,文学、才华、品行、功名事业能够前后相继、争相光耀的,自战国以来,是可以数出来的。像斌、安国、融、颕达、巢父、道辅,都是其中特别杰出的人。大概圣人的德行和功业与天地相同,而他的福泽广大流衍、绵延不绝,有些事情自然会这样发生。虽然如此,天下士人凡是读圣人之书的,没有不遵循圣人之道、不敢违背的,这样以后才无愧于作为圣人的门徒,何况是圣人的子孙呢?如果对圣人之道稍有违背,那么与常人相比,他的惭愧大概会增加五倍,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看孔君听说父亲病危,便不肯参加考试,他孝敬父母的心确实真诚;奏对详备雅正,恭敬谨慎而不懈怠,他忠于君主的志向也显明了。如今他承受皇上的宠爱擢升,来辅佐太子,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虽然如此,却不能因此自满。一定要使学问日益丰富,才华品行日益提高,功名事业日益进步,与前面所说的那些杰出人物在千百年后并列而同样美好,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无愧。孔君是先圣的五十八代孙,特作此序。送固始教谕姜贵宪序

人之为师,出于自立者难,出于受职者易。夫自立者,非有朝廷之命,而四方之士自然景从,虽千里之逺,负笈而至。葢非学博识广,德尊道隆,灼然可以为人模范者,不足以致之,此其所以为难也。在古有能之者,若汉之董、马,隋之文中子,宋之孙、石、程、朱,是已。是数君子,后世仰之,如孤松挺秀于黄茅白苇之中,岂易得哉?若夫受职者,非有自立之能,而往主师席,学不必博,识不必广也,生徒之他适,以法拘之而已;德不必尊,道不必隆也,弟子之相违,以势临之而已。此其所以为易也。若是者,自古至今,人得而为之。今有人焉,有自立之能,而复受朝廷之命,殆所谓难易兼得者矣。姜君贵宪,江西番昜人,与予布衣交也,相知最稔。昔在邓庠时,予与之约曰:“有过相规,明友之道也。而今而后,当留意毋忽焉。”君曰:“诺。”遂于处已接物之际,互相察之。自朝至暮,予得姜君之失者不过二三,而姜君得予之失者每至四五。于是乃知姜君资质之美,予不及也。已而予登仕路,君亦还家,入郡庠,后进之士皆从学焉。久之,多有成效,往往登巍科,跻膴仕,于以见姜君别后,其学识道德必有过于人者,其于师道,亦可谓能自立者矣。今乃膺贡而来,慨然有造就人才之志,遂得固始教谕,君往矣。慎勿以易者自恃,而尤以难者自勉,庶以副朋友之望焉。嗟夫,予与君不相见者二十年矣,使吾不得闻过,不幸孰甚?兹获会晤,方藉以相规,而未及再期,又复告别。丽泽之益,复于何时而可得乎?于其行也,怅然于懐,乃述师道难易及相从之旧为赠,且寓责善之意云。

一路恩荣序

予始入学,读《曲礼》,至「士无故不彻琴瑟」,不知琴瑟之声何如,与「不彻」之意安在。及读《乐记》,至「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解之者曰:「丝声有亷制裁割之义,人而亷隅,则志不诱于欲。」然后知「不彻」之意有在,而琴瑟之声尚未闻也。已而登进士,官吏部,适浙之浦洪氏以上舍生谒选,闻其善琴,乃礼致之。来,浦君为一鼓之,其声音节奏轻重疾徐,各极其至,而亷制裁割之义未尝不寓其间。倾听之际,杂虑顿消,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从而学之,得数曲焉。顾于指法虽未精熟,而琴中之趣则已识其一二矣。未几,浦君擢尹名邑而去。天顺二年秋,上方留心于礼乐,思得善琴者,于万几之暇,时一听其声音,以养中和之德。召臣贤以问,因以浦君对,乃自句容尹召至京,改大理评事,寻又进寺正。浦君间持一巻来告曰:「洪自幼好琴,诚得其趣,思乐之终身。洎擢官知县,又以为喜,谓得琴堂焉。」既至句容,乃知不如子贱之在单父也。葢是邑密迩南畿,政务繁剧,且公私往来之人如络绎然,为县官者奔走迎送之不暇,甚至不脱衣冠而寝,稍或不及,便为得罪。一旦诏旨下临,如去平地而上青霄也,如释重负而恣逺游也,如蝉之蜕以腾飞,而吸沆瀣于丛木之颠也。自句容至京师,虽数千里之逺,不啻若百步之近。感恩荣之遽加,免丛脞之烦扰,乃绘图为巻,题曰「一路恩荣」,惟执事赐之一言乎。予谓浦君以善琴召用,获被恩荣如此,葢非常之典也,尚图报称而勿忽,使「南风解愠」之诗复见于今上,庶几恩荣之无忝乎。

贺刘克明升通政司叅议序

岁在丁丑之春,皇上复登宝位,改元天顺,简任才能,一新庶政。时则有若刘君克明,居近侍,任言责,劾大臣之不法者,奏对闲雅,声音严正,听之悚然,令人起畏心。上甚伟之。越数月,通政司以缺佐闻,上曰:“朕得其人矣。”比宣奏章者,惟良显哉。适克明奉使亲藩于外,既还,遂拜右叅议。已而敷奏详明,一时未有出其右者,佥谓上之擢用克明诚当其才也。呜呼!咸若时,世无遗才,才无枉用,庶绩咸熈,不占而得矣。虽然,此特才之见于外者耳,其存于中者,人尚未知之也。吾闻克明早以礼经魁陜之乡试,登进士髙第,其经济之畧,平治之具,必有卓然出乎等夷者。上将察其所存而超用之,岂但如是而已?或曰:“若子之言,将谓是职未足以尽克明之才乎?”且今之通政,即古之纳言,舜命龙曰:“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夫以龙在虞廷任斯职也,未闻不满其才。虽克明之贤,不让于龙,而居龙之官,夫岂少哉?予应之曰:“纳言之任,固云重矣,非才兼内外者不足以胜之。但克明是职,由才之见于外者而得,必欲称之,非展其内之所藴不可也。”予前所云,特以逺大期之耳。然则是职,固不足以尽克明之才乎?矧克明年富力强,才之所就,终当不止于此,在乎勉之而已。都给事中王君铉辈请予文以贺克明,予非长于文者,辞不获,则书此以贻之。

古穰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八

(明)李贤 撰

○序

译一个人成为老师,靠自立成名很难,靠接受职务任命则容易。所谓自立,是没有朝廷的任命,却有四方士人自然而然地仰慕跟从,即使相隔千里,也背着书箱前来求学。若不是学问广博、见识丰富、德行尊崇、道术高深,明显可以作为人的榜样,就不足以招致这种情况,这就是它困难的原因。古代有能够做到的,如汉代的董仲舒、马融,隋代的文中子,宋代的孙复、石介、程颢、程颐、朱熹,就是这样。这几位君子,后世仰望他们,仿佛孤松在黄茅白苇中挺拔秀出,哪里容易得到呢?至于接受职务的教师,并不一定有自立成名的能力,却前往主持讲席;学问不一定广博,见识不一定丰富,不过是用规章约束学生,使他们不能转往别处罢了;德行不一定尊崇,道术不一定高深,不过是凭势力压制学生,使他们不敢违背罢了。这就是它容易的原因。这样的人,从古到今,人人都能做。如今有这样一个人,既有自立成名的能力,又接受朝廷任命,大概就是所谓难易两方面都具备了。姜君贵宪是江西番昜人,和我是平民时的朋友,我们相知最深。从前在邓庠时,我和他约定说:“有过错就互相规劝,这是明友相处的道理。从今以后,应当留意,不要忽视这一点。” 姜君说:“好。”于是从修养自身、待人接物的时候起,我们互相察看对方。我从早到晚发现姜君的过失不过二三处,而姜君发现我的过失常常达到四五处。这时我才知道姜君的资质美好,是我所不及的。后来我走上仕途,姜君也回到家乡,进入郡学,后辈士人都跟随他学习。时间久了,取得成效的人很多,往往考中高等科第,升居显要职位;由此可以看出姜君分别以后,他的学识道德一定超过常人,对于为师之道,也可以说已经能够自立成名了。如今他接受贡举推荐来到这里,慨然有造就人才的志向,于是得到固始教谕的职位。姜君,你去任职吧,千万不要凭借容易做到的方面自我满足,更要以困难的方面自我勉励,这样才希望不辜负朋友的期望。唉,我和你不相见已经二十年了,使我不能听到你的规劝,还有什么不幸比这更大呢?这次好不容易相会,正可以借此互相规劝,却不到一年又要再次告别。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益处,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呢?在你出发时,我心中惆怅,于是叙述为师之道的难易以及我们过去相从的情谊作为赠言,并且寄托劝勉朋友行善的意思。一路恩荣序 我刚入学时,读《曲礼》,读到“士无故不撤去琴瑟”,不知道琴瑟的声音究竟怎样,也不明白“不撤去”的意义在哪里。等到读《乐记》,读到“君子听到琴瑟的声音,就会想到有志守义的臣子”,解释它的人说:“丝弦的声音有廉正、节制、裁断、割除之意;一个人如果有棱角操守,志向就不会被欲望诱惑。”这以后我才知道“不撤去”的意义所在,但仍然没有听到过琴瑟的声音。后来我考中进士,任职吏部,恰逢浙江浦洪氏以太学上舍生身份来参加选官,听说他善于弹琴,便以礼相请。浦君到来,为我弹奏了一曲;他的声音、节奏、轻重、快慢,各自都发挥到了极致,而廉正、节制、裁断、割除的意义也无不蕴含其中。我倾心聆听时,各种杂念顿时消失,竟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于是跟着他学习,学会了几支曲子。只是指法还不精熟,但琴中之趣已经领会了一二。没过多久,浦君升任名县县尹而离去。天顺二年秋天,皇上正留心礼乐,想在万机政务之暇得到善于弹琴的人,不时听一听琴声,以涵养中和之德。皇上召见贤臣询问,我便以浦君回答,于是把他从句容县尹召到京城,改任大理评事,不久又晋升为寺正。浦君偶然带着一卷文字来告诉我说:“洪某自幼喜爱琴,确实领会了琴的情趣,想着终身以此为乐。等到升任知县,又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喜事,认为得到了可以弹琴的厅堂。”到了句容后,才知道自己比不上子贱在单父时的情形。大概这个县紧邻南畿,政务繁忙复杂,而且公私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做县官的奔走迎送都来不及,甚至不能脱下官服就寝,稍有怠慢,便会获罪。如今一道诏旨降临,就像离开平地登上青霄,像卸下沉重负担后任意远游,像蝉蜕壳后腾飞,并在丛林树木的顶端吸食沆瀣。从句容到京师,即使相距数千里,也不比百步之近。浦君感念皇上的恩宠荣显突然降临,又免除了繁琐扰人的事务,于是绘图成卷,题名为“一路恩荣”,希望执事您赐下一句话。我认为浦君因为善琴而被召用,获得如此恩荣,实在是非常特殊的典礼,还应当想着报答称颂,不可忽视,使“南风解愠”的诗意在当今皇上身上重新出现,这样或许才不辜负这份恩荣。贺刘克明升通政司叅议序 丁丑年春天,皇上重新登上帝位,改元天顺,选拔任用有才能的人,使各项政务焕然一新。当时有刘君克明,身居近侍,担任言官,弹劾大臣违法之事,奏对从容雅正,声音严肃端正,听来令人悚然,心中生出敬畏。皇上非常赞赏他。过了几个月,通政司把缺少佐官的情况上报,皇上说:“我已经得到合适的人选了。”等到宣读、进呈奏章时,只有良显最为突出。恰好克明奉命出使亲藩在外,回来后,便被授任右叅议。不久他奏对详明,一时没有人能超过他,众人都认为皇上擢升任用克明,确实符合他的才能。唉!如果都像这样,世间便没有被遗漏的人才,人才也没有被错误使用,各项政绩都兴盛起来,这就不用占卜也能得到了。不过,这只是才能表现在外面的方面;他内在的修养,人们还不知道。我听说克明早年凭《礼经》在陕西乡试中夺魁,考中进士高第;他的经世治国谋略、治理天下的才具,一定有卓然超过同辈的地方。皇上将要考察他内在的修养而越级任用他,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难道是认为这个职位还不足以发挥克明的才华吗?”且说今天的通政,就是古代的纳言;舜命令龙说:“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接受我的命令,都要做到诚信。” 龙在虞廷担任这个职务,没听说这个职位不能满足他的才能。即使克明的贤能不逊于龙,而担任龙所担任的官职,难道还算职位低微吗?我回答说:“纳言的职责固然可以说很重要,不是才华兼备内外、能够内修德行外理政务的人,不能胜任。但克明担任这个职位,是由于他的才能表现在外而获得的;如果一定要使职位与才华相称,就不能不发挥他内在所蕴藏的才华。”我前面所说的,只是因为对他寄予长远而宏大的期望罢了。这样说来,这个职位确实不足以完全发挥克明的才华吗?何况克明年富力强,他的才华所能达到的成就,最终一定不止于此,只在于自己努力罢了。都给事中王君铉等人请我写文章祝贺克明。我并不擅长文章,推辞不得,于是写下这些话留赠给他。古穰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八 (明)李贤撰 ○序

赠吴先生还家序

道在天下,无物不有,无时不然。必有圣贤者出,乃能明而行之。茍无圣贤,道固自若也。为圣贤者,岂有他哉?能不谬于是道而已。若夫众人,则听其自谬,不着不察。惟学者能知斯道之彷佛然,择之弗精,执之弗固,失之多而得之寡,所谓获十一于千百者也。岂惟后世为然?虽圣门髙第,颜、曾之外,未见复有纯者。寥寥千载,迨宋之兴,有周、程、张、朱者出焉,于斯道也,始能大明而允蹈之。然圣贤之生世,不常有,殆无异于祥麟威凤之稀踪也。今去数贤,又若是其久矣。闲有一二豪杰之士,颇欲振作其间,然于斯道之全体,终有憾焉。呜呼艰哉!若崇仁吴与弼先生,葢有志于斯道者也。予承乏吏部,时凡有自抚来者,必询先生之动履造诣何如,卒亦未有知其详者。尝致书以伸景慕之私,既而累年,讫无消息,意其引避者宜然,不复计念。后有出于其门及游宦其地者,交章论荐,竟亦不起。天顺改元,予始被命入内阁,言及先生学行之懿,忠国石公慨然上疏荐之。朝廷遣行人赍玺书币帛往聘于其庐。既至京师,上喜其来,陛见之日,即拜左春坊左谕德,召至文华殿,从容顾问,宠赉有加。先生以衰病不能供职,固辞。上坚意不允,留之数月,见其病势弗已,乃允其辞,复赐之玺书,赉以白金彩币,仍遣行人送还故里,令有司月供廪饩,冀有精力著书以廸后学。圣心眷望如此其盛,葢旷世所未闻也。昔者范文正公谓严子陵与汉光武以道相尚,而使贪夫亷,懦夫立,为大有功于名教。以今观之,皇上之量尤大于光武,与弼之志不下于子陵,君德由此而益光,士风于是乎大振,而国家元气亦将藉此益厚矣,岂曰小补之哉?予既得与先生面见,其学极髙明,动遵古礼,有深造自得之乐,愿留以自辅而不可得也。告别之际,游其门者乞予言以赠。嗟夫,予言。乌足以轩轾先生哉?健羡之余,有不能已焉耳。是为序。

贺刘先生新居诗序

翰林学士刘先生所居之宅,在西长安街中,面北,即王文安公旧居也。而刘先生居此,亦十年矣。今年夏,始克买诸南邻而大之,新造厅事,乃得面阳。予与同官者期落成之日往贺焉。先生闻之,乃复见招。初约在九月望日,既而移约在望后二日。及临十五夜,则雷雨大作,昼则寒风大作。又明日昩爽方止,乃十七日也。是日内阁文书颇静,吏报正午,予与同官者乃出造而贺之。至则日如春阳之暖,天宇晴明,纎云不兴,举杯相酬,宾主之情胥悦。先生罗列甚丰,予以为过矣。先生曰:“客以为丰,主人以为啬,各用其情也。”既即席,酒数行,先生复请为令以乐之。予曰:“君子不尽人之欢。”先生曰:“尽人之欢者,责人之厚也。今主人自欲厚之,非客之责也。”已而酒将阑,宾主皆沾醉而威仪不忒。予谓先生待宾之意甚盛,不可虚辱,宜各赋一诗以去。遂命先生之弟行人寅之漫写一韵五字以示众宾。予谓引玉者先抛其砖,乃速成之。众宾及主人即继成之,顷刻间无未成者,岂乗兴而作有神相之欤?于是主人喜斯会之雅,复劝酒数行,尽醉而罢。明日,先生请曰:“席上所赋之诗,谨为册録之,以示永久。虽然,必得执事序其所以然,使人知作诗之意可也。”予惟此会可以见宾主以和相感之效焉。向使约而不移,业已为之,安可中辍?将见飞埃满席,凄淡萧骚,宾主之情必有索然者矣,岂能赋诗而尽欢哉?今移其约而得天时之和,若主人知而择之者,非偶然也。夫天时之和,实由人事之和所感召。惟为宾为主者,志同道合,举措得宜,而尽人事之和,则天时之和自然应之。不然,或有一人乖戾于其间,未必得此。吾因是有以知天人感应之妙矣。先生名定之,世家江西之永新,其先君子儒行甚髙,先生得家学之传,为文必追古作,方角艺春闱时,泰和王先生知贡举见其策,惊曰:“世未有此文,今有之,必永新刘君也。”遂擢为第一。已而开巻见先生之名,乃其子也。寅之亦登进士第。先生长子稼复领乡荐,余子七人,如玉如兰。然则斯室之新,其庆未有涯也。席间宾主共十人,各列姓名于所赋诗后,兹不悉数。

玉堂赏花会诗序

译赠吴先生还家序 道存在于天下,没有一物不包含它,没有一时不体现它。一定要有圣贤出现,才能把它阐明并实行。如果没有圣贤,道本身仍然如此。成为圣贤,哪里还有别的呢?不过是能够不违背这个道罢了。至于普通人,任凭自己随意违背,也不去彰明、不去察知。只有求学的人能够隐约知道这个道,却选择不精确、持守不坚定,失去的多而得到的少,这就是所谓在千百人中只能得到十分之一。难道只有后世才是这样吗?即使圣人门下的高才弟子,除颜回、曾参之外,也没有再见到纯粹的人。寥寥千年之后,到了宋代兴起,有周敦颐、程颢、张载、朱熹出现,对于这个道,才开始能够大大地阐明并真正践行。然而圣贤降生于世并不常有,大概与祥麟威凤留下踪迹一样稀少。如今距离那几位贤人,又已经这样久了。偶尔有一两个豪杰之士,颇想在其间振作兴起,但对于这个道的整体,终究还有遗憾。唉,实在艰难啊!像崇仁的吴与弼先生,大概就是有志于这个道的人。我暂任吏部职务时,凡是有从抚州来的人,必定询问先生的日常行履和学问造诣如何,但最终也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况。我曾写信表达私下的敬仰之情,后来过了许多年,始终没有消息,想来他有意避开仕途,大概就是这样,于是不再挂念。后来有出自他门下以及在他所在地方做官的人,交相上章推荐,他最终也没有出仕。天顺改元,我开始奉命进入内阁,谈到先生学问品行的美好,忠国石公慨然上疏推荐他。朝廷派行人带着玺书、币帛到他的家中聘请。到了京师,皇上很高兴他到来;在朝见那天,立即授任他为左春坊左谕德,召到文华殿,从容地询问,宠爱赏赐格外优厚。先生因为衰老多病,不能任职,坚持辞谢。皇上坚决不答应,留他数月;见他的病势没有好转,才答应他的辞请,又赐给他玺书,赏赐白金和彩币,仍派行人送他回故里,并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廪饩,希望他保养精力著书来启迪后学。圣上的眷顾期望如此深厚,大概是空前未闻的。过去范文正公说,严子陵和汉光武以道义相互推重,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向,对于名教大有功劳。如今看来,皇上的器量尤其超过光武,与弼的志向也不低于子陵;君主的德行由此更加光明,士人的风气也因此大为振兴,国家的元气还将借此更加厚实,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我既然能够和先生当面相见,发现他的学问极其高明,一举一动都遵循古礼,有深入自得的快乐,本想留下他来辅助自己,却不能如愿。临告别时,求学于他门下的人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唉,我的言语,哪里足以对先生加以褒贬高下呢?只是钦羡之情满溢,不能自已罢了。因此作序。贺刘先生新居诗序 翰林学士刘先生所居的宅第,在西长安街中,坐北朝南,正是王文安公的旧居。刘先生居住在这里,也已经十年了。今年夏天,才终于能够买下南边邻居的房屋,把宅第扩建,重新建造厅堂,才得以面向南方。我们同僚约定在落成之日去祝贺。先生听说后,又来邀请我们。起初约在九月十五日,后来又改约为十五日之后的第二天。到了十五日夜里,雷雨大作;白天又寒风大作。第二天黎明时分才停止,已经是十七日了。这一天内阁的文书颇为清静,属吏报告正午已到,我和同僚才出门前往祝贺。到了那里,阳光像春日一样温暖,天空晴朗明亮,一丝云也没有,大家举杯互相酬答,宾主的感情都很愉悦。先生陈列的酒食十分丰盛,我认为过分了。先生说:“客人认为丰盛,主人却认为简薄,各自都是尽自己的心意。”入席后,酒过几巡,先生又请我们作酒令来助兴。我说:“君子不应把别人的欢娱完全耗尽。”先生说:“把别人的欢娱尽情发挥,是要求别人厚待;如今是主人自己想厚待客人,并不是客人要求的。”后来酒将饮尽,宾主都喝得微醉,但仪态并未失常。我说先生待客的心意十分隆重,不可白白辜负,应该各自作一首诗再离去。于是让先生的弟弟、行人寅之随意写下一首五言诗,先作一韵给众宾客看。我认为引出美玉的人应当先抛出砖头,于是很快写成。众宾客和主人立即接着完成,片刻之间没有一个人没有写成,难道是乘兴而作,得到神灵相助吗?于是主人为这次雅会高兴,又劝酒数巡,大家尽情喝醉后才散。第二天,先生请求说:“席上所作的诗,谨慎地编录成册,以便永久保存。虽然如此,一定要得到执事您为它作序,说明作诗的缘由,使人知道作诗的意义才好。”我想,这次聚会可以看出宾主以和气相互感应的结果。假使按照原定日期而不改期,事情已经如此进行,怎么能中途停止呢?那时一定会看到飞尘满席,天气凄清萧瑟,宾主的感情必然索然,哪里还能作诗并尽情欢乐呢?如今改了日期而得到和顺的天气,仿佛是主人知道其中道理而选择了日期,并不是偶然。天气的和顺,实在是由人事的和谐所感召的。作为宾客和主人的人,只要志趣相同、道路相合,举止安排适宜,尽力做到人事和谐,天气自然会与之相应。否则,其中如果有一个人乖戾不合,也未必能得到这样的天气。我由此知道天人感应的奥妙。先生名定之,世代居住在江西永新;他的先父君子般的儒行非常高尚,先生得到家学传承,写文章一定追法古人。正当他在春闱中参加科举竞争时,泰和王先生主持贡举,看到他的策论,惊叹说:“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文章,如今竟有了,必定是永新的刘君。” 于是把他擢升为第一名。后来打开试卷看见先生的姓名,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儿子。寅之也考中了进士。先生的长子稼又考取乡试,被推荐为贡生;其余七个儿子,名为如玉、如兰等。这样看来,这座宅第新建之后,它所带来的福庆还没有尽头。席间宾主共十人,各自在所作诗后列出姓名,这里不再一一列举。玉堂赏花会诗序

文渊阁之下有花台焉,列芍药三本。闻自宣德间,章庙尝幸阁,命作是台,特植一本居中,是也。景泰初,増植二本左右,是也。又闻宣德正綂时,岁常有花,洎増植之后,未尝一开。天顺改元之初,予方入阁时,则同事者四人,居中一本遂开四花,佳者惟一枝耳。今年春季前萌芽忽出,予与彭、吕二先生往来目之,未敢必其开也。是月望后,林、李、刘、倪、钱诸先生偶来聚观,枝叶始茂。予因戏曰:「此花若开,必共赏之。」又数日,有緑蕚焉。首夏上旬之四日,遂各吐蘂,欣欣然若解人意。吾之赏业乃成,初亦不必其数也。明日会者八人,花即盛开,八枝各献芳妍,无不佳者,咸以为异。以理观之,固出于适然;以数观之,似亦非偶然也。因思昔者韩魏公在广陵时,是花出金带围四枝,魏公甚喜,乃选客具乐以赏之,葢以人合花之数也。予今会客以赏花,初不取合于花数,葢花自合人之数也。夫人合花数者,系于人;花合人数者,系于天然。魏公四人皆至于相,亦岂独系于人哉?由是观之,则魏公之有意,葢亦合乎天数之自然矣。呜呼!魏公一代之伟人也,后世谁敢望之?偶因赏花一事而比论其所以然耳。诸先生曰:「此禁苑之花,又非广陵者比。然三本三色,宜制佳号,遂名居中淡红者曰醉仙颜,居左纯白者曰玉带白,居右深红者曰宫锦红。」予作诗一章,复和数首,诸先生在会者亦皆和之,但取适情,不拘首数。时惟廷臣黄先生以足疾不赴会,明日复开一枝,廷臣当之亦和数首。已而阖院青宫诸僚友咸喜,为玉堂盛事,亦属和之,且谓区区不可无言以纪其实也。遂序其所由,于首云。

澶渊纪先生挽诗序

人之常情,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葢得君则得富贵利达矣。若登名进士,其势渐可以得君,乃富贵利达之阶梯也。孰肯舍之而他适乎?伟哉,纪先生之为人也!先生早以淳笃之资,博雅之学,登名进士,于富贵利达,殆无跬步之劳,顾乃舍之而愿就教官,则其所见岂常情之可测哉?夫教官者,道义之所寓也。先生惟以道义存心,故能不以得君为念,视富贵利达不知为何物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言所见者道义而已,外物不足以动之也。古之圣贤君子所以异于人者,在此。奈何世之人不知天爵之贵,而惟人爵之慕,卒归于鄙夫之域而已。吾于纪先生,安得不击节叹赏哉!呜呼,先生逝矣,而其制行之髙,无愧于古人者,不可泯也。宜乎搢绅大夫景仰其行,作为诗歌以挽之,葢亦情之发,有不能自己者。其子工科给事中钦,装潢成帙,请予为序。予与先生同官吏部,闻讣之日,已尝为诔辞一章以寄哀矣。慨念平生不可复作,乃以先生所存之大者,冠诸篇首。若夫歴官行已之详,具载状铭者,兹不赘。

送林先生致仕还家诗序

宣德癸丑,予始至京师,举进士,见翰林诸先生,衣冠济济,无虑数十人,若林先生,其一也。今三十余年矣。以先生视之,或前或后,或长或幼,零落俱尽,而先生独存,何异于众芳揺落之时,而孤松挺秀者乎?噫!果何修而得此也?予尝以理观之,先生之为人也,德性坚定而不移,气质沉静而不躁,处心平易而不险,操行端洁而不污。臞然身不胜衣,而志不馁也。怡然自得其乐,而思不出位也。然则安享禄位于悠久者,得非有此众善之所致乎?盛矣哉!当太平无事之日,从容于馆阁之间,而寿至稀年之上者,在今惟先生一人而已。曩者先帝复位之初,即进先生为翰林学士。又明年,先生以七十乞归,先帝谓臣贤曰:“此淳雅君子人也,不可释去。”自后先生屡求致仕,以先帝不允,未遂所懐。今皇上嗣登宝位,念先生随侍讲读日久,特加太常之秩。先生慨然曰:“吾年七十又五,筋力衰惫如此,尚可恋此厚禄而不休耶?”遂上疏恳辞。皇上重违其意而允之。予惟先生今日之归,视汉之二疏,职虽不同,其随侍东宫而辅导之任则同也。二疏当辅导之日,上疏乞归,宣帝即从其请。先生于辅导之日,亦上疏乞归,而先帝留之至再至三,而卒不释去,诚以先生正人,而储德赖以成之也。兹者皇上临驭天下,先生为旧学老臣,尤不可一日不在左右,奈何年近耄耋,礼在优闲,所以遂其请焉。先生归矣。凡同官者,且喜且惜。喜则喜其保全晩节,而俯仰无愧;惜则惜夫老成既去,而后进无聊。乃作二轴分题为诗,以写其出身歴官归老之状,而予为之序云。

赠南京翰林学士王君诗序

译文渊阁下面有一座花台,种着三株芍药。听说宣德年间,章庙曾经驾临文渊阁,命令建造这座花台,特意种一株在中央,就是这一株。景泰初年,又在左右增加种了两株,就是这两株。又听说宣德、正统年间,每年常有花开;增加种植以后,却从未开过一次。天顺改元初年,我刚进入内阁时,同事共有四人,中央那株于是开了四朵花,佳美的只有一枝。今年春天,先前萌发的芽突然长出,我和彭、吕二位先生来往时都看到了,却不敢肯定它会开花。这个月十五日以后,林、李、刘、倪、钱诸位先生偶然聚来观赏,枝叶才开始茂盛。我于是开玩笑说:“这花如果开放,一定要共同观赏。”又过了几天,长出了绿色的花萼。初夏上旬第四日,终于各自吐出花蕊,欣欣然仿佛懂得人的心意。我们赏花的计划于是实现了,起初也没有一定要开几朵。第二天聚会的有八人,花正好盛开,八枝各自呈现芳美姿态,没有一枝不好,大家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从道理看,固然是适逢其时;从数目看,似乎也不是偶然。于是想起从前韩魏公在广陵时,这种花开出金带围四枝,魏公非常高兴,便选择宾客、准备音乐来观赏,大概是用人数配合花的数目。我如今聚集宾客赏花,起初并没有想使人数与花数相合,大概是花自己配合了人数。人去配合花的数目,取决于人的安排;花来配合人的数目,则取决于天然。魏公所召的四人后来都做到宰相,难道也只是取决于人的安排吗?由此看来,魏公当时有意为之,大概也合乎天数的自然。唉,魏公是一代伟人,后世谁敢望其项背?我只是偶然因为赏花一事,比较议论它们所以如此的缘故罢了。诸位先生说:“这是禁苑中的花,又不是广陵的花可以相比的。不过三株花有三种颜色,应当制定美好的名称。”于是把中央的淡红色命名为醉仙颜,左边的纯白色命名为玉带白,右边的深红色命名为宫锦红。我作了一首诗,又和诗数首,参加聚会的诸位先生也都和诗,只求适合情兴,不拘泥于首数。当时只有廷臣黄先生因脚疾没有参加聚会,第二天又开了一枝,正好应合他,也和诗数首。后来全院以及青宫的同僚朋友都很高兴,认为这是玉堂的盛事,也都嘱咐作和诗,并且说这样一件小事不能没有文字来记载实情。于是叙述事情的由来,写在诗卷之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澶渊纪先生挽诗序 人的常情是,做官就仰慕君主,不能得到君主知遇,就内心焦急。大概得到君主知遇,就能得到富贵利达。比如考中进士而登名册,势必逐渐可以得到君主知遇,这是通向富贵利达的阶梯。谁肯舍弃它而到别处去呢?纪先生的为人真是伟大啊!先生早年凭淳厚笃实的资质、博雅的学问考中进士;对于富贵利达来说,几乎不必费半步之劳,却偏偏舍弃它而愿意去做教官,那么他的见识哪里是常情可以测度的呢?教官,是道义寄托的地方。先生只把道义放在心上,所以能够不把得到君主知遇放在心上,把富贵利达看得像什么都不是。《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意思是眼中所见的只有道义,外在事物不足以动摇他。古代圣贤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就在这里。为什么世上的人不知天爵的尊贵,只知道羡慕人爵,最终归入鄙陋之人的行列罢了。我面对纪先生,怎能不击节叹赏呢?唉,先生已经去世了,但他操守行为的高尚,无愧于古人,不可磨灭。缙绅大夫敬仰他的品行,为他作诗挽悼,也是感情自然流露而不能自已。他的儿子工科给事中钦,把挽诗装裱成册,请我作序。我和先生同在吏部任职,听到讣告的那天,已经曾作过一首诔辞寄托哀思。感慨地想到先生一生的事迹不可能再重现,于是选取先生一生所存的大节,置于各篇诗的开头。至于历任官职和立身行事的详细情况,已经完整载在行状和墓铭中,这里不再赘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送林先生致仕还家诗序 宣德癸丑年,我刚到京师,考中进士,见到翰林院诸位先生,衣冠整齐、人才济济,不下数十人,林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以先生这一辈人来看,有的先于他去世,有的后于他去世,有的年长,有的年幼,众人都已零落殆尽,只有先生还在,这不就像群芳摇落之时,唯有孤松挺拔秀美吗?唉,他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长久的寿命呢?我曾从道理上观察,先生为人德性坚定而不改变,气质沉静而不浮躁,存心平易而不险诈,操行端洁而不污浊。他身体清瘦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志气并不衰馁;安适自得地享受自己的快乐,但思想从不越出本分。这样看来,能够长久安享俸禄官位,难道不是这些众多美德造成的吗?真是盛美啊!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从容处身馆阁之间,寿命达到稀年之上,如今只有先生一人。先前先帝重新即位之初,就提升先生为翰林学士。第二年,先生以七十岁请求归乡,先帝对我说:“这是淳厚高雅的君子,不可放他离去。”此后先生多次请求致仕,因为先帝不允许,始终未能实现心愿。如今皇上继承帝位,想到先生长期陪侍讲读,特意加授太常寺的秩禄。先生慨然说:“我已经七十五岁,筋力衰惫到这个程度,难道还可以留恋这份优厚俸禄而不退休吗?”于是上疏恳切辞职。皇上不愿违背他的心意,答应了。我想先生今天归乡,与汉代二疏相比,职务虽然不同,但陪侍东宫、辅导太子的职责相同。二疏在辅导太子时上疏请求归乡,宣帝立即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先生在辅导太子时也上疏请求归乡,而先帝把他留下,前后多次,最终不肯放他离去,实在是因为先生是正人,太子的德行有赖于他来成就。如今皇上临御天下,先生作为旧学老臣,更不可一日不在身边;但他年近耄耋,礼制上应当优待闲居,所以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先生回去了。所有同僚都又高兴又惋惜:高兴的是他保全了晚节,俯仰之间没有惭愧;惋惜的是老成之人已经离去,后进之士失去了依靠。于是作成两轴诗卷,分别题诗,描写他出身、历官直到归老的情状,我为此作序。赠南京翰林学士王君诗序

予尝以为仕途通塞,造物自有乗除之数,不必容心于其间。歴观古今居仕途者,有以知其故矣。葢得意于前,必失意于后;蹇滞于始,必显达于终。或前后得意而中则失,或始终蹇滞而中则通。在君子,惟居易俟命而已。反是,未有不怨天尤人者焉。且以毗陵王君观之:一登甲第,即为编修,守职十有余年之久,方以秩满而迁,何其淹也?已而居侍讲也,曾未期年,而有春坊庶子之擢;又未许时,而有南京学士之擢,何其骤也?假使王君于未满之时,厌其淹而思欲振之,其奈造物之未许何?又使王君于复迁之后,惧其骤而思欲辞之,其奈造物之无意何?然则王君之所存,亦不异于居易俟命之君子矣。士之处世如此,则名节岂有不全?风俗岂有不厚?而国家治道,岂不赖之益盛哉?虽然,古之论文学者,必以德行为之本。王君所存,固异于人,而又以明敏之资,广博之学,醇正之文,为翰长于故都,固绰绰然有余裕矣。使惟此自足,而忽于践履操守之间,亦岂朝廷擢君之意耶?试观前代学士之选:舍张洎而用毕士安,舍梅询而用杨亿,宁用窦仪而不用杜韡,宁用刘攽而不用曽肇,则命官之意可知矣。阖院僚友,荣君是行,分为十题,赋诗赠之,而予为之序。

世德堂序

义惠刘侯继祖之孙祠祭署祀丞雄者,持世德堂巻谒予曰:「雄之妇翁,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苗先生也。先生致仕家居,题四言诗一章于巻,以惠雄,有勉承世德之句,故摘以名堂,欲常目在之,以景前人之德而自勉也。惟大君子赐之一言。」予闻义惠侯世居凤阳,昔太祖髙皇帝微时,侯以乡曲之旧,尝助其不给,已而复与善地,葬帝之考妣,则今皇陵是也。帝得天下之后,念侯之恩,侯已亡矣,特赠为义惠侯,赐侯夫妻诰命,具道其事,复官其子,以报之。葢刘氏世德,自侯始。侯之子英为祠祭署丞,孙镛继之,曾孙谨复继为奉祀,京复继为祀丞,率皆淳雅端谨,乐善循理,而世德不替焉。今雄继为祀丞,乃以世德名堂,可谓有其实矣。虽然,侯之济人,其诸异乎人之济人者与?人之济人,所济者不过寻常之流耳,尚获显报于身于子孙。若侯之所济者,非常之人,当时赖侯之济,不至窘迫,一旦出而治世,天下之民咸被其泽。君子推本,未有不大侯之功德者。故曰:「侯之济人,其诸异乎人之济人也。」然则侯有功德于国家如此,所以庆流后裔,一门五世,咸修其德,簪组相承,嫓美于时,岂偶然哉?吾知刘氏之泽未艾也。《诗》云:「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其刘氏之谓欤?

赠太医刘君序

成化改元,端阳后五日,予左颊中偶患肿结,即召疡医刘英氏视之,曰:“风热所致也。”其势方盛,不可急吹药其上,庶以解。明日再视,复吹之。又明日亦然,且相以消毒之剂,所患自若。药力既不能敌,其痛乃不可忍,入夜尤剧。予以英之技止此,欲改图之。英且嘱曰:“慎勿为他医所惑也。”适有亲识以一医来视之,曰:“此易易耳,痛可速止。”问其法,曰:“必溃其外以出其毒,今夕可安枕矣。”予虽急欲止痛,又恐其术不良。医者欲售其药,曰:“不然,只内溃可也。”予念英之言,竟犹豫不决。及视其药,若黒油然。医者既去,持以示英,英大惊曰:“已用之否?”曰:“未也。”英曰:“幸甚,此膏着肉糜烂矣。况欲置之颊中,安能保其不傍及乎?吾恐患者未愈,而烂者方殷也。”乃以指入口探所患处,曰:“肿今成疣,可决矣。”徐以尖刃决之,脓即溃出,予殊不觉。英大喜曰:“无恙矣。吾初非不欲痛之速止也,奈何疾势不可遏,第以药力防闲之,使之不至散流而已。若不待成疣而先时强治之,是欲速而反迟也。吾验此多矣,坚守其法,不敢违焉。”脓既去,痛即止,是夕乃得安寝。又数日而愈。予惟人之有疾,不可不谨也。向若不听英言,轻听荐医之说,祗自苦耳。曩者予患足疾,亦痛不可忍,召医治之,但敷药其上,而痛愈甚。朝廷闻之,亟命英父院判君来视所患处,一决而愈。英之父子妙术,咸见效于予。予何幸哉!今院判君辞世矣,而英之术方盛行。予嘉其医道精熟如此,将来名位未可量也。特序以赠之。

杨文定公文集序

译我曾认为,仕途的通达与阻滞,自有造物主安排的进退消长之数,不必把心思放在其中。纵观古今身处仕途的人,便可知道其中的道理。大概在前面得意,后面必然失意;开始困顿,最终必然显达。有的前后得意而中途失意,有的始终困顿而中途通达。对于君子来说,只是安处平易之境,等待天命罢了。反过来,就没有不怨天尤人的。且看毗陵王君:一登甲第,便任编修,守职十多年,才因任期届满而升迁,多么滞留啊!后来任侍讲,还不到一年,便被擢升为春坊庶子;又不到一段时间,便被擢升为南京学士,多么迅速啊!假如王君在任期未满时,厌恶滞留而想改变它,那又能把造物主尚未允许怎么办?又假如王君再次升迁之后,害怕升得太快而想辞去,那又能把造物主并无此意怎么办?这样说来,王君的存心,也与安处平易、等待天命的君子没有不同。士人处世若能如此,那么名节哪里会有不保全的?风俗哪里会有不厚重的?国家的治理之道,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兴盛吗?即便如此,古人论文学,必定把德行作为根本。王君的存心本来就与众不同,又凭借明敏的资质、广博的学问和醇正的文章,在故都担任翰林院长官,本来已经绰绰有余了。假使只以这些自满,却忽略实践和操守,难道是朝廷擢用王君的本意吗?试看前代选择学士:舍弃张洎而任用毕士安,舍弃梅询而任用杨亿,宁可任用窦仪而不用杜韡,宁可任用刘攽而不用曾肇,那么任命官员的用意就可以知道了。翰林院的同僚朋友们为王君这次出行感到荣耀,分作十题,赋诗赠送给他,于是我为诗集作序。《世德堂序》义惠刘侯继祖的孙子、祠祭署祀丞刘雄,拿着《世德堂》诗卷来拜访我,说:“刘雄的岳父,是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苗先生。先生退休居家,在诗卷上题了一首四言诗来惠赠刘雄,其中有‘勉励继承世代德行’的句子,所以摘取这句话为堂名,想时时记在眼前,以此景仰先人的德行并自我勉励。希望大君子赐下一句话。”我听说义惠侯世代居住在凤阳。从前太祖高皇帝尚未显达时,侯爷凭借乡里的旧交,曾经帮助他渡过困乏;后来又把好地给他,并安葬皇帝的父母,这就是今天的皇陵。皇帝取得天下之后,想到侯爷的恩德,而侯爷已经去世了,便特意追赠他为义惠侯,赐给侯爷夫妇诰命,详细说明这件事,又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以报答他。大概刘氏世代的德行,是从侯爷开始的。侯爷的儿子刘英任祠祭署丞,孙子刘镛继任,曾孙刘谨又继任奉祀,刘京再继任祀丞,他们全都淳厚高雅、端正谨慎,乐于行善、遵循义理,使世代的德行没有衰替。如今刘雄继任祀丞,于是用‘世德’命名此堂,可以说名实相符了。即便如此,侯爷救济的人,难道与一般人救济的人有所不同吗?一般人救济人,所救济的不过是寻常人物罢了,尚且能在自身和子孙身上获得显著的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至于侯爷所救济的,是非同寻常的人。当时依靠侯爷的救济,才不至于困窘;一旦出仕治理天下,天下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泽。君子追溯根源,没有不认为侯爷的功德伟大的。所以说:‘侯爷救济人,大概确实与一般人救济人不同。’既然侯爷对国家有这样的功德,所以福庆流传后代,一家五代都修养德行,世代承袭簪缨,在当时与人争美,难道是偶然的吗?我知道刘氏的恩泽还没有止息。《诗经》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而长久承继。’说的不就是刘氏吗?《赠太医刘君序》成化改元后,端阳节五天,我的左脸颊偶然患了肿块,便召来疡医刘英诊视。他说:‘这是风热造成的。’当时病势正盛,不能急着把药吹在上面,只能姑且设法使它消解。第二天再诊视,又把药吹上去。第三天也是这样,并且配合使用消毒药剂,患处仍然没有变化。药力既然不能压制病势,疼痛便无法忍受,到了夜里尤其剧烈。我以为刘英的医术只到这里,想另想办法。刘英还叮嘱说:‘千万不要被别的医生迷惑。’恰好有亲友带来一位医生诊视,他说:‘这容易得很,疼痛可以很快止住。’我问他方法,他说:‘必须把外面弄破,使毒气出来,今晚就可以安睡了。’我虽然急于止痛,又担心他的医术不好。医生想推销他的药,说:‘不必这样,只从里面溃破就可以。’我想到刘英的话,终于犹豫不决。等看到他的药,黑得像油一样。医生走后,我拿给刘英看,刘英大惊说:‘已经用了吗?’我说:‘还没有。’刘英说:‘太幸运了,这种膏药接触肌肉就会使其糜烂。何况想放到脸颊里面,怎么能保证它不波及旁边?我恐怕病还没有治好,腐烂却正会加重。’于是用手指伸入口中探查患处,说:‘肿块现在已经形成疣状,可以切开了。’ 他慢慢用尖刃切开,脓立即流出,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刘英大喜说:‘没事了。我起初并不是不想让疼痛尽快停止,只是病势不可强行遏制,只能用药力加以防护,使它不至于扩散流窜罢了。如果不等它形成疣状,便提前强行治疗,那是想求快反而会延迟。我验证过这种情况很多次,所以坚守这个方法,不敢违背。’脓排出后,疼痛立即停止,这天晚上才得以安睡。又过了几天便痊愈了。我想到人患病,不能不谨慎。先前如果不听刘英的话,轻易听信别人推荐医生的话,只会自找苦吃罢了。从前我患脚疾时,也疼痛得无法忍受,召医生来治疗,只在上面敷药,疼痛却更加厉害。朝廷听说后,立即命院判刘英的父亲来诊视患处,一刀切开便痊愈了。刘英父子的精妙医术,都在我身上见到了疗效。我是多么幸运啊!如今院判先生已经去世,而刘英的医术正盛行。我赞赏他的医道如此精熟,将来的名声和官位不可估量,特意作序赠给他。《杨文定公文集序》

古之君子有事业者,未尝无文章。葢事业所以伸平生之志,文章所以着平生之学。事业而济之文章,则益显;文章而本之事业,则益重。若徒有事业而无文章,譬之植木,但有质干而无花叶,则为枯槁之木矣。士生斯世,亦何尝不欲事业文章之兼得也?然而兼之者鲜焉,何哉?由学与命之不同也。夫事业可述而文章不著者,是其学之疎也;文章可述而事业不著者,是其命之蹇也。学必优焉,命必通焉,事业文章斯可以兼得矣。今之君子能若是者,杨文定公其人也。公早以进士甲科,职翰苑,领宫僚,又进而直弘文,入内阁,辅导之功,论思之绩,经济之畧,着于五朝,闻四方者,可以传之乎百世而无穷。及观其所为文章,则辞惟达意而主于理,言必有补于世而不为无用之言,论必有合于道而不为无定之论,严重老成,有台阁之气象焉。然则公之志伸于事业,学着于文章,方之古人,岂多让哉?佥宪董君应轸于公为乡后学,得公之文寿梓以传,求予序。呜呼!公之文章以事业而见重于世,必矣,何以序为?第予素慕公之为人,序公之文,固所愿者,独以晩进孤陋,不能发公之所藴耳。遂三复其藳而归之。

二程全书序

呜呼!道不易知也,宜乎知之者寡。自孔孟至两程夫子,中间千数百年,学者于斯道渺渺茫茫,无异于梦中。若汉之董仲舒、扬雄,隋之王通,唐之韩愈,亦皆有志斯道,殷勤著述以传后世,求其造之深而知之真者,卒未有焉。由是观之道,果易知乎?向无两程夫子以出类之资深造是道而发明之,则千数百年之后,学者复如梦中而已。虽然,宋之大儒于斯道造之深而知之真者,尚有其人,顾贤独推两夫子者,何耶?葢周子虽云「黙契道体」,而两夫子受学之后,扩充广大,发明亲切,其功过于周子矣。张子虽云「妙契洛书」,及闻两夫子之论,尽弃其学而学焉,实有得于两夫子矣。至于朱子集羣贤之大成,则又神会心得于两夫子之言而兴起者,观其于羣书之中,摘庸学语《孟》四书为标指,而发明其理以示后学于无穷,则续孔孟千载不传之绪者,舍两夫子其谁哉?然则两夫子之书,学者所当尊信,与四书并行可也。今去两夫子四百余年,学者不见其全书,天下缺事无大于此矣。国子监丞阎禹锡惓惓访求两夫子遗言,尽得其书而集之,名曰《二程全书》,欲刻梓以传,求贤为序。夫两夫子发明斯道之言,具载是集,顾贤何人,而敢置喙于其间?景行之余,不能自己,特着其梗槩于编首如此。若夫以诚敬为入门,以践履为实地,脱于言语之间而得心传之妙,则在学者所自勉也。禹锡,两夫子故里人,贤亦忝在乡邦云。

送礼部侍郎李公南归诗序

君子进退以义,不以利。进而合义,则进得其道,而无幸进之非;退而合义,则退得其道,而无茍退之失。不然,则进退以利而已。世之学者,非不知义与利之分也。求其进退以义而不以利者,何其少邪?岂知之有未真邪?抑为私欲之所蔽邪?夫知之有未真者,其失犹可望其改也;其为私欲之所蔽者,吾恐终其身矣。呜呼,可不察哉!今之君子,能察二者之弊,而惟以义进退者,吾于克述李公见之。且以求退一事而言:今天子以克述博学能文,命修英庙实録,而为总裁之副。一旦以微疾舍之而去。自常情观之,孰不曰:事已就绪,业将告成,进官锡赉有日矣。以利言之,安可去乎?而克述之志则不在此。意谓晩节不可不早图也。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天道自然,不可违也。年臻六十,子已登科,宦途有继,亦可休也。而况婴疾未愈,思乡日切,于此不能见几而作,尚俟终日,可乎?所以幡然求退,不爱轻肥,而直欲遂林下之愿也。故君上不能留,僚友不能止,亲旧徒兴怅别之懐,士林徒惜老成之去。而克述之心,惟见义之所宜退,浩然而归,莫之能御。视前所谓利者,不啻浮云之轻,漠然无所动于中也。名节从此而益全,亷耻由是而益振。国家有斯人,而道益光;乡闾有斯人,而荣益彰。然则如吾克述者,岂可多得哉?词林僚友,重克述之行,欲侈为诗文以壮之,乃分题十二,叙其歴仕始末之详。以予与克述为同年友也,宜为文以写其情素。噫!吾榜百人,三十年间,零落殆尽。今在朝者,惟秋官卿陆公及克述与予三人而已。今克述又云别去,在予尚忍言邪?虽然疾愈而望其复来,实今天子人惟求旧之意,重用老成而不欲释者,克述尚体之,勿拂焉。此予之志也。

送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彭先生省亲诗序。

译古代有事业的君子,从来没有不写文章的。事业是用来伸展一生志向的,文章是用来彰显一生学问的。有事业再用文章来辅助,就更加显著;有文章而以事业为根本,就更加厚重。假如只有事业而没有文章,就好比种树,只有树干而没有花叶,那就是一棵枯槁的树了。士人生在这个时代,难道不想兼得事业和文章吗?然而能够兼得的人很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学问和命运各不相同。事业可以传述而文章不能显著,是学问疏浅;文章可以传述而事业不能显著,是命运困蹇。学问必定优长,命运必定通达,这样事业和文章才可以兼得。如今的君子能做到这样的人,杨文定公就是其中之一。公早年以进士甲科及第,任职翰苑,统领宫僚,又升任弘文馆直学士,进入内阁,辅导皇帝的功劳、参与谋议的业绩、经世济民的策略,在五朝中都有显著表现,四方都听闻,可以流传百世而无穷。再看他所写的文章,文辞只求表达意思而以义理为主,言论一定有益于世而不是无用之言,议论一定合乎大道而不是没有定见的议论,庄重老成,具有台阁文章的气象。这样说来,公的志向在事业中得到伸展,学问在文章中得到彰显,与古人相比,难道会逊色很多吗?佥宪董君应轸是公的同乡后学,得到公的文章,刊刻以流传,来请求我作序。唉!公的文章因为事业而受到世人重视,这是必然的,哪里还用得着我作序呢?只是我一向仰慕公的为人,为公的文章作序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但我出仕晚、见闻浅陋,不能阐发公所蕴含的学问。于是把稿本反复读了三遍,归还给他。《二程全书序》唉!大道不容易认识,难怪认识它的人很少。从孔子、孟子到二程先生,中间相隔一千几百年,学者对于这个道,渺茫迷惘,仿佛都在梦中。像汉代的董仲舒、扬雄,隋代的王通,唐代的韩愈,也都立志于此道,勤恳著述以流传后世;但要找真正造诣深、认识真切的人,最终还没有。由此看来,道果真容易认识吗?假如没有二程先生凭借超群的资质深入研究此道并阐明它,那么千百年之后的学者仍然会像在梦中一样。即便如此,宋代的大儒中深入此道、真正认识它的,难道就没有别人吗?只是贤者唯独推重二位先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周子虽然说‘默契道体’,但二程先生受学之后,把它扩充弘大,阐发得亲切明白,功劳超过了周子。张子虽然说‘妙契洛书’,等听到二程先生的论说,便完全放弃自己的学说而向他们学习,确实是从二程先生那里有所获得。至于朱子汇集群贤的大成,又从二程先生的话中神会心领而受到启发;看他在群书之中,摘取《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四书的语句作为纲领,阐明其中的道理来给后学作无穷的指示,那么接续孔孟千百年来失传的道统,除了二程先生还能是谁呢?这样说来,二位先生的著作,是学者应当尊重信奉的,与四书并行也可以。如今距离二位先生已经四百多年,学者却看不到他们的完整著作,天下的缺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国子监丞阎禹锡殷切访求二位先生的遗言,全部得到后汇编起来,命名为《二程全书》,想要刊刻流传,请贤者作序。二位先生阐明此道的言论,全都收载在这部书中;我是什么人,竟敢在其中置喙?只是仰慕二位先生高尚的德行,不能自已,特意把大概内容写在书前如此。至于以诚敬作为入门,以实践履行为实地,超越言语文字而领会心传的妙处,那就要靠学者自己勉励了。阎禹锡是二位先生故乡的人,我也有幸同属乡邦之人。《送礼部侍郎李公南归诗序》君子进退取决于义,不取决于利。进而合乎义,进就合乎正道,没有侥幸求进的过错;退而合乎义,退就合乎正道,没有苟且求退的过失。否则,进退就只是为了利而已。世上的学者并非不知道义与利的分别,但求得进退都以义而不以利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难道是认识得还不真切吗?还是被私欲蒙蔽了呢?认识不真切的人,还可以希望他改正;被私欲蒙蔽的人,我恐怕会终身如此。唉,难道可以不察辨吗!如今的君子,能够察觉这两种弊病,只以义来决定进退的,我在克述李公身上看到了。且就他求退这一件事来说:今天子因为克述博学能文,命他修撰英庙实录,担任总裁的副手。他有一天因小病而离职离去。从常情看,谁不会说:事情已经准备就绪,事业将要完成,升官受赏指日可待了。若从利益来说,怎么可以离去呢?可是克述的志向不在这里。他认为晚年不能不早作打算。四时运行,事情成功后就应离去,这是天道的自然规律,不可违背。年近六十,儿子已经中科举,仕途后继有人,也可以休息了。何况疾病还没有痊愈,思念故乡一天比一天迫切,在这种时候不能见到事机便行动,难道还要等待到最后吗?所以他突然坚决请求退职,不贪恋轻暖肥美的富贵生活,只想实现归隐林下的愿望。因此君上不能挽留,同僚朋友不能阻止,亲友旧交徒然生出惜别的愁情,士林徒然惋惜老成之士离去。而克述心中只看见义所适宜的退处,浩然归去,没有人能够阻挡。他把先前所谓的利益看得不只是浮云般轻微,内心漠然,毫不动摇。名节从此更加保全,廉耻也因此更加振作。国家有这样的人,道义就更加光明;乡里有这样的人,荣耀就更加显著。这样看来,像克述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呢?翰林院的同僚朋友看重克述的出行,想写盛大的诗文为他壮行,于是分作十二题,详细叙述他历任官职的始末。因为我与克述是同年好友,应当作文抒写内心的感情。唉!我们同榜一百人,三十年间几乎零落殆尽。如今在朝廷的,只有秋官卿陆公、克述和我三人罢了。如今克述又说要离别而去,我还忍心说这些吗?即便如此,等疾病痊愈,希望他重新回来;这实在是今天子‘惟求旧’的意思,是重用老成之士而不愿放弃他们,克述还请体察这一点,不要违背君意。这就是我的心意。《送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彭先生省亲诗序》

臣子所当尽者,忠与孝也。说者谓忠孝不能两全,予以为不然。夫为人子者,终身事亲,不干仕进,是固不能尽忠于君矣。若见用于世者,登要津,跻膴仕,立身扬名,以显其亲,谓之忠孝不能两全,可乎?第以位有崇庳,任有轻重,故为孝为忠,亦不能无大小之殊焉。今之位崇而任重,若吾僚友彭先生纯道,其一也。纯道以进士第一人,歴官翰林,居论思之地,司辅导之职,典领机务,叅决大议,主上独加眷注,百僚为之具瞻,其于忠孝不既大乎?纯道曰:此以理论忠孝,非人情也。礼云:“左右就养无方”,言事亲也;“左右就养有方”,言事君也。事君事亲,虽有无方、有方之别,而左右就养则无彼此之分。臣子之尽忠孝,必如此庶不失其情焉。且以有方为言,以见为臣者各守其职,有一定之方,不必务在君之侧也;以无方为言,以见为子者不分职守,无一定之方,不可一日离亲之膝下也。吾今违养十有六年矣,而家严之寿七十有八,纵不得日在亲侧,而得一面于垂老之际,亦无憾矣。于是上疏恳乞归省,上以纯道如左右手,诚不欲暂释重,念父子之情不一遂,则又乖以孝治天下之意,于是不得已而许之。又虑纯道归见其亲情不能舍,必有眷恋不起之懐,俾之乗传而往,赉予加厚,复以中贵人辅行,无非欲其来之速也。夫来之速者,岂徒然哉?凡百制作赖之修饰焉,凡百政务赖之赞画焉,而又欲主德日进于光明,国是日臻于全美。主上之所委托,士林之所期待,而僚友之所愿望者,无不在是。然则纯道一身之所系,岂直泰山之重哉?同官者于其告别不能黙黙,乃分题赋诗以壮其行。谓予与纯道相知尤稔,宜为序以道其情,第愧才思疎浅,深有爱莫助之之叹,姑述其槩如此。若夫去来之荣,具载题咏,咸世之所稀有者,非纯道不足以当之。

古穰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九

(明)李贤 撰

○说

名说

曰:「贤,曰谦,曰让。吾兄弟三人,名吾长名贤,次谦,次让也。」或曰:「人之兄弟为名者,字傍必同取,以类也。今子与若弟,或异或同,何也?」曰:「吾兄弟为名字,不较其傍之同者,取其义也。父师之命也,吾何与焉?」然则父师期子弟也,其肯下乎?必欲造乎成德之地而已。曰贤,曰谦,曰让,固皆德之称也。而贤为德之总名,谦与让一端也。呜呼!贤岂易能哉?一誉其贤于人,虽有其实,必为之退避,不敢当;况无其实而取以为己名,若固有之,终身者,斯何人也?夫有其贤而别其名,不害其为贤也;无其贤而冒其名,将见鄙于人人矣,不可一朝居也。亟欲辞之而不可得,为之奈何?父师之命也,吾何与焉?谦与让何忧乎?以我为贤,谦而让,贤之致也。谦而不让,非贤也;让而不谦,非贤也;而况不谦不让乎?将何以副父师之意也?吾于是乎难其为人矣。谦与让何责焉?卜吾之贤否于谦让乎?见之,必谦让于终身,吾之责可逭也。一不谦不让,难乎免吾之责矣。记曰:「兄良,弟悌。弟之所以悌者,以其兄之良也。」在我者必如是,而后天伦之道尽。《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子曰:「父母其顺矣乎!」父母顺,斯不负其所期矣。顾名思义,吾兄弟勉之哉!

捕鱼者说

湍之北涯有港焉,水自湍流汇而为渊,始容小舟。入百步外,渐阔成潭,水深莫测。相传有龙隠其中,鱼大至寻丈,戏跃自得。观之者环步垂涎,而不敢犯。村有渔者,不胜其欲,独棹往捕之,饱其船以归。潭亦寂然无所灵异。里人见之,惊其得鱼大且多,争问所自。渔者靳不以告,由是见者潜持羊酒粟帛以赂之,始肯一告。求者既多,告之亦众。众既知之,惧前所闻,犹豫不往。渔者利其赂,曰:“传有龙者妄也。昨者吾捕良久,寜不与起邪?能我从者与俱。”于是随以往者十八九,惟一二熟计之,谓龙处必深,彼必会其未知耳,其可再乎?独不从。已而渔者进,从者继之,至潭方捕之顷,水忽涌溢,渔者不知所在,余皆惊乱。迅雷大震,墨云匝地,烈风暴雨,惊电闪烁。渔人溺死过半,得附岸者,神飞心悸,不知言语饮食者累日。惟一二不从往者无恙。嗟夫!渔之贪利而蹈害也如此,人之趋附权势也亦然。方见其赫赫之权,炎炎之势,可以富人,可以贵人,莫不趋之附之,百计效勤,以饵其所欲。已而天道一还,权势既灭,趋附之人逮祸莫逃,与从渔者何择焉?惟守道秉义君子能逺之也。録其说以为士之立身者鉴焉。

猎说

译臣子所应当尽到的,是忠和孝。有人说忠孝不能两全,我认为不是这样。作为人子,终身侍奉父母,不求仕进,这固然不能尽忠于君主。若是在世上受到任用,登上要津,位居显职,立身扬名,以此使父母显贵,难道能说忠孝不能两全吗?只是因为职位有尊卑,任职有轻重,所以尽孝尽忠,也不能没有大小的差别。如今职位尊贵、责任重大,像我的同僚朋友彭先生纯道,就是其中一人。纯道以进士第一名及第,历任翰林官,处在参与谋议的职位,担任辅导皇帝的职务,掌管机密事务,参与裁决重大议案,皇上特别加以宠信,百官都以他为瞻仰对象,他对于忠孝,不是已经很重大了吗?纯道说:‘这是从道理上谈忠孝,不合人情。礼书说:“在父母身边奉养,没有固定的方式”,这是说侍奉父母;“在君主身边奉养,有固定的方式”,这是说侍奉君主。侍奉君主和侍奉父母,虽有无方、有方的分别,但在身边奉养却没有彼此的区别。臣子尽忠尽孝,必须这样,才大概不会失去其中的人情。并且说有方,是表明做臣子的各守职分,有一定的方式,不必一定要在君主身边;’ 说无方,是表明做儿子的没有固定的职守和一定的方式,不能一天离开父母膝下。我离开父母接受供养已经十六年了,而家父的年寿已经七十八岁,即使不能每天侍奉在父亲身边,能够在他年老之际见上一面,也就没有遗憾了。于是我上疏恳切请求回乡省亲。皇上认为纯道如同自己的左右手,实在不想暂时放开这个重要人才;但想到父子之情如果不能满足,又违背了以孝治天下的意思,于是不得已答应了。又担心纯道回去见到父亲后因为亲情不能舍弃,必然有留恋而不愿起身回朝的想法,便让他乘驿传前往,赏赐加倍丰厚,又派宦官随行,无非是希望他尽快回来。让他尽快回来,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各种文书制度都依靠他来修饰,各项政务都依靠他来谋划辅助;又希望君主的德业日益趋于光明,国家的政事日益达到完善。皇上所托付的,士林所期待的,同僚朋友所盼望的,无不在于此。这样说来,纯道一身所系,难道仅仅像泰山一样沉重吗?同僚们在他告别时不能默默无言,于是分题赋诗为他的出行壮行。因为我与纯道相知尤其深厚,应当作序来表达这份感情,只是惭愧才思疏浅,深深有爱他却无力帮助他的叹息,姑且叙述大概如此。至于他离去和归来的荣耀,都完整记载在题咏中,这些都是世上罕见的事情,若非纯道,谁也不足以承当。《古穰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九 (明)李贤撰 ○说 《名说》有人说:‘贤,是贤德;谦,是谦逊;让,是礼让。我们兄弟三人,父亲给我的名字是贤,给二弟的名字是谦,给三弟的名字是让。’有人说:‘人们给兄弟取名,字旁一定要相同,以表示类别。如今你和你的弟弟,字旁有的相同、有的不同,这是为什么?’我说:‘我们兄弟取名字,不计较字旁是否相同,而是取其中的意义。这是父亲和老师的命名,我哪里能参与呢?’既然如此,父亲和老师是期望子弟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一定是希望他们达到成就美德的境地罢了。贤、谦、让,本来都是德行的名称。但贤是德行的总名,谦与让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唉!贤德哪里容易做到呢?别人一称赞他贤,即使确实有这种德行,也一定退避,不敢承当;何况没有贤德,却把它取作自己的名字,好像本来就拥有它一样,终身如此,这是什么样的人呢?确实有贤德而另取一个名字,并不妨碍他成为贤者;没有贤德却冒用贤名,将会被人人鄙视,一刻也不能安处。急切想辞去这个名字却无法做到,那该怎么办?这是父亲和老师的命名,我哪里能参与呢?谦逊和礼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别人把我看作贤者,我若谦逊并礼让,正是贤德的表现。只谦逊而不礼让,不是贤;只礼让而不谦逊,也不是贤;何况既不谦逊又不礼让呢?将用什么来符合父亲和老师的心意呢?我因此感到很难做人了。谦逊和礼让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难道要从谦逊和礼让来占卜、判断我是否贤德吗?只要看见我终身谦逊礼让,我的责任就可以逃脱;一旦不谦逊、不礼让,就很难逃脱我的责任了。《礼记》说:‘兄长良善,弟弟恭敬。弟弟之所以恭敬,是因为他的兄长良善。’我自己必须做到这样,然后兄弟天伦之道才算尽到。《诗经》说:‘兄弟既已和睦,和谐快乐而且亲密。’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父母顺心,这才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想到名字的意义,我们兄弟勉励自己吧!《捕鱼者说》湍水北岸有一条港汊,水从湍急的河流汇聚成深潭,起初只能容纳小船。进入一百多步后,水面渐渐开阔,形成潭水,深不可测。相传有龙藏在其中,鱼大到八九尺甚至一丈,嬉戏跳跃,自得其乐。观看的人环绕着潭边行走,垂涎欲滴,却不敢冒犯。村里有个渔夫,欲望无法满足,独自划船前去捕捞,装满一船鱼回来。潭水也寂静无声,没有什么灵异。乡里人见了,惊叹他捕到的鱼又大又多,争相询问鱼从哪里来。渔夫吝啬,不肯告诉他们;于是来询问的人暗中拿着羊、酒、粮食、丝帛来贿赂他,他才肯告诉一个人。求问的人多了,知道的人也多了。众人知道后,害怕先前听到的传说,仍然犹豫不敢前往。渔夫贪图他们的贿赂,说:‘传说有龙是胡说。昨天我捕捞了很久,难道没有龙出来吗?能够跟随我的就一起去。’于是跟着去的人有十之八九,只有一两个人仔细考虑,认为龙所在的地方一定很深,渔夫一定是碰巧遇到它不在的时候,这种机会怎么能再有呢?便独自没有跟去。不久渔夫先进入潭中,跟随的人也接着进去,到了潭边正要捕捞时,水忽然涌起泛滥,渔夫不知去了哪里,其余的人全都惊慌混乱。巨大的雷声震动天地,乌云布满大地,狂风暴雨,惊雷闪电交相闪烁。渔人溺死了一半以上,能够攀附上岸的,神魂飞散、心惊胆战,好几天都不能说话、进食。只有那一两个没有跟去的人平安无事。唉!渔夫因为贪图利益而踏入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人们趋附权势,也同样如此。刚看见权力显赫、势焰炽盛,可以使人富有、使人尊贵,便没有不趋奉依附、想尽办法效劳,以迎合其欲望的。不久天道一转,权势既然消灭,趋附的人即使遭受祸害也无法逃脱,和跟随渔夫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只有守持正道、秉持道义的君子能够远离它。记录这篇文章,作为士人立身处世的鉴戒。《猎说》

予在庠时,闻猎而喜,未之覩也。寻于郭外覩之,而好未之遂也。时则思其布罝之势,得兽之状,可愕可喜,欲猎之心愈不可制。逢岁之暮,例得休暇,庠之友聚而往猎焉,予即欣然以随。出干方,过湍流数里有村,村之北曰张氏,其背之地盛茅。众曰:“此中有藏,可猎矣。”布罝于下风,纵火以驱,果见獐兎三五惊驰至罝,跃而脱之,莫获其一。众以为不利,复收罝以西,不知其茅擅于张氏,见其火尽,家人持梃来追。众皆徐行待其至,予独惧,谓至则必相殴击。众以予怯,令挟一罝奔而西。张氏子望见,舍众以追。予进至村家,得理机者护之,梃不可施,怒犹未巳。主人固解,始免。予畏其殴击,心胆战栗不能自持。已而同行者亦至,相与怃然,初兴皆沮以归。予自是好猎之心遂絶。既而思之,张氏子,我师也。势虽不同,而理则一。纵使严师以贾楚临之,又何加焉?作《猎说》。

吾乡说

吾乡地广土肥,民亦竭力其中,而卒无千石之富者,何也?岂上之人侵渔,或下之俗侈靡邪?已而觇之,葢非二者之弊,乃贾人敛之耳。吾乡之民朴钝少虑,善农而不善贾,惟不善贾而四方之贾人归焉。西江来者尤众,岂徒善贾谲而且智?于是吾人为其劳力而不知也。方春之初,则晓于众曰:“吾有新麦之钱,用者于我乎?取之。”方夏之初,则白于市曰:“吾有新榖之钱,乏者于我乎?取之。”凡地之所种者,贾人莫不预时而散息钱,其为利也,不啻倍蓰。奈何吾人畧不计焉?一有婚丧庆会之用,辄因其便而取之。逮夫西成未及入囷,贾人已如数而敛之。由是终岁勤动,其所获者尽为贾人所有矣。专此之利,宁有既乎?吾乡之民坐是卒无千石之富,尚不觉悟,若恃贾人以生者,宁与之利而甘心焉。呜呼!朴钝少虑,一至于此。惟长人者能禁其弊,不数岁而吾民富矣。

悯农说

呜呼!农可悯矣。而不悯者,不见其劳也。不见其劳而悯之,非其情也。不见其劳,悯之而出于情者,其惟圣贤乎?予非圣贤也,而悯之出于情,见其劳故也。夫好逸而恶劳,人之愿也。愿之所以如是者,身也。人之身逸则乐,劳则苦。出于愿者,本于身故也。斯愿也,农敢遂乎?故必矫斯愿而劳其身,若好之者。炎日可畏也,暴其身而不少休;密雨可避也,沾其体而不少辍。手足龟焉,髪肤污焉。劳极其苦,而尚虑天灾,是以终岁勤动于田野,而五榖不可必得。夫百工技艺,身无暴沾之苦,茍有勤动,利无不得者。呜呼!农可悯矣。勤动而必得可也,不可必得,何勤动之有?然而不敢不勤动者,其心以为劳其身,斯无慊焉。榖之得否,一听于天也。未有不劳其身而有得者。夫劳其身而得者,常也;或不得者,变也。故曰:耕也,馁在其中矣。不幸而馁焉,其可悯也甚矣。作《悯农说》以达夫为人牧者。

过淮说

予昔为进士,奉使过淮,欲渡至安东,会风阻,至晚而息。洎晓,或曰浪平可渡矣,或曰中流尚未平也。已而言平者众,予遂登舟。将百步许,波有微痕,舟人喜曰:“浪果平矣!”又百步许,浪势渐大,舟人疑之。将近中流,浪大如屋,舟如瓢焉,随其势而上下之。执橹者悉磬折焉,浪花喷入舟中,舟势闪侧,予不能坐立,呼其退止。舟人曰:“势不可退,有进而已。”予甚怖。既而抵岸,或曰:“昔程子中流遇险不惧,而子惧何也?”予曰:“彼贤者也,予何能焉?虽然,程子中流而遇风波,非不谨之于初也,茍罹其难,付之于命可也。予则风未息而渡,不能审之于初也,倘遇其患,是与立岩墙之下者无异,不知命孰甚焉。”

四友说

译我在学校读书时,听说打猎便感到高兴,却从未亲眼见过。不久在城郭外看到了打猎,却仍未满足爱好。当时总想着布置罗网的形势、野兽被捕时的情状,既令人惊愕又令人兴奋,想打猎的心更加无法抑制。到了岁末,按例可以休假,学校的朋友们聚集起来前往打猎,我便欣然跟随。出了城向北走,经过湍流几里路有一个村庄,村子北面叫张氏,村后有一片茂盛的茅草。众人说:‘这里面有野兽,可以打猎了。’便在下风处布置罗网,放火驱赶,果然看见三五只獐子、兔子惊慌奔到罗网处,跳跃着逃脱了,没有捕获一只。众人认为不吉利,又收起罗网向西走,却不知道这片茅草属于张氏家。张家人看到火灭了,拿着棍棒来追赶。众人都慢慢走,等他们追来,只有我害怕,认为追上后一定会互相殴打。众人认为我胆怯,命我夹着一张罗网向西跑。张家孩子看见,便放下众人来追我。我跑到村中一户人家,得到一位掌管调解的人保护,棍棒无法施展,但他的怒气仍未消。主人再三劝解,我才得以免祸。我害怕被殴打,心胆战栗,不能自持。不久同行的人也到了,彼此茫然失意,起初的兴致全都消退,便回去了。从此我喜爱打猎的心彻底消失了。后来我思考这件事,张家孩子就是我的老师。情势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即使严厉的老师拿贾楚来惩罚我,又能比这增加什么呢?于是写下《猎说》。《吾乡说》我的家乡土地广阔肥沃,百姓也在其中竭尽力气耕作,可最终没有富到拥有千石财产的人,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上面的官员侵夺盘剥,或者下面的风俗奢侈浪费吗?后来我察看,原来不是这两种弊病,而是商人把财利聚敛走了。我的乡人朴实迟钝、缺少谋虑,擅长务农而不擅长经商,正因为不擅长经商,所以四方商人都来到这里。其中从西江来的尤其多,难道只是他们善于经商、狡猾而且聪明吗?于是我们的乡人为他们出力,却不知道这一点。春天刚开始时,商人便向众人说明:‘我有新麦收获后的钱,需要用钱的人来找我,拿去吧。’夏天刚开始时,又在市场上宣告:‘我有新谷收获后的钱,缺钱的人来找我,拿去吧。’凡是土地上种植的作物,商人无不提前发放利息钱;他们所获得的利润,不止翻一倍甚至数倍。为什么我们的乡人一点也不计算呢?一遇到婚丧庆典聚会的费用,便趁这个方便向他们借取。等到秋收还没有入仓,商人已经按数额把粮食收走了。于是乡人一年到头辛勤劳作,所得的收获全归商人所有。这种专门占有的利益,难道会有尽头吗?我们的乡人因此最终没有富到拥有千石财产的人,却还没有觉悟;他们甚至依靠商人来生活,宁可把利益给商人,也甘心如此。唉!朴实迟钝、缺少谋虑,竟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做地方长官的人能够禁止这种弊病,不出几年我们的百姓就会富裕了。《悯农说》唉!农民值得怜悯啊。然而不怜悯他们,是因为看不见他们的劳苦。看不见他们的劳苦却去怜悯他们,并不是真实的感情。看不见他们的劳苦,怜悯他们却出于真情,这大概只有圣贤才能做到吧?我不是圣贤,但我发自真情地怜悯他们,是因为看见了他们的劳苦。喜欢安逸、厌恶劳苦,是人的愿望。之所以有这样的愿望,是因为人的身体。人的身体安逸就快乐,劳累就痛苦。出于愿望的事情,本来就是身体所导致的。这样的愿望,农民敢于任其实现吗?所以他们必定违背这种愿望,使身体劳累,仿佛喜欢劳苦一样。炎热的太阳令人畏惧,他们暴露在阳光下却一刻不停;密集的雨水可以躲避,他们任身体被淋湿也不停工。手脚生出老茧,头发皮肤沾满污垢。劳累到了极点,痛苦不堪,还要担忧天灾;因此整年在田野里辛勤劳作,却不能保证五谷一定收成。各种工匠技艺之人,身体没有暴晒淋湿的痛苦,只要勤劳做事,所得利益没有得不到的。唉!农民值得怜悯啊。辛勤劳作而必定有收获,也就罢了;不能保证有收获,为什么还要辛勤劳作呢?然而他们不敢不辛勤劳作,是因为心里认为使身体劳累,才没有亏欠。粮食能否获得,完全听凭上天。没有不劳作身体却能有所收获的。劳作身体而有收获,是常理;有时没有收获,是变故。所以说:‘耕作啊,饥饿就在其中了。’不幸而遭遇饥饿,那就更加值得怜悯了。因此写下《悯农说》,用来表达给那些做百姓父母官的人。《过淮说》我过去考中进士,奉命出使经过淮河,想渡河到安东,恰逢风势阻挡,到了晚上便停歇。到天亮时,有人说风浪平了可以渡河,有人说河心的浪还没有平。后来认为已经平静的人多了,我便登船。走了大约一百步,水面只有细微波纹,船夫高兴地说:‘浪果然平了!’又走了一百步左右,浪势渐渐变大,船夫开始疑惑。将要接近河心时,浪大得像房屋,船像瓢一样,随着浪势上下颠簸。撑橹的人全都弯腰曲背,浪花喷进船中,船身摇晃倾侧,我无法坐立,便呼喊让他们退回停船。船夫说:‘势头已经不能退了,只能前进。’我非常害怕。不久抵达对岸,有人说:‘过去程子在河心遇险却不害怕,你为什么害怕呢?’我说:‘他是贤者,我怎么能做到呢?即使如此,程子在河心遇到风浪,也不是起初没有谨慎;如果确实遭遇灾难,就把它交给命运好了。我却在风还没有停时就渡河,不能在起初审慎判断;倘若遇到祸患,就和站在危岩墙下没有区别,不知天命,那就更加严重了。’ 《四友说》

愼独子有四友焉,同处于虚灵之室。方其初也,无泛杂之交,惟四友相随。慎独子待之甚善,然四友性各不同,未尝与之茍合。慎独子或不能堪,犹未疎也。既而羣小献媚,慎独子日见亲密,自谓爱己者莫此辈若也。于是遂疎四友,而虚灵之室不容见入。昕夕之间,惟与羣小共处而已。人见四友而叹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然四友皆存心忠厚,虽被疎外,曽无一毫憾意见于言面。或偶然相遇于途,亦不回避。慎独子视之漠然,畧不少介于懐。识者莫不诮其愚也。至于晚年,多闻前言往行,渐觉为羣小所误,无益于已。一旦翻思四友之善,痛自咎悔,且曰:「四友于我何负焉?我乃见疎如此!使我之德将老而无成,抑谁之过欤?」从此奋然尽疎羣小,然后肉袒负荆谢罪于四友。而四友恻然曰:「子为邪类所惑,一至于此。吾辈怜子陷溺,无计为子脱之,非不忠于子也,势不能也。今幸能自脱,吾辈喜慰之不暇,而暇为子责耶?」慎独子闻斯言也,感愧交集,乃为之誓曰:「而今而后,所不与四友同者,神明殛之!」然四友不知其姓,一则禀性温和,为人慈爱;一则负资刚方,临事有断;一则端庄谦逊,雅有文彩;一则明哲通变,能别是非。慎独子由是深相结许,动止出入必与之俱。四友者,各以其善之所长行之,不敢自有,咸归于慎独子。以故遂成慎独子之德。尝曰:「吾辈与子,与生俱生,非一日之雅,一面之识者比,敢不尽心辅子,必使令闻广誉施于子身,务期不负相须之意焉。」慎独子叹曰:「若数子者,真吾之死友也!」遂终身交好不渝,卒偿其誓云。

狸奴说

天顺改元,予始入阁。自幸得见平生未见之书,时开厨检之,往往为鼠所啮。及见羣鼠往来,自若畧不避人,予甚怪之。左右曰:“此鼠阅人多矣,自永乐、宣德以来皆然,真鼠之黠者。”予谓此类安可纵之,乃谋诸左右,设机以捕,仅得其一二焉。由是益横,凡枕席、几案、书史、图籍,俱为游戏、憩卧之所在,在处处罔不遗秽。昼而拂之,夜则复然。虽密其窓户,必得隙而入。或新装书册,稍不闭藏,必碎其装而尽其糊。不胜其扰,乃市一小狸奴,置阁中。晨视游戏、憩卧之所,悉无遗秽。予且喜且异,夫以内阁深广,而狸奴以鼠小之躯,力单势弱,一入其中,不动声色,顿使羣鼠潜踪避去,何哉?或曰:“此其职也,天赋其能尔。”予曰:“岂尽然邪?有猫见鼠而不捕者,有鼠见猫而不惧者,又有与之同眠、相戏、相啮者。然则若此狸奴,岂易得耶?”记曰:“迎猫为食田鼠也。”猫之职,固在捕鼠以除害,必如狸奴,斯称其职,无愧矣。呜呼!士受朝廷之职者,视狸奴亦盍警欤?作《狸奴说》。

寿说

予宣德中诣京师,举进士。当时公卿不过三杨、蹇、郭、吴、胡数人而已。久之,相继以没,惟宗伯胡公独存。居官三十余年,如孤松挺秀。为之僚佐者,已经二十余人,谢代之数如过客焉。议者莫不羡胡公之悠久。已而致仕还家,又优游数载,寿八十有九而卒。予于其既卒之后思之,似与向之早没者均焉,亦无先后之可较也。嗟夫!古之老彭、老耼,亦不免于死。君子惟令名之可贵尔,寿足多乎哉?宜论者以彭殇为齐也。虽然,人之常情,其处世也,乐于久而悲夫暂见。古人寿之髙者,未尝不羡其便饶;而于寿之短者,必以为亏欠而惜之也。无乃昧夫达人之大观欤?

物形说

万物之形,不出方圆二者。然草木鸟兽之类,由天生者,其形圆;惟器用室宇之类,由人为者,方圆兼之。大抵出于自然者,未有不圆而方者,反是。葢圆之出于自然者,以有理为之主也。理即太极。假使有形,无不圆者,故周子为图以示人,亦必圆其形焉。或谓天圆而地方,地岂不出于自然乎?曰:以地为方者,据其平言之也。殊不知天包乎地,地如卵黄,葢亦未尝不随天而圆其形焉。且纸窓之隙,初无圆者,日来射之,其影必圆。葢亦随日之形耳。水波之静,虽曰平焉,以物投之,其纹必圆。葢一生水,水亦随天之形耳。以类而推之,莫不皆然。于以见造化之妙矣。

圣人说

或云:圣人无有不善终者,以其有周身之计也。此说非是。夫天生圣人,岂偶然哉?如大舜、成汤、文王、孔子,皆遭患难,以势观之,决不可免;以理论之,必不能害。所以虽遭患难,终不至于死也。孔子自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又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言在已有如是之德之文,皆天之所赋与也。在人,安能违天之意而害我乎?由是观之,圣人所以必得善终者,实天意也,岂赖周身之计哉?

雀鼠说

译慎独子有四位朋友,他们共同居住在虚灵之室。起初,他没有泛泛杂乱的交往,只有四位朋友相伴。慎独子待他们非常好,但四位朋友的性情各不相同,从不与他苟且迎合。慎独子有时不能忍受,却还没有疏远他们。后来一群小人献媚,慎独子日益亲近他们,自以为爱护自己的人没有比这些人更好的了。于是便疏远四位朋友,虚灵之室也不容他们再进入。早晚之间,只与那群小人共同相处罢了。有人见四位朋友而叹息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他们是君子。’然而四位朋友都存心忠厚,虽被疏远排斥,言语面色间从未显露一丝怨恨。有时偶然在路上相遇,也不回避。慎独子看见他们神情冷漠,内心略不在意。知情的人没有不讥笑他愚蠢的。到了晚年,他听到很多前人的言论和事迹,渐渐觉察自己被那群小人误导,对自己没有益处。一天,他回想四位朋友的善意,痛切地责备自己,又说:‘四位朋友对我有什么亏负呢?我竟然如此疏远他们!假如我的德行将到老年还不能成就,那又是谁的过错呢?’从此奋然把那群小人全部疏远,然后袒露上身、背负荆条,向四位朋友谢罪。四位朋友悲悯地说:‘你被邪恶之类迷惑,竟到了这种地步。’ 我们怜悯你陷入沉溺,却没有办法替你脱身,并不是对你不忠诚,而是形势使然,无法做到。如今幸好你能够自行脱身,我们高兴安慰你还来不及,哪里有空责备你呢?’慎独子听到这些话,感动和惭愧交集,于是发誓说:‘从今以后,如果不与四位朋友同心同行,神明就惩罚我!’然而四位朋友不知道姓名:一位禀性温和,对人慈爱;一位资质刚正,遇事果断;一位端庄谦逊,素来富有文采;一位明智通达、善于变通,能够辨别是非。慎独子从此与他们深相结交,承诺相许,行动起居、出入往来都一定和他们在一起。四位朋友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不敢据为己有,全都归于慎独子,因此终于成就了慎独子的德行。他曾说:‘我们与你一起出生,和那些一日之交、一面之识的人不同,怎敢不尽心辅助你?一定要使美好的声誉广泛施加于你身上,务必不辜负彼此相须的心意。’慎独子叹息说:‘像你们几位,真是我的至死之友啊!’于是终身交好而不改变,最终实现了自己的誓言。《狸奴说》天顺改元,我开始入阁。自己庆幸能够看到平生未见的书籍,时常打开书柜检查,却常常被老鼠咬坏。后来看到群鼠来来往往,神态自若,完全不躲避人,我非常奇怪。身边的人说:‘这些老鼠见过的人太多了,从永乐、宣德年间以来一直如此,真是老鼠中的狡猾者。’我说这类老鼠怎么可以放纵,于是和身边的人商量,设置机关捕捉,但只捕到一两只。从此它们更加横行,凡是枕席、几案、书籍史册、图书,都成了它们游戏、休息、睡卧的地方,到处没有不留下污秽的。白天刚把它们拂去,夜里又恢复原样。即使把门窗关严,它们也一定找到缝隙进入。有时新装订的书册稍不收藏好,它们一定把装帧咬碎,连糊书的浆糊也全吃尽。我无法忍受这种骚扰,于是买来一只小猫,放在阁中。早晨查看它们游戏、休息、睡卧的地方,竟没有留下污秽。我又高兴又惊奇:内阁如此深广,而小猫凭着老鼠般大小的身体,力量单薄、势力微弱,一进入其中,不动声色,顿时使群鼠潜藏躲避,这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这是它的职责,上天赋予它这种能力罢了。’我说:‘难道完全是这样吗?有的猫见到老鼠却不捕捉,有的老鼠见到猫却不害怕,还有的猫鼠同睡、互相嬉戏、互相咬。’ 这样看来,像这只小猫一样的猫,难道容易得到吗?《礼记》说:‘迎猫,是为了让它捕食田鼠。’猫的职责本来就在于捕鼠除害,必须像这只小猫一样,才算尽到职责,无愧于职分。唉!接受朝廷职务的士人,看到这只小猫,难道不应当警醒吗?于是写下《狸奴说》。《寿说》我在宣德年间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当时的公卿不过三杨、蹇、郭、吴、胡几个人罢了。时间久了,他们相继去世,只有宗伯胡公独自留存。他任官三十多年,像孤松一样挺拔秀美。做他同僚下属的人已经换了二十多人,辞职、代任的人数像过客一样。议论的人无不羡慕胡公长久在位。后来他退休回家,又悠闲自在地生活了几年,活到八十九岁去世。我在他去世后思考这件事,觉得他似乎与先前早逝的人相同,也没有什么先后可以比较。唉!古代的老彭、老聃,也不能免于死亡。君子只有美好的名声才可贵,寿命长短值得过分看重吗?难怪议论者把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等。即便如此,人的常情是,处世时喜欢长久而悲伤短暂相见。古人长寿的,未尝不羡慕他们享有较多岁月;长寿短的,也一定认为是亏欠而惋惜。难道不是因为不明白通达之人的宏大见识吗?《物形说》万物的形状,不超出方和圆这两种。然而草木鸟兽之类由天生成,它们的形状是圆的;只有器物、用具、房屋建筑之类由人制造,才兼有方和圆。大体说来,出于自然的,没有不是圆而不是方的;反过来,人为制造的则不同。大概圆形之所以出于自然,是因为以理为主宰。理就是太极。假使有形体,就没有不圆的,所以周子作图显示给人看,也一定把它画成圆形。有人说天是圆的而地是方的,地难道不是出于自然吗?我说:把地说成方,是依据它平坦的形状来说的。不知道天包容着地,地如同蛋黄,大概也未尝不是随着天而呈圆形。况且纸窗的缝隙,起初并没有圆形,阳光照射进来,它的影子一定是圆的,大概也是随着太阳的形状。静止的水面虽然说是平的,把东西投进去,水纹一定呈圆形,大概是因为水由天生成,水也随着天的形状。按照这类事物推究,没有不是如此的。由此可以看见造化的奇妙。《圣人说》有人说:圣人没有不能善终的,因为他们有周全保身的计策。这种说法不对。上天生圣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像大舜、成汤、文王、孔子,都遭遇过患难;从形势看,决不能免除;从道理说,却一定不能伤害他们。所以他们虽遭遇患难,最终不会死。孔子自己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又说:‘上天如果还没有丧失此文,匡人能把我怎么样?’这是说自身有这样的德行和文章,都是上天所赋予的。对人来说,怎么能违背上天的意旨来加害我呢?由此看来,圣人之所以一定能够善终,实在是天意,哪里是依靠周全保身的计策呢?《雀鼠说》

天下鸟兽有畏人而不依人以为生者,鸦、鹊、獐、鹿之类是也。有不畏人而依人以为生者,鸡、鹅、牛、马之类是也。惟雀、鼠之为物也,不然。畏人而依人,似乎可怪。既而思之,葢亦出于不得已焉。欲不畏人,则必戕其命;欲不依人,则无以为生。是以虽依人以窃其食,而穴其居,其心之惊恐畏惧,未尝顷刻忘人之害己也。幸而获保其身,则其濒危歴险,岂可一二计哉?人推此心,庶知二物之可怜,而不至于甚恶之也。

○题跋

读活民书

予观董氏所集《救荒活民书》,其用心仁矣哉!凡为君为臣者,不可无此书;而为守为令者,舍是无所用其心矣。奈何世之人,见人文集,虽无益于世者,必汲汲然刻梓以传;视此反不挂意,葢不知当务之为急者也。程子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当时若见此书,未必不击节叹赏也!

读包公奏议

予读《包公奏议》,乃知宋仁宗之贤,三代以下絶无而仅有者。其所以容受直言,葢其天性之美,初非出于勉强好名,如唐太宗者。嗟夫,天下未尝无包公也,第以仁宗为难遇耳。《包公奏议》,仁宗赐之也。天下之士为谏职者,果遇仁宗,则其奏议未必下包公也。若曰有仁宗为君,而无包公之奏议,尚何諌职之为乎?

读赵清献奏议

进退人才,固人主之柄,不可下移也。然而进退未当者,不有台谏论列,人主无从而知之。由是奸邪得志,国家之祸可胜言哉!观赵清献居台諌于人才进退之未当者,初不以利害自计,必上章恳陈其不可,期于必从而后已。或未见从,章必累上,不敢惮烦,至有二十余章者,犹不见从,必自求贬窜,闭门待罪。彼依违顾望、茍且于是职者,闻清献之风,当赧然惭腼,汗下沾衣也。夫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不然则非夫矣。

恭题仁庙御墨

伏覩仁宗皇帝即位之日,慨念詹事府少詹事邹公已没,特赠太子少保,谥文敏。既勅工部为建坟茔,葢祠堂;复勅礼部,令有司岁时致祭,永为常祀。呜呼!仁庙之心,诚念公辅导勤劳,而报之必欲称其情焉。贤闻邹公为校官,为州守,而学行之髙,已重于士林。既而预修髙庙实録,复修永乐大典为总裁,又尝订定卤簿冠服仪制,草平南献俘露布,出叅大藩,入为郎署,是以受知文庙,选为宫僚,擢庶子以至少詹事。其辅导之功,必异于寻常逺矣。报典之厚,岂偶然哉!今礼部左侍郎干公之子也,以所藏御笔勅文制为巻轴,持以示贤。拜观之际,不胜景仰,岂但笔力遒劲可追前代之飞白而已哉?其笃于待臣之礼,可以度越前古,为子孙之永鉴矣。公之后嗣,当宝而传之,以昭前人遭逢之盛。百世之下,将无有观感兴起而振其家声于无穷者乎?

跋写懐録

勋部陈君为人恬退,无宦情。虽为明时,一出登名进士,歴清秩,而林泉之趣未尝一日不往来于懐也。观其于仕途中,每逢除夕,必作诗见志。至于《悲涩》《剑思归》二赋,益足以见所存之髙。昔李愿退隠,韩子述愿之言为序以送之,形容贤不肖之态虽尽,未必愿自言也。惟陶潜《归去来辞》,乃是自言其情。如此观陈君此録,葢有过于愿而无愧于潜矣。嘉羡之际,题其后而归之。

题旬宣异迹巻

正綂戊辰夏,河南汝阳蝗为灾,官民忧惧,走报藩司叅政宋公。惕然于心,驰往视之。捕令未出,引咎自责,仰祷于天。其意葢谓:求之天而不得,乃举捕瘗之政焉。忽有秃鹙数万,结阵而下,食蝗以尽,禾乃登。凡汝南之人,与夫宦游其地者,莫不欢忻鼓舞,形于诗歌,题其巻曰《旬宣异迹间出》。以示予,予闻唐姚卢为相时,山东大蝗,崇奏不可坐视不救,乃出捕蝗使,懐慎谓天灾不可以人力制,宜修德以弭之。崇不从,而蝗害讫息。先儒论二相持议不同,谓崇知求之人,而不知求之天;懐慎欲求之天,而不知求之人。虽均失之偏,而懐慎之言要为知本,不可以崇能去灾,而遂以懐慎为阔于事也。今观宋公行此一事,可谓本末兼举,无二相之偏矣。况先本后末,求之天而得之,不复人力之需焉,岂不异哉?虽然,匹夫一念之诚,尚能感天动物,况居方岳重任,承宣政化,而一方之民休戚所系者,宜乎此感彼应,捷于影响,而汝阳之蝗不能为害也。传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吾于息蝗一事,可以知宋公之平生矣。公曩以叅政报最而来,为上所知,留为太仆卿,未几复升兵部侍郎。今事业日富,德望日隆,极其所就,姚卢辈葢不足尚也。

读宋朝经济録

译天下的鸟兽,有害怕人而不依靠人来生活的,乌鸦、喜鹊、獐、鹿之类就是这样;有不害怕人而依靠人来生活的,鸡、鹅、牛、马之类就是这样。只有麻雀和老鼠这两种东西不是这样。它们害怕人,却又依靠人生活,看起来似乎很奇怪。后来想想,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想不害怕人,就必然会丧命;想不依靠人,就没有办法生存。因此它们虽然依靠人来偷取食物、在人的居处打洞,但内心的惊恐畏惧,从未片刻忘记人会伤害自己。幸而能够保全自身,那么它们濒临危险、历经险境的情况,哪里能一两件数清呢?人们由此推想这种心情,大概就能知道这两种动物的可怜,不至于过分憎恶它们。○题跋 《读〈活民书〉》我看董氏编集的《救荒活民书》,他的用心真仁厚啊!凡是做君主、做臣子的,都不可没有这部书;而做地方长官、县令的,除了这部书就没有什么可用心的了。无奈世上的人,看到别人的文集,即使对世间没有益处,也一定急忙刊刻流传;看待这部书却反而不放在心上,大概是不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程子说:‘即使只是最低一级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和百姓,一定会有所救济。’程子当时如果看到这部书,未必不会击节赞叹。《读〈包公奏议〉》我读《包公奏议》,才知道宋仁宗的贤明,是三代以下绝无仅有的。他能够容纳接受直言,大概是出于天性中的美德,并不是像唐太宗那样出于勉强和求取好名。唉,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包公,只是难以遇到仁宗罢了。《包公奏议》是仁宗赐给他的。天下担任谏官的人,如果果真遇到仁宗,那么他的奏议未必会比包公差。假如说有仁宗这样的君主,却没有包公这样的奏议,那么还要谏官这个职位做什么呢?《读〈赵清献奏议〉》任用和罢免人才,本来是君主的权柄,不可向下转移。然而任用和罢免如果不恰当,没有台谏官员加以论列,君主就无从知道。这样一来,奸邪之人得志,国家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看赵清献任台谏时,对于人才任用和罢免不恰当的事情,起初从不考虑自身利害,一定上奏章恳切陈述其中不可行之处,期望君主一定采纳,直到采纳后才停止。有时意见没有被采纳,他一定多次上奏,不怕烦琐,甚至有上奏二十多章的;仍然不被采纳,就一定自己请求贬谪流放,闭门等待治罪。那些依违两可、瞻前顾后、苟且充任这一职务的人,听到清献的风范,应当羞惭得脸红,汗水流下沾湿衣裳。羞耻和厌恶之心,人人都有;如果没有,就不是人了。恭敬题写仁宗皇帝御笔墨迹 我恭敬地看到,仁宗皇帝即位那天,感慨地想到詹事府少詹事邹公已经去世,特意追赠他为太子少保,谥号文敏。于是下令工部修建坟墓、营造祠堂;又下令礼部,叫有关部门每年按时致祭,永远作为固定的祭祀。唉!仁宗的心意,确实是感念邹公辅佐教导的辛劳,所以给予的报答一定要充分符合他的功劳。听说邹公任校官、州守时,他的学问品行已经在士林中享有很高声望。后来他参与编修《高庙实录》,又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担任总裁;还曾经订定卤簿、冠服和仪制,起草平定南方献俘的露布;出任大藩的参佐,入朝担任郎署官员,因此受到文宗皇帝的知遇,被选为宫廷僚属,升任庶子,直到少詹事。他辅佐教导的功劳,一定远远不同于寻常。这样丰厚的褒报典礼,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礼部左侍郎干公的儿子,把家中收藏的御笔敕文制成卷轴,拿来给我看。我拜读观览时,敬仰之情难以自胜,难道只是因为笔力遒劲,可以追及前代的飞白书法而已吗?他笃厚地遵守礼待臣下的原则,可以超越前代,成为子孙永远的借鉴。邹公的后代应当珍藏并传承它,以彰显前人际遇之盛。百世以后,难道不会有人因观览感发而振兴他的家声,使之永无穷尽吗?《跋写怀录》勋部陈君为人淡泊退让,没有做官的兴趣。虽然生逢清明时代,一出仕便考中进士,历任清贵官职,但山林泉石的情趣从未有一天不萦绕心怀。他在仕途中,每逢除夕,必定作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至于《悲涩》《剑思归》二赋,更足以看出他的高尚志趣。从前李愿退隐,韩愈把李愿的话写成序来送他,把贤者与不肖者的情态描写得很详尽,但未必是李愿自己说的。只有陶潜的《归去来辞》,才是自己说出自己的心情。这样看来,陈君这部录文,大概胜过李愿而无愧于陶潜了。我在赞叹羡慕之余,题写在它后面,然后归还给他。《题旬宣异迹卷》正统戊辰年夏天,河南汝阳发生蝗灾,官民忧虑恐惧,奔走报告给藩司参政宋公。宋公内心警惕,立即赶去察看。他在捕蝗命令尚未发布之前,便引咎自责,仰头向上天祈祷。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先向上天求助而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才实行捕捉并掩埋蝗虫的政令。忽然有数万只秃鹙结成阵势飞来,把蝗虫吃得干干净净,庄稼于是获得丰收。汝南所有百姓,以及在那里做官游历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用诗歌表达出来的,于是给这卷题名为《旬宣异迹间出》。拿来给我看。我听说唐代姚崇、卢怀慎为宰相时,山东发生严重蝗灾,姚崇上奏说不能坐视而不救,于是派出捕蝗使;卢怀慎认为天灾不能用人的力量制服,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它。姚崇没有听从,而蝗灾最终也自行平息。先儒评论两位宰相持论不同,说姚崇只知道向人求助,却不知道向天求助;卢怀慎想要向天求助,却不知道向人求助。二人的看法虽然都失之偏颇,但卢怀慎的话终究是懂得根本的,不能因为姚崇能够消除灾害,就说卢怀慎不切合实际。如今看宋公做的这件事,可以说是本末兼顾,没有两位宰相的偏颇。何况先求根本后求枝末,向上天求助而得到回应,便不再需要人力,这难道不是奇异之事吗?不过,一个普通人的一念至诚,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使万物发生变化,何况身居方面大员的重要职位,承行宣布政教,而一方百姓的安危祸福都系于其身,当然应当出现这种感应,迅速得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使汝阳的蝗虫不能造成灾害。《传》说:“至诚而不能感动事物的,从来没有;不真诚而能感动事物的,也从来没有。”我从平息蝗灾这件事上,就可以了解宋公一生的为人了。宋公先前以参政任内考核成绩优异而来,受到皇上的知遇,留任太仆卿,不久又升任兵部侍郎。如今他的事业日益丰富,德望日益隆盛,若论他的成就,姚崇、卢怀慎之辈大概都不值得推重了。《读宋朝经济录》

吾观《宋朝经济録》,乃知宋之所以有三代之风者,实由于此。呜呼!盛哉!自太祖而下九主,率能开通言路,其间名臣无虑二百余人。于天道、君道、礼乐、刑赏、财赋、兵戎诸类,知无不言,言无不切。凡人之邪正,事之利害,无不上闻。而庆厯、元佑之时为尤盛,其经国大猷,岂直逺过汉、唐而已哉?虽比隆三代,可也。

跋赵子昂书陆士衡文赋

文章虽为末技,不专心致志,则不得其妙。观陆士衡《文赋》一篇,虽曰形容才士作文之趣,实写其平生肆力文章之功,非望空想像亿度而为之也。其用心之劳,可知矣。虽然,圣贤之文则异于是,何也?有是理则有是文,无是文则是理有缺。茍有所作,不为无用之空言,况摅发胸中所藴,一气流通,如风行水上,自成文耳。所谓有德者必有言,非末技也。末技云者,词章之文,士衡所赋是也。然造其妙者,亦寡矣。若士衡者,顾岂可少也哉?矧重以子昂之书,二美具焉,固后世之所宝也。予观山阳尹毕玉所藏本,因题而归之。

跋春晖堂巻

姑苏赵惟暕持春晖堂巻踵予门,请曰:「某不幸少失怙,赖母氏鞠育,以底成立。痛惟先人弗及养矣。幸吾母寿且康,常思所以报之者,取唐孟郊诗中语,以春晖名堂,请言于文章巨公,多矜而畀之者,故敢请于下执事。」予辞不能诗,而惟暕请之不置。启而阅之,歌咏既充,赘言何益?虽然,有一言焉:春晖慈母,良可并矣,而慈母之恩,则有过于春晖。何也?春晖固能发育草木矣,至于成否,任其自然,春晖不能用力于其间,岂若慈母爱育其子,心无所不至哉?《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我腹我。」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由是观之,则慈母爱子之心,不如春晖若是之恝也。况春晖之煦物也,博而不专,而慈母之心,子之外无兼爱焉。论至于此,则子之报母,比之寸草之报春晖,其又难也?审矣。春晖固无意寸草之报,而寸草亦不能报春晖。人,为万物之中最贵而灵者,岂以母恩难报,而遂委之以甘同于草木邪?当竭力以图万一之报可也。是故,甘旨以养口体,不若养志也;温凊定省,不若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也;有过几諌,不若先意承志,喻之于道也;不亏其体,不辱其身,不若立身扬名,显亲于后世也。以类而推行之,终身至于全归而后已焉。古之圣贤图报其亲者,率由此而已。惟暕勉乎哉!

偶书

予在仕途,危险屡矣。初遭土木之害,次遭权奸之害,次遭逆贼之害,次遭诬枉之害,次遭谤毁之害。夫土木之害,濒于万死而得生,身虽苦而心则不恐,以所害者泛而不专也。权奸之害,恶其不利于已而逐之,心不恐而身亦不甚苦也。逆贼之害,怒其不附已而戕之,身既苦而心则甚恐也。诬枉之害,实忌嫉之辱,几难免,身虽不苦,心虽不恐,而势则可畏也。谤毁之害,欲构陷之祸在不测,身虽不苦而心则恒恐,以怨之者众也。一在正綂十四年八月,一在天顺元年六月,一在五年七月,一在七年九月,一在八年八月。官愈髙而危险愈甚,傍观者莫不寒心。予则若尚留恋而不去者,岂其本心哉?会当脱此尘羁,优游物外,以毕余生焉。

纪梦

天顺庚辰闰十一月九日,予看欧文。是夜,梦见欧、苏二公面北坐,欧左,苏右。予坐于后。欧穿墨緑衣,面短而貌老。苏穿葱白衣,面长有须。欧慷慨谈论,苏但唯唯而已。恍记欧言:“吾何惧哉!使我取媚于世,希求富贵,决不能。”予因起敬曰:“宋朝文章擅天下者,惟称二公。每于书中见之,以为古人,不意犹在世间,岂非神明欤!使我辈得一见颜色,何幸如之!”苏公颔首,良久起行,自东廊转而西。予亦随行,渐不见。予乃觉。

古穰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

(明)李贤 撰

○神道碑铭

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保,成国公,追封平阴王,谥武愍,神道碑铭。

译我读《宋朝经济录》,才知道宋朝之所以具有三代的风尚,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唉,盛大啊!从太祖以下九位君主,大都能够开通言路,其间有名的臣子不下二百多人。关于天道、君道、礼乐、刑赏、财赋、兵戎等各类事情,他们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恳切。凡是人的邪正、事情的利害,没有不上达朝廷的。而庆历、元祐年间尤其兴盛;他们治理国家的大计,难道只是远远超过汉、唐而已吗?即使说可以和三代比美,也是可以的。《跋赵子昂书陆士衡文赋》文章虽然属于末技,如果不能专心致志,就不能得到其中的妙处。看陆士衡的《文赋》一篇,虽然说的是描写才士写文章时的情趣,实际上写的是他一生竭力从事文章创作的功夫,并不是凭空想象、推测臆造出来的。他用心的劳苦,由此可以知道了。不过,圣贤的文章却不同于此,为什么呢?有这样的道理,才有这样的文章;没有这样的文章,说明这样的道理有所欠缺。如果有所创作,不是无用的空话,何况抒发胸中所蕴含的内容,一气流通,就像风吹过水面一样,自然形成文章。这就是所谓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并不是末技。所谓末技,是说词章之文,陆士衡所作的赋就是这样。然而能够达到这种妙境的人,也很少。像陆士衡这样的人,难道能少得了吗?何况又加上赵子昂的书法,二种美处兼备,当然是后世所珍视的。我看到山阳尹毕玉收藏的这个本子,因此题写下来归还给他。《跋春晖堂卷》姑苏赵惟暕拿着《春晖堂卷》来到我门前,请求说:“我不幸年少时失去了父亲,依靠母亲抚养教育,才得以长大成人。痛惜先父没有赶上抚养我。幸好我的母亲长寿而且健康,我常常思考报答她的方法,于是取唐代孟郊诗中的话,用‘春晖’为堂名,请文章大家写些文章,幸蒙许多人的怜悯而赐予文章,所以冒昧来请求您。”我推辞说自己不会作诗,但惟暕请求不止。打开卷子阅读,歌咏已经很多,再添上多余的话又有什么益处?不过,我有一句话要说:春日的阳光与慈母确实很可以相提并论,但慈母的恩德,却超过春晖。为什么呢?春晖固然能够使草木萌发生长,但至于草木最终能否成材,只能任其自然,春晖不能在其中施加力量;哪里像慈母爱护养育子女,心意无所不到呢?《诗经》说:‘父亲生我,母亲养我;抚摸我、蓄养我,养大我、培育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使我出生,使我成长。’孔子说:‘父母只是忧虑子女的疾病。’由此看来,慈母爱子之心,不像春晖那样冷淡疏忽。何况春晖温暖万物,广泛而不专一;而慈母的心,除了自己的子女,不会同时爱护其他人。说到这里,那么子女报答母亲,比起小草报答春晖,岂不是更加困难吗?” 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春晖固然无意要求小草报答,而小草也不能报答春晖。人是万物中最尊贵、最有灵性的,难道因为母恩难以报答,就干脆放弃报答,甘愿和草木一样吗?应当竭尽力量,设法报答母恩的万分之一。因而,用美味来供养母亲的口腹身体,不如奉养母亲的志趣;冬温夏清、早晚定省,不如在父母尚未发声之前便体察其意,在父母尚未显露意向之前便观察其心;父母有过错时加以委婉劝谏,不如事先体察父母的心意、顺承父母的志向,并用道理启发他们;不使父母身体受损、不使父母名誉受辱,不如立身扬名,使父母在后世显耀。按照这些类别推而行之,终身做到全身而归,然后才算完毕。古代圣贤谋求报答父母,大都只是遵循这个道理罢了。惟暕,你要努力啊!《偶书》我在仕途中,危险已经多次发生。起初遭遇土木工程之害,其次遭遇权奸之害,再次遭遇叛贼之害,接着遭遇诬陷冤枉之害,又遭遇诽谤毁谤之害。土木工程之害,使我濒临万死而获得生还,身体虽然痛苦,心里却不恐惧,因为所伤害的是众人而不是专门针对我。权奸之害,是因为他们厌恶我不利于自己而驱逐我,心里不恐惧,身体也没有特别痛苦。叛贼之害,是因为他们恼怒我不依附自己而伤害我,身体既痛苦,心里也非常恐惧。诬陷冤枉之害,实际上是嫉妒者的羞辱,几乎难以避免;身体虽然不痛苦,心里虽然不恐惧,但情势却很可怕。诽谤毁谤之害,构陷我的祸患不可预料,身体虽然不痛苦,心里却始终恐惧,因为怨恨我的人很多。这些事情分别发生在正统十四年八月、天顺元年六月、天顺五年七月、天顺七年九月、天顺八年八月。官位越高,危险越严重,旁观的人没有不感到寒心的。我却好像还留恋着不肯离开,难道这是我的本心吗?终有一天应当摆脱尘世的羁绊,优游于尘世之外,以度过我的余生。《纪梦》天顺庚辰闰十一月九日,我在读欧阳修的文章。这天夜里,我梦见欧阳公、苏公面向北坐着,欧阳公在左,苏公在右。我坐在他们后面。欧阳公穿墨绿色衣服,脸短而相貌衰老;苏公穿葱白色衣服,脸长而留着胡须。欧阳公慷慨谈论,苏公只是连声应诺。我恍惚记得欧阳公说:“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假使让我向世俗献媚、希求富贵,我决不会这样做。”我于是起身敬仰地说:“宋朝文章称雄天下的,只能说是两位先生。每次在书中见到你们,以为是古人,没想到还在世间,难道不是神明吗!让我们这些人能够见到你们的面容,这是多么幸运啊!”苏公点头,过了很久起身行走,从东廊转向西边。我也跟随前行,渐渐看不见他们了。我于是醒来。《古穰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 (明)李贤撰 ○神道碑铭 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保、成国公,追封平阴王,谥武愍,神道碑铭。

帝王有天下者,必藉武臣运谋宣力,以成大业,而报功之典未尝啬焉。有与之誓曰:“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望其悠久同休之意,何如哉?考其子孙不一再传而国已絶者,十常六七。非报功之典异也,顾其立功有厚薄,而子孙之传亦有久近之不同焉。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功臣不为少矣,子孙至今不衰者,惟中山、黔宁两王家故存。洎夫太宗文皇帝靖难功臣尤盛,而元勋上公子孙能继者,亦惟平阴王一门而已。王姓朱,讳勇,字惟贞,世家凤阳之懐逺。祖讳亮,当元之末,天下土崩,从高皇帝起兵,屡立战功,至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千户。考讳能,从文皇帝靖内难,功第一,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永乐初,佩征夷将军印,率师征安南,未至没于军,追封东平王,谥武烈,详见杨文贞公所撰碑。王幼在丑夷,不与凡人伍,出就外傅,耻公子气象不为,惟淡薄自处,与韦布之士同读书,不事章句,必求其要领于忠孝之节,义利之辨尤致力。主师席者为之击节叹赏。武烈薨之明年,遂嗣公爵,恭慎益倍,无一毫骄态见于言面,而敦厚简静之誉籍甚。文皇帝大异之,日加眷注,巡狩北京,必以自随,命掌都督府事,留守南京。王握兵训练有法,不怒而威。时仁宗昭皇帝监国,尤见礼重。永乐十八年,召至北京。二十二年,扈从文皇帝北征。及昭皇帝继统,眷顾益隆,左右股肱不二三人,王岿然居其一。未几,宣宗章皇帝临御,以王勋旧恩典有加。宣德初,汉王高煦谋不轨,京师震动,王密劝亲征。章皇帝用其策,兵出近郊,忽雷雨大作,王知吉兆,喜白于上曰:“天意有在,可不战而克矣。”遂计日兼行,师至其城,汉王大惊,不意上亲征而兵至之速也,即日出降。罪人旣得,乃班师,而运赞之功在王居多,赉予。极厚三年,随章皇帝北征,以功加太子太保,命总京营兵。王益殚心以副委注,兵威大振。五年,王以南北两京及缘海陜西诸军京操漕运,逺近相乖,请以南军漕运,北军京操,缘海陜西诸军还戍。上从之,人以为便。自是每岁巡边谒陵,必命王综理留务。六年冬,王以京营兵分往大同诸路防守者,多恐非居重御轻之意。上以为然,乃命兵部选精兵十万以益之。七年,上虑勲臣子孙过于优逸,后不堪事,自公侯以下皆属王督练之。时宣府诸军劳民供饷,王请屯田以息转运,又请留宣府诸军之备边者。九年,扈从巡边,慨然欲选将士长驱直入以殄之。会北敌自残其帅阿鲁台,部落离散,多相率归顺者,遂还师。十年正月,今上皇帝嗣位,王宿卫禁闼久之,寻命兼知经筵事,仍总兵,而以为天下虽安,不可忘战,复奏选鋭兵四万以备边。正统改元之秋,上敕王敎勲臣子孙,王于是亲为讲解经史大义,后多成才者。四年,授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九年,边报有警,王率兵出喜峯口,败敌于富裕川,追至熟水川,获人马驼羊而还,以功进太保,寻赐蟒龙衣。十四年,敌帅额森大举入寇,王复帅兵扈从亲征,还至土黙特,不意敌众来袭,进逼宣府,上命王提兵四万以御之,至鸡鸣山,军未及陈,敌伏四发,王遂力战以死。是年八月十三日也,距生洪武辛未七月二十二日,寿五十有九。天顺改元,上复登大宝,重念昔者死事之臣,下诏追封平阴王,谥武愍,命有司治坟于武烈王墓侧,以爪髪衣冠塟焉,仍遣官谕祭,立碑神道,命臣贤撰文以赐之。王立朝四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一日废朝谒修,干魁颜,虎目虎吻,髪髯猬张,望之森然,气欲搏人,然寛衣博帯,仪若伟儒。至待搢绅之流,则谦恭自卑,和气可掬。遇士类之贫者,务在奬济,得所而后已。兵士得其抚恤,莫不乐为之用,凡天文、兵法、骑射、剑槊之艺,咸底于精。性至孝,先王违世时,年尚幼,居丧哀毁,人不能堪,而事母尤极荣养。呜呼!王于忠孝,己用其情,俯仰之间,可谓无憾者矣。配王氏,都督官同之女,封成国夫人。子男二:仪嗣公爵佶,指挥使。女五:长适泰宁侯陈瀛,次适都督郭震,次适彭城伯张瑾,次适武功中卫指挥韩铭,次幼在室。铭曰:有庙需梁,有身需股,赖其力焉,孰敢予侮?我弓尔张,我矛尔扬,捐躯之志,毕竟以偿。矫矫平阴,元勲之胄,克世其勲,家声益茂。事我列圣,屡効勤劳,心膂之寄,恒总节旄。匪帝私王,人惟求旧。上公宠荣,孰在王右?元徳伟烈,着于盛时,忠孝大节,展也无亏。惟帝念功,聿崇报典,坚珉有辞,百世不显。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宁阳侯,追封浚国公,谥武靖,陈公神道碑铭。

译帝王拥有天下,必定要借助武臣运筹谋划、竭力效命,来成就大业;而酬报功劳的典礼从来不会吝惜。有的还同他们盟誓说:“黄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细,泰山磨损得像砥石那么平,国家仍将长久存在,并延及后代子孙。”希望这种长久共享安乐的心意,真是多么深厚啊!考察这些人的子孙,往往还没有传到一两代,封国就已经灭亡了,十家中常有六七家如此。这不是酬报功劳的典礼有差别,只是他们建立的功劳有厚有薄,而子孙传承也有久有近的不同。我太祖高皇帝的创业功臣并不少,但子孙至今不衰落的,只有中山王、黔宁王两家还存在。到了太宗文皇帝靖难时,功臣尤其多,而元勋上公的子孙能够承继的,也只有平阴王一家。王姓朱,讳勇,字惟贞,世代居住在凤阳怀远。祖父朱亮,在元朝末年天下土崩瓦解时,跟随高皇帝起兵,多次建立战功,官至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千户。父亲朱能,跟随文皇帝平定内难,功劳第一,被封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永乐初年,佩征夷将军印,率军征讨安南,尚未抵达便死于军中,追封东平王,谥武烈,详情见杨文贞公所撰碑文。王幼年时便与众不同,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子弟;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时,以不摆公子架子为可耻,只以淡泊自守,和普通士人一起读书。他不拘泥于章句,一定要探求忠孝节义的要旨,对义利的辨别尤其用力。主持讲席的人都为他击节叹赏。武烈公去世的第二年,他便承袭公爵;恭敬谨慎更加倍增,言语面容中没有表现出一丝骄傲姿态,而敦厚简静的声誉传播甚广。文皇帝对此极为惊异,日益加以眷顾,巡幸北京时一定带他随行,命他掌管都督府事务,留守南京。王掌握军队,训练有法,不发怒便自有威严。当时仁宗昭皇帝监国,对他尤其礼遇尊重。永乐十八年,召他到北京。二十二年,他随从文皇帝北征。昭皇帝即位后,对他的眷顾更加隆厚,身边辅佐大臣不过两三人,王巍然居于其中之一。不久,宣宗章皇帝即位,因为王是功勋旧臣,恩典更加优厚。宣德初年,汉王高煦谋划叛乱,京城震动,王秘密劝皇帝亲自出征。章皇帝采用了他的计策,军队开到京城近郊,忽然雷雨大作,王知道这是吉兆,高兴地告诉皇帝说:“这是天意有所安排,可以不战而取胜了。”于是计算日期兼程前进,军队到达汉王城下,汉王大为惊恐,没想到皇帝亲征且军队来得如此迅速,当天便出城投降。罪人已经擒获,于是班师回朝;而筹划辅佐的功劳以王为最多,赏赐极其丰厚。宣德三年,王随章皇帝北征,因功加太子太保,命他总领京营军队。王更加尽心竭力,以符合皇帝的委任和期望,军威大为振作。宣德五年,王认为南北两京以及沿海、陕西各军中,负责京操漕运的军队远近配置不相协调,请求让南军负责漕运,北军负责京操,沿海、陕西各军返回原地戍守。皇帝听从了他,众人都认为便利。从此以后,每年巡边、谒陵,皇帝必定命王总理留守事务。宣德六年冬,王认为京营军队分往大同各路防守的士兵太多,恐怕不是居重驭轻的原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兵部选精兵十万人来补充。宣德七年,皇帝担心勋臣的子孙过于安逸,后来不能任事,于是从公侯以下都交给王督促训练。当时宣府诸军使百姓疲劳、供给军粮困难,王请求实行屯田以减轻转运,又请求留下宣府诸军中负责边防的部队。宣德九年,王随从巡边,慨然想选拔将士长驱直入,彻底消灭敌人。恰逢北方敌人自相残杀,杀死了首领阿鲁台,部落离散,许多人相继归顺,于是军队撤回。宣德十年正月,今上皇帝即位,王长期担任宫禁宿卫,不久又命他兼任经筵事,仍旧统领军队;他认为天下虽然安定,却不能忘记战争,于是再次上奏选拔精兵四万人以备边防。正统改元的秋天,皇帝命王教导勋臣子孙,王于是亲自为他们讲解经史大义,后来其中很多人成才。正统四年,授予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九年,边境传来警报,王率军从喜峰口出兵,在富裕川击败敌人,追到熟水川,俘获人马、骆驼、羊后返回,因功升任太保,不久又赐蟒龙衣。十四年,敌军首领也先大举入侵,王再次率兵随从皇帝亲征,返回到土默特时,没想到敌军前来袭击,进逼宣府,皇帝命王率四万兵马抵御。军队到达鸡鸣山,还没有列阵,敌军伏兵四面发起攻击,王于是奋力战斗至死。这一年八月十三日,他去世;距他生于洪武辛未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九岁。天顺改元,皇帝再次登上帝位,重新念及从前为国战死的臣子,下诏追封他为平阴王,谥号武愍,命有关部门在武烈王墓旁修建坟墓,以爪发、衣冠作为葬具安葬,仍派官员前往宣谕致祭,并在神道上立碑,命我李贤撰写碑文赐给他。王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一天废止朝见和修省。他额头高大,脸色严肃,眼睛和嘴像虎,头发胡须像刺猬一样张立,远远看去森然可怕,气势像要扑向人;然而他穿着宽衣大带,仪态却像一位伟岸的儒者。至于对待士大夫一类的人,他却谦恭自处,和气可亲。遇到贫困的士人,他总是努力奖助救济,直到对方得到安置才停止。士兵得到他的抚恤,没有不乐意为他效力的;凡是天文、兵法、骑射、剑槊等技艺,他都达到精通。天性极为孝顺,先王去世时,他年纪还小,居丧期间哀痛毁瘁,别人都难以忍受,而侍奉母亲尤其尽心供养。唉!王对于忠孝,已经尽到了自己的真情,在俯仰之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妻子王氏,是都督同知的女儿,封为成国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朱仪承袭公爵,次子朱佶任指挥使。有五个女儿:长女嫁泰宁侯陈瀛,次女嫁都督郭震,三女嫁彭城伯张瑾,四女嫁武功中卫指挥韩铭,幼女尚未出嫁。铭文说:宗庙需要栋梁,身体需要股肱,依赖他们的力量,谁敢欺侮我们?我张开你的弓,你举起我的矛;捐躯报国的志愿,终于得到偿付。英武的平阴王,是元勋的后代,能够继承他的功勋,家声更加兴盛。侍奉我朝历代圣主,多次建立勤劳功绩;作为心腹股肱的寄托,常常总领军权。不是皇帝偏爱平阴王,而是人们总要任用旧臣。上公的宠荣,谁能在平阴王之上?伟大的功德和功烈,在盛世中显著昭彰;忠孝的大节,完全没有亏欠。皇帝只是念及他的功劳,于是大力尊崇酬报功臣的典礼;坚硬的石碑上刻有文辞,使他的功名百世不显赫。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宁阳侯,追封浚国公,谥武靖,陈公神道碑铭。

永乐初,靖难功臣不下数十人,然克享禄位于悠久者鲜矣。惟太保宁阳侯陈公,歴事五朝,出藩入卫,凡六十余年,而以令终,呜呼盛哉!公讳懋,字舜卿,凤阳寿州人。高祖万,曽祖福,三祖大一,俱追封泾国公,妣皆泾国夫人。父亨,从太祖高皇帝定天下,以功升都指挥使。洪武三十二年,从太宗文皇帝靖内难,复以功进都督同知,卒,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泾国公,谥襄敏。母韩氏,泾国夫人。襄敏公三子,长恭嗣为都督同知,次忠,府军前卫指挥使,季即公也。器宇宏逺,识见超卓,尤负胆气,工骑射。年弱冠,即从父领兵为前行。凡坝上、广昌、蔚州、大同、白沟、济南之战,与父同功。又御敌于单桥、藁城、西寨、东平、固镇、小河战,尤力,累升右都督。永乐初,论功行赏,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诰券,赉予甚厚。六年,受诏佩征西将军印,总兵镇守宁夏,赐宝镪、白粲、牛羊,以为戒严之费。公至镇,号令一新,凡边人降附者,亲抚绥之,务得其欢心,乃已。七年,选精兵自将,大败之于境外,由是敌众逺遁,边尘为之一清。捷闻,加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复赐诰券及貂蝉冠服、锦绮、宝镪。八年春,上亲征北敌,公将左掖兵。十一年冬,还镇。十二年春,上复亲征,公仍将左军,俘馘甚众。明年还镇。十四年夏,有报敌帅玛哈穆特死者,公未之信,曰:“是欲懈我边备也。”即申饬诸将固守。已而敌众果来,见有备而退。二十年春,上复北征,公率所部兵以从,还京,赐玉帯、金绮、龙衣。且闻公有女贤淑,礼聘入宫,册封丽妃,寻命归宁父母,赉予骈蕃,当世无与为比。二十一年,诏公统陜西、宁夏、甘肃三镇兵,出▯强敌,公率众直抵贺兰山,所向无前。尽收其队长额森图罕部落及其牛马驼羊数万,凯还。上大悦,宠赉有加。二十二年,复随上北征,师还,以公为殿。至京,遂领前军都督府事。仁宗皇帝登极,以公勲戚有劳,加太保,复官其长子昭为勲卫。宣宗皇帝临御,待公尤厚。乐安州之平,公领京营兵卫上,有功,还有金帛人口之赐。二年,复镇宁夏。三年春,奏徙灵州城,以便防守。四年春,得黑白二▯以进,上赐玺书奬谕,兼有玉帯龙衣马图之赉。六年,还京。十年,命佩平羌将军印,移镇甘肃。正綂改元,今上皇帝嗣位,念公勲戚之旧,召还奉朝请。十三年冬,福建民邓茂七作乱,伪称闽王,势甚猖獗。上曰:“此贼非老将不能平”,特命公率师往讨之。至浙江,有欲分兵先守海口者,公曰:“如此是絶其生路,则为死冦矣”,不从。明年春,师次建宁,有欲屠沙尤二县者,公曰:“如此则益坚贼心矣”,乃下令谕之,俾各复业,能斩贼首者官赏与王师同。于是降者日众。公曰:“贼势已孤,无能为也”,乃五路进兵,一鼔而收之。凯还,赏劳加等,命领中军都督府事,寻兼领宗人府事。景泰中,加太子太师。天顺改元,皇帝复位,恩遇益隆,固辞宫师,许之。六年春,忽得疾,踰秋不能起,上言:“臣老死不足恨,惟陛下以生民为念,任贤用能,以图太平之治,则国家幸甚。”上览之恻然曰:“看卿所奏,足见忠诚,宜尚加调治,以副朕懐。”久之,医药弗效,遂薨。时天顺癸未七月十六日也,距生洪武乙未二月九日,享年八十有五。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追封浚国公,谥曰武靖,遣官谕祭,加赙及营葬事。东宫及诸王亦各致祭。公伟观修髯,语音洪亮,胷怀磊落,敬礼文士,虽位极人臣,未尝妄自尊大,而南征北伐,口不言功,当为中兴名将称首。配严氏,封宁阳侯夫人,早卒。子男六人,长即昭,次曰福宁,俱早卒;次曰晟,为勲卫;次曰润,次曰瑛,次曰昂。女五。人长适,应城伯孙杰次;即恭顺荣穆丽妃次,适东胜右卫指挥使张昭次,适府军左卫指挥使张轮次,适都督同知马良润等。卜以是岁某月某日,与严夫人合葬于都城西香山之原。铭曰:寿有陈宗,父子杰特。泾公浚公,后先开国。文皇靖难,孰多勲劳?泾公辅之,首秉节旄,奋武桓桓,所向披靡,大事垂成,星殒于垒。浚公承之,以笃世忠,鼔勇前驰,泾公是同。跃马挥戈,到处喋血,乃伯乃侯,成此茂烈。金符虎节,屡镇边陲,于征于狩,无逺不随。闽寇劻勷,东南震恐,浚公征之,遂辑其众。巍巍勲戚,歴事五朝,龙衣玉帯,惟帝之褒。寿嘏旣经,允显六纪。容与承平,宿将无几。煌煌愍册,贲此令终。生死哀荣,孰如浚公?西山嵯峨,佳城在侧。史臣勒铭,千载辉赫。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丰城侯追封茂国公谥刚毅李公神道碑铭》

译永乐初年,靖难功臣不下几十人,但能够长久享有禄位的却很少。只有太保、宁阳侯陈公,历经五朝,出镇藩地、入朝宿卫,共六十多年,最终得以善终,真是盛大啊!公讳懋,字舜卿,是凤阳寿州人。高祖陈万,曾祖陈福,祖父陈大一,都被追封为泾国公,祖母等都为泾国夫人。父亲陈亨,跟随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因功升任都指挥使。洪武三十二年,跟随太宗文皇帝平定内难,又因功升任都督同知;去世后,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泾国公,谥襄敏。母亲韩氏,为泾国夫人。襄敏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恭承袭爵位为都督同知,次子忠任府军前卫指挥使,最小的就是陈公。陈公气度宏大,见识卓越,尤其富有胆略,精通骑射。二十岁时,便跟随父亲领兵担任前锋。坝上、广昌、蔚州、大同、白沟、济南等战役,他都与父亲立有同样功劳;又在单桥、藁城、西寨、东平、固镇、小河等地抵御敌军,格外奋力,屡次升任右都督。永乐初年,评定功劳进行赏赐,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赏赐十分丰厚。永乐六年,接受诏命佩征西将军印,总领军队镇守宁夏,赐给宝钞、白米、牛羊,作为戒严费用。陈公到任后,号令焕然一新;凡是边地归降归附的人,他都亲自抚慰安置,务必使他们心悦诚服才停止。七年,选精兵亲自统领,在境外大败敌军,从此敌军远远逃遁,边境尘氛因此一扫而清。捷报传来,加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又赐诰券以及貂蝉冠服、锦绮、宝钞。八年春,皇帝亲征北方敌人,陈公统领左翼军。十一年冬,返回镇守地。十二年春,皇帝再次亲征,陈公仍统领左军,俘获斩杀敌人很多。第二年返回镇守地。十四年夏,有人报告敌军首领玛哈穆特已经死亡,陈公不相信,说:“这是想使我松懈边防啊。”立即告诫各将领坚守。不久敌军果然来犯,见已有防备便退去。二十年春,皇帝再次北征,陈公率领所属部队随从,返回京城后,赐给玉带、金织锦和龙衣。又听说陈公有女儿贤淑,于是按礼聘入宫中,册封为丽妃,不久命她回家省亲,赏赐成双成列、格外丰厚,当时无人能与之相比。二十一年,诏令陈公统领陕西、宁夏、甘肃三镇的军队,出兵讨伐强敌。陈公率众直抵贺兰山,所向无敌,全部收服敌军队长额森图罕的部落以及数万头牛、马、骆驼、羊,凯旋而归。皇帝大为高兴,宠爱赏赐更加优厚。二十二年,又随皇帝北征,军队返回时,以陈公殿后。到达京城后,便领前军都督府事务。仁宗皇帝即位,因为陈公是功臣和皇亲,有劳绩,加授太保,又让他的长子陈昭出任勋卫。宣宗皇帝即位后,对陈公更加优厚。乐安州平定时,陈公率京营军队护卫皇帝,有功,回来后又得到金帛、人口的赏赐。宣德二年,再次镇守宁夏。三年春,上奏请求迁移灵州城,以便利防守。四年春,获得黑、白两只鹰进献,皇帝赐玺书嘉奖,并赏赐玉带、龙衣、马匹、图画等物。六年,返回京城。十年,命他佩平羌将军印,移镇甘肃。正统改元,今上皇帝即位,念及陈公是有功勋的皇亲旧臣,召回京城奉行朝请。正统十三年冬,福建百姓邓茂七作乱,假称闽王,势力十分猖獗。皇帝说:“这个贼人不是老将不能平定。”特意命陈公率军前往讨伐。到达浙江时,有人想分兵先守海口,陈公说:“这样做就会断绝他们的生路,使他们成为死战的敌人了。”没有同意。第二年春天,军队驻扎建宁,有人想屠杀沙尤二县,陈公说:“这样做只会使贼人的反抗之心更加坚定。”于是下令告谕他们,让各人恢复原业;能够斩杀贼首的,官职和赏赐与王师相同。于是投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陈公说:“贼人的势力已经孤立,不能有什么作为了。”于是从五路进兵,一鼓作气便将其平定。凯旋回来后,赏赐慰劳加倍,命他领中军都督府事务,不久又兼领宗人府事务。景泰年间,加授太子太师。天顺改元,皇帝复位,恩遇更加隆厚;陈公坚决辞去宫师职位,皇帝准许了。六年春天,忽然患病,过了秋天仍不能起身,上奏说:“臣年老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希望陛下以百姓为念,任用贤能,以谋求太平之治,那就是国家的大幸。”皇帝看后悲伤地说:“看了你的奏章,足以看出你的忠诚,应当更加调养治疗,以符合我的心意。”过了很久,医药无效,于是去世。当时是天顺癸未年七月十六日,距生于洪武乙未年二月九日,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封浚国公,谥号武靖,派官员前往宣谕致祭,加赐丧葬费用并办理营葬事宜。东宫和诸王也各自致祭。陈公仪表伟岸,胡须修长,声音洪亮,胸襟磊落,敬重礼遇文士;虽然位极人臣,却从未无故自尊自大,而南征北伐时从不谈论功劳,应当是中兴名将中的第一人。妻子严氏,封宁阳侯夫人,早年去世。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陈昭,次子陈福宁,都早年去世;次子陈晟,任勋卫;次子陈润,次子陈瑛,次子陈昂。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应城伯孙杰;次女即恭顺荣穆丽妃;次女嫁东胜右卫指挥使张昭;次女嫁府军左卫指挥使张轮;次女嫁都督同知马良润等。择定本年某月某日,与严夫人合葬于都城西面香山的原野。铭文说:寿州有陈氏宗族,父子都杰出非凡。泾国公、浚国公,前后开创国业。文皇帝靖难时,谁的功劳更多?泾国公辅佐他,首先执掌军权,奋勇威武,所向披靡;大事将成时,却像星辰坠落在营垒中。浚国公承继他的事业,笃实地延续世代忠诚,鼓起勇气向前奔驰,和泾国公一样。跃马挥戈,所到之处血流遍地;从伯到侯,成就了这盛大的功烈。持金符、掌虎节,多次镇守边疆;无论出征还是巡狩,无论多远都随从皇帝。闽地贼寇猖獗,东南震动恐惧,浚国公出兵征讨,终于使他们的部众安定归服。巍巍的功臣皇亲,历经五朝,龙衣玉带,都是皇帝的褒奖。长寿和福禄已经历经很久,确实显耀了六十年。安然享受太平岁月,老将已经没有几个。光明显赫的哀悼诏册,使这美好的结局更加荣耀。生死与哀荣,有谁能像浚公这样?西山高耸,佳城就在旁边。史官刻下铭文,使他的光辉照耀千年。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丰城侯,追封茂国公,谥刚毅,李公神道碑铭。

公讳彬,字文质,姓李氏,凤阳定逺人。父信,善骑射,少从太祖高皇帝征伐,以战功累官明威将军,济川卫指挥佥事。后以老疾致仕,公方弱龄,补父官,即如老成人,上下交誉之。洪武庚午,率所部兵从颖国公征北敌,歴朶颜、鸦儿诸山,追袭敌帅阿咱尔实哩至洮儿河,获人马数十。复歴黒岭、寒山诸处,至熊皮山,追袭敌帅乌梁海。时太宗文皇帝居潜邸,闻公智勇,深嘉赏之。明年,遣公巡视宣府、兴河、保安、隆庆、怀来诸边城。寻以公父信为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癸酉,命公率兵筑宣府徳胜口城,巡视边关。明年,复命公率兵筑万全、怀安城。又明年,命公率兵征哨泥河营、黒松林诸处,至哈刺之地乃还,敌众逺遁。庚辰,文皇帝举兵靖难,命公率兵攻蓟州、遵化,克之,以功升指挥同知。又攻雄县、莫州,克之,升都指挥佥事。复克大宁城,又克敌于郑邨坝,克广昌、蔚州、大同诸城。明年夏,于白沟河大战,以功升都指挥同知,进克沧州。壬午,于滹沱河、单桥、藁城诸处克敌,追至彰徳,出哨定州,升右军都督佥事。又于杨村交战,被鎗,上命遣医视之,赉予优淳,俾还北平。公奏曰:「臣本战士,岂以微伤自馁,愿随军効犬马之力。」上不允,命辅世子守城。癸未,命公率兵护中宫至京师。永乐甲申,上以四方旣平,乃论功行赏,念公之劳居多,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丰城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自是委托益重。乙酉,命镇江西。丙戌,命巡皂君山。丁酉,命征交趾,有功加禄五百石。乙亥,剿平东海倭寇。庚子,督操江,寻命往长沙讨贼李法良,获之。辛丑,命捕福建海寇。癸卯,命佩征逺前将军印,总兵守甘肃,大振军威,敌众詟服。丁未,随驾至京,命佩征夷将军印,总兵守交趾,逺人莫不仰德畏威,南陲晏然。在镇六年,以疾卒,时永乐二十年正月十五日。也交人莫不罢市巷哭,其德泽及人深矣。讣闻,上为之震悼,辍视朝一日,加赐赙仪,追封茂国公,谥曰刚毅,遣官谕祭,复追封三代祖考皆上公,妣皆公夫人,敕葬宛平县西安里之原。葢四十有四年于今矣。配某氏,累封公夫人。子男四人,长曰贤,故嗣封丰城侯;次曰芳;次曰恭;次曰祯。女二人,长适彭旭;次适丰润伯曹义。孙男二人,长曰勇,今嗣封丰城侯;次曰钺。孙女二人,长适指挥戴瑄;次适都督子陈珦。呜呼!公以武士遭遇龙飞之运,乃能建勲庸,胙茅土,东征西讨,迨无宁岁,可谓国之劳臣矣。是岂可以不铭?輙因勇之请,序而铭之。铭曰:桓桓李公,庆时之逢,奋武扬威,克効其忠,统其父兵,所向无敌,长驱敌场,左右搏击,边尘旣清,武备是营,饬彼边城,大振军声。靖难之师,惟公义勇,奉戴真人,不震不悚,通侯之爵,帝宠是加,世泽之延,与国无涯。公复何心,殚其智力,奉命周旋,曽不少息,或镇边方,或殄强梁,意气之盛,泰华轩昂,终于炎荒,塟于畿土,史臣勒铭,光照千古。

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会昌伯累赠奉天佐理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安国公谥恭宪孙公夫人董氏合坟神道碑铭

译公讳彬,字文质,姓李,是凤阳定远人。父亲李信,善于骑射,年轻时跟随太祖高皇帝征战,因战功屡次升任明威将军、济川卫指挥佥事。后来因年老患病退休;当时公还年轻,便补任父亲的官职,却已经像老成之人一样,上下都交口称赞。洪武庚午年,率领所属军队跟随颍国公征讨北方敌人,经过朵颜、鸦儿等山,追击敌军首领阿咱尔实哩直到洮儿河,俘获人马几十。又经过黑岭、寒山等地,到达熊皮山,追击敌军首领乌梁海。当时太宗文皇帝还居于潜邸,听说公的智谋勇敢,十分嘉许赏识。第二年,派公巡视宣府、兴和、保安、隆庆、怀来等边城。不久任命公的父亲李信为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癸酉年,命公率军修筑宣府德胜口城,巡视边关。第二年,又命公率军修筑万全、怀安城。再过一年,命公率军征讨哨泥河营、黑松林等地,到达哈刺之地才返回,敌军远远逃走。庚辰年,文皇帝起兵靖难,命公率军攻打蓟州、遵化,攻克后因功升任指挥同知。又攻克雄县、莫州,升任都指挥佥事。又攻克大宁城,在郑村坝击败敌军,攻克广昌、蔚州、大同等城。第二年夏天,在白沟河大战,因功升任都指挥同知,进而攻克沧州。壬午年,在滹沱河、单桥、藁城等地击败敌军,追到彰德,又出兵侦察定州,升任右军都督佥事。后来在杨村交战时被长矛刺伤,皇帝命令派医生为他诊治,赏赐优厚,叫他回北平。公上奏说:“臣本是战士,难道会因为一点小伤便气馁?愿意随军效犬马之劳。”皇帝不准,命他辅佐世子守城。癸未年,命公率军护送中宫到京师。永乐甲申年,皇帝认为四方已经平定,于是评定功劳、实行赏赐,想到公的劳绩最多,封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丰城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从此委任托付更加重大。乙酉年,命他镇守江西。丙戌年,命他巡察皂君山。丁酉年,命他征讨交趾,因功加禄五百石。乙亥年,剿平东海倭寇。庚子年,督理江上操练,不久命他前往长沙讨伐贼人李法良,将其擒获。辛丑年,命他捕捉福建海盗。癸卯年,命他佩征远前将军印,总领军队镇守甘肃,大为振作军威,敌军全都畏惧服从。丁未年,随皇帝到京城,命他佩征夷将军印,总领军队镇守交趾,远方的人没有不仰慕他的德行、畏惧他的威势,南部边疆安宁无事。在镇守地六年,因病去世,当时是永乐二十年正月十五日。交趾人无不停止市集、在街巷中哭泣,可见他的德泽深入人心。讣告传来,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加赐丧葬礼物,追封茂国公,谥号刚毅,派官员前往宣谕致祭,又追封三代祖先都为上公,祖母等都为公夫人,下令葬在宛平县西安里的原野。到现在大约已经四十四年了。妻子某氏,屡次受封为公夫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李贤,已经承袭丰城侯;次子李芳;次子李恭;次子李祯。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彭旭,次女嫁丰润伯曹义。有两个孙子:长孙李勇,如今承袭丰城侯;次孙李钺。有两个孙女:长孙女嫁指挥戴瑄,次孙女嫁都督之子陈珦。唉!公以武士的身份遇到帝王兴起的时运,于是能够建立功勋、分封土地,东征西讨,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可以说是国家的劳臣了。这难道可以不刻铭吗?于是因李勇的请求,写下叙文并作铭。铭文说:英武的李公,适逢盛世时运,奋发武力、扬威立功,能够尽到忠诚;统领父亲的军队,所向无敌,长驱进入敌场,左右奋力搏击;边境尘患既已清除,便整治武备,修葺边城,大大振奋军威。靖难的军队中,只有公最为忠义勇敢;奉戴真命天子,不震动,不恐惧。皇帝加恩宠赐通侯爵位,使其世代恩泽延续,与国家一样没有边际。公还有什么私心呢?竭尽自己的智力,奉命周旋,曾经片刻也没有休息;有时镇守边疆,有时消灭强暴者。意气如此旺盛,像泰山、华山和高楼一样高昂伟岸;最终死于南方炎热荒远之地,安葬在京畿土地上。史官刻下铭文,使他的光辉照耀千古。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会昌伯,累赠奉天佐理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安国公,谥恭宪,孙公与夫人董氏合葬神道碑铭。

我国家制度文为,迥超前古。凡勲旧大臣生荣死哀之礼,务极详备。至于外戚之贤者,待之尤极,其厚葢天理人情之至诚,不可得已者,然亦不多见焉。今见太传安国孙恭宪公一人而已。公圣烈慈寿皇太后之父也,距薨已八年,而夫人董氏卒,讣闻宫庭,哀悼,上辍视朝一日。凡白金宝镪布帛之类,祭塟之礼,率异常例。旣襄事,复命臣贤为撰合葬神道碑铭,用昭公与夫人善行于来世。呜呼休哉!公讳忠,字主敬,姓孙氏,世家济南之邹平。高祖而上,代有显宦。曽祖七翁,祖复初,父士英,俱不仕,以公贵,皆追封会昌伯。曽祖妣张氏,祖妣高氏,俱赠夫人。妣丁氏,封太夫人。公自幼端重,祖父母尤钟爱之。尝相谓曰:“此儿风骨不凡,必大吾门者,惜吾辈不及见也。”一日忽患喉肿气塞,举家惊救无措。是夜父梦神人曰:“上帝鉴汝阴德,命吾医汝儿,汝毋恐。”觉闻公口果有药香,病遂愈。尝与里中羣儿嬉戏,公独自重,余皆呼呵拥护,见者异之曰:“此贵兆也。”稍长知向学,乃选入邑庠,即力学不怠。久之入贡太学,闻见益广。洪武己卯,擢山西介休簿,邑素号难治,令丞已为豪横所梗。公至,凡不率者悉置诸法,不旬月,政声大振。寻以外艰去,服阕调河南永城。时营造天寿山陵寝,公率邑夫赴工,抚恤惟周,他邑夫多亡去,公所部者俱存。督理总戎嘉其能,召与计事,凡所需悉以委公。事竣,内补鸿胪序班。时宣庙为皇太孙,将议婚,仁宗昭皇后之母太夫人知公第四女有淑德,太宗文皇帝特遣彭城伯张■〈日上永下〉奉太夫人之永城,选至京,立为皇太孙妃。洎宣庙践阼,册为贵妃,升公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宴并锦袍犀帯。宣徳丁未,今上皇帝诞生,册贵妃为皇后。越三年,进封公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会昌伯,食禄千石子。孙世袭,复赐诰券,追封三代,遣公还家,燎黄以中官随行,仍幸其第,慰问甚至。未几,太夫人卒,公乞奔丧,复遣中官督葬事。又尝念公居第湫隘,欲命工撤而新之,公恳辞曰:「自臣视之,已为寛矣,劳人费财,非臣所安也。」遂止。公尝语诸子曰:「吾家幸居戚里,富贵已极,尔等宜知止足,庶足以保名位。」诸子奉教惟谨。公天性乐善好义,乡人有鳏而谪戍者,赒之不倦。及卒,葬以地;有罢职而不能举丧者,助之棺衾,而恤其家;有受诬而谪戍者,力为伸雪,荐用之;有左迁岭广,囊无一钱者,赆以金;有坐受赇而贫无贷者,为偿以其数;有遗女无依者,备妆奁以嫁;有罢爵乞腴田者,推以与之;有苍头诈取人财者,代偿而遣之归。凡善行不可胜纪。忽疾作,朝廷命医往治,不效。疾亟,谓诸子曰:「吾起寒微,不自意姻■〈女连〉戚畹,身都显爵,实出望外。奈何起家难保,家不易,汝辈勉之。」言毕而逝。在景泰三年九月十七日,距生洪武元年七月三日,享年八十有五。朝廷闻讣,敕有司营塟于宛平县西香山之原,追封会昌侯,谥康靖。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念公,复追封奉天佐理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安国公,改谥恭宪。夫人董氏,加封安国夫人。夫人讳元贞,公同邑人,父彦恭,母齐氏,皆邑之好善家。夫人自幼庄重寡言,旣笄归公,合家宜之。及公为邑庠生,夫人同其清苦,佐以勤俭。公歴邑簿,夫人与俱,凡服御如韦布妻,未尝有所増益。有馈物者,必严拒之。用是公有冰蘖声,而夫人家范益肃。旣封,夫人常被召入内,小心慎密,未尝一语及外事;出则未尝一语及内事。虽赉予骈蕃,若不与者。凡公赒贫恤孤施予之际,夫人未尝不极力赞之。至于两嫁孤女,夫人之力尤多。而待婣族御僮婢,一于恩惠。每遇岁时,集子孙于前,谆谆戒谕,谓贵而能谦,富而好礼,乃处已良法。公没之后,有欲以烈祸中公家者,事势汹汹,夫人教诸子静以守之,卒消其变。天顺以来,夫人寿益高,福益备,子孙益盛,而朝廷笃念外戚之意益厚,一门荣显,前代无比。已而遘疾,上命医往治,遣中官问安,相属于道。旣愈复作,至弥留,乃召诸子嘱之,与公治命一同。夫人生于洪武二年七月十七日,卒天顺四年四月四日,享年九十有二。卜以是岁五月十五日启公之竁而合葬焉。子男五人:长继宗,嗣会昌伯,以翊戴功封侯;次绍宗,显宗俱都指挥同知;次续宗,都指挥佥事;次纯宗,锦衣卫指挥佥事。

译我国的制度和文治远远超过前代。凡是功臣旧臣生前荣耀、死后哀悼的礼仪,务求极其详备。至于贤德的外戚,待遇尤其优厚;这大概是出于天理人情的至诚,不能不如此,但也不多见。如今我所见的,只有太傅安国孙恭宪公一人。公是圣烈慈寿皇太后的父亲,距他去世已经八年;夫人董氏去世后,讣告传入宫廷,皇帝悲哀悼念,停止临朝听政一天。凡是白金、宝钞、布帛等物,以及祭祀、安葬的礼仪,大都超出通常的规定。葬事办完后,又命我李贤撰写合葬神道碑铭,用来把公和夫人的善行昭示给后世。唉,多么美好啊!公讳忠,字主敬,姓孙,世代居住在济南邹平。高祖以上,历代都有显贵官职。曾祖七翁、祖父复初、父亲士英,都没有做官;因为公显贵,都被追封为会昌伯。曾祖母张氏、祖母高氏,都追赠为夫人。母亲丁氏,封太夫人。公从小端庄稳重,祖父母尤其疼爱他,曾经相互说:“这个孩子的风骨不平凡,将来一定能光大我们的家门,只可惜我们这些人看不到了。”一天,他忽然患喉咙肿胀、气息阻塞,全家惊慌,束手无策。当天夜里,父亲梦见神人说:“上帝鉴察到你暗中积下的善德,命我来医治你的儿子,你不要害怕。” 醒来后,听见公的口中果然有药香,病于是痊愈。他曾和乡里的孩子们一起嬉戏,唯独公自持庄重,其余孩子都围着他呼喊护卫,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说:“这是富贵的征兆。”稍稍长大后,他知道向学,于是被选入县学,便努力学习而不懈怠。过了很久,入贡太学,见闻更加广博。洪武己卯年,升任山西介休县主簿;介休向来号称难治,县令、县丞已经被豪强阻挠。公到任后,凡是不守法的人全都依法处置,不到一个月,政绩声誉便大为振作。不久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调任河南永城。当时正在营造天寿山陵寝,公率领县中民夫赴工,抚恤安排十分周到;其他县的民夫大多逃亡,公所带领的却全部留存。督理工程的总戎嘉奖他的才能,召他来共同商议事务,凡是工程所需全都交给公办理。工程完毕后,调入内廷任鸿胪序班。当时宣宗庙号宣庙,还是皇太孙,正准备议婚;仁宗昭皇后的母亲太夫人知道公的第四个女儿有贤淑的品德,太宗文皇帝特意派彭城伯张■〈日上永下〉陪同太夫人到永城选取,带到京城,立为皇太孙妃。等到宣庙即位,册封为贵妃,升公为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赐宴并赐锦袍犀带。宣德丁未年,今上皇帝出生,册贵妃为皇后。过了三年,进封公为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会昌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又赐诰券,追封三代祖先,派公回家,并让宦官随行焚烧黄纸告祭,皇帝还亲临他的府第,慰问得十分周到。不久,太夫人去世,公请求回家奔丧,皇帝又派宦官督办葬事。皇帝曾考虑公的住宅狭小,想命工匠拆掉重建,公恳切推辞说:“从臣看来,已经很宽敞了,劳民伤财,不是臣心安的事。”于是作罢。公曾对几个儿子说:“我们家有幸居于皇亲之中,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你们应当懂得知足适可而止,这样或许足以保全名位。”几个儿子恭敬地遵奉教诲。公天性乐善好义,乡里有鳏夫被谪戍的,他不断给予接济;等到去世,便出地安葬他;有被罢职而无力办理丧事的,便资助棺木和殓衣,并救济他的家人;有受到诬陷而被谪戍的,便尽力为他申冤昭雪,推荐任用;有被贬到岭南、两广而袋中没有一文钱的,便赠送钱财;有因接受贿赂获罪而贫困、无人借贷的,便替他偿还同样数目的钱;有遗留下女儿无人依靠的,便准备嫁妆为她出嫁;有被罢爵而请求肥沃田地的,便把自己的田地推让给他;有家奴欺诈取人财物的,便代为赔偿,然后遣送回去。他的善行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忽然疾病发作,朝廷命医生前往治疗,没有见效。病势危急时,他对几个儿子说:“我出身寒微,没想到竟能成为皇亲外戚,身居显贵爵位,实在出乎意料。只是创业艰难,守成也不容易,你们要努力。”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景泰三年九月十七日,距他生于洪武元年七月三日,享年八十五岁。朝廷听到讣告,敕令有关部门在宛平县西香山的原野营造墓葬,追封会昌侯,谥号康靖。天顺改元,皇帝复位,首先想到公,又追封为奉天佐理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安国公,改谥恭宪。夫人董氏,加封安国夫人。夫人讳元贞,是公的同乡,父亲彦恭,母亲齐氏,都是本县乐善好施的人家。夫人从小庄重少言,成年嫁给公后,全家都很满意。公成为县学生员时,夫人和他一同过清贫生活,以勤俭辅助他。公历任县主簿,夫人都随同前往,所有衣服用度都像平民妻子一样,从未有所增加。有人馈赠物品,她一定严词拒绝。因此公有清廉如冰蘖的声誉,而夫人的家规也更加严肃。受封以后,夫人常被召入宫中,谨慎严密,从未谈及一句外间事务。她出门时从未说过一句家中之事。即使赏赐丰厚,也像没有得到一样。凡是恭顺公周济贫民、抚恤孤儿、施舍财物的时候,夫人从未不竭力赞助。至于替两个出嫁的孤女置办婚事,夫人出力尤其多。她对姻亲宗族、僮仆婢女,一概施以恩惠。每逢岁时节日,就把子孙召集到面前,恳切地告诫说:身居高位而能谦逊,富有而爱好礼义,才是处世的好方法。恭顺公去世以后,有人想趁祸乱危及公家,形势汹汹;夫人教导诸子安静守持,最终消除了这场变故。自天顺以来,夫人的寿命越来越长,福分越来越完备,子孙越来越兴盛,而朝廷笃厚顾念外戚的心意也更加深厚,一门荣耀显达,是前代所不能比的。不久夫人患病,皇上命医官前往诊治,派宦官问安,往来相接于道路。病愈后又复发,到了病危之时,便召来诸子嘱咐他们,与恭顺公临终的嘱托相同。夫人生于洪武二年七月十七日,卒于天顺四年四月四日,享年九十二岁。占卜决定在这一年五月十五日打开恭顺公的墓穴,与他合葬。儿子五人:长子继宗,承袭会昌伯爵位,因辅佐拥戴之功封侯;次子绍宗、显宗,俱为都指挥同知;次子续宗,为都指挥佥事;次子纯宗,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女九人,皇太后居四,长早卒;次适陈礼,次适张雄,次适王希用,次适光禄寺丞朱玺,次适朱能,余在室。孙男十人:琏,锦衣卫指挥佥事;瓒、珍、玹、璘、理、珑、瑀、瑛俱锦衣卫千户。孙女十人,八适人,余幼。曽孙男六人,女四人。为之铭曰:戚里之贵,歴世攸崇,夷考其行,鲜克令终。惟恭宪公,迥出伦类,懿美夫人,德罔不偹。笃生圣母,永祚邦家。惟功之盛,浩浩无涯。公复何心,汲汲行善,赒贫恤孤,曽不少倦。夫人之志,惟公是同,一念之善,乐之无穷。自天佑之,吉元不利,庆锺一门,天也。何意金兰玊树盈于庭阶,簮组辉耀,惟义是谐。公目虽暝,公心则慰。厚泽绵绵,云仍曷旣?恩典之隆,旷世之逢,用全始终,式昭至公。峨峨翠珉,刻铭载实,亿万斯年,安此泉室。

恭顺侯追封凉国公谥忠壮吴公神道碑铭》

天顺辛巳,逆贼曹钦谋为不轨,潜俟七月二日早朝入内为乱。恭顺侯吴公先于是夜一鼔闻之,即与其弟广义伯琮约,总兵懐宁伯孙镗走诣长安门告变。于是禁门不启,贼计遂穷,举火烧禁门。公等率兵剿杀,奋不顾身。贼虽诛灭,公已捐躯矣。呜呼!先机告变,公之忠也;杀贼丧元,公之勇也。然则逆贼之败,岂非公之功乎?皇上闻公之没,哀悼殊深,辍视朝一日,追封凉国公,谥忠壮。凡秘器谕祭赙仪之类,悉从厚典。复命有司为营塜圹,以安葬之。葢痛念勲戚之臣,为社稷而死,故报功之典,倍蓰寻常也。旣而琮诣予泣且告曰:「先兄不幸没于锋镝,兹欲立石墓前,以白于世,非先生之文不可。」辞弗获。按通政司参议赵君昂之状,公讳瑾,字廷璋,其先西凉人。祖讳允诚,永乐中累以战功封恭顺伯。父讳克忠,嗣伯爵,洪熙初以戚里恩进封恭顺侯。正统甲子以征敌功加太子太保,己巳秋御敌北边,力战而死,追封邠国公,谥壮勇。母杨氏,封邠国夫人。叔父克勤,官至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亦同兄没于阵,追封遵化伯,谥僖敏。公生而英鋭,襟度爽闿,亲贤好善,未尝以门第骄人,以故搢绅士大夫乐与之游,相与议论古今,讲说道义,而公颇能识其旨趣。尤闲武艺,精骑射。方其父叔御敌之际,公亦在阵中,发矢射敌。洎父叔矢尽而亡,公始就执。其酋长念公忠义之后,释之,乃还京,遂嗣父爵。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公以勲戚随侍应对,称旨,自是日备顾问,赉予甚厚。寻命理左军都督府事,公益感激,夙夜效勤。一旦遭变,委身则其允蹈忠义,视乃父乃叔为无愧矣。公生于永乐癸巳十二月一日,享年四十有九。配李氏,故会宁伯之女,有淑行,封侯夫人。生子男三:长曰鉴,次曰镛,次曰锡。女一,适指挥使刘王琮。嗣广义伯遵化公之子,卜以是年八月某日葬公。于顺天府房山县之新庄,从先兆也。铭曰:世禄之家,忠义无几,有若吴门展也,无比。彼美忠壮,虎视耽耽,遵化之侄,邠公之男,忠以捐躯,壮以御侮,相继如归,光照中土。饬终追荣,惟帝之恩,匪帝之私,惟以报勲。阒矣泉宫,西山之麓,秘器旅陈,穹碑载陆。仁者有后,公则成仁,铭以贞之。何千万春?

古穰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一

(明)李贤 撰

○神道碑铭

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兵部尚书靖逺伯追封靖逺侯谥忠毅王公神道碑铭。

译女儿九人,皇太后在其中排行第四;长女早亡;次女嫁陈礼,次女嫁张雄,次女嫁王希用,次女嫁光禄寺丞朱玺,次女嫁朱能,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十人:琏,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瓒、珍、玹、璘、理、珑、瑀、瑛,俱为锦衣卫千户。孙女十人,八人已经出嫁,其余年幼。曾孙男六人,曾孙女四人。为此作铭说:外戚家族的尊贵,历代都受到崇重;考察他们的品行,却很少有人能善终。只有恭宪公远远超出同类,贤美的夫人,德行无不完备。笃厚地生育了圣母,使国家长久享福。功业如此盛大,浩荡无边。恭宪公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呢?只是急切地行善,周济贫民、抚恤孤儿,从未有片刻懈怠。夫人的志向,正与恭宪公相同;只要想到一件善事,就感到无穷快乐。上天保佑他们,吉祥无所不利,福庆聚集在一家,这是天意。哪里想到金兰般的亲友、玉树般的子孙充满庭阶,簪缨官服光辉耀眼,只有合乎义理才彼此和谐。恭宪公的眼睛虽然已经闭上,心中却得到了安慰。深厚的恩泽绵延不绝,后代何时才会终止?恩典如此隆盛,是旷世难逢的际遇,使始终得到保全,足以彰显至公之心。高大的翠色碑石,刻载真实事迹;亿万年后,仍安居于这泉下墓室。《恭顺侯追封凉国公谥忠壮吴公神道碑铭》天顺辛巳年,逆贼曹钦图谋作乱,暗中等待七月二日早朝时进入宫内发动叛乱。恭顺侯吴公在前一天夜里一更时分听到消息,立即与弟弟广义伯吴琮约同总兵怀宁伯孙镗,奔赴长安门报告变乱。于是宫禁之门没有开启,贼人的计谋便陷于穷途,只得举火焚烧宫门。吴公等率兵围剿诛杀,奋勇而不顾自身。贼党虽然被消灭,吴公却已经捐躯了。唉!预先察觉并报告变乱,是吴公的忠;杀贼而丧失生命,是吴公的勇。那么逆贼的失败,难道不是吴公的功劳吗?皇上听说吴公去世,悲痛异常,停止临朝一天,追封为凉国公,谥号忠壮。凡是随葬的秘器、谕祭、赙仪之类,全都按照优厚的典礼办理。又命有关官署营造坟墓,以便安葬他。这是因为痛惜功臣外戚为国家而死,所以报答功劳的典礼比寻常优厚数倍。不久,吴琮到我这里哭泣着说:‘先兄不幸死于刀兵之中,如今想在墓前立碑,把事情昭示于世,非先生的文章不可。’我推辞却未能获准。根据通政司参议赵昂所写的状文,吴公名瑾,字廷璋,祖先是西凉人。祖父名允诚,永乐年间屡以战功封为恭顺伯。父亲名克忠,承袭伯爵,洪熙初年因外戚恩典进封恭顺侯。正统甲子年因征敌有功,加授太子太保;己巳年秋天在北方边境抵御敌军,奋力作战而死,追封为邠国公,谥号壮勇。母亲杨氏,封为邠国夫人。叔父克勤,官至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也与兄长一同战死,追封遵化伯,谥号僖敏。吴公生来英俊锐敏,胸襟气度开朗,亲近贤者、喜爱善行,从不因门第而傲视他人,因此士绅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游,彼此谈论古今、讲说义理,而吴公很能领会其中旨趣。他尤其熟悉武艺,精于骑射。当他的父亲和叔父抵御敌军时,吴公也在阵中,发箭射击敌人。等到父亲、叔父箭尽而死,吴公才被擒获。敌军首领念及他是忠义之人的后代,释放了他;他于是回到京城,便承袭父亲的爵位。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吴公以功臣外戚身份随侍应对,符合皇上的心意,从此每日充任顾问,所受赏赐非常丰厚。不久命他主持左军都督府事务,吴公更加感激,早晚勤勉效力。一旦遭逢变乱,他舍身赴难,确实践行了忠义,也可以无愧于父亲和叔父了。吴公生于永乐癸巳年十二月一日,享年四十九岁。妻子李氏,是故会宁伯的女儿,有贤淑的品行,封为侯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鉴,次子镛,次子锡。女儿一人,嫁给指挥使刘王琮。广义伯遵化公之子吴琮承袭爵位,选定在这一年八月某日安葬吴公,在顺天府房山县的新庄,遵从先人的卜兆。铭文说: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忠义之人并不多;像吴氏一门这样杰出,实在无可比拟。那位美善的忠壮公,威猛如虎、目光炯炯,是遵化伯的侄子、邠国公的儿子;以忠诚捐躯,以勇壮抵御外侮,前后相继如同归赴义地,光耀照临中原。慎重办理身后之事并追赠荣典,都是皇帝的恩典,不是皇帝的私情,只是用来报答功勋。幽静的泉下宫室,坐落在西山山麓;随葬器物排列其中,高大的石碑记载其事。仁者必有后代,吴公正是成就仁德之人;刻铭以使它长久坚贞。愿千万年如此!《古穰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一 (明)李贤撰 神道碑铭 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兵部尚书、靖远伯、追封靖远侯、谥忠毅王公神道碑铭。

本朝之制,文臣不许封爵邑,惟有武功者不在令。自洪武以来,葢百年于兹矣。文臣有武功而封爵邑者,始一人焉。靖逺伯王公是已。呜呼休哉!公讳骥,字尚德,系出太原。先世有宦游云中者,因家宣宁。高祖而上多显仕。曽祖守道,祖思宗,仕元为高阳令,有惠政。父成,适元季兵乱,因徙家束鹿,娶程氏,生公。公自幼警敏,年十三入邑庠为诸生,即有逺大志。未几,父母相继以没,公哀毁尽礼,能自树立,遂领乡荐,登永乐丙戌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寻出使山西,见徐沟民困,奏免盐池亏课二十余万。时应天府缺丞,务急且冗,委公署之,立办。复署行在都察院事,持正不挠,升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改元,仁庙素知公才,召为顺天府尹,畿甸大治,特赐诰以褒之。宣庙即位之明年,升行在兵部右侍郎。时虑南京根本重地,真定、定州畿内要冲,秦、蜀二王府护卫兵多,两遣公分调屯驻,公皆处之得宜。宣德乙卯,进兵部尚书。先是敌帅阿勒坦多尔济巴勒军横于塞下,今皇上即位之明年,特遣公往视师,许以便宜行事。公至,见沿边城堡不坚,将无纪律,叹曰:“边防如此,宜乎敌至。”翊日,大集官兵,问曰:“往年出兵,遇敌于鱼儿海,首先退缩者为谁?”咸曰:“都指挥安敬。”即命左右引出斩之,一军为之股栗。又誓于众曰:“自今遇敌,有不前者,罪亦如之。”号令一新,兵威大振。旣而敌帅巴图博啰入侵庄浪,公即遣都指挥魏荣,授以方略,率兵剿之,遂擒其部落以还,敌始知惧,遁走。公阅甘凉军冗,曰:“兵贵精强。”乃退其三之一。八月还京,上慰劳者久之。敌闻公还,复入侵,上复敕公往。公至,遣大将蒋贵率精骑数千出境,且戒曰:“遇敌不捷,无复相见也。”再遣偏将赵安率兵继之,公与太监鲁安、都督任礼分兵为殿,遂擒阿勒坦,俘杀所属几尽,边境底宁。捷闻,上遣人赍金币劳公加兼大理寺卿,明年还京。先是,云南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累征不利。辛酉春,复以蒋贵率诸道兵往讨之,仍命公总督军务,赐以明铠、雕弓、蟒龙绯袍,以壮其行。公至,闻贼在大候州,即遣都指挥马让授成算以往,斩首数百级,余贼遁去。是岁冬,分道并进,会于上江,以夹攻之,因风纵火,斩获无算,贼首父子仅以身免,遂荡平其巢寨。捷闻,降勅奬劳,召公北还。时蛮贼韦郎罗造衅于维摩州,公遣指挥万诚先声率土兵讨之,贼溃散,郎罗逃之安南,复传檄谕之,边人遂斩其首来献。广南富州土官侬郎举、沈政雠杀十余年,公宣谕朝廷恩威,两雠顿释。至京,上亲宴于奉天门,文武官僚以次陪宴,士林荣之。论功,封公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逺伯,食禄一千二百石,特赐诰劵,追封三代,曽祖考皆如其爵,妣皆伯夫人。未几,思任发窜入缅甸,谋复叛。上召公曰:“劳卿再一行耳。”公复总诸军至金齿,遣人促缅甸送思任发至军前,缅人佯诺不遣。公曰:“缅人党贼,不可不加兵。”乃至腾冲,分为五营,公与蒋贵及都督沭昂分督以进。木邦宣慰使统兵万余,驻于蛮江浒,观我军容。公责以忠义,赏以牛酒,遂感悦而退。缅人拥众大至,公密令贵率兵匝江而下,焚其舟数百艘,大战一昼夜,贼溃遁去。捷闻,上召公班师慰劳,益厚加禄三百石。壬戌秋,北敌近边,上复命公出巡,仍许便宜行事,乃自宁夏抵甘肃,凡寨堡烽堠悉増修之,仍授边将以破敌及练士方略。事竣还京。麓川遗孽思机发、思卜发复据孟养以叛。戊辰春,上复命公总诸军,率兵往讨之。至金沙江,贼于西岸立栅以拒,公伐竹为梁,麾兵悉渡,一鼔破之。贼又于鬼哭山巅立栅,公与偏将亲冒矢石往拔之,二孽死于乱兵。南服遂宁。景泰初,都督宫聚征湖贵苗贼失利,乃以公佩平蛮。将军印代总其兵,遂大破苗贼,获其酋,伪称刬平王苗虫富,槛送京师,余寨悉平,振旅而还,复増禄一百石,子孙世袭。寻委公总督守备南京。壬申秋,以衰老乞闲,还京。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思用旧人,召公慰谕良久,赉以白金文绮。顾公精力尚健,复拜兵部尚书。再阅月,兵政渐有次第,而公固辞,不可强矣。上亦念公重违其请,令朝朔望复赐诰,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礼遇甚厚。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以疾薨于正寝。公天资通敏,遇事敢为,正色立朝,欲以身狥天下,每陈国家利害,生民休戚,辞气恳切,孜孜不已。襟懐开爽,好贤乐善,人有寸美,必极口称道,见人材沈滞,必拔起任用,始终成就之,未尝有德色。与人交不立崖岸,循循和易,虽位兼将相,望重累朝,曽无一毫骄矜之意见,于颜面体貌清癯,风仪俊整,尤善谈论,见者为之愯然。

译本朝制度规定,文臣不许封为爵邑,只有建立武功的人不受此令限制。自洪武以来,大约已经一百年了。文臣凭武功封爵邑的,王公是第一个。唉,真是盛美啊!王公名骥,字尚德,祖籍太原。先世有人出仕游宦于云中,因而定居宣宁。高祖以上多有显达仕宦。曾祖守道,祖父思宗,在元朝任高阳县令,有惠民政绩。父亲成,正值元末兵乱,便迁家到束鹿,娶程氏,生下王公。王公自幼机警聪敏,十三岁进入县学成为生员,便有远大的志向。不久父母相继去世,王公哀痛毁损身体,礼数完备;能够自立发展,后来考取乡荐,登永乐丙戌科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出使山西,见徐沟百姓困苦,上奏请求免除盐池亏欠的课税二十余万。当时应天府缺少府丞,事务紧急而繁杂,便委派王公代理,很快办妥。又代理行在都察院事务,持守正道而不屈服,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洪熙改元,仁宗一向知道王公的才干,召任顺天府尹,京畿治理大好,特赐诰书加以褒奖。宣德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当时考虑到南京是根本重地,真定、定州是京畿内的要冲,秦王、蜀王两王府护卫兵很多,两次派王公分别调集屯驻,王公都处理得很适宜。宣德乙卯年,晋升为兵部尚书。在此以前,敌军统帅阿勒坦多尔济巴勒的军队横行塞下;皇上即位的第二年,特意派王公前往视察军队,允许他便宜行事。王公到达后,见沿边城堡不坚固,将领没有纪律,叹息说:‘边防如此,难怪敌人来犯。’第二天,他大规模召集官兵,问道:‘往年出兵,在鱼儿海遇敌时,首先退缩的是谁?’众人都说:‘都指挥安敬。’王公立即命左右把安敬带出去斩首,全军因此恐惧战栗。又向众人发誓说:‘从今以后遇到敌人,有不奋勇向前的,罪罚也和他一样。’号令焕然一新,军威大大振作。不久敌帅巴图博啰入侵庄浪,王公立即派都指挥魏荣,授予他作战方略,率兵围剿,便擒获其部落而回,敌人开始知道畏惧,逃走了。王公检阅甘州、凉州军队,认为军队贵在精锐强健,于是裁减三分之一。八月回京,皇上慰劳了他很久。敌人听说王公回来,又入侵边境,皇上再次命王公前往。王公到达后,派大将蒋贵率数千精骑出境,并告诫说:‘遇敌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又派偏将赵安率兵随后接应,王公与太监鲁安、都督任礼分兵殿后,于是擒获阿勒坦,俘虏、杀死他的部属几乎殆尽,边境终于安定。捷报传来,皇上派人携带金帛慰劳王公,加授兼任大理寺卿;第二年回到京城。此前,云南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反叛,多次征讨都不利。辛酉年春天,又命蒋贵率各道军队前往讨伐,仍命王公总督军务,赐给他明铠、雕弓、蟒龙绯袍,以壮行色。王公到达后,听说贼人在大候州,立即派都指挥马让,授予既定方略前往,斩首数百级,其余贼人逃走。这年冬天,分路并进,在上江会合,从两面夹攻;又乘风放火,斩获无数,贼首父子仅仅自身逃免,于是荡平了他们的巢寨。捷报传来,皇上下诏嘉奖慰劳,召王公北还。当时蛮贼韦郎罗在维摩州制造事端,王公派指挥万诚先声进军,率领土兵讨伐,贼众溃散,韦郎罗逃往安南;王公又传檄文晓谕,边地之人便斩下他的首级来献。广南富州土官侬郎举、沈政相互仇杀十多年,王公宣示朝廷的恩威,两人的仇怨立即解除。回到京城,皇上亲自在奉天门设宴,文武官员依次陪宴,士林都以此为荣。论定功劳,封王公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靖远伯,食禄一千二百石,特赐诰券,追封三代,曾祖、祖父都按其爵位追封,曾祖母、祖母都封为伯夫人。不久,思任发逃入缅甸,图谋再次反叛。皇上召见王公说:‘劳烦卿再去一次罢了。’王公又统领各军到达金齿,派人催促缅甸把思任发送到军前;缅人假意答应,却不肯送来。王公说:‘缅人包庇贼人,不能不加兵。’于是到达腾冲,分为五营,王公与蒋贵、都督沐昂分别督率军队推进。木邦宣慰使统兵一万多,驻扎在蛮江岸边,窥看我军阵容。王公以忠义责备他,又赏赐牛酒,他于是感动喜悦而退去。缅人拥众大举前来,王公秘密命蒋贵率兵沿江而下,焚烧他们的船数百艘,激战一昼夜,贼人溃败逃走。捷报传来,皇上召王公班师并慰劳他,更加厚赏,增加食禄三百石。壬戌年秋天,北方敌人逼近边境,皇上又命王公出巡,仍准许便宜行事。王公于是从宁夏到甘肃,所有寨堡、烽堠都加以增修,并把破敌和训练士卒的方略授给边将。事情办完后回京。麓川残余势力思机发、思卜发又占据孟养反叛。戊辰年春天,皇上再次命王公统领各军,率兵前往征讨。到达金沙江时,贼人在西岸设栅栏抵抗,王公砍竹架桥,指挥军队全部渡江,一鼓作气击破他们。贼人又在鬼哭山顶设栅栏,王公与偏将亲自冒着箭石前往攻拔,两个残贼首领死于乱军之中。南方边境于是安宁。景泰初年,都督宫聚征讨湖广、贵州苗贼失利,于是让王公佩带平蛮将军印,代替他总领军队,王公便大破苗贼,擒获其首领、伪称刬平王的苗虫富,用囚车押送京师,其余寨堡全都平定,整军凯旋,又增加食禄一百石,子孙世袭。不久委任王公总督南京守备。壬申年秋天,因年老请求闲退,回到京城。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想起任用旧臣,召见王公慰问告谕很久,赏赐白金、文绮。见王公精力还很健旺,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过了两个月,兵政逐渐有了次序,但王公坚决辞职,不能勉强。皇上也顾念王公,不忍再违背他的请求,命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又赐诰书,加授奉天翊卫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等名号,礼遇十分优厚。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王公因病在正寝去世。王公天资通达敏锐,遇事敢于担当,严正地立身朝廷,想以自身为天下殉难;每当陈述国家利害、百姓安危时,言辞恳切,孜孜不倦。胸襟开阔爽朗,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别人有一点长处,必定极力称赞;见到人才沉沦困顿,必定提拔任用,并始终帮助其成就,从不显露施恩之色。与人交往不故意设置界限,循循善诱而和蔼平易;虽然兼任将相、声望历朝隆重,却从没有一丝骄傲自矜的神色。他面容体貌清瘦,风度仪表俊秀整洁,尤其善于谈论,见到他的人都为之肃然。

当大事,屹若砥柱之在中流,功名事业,视前古为无愧矣。疾亟,家人皆惶惧,公曰:“古人以死为归,何至是邪?”且对故人大理卿龚水吉叙间阔,神思如常,客甫出门,公就席而逝,享年八十有三。上闻讣,哀悼,辍视朝一日,祭葬赙仪悉从典礼,追封靖逺侯,谥忠毅。士大夫莫不茹泣相吊。公娶张氏,累封伯夫人,生子二,曰玉瑢,俱早卒。侧室刘氏,生子二,曰瑺嗣公爵,曰珩为勲卫。孙男二,女二,卜以是年七月吉日归葬于束鹿祖茔之右。铭曰:“天生豪杰,作我邦家,大其抱负,弘彼声华。乃若斯人,世岂多有?乃凤乃麟,出也非偶。惟忠毅公,间气所锺,纷纷茅苇,挺见孤松。早奋于庠,入奉廷对,羽仪公朝,展也无愧。歴试繁剧,如剑断犀,佐持宪节,名震山西。召尹京畿,畿内安堵,贰我夏官,折冲樽俎。进大司马,出巡边陲,斩其怯将,大振兵威,于甘于凉,于彼沙漠。矫矫劲敌,罔不就缚。麓寇弗靖,以跳以梁,公来督战。”如鹰之扬,歼厥渠魁,荡其巢穴。滇南之境,遗患斯絶。报功有典,迥出羣流。河山帯砺,与国同休。将相之才,一代之望。寿考哀荣,孰与公抗?束鹿之原,卜此牛眠。丰碑有铭,百世之传。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侯谥忠襄方公神道碑铭。

公讳瑛,字某,姓方氏,世居滁之全椒。曽祖铭,洪武中骁将也,官至留守卫太平门百户。祖信,继以战功升济阳卫千户。父政,永乐中从文皇帝靖难,累功升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洪熙、宣德间,屡佩将军印,总兵镇守交趾、开平、大同。正统初,进右都督,征麓川,领兵深入,援絶而死,追封威逺伯,谥忠毅。母陈氏,继万氏,俱封夫人。公以荫授金吾右卫指挥使,论父死事功,升都指挥同知。麓川贼首思任发,自忠毅没后,益肆猖獗。辛酉春,上命定西伯蒋贵率师讨之,以公故将子,尝从其父领支兵杀贼,有胆气,且熟其乡道,俾与贵同事。公以此贼实所不共戴天者,自誓必剿灭,以复父仇。师环其境,提兵先登,一鼔而破之,遂平其地,还进都指挥使。人皆叹羡,以为方氏有子矣。壬戌秋,复从靖逺伯王骥征贡章沙埧、阿岭诸蛮,克之,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丁卯春,朝廷以公勇略兼人,命充参将,将兵镇守云南。时贼子思机发复据孟养以叛,公自将精兵击走之,获其妻子象马而还。己巳夏,师宗州罗罗贼首黒救番来等为逆,公悉捕擒之,还京进都督同知,赏赉有加。景泰初,贵州东苗作乱,围平越、兴隆诸卫,复命公将兵与兵部侍郎侯琎往解之,遂生絷渠魁,斩首无算,进充右副总兵。廷议以苗贼叛服不常,必得名将以镇之,遂进公右都督总兵,镇守贵州。明年,征香炉山诸寨,悉平之,复进左都督。癸酉冬,合四川兵剿灭草塘叛寇,斩首七千余级。甲戌春,大臣有言公之将略堪掌禁兵者,乃召公还,俾分总五军营,且论其前后平贼之功,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给赐诰券。追封曽祖铭、祖信皆为伯爵。曽祖妣某氏,祖妣汤氏,生母黎氏,皆为伯夫人。明年专总神机营,未几,铜鼓、五开诸苗复叛,佥谓非公。不能靖,乃命公佩平蛮将军印,总兵讨之。公至贼境,奬励诸军,指授方略,克平四百余寨,诛擒八千余众,余贼屏迹。遂留镇湖广、贵州,威徳并行。苗蛮闻风纳欵者甚众。天顺改元,进封南和侯。明年,东苗酋长干把猪僭称伪号,据险为患。公分兵进剿,直捣其巢穴,破六百余寨,斩首一万余级,俘获八千余人,械送干把猪至京斩之。又明年,出剿都匀等处,克平二百余寨,擒斩三千余人,恶党殆尽,余皆窜伏内地,悉平。议者谓自前平苗之功,未有盛于公者。朝廷方将论功行赏,而公一疾逝矣。讣闻,上深哀悼,辍视朝一日,谥曰忠襄,祭礼赙仪悉从厚典。复命有司为营塜圹。公生于永乐丙申某月某日,卒于天顺庚辰十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五。配刘氏,封伯夫人。子男二,长曰毅,次曰某。窆公于都城西山之阳,从吉兆也。公天资英迈,才识通敏,凡古兵法虽皆精晓,而行师制敌不祖故常,运用之妙恒出人意,是以所向克捷。尝疏练兵法及图诸阵势以献,上深嘉赏之。其待裨将以诚,抚士卒以恩,接士大夫谦恭而有礼,是以上下无不得其欢心者。回视古之良将,岂多让哉?铭曰:赳赳方公,出自将门,锺气之秀,迥然不羣。帅其父兵,庸以自効。究厥所存,惟忠惟孝。既平南徼,复殄东苗,威震殊方,受帝之褒。帝曰虎臣,孰敢予侮?南顾无忧,功迈尔祖,左右股肱,是托是膺。委之重镇,光此中兴。玉帯貂蝉,金书铁券,报公之勲,惟帝之眷。公本武臣,有礼有仁,遇彼章缝,盎然生春。在古或难,于今乃见。天不慭遗,匪常斯变。西山之麓,有石峩峩,有铭在刻,千载不磨。

译遇到重大事情,他屹立其中,像中流砥柱;他的功名事业,与前代相比也无愧。病势危急时,家人都惊惶恐惧,王公说:‘古人把死亡看作归宿,何至于如此呢?’还同老朋友大理卿龚水吉叙谈久别之情,神思和平常一样。客人才走出门,王公便靠着坐席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皇上听到讣告,悲哀悼念,停止临朝一天,祭祀、安葬、赙仪全按典礼办理,追封靖远侯,谥号忠毅。士大夫无不含泪相吊。王公娶张氏,屡次加封为伯夫人,生有两个儿子,名玉、瑢,都早年去世。侧室刘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瑺,承袭王公爵位;次子珩,任勋卫。孙子二人,孙女二人。选定这一年七月的吉日,将王公归葬于束鹿祖坟的右边。铭文说:上天生下豪杰,作为我国的栋梁;他的抱负宏大,使他的声名光彩弘扬。像这样的人,世间岂能多有?如凤凰、麒麟一般,出世绝非偶然。忠毅公,是天地间清明之气所凝聚;在纷纷的茅苇中,挺立出一株孤松。早年在县学奋发,入朝接受廷对,成为朝廷的仪表,确实无愧。历经各种繁剧事务考验,如同利剑斩断犀角;辅佐掌持宪节,名声震动山西。奉召治理京畿,京畿之内安定;辅佐我朝夏官,在酒席之间折冲御侮。晋升为大司马,出巡边疆,斩杀怯懦的将领,大大振作军威,在甘州、凉州以及那片沙漠之地,威猛强劲的敌人没有不被擒获的。麓川的贼寇尚未平定,任意跳梁;王公前来督战,像鹰一样奋扬,歼灭他们的首领,荡平他们的巢穴。滇南境内的遗患由此断绝。报答功劳有相应的典礼,远远超出众人。江山与国家同存,功勋永享。兼有将相之才,是一代人的期望。长寿、善终和身后荣哀,谁能与王公相比?束鹿原野,卜定了这块安葬之地。丰碑刻有铭文,流传百世。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侯、谥忠襄方公神道碑铭。王公名瑛,字某,姓方,世代居住在滁州全椒。曾祖铭,是洪武年间的骁勇将领,官至留守卫太平门百户。祖父信,又因战功升任济阳卫千户。父亲政,永乐年间跟随文皇帝平定靖难,屡立战功,升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洪熙、宣德年间,多次佩将军印,总兵镇守交趾、开平、大同。正统初年,晋升右都督,征讨麓川,率兵深入,因援军断绝而战死,追封威远伯,谥忠毅。母亲陈氏、继母万氏,都封为夫人。王公因荫袭授任金吾右卫指挥使,论定父亲战死的功劳,升为都指挥同知。麓川贼首思任发自忠毅公去世后,越发肆意猖獗。辛酉年春天,皇上命定西伯蒋贵率军讨伐,因王公是故将之子,曾随父亲率领分军杀贼,有胆略气概,又熟悉当地道路,便让他与蒋贵共同办事。王公认为这个贼人实在是与自己不共戴天,发誓一定要剿灭他,以报父仇。军队包围其境,王公带兵首先登城,一鼓作气攻破,于是平定当地;回朝后晋升为都指挥使。人人都赞叹羡慕,认为方氏有了好儿子。壬戌年秋天,又跟随靖远伯王骥征讨贡章沙埧、阿岭等地的蛮夷,攻克他们,晋升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丁卯年春天,朝廷认为王公勇敢谋略超过常人,命他充任参将,率兵镇守云南。当时贼人的儿子思机发又占据孟养反叛,王公亲自率精兵攻击并驱逐他们,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大象、马匹而回。己巳年夏天,师宗州罗罗贼首黑救番等人作乱,王公把他们全部捕获,回京后晋升为都督同知,赏赐更加优厚。景泰初年,贵州东部苗人作乱,包围平越、兴隆等卫,朝廷又命王公率兵与兵部侍郎侯琎前去解围,于是活捉贼首,斩首无数,晋升充任右副总兵。朝廷讨论认为苗贼反叛归顺反复无常,必须得到名将镇抚,于是晋升王公为右都督、总兵,镇守贵州。第二年,征讨香炉山各寨,将其全部平定,又晋升为左都督。癸酉年冬天,会合四川军队剿灭草塘叛寇,斩首七千余级。甲戌年春天,大臣有人说王公的将略足以掌管禁军,于是召他回京,命他分领五军营;又论定他前后平贼的功劳,进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和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追封曾祖铭、祖父信都为伯爵;曾祖母某氏、祖母汤氏、生母黎氏,都封为伯夫人。第二年专门总领神机营。不久,铜鼓、五开等地的苗人又反叛,众人都说非王公不能平定,于是命王公佩带平蛮将军印,总兵讨伐。王公到达贼境,鼓励各军,指授作战方略,攻克平定四百余寨,诛杀、擒获八千余人,其余贼人销声匿迹。于是留镇湖广、贵州,威势与恩德并施。苗蛮听到他的声威而归顺的很多。天顺改元,进封南和侯。第二年,东苗酋长干把猪僭称伪号,占据险要为患。王公分兵进剿,直捣其巢穴,攻破六百余寨,斩首一万余级,俘获八千余人,将干把猪戴械押送到京城斩首。又过一年,出兵剿灭都匀等处,攻克平定二百余寨,擒获、斩杀三千余人,恶党几乎全部消灭,其余都逃入内地藏匿,全部平定。评论者说,从前平定苗人的功劳,没有比王公更盛大的。朝廷正要论功行赏,王公却因一场疾病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深为哀悼,停止临朝一天,谥号忠襄,祭礼和赙仪全按优厚典礼办理。又命有关官署营造坟墓。王公生于永乐丙申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庚辰年十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五岁。妻子刘氏,封为伯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名毅,次子名某。把王公安葬在都城西山的南面,遵从吉兆。王公天资英迈,才智见识通达敏锐;凡是古代兵法,他都精通,但用兵制敌不拘泥于旧常,运用的妙处常常出人意料,因此所向克捷。他曾上疏献上训练军队的方法以及各种阵势图,皇上非常嘉许赏识。他以诚意对待偏将,以恩惠抚慰士卒,接待士大夫谦恭有礼,因此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回头看看古代的良将,难道他有多少逊色吗?铭文说:勇武的方公,出身将门,凝聚英秀之气,远远超出群伦。率领父亲的军队,借以施展自己的才能。考察他的内心,只有忠与孝。既平定南方边境,又消灭东部苗贼,威名震动远方,受到皇帝褒奖。皇帝说:勇猛的臣子,谁敢欺侮我?向南顾望再无忧患,功劳超过你的祖先;你是我的左右股肱,正是托付和倚仗的人。把重镇交给你,使中兴事业更加光彩。玉带貂蝉,金书铁券,都是皇帝眷顾以报答王公功勋。王公本是武臣,却有礼有仁;遇到读书士人,满面春风。在古代或许难得,如今却在王公身上见到了。上天不肯保留他,使这件常态发生了变化。西山山麓,有高大的石碑,铭文刻在上面,千年不磨灭。

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追封南宁侯,谥庄毅毛公神道碑铭。

将臣子孙能继前人之烈而益振之,以大其功,至于都显爵、受重寄者,必其才略之过人,乃克能之。若南宁伯毛公,其一焉。公讳胜,字用钦,其先幽蓟人。曽祖敎化,在元有功,封畿宁王。伯父曼济,官至太尉。祖父拜布哈,中书右丞相。父安泰,国朝授昭勇将军指挥使,皆用公贵,追封南宁伯。妣皆伯夫人。公天姿刚毅,风神俊伟,有胆气,善骑射。于凡兵书,悉通大义。宣德辛亥,以父荫升都指挥使。正统辛酉,从征麓川,入其境。贼酋力招汉伏兵于路,公将游兵觇之,射其象马,应手而仆,遂败其众。督船济江,直抵其巢穴,走其贼首思任发,破寨而还。以功升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明年,奉勑充右叅将,将兵复征麓川,公益思自效,勇气当百,平其寨栅而絷其党与,前后无算。还进都督同知。己巳秋,大同有警,公适以干当,遇敌于道,生致数人以归。寻复委公巡视边城,屡败其众。朝廷嘉其功,进左都督。复往紫荆、倒马诸关,追杀敌众,累有金帛之赉。是岁冬,奉敕充左副总兵,往征湖广、贵州苗贼,凡下百十余寨,贼皆败散。景泰初,重安江苗寇复叛,总戎者有难色,公慨然当之,即日以兵压其境。旣与敌遇,公独发一矢,中其酋而毙,余贼惊溃。由是香炉山诸寨苗贼皆望风詟服,生擒伪王韦同烈、记哥等,械送京师,斩之。西南夷之患遂息。壬申夏,朝廷委公镇守云南、金齿、腾冲诸处,论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以诰券,追封三代。公在镇,号令虽严,而御军抚夷,率以仁恕,酋长闻风归向,无梗化者。明年春,将兵诣金沙江,械贼子思机发,送京师。又明年冬,余寇刀放革复叛,势甚猖獗,公率精兵突至腾冲,贼不暇为谋,遂生絷刀放革,余众悉窜伏。事闻,奬劳有加。盖倚赖方殷,而公已遘疾不起矣。实天顺庚辰八月十四日,也享年五十有八。讣闻,皇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追封南宁侯,谥庄毅,遣官谕祭。复勑工部为营葬事,亲王以下皆行祭礼。公为人孝友,天成遇士大夫有礼,谦恭自卑,皆出于诚,无一毫虚假处。宗党之间,上下称道,无异辞。平生不事华靡,早有大志,卒能偿之,可以谓之将才也。已配白氏,继姜氏,皆封伯夫人。生男曰荣嗣,伯爵曰伦,锦衣卫指挥使。女适都指挥佥事沈英。其次男三:曰俊,曰杰,曰信。女一,俱侧室出也。孙男二,女一。荣与诸弟扶榇自金齿至南京,卜葬于静明山高家库之原,从吉兆也。铭曰:呜呼!毛公猗将之雄,赳赳之资,建此武功。官以荫升,志乃自奋,长驱滇南,敌无坚阵。再征而捷,帝曰汝嘉,禄秩屡进,赉予频加。惟彼朔方,边尘忽警,公往巡之,敌迹斯屏。苗寇有作,属公徂征,一矢中酋,诸寨悉平。遐迩南夷,托公往镇,逺人底宁,不烦血刃。继尔前烈,益大其声。生有世泽,没有追荣。懿此将臣,世济其美。坚石有铭,终古无毁。

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追封东宁侯,谥襄毅焦公神道碑铭。

译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追封南宁侯、谥庄毅毛公神道碑铭。将领的子孙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并使之更加振兴,扩大他的功勋,直到身居显赫爵位、接受重大委托,必定是才略超过常人,才有可能做到。像南宁伯毛公,就是这样的人。毛公名胜,字用钦,祖先是幽州、蓟州人。曾祖教化,元朝时有功,封畿宁王。伯父曼济,官至太尉。祖父拜布哈,任中书右丞相。父亲安泰,本朝授昭勇将军、指挥使;都因毛公显贵而追封为南宁伯,祖母、母亲都封为伯夫人。毛公天性刚毅,仪表俊伟,有胆略,善骑射。对于各种兵书,都通晓大义。宣德辛亥年,因父亲荫功升任都指挥使。正统辛酉年,跟随征讨麓川,进入其境。贼首力招在路上埋伏汉军,毛公率游兵侦察,射中敌人的象和马,它们应箭倒下,于是击败贼众。督率船只渡江,直抵贼人巢穴,赶走贼首思任发,攻破寨堡而回。因功升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第二年,奉诏充任右参将,率兵再次征讨麓川,毛公更加想要效力,勇气足以抵挡百人,平定其寨栅,擒获其党羽,前后不计其数。回朝后晋升为都督同知。己巳年秋天,大同告急,毛公恰好奉命办事,在路上遇到敌人,生擒数人而回。不久又委任毛公巡视边城,多次击败敌军。朝廷嘉奖他的功劳,晋升为左都督。又前往紫荆关、倒马关等处,追击杀戮敌军,多次得到金帛赏赐。这年冬天,奉诏充任左副总兵,前往征讨湖广、贵州苗贼,共攻下百十余寨,贼人全都败散。景泰初年,重安江苗寇又反叛,总兵神色为难,毛公慨然承担,当天便率兵压到敌境。与敌人交战后,毛公独自发出一箭,射中敌酋使其毙命,其余贼人惊慌溃散。于是香炉山各寨苗贼都望风畏服,活捉伪王韦同烈、记哥等人,戴械押送京城斩首。西南夷人的祸患于是平息。壬申年夏天,朝廷委任毛公镇守云南、金齿、腾冲等地,论功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南宁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追封三代。毛公镇守期间,号令虽然严明,但统领军队、安抚夷人,一向采用仁厚宽恕的方式;酋长听到声威便归顺,没有人抗拒教化。第二年春天,率兵到金沙江,擒获贼人的儿子思机发,押送京城。又过一年冬天,残余贼寇刀放革再次反叛,势力十分猖獗;毛公率精兵突然到达腾冲,贼人来不及谋划,于是活捉刀放革,其余人众全都逃散藏匿。事情上报后,皇上给予额外的嘉奖慰劳。朝廷正十分倚重他,毛公却已经患病不起了。实在是天顺庚辰年八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追封南宁侯,谥号庄毅,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又命工部办理营葬事务,亲王以下都前往行祭礼。毛公为人孝顺友爱,天性真诚;接待士大夫有礼,谦恭自处,这一切都出于真心,没有丝毫虚假。宗族党亲之间,上下都称赞他,没有不同的说法。平生不追求奢华,早年便有远大志向,最终能够实现,可以称得上将帅之才。原配白氏,继室姜氏,都封为伯夫人。儿子名荣,承袭伯爵;儿子名伦,任锦衣卫指挥使。女儿嫁给都指挥佥事沈英。另有三个儿子:俊、杰、信;一个女儿,都是侧室所生。孙子二人,孙女一人。荣与诸弟扶送灵柩从金齿到南京,选定葬在静明山高家库的原野,遵从吉兆。铭文说:唉!毛公,是将领中的雄杰,勇武有力,建立了这样的武功。因荫袭官职,却靠自己的志向奋发;长驱直入滇南,敌人没有坚不可破的阵势。两次征讨都获胜,皇帝说你值得嘉奖;俸禄官秩屡次晋升,赏赐频频增加。北方边境尘警忽然发生,毛公前往巡视,敌踪于是被扫除。苗贼作乱,恰逢由毛公前往征讨;一箭射中贼酋,各寨全都平定。远近南方夷人,托付给毛公前往镇守;远方之人于是安宁,不必动用刀兵。继承你的前人功烈,使声名更加盛大。活着有世代恩泽,死后有追赠荣耀。贤美的将领啊,世代都成就了他的美德。坚固的石碑刻有铭文,永远不会毁坏。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追封东宁侯、谥襄毅焦公神道碑铭。

公讳礼,字尚节,山后人。曽祖噶沁,祖克哷木,父巴斯台,以公贵,赠东宁伯。曽祖妣巴约特,祖妣库楚克,妣伯特氏,俱赠伯夫人。公天资雄伟,有智略,善骑射,累功至通州卫指挥佥事。永乐初,屡从太宗皇帝北征,战功居多。宣德初,以辽东密迩诸边,命公往守,适与敌遇,公当阵生致敌帅和斯巴勒,余皆溃散,升指挥使。辛卯,边将以公才堪御众,荐升都指挥佥事。壬辰,以征哨功进都指挥同知,威名大振。正统辛酉,用都督曹义荐,升都指挥使。壬戌,辽东边事起,公率兵御之,获士马甚众。癸亥,朝廷嘉公之能,遣敕命守宁逺。乙丑,以公多边功,进佥左军都督府事,仍守宁逺。丁卯,公率兵袭败敌于境外,以奇功升都督同知,复有白金彩币之赉。己巳,复袭败敌如丁卯,获马牛军器无算,敕升右都督,充左副总兵,白金彩币之赉甚厚。景泰甲戌,公复率兵对敌,生致渠魁一人,获牛马尤众,进左都督。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念公久于边,遣敕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袭,赐诰券。明年召至京师慰劳之,陛辞降敕奬谕,赐蟒龙衣并甲胄诸物。公至镇,感上知遇,益竭力边事。未几以疾卒,天顺癸未正月十四日也。距生洪武壬戌五月五日,享年八十有二。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追封东宁侯,谥襄毅,遣官谕祭,令有司营葬事。公配程氏,继刘氏,俱封伯夫人。子男一,曰亮。孙男四,曰寿嗣封东宁伯,曰俊,曰杰,曰仁。孙女三。是年五月九日,葬于顺天府通州祖茔之次。公平生尚气节,识大义,临阵奋不顾身,善抚士卒,人人乐为之用,以故所至成功,敌人畏之,时以比汉之飞将军。铭曰:桓桓焦公,际我明代,展也长城,横亘紫塞。公在东镇,帝顾无忧。四十余年,砺尔戈矛,献馘之功,幕府屡上。阃外威名,如古飞将。帝念公功报典异常,金书铁券,垂裕无疆,寿考令终,边帅无几,帝恤公亡笃,是恩礼勒铭于石,百世不刋,芳躅伟烈,海内式观。

特进荣禄大夫,征南将军,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沐公神道碑铭。

译焦公名礼,字尚节,是山后人。曾祖噶沁,祖父克哷木,父亲巴斯台,都因焦公显贵而追赠东宁伯。曾祖母巴约特、祖母库楚克、母亲伯特氏,都追赠为伯夫人。焦公天资雄伟,有智谋,善骑射,屡立战功,官至通州卫指挥佥事。永乐初年,多次跟随太宗皇帝北征,战功最多。宣德初年,因辽东临近各边,命焦公前往守卫;恰好遇到敌人,焦公在阵中生擒敌帅和斯巴勒,其余敌人全都溃散,升任指挥使。辛卯年,边将认为焦公才干足以统领军队,推荐他升任都指挥佥事。壬辰年,因侦察出征有功,晋升为都指挥同知,威名大振。正统辛酉年,因都督曹义推荐,升任都指挥使。壬戌年,辽东边境发生战事,焦公率兵抵御,俘获大量人马。癸亥年,朝廷嘉奖焦公的才能,颁敕命他守卫宁远。乙丑年,因焦公边功很多,晋升为佥左军都督府事,仍守宁远。丁卯年,焦公率兵在境外袭击并击败敌人,以奇功升任都督同知,又得到白金、彩币赏赐。己巳年,又像丁卯年那样袭击击败敌人,缴获马、牛、军器无数;奉敕升任右都督,充任左副总兵,白金、彩币的赏赐非常丰厚。景泰甲戌年,焦公又率兵迎击敌人,生擒一名首领,缴获的牛马尤其多,晋升为左都督。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念及焦公长期驻守边疆,颁敕封他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第二年召他到京城慰劳,临行辞别时颁下敕书加以奖谕,赐给蟒龙衣以及甲胄等物。焦公到镇所后,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更加竭力办理边务。不久因病去世,是天顺癸未年正月十四日。距他生于洪武壬戌年五月五日,享年八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追封东宁侯,谥号襄毅,派官员宣谕祭奠,命有关官署办理营葬事务。焦公的妻子程氏,继室刘氏,都封为伯夫人。儿子一人,名亮。孙子四人:寿,承袭东宁伯;俊、杰、仁。孙女三人。这年五月九日,葬在顺天府通州祖坟旁边。焦公平生崇尚气节,明白大义,临阵奋勇而不顾自身,善于抚慰士卒,人人都乐于为他效力,因此所到之处都能成功,敌人畏惧他,当时把他比作汉代的飞将军。铭文说:威武雄健的焦公,生逢我大明时代,确实是长城,横亘在紫塞之间。焦公镇守东部边疆,皇帝便顾念无忧。四十多年磨砺你的戈矛,斩获敌首的功劳,幕府屡次上报。边疆之外的威名,如同古代的飞将。皇帝念及你的功勋,报功典礼非同寻常;金书铁券,恩泽流传无穷;长寿而善终,这样的边帅没有几人。皇帝痛惜你的去世十分深厚,于是把这恩典礼遇刻在石碑上,百世不磨灭,让你美好的足迹和伟大的功烈,为天下人所瞻仰。特进荣禄大夫、征南将军、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沐公神道碑铭。

公讳璘,字廷章,姓沐氏,别号继轩。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追封黔宁王,谥昭靖,讳英之曽孙。西平侯,谥惠襄,讳春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傅,追封定逺王,谥忠敬,讳晟驸马都尉,讳昕之从孙。黔国公,谥荣康,讳斌之从子。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定边伯,谥武襄,讳昂之孙。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讳僖之子也。母顾氏,镇逺侯兴祖之女,赠夫人。公自幼颕敏不凡,读书日记数千百言,举动遵礼,如老成人。十三丧父,十五丧祖及母,哀毁尽礼。初荫受父武略将军千户禄。朝廷知其贤,进袭祖明威将军指挥佥事。正统戊辰,时年十有八矣。会孟养贼孽思机发负固拒命,而叅将方瑛,都督张軏率兵讨之。公时在行,擐甲跃马,掎角进攻,贼众大溃,思机发仅以身免。孟养遂平。朝廷嘉其功,遣使赉以白金彩币。进佥云南都指挥使司事,练习戎务。虽厖葺犷悍,轇轕于前,而威令未尝少阻。景泰初,荣康薨,乃进公同知右军都督府事,总兵继镇。时多易公少年者,后见公下令动中肻綮,老将宿校及藩臬旧臣无不凛然。凢百废坠,以次修举,而城堡学宫尤加之意。汰冗剔蠧,抚军简僚,靖边足馈,徳化大行。越五年,朝廷以思机发尚在,属公殄之。众议欲深入,公曰:「此釡中鱼耳,安能久乎?若我军深入,徒冒崖谷谽谺之险,非万全计也。但以大军压境,振我威武,悬重赏于军中,下檄书于缅甸,内袭其穴,外扼其吭,擒之如拉朽耳。」诸军校皆曰:「善。」已而缅人果饵重赏,获思机发并妻子以出,乃槛送于京师。朝廷大喜,遣使劳公,白金彩币之赉甚厚。广南酋侬胤荣叔侄为乱,聚至数万人,及木邦陶孟思掯构兵刼其长,公皆遣兵受以成算,歼其桀骜而平其地。云南境临广西上林安隆有争占村甲者,构兵久而不息。公遣使劝谕之。二酋相谓曰:「我等小夷,辱大将军逺谕,遂相让而罢。」天顺改元,皇上念其父祖子孙世笃忠贞,俾朝廷无西南忧,乃进右都督,赐敕嘉奬,赉以白金文绮。明年六月九日,俄以疾薨于镇,距生宣德辛亥四月十八日,春秋二十有八。滇南僚属军民父老相向而哭,皆失声。上闻讣,震悼,罢朝一日,遣进士曽瑄营葬,谕祭,进其弟瓒同知右军都督府事,总兵继镇。公性端谨恬淡,类儒者,苞苴不及其门。笃信好学,尤长于诗,工篆籀行草,字画遒劲可人。至于挥洒山水图画,亦臻其妙。立五华书屋,政暇竟日端坐其中,与二三才士讲论经史,高下古今人物,手不释巻。昼不入内室,不私近习,不耽玩游。每遇节令,必延宾僚于所居凝清堂、凈香亭诸胜处,赓和宴乐,有古儒将风。所著诗文数千篇,浑厚典雅,追配古人。娶锺氏,封夫人。生女二,俱夭。从弟琮嗣,封黔国公。以是岁十二月十九日,葬公于商山普吉村之原,从吉兆也。己卯冬十月,瓒走书至京师曰:「先兄不幸早亡,法得树碑神道,敢请文以信天下后世。」予惟高皇帝创业之初,其功臣葢多矣。惟昭靖王以懿亲元勲奠此南服,自是以来传其子孙兄弟七人,皆佩征南将军印,世守其地。而又有如公之文武才行,可谓不忝其家世者矣。固宜永其年,繁其后。今乃夭而无嗣,岂造物者之乖乎?乃摭其槩于前,而系之铭。铭曰:「昔我高皇,奄有万方。攀龙附凤,沐氏孔昌。惟此滇南,实居徼外。平而抚之,奕世其赖。丕显前烈,有美嗣人。英年继镇,号令一新。椎髻卉裳,罔不向化。边陲帖然,事我耕稼。龂龂贼孽,负险跳梁。歼而俘之,武功大彰。何啬其龄,而絶其嗣?于族则繁,于才则试。文武之艺,希世之华。碧鸡金马,同此无涯。峩峩翠珉,永昭行实。震尔百蛮,千古无斁。」

古穰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二

(明)李贤 撰

○神道碑铭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文端王公神道碑铭。

译沐公名璘,字廷章,姓沐,别号继轩。是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追封黔宁王、谥昭靖的沐英的曾孙;是西平侯、谥惠襄的沐春之显忠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傅、追封定远王、谥忠敬的沐晟,以及驸马都尉沐昕的从孙;是黔国公、谥荣康的沐斌的从子;是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定边伯、谥武襄的沐昂的孙子;是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的沐僖的儿子。母亲顾氏,是镇远侯兴祖的女儿,追赠为夫人。沐公自幼聪颖敏慧,不同寻常,每天读书能记下数千百言,举止遵守礼法,像老成之人。十三岁丧父,十五岁丧祖父和母亲,哀痛毁损身体,礼数周全。起初因荫袭接受父亲武略将军、千户的俸禄。朝廷知道他贤能,进而承袭祖父的明威将军、指挥佥事。正统戊辰年,他已经十八岁。恰逢孟养贼人思机发倚恃险固拒不奉命,参将方瑛、都督张軏率兵讨伐。沐公当时在军中,披甲跃马,与军队相互夹击进攻,贼众大败,思机发仅仅独自逃脱。孟养于是平定。朝廷嘉奖他的功劳,派使者赐给他白金和彩币。晋升为云南都指挥使司佥事,操练熟悉军务。即使敌人强悍粗野、纷纷纠集在面前,威严的号令也从未稍受阻碍。景泰初年,沐斌去世,于是晋升沐公为右军都督府同知,总兵继任镇守。当时很多人因沐公年轻而轻视他,后来看到他发布命令每每切中要害,老将宿校和藩司、按察司旧臣无不凛然。凡是废弛的事务,都依次修复办理;城堡、学校尤其用心。裁汰冗员,剔除弊病,安抚军队,简练官吏,安靖边境,充足军饷,德化大为推行。过了五年,朝廷认为思机发还在世,命沐公消灭他。众人都主张深入敌境,沐公说:‘他不过是锅里的鱼罢了,哪里能够长久呢?如果我军深入,只是徒然冒着山谷深险空旷的危险,不是万全之计。只要用大军压迫边境,振奋我军威武,在军中悬赏重金,向缅甸下檄文,从内部袭击他的巢穴,从外部扼住他的咽喉,擒获他就像折断朽木一样容易。’各军校都说:‘好。’不久缅人果然被重赏诱动,捕获思机发及其妻子儿女,将他们送出。于是用囚车押送到京城。朝廷大喜,派使者慰劳沐公,白金、彩币的赏赐十分丰厚。广南酋长侬胤荣叔侄作乱,聚众达到数万人;木邦陶孟思掯又起兵劫掠其首领,沐公都派兵按照成算前往,消灭凶悍之徒,平定当地。云南边境接近广西上林、安隆,有人争夺村甲,交战很久不能停止。沐公派使者劝告晓谕他们。两位酋长相互说:‘我们是小小的夷人,却受到大将军远道晓谕,于是彼此退让,事情就此停止。’天顺改元,皇上念及沐公的父祖子孙世代笃守忠贞,使朝廷没有西南之忧,于是晋升他为右都督,赐敕嘉奖,赏赐白金、文绮。第二年六月九日,忽然因病在镇所去世;距他生于宣德辛亥年四月十八日,享年二十八岁。滇南僚属、军民、父老相对哭泣,全都失声。皇上听到讣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派进士曾瑄办理营葬,宣谕祭奠;晋升他的弟弟沐瓒为右军都督府同知,总兵继任镇守。沐公性情端正谨慎、恬静淡泊,像儒者一样,馈赠贿赂不能送到他的门下。笃信好学,尤其擅长诗歌,精通篆书、籀书、行书、草书,字迹遒劲可爱。至于挥笔创作山水图画,也达到精妙境地。建立五华书屋,政务闲暇便整日端坐其中,与二三位才士讲论经史,评议古今人物,手不释卷。白天不进入内室,不私下亲近侍从,不沉溺游玩享乐。每逢节令,必定在居所凝清堂、净香亭等胜处邀请宾客僚属,唱和宴饮,有古代儒将的风范。他所著诗文数千篇,浑厚典雅,可以追配古人。娶锺氏,封为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都早夭。同族弟沐琮承袭爵位,封为黔国公。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把沐公安葬在商山普吉村的原野,遵从吉兆。己卯年冬十月,沐瓒写信快马送到京师说:‘先兄不幸早逝,按法应当在神道树碑,冒昧请求您撰文,使天下后世都能相信并知晓。’我认为高皇帝创业之初,功臣大概很多;只有昭靖王凭借皇帝的亲近关系和元勋功劳镇定了南方边境,从那以后,他的子孙兄弟七人相继,都佩带征南将军印,世代守卫那里。又有像沐公这样文武才干和品行兼备的人,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家世。本来应当使他的寿命长久、后代繁盛;如今却早夭而且没有子嗣,难道是造物者违背常理吗?于是摘取他的事迹大略写在前面,并系以铭文。铭文说:从前我高皇帝,完全拥有天下。攀附龙凤而成就功业,沐氏因此极其昌盛。这个滇南地方,确实处在边远之外;平定并安抚它,世世代代都依赖这种功业。前人的功烈极其显赫,有贤美的继承人。年少便继任镇守,号令焕然一新。梳椎髻、穿草木衣服的夷人,没有不归向教化;边境安定,安心从事耕作。那些纷纷的贼人,凭险要跳梁作乱;把他们歼灭并俘获,武功大为显著。为什么吝惜他的寿命,又断绝他的后嗣?在宗族方面却使他家族繁盛,在才华方面却让他得到施展。文才武艺,都是世间少有的英华。碧鸡山、金马山,与你同样长存无边。高大的翠色碑石,永远彰明你的品行功业。使各地蛮夷震惧,千古不厌。《古穰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二 (明)李贤撰 神道碑铭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文端王公神道碑铭。

公讳直,字行俭,别号抑庵,系出琅琊,晋太傅导之后也。导辅东晋,遂家金陵。后数世,有崇文者,仕唐为吉州刺史,因家吉州。又数世,孙贽仕宋为户部侍郎,徙居泰和,代有显人。曽祖以道,祖子兴,隐居不仕。父伯贞,仕国朝为肇庆知府,俱以公贵,累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早丧母,而父以事去,赖祖母李夫人抚育。自幼端重,异于常儿。家贫力薄,刻苦读书。永乐改元,遂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时太宗皇帝笃意古学,诏选进士曽棨等二十八人为翰林庶吉士,俾读中秘书,冀成逺大之器。公在选中,感激奋志,不数年,文辞追古作者。上以公卓越诸士,召入内阁,凡机密之政属执笔焉。寻授翰林修撰。车驾巡幸北京,仁宗为皇太子监国,留务之重,选任尤严。时翰林则留黄淮、杨士竒与公三人辅导。公夙夜勤慎不懈,中外咸倚重之。及再幸北京,公在扈从,遂与修太祖实录,未成以忧去。服阕仍入翰林,升侍读。仁宗即位,进侍读学士。宣宗为皇太子,慎选宫僚,首升公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及文武羣臣诰勑皆以属公,又兼记注。至于圣政圣训之当书者,皆录之以备纂述。进阶奉议大夫。宣宗即位,与修两朝实录成,进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有白金彩币、袭衣、宝镪之赉。进阶中顺大夫。今上嗣位,诏修先朝实录,以公总裁,书成进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赉如前。久之,以礼部缺人,命公出莅部事。宗伯胡公大喜,阖部之政悉付之。公处之裕然,若素习者。吏部尚书郭琎去位,诏以公代之,命下士类皆悦。进阶资善大夫。歴再歳,有无赖不得志者,以选拨事嫁祸于公,给舍御史交章论列,乃直公诬,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秋,北敌犯边,车驾欲亲征,公独以为不可,率廷臣上疏止之,不获。特命公留守京师,加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寻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进少傅。壬申,兼太子太师,进阶光禄大夫。公累疏求退,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图任旧人。公艰于步履,不能朝谒,恳乞休致,并辞师傅二职。诏特许之,赐以玺书,有「忠清之操,简于朕懐」之语。复出白金、文绮、宝镪,赐之。给驿舟以归。公方面修髯,器宇宏伟,望之若神仙中人。天性严重,寡言笑。居家俨然,及至接人,和气可掬。学富才敏,诗文清致,四方求者接踵。屡典春闱,文衡得人最盛。在翰林三十余年,恭勤不怠,如一日。与王文安公齐名,时称「二王」。又以居第在东,称「东王先生」。士类莫不拭目,海内想其风采。及位冢宰,益加廉慎。时方面官罢,廷臣荐举,专属吏部。公益留意人才,委任部属。凡御史出巡归者,必令报其高下,以备拔用。自是四方多号得人,奔竞之风为之一息。居第隘陋,曽不屑意,一切世味,安于淡薄。朝廷重公之德,每优礼之,免其朝谒。及退休居家,杜门不出,日课诸孙读书而已。所著有《抑庵集》若干巻,行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四。讣闻,上为之悼惜,特赠太保,谥文端,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公配陈氏,累封一品夫人,先公二年卒。子男五人:长曰■〈禾资〉翰林检讨,居母忧以卒;次曰稹;次曰穆;次曰秱。女三人:长适梁相;次适萧稹;次适袁杰。孙男十人,曽孙男七人。稹等卜以天顺七年正月六日,葬于邑之信实乡高坪之原。乃以公所为墓志示贤,请铭其神道。贤从公游最久,公未尝待以属吏,又引之同升。平生之知,未有过于公者。谨次第其事,而系之以铭:铭曰:国之明昌,系彼才贤。有一挺生,繄岂偶然。侃侃王公,天赋其秀。有声蔚然,大江之右。銮坡凤阁,容与翱翔。惟学之昌,惟誉之芳。遂秉钧衡,不倚不忒。百司庶府,位称其德,位称其德,乂我烝民。列圣汝嘉,保傅师臣。公之旋归,旣禄且寿。国藉蓍龟,士仰山斗。公之云亡,轸我圣衷。节惠二名,锡命三公。有美哀荣,无然愧怍。铭在丰碑,元老之墓。

礼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忠安胡公神道碑铭。

译公的讳名是直,字行俭,别号抑庵,祖籍出自琅琊,是晋代太傅王导的后裔。王导辅佐东晋,于是定居金陵。后世有个叫崇文的,仕唐任吉州刺史,因而定居吉州。又过了几代,孙贽仕宋任户部侍郎,迁居泰和,世代都有显达人物。曾祖以道,祖父子兴,都隐居不仕。父亲伯贞,仕本朝任肇庆知府,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母亲也都追赠一品夫人。公幼年丧母,父亲又因事离去,依靠祖母李夫人抚养。公自幼端庄稳重,与普通孩子不同。家境贫寒、力量微薄,仍刻苦读书。永乐改元,便考取乡试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太宗皇帝专心于古学,下诏选拔进士曾棨等二十八人为翰林庶吉士,让他们阅读内府秘藏的书籍,希望培养成就远大的才器。公被选入其中,感激奋发立志,没过几年,文章便追摹古代作者。皇上认为公在众士中最为卓越,召入内阁,凡机密政务都交给他执笔。不久授任翰林修撰。皇帝巡幸北京时,仁宗作为皇太子监国,留守事务十分重大,选任尤其严格。当时翰林院只留下黄淮、杨士奇和公三人辅导太子。公日夜勤勉谨慎,从不懈怠,朝廷内外都倚重他。第二次巡幸北京时,公随从出行,于是参与编修《太祖实录》,尚未完成便因忧服离职。服丧期满后仍回翰林院,升任侍读。仁宗即位,晋升侍读学士。宣宗为皇太子时,慎重选拔宫僚,首先升任公为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以及文武群臣的诰敕,都交给公撰写,又兼任记注官。至于应当记载的圣政、圣训,也都记录下来,以备编纂。进阶奉议大夫。宣宗即位,参与编修两朝《实录》完成,升任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获赐白金、彩币、袭衣、宝钞。进阶中顺大夫。今上即位,下诏编修先朝《实录》,任命公总裁,书成后升任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赐如前。过了很久,因礼部缺少人手,命公出任礼部事务。宗伯胡公非常高兴,整个礼部的政务都交给他。公处理起来宽裕自如,好像一向熟悉这些事务。吏部尚书郭琎离职,诏令公代任,命令下达后,士人们都十分高兴。进阶资善大夫。过了两年,有个不得志的无赖因选拔之事嫁祸于公,给事中、舍人和御史交相上章弹劾,后来查明是诬陷公,便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年秋,北方敌军侵犯边境,皇帝想亲自出征,公独自认为不可,率领廷臣上疏劝止,但没有获准。皇帝特命公留守京师,加授太子太保,兼任吏部尚书。不久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年,升任少傅。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师,进阶光禄大夫。公多次上疏请求退职,皇帝没有同意。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打算任用旧臣。公行动艰难,不能入朝拜见,恳切请求退休,并辞去师傅两职。诏令特许,赐给玺书,其中有“忠清的操守,简约地铭记在朕心中”的话。又拿出白金、文绮和宝钞赐给他,并发给驿站船只让他回乡。公面方而须髯修长,器宇宏伟,远望如神仙中人。他天性严肃庄重,很少说笑。居家时严整庄重,接待他人时却和气可亲。学问丰富、才思敏捷,诗文清雅有情致,四方来求文者接踵而至。他多次主持春闱,选拔人才最为兴盛。在翰林院三十多年,恭敬勤勉,从不懈怠,一直如一日。公与王文安公齐名,当时称为“二王”。又因为住宅在东边,称为“东王先生”。士人无不拭目以待,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等到任冢宰,更加廉洁谨慎。当时地方官员罢免后,由廷臣推荐举荐,专门交给吏部办理。公更加留心人才,委任部属。凡御史出巡回来,必定让他们报告所见官员的优劣,以备提拔任用。从此四方多称选得人才,奔走竞争的风气也因此暂时止息。公的住宅狭小简陋,却从不放在心上,对一切世俗享受都安于淡泊。朝廷看重公的德行,常常优礼相待,免除他入朝拜见。退休居家后,他闭门不出,每天只督促孙子们读书而已。著有《抑庵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公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讣告传来,皇上为之哀悼惋惜,特赠太保,谥号文端,派官员到他家宣读祭文。又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公的妻子陈氏,屡次加封为一品夫人,比公早两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名■〈禾资〉,任翰林检讨,居母丧时去世;次子名稹;次子名穆;次子名秱。女儿三人:长女嫁梁相;次女嫁萧稹;三女嫁袁杰。孙子十人,曾孙七人。稹等择定天顺七年正月六日,安葬在本县信实乡高坪原。于是把公所作的墓志拿给贤看,请我为他的墓道撰写铭文。贤同公交游最久,公从未把我当作属吏对待,反而还引荐我一同升迁。一生所知交的人,没有超过公的。我谨慎地按次序叙述他的事迹,并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国家政治清明昌盛,有赖那些才德兼备的人。有这样一位杰出人物挺然生于世间,难道是偶然的吗?王公为人正直刚强,上天赋予他杰出的才秀。他声名蔚然,传遍大江以南。銮坡、凤阁之间,他从容地来往翱翔。因为学问而昌盛,因为声誉而芬芳。终于执掌国家大权,公正不偏,毫无差错。各个部门和官府,职位与他的德行相称;职位与他的德行相称,于是使我们的百姓得到治理。列代圣君都嘉许你,任你为保傅师臣。公归来时,既享俸禄又享长寿。国家把你视作蓍龟,士人仰望你如山斗。公去世后,震动了圣上的心怀。赐予两个美谥,授命三公之礼。有如此美好的哀荣,也没有什么可以惭愧的。铭文刻在高大的丰碑上,立于元老的墓前。礼部尚书、致仕后追赠太保、谥号忠安的胡公神道碑铭。

我朝名公巨卿聪明特达者多矣,若器识宏逺,福寿隆长,惟武进胡公一人。呜呼休哉!公讳濙,字源洁,别号洁庵。其先淮安宿迁人,有讳藩者,仕刘宋为太子左卫将军,迁豫章。数传至讳■〈鬲咸〉者,仕唐为侍御史,子常州刺史琼,生持,因家于常,遂为武进人。持四世孙曰宿,仕宋为枢密副使。宿十一世孙曰中立,为常州制置,中立生昭公之高祖也。曽祖庸仕元为江浙儒学提举,祖祯为常州路医学录,考宗仁隐居不仕,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曽祖妣章氏,祖妣徐氏,妣李氏,皆赠一品夫人。公生而髪白,弥月方黒,母梦一僧持花以遗之,觉而生公。居数日,有僧至家,索观公,见僧即笑。僧曰:“此吾师天池高僧后身也,命我求见,以笑为志。”果然,闻者咸惊异之。公自幼端重,不好嬉戏。弱冠入邑庠,洪武中领乡荐,登庚辰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寻迁右给事中。公勤识大体,士林誉之。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公供职如旧。永乐改元秋,以奏对称旨,升户科都给事中。丁亥,上察近侍中惟公忠实可托,遂命公巡游天下,以访异人为名,实察人心向背。时御制《性理大全》为《善阴隲孝顺事实》书成,俾公以此劝励天下,以故虽穷乡下邑,轨迹无不到。在湖广间最久。丙申秋还朝,丁内艰,乞终制不允。寻进礼部左侍郎。明年往巡两浙诸州,授嘉议大夫。癸卯自均襄还朝,时御驾亲征北敌,驻跸宣府,公驰谒行在所,上卧不出,闻公至,喜而起,且慰劳之曰:“卿驰驱良苦。”赐坐与语,凡所歴山川道里,郡邑丰啬,民情休戚,以至所闻所见保国安民之事,悉为陈说。上欣然纳之,向所疑虑者至是皆释。比退漏下四鼔。先是仁宗皇帝为太子监国时,有飞语上闻,文庙属公往察之。公至,以所见七事皆诚敬孝谨,密疏以闻。上览之大悦,自是不复疑仁宗嗣位,特赐诰命,授正议大夫,资治尹。已而闻公曽有密疏,疑之,乃转太子宾客兼国子祭酒之官,南京。未几,阅奏章,见公所上密疏,深嘉其忠,方议重用之,而龙驭上宾矣。宣宗皇帝即位,复礼部左侍郎,兼职如故。洪熙乙已冬,公自南京来朝,上素重公,及入见,顾问良久,即留任行在礼部事。宣德改元春,进尚书。是岁秋,汉王谋叛事觉,公赞上亲征,事平,公受赏赉甚厚,复给叛者家属四人。丁未,赐诰命,授资善大夫,复赐近第一区于长安右门外,给阍者二人。戊申,上嘉公忠勤,特赐银章四,其二曰「文恭世家」,曰「清和恭靖」,盖嘉羡褒美之也。寻以公生辰赐宴于其第。秋八月,公扈从巡边至会州而还。已酉,命兼詹事府事。夏五月,复扈从北巡时,常民有豪横者,旣抵于法,悉以田宅赐公。辛亥,命兼行在户部事。圣节,御制诗一章赐公及蹇忠定、杨文贞、文敏三公,且曰:「朕茂膺天眷,惟尔四人赞翼之功。」因赐宴尽醉而罢。新建礼部成,命光禄设宴,勲戚公卿皆往贺公。公以为盛事,立石厅事之右,倚任益隆。每燕见,上虚心问曰:「卿有何言?」得其章奏即施行之。时有芝产于公署,人以为公和气所召。今上皇帝践祚,亦惟图任旧人,待公尤厚,凡军国重务皆与闻,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每考绩必有赉予。甲子,以年至七十,上章乞致仕,上以公精力未衰,慰勉留之。己巳,上亲征北敌,命公留守京师。秋八月,进太子太傅,阶荣禄大夫。景泰初,赐诰命。辛未春,公因灾异数见,乞放免以回天意,不许。寻进少傅。壬申,兼太子太师,二俸兼支,公固辞一俸。癸酉,复赐诰命,进阶光禄大夫。自后每岁引年乞归,皆不许。丙子,复因灾变乞赐罢黜,亦不许。时公年八十二,忽疾作,艰于步履。明年皇上复位,公喜不自胜,扶疾入朝,而筋力不可强矣,遂乞谢事,且辞师傅二。职上方重用耆旧,悯其老,皆从之。陛辞,赐白金宝镪,金织袭衣,给驿舟以归。复赐玺书:“有卿宅心允臧,处事惟慎,虽经变故,无改厥常。”之谕。归之日,乡人老稚聚观者以亿万计。公陈所受赐于堂,感激泣下,遣冢子长宁诣阙申谢。上念公歴事累朝,遂官长宁为锦衣卫世袭镇抚,俾归终养。公之弟克恭、克宁、克诚,时年皆七十余,苍颜白髪,燕乐于一堂,遂扁曰“寿恺”。优游桑梓者七年,疾复作,召诸子前曰:“尔辈图报国恩,勿坠家声。”

译我朝聪明通达的名公巨卿很多,至于器量见识宏大深远、福寿隆盛长久的,只有武进胡公一人。啊,多么美好啊!公的讳名是濙,字源洁,别号洁庵。他的先祖是淮安宿迁人,有个叫藩的,仕刘宋任太子左卫将军,迁居豫章。传了几代到讳名■〈鬲咸〉的,仕唐任侍御史,他的儿子琼任常州刺史,生持,因而定居常州,于是成为武进人。持的第四代孙名宿,仕宋任枢密副使。宿的第十一代孙名中立,任常州制置,中立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庸仕元任江浙儒学提举,祖父祯任常州路医学录,父亲宗仁隐居不仕,都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曾祖母章氏、祖母徐氏、母亲李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公出生时头发是白的,满月后才变黑;母亲曾梦见一个僧人拿花送给她,醒来后便生下公。过了几天,有个僧人来到家中,请求看看公,公一见僧人就笑。僧人说:“这是我师父天池高僧的后身,师父命我来求见,以他的笑容作为标志。”果然如此,听说的人都惊异不已。公自幼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二十岁进入县学,洪武年间考取乡试举人,考中庚辰科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升任右给事中。公勤勉而识大体,士林都称誉他。太宗文皇帝即位正统后,公照旧任职。永乐改元年秋,因为奏对符合皇帝心意,升任户科都给事中。丁亥年,皇上观察近侍中只有公忠实可靠,于是命公以访求奇异人才为名巡行天下,实际上考察各地人心的向背。当时御制《性理大全》中的《善阴骘孝顺事实》一书编成,便让公拿它来劝导激励天下,因此即使穷乡僻壤、偏远县邑,也没有一处不留下他的足迹。在湖广一带停留最久。丙申年秋回朝,遭逢母丧,请求服满丧制,未获允许。不久升任礼部左侍郎。第二年巡视两浙各州,授嘉议大夫。癸卯年从均州、襄阳回朝,当时皇帝亲自征讨北方敌军,驻跸宣府,公奔驰前往行在拜见。皇上当时卧床没有出来,听说公到了,高兴地起身,慰劳他说:“你一路奔驰,实在辛苦。”赐座并与他交谈,凡是他经过的山川道路、郡县的丰歉、百姓的安危,以及所听所见的保国安民之事,公全都陈述出来。皇上欣然采纳,他先前疑虑的事情到此全都释然。等到公退下时,已过四更。此前仁宗皇帝任太子监国时,有流言传到皇上耳中,文庙命公前往察访。公到那里后,发现所见七件事都体现了仁宗的诚敬、孝顺和谨慎,便秘密上疏报告。皇上看后非常高兴,从此不再怀疑仁宗继承皇位,特意赐给公诰命,授正议大夫、资治尹。不久皇上听说公曾有密疏,便产生疑心,于是把他转任太子宾客兼国子祭酒,派往南京。没过多久,皇上阅览奏章,见到公所上的密疏,深深赞许他的忠诚,正准备重用他时,皇帝却驾崩了。宣宗皇帝即位,公恢复礼部左侍郎,兼任职务依旧。洪熙乙巳年冬,公从南京来朝,皇上素来器重公,等他入见后,询问了很久,便把他留下办理行在礼部事务。宣德改元年春,升任礼部尚书。这年秋天,汉王谋反的事情被察觉,公赞成皇上亲征,事情平定后,公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又把叛王家属四人赐给公。丁未年,赐诰命,授资善大夫,又赐长安右门外临近宫禁的宅第一区,并给门卫二人。戊申年,皇上嘉奖公忠诚勤勉,特赐银章四枚,其中两枚刻着“文恭世家”和“清和恭靖”,都是表示嘉许赞美。不久又因公生日在他的宅第设宴。秋八月,公随从皇帝巡边到会州后返回。己酉年,命公兼管詹事府事务。夏五月,公又随从皇帝北巡,当地有个豪强横暴的平民,已经依法治罪,皇帝便把他的田宅全部赐给公。辛亥年,命公兼理行在户部事务。圣节时,皇帝作诗一章赐给公以及蹇忠定、杨文贞、文敏三公,并说:“朕厚受上天眷顾,只有你们四人有辅佐之功。”于是赐宴,大家尽情醉饮后散席。新建的礼部落成,命令光禄寺设宴,勋戚公卿都来向公道贺。公认为这是盛事,便在厅事右侧立碑,皇帝对他的倚重更加深厚。每次宴见时,皇上都虚心询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得到公的章奏便立即施行。当时公署中长出了灵芝,人们认为这是公和气所感召的。今上皇帝即位,也只打算任用旧臣,尤其厚待公,凡军国大事都让他参与,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每次考核政绩,必有赏赐。甲子年,公因年满七十上章请求退休,皇上认为公精力尚未衰退,慰勉他并留任。己巳年,皇上亲征北方敌军,命公留守京师。秋八月,升任太子太傅,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年,赐给诰命。辛未年春,公因灾异多次出现,请求放免职务以挽回天意,皇上没有准许。不久升任少傅。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师,俸禄两份都发给他,公坚决辞去一份俸禄。癸酉年,又赐诰命,进阶光禄大夫。从此以后每年都援引年老请求归乡,皇上都不准许。丙子年,又因灾变请求赐准罢免,也没有准许。当时公八十二岁,突然发病,行动艰难。第二年皇上复位,公高兴得不能自持,扶病入朝,但筋力已无法勉强支撑,于是请求辞职,并辞去师傅两职。皇上正要重用年高的旧臣,怜悯公年老,便都答应了。辞别皇帝时,赐给白金、宝钞、金织袭衣,并发驿站船送他回乡。又赐玺书说:“卿胸怀确实美善,处事一向谨慎,虽然经历变故,也没有改变平常的操守。”公归乡那天,乡里老幼聚集观看的有亿万之多。公把所受赐物陈列在堂上,感激得流下眼泪,派长子长宁到朝廷谢恩。皇上念及公历事多朝,于是授长宁锦衣卫世袭镇抚,让他回乡奉养父亲。公的弟弟克恭、克宁、克诚,当时都七十多岁,面色苍老、头发斑白,在一堂上宴饮欢乐,于是把堂匾题作“寿恺”。公优游于桑梓七年,后来疾病复发,召集儿子们到面前说:“你们要设法报答国家恩德,不要败坏家声。”

遂暝目而逝。天顺七年八月八日也,享年八十有九。终之夕,常州守卓天锡梦公来辞,已而闻终,大以为异。讣闻,上为之震悼,赠太保,谥忠安,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恩荣始终,世莫与比。公为人平易寛和,廉静寡欲,自奉淡薄,起居有常。居官敬慎,一毫不茍。歴事列圣,无纤毫过举,蔚然为一代名臣。立朝几六十年,荐拔士类甚多,十知春闱贡举天下之士,尽出其门。平居未尝疾言遽色,虽庸夫孺子,亦知其为长者。暇则手不释巻,喜为诗文。晚年誉望益尊,其酬应愈剧,曽不厌倦。所著有《芝轩集》若干巻,又尝辑录医药经验者曰《卫生易简方》,经进,又有《律身规鉴》俱行于世。公配范氏,早卒,累赠夫人。继张氏,累封夫人。子男四人,长曰谼,即长宁,居母丧,庐墓,有司闻于朝,旌其门曰“孝子”。次曰■〈谷干〉以武举得官,没于王事。次曰豅,锦衣卫指挥佥事。次曰■〈谷同〉女三人,长赘林玘,次适成国公朱仪,次适武阳侯薛琮。孙男一人,曽孙男一人。铭曰:“大明盛时,有臣胡公,从容其间,以笃其忠。始为夕郎,乃教胄子,舆论攸归,多士咸喜。作宾春宫,遂长春官。列圣倚之,四海乂安。国之老成,进位师傅。温恭维人,翊我皇度。公在朝廷,六十春秋,禄位优游,莫之匹休。公身虽亡,中有不死。懿行崇功,昭彼信史。皇惜耆英,旷典是。”承隧道有碑,儒臣刻铭。

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神道碑铭。

译于是闭目去世。这是天顺七年八月八日,享年八十九岁。公去世的当晚,常州知府卓天锡梦见公前来告别,不久便听说公去世,认为十分奇异。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悼,追赠太保,谥号忠安,派官员到家中宣读祭文,又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始终的恩荣,世上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公为人平易宽和,廉洁安静、少有欲望,日常生活俭朴,起居有规律。任官时恭敬谨慎,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历事列位圣君,没有丝毫过失,显然成为一代名臣。在朝廷将近六十年,荐举提拔的士人很多,十次主持春闱贡举,天下士人几乎都出自他的门下。平时从不厉声疾色,即使普通人和小孩子,也知道他是位长者。有空时手不释卷,喜欢写诗作文。晚年声望更加尊崇,应酬事务更加繁重,却从不厌倦。著有《芝轩集》若干卷,又曾辑录医药经验,名为《卫生易简方》,进呈朝廷;另有《律身规鉴》,都流行于世。公的妻子范氏早逝,屡次追赠夫人。继室张氏,屡次加封夫人。儿子四人:长子谼,就是长宁,居母丧时结庐守墓,有关部门上报朝廷,旌表其门为“孝子”。次子名■〈谷干〉,凭武举取得官职,死于国事。次子名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次子名■〈谷同〉。女儿三人:长女嫁林玘,次女嫁成国公朱仪,三女嫁武阳侯薛琮。孙子一人,曾孙一人。铭文说:“大明盛世,有一位胡公,安然处于其中,以深厚笃实来成就他的忠诚。起初任夕郎,后来教导太学生,舆论都归向他,众多士人无不欢喜。任春宫宾客,终于执掌春官。列代圣君都倚重他,四海因而安定。国家的老成之臣,升任师傅。温和恭敬,是人的典范,辅佐我皇的法度。公在朝廷,历经六十春秋,俸禄地位优厚安闲,没有人能与他相匹敌。公的身体虽然亡故,但内在精神并未消亡。美好的操行和崇高的功业,将在信实的史书中昭明。皇上珍惜老成英才,这是空前的典章。”承载墓道的地方有碑,儒臣刻写了铭文。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致仕高公神道碑铭。

公讳榖,字世用,姓高氏。其先世居河南之懐庆,有仕宋者,从高宗南渡,徙维扬,今为高邮兴化人。曽祖讳明,祖讳椿,父讳焯,俱以公贵,累赠少保兼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曽祖妣刘氏,祖妣王氏,妣黄氏,俱累赠一品夫人。高自上世以儒业相传,至椿当元末,避兵姑苏,恐废先业,有子四人,皆令从事诗书。洪武初,复归维扬,始占籍于兴化。四子业皆有成,其季公之父也,尤长于诗,有书数千巻,不乐仕进,隐居教授,而乡之后进多从之游。公自幼承家训,举止如老成人,父竒之。甫十岁,乃遣入邑庠,即能奋力于学,弱冠遂领乡荐,登永乐乙未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辛丑授中书舍人,甲辰升左春坊左司直郎。洪熙改元,受敕阶承务郎,未几以学行独优,升翰林侍讲。丁外艰,服除还任。宣德甲寅主考顺天府乡试,人服其公。正统改元,春上初御经筵,少傅杨士竒等上言经筵讲官必得学问贯通,言行端正者以供其职,遂荐公与苗衷、马愉、曹鼐四人专侍讲读,赐三品章服。公每进讲敷衍详明,闻者叹服。戊午预修宣庙实录成,进侍讲学士。甲子复主考应天府乡试,士无间言。乙丑进工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入内阁知制诰。丁卯进阶通议大夫。己巳秋,圣驾北征,命公留守,寻进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时景泰初,边烽告警,军务方严,选使边者得中书舍人赵荣升大理少卿,公嘉荣之奋忠,即解所束金帯与之。景泰初,圣驾自北还,议奉迎礼,公欲从厚,众涉疑未定。有千户龚遂荣投书于公言奉迎当重之意,公即袖其书以进,且曰:「武夫尚知此礼,况儒臣乎?」已而朝廷以遂荣非分得谴。比圣驾至,百官郊迎,公复上章以伸前议,无所顾忌,闻者义之。辛未,朝廷以公望重,进少保,仍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壬申兼太子太傅,公恳辞不允,寻赐阶荣禄大夫。甲戌,南京灾,朝廷念祖宗陵寝所在,以公大臣中清慎者,特命往祭。事竣,录被灾者千余家,悉发廪赈之。归,奏称旨。是岁冬,给事中有忤执政者,执政欲害之,乃讽御史劾其私,而罗织其罪。公独持正议,卒从轻典,士论韪之。乙亥,星变迭见,公上疏谓:“臣滥居保傅,不能尽匡辅之道,宜谴罢以谢天意。”不允。丙子,寰宇通志书成,进谨身殿大学士。是岁秋,顺天府乡试,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刘俨为考官,有二执政以子入试不中,交章奏俨去取不公,欲置于法,乞诏翰林及六科十三道覆考。公时以疾不出,一闻此事,即强起预考,毕,毅然入言曰:“大臣子与寒士并进已不可,况又不安于命,欲杀考官可乎?”由是俨得释,公之名益振,而拂其意者衔之。公屡求退避,朝廷重公忠直,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召公慰谕而留之,其余诛斥殆尽。公即上疏辞保傅二职,时机务填委,公以衰老弗堪,恳乞骸骨。上以公旧人,方隆倚任,然悯其老,且重违公意,特允所请,赐白金楮币、织金袭衣,给驿舟送归其乡,复赐勑谕,有曰:“日与亲戚故旧徜徉邱园,展契阔之深懐,道朝廷之盛事。清风高致,足以励廉而革贪;夙徳雅望,足以敷化而导俗。则卿亦永有终誉焉。”士林以为荣。越四年庚辰,忽疾作,以正月十日终于正寝,距生洪武辛未三月十日,享年七十。娶郭氏,累封一品夫人,先公卒。生女一,适中书舍人黄清。侧室杜氏,生子一曰峘,为邑庠生。女一周氏,生子一曰冈;刘氏,生子一曰岐,俱幼。上闻讣,嗟悼,遣官谕祭于其家。公天资简重,操履清介,而交人不泛,视义所在,勇于必为,虽违众不恤也。在位论荐,多号得人,可谓慥慥乎笃实之君子矣。所著有《育斋集》八十巻。峘以侍读学士钱君溥之伏来请铭。铭曰:白苇黄茅,易脆而朽;松栢挺生,何独能久?抑根之固越心之坚,蔚然苍翠,何千万年豪杰之生,有类于此。相彼高公,实同容止,早登仕路,厥声孔扬。英华之发,斐然成章,翰苑优游,帝资启沃,文衡两持,士论咸服。乃位保傅,乃叅化机,锦袍玉帯,金马彤闱,见义必为,莫之能御,直道古心,慨然自许,保全晚节。宸眷优优,容与桑梓,胡不少留?亦旣葢棺,名著天壤,恤典之褒,百世之仰。有铭在石,懿行辉光。呜呼!泉室哲人之藏。

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少保谥庄愍寇公神道碑铭。

译公的讳名是榖,字世用,姓高。他的先世世居河南怀庆,有人仕宋,跟随高宗南渡,迁居维扬,如今成为高邮、兴化人。曾祖讳明,祖父讳椿,父亲讳焯,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少保兼太子太傅、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曾祖母刘氏、祖母王氏、母亲黄氏,都屡次追赠一品夫人。高氏从上世起便以儒业相传,到了椿生活在元末,为躲避战乱来到姑苏,担心先业中断,生有四个儿子,都让他们从事诗书。洪武初年,又回到维扬,开始在兴化登记户籍。四个儿子的学业都有成就,最小的就是公的父亲,尤其擅长诗歌,有书数千卷,不喜欢出仕,隐居教授,乡里的后辈大多跟随他游学。公自幼接受家训,举止像成年人,父亲十分惊异。刚满十岁,父亲就送他进入县学,他便能奋力求学,二十岁就考取乡试举人,考中永乐乙未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辛丑年授中书舍人,甲辰年升任左春坊左司直郎。洪熙改元,接受敕命,进阶承务郎;不久因学问品行格外优秀,升任翰林侍讲。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复任。宣德甲寅年主持顺天府乡试,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正统改元,春天皇上初次御临经筵,少傅杨士奇等上言:经筵讲官必须选学问贯通、言行端正的人来任职,于是推荐公与苗衷、马愉、曹鼐四人专门侍讲读书,赐三品章服。公每次进讲,铺陈解释详细明白,听讲的人都赞叹佩服。戊午年参与编修宣宗《实录》完成,升任侍讲学士。甲子年再次主持应天府乡试,士人没有异议。乙丑年升任工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入内阁掌管制诰。丁卯年进阶通议大夫。己巳年秋,皇帝北征,命公留守,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当时景泰初年,边境烽火告急,军务正紧,选派使者前往边境,得到中书舍人赵荣,升任大理少卿。公赞赏赵荣奋发尽忠,便解下自己所束的金带送给他。景泰初年,皇帝从北方返回,朝廷商议奉迎礼仪,公想采用厚重的礼仪,众人有所疑虑而未定。有个千户龚遂荣给公投书,说明奉迎应当隆重的意思,公立即把信笼在袖中带入朝廷,并说:“武夫尚且懂得这种礼仪,何况儒臣呢?”后来朝廷认为龚遂荣越职而加以谴责。等皇帝到达时,百官到郊外迎接,公又上章申明先前的意见,毫无顾忌,听到的人都认为他有义气。辛未年,朝廷因公声望崇高,升任少保,仍以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傅,公恳切辞让,皇上没有准许,不久赐进阶荣禄大夫。甲戌年,南京发生灾害,朝廷想到祖宗陵寝所在地,认为公是大臣中清廉谨慎的人,特意命他前往祭告。事情办完后,他登记受灾的一千多户,全部发放粮仓储粮赈济。回朝后,奏报符合皇帝心意。这年冬天,给事中有人触犯执政者,执政者想加害他,便暗示御史弹劾他的私事,罗织罪名。公独自坚持正义的意见,最终从轻处罚,士人舆论都赞许他。乙亥年,星象屡次发生变异,公上疏说:“臣滥居保傅之职,不能完全做到匡正辅佐的责任,应当责罚罢免,以谢天意。”皇上没有准许。丙子年,《寰宇通志》编成,升任谨身殿大学士。这年秋天,顺天府乡试,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刘俨任考官,有两名执政者的儿子参加考试而未中,便交相上章说刘俨取舍不公,想依法处置他,请求下诏让翰林院以及六科十三道重新复核考试。公当时因病没有出门,一听到这件事,立即勉强起身参加复考。复考完毕,他毅然入朝进言说:“大臣的儿子与寒门士子一同应试,本来就已经不妥,何况又不能安于命运,竟想杀害考官吗?” 因此刘俨得以获释,公的声名更加显著,而违逆他意愿的人却怀恨在心。公多次请求退避,朝廷看重他的忠诚正直,没有准许。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先召见公,慰问并挽留他,其余人几乎都被诛斥。公立即上疏辞去保傅两职,当时机要事务堆积如山,公认为自己年老不能胜任,恳切请求辞职。皇上认为公是旧臣,正要重用他,但怜悯他年老,又不愿违背他的心意,特意准许请求,赐白金、纸币和织金袭衣,发驿站船送他回乡,又赐敕书说:“每天与亲戚故旧在丘园间闲游,抒发深藏心中的离情,讲述朝廷的盛事。你的清风高致,足以激励廉洁、革除贪鄙;你早年的德行和高雅声望,足以推行教化、引导风俗。这样,卿也将永远保有最终的美誉。”士林都以此为荣。过了四年,庚辰年,突然发病,于正月十日死于正寝。他出生于洪武辛未年三月十日,享年七十岁。娶郭氏,屡次封为一品夫人,比公早逝。生有一个女儿,嫁中书舍人黄清。侧室杜氏生一子,名峘,是县学学生。女儿周氏生一子名冈;刘氏生一子名岐,都还年幼。皇上听到讣告,叹息哀悼,派官员到他家宣读祭文。公天资简朴庄重,操守清正耿介,交友不浮泛,认为道义所在,就勇于去做,即使违背众人也不顾惜。在任时议论荐举人才,多被称为选得其人,真可以说是笃实的君子。著有《育斋集》八十卷。峘带着侍读学士钱君溥的书信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白苇黄茅,容易脆裂腐朽;松柏挺拔生长,为何独能长久?难道是因为根基坚固胜过内心坚贞,才郁郁苍苍、长青不衰吗?千百年间豪杰的产生,也有类似这种情形。看那高公,确实与松柏同样有坚贞的仪态,早早踏上仕途,声名非常显扬。才华精华由此迸发,斐然成章;在翰苑从容任职,皇帝借重他的启发辅导;两次主持文衡,士人舆论都心悦诚服。于是位列保傅,参与化育万民的机要;身穿锦袍、佩玉带,出入金马、彤闱;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必定去做,没有人能够阻挡;以古人的正直之道和高远心志自许,慨然守护晚节。皇帝恩宠优厚,让他从容回归桑梓,为何不能多留一些时日?如今已经盖棺,名声著于天地;抚恤褒奖的典礼,百世都将仰望。有铭文刻在石上,使美德功行光耀。呜呼!这是泉下贤哲长眠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资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追赠少保、谥号庄愍的寇公神道碑铭。

都御史乃纠慝绳违之任,总宪度肃,百僚权奸之所最忌者。寇公居是职五年矣,持法严明。见逆贼曹钦父子兄弟恣意妄为,乃率御史劾之。钦等遂行反逆首害,公贼虽诛灭,公命殒矣。朝廷震悼,特赠少保,谥庄愍,加赐赙仪,遣官谕祭,令有司为营安葬。葢深念任事之臣遭此凶祸,而恤典宜厚也。其子林泣且告曰:「先人不幸弗获全归,而墓石之铭不可以无托,敢固以请。」辞弗释。按知府张祝状:公讳深,字文渊,其先山西浑源人,世多显宦。曽祖广,仕元为提举,有才行,见宠于世祖,为择宣宁县黒虎镇之干河里俾居之。国朝洪武初,以闾右给省檄,过保定唐县止连颐庄,见其风土之美,因占籍焉,今为保定人。祖彦和,父礼,俱以公贵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祖妣宋氏,妣李氏,俱赠夫人。公自幼警发,永乐中为郡庠生,上言时务,朝廷竒其人,召入胄监。时山东要路军需钱榖有弊政,遣中贵人陈保孙往廉之,求国子生精敏者同事,得公甚喜。宣德初擢刑部主事,有勤能之誉,寻升员外郎,丁外艰,服阕复任,益尽心刑狱。凡疑狱人不能辩者,必属公正。统甲子用执政荐升山西按察副使,时天久不雨,朝廷念刑狱有寃抑者,特委公录山西诸郡大辟囚,公察其情可矜疑者五十余人,悉奏释之。又上边务数十事,多见采纳。丙寅四川松潘夷不靖,守臣请出师剿之,朝廷念抚治者非其人,乃命廷臣推有风力者,佥谓公可,即日召至京师,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以往,遂破贼寨,擒其渠魁送京师,诸番詟伏,献盔甲刀剑三千,童男三十七人,骏马四百余疋,继后入贡不絶。公暇则抚恤士卒,相地要害,筑关堡城池六十处,道路险峻者咸削平之,以便储运。番夷酋长或率其党来见公,宣布朝廷威德,且谕以享福之道,莫不感化,地方底宁,朝廷嘉公。之能进左副都御史,加食二品禄,彩币白金之赉甚厚。一日得母报平安书,潸然出涕曰:“老母在堂,久旷定省,安能为懐!”即上章恳乞终养,朝廷优诏慰而留之。景泰辛未,召公还,特加奬劳。番人乞留者十有七奏不从。未踰月,提督辽东军务缺人,廷议复属公,遂假以便宜之权,赐白金彩币慰勉以往。公至辽左,威名益振,乃积粮练兵,画防备守御之计,中外守臣咸敬畏之。癸酉,海贼李福惠挟妖术以惑山东之民,聚众万人,公得报,略不改容,乃亲率数百骑直抵海州,遣都指挥周英授以成算,捕之,遂获千余人。公诘其造乱之由,得首恶者二十余人,械至京师,余皆释之。景泰甲戌,北敌入境,会总戎得公所议巡边之策,因其势便,斩敌首七十余级,获马六百余匹。公在边岁久,思亲益切,或与同事者言及母老,輙流涕终日不食,累上章乞归,不允。丙子得还京议边事,时母年九十有四,已感风疾,曰:“得见吾儿即瞑目矣!”公悲泣恳求归省,至家母一见而逝,公哀毁踰礼。朝廷起公复任,公乞终制章凡三上,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乃许公终制。时台长缺人,思臣僚中老成刚劲无踰公者,复起公视事,进左都御史。公威望日隆,百僚敬惮,上深嘉之,宠赉优厚。尝召公咨访政务,但加老字于姓上,呼之而不名,葢重公也。公天性至孝,虽居显仕,惟以不得养亲为歉,谙于世故,凡本朝旧典,歴歴能记,听狱果断,人服其明。未老即以家事付林综理,曰:“吾受朝廷重托,惟职务是尽,余不恤也。”生于洪武癸酉五月七日,没于天顺辛巳七月二日,得寿六十有二。配李氏,先卒,累赠夫人。生子男三:长即林国子生,次彬,次桂早卒。女三:长适保定中卫千户刘琮,次适旗手卫指挥使高裕,次幼在室。卜以是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与夫人合葬于连颐西冈之阳。铭曰:惟锥在囊颕脱斯见,惟楠在壑,昂霄可羡。彼物且然而,况于人?惟人之杰,众孰与伦?侃侃寇公,早有大负,扬歴仕途,才智称首。两镇边陲,边尘不扬。入总台宪,大振朝纲。贼奸忌之,竟为所害。恤典有加,遗泽未艾。惟孝与忠,在公则崇。有志不馁,名位攸隆。墓碑峩峩,昭此行实,永閟泉台,曷有其极?

资政大夫户部尚书谥恭定年公神道碑铭。

译都御史是纠察邪恶、惩治违法的职务,总领宪法纲纪、肃清百官,是权奸最为忌惮的职位。寇公任此职已经五年,执法严明。他看见逆贼曹钦父子兄弟肆意妄为,便率领御史弹劾他们。曹钦等于是发动叛乱,首先加害寇公。叛贼虽然被诛灭,公的生命却也因此丧失。朝廷震惊哀悼,特赠少保,谥号庄愍,加赐赙仪,派官员宣读祭文,命有关部门营办安葬。这是因为深切想到任事之臣遭遇如此凶祸,抚恤典礼应当厚重。公的儿子林哭泣着告诉我说:“先人不幸,未能保全归来,墓石上的铭文不可没有托付之人,冒昧坚持请求。”我推辞而他不肯放弃。根据知府张祝的行状:公讳名深,字文渊,先祖是山西浑源人,世代多有显宦。曾祖广,仕元任提举,有才华品行,受到世祖宠信,世祖为他选择宣宁县黑虎镇干河里,让他居住在那里。本朝洪武初年,因乡里富户身份被征召供职,奉省檄经过保定唐县,停留在连颐庄,看中当地风土优美,便登记入籍,如今成为保定人。祖父彦和,父亲礼,都因公显贵,追赠资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祖母宋氏、母亲李氏,都追赠夫人。公自幼聪颖敏捷,永乐年间为郡学学生,上书陈述时务,朝廷惊异其才,召入国子监。当时山东要道的军需钱粮存在弊政,朝廷派宦官陈保孙前往查办,要求国子监中精明敏捷的学生协助,得到公后非常高兴。宣德初年,公被擢升为刑部主事,有勤勉能干的声誉,不久升员外郎。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复任,更加尽心于刑狱。凡有疑难案件、当事人不能申辩的,必定交给公审理。统甲子年,因执政者推荐升任山西按察副使。当时长久不下雨,朝廷想到刑狱中可能有冤屈,特意委派公审录山西各郡判处死刑的囚犯。公查察其中情形值得怜悯或有疑点的五十多人,全部上奏释放。又上奏边防事务数十件,多被采纳。丙寅年,四川松潘的少数民族不安定,守臣请求出兵讨伐,朝廷想到抚治者不是合适的人,便命廷臣推举有威望才干的人,众人都说公可以,于是当天召到京师,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往。公于是攻破贼寨,擒获其首领送往京师,各部族畏服,进献盔甲刀剑三千件、童男三十七人、骏马四百多匹,后来入贡不断。公闲暇时便抚恤士卒,察看地势险要,修筑关隘堡垒城池六十处,道路险峻的地方全都削平,以便利粮饷运输。各部族首领有时率领部众来见公,公宣扬朝廷威德,又教导他们享受福祉的方法,无不受到感化,地方终于安定,朝廷嘉奖公。因此升任左副都御史,享受二品俸禄,所赐彩币、白金非常丰厚。有一天收到母亲报平安的书信,公潸然流泪说:“老母亲还在堂上,我长期没有早晚省视,怎能安心!”立即上章恳请回去奉养母亲,朝廷下优诏慰留。景泰辛未年,召公回朝,特意加以奖劳。部族人请求让公留下的有十七次上奏,皇上没有答应。不到一个月,提督辽东军务缺少人手,廷议又把这件事交给公,于是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赐白金彩币慰劳勉励他前往。公到辽东后,威名更加振作,于是积储粮食、训练军队,谋划防备守御之策,内外守臣都敬畏他。癸酉年,海贼李福惠借妖术迷惑山东百姓,聚众万人。公得到消息,神色一点没有改变,便亲自率数百骑兵直抵海州,派都指挥周英按照既定谋略捕捉,终于抓获一千多人。公追问他们作乱的原因,查出首恶二十多人,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其余全部释放。景泰甲戌年,北方敌军进入边境,适逢总兵得到公所议定的巡边策略,便利用有利形势,斩敌七十多级,缴获马六百多匹。公在边境多年,思念亲人更加迫切,有时和同僚谈到母亲年老,便整日流泪、不吃饭,多次上章请求归去,都没有获准。丙子年公得以回京商议边防事务,当时母亲九十四岁,已经感染风疾,说:“能见到我的儿子,我就可以闭眼了!”公悲伤哭泣,恳切请求回家省亲。到了家中,母亲一见他便去世,公悲痛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朝廷起用公复任,公请求服满丧制,连续上了三次章,都没有准许。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才允许公服满丧制。当时都察院长官缺人,皇上想到群臣中老成刚劲没有超过公的,便又起用公处理政务,升任左都御史。公的威望日益隆盛,百官敬畏,皇上深为嘉许,宠赐优厚。皇上曾召公询问政务,只在姓氏前加一个“老”字,呼唤他而不直称其名,这是尊重公。公天性至孝,虽然身居显贵官位,却只因不能奉养亲人而感到歉疚;他熟悉世故,本朝旧典都记得清清楚楚,审理案件果断,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还未老便把家事交给林总管,说:“我接受朝廷的重托,只尽心职务,其他事情不顾。”公生于洪武癸酉年五月七日,卒于天顺辛巳年七月二日,享年六十二岁。妻子李氏先去世,屡次追赠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林,国子监学生;次子彬;次子桂早逝。女儿三人:长女嫁保定中卫千户刘琮,次女嫁旗手卫指挥使高裕,三女尚未出嫁。择定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与夫人合葬于连颐西冈的南面。铭文说:锥子放在囊中,尖端总会显露;楠木生长在山谷,也能高耸入云,令人羡慕。那些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人的杰出之才,众人中谁能与之相比?寇公正直刚强,早年便负有大才,显赫地历任仕途,才智被称为第一。镇守两处边疆,边境尘烟不起。入朝总领台宪,大大振兴朝廷纲纪。贼寇奸人忌恨他,终于因此加害。抚恤典礼格外优厚,留下的恩泽长久不衰。孝与忠两种美德,在公身上都达到崇高。有志向而不气馁,名声地位因此隆盛。墓碑高高耸立,昭示这些真实德行;永远幽闭于黄泉之下,哪里会有尽头?资政大夫、户部尚书、谥号恭定的年公神道碑铭。

天顺庚辰,户部尚书缺人,皇上以年公富可当其任,有恶其执法者沮之,乃属吏部改议。上曰:“掌国计者,正用执法之人。”卒用公,命下,朝绅皆悦。已而在任,公勤慎密,士望益重。一旦以疾卒,无有不悼惜者。其子请铭其神道之碑,按侍郎薛君状,公字大有,别号谦斋,姓严氏,上世莫详,所居曽祖孟阳,仕元为万户,守滁阳,因家全椒。元季兵乱,子孙流徙凤阳之懐逺,洪武初附版籍,悞以严为年,遂因之。祖遇春,父景和,俱以公贵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妣朱氏,妣邵氏,俱赠夫人。公甫十岁,即入邑庠,为弟子员,明敏端重,师友咸器异之。弱冠领永乐丁酉乡荐,明年以乙榜教谕济南之德平,年虽少而教规甚严,诸生多所造就。秩满以绩最,擢吏科给事中,兼署刑科,纠正违失,务存大体。宣德乙卯,吏部荐升光禄少卿,宣庙欲大用之,乃奏留不下。久之,特升陜西布政司右叅政,至任即巡歴郡邑,察民隐,革奸弊,兴学劝农,尤嫉赃吏贪墨者,闻风即托故解去。镇守宪臣独加礼焉,或指画未冝,闻公言即止。初,三边士马众盛,供费浩繁,民皆疲于逺输,而郡邑豪猾之徒因缘为奸,边储多空乏,朝廷深以为虑,乃属公总之。公量地里之逺近,按収支之迟速,定其征科,防其出入,立法甚严,夙弊尽革,民不告劳而边廪实矣。正统甲子,升河南右布政使,惠政及民愈广。时邻省饥,民流聚南阳、陈州诸处,无虑十数万,剽掠居民,有司莫能制,公往抚谕,乃分散安辑而赈恤之,众皆感公之德,愿为编氓。己巳,转左布政使。未几,北敌入寇云中,烽火通于京畿,军民走避,道阻粮絶,朝廷忧之,以公有谋,为特委督运粮饷八万石济边,吏民闻公号令,皆冒险而进,无后期者,边饷以充。明年用边将论奏,进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提督大同军务,兼理边储,时军民疮痍未复室。家离散,呻吟之声不絶。公招亡抚存,举废政,革科征,抑豪横,广屯田,军民始有更生之望。初,仓库所储多为势要侵敓,公至悉追复之,由是军旅数兴,钱榖不乏。时北征大将而下多纳赂冒功,公至悉核实,不录故爵赏无滥及者。景泰乙亥,丁外艰,朝廷以边警方急,夺哀视事,公恳乞终制,不允。天顺改元,将臣石彪因私怨以危事中公,逮系于京,赖英庙保全,乃令致仕。不数月,即起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寻转户部右侍郎,巡抚山东,随复左副都御史。公按行青齐诸郡,官吏畏服,奸豪屏迹。有畨人居东昌者,多顽犷弗率,其首罗姓者尤为桀黠,公虑为患,乃言于朝,因其来京,留之以消其不逞之谋。庚辰春,召为户部尚书,英庙知公忠直,礼遇优厚,公益毖懋,夙夜不懈,以国计为已任,然处之以静,不动声色,而事无不集。癸未,赐诰命,词极褒奬。甲申春,公以陜西累年用兵,而督饟道者多不得人,乃荐三人为藩司郡守,使理其事。吏部以公为侵官,公上疏极论大臣荐贤为国之道,且以年至七十,恳乞致仕。上初临御,以公旧臣,慰勉之,使复任。忽得疮疾且剧,上命医往视,竟不起,深为之震悼,辍视朝一日,赐谥恭定,复遣官谕祭,令有司治葬事。朝之公卿大夫莫不吊哭尽哀。公为人刚正,言不轻发,廉静寡欲,遇事敢为,临利害不少变气节,才识世不易得。生于洪武乙亥十二月七日,卒于天顺甲申四月十六日,享年七十。配苏氏,赠夫人,早卒。子男四人,长曰茂,早卒;次曰芳,国子生;次曰英;次曰华。女四人,何璟、卢刚、周缙、薛希良,其壻也。孙男八人,卜以是岁某月某日归葬于先茔之次。铭曰:天顺人才一时极盛,有伟年公尤号敬正,旣司国计,法不可摇,峩冠秉笏,挺然孤标。有伟年公,扬歴最久,始终不渝,惟道是守,屡摧不折,励操愈刚,俨如苍桧,任彼冰霜。有伟年公一代无几,星凤之祥,海内咸视皇恤耆旧,恩礼是优,恭定之名,百世之休,形归泉台,无虞有妥,史臣作铭,刻石道左。

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赠礼部左侍郎谥文懿吕公神道碑铭。

译天顺庚辰年,户部尚书缺少人选,皇上认为年公富有才干,可以胜任,有人因为厌恶他执法而阻挠,便交给吏部重新议定。皇上说:“掌管国家财政的,正应当任用执法之人。”最终还是任用公。命令下达后,朝廷官员都很高兴。不久公任职,勤勉谨慎、周密细致,士林声望更加崇高。有一天因病去世,没有人不为之哀悼惋惜。他的儿子请求为神道碑撰写铭文。根据侍郎薛君的行状:公字大有,别号谦斋,姓严氏,上世情况不详,所居地的曾祖孟阳仕元任万户,镇守滁阳,因而定居全椒。元末兵乱,子孙流徙凤阳怀远,洪武初年登记入籍,误把“严”写成“年”,于是沿用了这个姓。祖父遇春,父亲景和,都因公显贵,追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母朱氏、母亲邵氏,都追赠夫人。公刚满十岁便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聪敏明达而端庄稳重,师友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二十岁考取永乐丁酉乡试举人,第二年以乙榜出任济南德平教谕,年纪虽轻而教学规矩十分严格,许多学生都得到成就。任期届满,因政绩最优,擢升吏科给事中,兼署刑科,纠察纠正违法失误,办事务求顾全大局。宣德乙卯年,吏部推荐升任光禄少卿,宣宗想重用他,于是上奏请求留用,没有下放任职。过了很久,特意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参政。到任后立即巡视各郡县,察访百姓疾苦,革除奸弊,兴办学校、劝勉农桑,尤其憎恨贪赃枉法的官吏,一听到风声便借故罢免。镇守的宪臣唯独对公格外礼敬,有时提出不恰当的意见,一听公说话便立即停止。起初,三边军队马匹众多,供给费用浩繁,百姓都因远途运输而疲惫,郡县豪强狡猾之徒又乘机作奸,边境储备多有空虚,朝廷深以为忧,于是把总管之事交给公。公衡量道路远近,考察收支迟速,确定征收办法,防止物资出入失控,所立法令十分严厉,过去的弊病全被革除,百姓没有诉苦而边仓充实。正统甲子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惠民政绩更加广泛。当时邻省发生饥荒,流民聚集在南阳、陈州等地,大约十几万人,抢掠居民,有关官员无法制止。公前往安抚晓谕,于是把他们分散安置并加以赈济,众人都感念公的恩德,愿意成为编户百姓。己巳年,转任左布政使。不久北方敌军入侵云中,烽火直通京畿,军民逃避, roads blocked and grain exhausted,朝廷为此忧虑,认为公有谋略,特意委派他督运八万石粮饷救济边境。官吏百姓听到公的号令,都冒险前进,没有一个误期,边饷因此充足。第二年因边将论奏,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提督大同军务,兼管边境储备。当时军民的创伤尚未恢复,家室离散,呻吟之声不断。公招集逃亡者、抚慰留下者,恢复废弛的政务,革除苛细征收,压制豪强,扩大屯田,军民才开始有重新生活的希望。起初,仓库储藏的物资多被权势者侵夺,公到任后全部追查收回,因此多次兴兵作战,钱粮也不缺乏。当时从北征大将以下,许多人纳贿冒功,公到任后全部核查事实,不录用那些没有功劳而冒领爵赏的人。景泰乙亥年,遭父丧,朝廷因边境警情紧急,夺去他的丧服,命他处理政务。公恳切请求服满丧制,未获准许。天顺改元,将领石彪因私怨以危险之事构陷公,把他逮捕押送京师,依靠英宗保护才得以保全,随后命他退休。不出几个月,又起用他任南京兵部右侍郎,不久转任户部右侍郎,巡抚山东,随即又恢复左副都御史职务。公巡行青州、齐地各郡,官吏畏惧服从,奸豪销声匿迹。东昌有少数民族居住,多顽固强悍而不服从,其中首领罗姓者尤其凶悍狡猾。公担心他成为祸患,便向朝廷进言,趁他来京时把他留下,以消除他图谋不轨的打算。庚辰年春,召任户部尚书。英宗知道公忠诚正直,礼遇优厚,公更加勤勉谨慎,日夜不懈,把国家财政视为自己的责任,然而处理事务安静沉着,不动声色,而事情没有不办成的。癸未年,赐诰命,诰词极力褒奖。甲申年春,公认为陕西连年用兵,而负责督运粮饷的官员多不称职,于是推荐三人担任藩司、郡守,使他们办理此事。吏部认为公越权干预,公上疏极力论述大臣荐举贤能是为国之道,并且以年满七十为由,恳请退休。皇上刚刚即位,认为公是旧臣,慰勉他,让他复任。公忽然生疮病,病势很重,皇上命医生前往诊视,但终于不起。皇上深为震惊哀悼,停止视朝一天,赐谥恭定,又派官员到家中宣读祭文,命有关部门办理葬事。朝廷公卿大夫无不前往吊唁,尽情哀哭。公为人刚正,言语不轻易出口,廉洁沉静而少有欲望,遇到事情敢于担当,面对利害也丝毫不改变气节,才华见识是世间难得的。生于洪武乙亥年十二月七日,卒于天顺甲申年四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岁。妻子苏氏,追赠夫人,早逝。儿子四人:长子茂,早逝;次子芳,为国子监学生;次子英;次子华。女儿四人,何璟、卢刚、周缙、薛希良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八人,择定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归葬于祖茔旁。铭文说:天顺年间人才一时极盛,有伟大的年公尤其被称为恭敬正直;既然掌管国家财政,法度便不可动摇;头戴高冠、手执笏板,挺然独立,成为孤高的标志。有伟大的年公,显赫历任官职最为长久,始终不改变,唯独守持正道;屡遭摧折而不屈服,砥砺操守,反而更加刚强,俨然像苍翠的桧树,任凭冰霜侵袭。有伟大的年公,一代之中没有几人,犹如星辰、凤凰般的祥瑞,天下人都仰望他。皇上怜惜老臣,恩礼格外优厚;恭定的谥号,将成为百世的美名。形体归于泉台,精神安稳有所归宿。史臣作铭,刻在墓道旁的石上。翰林院学士、奉政大夫、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懿的吕公神道碑铭。

公讳原,字逢原,姓吕氏,浙之嘉兴秀水人。自幼颕敏,九岁能通《孝经》《小学》。稍长为文,輙惊动长者。时父兄俱为教官,识者曰:“此子殆颕脱而出者也。”未几,父兄俱卒于景州,公尚未成童,孤贫不能归丧。或讽以边俗焚之者,公潸然出涕,不从,遂厝州城之东,曰:“他日有力,必归之也。”年及弱冠,乃奉其母归嘉兴,故无田宅,假馆以养母,力学不辍,清苦之志愈坚。郡守黄懋廉知之,乃延为子弟师,寻俾充邑庠生。公亦自奋,大肆力于经史。正统辛酉,遂魁乡荐。明年中礼部会试,廷对,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擢翰林编修,得入秘阁,读所未见书,其学益富。癸亥,与修《五伦书》。丁卯,朝廷思用竒才,乃简状元刘俨等十人进学东阁,入侍经筵,公居其一。景泰初,遣祭蜀王,往还万里间,凡有馈遗,一毫不取。未几,充经筵讲官。辛未,进侍讲。壬申夏,以右春坊右中允兼侍讲。秋九月,进侍讲学士,仍兼中允。癸酉,与修《歴代君鉴》。秋八月,主顺天府乡试。已亥,与修《寰宇通志》。明年书成,进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讲。每书成进讲,辄有宝镪、白金、文绮之赉。天顺改元,皇上复位,转通政司右叅议,仍兼侍讲。春三月,主礼部会试。夏六月,召入内阁知制诰。寻转翰林学士。庚辰春,主礼部会试。寻总裁《大明一统志》,凡金帯、玉杯、梭服、貂帽、便蕃之赉,岁无虚月。公夙夜感激,思尽论思之职。时母老病在床,公躬调汤药,忧形于色,久而不愈。壬午秋八月,母卒,公哀毁踰礼,启父榇归而合葬之。诏有司营葬,公襄事即还朝,恳乞终制,不允。抵家未及窆期,忽以风疾不起。在是岁十一月二十七日,距生永乐戊戌六月十八日,得年四十有五。讣闻,上悼叹不已,特赠礼部右侍郎,谥文懿,命工部为营葬事,遣官谕祭于其家,仍命其子■〈常上心下〉为国子生,皆异数也。公天性孝友,事母得其欢心。抚育兄子,皆底成立。宗族中有困乏者,必推所有以赒之。遇人之危殆者,济之惟恐不及也。岁时赏赉,奉母之余,輙分遗乡党僚友,而自奉甚俭。为人沈毅有酝藉,悃愊无华,内端外和,与物无竞。处已待人,不立崖岸。事有不可,则据理诤之,未尝谀言媚色以狥人取悦。三为主考,取士得人最多。其教人也,诚切恳到,善于警发,故四方之士及门者众。其学造诣益深,作为文章,议论超越,皆有根据,而理趣充然。诗有典则,音律浑厚,无纤巧靡丽态。初入翰林时,杨文贞、文定诸公咸器重之,知其所就必逺大也。及入内阁,与大议所见出人意表,而为民之心尤切,天下有阴受其赐者矣。士望方殷,冀必久于其位,用极康济之功,而天不假年,可胜痛哉!公之先世多显于宋,其故居有称为吕家府者。高祖茂卿,仕元为提举。曽祖仲雄,祖伯诚,俱隐德不仕。考嗣芳,永乐中领乡荐,为山西万泉教谕,累赠翰林侍讲学士兼春坊中允。母顾氏,累封太宜人。兄本亦领乡荐,为景州训导,故万泉就养而终于此。公亦流寓者久之。配徐氏,累封宜人。子男二,长即■〈常上心下〉次曰■〈奎上心下〉早卒。女二,俱幼。所著有《介轩集》若干巻,藏于家。呜呼!公与予同事者六年,葢端谨笃实之士也,世何可多得哉!今其已矣,可不铭诸?铭曰:浙水之彦,代有其人。吕氏一族,罕与之伦。自宋以来,至公再显,卓然奋兴,斯庆之衍。儒业相传,自其父兄,公克振之,以大厥声。遭遇之隆,千载不偶。事业文章,世岂多有?冥冥造物,胡不假年?乗除之数,率由自然。旷典是承,贲于乡土。生荣死哀,昭示终古。

古穰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三

(明)李贤 撰

○神道碑铭

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公神道碑铭。

译公的讳名是原,字逢原,姓吕,是浙江嘉兴秀水人。自幼聪颖敏捷,九岁就能通晓《孝经》《小学》。稍长后作文,常常使长者惊异。当时父亲和兄长都是教官,有见识的人说:“这个孩子大概是颖悟脱颖而出的吧。”不久,父亲和兄长都在景州去世,公尚未成年,孤苦贫困,无法回去办理丧事。有人劝他按照边地风俗把尸体焚烧,公潸然流泪,没有听从,于是把他们暂时安葬在州城东面,说:“将来有能力,一定把他们迁回去。”到了二十岁,才奉母亲回到嘉兴。因为没有田地房屋,便借住馆舍来奉养母亲,努力学习从不间断,清贫苦学的志向更加坚定。郡守黄懋廉了解他的情况,便请他担任子弟的老师,不久又让他充任县学生。公也自我奋发,在经史上大下功夫。正统辛酉年,终于考取乡试第一。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参加廷对,赐进士及第第二人,擢升翰林编修,得以进入秘阁,阅读过去未见的书籍,学问更加丰富。癸亥年,参与编修《五伦书》。丁卯年,朝廷想任用奇才,于是选取状元刘俨等十人进入东阁进学,入侍经筵,公是其中一人。景泰初年,奉命祭祀蜀王,往返万里之间,凡有馈赠,一丝一毫也不取。不久,充任经筵讲官。辛未年,升为侍讲。壬申年夏,以右春坊右中允兼任侍讲。秋九月,升为侍讲学士,仍兼任中允。癸酉年,参与编修《历代君鉴》。秋八月,主持顺天府乡试。己亥年,参与编修《寰宇通志》。第二年书成,升为右春坊大学士兼侍讲。每逢书籍编成进呈讲解,总有宝钞、白银、彩绸等赏赐。天顺改元,皇上复位,调任通政司右参议,仍兼任侍讲。春三月,主持礼部会试。夏六月,召入内阁掌管制诰。不久转任翰林学士。庚辰年春,主持礼部会试。不久总裁《大明一统志》,凡金带、玉杯、梭服、貂帽以及丰厚赏赐,年年没有一个月空缺。公早晚感激,想着竭尽谏诤筹策的职责。当时母亲年老多病卧床,公亲自调制汤药,忧愁显露在脸上,病了很久仍未痊愈。壬午年秋八月,母亲去世,公哀伤过度,超过丧礼规定,启出父亲的棺柩归来,与母亲合葬。诏令有关部门营办葬事,公协助办完后立即回朝,恳请服满丧制,未获准许。回到家中还未到下葬日期,忽然因风疾不起。那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距生于永乐戊戌年六月十八日,享年四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叹息不止,特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懿,命工部营办葬事,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奠,又命他的儿子■〈常上心下〉入国子监为监生,这些都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母亲很能使她欢心。抚养兄长的儿子,都使他们长大成人。宗族中有贫困的,必定拿出自己的所有来周济他们。遇到别人危急困窘,总是救助唯恐来不及。每逢年节得到赏赐,供养母亲所剩下的,常常分送给乡亲和同僚朋友,而自己生活十分俭朴。他为人沉毅而有涵养,诚恳质朴而不浮华,内心端正,外表和善,不与世人争竞。自己立身、待人接物,从不故意设置高峻的界限。事情有不可行的,就据理力争,从未用谄媚的言语和神色迎合别人以求取悦。三次主持考试,选取的人才最多。他教导别人,诚恳切实,善于警醒启发,所以四方士人登门求教的很多。他的学问造诣日益深厚,写文章时议论超拔,皆有依据,义理情趣充沛。诗歌有典雅法度,音律浑厚,没有纤巧靡丽的姿态。初入翰林时,杨文贞、文定等公都器重他,知道他的成就必定远大。及至入内阁,参与大政时提出的见解出人意料,而为百姓着想的心尤其急切,天下已经有暗中受到他恩惠的人了。士人对他的期望正很深厚,希望他一定能长久任职,充分施展安民济世的功业,然而上天不给他长寿,怎能不令人痛惜!公的先世有很多人在宋代显贵,他的故居有一处被称为吕家府。高祖茂卿,元代任提举。曾祖仲雄、祖父伯诚,都有隐逸的德行而不出仕。父亲嗣芳,永乐年间考取乡试,任山西万泉教谕,后来多次追赠为翰林侍讲学士兼春坊中允。母亲顾氏,多次追封为太宜人。兄长本也考取乡试,任景州训导,所以到万泉奉养父母,最终死在那里。公也长期寄居异乡。妻子徐氏,多次追封为宜人。儿子两个,长子就是■〈常上心下〉,次子名■〈奎上心下〉,早年去世。女儿两个,都还年幼。著有《介轩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公与我共事六年,大概是端谨笃实的人,世间哪里能有很多这样的人呢!如今他已经逝世,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文说:浙水之地的俊彦,历代都有这样的人。吕氏一族,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自宋代以来,到公这里再度显赫,卓然奋发兴起,这是福庆的延续。儒业代代相传,从他的父兄开始,公能够振兴它,使家族声名更加宏大。遭逢际遇之隆盛,千年也难遇一次。事业和文章,世间哪里能有很多这样的人?幽冥之中的造物者,为什么不让他多活几年?福祸增减的规律,大抵都出于自然。承受了这项盛大的典礼,使乡土增光。生前荣耀、死后哀悼,将永远昭示后世。《古穰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十三 (明)李贤撰 神道碑铭 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公神道碑铭。

吾道正脉,实由近世周程张朱有以倡明之也。至我太宗文皇帝,乃始表章其言行天下,由是天下士习一归于正,呜呼盛哉!然今之君子能忻慕而笃信之,则河东薛公其人也。公讳瑄,字德温,世为山西河津人,其先自奚仲封薛侯,居河东,子孙遂以为氏。曽祖常,祖仲义,皆通经教授乡里。父贞,洪武初领乡荐,为真定元氏教谕。仲义、贞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母皆淑人。初母齐淑人梦一紫衣人谒见,已而生公。祖以生时卜之吉曰:“此子必大吾门。”童时教之诗书,辄成诵,日记千百言。贞为荥阳教谕,公侍行时年十二,以所作诗赋呈监司,监司竒之。旣而闻魏范二老先生深于理学,乃礼延于家,供子弟职,日与讲习周程张朱性理诸书。久之叹曰:“此道学正脉也。”遂焚其所作诗赋,专心于是,至忘寝食。永乐已亥,贞改河南鄢陵时,教官考绩以科贡多寡为黜陟,贞大以为忧。公乃补鄢陵诸生,遂中河南乡试第一。明年登进士第,以省亲西归。是岁秋,贞有疾,公日夜不离左右。及居丧,一遵古礼。服阕,愿就教职。会宣庙思得良宪臣,选擢云南道监察御史,出监湖广银场。公闻前监者多致富,至则黜贪墨,正风俗,手録《性理大全》一书,潜心诵读,每至夜分方寝,或思有所得,即起燃烛记之,或通宵不寝,味而乐之,不知手舞足蹈也。丁继母忧,服阕。会有言学政不举者,吏部尚书郭琎首荐公提调山东学校,公欣然就之曰:“此吾事也。”每临诸生,必亲为讲解,不事夏楚,皆呼之曰“薛夫子”。未几,用杨文贞公荐,召为大理寺右少卿,明日转左少卿。公作《大理箴》以自警。时中官王振权倾一时,或欲邀公拜其门,公正色曰:“安有受爵公朝,拜官私门邪?”已而遇诸途,众行跪礼,公独不屈。振由是不悦。会有狱夫实病死,三年其妾私于人,欲出嫁,妻弗听。遂诬妻魇魅,夫死。公为辨其寃,都御史王文谄事振,乃诬公出入人罪,系狱当死。人皆危之,公怡然曰:“辨寃获咎,死何愧焉!”手持《周易》诵读不辍。至覆奏将决,大臣有申救之者,得免官,放归田里。公居家六年,闭门不出,留心理学造诣益深。正统己已以吏科给事中程信论荐,起公为大理寺丞。时敌骑薄都城,公分守北门,都帅初疑其迂,及接言论,遂访策焉。公曰:“以天时人事验之,此敌必宵遁。”旣而果然。贵州苗寇猖獗,朝廷命将往征之,公督军饷,事竣而还。景泰初,恳乞致仕,学士江渊上疏留之。明年升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残虐人命者,狱久不决,执法者欲贷之,公曰:“死者何辜!”竟抵于法,明断之誉播于民謡刑部尚书杨宁、都御史张纯,初以材力相尚,及与公同事,叹曰:“如薛公,当于古人中求之。”中官金英奉使道出南京,公卿俱饯于江上,公独不往。英至京,言于众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壬申秋,召至京,复为大理寺卿。有草场火,朝廷欲置典守者罪,公力辨之,获免。苏松有饥民乞粟,富家吝而不与,遂火其屋,蹈海以避罪。时遣太子太保王文往廉之,文以谋叛籍其家,众皆畏势莫敢发,公抗章辩之,文亦悟其非,获免者甚众。是岁公年近七十,复乞致仕,不允。天顺改元,英庙复位,素知公学行,迁礼部右侍即兼翰林院学士,召入内阁,知制诰,寻主考会试,事竣转左侍郎。居数月,公见将臣石亨等窃弄威权,叹曰:“君子见几而作,岂俟终日乎?”遂引疾恳乞致仕。居家八年,四方学者从之甚众。公惓惓以复性为教,尝曰:“此程朱吃紧为人处,而欧阳公言性非所先,误矣。”又曰:“学者读书穷理,须实见得,然后验于身心体而行之,不然无异于买椟而还珠也。”忽遘疾弥留,衣冠危坐于正寝,精神不乱,悠然而逝。时风雷大作,有白气上升。天顺甲申六月十五。日也,距生洪武乙巳八月十日,享年七十有三。配宁氏,赠淑人。生子四人:长曰溥,次曰淳,次曰浚,邑庠生,早卒;次曰治,亦卒。孙男四人:禥,登天顺甲申进士第。孙女五人。呜呼!公之学,践履笃实之学也。尝曰:「格物只是格个性,吾于日用之间,必体察之。何事是仁之发见?何事是义之发见?至于万物各具一理,万物同出一原,是其贯通处也。」每以圣贤为师,随其所寓,图书箴规,一言一动,于理稍有违失,便觉身心不安。凡辞受取与,必揆诸义,一毫不茍。

译我们的道统正脉,确实是近世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倡导阐明的。到了我朝太宗文皇帝,才开始表彰他们的言行,使之传布天下;从此天下士人的学业习尚全都归于正道,真是盛大啊!然而今天的君子中,能够欣喜仰慕并坚定信奉它的,薛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名瑄,字德温,世代是山西河津人。他的先祖自奚仲受封为薛侯,居住在河东,子孙于是以薛为姓。曾祖常、祖父仲义,都通晓经学,在乡里教授。父亲贞,洪武初年考取乡试,任真定元氏教谕。仲义、贞都因公显贵,追赠为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祖母和母亲都封为淑人。当初,母亲齐淑人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来拜见,不久便生下公。祖父根据出生时辰占卜,得到吉兆,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家门显大。”公小时候学习诗书,往往一读就能背诵,每天能记诵千百字。父亲任荥阳教谕时,公随行,年十二岁,把自己作的诗赋呈给监司,监司认为奇异。后来听说魏、范两位老先生精通理学,便以礼聘请到家中,供他们教授子弟,每天同他们讲习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关于性理的各种著作。时间久了,公叹道:“这才是道学的正脉。”于是烧掉自己所作的诗赋,专心研究这门学问,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永乐己亥年,父亲贞改任河南鄢陵教谕时,教官考核政绩以科举和贡生人数多少决定升降,贞对此十分忧虑。公于是补为鄢陵诸生,随即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因省亲向西归去。这年秋天,贞生病,公日夜不离左右。等到服丧,完全遵照古礼。服丧期满后,希望担任教职。恰逢宣宗想得到贤能的宪臣,选拔他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出任湖广银场监理。公听说以前的监理大多因此致富,到任后便罢黜贪污者,整顿风俗,亲手抄录《性理大全》一书,专心诵读,每到半夜才睡;有时思考有所心得,就起身点灯记下;有时整夜不睡,体会其中意味而乐在其中,竟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继母去世,服丧期满。正值有人说学政没有兴办,吏部尚书郭琎首先推荐公提调山东学校,公欣然赴任,说:“这正是我的事情。”每次面对诸生,必亲自为他们讲解,不使用夏楚刑具,大家都称他为“薛夫子”。不久,因杨文贞公推荐,召任大理寺右少卿,第二天转为左少卿。公作《大理箴》来自我警戒。当时宦官王振权势压倒一时,有人想邀请公到他门下拜见,公严肃地说:“哪里有在公朝接受爵位,却到私门拜官的道理?” 后来在路上遇见王振,众人都跪拜行礼,只有公不屈身。王振因此不高兴。适逢有一名狱囚确实病死,过了三年,他的妾与人私通,想要改嫁,妻子不同意。于是妾诬陷妻子用魇魅之术害死丈夫。公为她辨明冤屈,都御史王文谄媚侍奉王振,便诬陷公出入人罪,把他关入狱中,判处死刑。众人都为他担忧,公却安然说:“为辨明冤屈而获罪,死了有什么可惭愧的!”他手持《周易》不停诵读。到复审奏报、将要定罪时,有大臣为他申诉救援,公得以免官,放归田里。公居家六年,闭门不出,专心研究理学,造诣更加深厚。正统己巳年,因吏科给事中程信论奏推荐,起用公为大理寺丞。当时敌军骑兵逼近都城,公分守北门,都帅起初怀疑他迂腐,等听到他的言论,便向他询问计策。公说:“用天时和人事来验证,这些敌军一定会在夜间逃走。”后来果然如此。贵州苗寇猖獗,朝廷命将领前往征讨,公督办军饷,事情办完后回来。景泰初年,恳请退休,学士江渊上疏挽留。第二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卿。有富豪残害人命,案件久未判决,执法者想宽免他,公说:“死者有什么罪过!” 最终依法处置,公明断的声誉传遍民间歌谣。刑部尚书杨宁、都御史张纯,起初以才力互相推许,等与公共事后,感叹说:“像薛公这样的人,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宦官金英奉使经过南京,公卿都到江边为他饯行,唯独公没有去。金英到京后,对众人说:“南京的好官,只有薛卿一人。”壬申年秋,召到京城,恢复任大理寺卿。有草场失火,朝廷想治守护者的罪,公极力为他们辨白,使他们获免。苏州、松江有饥民请求发粟,富家吝惜不给,于是饥民烧毁他们的房屋,投海来躲避罪责。当时派太子太保王文前往查办,王文以谋反罪籍没其家,众人都害怕他的势力,不敢揭发;公抗疏为他们申辩,王文也醒悟到此事不实,获免的人很多。这年公年近七十,又请求退休,未获准许。天顺改元,英宗复位,平素知道公的学问品行,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召入内阁,掌管制诰。不久主持会试,事情办完后转为左侍郎。在职几个月,公见将臣石亨等人暗中玩弄威权,感叹说:“君子见到事变的先兆便应行动,哪里能等到一整天呢?”于是托病恳请退休。居家八年,四方学者跟随他学习的很多。公诚恳地以恢复本性来教导人,曾说:“这正是程颢、程颐、朱熹教人为学最紧要的地方,而欧阳公说性不是首先要讲的,错了。”又说:“求学的人读书穷究义理,必须真正有所见,然后在身心上验证,体会并实行;否则就和买下匣子却退还珍珠没有区别。”忽然遭遇疾病,病重将死时,穿戴整齐端坐在正寝,精神没有紊乱,安详地去世。当时风雷大作,有白气升腾。天顺甲申年六月十五日,距生于洪武乙巳年八月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宁氏,赠为淑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溥,次子名淳,次子名浚,是县学学生,早年去世;次子名治,也已去世。孙子四人:禥,考中天顺甲申年进士;孙女五人。唉!公的学问,是注重实践、笃实履行的学问。他曾说:“格物只是穷究人的本性,我在日常生活之间,必定加以体察:什么事情是仁的表现?什么事情是义的表现?至于万物各自具备一理、万物同出一源,这就是贯通之处。”他总是以圣贤为老师,无论处在什么地方,凡是读书立言、箴规戒慎以及一言一行,只要在义理上稍有违失,便感到身心不安。凡是辞让、接受、取得、给予,都必定用义来衡量,丝毫不苟且。

晚年玩心高明,黙契其妙,有不言而悟者矣。其出处大节,光明峻洁,于富贵利达,泊如也。接人无大小众寡,一以诚待之。教之有序,而其言平易简切,不为穿凿竒僻之说。为文必根于理,辞旨条畅。所著有《读书录》,行于世;《河汾集》,藏于家。呜呼!宣徳甲寅秋,予始识公于河津,知其造诣之深。自后仕途南北,弗获相从,有时同朝,亦各守职务,或有所疑,但手书质问而己天顺初,公入内阁,予亦滥与其间,曽未数月,公致仕去矣。有道者之难遇也,如此。公之没也,四方之士闻之,莫不叹悼。朝廷得讣,遣官谕祭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禥乃以公门人国子监丞阎禹锡之状来请铭其神道之碑。呜呼!予岂足以知公也哉?然义有不可辞者。铭曰:「昔有王氏,鸣道河汾,流风余韵,以启后闻。相彼薛公,不以自足,濂洛关闽,意向尤笃。学优而仕,实始为亲。仕日以进,学日以新。学匪辞华,实欲闻道,身体力行,遂以深造。惟公之心,胜已之私;惟公之迹,不愠不知。富不幸求,难不茍免,随寓而安,名亦丕显。成彼后学,笃是先贤,在古为难。公无间然,嗟今之人,无公所好。公今己矣,谁臻其奥?我铭其隧,以诏乡人,千载而下,庶得其真。」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户部尚书张公神道碑铭。

公讳凤,字子仪,先世沧州盐山人,后徙真定之安平。曽祖才,兴祖德林,俱潜德弗耀。考益,故为礼科给事中,与德林俱用公贵,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母王氏,母李氏,俱赠夫人。初,李氏有娠,一夕梦大星出懐中,觉而生公,人以为异。三岁,取父书作读诵状,识者知有竒志。邻有病,召巫治之,公往观,竟不验,扣其神曰:“卿相在此。”公去,神乃降,众惊异曰:“此子殆不凡者。”稍长,从太常少卿郑雍言授《春秋》经,每有讲说,即能问难,颕悟异常。已而母病,躬侍汤药,衣不解帯。母卒,居丧尽哀,人服其孝。永乐己丑,北敌侵边,文庙亲征,以给事君赞理戎务,因主将失利没于阵,公时年十四。大父母垂白在堂,家道萧然,公哀毁踰礼,与兄奉祖还家,竭力事养,得其欢心。久之,有司闻公孝友,选为邑庠生,公益奋力于学,虽祁寒暑雨不辍,遂领乡荐入太学。时鸿胪序班缺员,例选北人为之,吏部尚书蹇忠定公义见公异之,曰:“是生不可就此职也。”宣德丁未登进士第,癸丑春擢刑部江西司主事。时江西豪民为逆者千余人,系狱未决,付公理之,公一讯皆得其情,狱上获生者数百人,能誉大振。大司寇嘉公之才,特令总阖部章奏及录在京逮系者。正统戊午冬,特升本部右侍郎,由主事进侍郎者,自公以前未有也。己未夏,以京城草场出纳多弊,敕公巡督之。辛酉春,改南京户部右侍郎,公上疏曰:“南京根本重地,粮不可不素蓄,宜每岁分米二百万石。”遂定为令。往年南京蒭粟专委之宪臣,至是勑公兼督,葢以出纳严慎故也。时人以公执法,呼为张板,朝廷亦知其名。己巳春,赐玺书嘉劳,有清勤公正之褒赉,以白金文绮。景泰壬申春,升本部左侍郎,未几进尚书。明年,廷议谓公素有誉望,乃转兵部尚书,叅赞守备机务。又明年,召为户部尚书,时边务方殷,钱榖之费动以万计,多以不给为忧。公至,处之裕然,国用不劳而足。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思南京旧都,得旧人庶可以厌众心,仍命公为南京户部尚书,兼督粮储。辛巳春,以考绩赴阙,上慰劳有加。公以足疾恳辞休致,不允,舟还,疾作,未抵任而卒。是岁三月十八日也。距生洪武丙子九月四日,享年六十有六。公为人正直,而心地平易,遇事敢为人不敢,以私干之,尤笃于友义。同门蹇于仕途者,必极力助之。故人李恂为太常赞礼郎,母老子幼,夫妇相继而卒,公恻然,遂养其母以终,聘其女为子妇,教养其子至于成立。又急于济人,尝渡江,偶遇一舟覆于急流,公即捐白金购人救之,舟中之人赖以全活。性尤真率,客至即出酒殽对酌为乐,不计丰约。与之接者,未尝不称为朴实君子人也。歴官几四十年,勤慎如一日,曽无过举。卒之日,有司以讣闻,上深悼之,遣官谕祭,赐以赙仪,复令有司为治坟墓,给官舟归葬于乡。公配李氏,累封夫人。子男三人,长曰恺,次曰悌,次曰忭。女二人,长适王玘,次幼在室。孙男六人,孙女二人。铭曰:侃侃张公,生也不偶,大器宏才,童时已负。乃承家学,乃掇巍科,歴跻膴仕,不偏以颇,不偏以颇,时呼为板,愈见其操,孰不严惮。允显天性,孝友谆谆,济物之心,一何孔仁。旣叅兵戎,复总饷馈,茂绩宏昭,光我士类。稽其终始,惟忠惟勤,懿此言行,蔚为名臣。褒典式承,存没无间。呜呼!张公全归于善。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耿公神道碑铭。

译晚年心境达到高明境界,默默契合其中的精妙,有些地方已经能够不待言说而领悟。他出仕和退处所体现的大节,光明峻洁;对于富贵、利益和显达,淡泊如常。接待别人,不论身份高低、人数多少,全都一概以诚相待。他教人有次序,说话平易简明而切实,不作穿凿附会、奇诡僻异的论说。写文章必定根本出于义理,文辞和旨意条理通畅。著有《读书录》,流传于世;《河汾集》,收藏在家中。唉!宣德甲寅年秋天,我才在河津认识公,知道他的造诣深厚。此后仕途中南北奔波,不能相从,有时同朝为官,也各自恪守职务;有疑惑时,只是亲手写信向他请问而已。天顺初年,公入内阁,我也有幸忝列其中,不到几个月,公便退休离去了。有道之人难以遇到,就是这样。公去世后,四方士人听到消息,没有不叹息哀悼的。朝廷得到讣告,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奠,又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禥于是拿着公的门人、国子监丞阎禹锡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他的神道碑作铭。唉!我哪里足以了解公呢?然而道义上有不能推辞的理由。铭文说:“从前有王氏,在河汾之地阐明道学,流传的风气和余韵,用来启迪后来的闻人。看那薛公,并不以此自满,对濂洛关闽之学,志向尤其笃定。学问优长而出仕,实在是最初为了奉养父母。仕途一天天进步,学问一天天更新。求学并不是为了辞藻华美,实在是想闻知道理,亲身实践、努力实行,于是达到深造的境界。只有公的心,能够胜过自己的私欲;只有公的行迹,能够做到不因无人理解而怨恨。富贵并不是侥幸求取,艰难也不苟且逃避,随处安然自处,声名也因此大为显著。成就后来的学者,笃信先代贤人,这是古人也难做到的事。公对此没有愧憾。可叹如今的人,没有公所爱好的道义。公如今已经逝去,谁能达到他的精奥境界?我把这些刻在他的墓道上,用来告示乡人,希望千年以后,仍有人能够得到他的真实精神。”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户部尚书张公神道碑铭。公名凤,字子仪,先世是沧州盐山人,后来迁居真定安平。曾祖才、祖父德林,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未显扬。父亲益,原任礼科给事中,与德林都因公显贵,追赠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母王氏、母亲李氏,都追赠为夫人。当初,李氏怀孕时,一夜梦见大星从怀中出来,醒来后便生下公,人们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公三岁时,拿父亲的书作出读诵的样子,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有奇异的志向。邻人患病,请巫师医治,公前去观看,最终没有应验,便叩问那神灵说:“卿相正在这里。”公离开后,神灵才降临,众人惊异地说:“这个孩子恐怕不是平凡之人。”稍长,跟从太常少卿郑雍讲授《春秋》经,每当有所讲解,他都能提出疑问,聪颖明悟异常。后来母亲生病,他亲自侍奉汤药,衣带都不解。母亲去世,服丧期间极尽哀痛,人们都佩服他的孝行。永乐己丑年,北方敌军侵犯边境,文庙亲自出征,父亲以给事中身份协助处理军务,因主将失利战死阵中,公当时十四岁。祖父母头发已经花白,家境萧条,公哀伤过度超过礼制,与兄长奉送祖父母回家,竭尽力量侍奉供养,使他们十分欢心。很久以后,有关部门听说公孝顺友爱,选他为县学学生,公更加奋力求学,即使严寒酷暑、下雨也不停止,终于考取乡试,进入太学。当时鸿胪寺序班缺员,按照惯例选北方人担任,吏部尚书蹇忠定公义见到公,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学生不能就任这样的职务。”宣德丁未年考中进士,癸丑年春升为刑部江西司主事。当时江西豪强百姓中作乱的有一千多人,被关在狱中尚未判决,交给公审理,公一经审讯就全都查明实情,案件上报后使数百人获得生路,声誉大振。大司寇赞赏公的才能,特命他总管刑部各司的章奏以及在京逮捕拘押人员的记录。正统戊午年冬,特升本部右侍郎;由主事直接升为侍郎,在公以前从未有过。己未年夏,因为京城草场出纳有许多弊端,敕令公巡视督察。辛酉年春,改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公上疏说:“南京是根本重地,粮食不可不预先储蓄,宜每年分储米二百万石。”于是定为法令。往年南京的粮草专门由宪臣负责,到这时敕令公兼管,大概是因为他办理出纳严谨慎重。当时人们因为公执法严明,称他为“张板”,朝廷也知道他的名声。己巳年春,赐玺书嘉奖慰劳,称赞他清廉勤勉、公正,并赏赐白银和彩绸。景泰壬申年春,升任本部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第二年,朝廷商议认为公一向有声誉和威望,于是调任兵部尚书,参与辅佐守备和军务机要。又过一年,召任户部尚书。当时边疆事务正繁重,钱粮费用动辄以万计,常常因供应不足而忧虑。公到任后,处理得宽裕有方,国家用度不劳民力便充足了。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想到南京是旧都,得到旧臣或许可以满足众人的心愿,仍命公任南京户部尚书,兼管粮储。辛巳年春,因考核政绩赴京,皇上对他慰劳格外优厚。公以脚疾恳请退休,未获准许;乘船返回时,疾病发作,还未到任便去世了。那年三月十八日。距生于洪武丙子年九月四日,享年六十六岁。公为人正直,心地平易,遇到事情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有人以私事请托,他尤其重视朋友之义。同门中有仕途困顿的,他必定竭力帮助。故友李恂任太常赞礼郎,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夫妻又相继去世,公十分悲悯,于是奉养他的母亲直到终老,聘他的女儿为儿媳,教养他的儿子直到成人。又急于救济别人,曾经渡江,偶然遇到一条船在急流中翻覆,公立即拿出白银雇人营救,船中众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公性情尤其真率,客人到来便拿出酒菜对饮为乐,不计较丰盛或简约。与他交往过的人,没有不称他为朴实君子的。他历任官职将近四十年,勤勉谨慎始终如一,从来没有过失当的举动。他去世那天,有关部门把讣告上报,皇上深深悲悼,派官员前往祭奠,赐给丧葬费用,又命有关部门修治坟墓,拨给官船把灵柩运回乡里安葬。公的妻子李氏,多次追封为夫人。儿子三个,长子名恺,次子名悌,次子名忭。女儿两个,长女嫁给王玘,次女年幼尚未出嫁。孙子六人,孙女二人。铭文说:刚正不阿的张公,生逢非凡时代,大器宏才,童年时就已显露。于是承继家学,于是考中高等科第,历次升任显贵官职,不偏不倚,不偏不倚,时人称他为“板”,越发看出他的操守,谁不敬畏。确实显露天性,孝顺友爱而情意深厚,救济万物之心,是多么仁厚啊!既参与军务,又总管粮饷,功绩盛大而显著,为我士类增光。考察他的始终,只有忠诚,只有勤勉;这些美好的言行,使他成为声名显著的名臣。承受褒奖的典礼,生前死后没有间断。唉!张公全归于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耿公神道碑铭。

今之公卿大夫功业文章表着天下者甚盛,如司寇耿公所存所行,尤不易得。葢清洁之志如金石之不可夺也。呜呼难哉!公讳九畴,字禹范,别号恒庵。初母姙公时,忽梦神告曰:“吾自冠山来,当大汝门。”觉而公生。自幼颕敏,读书必究义理。弱冠为邑庠生,登永乐甲辰进士第。宣德辛亥擢礼科给事中,凡事务存大体,有清誉。正统改元之明年,大臣言两淮鹾政之弊,必得重名检者理之,于是推公为盐运司同知。公巡行诸盐场,尽革宿弊,公私便之。复条奏数事,曰均撘泒、节様盐二事,遂着为令。癸亥丁母太淑人忧,盐场数千人诣阙留公,从之乃进升盐运使。公益循法责效,廉名大着。尝坐水傍,一童子曰:“水清不如使君之清。”公因号恒庵以自励。寻以诖误逮至京,事白,朝廷知公廉正,特升刑部右侍郎。屡与同官辨疑狱,不为势利所怵。有妇诬其夫,众欲断异,公曰:“不可。”杖其妇而归之,人服其当。未几有边警,乗舆出巡,以公留守京师。旣而凤阳岁凶,盗起,复敕公往绥之。公乃留英武、飞熊诸卫军耕守,以杜奸寇觊觎之心,招徕流民七万余户,一方晏然。两淮鹾政自公去任多废,至是复属公兼理之,于是奏罢易米法,申饬条戒,有加于旧。寻复勑公巡抚江北诸郡,公益尽心,宣布德意,凡可以惠民者,无不极力为之。景泰初,敕公审录诸郡大辟囚,公曰:“洗寃泽物,吾所愿也。”凡以情得原者二十六人。有来妇人何菊家者,旣去而死,其家讼菊与弟杀之,菊诬服,公验其无实而释之。后知杀者果仇人也,人服其明。代还,适议关中重地,守臣缺人,佥谓非公不可,特勑公以往。旣至,革弊黜贪,威望愈振。初六部卿佐使外,文移不得径下按察司,以故偃蹇不受约,公首奏下之。边将请于临洮诸卫添取防兵,朝廷下公议,公上疏言:“边城士卒不为少矣,在为”将者,驭之何如耳?果能严纪律,精练习,勤抚恤,絶侵渔,以养其鋭气,则一可当百。加以赏罚明信,则人人自奋,而悍敌不足虑矣。不然,添兵何益?徒冗食耳。遂从公议。初,边民春夏就田耕作,秋冬移入。公疏言:“边将所以御敌而卫民也,今民自避兵而失恒产,将何为哉?乞委边将以止移入,不能卫者罪之。”民皆称便。朝廷以公兼理戎务,宜居宪职,遂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镇其地。公闻朝廷下有司买羊角以充灯费,上疏曰:“昔宋神宗买浙灯,而苏轼辄谏止之,此忠臣爱君之至情也。今买羊角制灯,无乃类是?”

译如今公卿大夫中,功业文章显扬于天下的人很多,像司寇耿公这样所存的志向、所行的事业,尤其难得。大概他清白高洁的志向如同金石一样不可改变。唉,真是难得啊!公名九畴,字禹范,别号恒庵。当初母亲怀公时,忽然梦见神灵告诉她:“我从冠山而来,应当使你家门显大。”醒来后公便出生了。公从小聪颖敏捷,读书必定探究义理。二十岁时为县学学生,考中永乐甲辰年进士。宣德辛亥年升为礼科给事中,凡处理事务都顾全大体,享有清廉声誉。正统改元的第二年,大臣说两淮盐政有弊端,必须得到有重名望和操守的人来治理,于是推举公为盐运司同知。公巡视各盐场,彻底革除旧日弊端,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又分条上奏数件事情,其中均匀搭配差役、节省样盐两项,后来便制定为法令。癸亥年,母亲太淑人去世,数千盐场人员到朝廷请求挽留公,朝廷答应后便升他为盐运使。公更加依法督责、要求成效,廉洁的名声大为显著。曾经坐在水边,一个童子说:“水清还不如使君清廉。”公于是取号恒庵来自我勉励。不久因受牵连获罪被逮到京城,事情查清后,朝廷知道公廉洁正直,特升为刑部右侍郎。多次与同僚辨析疑难案件,不被权势和利益所震慑。有个妇人诬陷丈夫,众人想作出不同的判决,公说:“不可以。”杖责那个妇人后把她交还丈夫,人们佩服判决恰当。不久边境有警报,皇帝出巡,命公留守京师。后来凤阳年成不好,盗贼兴起,又命公前往安抚。公于是留下英武、飞熊等卫所的军队耕种守卫,以杜绝奸寇觊觎的念头,又招抚流民七万多户,一方安定。两淮盐政自公离任后多有废弛,到这时又交给公兼管,于是上奏废除以盐换米的办法,申明整饬各项规条,比旧制更加完善。不久又命公巡抚江北各郡,公更加尽心,宣扬朝廷的恩德意旨,凡是可以惠及百姓的事情,无不竭力去做。景泰初年,敕令公审查记录各郡判处死刑的囚犯,公说:“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是我的愿望。”总共因审明实情而获释的有二十六人。有个叫何菊的妇人来到他家,离开后死去,她的家人控告何菊和弟弟杀害了她;何菊被诬陷而认罪,公查验后发现没有实据,便释放了她。后来查明杀人者果然是仇家,人们佩服公明察。任期届满回来时,恰逢商议关中重地缺少守臣,众人都说非公不可,特意命公前往。到任后,革除弊端,黜退贪官,威望更加振作。起初六部卿佐派遣官员到外地,公文不能直接下达按察司,因此按察司因循傲慢,不接受约束,公首先上奏使之改变。边将请求在临洮各卫增添征取防守军队,朝廷交给公议处。公上疏说:“边城士卒并不少,关键在于将领如何驾驭他们。果真能够严明纪律,精心操练,勤加抚恤,杜绝侵吞掠夺,以此培养他们的锐气,那么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再加上赏罚明确而有信用,人人都会自我奋发,强悍的敌人也就不值得忧虑了。否则,增添士兵有什么益处?只是白白增加吃粮的人罢了。”于是朝廷采纳了公的意见。起初,边民春夏到田地耕作,秋冬迁入城中。公上疏说:“边将本来就是用来抵御敌人、保护百姓的,如今百姓自己因为躲避兵灾而失去固定产业,将领要做什么呢?请求把制止百姓迁入的责任交给边将,不能保护百姓的治罪。”百姓都称便。朝廷认为公兼管军务,适合担任宪职,于是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镇守当地。公听说朝廷命有关部门购买羊角来充作灯费,上疏说:“从前宋神宗购买浙江的灯,苏轼就上谏制止,这是忠臣爱君的至情。如今购买羊角制作灯具,岂不是与此相类似吗?”

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遂止。继以灾异,下诏求直言。公复上疏曰:“天地间有必然之理,有或然之数。理可尽,而数不可泥。臣愿陛下延儒硕以广聪明,公赏罚以别忠邪,择守令以惠黎庶,简将帅以固边疆。此必然之理,不可忽也。”优诏答之。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思公可大用,顾侍臣曰:“耿九畴廉正人也。”即召为右都御史。士类皆贺,台宪得人。时子裕任给事中,公言:“父子同在要地,非宜。”遂改裕为翰林检讨。公自幸遭遇,思图报称,首进五事:曰崇廉耻以励士风,清刑狱以召和气,劝农桑以厚民生,节粮赏以简军士,任台谏以振纲纪。上皆嘉纳之,因敕戒风宪。公进御史告曰:“朝廷望治于宪职至矣,各宜澡涤以副任使,不然吾不汝贷。”众皆悚息,风纪为之肃清。时边情不宁,将臣怠命,公将率诸道御史劾之,事泄反为所诉,置公等于理。公引咎自当,朝廷察非公罪,出为江西古布政使,寻升四川左布政使。明年召为南京刑部尚书。先在职者流于谐俗,有乖清议,公至肃然自归于正。天顺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忽遘疾,不语,移时而逝。距生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五。讣闻,上深哀悼,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为营葬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惜之。公天性孝友,亲终追思不忘,遇亡日悲痛如初。丧时事,三兄恭而尽礼。尝修耿氏家乘,以昭先德。平生慕司马温公为人,敦尚古道,耻同流俗,奉身节俭,无他嗜好。公退居家,惟焚香读书而己交人不泛,关节不至。其门虽权贵,亦敬惮不敢犯。凡论事,是非确然不挠,未尝诡随。于邪正之辨尤严,坐是与众寡合,累遭谗困。赖上知其所存,卒保全之。公先世束鹿人,有讳昉者,仕金为平定军指挥使,因家平定州。有讳守直者,务儒业,举进士,任总帅府教授。高祖复仕元,为大都路知事。曽祖文,大宁路推官。祖承祖,太常太祝。考絅,通经学,洪武中为河南卢氏县学教谕,卒葬金谷陀之原。子孙遂为卢氏人。与太祝公俱赠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妣和氏,累赠太淑人。配高氏,累赠淑人。子男三:长曰智,次即裕,今为泗州判官,次曰发。女六:长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叶盛,次适渭南医官张瓘,次适张暹,次适举人张纪,次适主事王上龄,次幼。孙男七,女二。卜葬于先茔之次。裕诣京师,持乡人左都御史轩公状,乞予为神道碑。予亦乡人也,不可辞,则序而铭之。铭曰:麟之祥蹄,凤之瑞跖,实难其逢。云谁不惜?有若斯世,挺生伟人。玉立清修,如凤如麟。有伟耿公,巨鹿之胄。一时英贤,鲜出公右。蚤登仕版,青琐黄门。直道而行,迈于前闻。鹾政旣清,疑狱既辨。乃整边防,乃正台宪。周思职务,寝不遑安。出领二藩之屛之翰。冰壶湛然,不容少滓。初志如山,死而后已。百炼之刚,不损毫芒。南畿作士,帝宠煌煌。知无不言,言则剀切。社稷是安,旣安乃悦。繄公之衷,士类所宗。誉流无穷,惟公之终。

中宪大夫,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神道碑铭。

译《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 于是此事停止。后来又因灾异,下诏征求直言。公再次上疏说:“天地之间有必然的道理,也有偶然的气数。道理可以穷尽,气数却不可拘泥。我希望陛下延请博学硕儒来扩大聪明,公正地施行赏罚以区别忠臣和奸邪,选择守令来惠及百姓,简选将帅来巩固边疆。这些都是必然的道理,不可忽视。”皇上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了他。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想到公可以大用,便对侍臣说:“耿九畴是廉洁正直的人。”随即召任右都御史。士人们都来祝贺,都察院得到合适的人才。当时他的儿子裕任给事中,公说:“父子同时处在要职,不合适。”于是改任裕为翰林检讨。公自庆幸得到知遇,想着谋求报效,首先进呈五件事:一是崇尚廉耻以振作士风,二是清理刑狱以招来和气,三是劝勉农桑以厚实民生,四是节省粮饷赏赐以减轻军士负担,五是任用台谏以振兴纲纪。皇上都嘉许采纳,于是下令告诫掌管风纪的官员。公对御史们告诫说:“朝廷对宪职寄托治国希望到了极点,各位都应洗心革面,以副使命;否则我不会宽贷你们。”众人都惊惧屏息,风纪因此肃清。当时边境局势不安,将领和大臣懈怠命令,公准备率领各道御史弹劾他们,事情泄露后反被他们控告,把公等交给司法部门审理。公引咎自责,朝廷察知并非公的罪过,出任江西左布政使,不久升为四川左布政使。第二年召任南京刑部尚书。此前在任者流于迎合世俗,有违清正舆论,公到任后肃然整顿,使一切回归正道。天顺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忽然得病,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去世了。距生于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深深哀悼,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奠,又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为他惋惜的。公天性孝顺友爱,父母去世后追思不忘,到了忌日悲痛仍如当初。办理丧事时,对三位兄长恭敬而完全合乎礼节。曾经修订《耿氏家乘》,以彰明祖先的德行。平生仰慕司马温公的为人,崇尚古道,以同流合污为耻,生活节俭,没有别的嗜好。公退居家中,只是焚香读书而已,交友不随便,别人也无法通过关说请托。他家门即使是权贵也敬畏,不敢冒犯。凡是议论事情,是非分明而坚定不移,从不诡诈随俗。对于邪正的辨别尤其严格,因此与众人不合,多次遭到谗毁困厄。幸赖皇上知道他的操守,最终保全了他。公的先世是束鹿人,有名昉的,金代任平定军指挥使,于是定居平定州。有名守直的,专心儒业,考中进士,任总帅府教授。高祖复仕于元,任大都路知事。曾祖文,任大宁路推官。祖父承祖,任太常太祝。父亲絅,通晓经学,洪武年间任河南卢氏县学教谕,死后葬在金谷陀的原野。子孙于是成为卢氏人。他与太祝公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刑部右侍郎。母亲和氏,多次追赠为太淑人。妻子高氏,多次追赠为淑人。儿子三个:长子名智,次子就是裕,如今任泗州判官,次子名发。女儿六个:长女嫁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叶盛,次女嫁给渭南医官张瓘,次女嫁给张暹,次女嫁给举人张纪,次女嫁给主事王上龄,次女年幼。孙子七人,孙女二人。占卜后葬在先祖坟墓旁边。裕到京师,拿着乡人左都御史轩公所写的行状,请我为神道碑作铭。我也是乡人,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铭文。铭文说:麒麟的祥瑞之蹄,凤凰的瑞兆之足,实在难以遇到。谁会不珍惜?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挺然生出伟人。像玉一样挺立而清正修洁,如凤凰,如麒麟。有伟大的耿公,是巨鹿之后裔。一时的英杰贤才,很少有能超过公的。早早登上仕途名册,出入青琐黄门。行正直之道而前行,超过前代所闻。盐政已经清明,疑难案件已经辨明。于是整顿边防,于是端正台宪。周密思考职责事务,睡觉也无暇安稳。出任两藩的屏障和栋梁。像冰壶一样清澈,不容有一点渣滓。最初的志向如山一样坚定,直到死才停止。经过百炼的刚强,一丝一毫也没有损伤。治理南畿,使士人受到教化,皇帝的宠遇光彩显赫。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来就恳切直截。使国家安定,既然安定便感到喜悦。这就是公的内心,是士人所尊奉的。声誉流传无穷,公的结局也是如此。中宪大夫、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神道碑铭。

天顺庚辰冬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致庆礼于京师,居公邸数日,一疾而逝,是月七日也。上闻讣,惊悼良久,特遣官谕祭,复令有司为营葬事。其子衔哀,乞碑铭于予。按其乡人编修杨守陈状:公讳楷,字式之,浙之宁波慈溪人。天资颕敏,读书过目即成诵。年十二,能属文。有司闻其名,召补邑庠生,公益奋力进学。十七领乡荐,登永乐甲辰进士,愈肆力于古文辞。宣德改元之明年,试政于夏官,时方北征,舆马之需甚急。大司马雅知公才,委往关中督之,果先期而集。拜江西道监察御史。初有强盗系刑部狱中,吏受赇脱之,公劾其尚书以下十数人,皆罢黜,名声赫然。六年考绩,至行在,因献圣德颂,留俟鸿胪寺。正统初,乃还。在任能辨疑狱,有造伪印者,本夏三也,赂书牒人吴谦承之,公廉得其实,以罪三。有与妖僧作逆事者,连坐其主当族,公察之,逃日所为主,得勿论。有兄殴人死,诬与弟同殴,歴台审无能辨之者,公察其枉,谓殴时尔安在?曰在乡学,乃拘其师友验之,果然,遂释之。此类甚多。庚申,用大臣荐,升陜西按察司佥事,理屯田,督租赋,治水利,俱有成绩。寻迁副使。时靖逺伯王骥奉敕巡边,以公同行,公上安边十二策,多见采者。丁卯,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畿甸蝗起,上命公督捕,公授郡邑捕法而按行之,蝗遂息。闽贼邓茂七作乱,朝廷遣将率兵往平之,以公为监军。兵至广信,贼党围延平甚急,公谓都督刘聚曰:「贼闻大军至,宁无惧心,即具榜遣人驰谕以威信,贼果解去。」兵至沿山,贼围将乐,公调都督刘得新乗夜袭之,贼皆溃散,茂七仅以身免,退保陈山。公驻兵建宁,四招其党,贼复攻延平,公以浙江军伏后坪,南京军伏后洋,江西军伏沙溪之南,而以福建军素为贼所易者出城挑之,已而礟作,伏起合击,大破之,遂斩茂。七俘其众,未捷之先,朝廷虑贼众兵寡,复遣宁阳侯陈懋统大兵继之。至则茂七已诛,余贼有据九龙山者,公选精兵二千,撤其筏,诫曰:“明日贼必空寨来攻,若疾入其寨而反攻之。”比旦,贼视我营兵少,果至溪上,无筏而还。二千兵已据其寨,用其滚木攂石下殪之,贼众遂降。凡定三郡七县,破三十六寨,擒伪总兵学士等官三百二十四人,招徕其民八十余万。初,处州贼叶宗留亦起,已遣都督徐恭征之。至是,复勑公旋师与之掎角。恭次金公山,甚危,公往援之。至,即伏兵树鸭儿芭为垒。贼至,公麾兵击之,少顷佯走,贼追逼垒,伏兵四起,一鼔歼之。景泰改元,公班师至京,有妬其功者劾公初至躭诗玩寇,以罪罢归。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念公之劳,仍旧官致仕。明年陜右兴师御边,而给军饷増战骑募勇士以佐师者难其人,适公至京入谢,上见公曰:“朕得其人矣。”遂以公往,还京上嘉劳之,转南京都察院方专委托,而数止于斯,岂非命邪?公生于洪武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三。曽祖好古,祖叔申,俱潜徳弗耀。父惟哲,尚义攻诗,以公贵赠监察御史。母毛氏,赠孺人。娶邱氏,赠孺人。继室胡氏,封孺人。子男三:长应麒,宁波府医学正科;次应麟,宁波卫镇抚;次应鹏,以懐材抱德举待选于吏部。女二:长适余凯,次适万宗希。孙男几人,女几人。公早孤,事母至孝,为人潇洒,心地坦夷,好奬引士类,见人有善必延誉之,遇患难者必拯济之,尤喜宾客,笃于友道。其学浩瀚,善行草隶篆,所著有《四经糠粃》《大明律解》《律条撮要》诸书。至于选诗《唐音》《李杜诗草堂诗余》凡十数家,公悉和之,累数百巻,皆豪赡壮丽,海内之士莫不口腴而心悦之,外国亦市其集而慕其风采。状之所称者如此。铭曰:香芦句余,扶舆磅礴,金玉丹砂,乃气之略,必有精者,属之于人,竒士。挺生适逢其辰,翼翼张公,其气秀越,玉佩琼琚,文采焕发扬歴中外,名振台端,敌忾之绩,人以为难,萤迹微嫌,曽无少损,晚复登朝,益笃忠悃,皇恤公死,异数惟加,浙东故里,有贲无涯,行实可稽,垄有贞石,铭以传之,永永无斁。

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刘公神道碑铭。

译天顺庚辰年冬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公到京师行致庆礼,住在公署几天,忽然得病去世,是这个月的初七日。皇上听到讣告,惊愕悲悼很久,特意派官员宣谕祭奠,又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他的儿子含着悲痛,请我作碑铭。根据他的乡人编修杨守陈所写的行状:公名楷,字式之,是浙江宁波慈溪人。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便能背诵。十二岁时就能写文章。有关部门听到他的名声,召补为县学学生,公更加奋力进学。十七岁考取乡试,考中永乐甲辰年进士,更加努力钻研古文辞。宣德改元的第二年,在兵部试任,当时正要北征,车马的需求非常紧急。大司马一向知道公有才,委派他前往关中督办,果然在期限以前集中完毕。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起初有强盗关在刑部狱中,狱吏接受贿赂把他释放,公弹劾刑部尚书以下十多人,全都被罢免贬黜,声名显赫。六年考核政绩,到行在,因进献《圣德颂》,被留在鸿胪寺等候任用。正统初年,才回到原任。在任时能够辨明疑难案件。有一个制造伪印的人,本名夏三,贿赂书牒人吴谦替他承认,公查明真实情况,按罪惩办夏三。有与妖僧一起谋逆的人,按连坐法他的主人应当灭族,公查察此事,发现是逃亡之日所做的主人,因此得以不追究。有兄长把人殴打致死,却诬称弟弟也一同殴打,历经御史台审问也没有人能够辨明,公查出其中冤屈,问他:“殴打的时候你在哪里?”回答说在乡学,于是拘来他的老师和同学查验,果然属实,便释放了他。这类事情很多。庚申年,因大臣推荐,升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治理屯田,督办租赋,兴修水利,都有成绩。不久升任副使。当时靖远伯王骥奉敕巡边,带公同行,公上奏安边十二条策略,很多被采纳。丁卯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京畿发生蝗灾,皇上命公督捕,公授予各郡县捕蝗方法并巡视执行,蝗灾于是平息。闽地盗贼邓茂七作乱,朝廷派将领率兵前往平定,任公为监军。军队到广信时,贼党把延平围得非常紧急,公对都督刘聚说:“贼人听说大军到来,难道不会产生畏惧之心吗?立即写榜文,派人飞驰前去宣谕,以显示威势和信用。”贼人果然解围离去。军队到达沿山时,贼人包围将乐,公调都督刘得新乘夜袭击,贼人全都溃散,邓茂七仅仅逃得一命,退守陈山。公驻军建宁,四次招抚他的党羽。贼人又进攻延平,公让浙江军埋伏在后坪,南京军埋伏在后洋,江西军埋伏在沙溪之南,又让平素被贼人轻视的福建军出城挑战。不久炮声响起,伏兵一起出击,合力大败贼军,于是斩杀邓茂七。并俘获他的部众七人。在尚未取胜之前,朝廷担心贼众兵少,又派宁阳侯陈懋率领大军随后支援。到达时邓茂七已经被诛杀,余党占据九龙山,公选精兵二千人,撤去他们的筏子,告诫说:“明天贼人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进攻,你们如果迅速进入他们的营寨再反攻。”等到天亮,贼人看见我军营地兵少,果然来到溪边,却没有筏子,只好返回;那二千士兵已经占据了他们的营寨,便用滚木擂石向下砸死他们,贼众于是投降。总共平定三郡七县,攻破三十六座营寨,擒获伪总兵、学士等官三百二十四人,招抚百姓八十多万。起初,处州贼人叶宗留也起兵,已经派都督徐恭征讨。到这时又命公回师,与徐恭形成夹击之势。徐恭驻扎在金公山,形势非常危急,公前往救援。到达后,立即埋伏士兵,砍树鸭儿芭作为营垒。贼人到来,公指挥军队攻击,片刻后假装败退,贼人追赶逼近营垒,伏兵四起,一鼓作气把他们歼灭。景泰改元,公班师回到京城,有嫉妒他功劳的人弹劾公刚到时沉溺诗文、玩忽敌寇,公因此获罪罢官归乡。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念及公的功劳,让他仍任原官而退休。第二年,陕西右部兴兵抵御边敌,需要供给军饷、增加战马、招募勇士来辅助军队,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恰好公到京入朝谢恩,皇上见到他说:“朕找到合适的人了。” 于是派公前往,回京后皇上嘉奖慰劳他,调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 乡状中所称述的就是这些。铭文说:香芦、句余,山川之气扶舆磅礴;金玉丹砂,不过是这种地气的略微表现;既然有精华,就会寄托在人身上,成为奇士。挺然降生,恰逢其时;恭敬端正的张公,他的气质秀美超拔,如玉佩琼琚;文章光彩焕发,声名扬播中外,名声震动御史台,抵御敌人的功绩,人们认为难以做到。虽有如萤火般微小的嫌隙,也从未稍稍损害他的声誉。晚年又入朝为官,更加忠诚恳切。皇上哀悼公的去世,破格恩典一一加给他;浙东故里也因此增光无边。他的行为事实可以考核,墓上有贞石,我把它刻铭传扬,永远不会厌倦。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刘公神道碑铭。

圣朝承平相继将百年于兹,而博雅老成之士歌咏赞襄于其间,以贲饰一代之盛者屡见于世。若詹事府少詹事姑苏刘公,其一人焉。而今已矣。公子瀚持史官陈鉴之状,泣而请铭。予因慨夫老成之人渐以澌尽,而尚忍铭公哉?辞弗获。按状,公讳铉,字宗器,号假庵。其先汴人,有为黄州统领者,宋南渡时徙建康。高祖顺之,仕元为平江路榷茶提领,因家于苏,遂为长洲人。曽祖元善,号雪楼。元末兵乱,尝率其贤豪以障乡井,里人德之。祖德让,洪武中以明经为沛县儒学教谕。考仲舆,隐德不仕,用公贵赠征仕郎中书舍人。妣陆氏,赠孺人。公生弥月而孤,数岁入乡塾,輙有志向学,虽衣食粗粝弗顾也。未冠即授徒里中,从之者甚众。其言动规模如宿儒,乡之长者皆折辈行与交。性孝友,母遘疾,刲腕肉以进,旦夕吁天求代。比没哀毁垂絶者再见,者莫不感叹。事兄若严师,虽加楚毒不敢怨。迎寡姊养于家,从父没而絶嗣,公以父命出继之。永乐戊戌,以善书征入翰林。明年中京闱乡试,未上春闱,授中书舍人。宣德己酉,与修两朝实录成,赐白金文绮,升兵部车驾主事,仍莅事内廷。正统戊午,与修宣庙实录成,进翰林侍讲,金绮之赉有加。正统戊辰,诏择进士颕敏者为庶吉士,属公教之。公惩曩之事虚文者,慨然以师道自任,俾力追古作,有一字未惬者,经月不置。以故诸吉士大有所造,后多以文学致名。己巳,进侍讲学士。景泰庚午,主考京闱,及揭晓,第一人刘宣乃卢龙军士,同事者欲更之。公曰:“朝廷立贤无方,不可乃止。”时论韪之。公未没,宣已第进士,为翰林修撰矣。初置经筵官,公居首选,数赐白金文绮宝镪,礼遇甚隆。辛未夏不雨,特遣祀济渎。壬申春缺祭酒,众难其人。大学士高榖曰:“学行老成无如刘某者。”遂抗章荐之。命下,以公为国子祭酒士类欢然有得,人之贺公曰:“士子若室女,当保爱之。”于是定程课示教条,旦暮讲解,如恐弗及。有托权贵以求幸得者,斥弗听。六馆之士帖然。明年养母陈氏卒,朝廷欲夺其情,公力求终制服除,仍拜祭酒。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念宫端必求宿德之儒,在朝无踰公者,遂升少詹事,日侍讲读,辅导惟谨。忽一日不至,云已捐馆矣。朝绅莫不衋然。上闻讣,哀悼曰:“安得学行醇笃如斯人者!”遣礼部侍郎李绍谕祭于其家。公生洪武甲戌八月二十日,卒天顺戊寅十月六日,享年六十有五。公性介特,絶软媚之态,立身以不欺为主,未尝疾言遽色,尚俭约,已贵而犹僦居隘陋,裕如也。禄赐之余,必分惠宗族故旧之贫者,恒馆粟之僚友卒而乏者,为具后事,复教其孤,有至显官者。有病吏,公怜而舍之,染其疾,及家人或请遣之,公弗听,已而皆愈。乡人有逮系不能明者,公为白其寃,其人廉之,懐金以谢,公曰:“吾直尔公也,岂为私邪?”遂感泣而退,其善行如此类者甚多。立朝无惰容,不以寒暑久速而少变,亦其志之坚定也。杨文贞、文定两公皆重其为人,每称道之。家训素严,仲子瀚以进士使南方,戒之曰:“见利毋茍得也。”阅其衣箧以行,比还,仍阅之如故,乃喜曰:“无玷吾门矣。”平生躭嗜文籍,博极羣书,素有酝藉,为文纡徐演迤,务造至理,诗古澹舂容,自有余味。方众贤聚于朝,以意气相雄长,公独用心于内,退然沈毅,略不与较。有《假庵稿》若干巻藏于家。配陆氏,有淑德,封孺人。子男四:长曰澄,早卒;次曰瀚,天顺丁丑进士;次曰浒;次曰泳。女四:安清、安福、安正、安吉,俱适士人。孙男女十人。卜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其县武邱乡之原,从先兆也。铭曰:“时惟雍熙,气乃淳固,豪杰之才,咸出仕路。姑苏之墟,文物之乡,卓荦之士,后先相望。猗嗟刘公,闻道甚早,成童为师,諕其长老。”六书之精,应帝之征,受荐于京,文为世程,乃入秘书,染翰滋久,国史屡修,皇锡多有,乃训吉士,乃典文衡,恳切公正,位升誉腾。公为司成,聿兴士类,其教以身,展也无愧。公为詹事,入佐元良,其辅以道,烨兮有光。兹也全归,惟帝之恤,勒铭高原,永示无斁。

古穰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四

(明)李贤 撰

○墓碑铭

中顺大夫、太常少卿兼翰林院侍读、赠礼部左侍郎、谥文介刘公墓碑铭。

译本朝太平相继,至今将近百年;其中博雅老成的士人歌咏、赞助、辅佐政事,用来装饰一代盛世的,多次出现在世上。像詹事府少詹事姑苏刘公,就是其中一人。然而如今他已经逝世了。公的儿子瀚拿着史官陈鉴所写的行状,哭泣着请求我作铭。我于是感慨老成之人渐渐消尽,难道还能忍心不为公作铭吗?推辞而未获准许。根据行状,公名铉,字宗器,号假庵。他的先祖是汴人,有人任黄州统领,宋室南渡时迁到建康。高祖顺之,元代任平江路榷茶提领,于是定居苏州,遂成为长洲人。曾祖元善,号雪楼。元末兵乱时,曾率领乡里的贤者豪杰守卫乡里,乡人感念他的恩德。祖父德让,洪武年间凭明晓经学任沛县儒学教谕。父亲仲舆,有隐逸的德行而不出仕,因公显贵,追赠为征仕郎、中书舍人。母亲陆氏,赠为孺人。公出生满一个月便成为孤儿,几岁时进入乡塾,便有志于求学,即使衣食粗劣也不放在心上。未满二十岁就开始在乡里授徒,跟从他的人很多。他的言谈举止和行事规模像老儒一样,乡里的长者都降低辈分与他交往。他天性孝顺友爱,母亲患病时,割取自己臂上的肉奉给母亲,早晚向上天祈求代母亲受病。此前两次见到他因丧亲过度悲痛而将近死亡的人,没有不感慨叹息的。他侍奉兄长如同对待严师,即使受到棰打责罚也不敢怨恨。他迎接寡居的姐姐到家中奉养;父亲去世后哥哥绝嗣,公遵照父命,将姐姐的后嗣出继给哥哥。永乐戊戌年,因擅长书法被征召入翰林院。第二年考中京城乡试,尚未参加会试,便授任中书舍人。宣德己酉年,参与修成两朝实录,获赐白金、文绮,升任兵部车驾司主事,仍在内廷任职。正统戊午年,参与修成宣宗实录,升任翰林侍讲,所获金帛赏赐更加丰厚。正统戊辰年,诏令选拔进士中聪颖敏捷者为庶吉士,命公教授他们。公鉴于过去有人徒尚虚文,慨然以师道自任,使他们努力追摹古文;其中有一字不能满意,便整月也不放下。因而诸位庶吉士都有很大成就,后来多凭文学才华获得声名。己巳年,升任侍讲学士。景泰庚午年,主持京城乡试。发榜后,第一名刘宣原是卢龙卫的军士,同僚想要改动名次。公说:“朝廷选用贤才没有固定范围,不能这样做。”当时舆论都称赞他。公尚未去世,刘宣已经考中进士,担任翰林修撰了。最初设置经筵官时,公位列首选,多次获赐白金、文绮和宝钞,礼遇十分隆重。辛未年夏天不下雨,朝廷特意派人祭祀济渎。壬申年春天祭酒职位空缺,众人都认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大学士高榖说:“学问品行和阅历资望老成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刘某。”于是上奏推荐他。任命下达后,任命公为国子监祭酒,士人们欢喜地认为得到了良师。人们向公祝贺说:“士子就像未出嫁的女子,应当好好保护爱护他们。”于是公制定学习课程,公布教导条例,早晚讲解,唯恐来不及。有托靠权贵求取宠幸而获得录用的人,公一概斥退不予听取。六馆的士子都安然服从。第二年,公的母亲陈氏去世,朝廷想要夺情起复,公竭力请求服满丧服,服丧期满后仍任祭酒。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想到宫廷辅导官一定要任用有资历德行的儒者,朝中没有人超过公,于是升任少詹事,每天侍奉讲读,谨慎地辅导太子。忽然有一天公没有来,传言说他已经去世了。朝廷官员无不悲痛。皇上听到讣告,哀悼说:“哪里还能得到像这个人一样学问品行醇厚笃实的人呢!”于是派礼部侍郎李绍到他家中祭告。公生于洪武甲戌年八月二十日,卒于天顺戊寅年十月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性情耿介特立,断绝柔媚取容的姿态,立身以不欺骗为根本,从不疾言厉色,崇尚俭朴节约,已经显贵却仍租住狭小简陋的房屋,处之安然。俸禄和赏赐所得的余财,他一定分给宗族和故旧中贫困的人;同僚去世而家中贫乏的,他常常供给住所和粮食,为他们办理后事,又教养他们的孤儿,其中有人后来做到显要官职。有患病的属吏,公怜悯他而收留照顾,自己也染上了他的病;等到家人有时请求把病人遣走,公不听从,后来大家都痊愈了。乡里有人被逮捕拘禁而无法申明冤情,公替他洗雪冤屈。那人廉洁知恩,带着金钱来道谢,公说:“我只是替你秉公直断,难道是为了私利吗?”那人于是感动哭泣而退去。像这样的善行还有很多。公在朝廷任职时没有懈怠的神色,不因寒暑或任期长短而稍有改变,这也是他意志坚定的表现。杨文贞、文定两位先生都很看重他的为人,常常称道他。家教一向严格,次子瀚以进士身份出使南方时,公告诫他说:“见到利益不要苟且求取。”临行前检查他的衣箱,等他回来又照样检查,才高兴地说:“没有玷污我家的门风。”公一生沉溺喜爱文籍,博览群书,素来有温厚深沉的涵养;写文章舒缓展开,务求达到至理;诗歌古朴淡雅而从容有致,自有余味。有《假庵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妻子陆氏,有美德,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澄,早逝;次子瀚,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次子浒;次子泳。女儿四人:安清、安福、安正、安吉,都嫁给士人。孙子孙女共十人。择定在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本县武邱乡的原野上,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文说:‘当此时世和乐,元气便淳厚坚固;豪杰之才,都从仕途而出。姑苏的旧地,是文物荟萃之乡;杰出的人才,前后相继而来。啊,刘公啊,你很早便闻知圣贤之道,成童之年便做了老师,使长者也为之惊叹。六书之学精通,响应皇帝征召;在京城受到推荐,文章成为世人的法程。于是进入秘书省,执笔日久;屡次修纂国史,国家多次赐予恩赏。于是教授庶吉士,于是主持文官考试,诚恳切实而公正,官位升高,声誉腾达。公任国子监祭酒,大大振兴士人群体;他的教化以自身为表率,显然无愧。公任詹事,入朝辅佐太子;他的辅导以道义为本,光彩灿然。如今这样完全归于地下,只有皇帝为之哀悯;把铭文刻在高原上,永远显示而不使人厌弃。’ 《古穰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四 (明)李贤撰 ○墓碑铭 中顺大夫、太常少卿兼翰林院侍读、赠礼部左侍郎、谥文介刘公墓碑铭。

士之所存,文与行而已。惜乎今之世,能具是二者鲜焉。若刘文介公,其殆庶几乎?公讳俨,字宣化,别号时雨。上世自金陵徙江西泰和,复徙吉水,以儒术起家为望族。五世祖天声,以书经授家塾,宋咸淳进士。弟新民继之,于是刘氏经学盛传于时。曰益厚,曰维德,曰永宁,公之高曽祖也,皆能以先业相承。考原性,号退庵,隐居不仕,以公贵赠奉议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讲。妣杨氏,宋屯田员外郎清之裔,有淑德,赠宜人。生子三,公其季也。公为人端介,自幼不凡,勤学励行。退庵知有逺大志,遣从族之先达。时年十六七,为文必主理,虽修举子业,耻为口耳之学,务探底里。尝曰:“读书岂但皮毛而已。”年二十四,遂领乡荐。春闱中乙榜,不就而还,潜心林下二十六年。正统壬戌,乃得隽。春闱廷对有鲠直忠爱之词,遂擢进士及第,第一授翰林修撰,阶儒林郎。位旣显,学益进,以古文名天下。八年,与修《五伦书》,获赏赉。十一年,充经筵讲官,赐敕命。景泰初,进侍讲,阶承直郎。三年,迁右春坊大学士兼旧职,阶奉议大夫。四年,与修《君鉴书》,有白金文绮之赉。五年,选进士十八人为庶吉士,与状元孙贤等属公教之。六年,赐诰命。是年修《寰宇通志》,为副总裁,继续宋元《通鉴纲目》,公复领之。七年,志书成,进太常少卿兼侍读,阶中顺大夫,锡赉益厚。寻主考京闱,有公卿之子欲侥幸科名者,公持公道落之,遂诬公重罪,赖学士高榖救之,获免。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奬用忠良,以公署翰林院事,将有宠任之渐,而一疾不起。公天性孝友,初二亲垂白在堂,伯兄早亡,仲兄优游文翰间,惟公综理家务,虽公私多故,而二亲安。公之养及遭亲丧,立见毁形,凡附身附棺之事,无所不用其极。居闲教子弟,务底成材。有侄曰斆,官阜城而死,公哭之,归榇于乡族人数千指,称公。无间言,凡窘者葬其丧,贫者成其配,寡弱者扶之得所。及上春,官乡人有贷者,悉焚其券。尝慕范文正之为人,立义仓于先祠之左,贮粟以周其乏,且自为记以见志。在朝言论侃侃,所交必正人,回邪者折之不少。借用是,直声大振。讣闻,上悼惜不已,特赠礼部左侍郎,谥文介,敕工部营葬事,复遣官谕祭其家。呜呼!若公者,斯可谓之士矣。公生洪武甲戌正月十三日,卒天顺改元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有四。配淑人王氏,故翰林编修觉非之女子。男三:长节,次即,次敉。女一,适钱启明。孙男存者二,孙女三。铭曰:黄茅白苇,天下纷纷,孤松秀拔,挺然不羣。毅此刘公,得气之正,浩然流行,莫之敢竞。繄气所发,有行有文,名魁天下,义动壬人。翰苑春坊,太常之署,较艺编摩,绰有余裕。位不满德,士论惜之,才不尽用,我皇恤之,特进崇阶,载加美谥,光振庐陵,羞彼千驷。公行公文,耿兮不磨,诏尔后世,铭勒山阿。

中议大夫、大理寺右少卿李公墓碑铭。

译士人所应保存的,不过是文章和品行罢了。可惜如今世上,能够兼具这两方面的人很少。像刘文介公,大概差不多可以算这样的人吧?公名俨,字宣化,别号时雨。上世从金陵迁到江西泰和,后来又迁到吉水,凭儒学起家,成为望族。五世祖天声,凭《尚书》教授家塾,是宋咸淳年间的进士。弟弟新民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刘氏的经学在当时广为流传。益厚、维德、永宁,都是公的高曾祖辈,也都能承继先业。父亲原性,号退庵,隐居不仕;因公显贵,追赠奉议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讲。母亲杨氏,是宋代屯田员外郎清之的后裔,有美德,追赠宜人。生有三个儿子,公是幼子。公为人端正耿介,自幼便不平凡,勤奋学习,勉励操行。退庵知道他有远大志向,便让他跟从族中的前辈名士学习。当时公十六七岁,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主;虽然修习科举应试的学业,却以只求口耳相传的学问为耻,务求探究其中的根本。他曾说:“读书难道只求懂得皮毛吗?”二十四岁时,终于考取乡荐。会试中乙榜,却没有赴任便返回,潜心在山林乡居二十六年。正统壬戌年,才考中进士。会试和廷试中有刚直忠爱的言论,于是擢升为进士及第,第一甲授翰林修撰,官阶儒林郎。官位显达以后,学问更加精进,凭古文名闻天下。正统八年,参与修撰《五伦书》,获得赏赐。十一年,充任经筵讲官,获赐敕命。景泰初年,升任侍讲,官阶承直郎。三年,升任右春坊大学士,仍兼原职,官阶奉议大夫。四年,参与修撰《君鉴书》,获赐白金、文绮。五年,选拔十八名进士为庶吉士,与状元孙贤等一起交给公教授。六年,获赐诰命。这一年修撰《寰宇通志》,任副总裁;又继续编纂宋元《通鉴纲目》,仍由公主持。七年,《寰宇通志》完成,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官阶中顺大夫,赏赐更加丰厚。不久主持京城乡试,有公卿的儿子想侥幸取得科举名次,公秉持公道将他们黜落,于是他们诬陷公犯有重罪,幸亏学士高榖营救,才得以免罪。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奖用忠良,任命公署理翰林院事务,正将逐步受到重用,却因一场疾病不起。公天性孝顺友爱,当初父母都已年老在堂,伯兄早逝,仲兄优游于文章翰墨之间,只有公总理家务;即使公私事务很多,也使父母得到安宁。公奉养父母以及遭逢亲丧时,立即悲伤得形容憔悴,凡是侍奉身体、料理棺殓的事情,无不竭尽全力。闲居时教导子弟,务求使他们成材。有个侄子叫斆,任阜城官时去世,公哭泣着将灵柩送回乡里;宗族乡亲数千人都称赞公。对于困窘的人,替他们办理丧葬;对于贫困的人,帮助他们成婚;对于寡妇和弱者,扶助他们,使其得到安置。到了春天,乡人中曾向官府借贷的人,公把他们的借券全部烧掉。他曾仰慕范文正的为人,在先祠左边设立义仓,储存粮食来周济贫困,并亲自撰写记文以表明志向。在朝廷上发表言论正直坦率,所交往的必定是正人君子;对于邪曲之人,他毫不留情地折服斥退。因此,他正直的声誉大为振起。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不已,特意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介,命工部营办葬事,又派官员到他家中祭告。唉,像公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士人。公生于洪武甲戌年正月十三日,卒于天顺改元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四岁。妻淑人王氏,是已故翰林编修觉非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节,次子即,次子敉。女儿一人,嫁给钱启明。现存孙子二人,孙女三人。铭文说:‘黄茅白苇遍布,天下纷扰;唯有孤松秀拔,挺然不群。伟毅的刘公啊,禀得正气;浩然之气流行,无人敢与之争。正是这种正气所发,形成品行和文章;名声冠绝天下,义行感动壬人。’ 在翰林院、春坊和太常寺任职,校阅文章、编纂典籍,都绰绰有余。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士人舆论为之惋惜;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我皇帝为之怜悯,特意晋升他的官阶,又加上美好的谥号,使庐陵增光,使那些拥有千驷马车的人也感到羞惭。公的品行和文章,光明正大而不可磨灭;诏告后世,刻铭于山陵之旁。中议大夫、大理寺右少卿李公墓碑铭。

公讳奎,字文曜,广信弋阳人。九世祖必达,宋解元。曽祖仲祥,元进士。祖德懋,隐居不出。父兴祖,以公贵,赠监察御史。母胡氏,封太孺人。公自幼好学,稍长博通诸经。永乐辛卯,领乡荐。明年春闱,登乙榜,授湖广黔阳教谕。丁外艰,服阕,调广东保昌。宣德丙午,以绩最,升南京国子监学录,训饬造就如二广。正统丁巳,用荐拜监察御史。明年出巡浙江,兼理海道。时巡抚大臣及总戎贪纵不法,即上章劾之。复陈机务数事,上皆嘉纳。已而倭寇桃渚,朝廷知非公咎,独罪总戎。辛酉春,还京。甲子夏,复出巡苏松常镇诸郡,法令严明,吏以赃去者甚众。尤重名教,若邹忠公、东坡、龟山三先生,尝寓其地,皆为祠以祀之。杨文贞公荐公学行,遂受诏督京畿学事,举儒士胡珏等五十人,分主敎导,士习丕变。丙寅,召升大理寺左寺丞。己巳夏,复受诏巡抚河南并畿内诸郡,得便宜从事。奏减真定所负官马八千疋,免河南诸府灾伤田租二十万石。虑汴梁为中原重地,请移南阳护卫军以守之。又虑南阳地接荆襄,流民聚居者不下数十万,恐生变,请于关隘洞口设巡检司军卫防御,布按两司増叅议佥事二人,以任抚治。朝廷嘉公之策,皆从之。以玺书劳公,复遣行人赉白金文绮以赐。是岁冬,清丰邑以妖言倡乱,公运谋督兵,悉擒捕之。诏下褒奬,进右少卿。明年夏,廷议以去秋敌侵京畿,人民惊扰不已,遂移公专抚真定诸郡,公益殚虑往来绥辑,民遂安堵。时诸郡久旱,公斋沐祷于神,即雨。是岁大熟。先是民饥,公请移临清仓储三十万石赈之,民赖全活者甚众。见前代名臣宋璟、李沆墓圮,即命工修治之。忠勤之绩,冠于一时。乃遽遘风疾,代还之日,诸郡士民咸号泣挽留。至京恳乞骸骨,公卿大夫士争为诗文重公之去。未几,以子贵赐诰命,进阶中议大夫赞治。尹时巡抚广西、江西,宪臣聘典文衡,疏请大用,公皆辞之不就。筑溪山、风月、鸥波二亭,与亲友咏觞其中。重建祠堂、书院,以励乡俗教后学,天下莫不高其行。所著有《诗经辨疑》《九川集》《归田录》数十巻。忽一日疾作,乃自为祭文,复书后事而卒。天顺改元三月一日也,距生洪武己巳三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九。上闻讣,遣官谕祭其家。邑令汪复肖,公像于乡贤祠以祀焉。公配张氏,继陈氏,皆封恭人。又继孙氏。子男二人:长玘,举进士,授监察御史,出为陜西按察司佥事;次璘。女五人:罗、徽、裴、宪、陈显詹珏,其壻也。孙男四人,孙女八人。族孙曰良,复为监察御史。其余显宦者又数人。铭曰:维政与教,鲜克兼举。有美李公,慨然自许。始携一经,于岭于湘,于彼成均,颂声洋洋。受荐而兴,执国之宪,董学于京,士习丕变。受帝之命,王事有程,于浙于汴,惠流威行,南北畿民见公咸喜。闻公之归,攀号不已。晚节令终,有子希踪。政教之臣,孰如李公?祠并乡贤,哀动宸极。我铭其藏,过者必式。

中奉大夫、太常寺卿夏公墓碑铭。

译公名奎,字文曜,是广信弋阳人。九世祖必达,是宋代解元。曾祖仲祥,是元代进士。祖父德懋,隐居不出仕。父亲兴祖,因公显贵,追赠监察御史。母亲胡氏,封太孺人。公自幼好学,稍长便博通各经。永乐辛卯年考取乡荐。第二年春闱登乙榜,授任湖广黔阳教谕。遭父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广东保昌。宣德丙午年,因政绩最好,升任南京国子监学录,像治理二广那样训诫整饬、培养人才。正统丁巳年,因推荐授任监察御史。第二年出巡浙江,兼理海道。当时巡抚大臣和总兵贪婪放纵、违法乱纪,公立即上奏弹劾他们。又陈述数件军政机要之事,皇上都嘉许并采纳。不久倭寇侵犯桃渚,朝廷知道不是公的过错,只治罪总兵。辛酉年春,返回京城。甲子年夏,再次出巡苏、松、常、镇诸郡,法令严明,因贪赃被罢黜的官吏很多。公尤其重视名教,像邹忠公、东坡、龟山三位先生曾经寓居过的地方,都建祠祭祀他们。杨文贞公推荐公的学问品行,于是公奉诏督理京畿学校事务,举荐儒士胡珏等五十人,分别主持教导,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丙寅年,召入京城升任大理寺左寺丞。己巳年夏,再奉诏巡抚河南以及畿内各郡,获准便宜行事。上奏请求减免真定所欠的官马八千匹,免除河南各府因灾受损田地的租税二十万石。考虑到汴梁是中原重地,请求调南阳护卫军前往守卫。又考虑到南阳地界连接荆襄,聚居的流民不少于数十万人,恐怕会发生变乱,请求在关隘和洞口设置巡检司、军卫进行防御,并在布政司、按察司增设参议、佥事二人,负责安抚治理。朝廷嘉许公的谋划,全部采纳了。于是颁发玺书慰劳公,又派行人携白金、文绮前往赏赐。这年冬天,清丰县有人以妖言煽动叛乱,公运筹谋划、督率军队,将他们全部擒捕。诏书下达加以褒奖,升任右少卿。第二年夏天,朝廷议论去年秋天敌军侵犯京畿、百姓不断受到惊扰,于是调公专门巡抚真定诸郡。公更加竭尽心力,往来奔走安抚整顿,百姓于是安居。此时各郡久旱,公斋戒沐浴向神祈祷,随即下雨,这年获得大丰收。此前百姓饥荒,公请求调拨临清仓储粮三十万石赈济,百姓赖此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见前代名臣宋璟、李沆的坟墓坍塌,便命工匠修缮。忠诚勤勉的功绩,在一时之间无人能比。不久忽然患上风疾,到了代任返京的日子,各郡士民都哭泣着挽留他。到京后恳切请求退休,公卿大夫和士人争相写诗作文,盛赞公的离去。不久,因为儿子显贵而获赐诰命,晋升官阶为中议大夫、赞治。尹时任巡抚广西、江西时,宪臣聘请公主持文官考试,并上疏请求重用公,公都辞谢而不接受。公修筑溪山亭、风月亭、鸥波亭,与亲友在其中吟诗饮酒。重建祠堂、书院,以劝励乡俗、教育后学,天下人无不推重他的品行。著有《诗经辨疑》《九川集》《归田录》数十卷。忽然有一天疾病发作,便亲自写下祭文,又写好后事安排而去世。时为天顺改元三月一日,距离他生于洪武己巳年三月十四日,共享年六十九岁。皇上听到讣告,派官员到他家中祭告。县令汪复在乡贤祠中塑造公的像来祭祀。公的妻子张氏,继妻陈氏,都封为恭人;又娶继妻孙氏。儿子二人:长子玘,考中进士,授监察御史,出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次子璘。女儿五人:罗、徽、裴、宪、陈显;詹珏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孙女八人。族孙良,又任监察御史。其余做到显要官职的还有几人。铭文说:‘政事和教化,很少有人能够兼顾并举。有位美好的李公,慨然以此自许。起初携带一部经书,在岭南、湘地求学,又在国子学中任教,颂扬之声洋洋四起。受到推荐而起用,执掌国家法纪;在京城主管学校,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接受皇帝命令,办理王室事务;在浙江、汴梁施行仁惠,树立威严,南北畿内的百姓见到公都很喜悦。听说公要归去,攀援哭号不止。晚年善终,儿子也有望追随其足迹。掌管政事教化的臣子,谁能比得上李公?祠堂与乡贤祠并列,哀痛甚至震动皇宫。我为他的墓藏作铭,经过的人一定会俯身致敬。’ 中奉大夫、太常寺卿夏公墓碑铭。

公姓夏氏,讳衡,字以平,樗庵其别号也。松江华亭人。曽祖福,隐居不仕。祖彦容,考宗文,俱以公贵,赠亚中大夫太仆寺卿。祖妣顾氏,妣郑氏,俱赠淑人。公自幼端谨不羣。永乐初,选为郡庠弟子员,力学不怠。己亥,以善书征入翰林,修《永乐大典》。越三年辛丑,书成,擢中书舍人。壬寅,扈从文庙北征。洪熙初,仁庙授以敕命,阶征仕郎,赐第宅一区。凡内阁制勑文字,属公书之。公夙夜谨慎,大得时誉。宣德改元,扈从宣庙征武定州,公能周密文事,诸老先生咸倚重之。师还,赐畔者家属四人。明年丁未,上念公劳勚,特升行在吏部考功员外郎。未几,升郎中,供职如旧,公益感激尽心。尝曰:“吾幸居此清切之地,敢不知所重乎?”明年夏,以预修两朝实録成,加禄一级,且有白金文绮楮币之赉。又明年,授诰命,阶奉政大夫。正统初,英庙赐公织金衣一袭。寻以清修文雅为杨文贞公所推,入侍经筵,而白金彩币之赉尤厚。是岁丁内艰,上命兵部给舟送其榇还乡安葬。闻公哀毁骨立,又遣太监范安赍琼玉膏赐之。服阕供职惟谨。癸亥秋,以秩满升顺天府丞。己巳秋,朝廷有事,以公劳于文墨,进升太仆寺卿,赐白金文绮楮币。三年复授诰命,阶中顺大夫。天顺改元,英庙复位,进升太常寺卿,复有白金文绮楮币之赉。癸未,公以年踰七十,无子,恳乞致仕,自顾孑然一身,托其壻翰林译字官王臣以老焉。天顺甲申十月十七日,以疾卒,距生洪武壬申十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有三。公天性孝友,襟度和易,少与伯兄桂轩先生自相师友。居官四十余年,曽无过举。俸禄之余,多济贫乏。所赐僮奴不劳以事,惟使之应门而已。有贫民韩五典,屋以居久之,自构数间,已而五卒,邻豪欺其孤寡,欲攘其居,公为奏请,仍归韩氏母子。内侄顾廷玉遗孤本无依,公怜之,训习法书,荐入翰林,擢中书舍人。复出资择婚而配之。尝以俸金二十余两托寄南京礼部郎中金汝砺,为盗所窃,偿之不纳,曰:“是不以其道得之者,何偿之有?”士大夫咸以长者称之。公平生善吟咏,至于字学、真、行、隶、篆,无不精美,尤善作山水、竹石,四方来求者甚广,得之者咸宝爱焉。所著《樗庵集》若干巻,藏于家。配颜氏,赠淑人,生女一,壻即臣也。卒之日,朝廷遣官谕祭,复令有司为营葬事。铭曰:“造物冥冥,孰云可测?善恶之应,未必皆获。温温夏公,惟善是行,乃絶其嗣,闻者怆情。公在仕途,惟勤惟慎,馆阁周旋,芳声屡振。以徳观之,裕后可期,夫何乖焉?在理不宜,匪曰不宜,亦云有变。变而不常,于人何谴?是以君子求无愧焉。曰常,曰变,一听于天。呜呼!夏公名称在世,不以无后乃有,或替为述其事,勒石墓前,以诏乡人,以永其传。”

通议大夫湖广按察使冯君墓碑铭。

译公姓夏,名衡,字以平,别号樗庵,是松江华亭人。曾祖福,隐居不仕。祖父彦容、父亲宗文,都因公显贵,追赠亚中大夫、太仆寺卿。祖母顾氏、母亲郑氏,都追赠淑人。公自幼端庄谨慎,不同流俗。永乐初年,选为郡学弟子员,努力学习从不懈怠。己亥年,因擅长书法被征召入翰林,参与编修《永乐大典》。过了三年,到辛丑年书成,擢升中书舍人。壬寅年,随从文宗北征。洪熙初年,仁宗授予他敕命,官阶征仕郎,赐给一处宅第。凡内阁制诰敕令的文字,都交给公书写。公早晚谨慎,深得当时声誉。宣德改元,随从宣宗征讨武定州,公处理文书事务周密,诸位老先生都倚重他。军队凯旋后,赐给他叛军家属四人。第二年丁未年,皇上念及公的劳苦,特意升任行在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不久升任郎中,仍照旧供职,公更加感激而尽心竭力。他曾说:“我幸而处在这个清要紧近的职位上,怎敢不知道它的重要呢?”第二年夏天,因参与修成两朝实录,加俸一级,并获赐白金、文绮、楮币。又过一年,授予诰命,官阶奉政大夫。正统初年,英宗赐给公一套织金衣服。不久因清正修洁、文雅有才而被杨文贞公推举,入侍经筵,所得白金和彩币赏赐尤其丰厚。这年遭母丧,皇上命兵部给船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听说公哀伤过度,形销骨立,又派太监范安携琼玉膏赐给他。服丧期满后,他谨慎供职。癸亥年秋,任期届满,升任顺天府丞。己巳年秋,朝廷有事,因公在文墨方面劳绩卓著,升任太仆寺卿,赐白金、文绮、楮币。三年后又授诰命,官阶中顺大夫。天顺改元,英宗复位,升任太常寺卿,又获赐白金、文绮、楮币。癸未年,公因年过七十且没有儿子,恳切请求退休;想到自己孤单一人,便托付女婿、翰林院译字官王臣养老。天顺甲申年十月十七日,因病去世,距离生于洪武壬申年十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三岁。公天性孝顺友爱,胸襟气度和易平和,年轻时与长兄桂轩先生互相以师友相待。任官四十多年,从未有过失当之举。俸禄余下的钱财,大多用来救济贫困。皇帝赏赐的童仆,不让他们劳作,只叫他们守门而已。有个贫民韩五典,公让他住在一所房屋里很久,后来自己建了几间房;不久韩五典去世,邻里的豪强欺凌他的孤儿寡母,想要侵占房屋,公便上奏请求,仍将房屋归还韩氏母子。内侄顾廷玉留下的孤儿本来无所依靠,公怜悯他,教他学习法书,推荐他进入翰林院,擢升为中书舍人。又出资替他选择婚配。公曾把二十多两俸金托付南京礼部郎中金汝砺寄送,却被盗贼偷走;金汝砺要赔偿,公不接受,说:“这不是用正当途径得到的钱,为什么要赔偿呢?”士大夫都称赞公是宽厚长者。公一生擅长吟咏,至于书法中的真书、行书、隶书、篆书,没有不精美的;尤其擅长画山水、竹石,四方来求取作品的人很多,得到的人都珍藏爱惜。著有《樗庵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妻颜氏,追赠淑人,生有一个女儿,女婿就是王臣。公去世之日,朝廷派官员到家中祭告,又命有关官府营办葬事。铭文说:‘造物主幽冥难测,谁说可以完全窥测?善恶的报应,未必都能立即得到。温厚的夏公,只践行善事,却断绝了后嗣,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公在仕途上,只知勤奋谨慎;在馆阁中周旋任职,芳名屡次振起。以德行来看,本应足以福泽后代,为什么竟会违背常理呢?从道理上说不应如此,并不是说完全不应如此,也可说其中另有变化。变化而不恒常,怎么能责怪人呢?因此君子只求自己无愧。所谓常,所谓变,都听凭上天安排。’ 唉!夏公的声名流传于世,并不因为没有后代才被人知晓;有人替他叙述这些事,刻在墓前的石碑上,以告示乡人,使他的声名永远流传。通议大夫、湖广按察使冯君墓碑铭。

正綂初,予识冯君至诚于京师,固已藏之胷中矣。旣而扬歴中外,功名事业过人逺甚,予固知其必至是也。今即世五年矣,其子韺始克状君之行,乞余为铭。予辞以不暇,而请之不置也,则序而铭之。序曰:君讳诚,字至诚,别号无伪道人。汉车骑将军,唐之后有讳给者,仕宋为吏部侍郎,始居饶之浮梁。曽祖良辅,隐德不仕。祖夫志,元末大儒也。洪武中,应聘至南京,以疾辞归。父溪翁,以明经敎授乡人。叅政黄勉辟之,不起。娶张氏,生子四人,君行三也。自幼聪敏,为诸生,力学不懈。弱冠以诗经领永乐庚子乡荐,明年登进士第,赐归进学。慨然曰:“吾闻古人顾名思义,因号无伪道人。”识者曰:“此逺大器也。”又明年赴召,授广之香山知县。君便道至家,曰:“吾有禄可养亲矣。”乃尽让田产于昆季,奉二亲以行。香山邑素陋,君以礼敎变其习,邑人始易。君年少已而皆心服之。有虎为患,君曰:“人与神分职以治民,使其冥然不灵,何以享明祀。”乃移文城隍之神,虎遂渡海北去。朝廷用兵交趾,檄君备军饟甚急,役夫在道感君恩信,无后期者。久之,二亲相继以没,君哀毁不胜,扶柩还葬,一用朱氏礼,且建祠堂,修谱牒以倡族人。服阕,吏部委君理苏松诸郡工役之隐漏者,事竣,调徽之祁门。君益劳心民事,未几用荐,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正綂丁巳,奉命出巡贵州,军民利病悉条奏以闻,辨明寃狱前后数十。己未复巡陜西,值岁大歉,即檄有司发仓廪以赈,复奏停赋税盐粮以实边囷,民困乃苏。又劾阃帅之贪残者。壬戌,麓川夷梗化,分遣宪臣发兵往征之,君发四川兵,尽得其精鋭,还授敕进阶文林郎。复用荐升浙江按察司副使,时宪使轩輗用法甚严,每有疑狱多从君辨,尝与御史谳两浙狱囚,君平反甚众。处州贼起,宣慈之党尤众,两浙骚然,巡抚宪臣议捕之。众皆惮往。君曰:「食君之禄而避其事,可乎?」毅然请行。至则遣健者潜入贼中,啖以金帛,贼谋寖衰。乃大飨兵士,掩其未备,一鼔而败之,殱其渠魁,散其胁从。单骑巡劳,民皆安堵。先是民有谣云:「若要宣慈,破除是冯君过。」至是验焉。朝廷嘉其功,进升湖广按察司。浙民闻之,遮道乞留,不获,乃大书其事镵诸崖石。君至湖广,讼牒纷积,囹圄充斥,乃昼夜省阅而断遣之,滞狱为之一清。湖南夷獠告讦之风顿息。都御史刘广衡奉敕纠察湖广庶官,乃疏君政绩第一。朝廷赐诰旌之,进阶通议大夫,推恩二代,祖父皆赠官如君,妣皆淑人。君益思自力以答主眷。未几坐微累逮系,朝廷知其诬,即遣还任。踰数月疾作,犹治事如常,未尝就枕。一日诸孙侍侧,君忽语之曰:「归语汝父,奉法循理,勿忝所生。」言讫而逝。时天顺己夘四月二日也,距生洪武庚辰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藩阃官僚哭之尽哀,湖之南北数月犹闻行哭声,德之感人其深也如此。君天性忠厚,襟度坦夷,不轻为喜怒。其处事也据理为是非,其用刑也原情为轻重,僚友无不叹服者。平居手不释巻,所著诗文有《真斋集》若干巻,藏于家。配闵氏,累封淑人。子男二人,长曰韶,次即韺,登景泰甲戌进士第,为平湖知县,有政声。孙男六人,孙女二人。以卒之岁某月某日葬于邑之丰村乌龙之原,从吉兆也。铭曰:「嗟嗟冯君,发迹江右,硕学宏才,世岂多有?始为邑令,于广于徽,受荐而起,民曰畴依。入官乌台,士类咸喜。南徼西陲,大振风纪。佐臬于浙,叛寇以歼,遂持宪节,声震湖南。仕路翱翔,余四十载,一节始终,曽莫之改。古人芳躅,孰允蹈之?相彼冯公,实克造之。身虽云亡,功则甚伟。我铭其藏,令誉无已。」

○墓碣铭

武德将军乌撒卫正千户孔侯墓碣铭。

译正统初年,我在京师认识冯君,早已把他的至诚铭记在心中。后来他历任内外官职,功名事业远远超过常人,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达到这样的地位。如今他去世已经五年,他的儿子韺才得以写成父亲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以没有空闲推辞,但他请求不止,于是我为他作序并写铭。序文说:君名诚,字至诚,别号无伪道人。汉代车骑将军之后,唐代以后有一位名给的人,宋代任吏部侍郎,才开始居住在饶州浮梁。曾祖良辅,隐居而有德,不出仕。祖父夫志,是元末的大儒。洪武年间,应征召到南京,因病辞职归乡。父亲溪翁,凭明经教授乡人;参政黄勉征召他,他没有起身应召。娶张氏,生四个儿子,君排行第三。公自幼聪颖敏捷,成为生员后努力学习不懈。二十岁时凭《诗经》考中永乐庚子年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获准回乡继续求学。公慨然说:“我听说古人顾念名声便想到名分和义理,所以自号无伪道人。”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远大的栋梁之材。”又过一年奉召赴任,授任广东香山县知县。公取道回家,说:“我有俸禄可以奉养父母了。”于是把田产全部让给兄弟,奉养父母上任。香山县一向鄙陋,公用礼教改变当地习俗,县民开始改易旧习。公当时年纪尚轻,但后来众人都心悦诚服。有老虎为害,公说:“人和神分掌职事来治理百姓;如果神灵昏昧而不灵验,凭什么享受明祀呢?”于是发文给城隍之神,老虎便渡海向北逃走。朝廷出兵交趾,紧急下檄令公筹备军粮,民夫在路上感念公的恩德和信用,没有一个误期。过了很久,父母相继去世,公悲痛过度不能自胜,扶柩回乡安葬,一切依照朱氏礼制,又修建祠堂、修订族谱来倡导族人。服丧期满后,吏部委任公处理苏州、松江诸郡工役中的隐漏问题。事情办完,调任徽州祁门。公更加劳心于民政,不久因推荐授任湖广道监察御史。正统丁巳年,奉命出巡贵州,把军民的利弊全部分条上奏,前后辨明冤狱数十起。己未年又巡按陕西,正值大灾荒,立即下檄命有关官府开仓赈济,又上奏请求停止征收赋税和盐粮,以充实边境粮仓,百姓的困苦才得到缓解。又弹劾边镇将帅中贪婪残暴的人。壬戌年,麓川夷人不服教化,朝廷分遣监察官员发兵征讨,公征发四川军队,全部擒获其精锐,回朝后获授敕命,晋升官阶为文林郎。又因推荐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当时按察使轩輗执法非常严厉,每逢有疑难案件,多听从公辨析;公曾与御史审理两浙囚犯案件,平反了很多人。处州盗贼起事,宣慈一党尤其多,两浙骚动不安,巡抚和按察官员商议捕捉他们。众人都害怕前往。公说:“食用君上的俸禄却躲避这件事,可以吗?”毅然请求前往。到达后,派遣勇健之人暗中潜入盗贼中,用金帛诱惑他们,盗贼的谋划渐渐衰败。于是大规模犒赏士兵,趁他们没有防备时突然进攻,一鼓作气击败他们,消灭首领,遣散胁从者。公单骑巡行慰劳,百姓都安居乐业。此前百姓有歌谣说:“若要平定宣慈,除掉这些祸患就是冯君的事。”到这时果然应验了。朝廷嘉奖他的功劳,升任湖广按察司。浙江百姓听说后,拦路请求挽留,不能如愿,便把他的事迹大书刻在山崖石壁上。公到湖广时,诉讼文书堆积,监狱人满为患,于是日夜审阅并裁决遣送,积压的案件因此全部清理。湖南夷獠互相告发的风气顿时平息。都御史刘广衡奉敕考察湖广各级官员,便上疏称公的政绩为第一。朝廷赐给诰命以表彰他,晋升官阶为通议大夫,并推恩两代,祖父都依照公的官阶追赠,祖母和母亲都封为淑人。公更加想要自我勉励来报答皇上的眷顾。不久因一点牵连被逮捕拘禁,朝廷知道这是诬陷,立即派人送他回任。过了几个月疾病发作,他仍像平常一样处理政务,从未躺下休息。一天几个孙子侍立身旁,公忽然对他们说:“回去告诉你们的父亲,奉行法令,遵循义理,不要辱没自己的出身。” 说完便去世了。时为天顺己卯年四月二日,距离生于洪武庚辰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岁。藩镇和按察官员、僚属都极其悲痛地哭泣,湖广南北数月间仍能听到送葬的哭声,他的德行感动人心竟深到了这种程度。公天性忠厚,胸襟坦荡平和,不轻易表现喜怒。他处理事情以义理判定是非,使用刑罚则根据实际情状决定轻重,同僚朋友无不赞叹佩服。平日手不释卷,所著诗文有《真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妻闵氏,屡次封为淑人。儿子二人:长子韶,次子韺,考中景泰甲戌年进士,任平湖知县,有政绩声誉。孙子六人,孙女二人。于去世之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本县丰村乌龙的原野上,遵从吉兆。铭文说:‘啊,冯君啊,发迹于江西;博学宏才,世上哪有很多这样的人?起初任县令,在广东、徽州任职;受到推荐而起用,百姓说:“我们该依靠谁呢?”入朝任御史,士人们都欢喜。在南方边疆和西部边地,大大振兴风纪。在浙江任按察副使,消灭叛乱盗寇;于是掌持宪节,声名震动湖南。仕途上纵横驰骋,前后四十多年;一生气节始终如一,从未改变。古人的美好足迹,谁真正能够践履?’ 观察冯公,确实能够做到这些。虽然身体已经去世,功业却十分伟大。我为他的墓藏作铭,使他的美名永不止息。○墓碣铭 武德将军、乌撒卫正千户孔侯墓碣铭。

侯讳显,姓孔氏,系出宣圣之后,传泒疎逺,莫稽其详。先世有徙淮甸者,居凤阳之灵壁,遂为其邑人。侯早以茂材仕元,至山东行枢密院判。时元纲不振,羣盗蠭起,侯守沛城。我太祖高皇帝起兵定天下,丙午年夏四月,遣偏将陆叅政取徐州,侯遂归附。吴元年春,充宿卫;夏六月,授兵马指挥,分巡金川、驿桥;冬十月,改金吾右卫镇抚。洪武改元,夏四月,授武略将军,赐诰命。侯累扈从南北征讨。二年秋,上闻邓州自元将实喇巴图攻而克之,毁其城,无居守者二十余年。冬十一月,乃命侯提兵五十人来治是州。侯抵襄阳,询邓之流寓者,导至故址,于是冒霜露,披荆棘,收集散亡,兴举废坠,规为新城。三年冬十一月,上闻侯治状,赐诰命。四年夏,城成,公私屋宇亦完,市井棊布,人多来归。是冬验版籍,得军士千余人,编民千有七百余户。五年,内乡山盗起,侯率所部兵往捕之,尽上嘉侯之功,遣官赉龙彩纻衣一袭。六年秋七月,复念侯效劳,升正千户,专理戎事,不烦州政,葢优之也。九月,授武德将军,赐诰命。侯与其副益综理经营,以壮楼观,以浚濠池,明禁耀武,四境晏然。十年十一月,上复念侯之功,赐世袭诰命。侯在职不懈,每欲足食足兵,辟四野,修陂堰,民称易治,复如古昔。十七年春正月,侯铸云版为晨暮节,有无赖者诬之,遂逮侯。夏四月,获宥,调贵州乌撒卫,侯即怡然起任。二十九年夏五月,以有疾引年,请以兵付其长子,乃归老于邓。邓人敬爱之,加于在仕时。新城之南建宅一区,日课子孙农,择其秀者,延师于塾,训成之。时徜徉容与于别墅山水之间,见者不知其为故将也。一日忽婴疾,毕集亲族,慨然曰:“人生于世,与朝露何异?死生常理,固不足介意。所贵者有善可称,而名不泯焉尔。吾昔受天子命来治此州,于兵燹之余,故城榛莽,为虎狼麋。”鹿之所赖,兵民之力而城之,使名郡不减于昔,吾死不憾矣。言讫而逝。侯生于元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大明永乐某年某月某日,享寿若干。曽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配李氏,子男四人:长着袭正千户,次艺,次某,次景。女若干人:长适某,次适某。孙男若干人:长安袭正千户,次文行忠信温良恭俭让某某某某俱有恒产,不坠侯业。孙女若干人,卜葬在新城干隅湍河之北。文之妻李氏,贤女兄也,通家之义,不可以不铭。铭曰:煌煌大明,致时之亨,开拓疆宇,四方底平。桓桓孔侯,攀龙附凤,仗剑驱驰,躬频扈从。邓为荒州,余二十年,宸衷轸念,简任才贤。毅此孔侯,受帝之命,手握兵权,兼彼庶政。翼翼新城,载经载营,惟侯之功,不日而成。遗黎乃来,事我南亩,足食足兵,惟此贤守,襄汉之南,名郡再兴。惟藩惟翰,以慰圣情。误玷青蝇,蛮邦戾止,皓首来归,邓人咸喜。相古朱君,葬祀桐乡,任丘名城,亦有中郎,孔侯配之,有美无忝。湍河之藏,无伐无翦。我作铭诗,刻石墓门。奕世簪缨,惟侯子孙。

翰林院检讨从仕郎邹君墓碣铭。

译侯名显,姓孔,出自宣圣之后,世系传承疏远,详细情况已无法考察。先世有人迁居淮甸,住在凤阳灵壁,于是成为当地人。侯早年凭茂材出仕元朝,官至山东行枢密院判。当时元朝纲纪衰败,群盗蜂起,侯守卫沛城。我太祖高皇帝起兵平定天下,丙午年夏四月,派偏将陆参政攻取徐州,侯便归附。吴元年春,充任宿卫;夏六月,授兵马指挥,分巡金川、驿桥;冬十月,改任金吾右卫镇抚。洪武改元,夏四月,授武略将军,赐给诰命。侯多次随从皇帝南北征讨。洪武二年秋天,皇上听说邓州被元将实喇巴图攻克后毁掉城池,二十多年没有人居住守卫。冬十一月,便命侯率五十名士兵前去治理这个州。侯到襄阳后,询问邓州流亡的人,让他们带路到旧址;于是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收集流散民众,兴办废弃事业,规划建成新城。三年冬十一月,皇上听说侯治理有方,赐给诰命。四年夏天,城池建成,官府和民间房屋也都完备,街市像棋子一样分布,很多人前来归附。这年冬天核验户籍,得到军士一千多人,编入户籍的民户一千七百多户。洪武五年,内乡山中盗贼起事,侯率领所属军队前往捕捉,全部擒获。皇上嘉奖侯的功劳,派官员赏赐龙纹彩色纻衣一套。六年秋七月,皇上又想到侯的劳绩,升任正千户,专门管理军事事务,不必烦劳州政,这是对他的优待。九月,授武德将军,赐给诰命。侯与副职更加综合治理和经营,修壮楼台城观,疏浚濠池,严明禁令,显示军威,四境安宁。十年十一月,皇上又想到侯的功劳,赐予世袭诰命。侯任职时不懈怠,每当想要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便开辟四方土地,修筑陂塘堤堰,百姓称赞这里容易治理,又恢复到古代的样子。十七年春正月,侯铸造云版作为早晚报时之用,有无赖之人诬告他,于是侯被逮捕。夏四月,获得宽宥,调任贵州乌撒卫,侯当即欣然上任。二十九年夏五月,因患病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请求把军队交给长子,于是回到邓州养老。邓州人敬爱他,超过他在任职时。新城南面建了一所住宅,每天督课子孙务农;选择其中优秀的,聘请老师在塾中教导,培养他们成材。他有时在别墅山水之间悠闲游赏,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曾是旧日将领。一天忽然患病,便召集亲族,对他们慨然说:“人活在世上,和早晨的露水有什么不同?死和生是常理,本来不值得挂怀。可贵的是有善行可以称道,使名声不至泯灭罢了。我过去奉天子的命令来治理这个州,在战乱之后,旧城长满荒草,是虎狼麋鹿栖息之处;依靠军民的力量修筑城池,使这个名州不减当年,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便去世。侯生于元代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大明永乐某年某月某日,享寿若干岁。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妻李氏,儿子四人:长子着,袭任正千户;次子艺;次子某;次子景。女儿若干人:长女嫁某,次女嫁某。孙子若干人:长孙安,袭任正千户;次孙文、行、忠、信、温、良、恭、俭、让、某、某、某、某,都有固定产业,没有败坏侯的事业。孙女若干人。择定葬在新城乾方、湍河以北。文的妻子李氏,是贤德女子的姐姐;出于通家之谊,不能不为侯作铭。铭文说:‘光明灿烂的大明,造成时世的亨通;开拓疆域,四方平定。威武雄壮的孔侯,攀附龙凤,手持宝剑驰骋疆场,亲身多次随从皇帝征战。邓州成为荒凉之州,荒废二十多年;皇帝内心忧念,选拔任用贤能。英毅的孔侯啊,接受皇帝命令,手握兵权,又兼理民政。’ 谨慎经营的新城啊,既建设又营造,全靠侯的功劳,不久便建成。遗留下来的百姓于是前来,耕作我们的田地;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全靠这位贤能的守臣。襄水、汉水以南,名郡重新兴盛。成为藩屏和辅弼,以慰藉皇帝的心意。曾被流言如青蝇般玷污,后来停留在蛮地;如今白发归来,邓州人全都欢喜。看看古代朱君,葬在桐乡而受祭祀;任丘的名城,也有中郎将;孔侯可以与他们相配,既有美德而不辱没先贤。湍河之旁的墓藏,不要毁坏砍伐。我作这首铭诗,刻在墓门石上。世代簪缨相继,都是侯的子孙。翰林院检讨、从仕郎邹君墓碣铭。

唐季王审知称闽王,中原之士多归之。若河南固始邹勇夫,其一也。勇夫以仆射镇归化,因家焉。归化即今泰宁县,是后子孙繁衍,衣冠不乏。若令欢为唐水部员外郎,长孺为宋太学录,曰应麟、曰应博,俱登进士第。曰应龙,以庆元二年状元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赠少保,其族益大显。今翰林检讨君讳安,其后也。君曽祖光,号东轩;祖林甫,号樵隐;考世荣,赠翰林检讨;母朱氏,封孺人。君自幼颕敏不凡,书过目即成诵,善属对。世荣与故人江饮,江屡出竒语,欲屈之,见其略不缔思,随应如响,乃叹服曰:“吾儿素称能句,输尔一筹矣。”甫睟为邑庠弟子员,令尹见而竒之。洎冠,字仕恭,益自奋励,凡经史靡不涉猎,尤专于易。永乐辛夘,遂中乡科,明年中春官乙榜,得教谕浙之新昌。或曰:“是邑乏科久矣,奈何?”君曰:“何地不生材,顾教之者何如耳。”至学,召诸生前曰:“吾受天子命来教尔辈,务底成材,效用于时,若见从乎?”咸曰诺。于是立程课,严教条,虽隆寒盛暑不少辍。始有不堪者,摇以浮言,终则翕然从之。故一科而举者五人,再举者三人,若杨信民、甄完诸辈,为都宪、为方伯者,彬彬相继,时论伟之。君歴典京浙文衡,士类服其公。尝考绩赴京,遇灯节,献诗文庙,嘉之,赐宝镪。寻有以君学行老成者荐,擢国子学录。会宣庙亲平沙漠,君献颂,有椰子内酝之锡,继贺驺虞、元兔、嘉禾、卿云诸祥,多获赉予。九载进秩助敎,再进检讨,天下英才皆卒业其门。正綂九年春,上视太学,君蒙勑谕,赐衣一袭。东轩以幼孤育外族为王姓,已三世,君慨然念水木本源之义,抗章于朝,复邹姓。又念王氏不可絶,仍以两兄嗣之。未几,以引年乞致仕,自大司成以下曁六馆之士与朝绅知旧,祖饯都门外,见者莫不叹息,以为复见二疏。旣归,深衣幅巾,徜徉山水间,训诸孙,禁侈。靡之习,宗族乡党咸乐从之。为诗文,必法古人才识豪迈,有气节。求之者接踵于门。所著《管窥集》《易讲义》若干巻,尤爱写竹梅兰菊山水禽鸟之类,得趣一挥,极其工致。士大夫争尚之。扬歴中外四十年,践履笃实,始终如一,可谓当代之醇儒矣。君生洪武辛酉正月三日,卒天顺改元五月八日,享年七十有七。配萧氏,封孺人。子男三:长允崇,次允隆,举进士,官太仆寺丞;次允升。女一。孙男十,孙女一。曽孙二。以天顺二年某月某日葬某山之原。铭曰:师道之立,自昔为难。猗嗟邹公,终老儒冠。邑校成均,传道解惑,孰出公门?都宪方伯,仕优而学,绍古作程。华国之文,洋洋颂声。庭训有严,济其世美。我铭其藏,百世无毁。

处士崔君墓碣铭

处士崔君,往岁以子富为吾州,来京师谒予,因识其人。于今殆十霜矣。忽以疾捐馆,富闻讣,悲号奔丧。旣葬,状其行走,予泣请铭其墓上之石。予尝识处士,固宜铭,况重其子之为名守乎?处士讳政,字以德,世居蓟州。巫山知县文宪之孙,清河巡检恕之子也。处士早孤,母张氏鞠之。旣长,能力农以致恒产。人或讽之曰:「以子之才,游庠序,取青紫如拾地芥耳,何惮不为?」处士谢曰:「孤不幸早失怙,赖母氏抚育,至有今日,罔极之恩,惟终养图报而已。安能舍膝下之奉而干禄仕乎?况出处有命,不可幸致也。假使造物有意付之子孙,亦不为晚。」乡人闻而韪之。于是,一力事母,务尽其情,庶几古所谓孝弟力田者。平居朴淡自适,不事华奢,好施予。闻乡人窦氏之风,慕之曰:「使吾有千金之赀,必继其踪。」自是度其衣食之余,尽赒贫乏,锱铢不遗。旣遣富入州庠,训励谆谆曰:「尔上世宦业不可坠也。」富奉教惟谨,遂起贡士,知邓州。则又驰书戒曰:「汝在官俸禄之外,一毫无取于人,异日行李萧然而归,方是孝子。」用是富在官冰蘗之声大振。处士生洪武己夘正月十六日,卒天顺戊寅九月二十三日。配张氏,子男四,长即富也,次曰宣,次曰宁,次曰宏。孙男五,孙女二。葬以是岁十二月二十八日,墓在州东凤凰山之麓。铭曰:「身不求贵而不失其贵者,孝以事亲而天爵存其衷也。行不求名而不失其名者,义以训子而人爵在其躬也。况景仰哲人而允蹈其善踪者乎?宜庆泽之流方殷而未穷也。」铭以勒石,潜德具彰。呜呼,窀穸将无憾于深藏。

处士许君墓碣铭

译唐朝末年王审知被称为闽王,中原士人多归附他。河南固始的邹勇夫,就是其中之一。勇夫以仆射身份镇守归化,于是定居在那里。归化就是今天的泰宁县,此后子孙繁衍,仕宦人家不断。有人名欢,任唐代水部员外郎;有人名长孺,任宋代太学录;应麟、应博,都考中进士。应龙在庆元二年考中状元,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追赠少保,他的族人更加显赫。如今的翰林检讨君名安,就是他的后裔。君的曾祖光,号东轩;祖父林甫,号樵隐;父亲世荣,追赠翰林检讨;母亲朱氏,封孺人。君自幼聪颖敏捷而不平凡,书本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擅长属对。世荣与故友江饮酒,江屡次说出奇特的话,想使君屈服;见他完全不假思索,随即应答如回声,于是叹服说:“我的儿子一向号称善于作对句,如今已经输给你一筹了。”刚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县令见到他便认为奇异。到了加冠之年,取字仕恭,更加奋发自励,各类经史没有不涉猎的,尤其专心研究《易经》。永乐辛卯年,终于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春官乙榜,获得浙江新昌教谕的职位。有人说:“这个县很久没有科举人才了,怎么办呢?” 君说:“什么地方不能产生人才呢?只看教育他们的人怎么样罢了。”到任后,召集诸生到面前说:“我奉天子的命令来教导你们,务必要使你们成材,在当时发挥作用,你们愿意听从吗?”众人都答应。于是制定课程,严格教规,即使严冬酷暑也一点不停止。起初有不能承受的人,受到流言动摇,最后却都一致服从。因此一科考中进士的有五人,第二科考中的有三人;像杨信民、甄完这些人,后来做到都宪、方伯,文质彬彬地相继出现,当时舆论大为赞美。君历任主持京城和浙江的文官考试,士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曾经考核政绩赴京,遇到灯节,向文庙献诗,皇上嘉奖他,赐给宝钞。不久有人因君学问品行老成而推荐他,擢升国子监学录。适逢宣宗亲自平定沙漠,君献上颂文,获赐椰子内酝;接着又为驺虞、元兔、嘉禾、卿云等祥瑞作颂,多次获得赏赐。任职九年后晋升官阶为助教,再升任检讨,天下英才都在他的门下完成学业。正统九年春,皇上巡视太学,君蒙受敕谕,赐给衣服一套。东轩年幼时因孤苦而由外族王姓抚养,已经过了三代,君慨然想到水木本源的意义,便上奏朝廷,恢复邹姓。又想到王氏不能断绝,仍把两个兄长的后代作为王氏继嗣。不久,君以年老请求退休。自大司成以下以及六馆士人和朝廷官员、亲旧,都在都城门外设宴饯行;见到的人无不叹息,认为又看到了二疏。回乡以后,穿深衣、戴幅巾,悠游于山水之间,教训诸孙,禁止奢侈的习惯,宗族乡党都乐意听从。写诗作文一定取法古人,才识豪迈,有气节。求取他诗文的人接踵来到门前。著有《管窥集》《易讲义》若干卷,尤其喜爱画竹、梅、兰、菊、山水、禽鸟一类,兴致到来挥笔而成,极其精巧。士大夫争相崇尚。他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年,实践笃实,始终如一,可以说是当代醇厚的儒者。君生于洪武辛酉年正月三日,卒于天顺改元五月八日,享年七十七岁。妻萧氏,封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允崇,次子允隆,考中进士,任太仆寺丞;次子允升。女儿一人。孙子十人,孙女一人。曾孙二人。于天顺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野。铭文说:‘师道的建立,自古以来就很难。啊,邹公啊,终身戴着儒冠。无论县学还是国子学,都传道授业、解答疑惑;谁不是出自公的门下?都宪、方伯等官,仕途优裕而学问不废,继承古人的事业,树立规范。’ 文章足以光耀国家,颂扬之声洋洋。家中的训诫严格,成就并延续了世代的美德。我为他的墓藏作铭,百世之后也不会毁灭。处士崔君墓碣铭 处士崔君,往年因为他的儿子富任职于我州,来到京师拜见我,我因此认识了他。到如今大概已经十年了。他忽然因病去世,崔富听到讣告,悲痛号哭,奔赴丧事。安葬之后,他写成父亲的行状,来请我把铭文刻在墓上的石头上。我曾经认识这位处士,本来就应该为他作铭,何况还要看重他的儿子成为有名的地方长官呢?处士名政,字以德,世代居住在蓟州。他是巫山县知县文宪的孙子,清河巡检恕的儿子。处士早年丧父,由母亲张氏抚养。长大后努力务农,置办了固定产业。有人劝他说:“凭你的才干,到学校读书,取得青紫官服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为什么害怕不去做呢?”处士辞谢说:“我不幸早年失去父亲,依靠母亲抚育才有今天;这种恩德无穷无尽,我只希望终身奉养母亲来报答。怎么能舍弃膝下奉养而求取功名俸禄呢?何况出仕或退处都有命定,不可侥幸求得。假使上天有意把功名交给子孙,也不算晚。”乡人听到后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他竭尽全力侍奉母亲,务必充分表达自己的孝心,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孝顺父母、勤于耕作的人。他平日朴素淡泊,自得其乐,不追求华丽奢侈,喜欢施舍帮助别人。听说乡人窦氏的事迹后,仰慕地说:“假如我有千金财产,一定要继承他的足迹。” 从此,他估量自己衣食所需以外的财物,全部拿来周济贫困者,连一丝一毫也不留下。后来,他送儿子许富入州学,谆谆教诲说:“你祖上世代做官的事业,不能败坏。”许富恭敬谨慎地奉行教诲,后来考中贡士,任邓州知州。他又赶忙写信告诫说:“你做官时,俸禄以外一丝一毫也不要取自别人。将来行李萧然、清白归来,才是孝子。”因此,许富在任上清廉如冰蘗的声名大振。处士生于洪武己卯正月十六日,卒于天顺戊寅九月二十三日。妻张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就是许富,次子宣,次子宁,次子宏。孙子五人,孙女二人。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葬,墓在州城东面凤凰山山麓。铭文说:“自身不求显贵却没有失去贵重品格,是因为以孝侍奉父母,天爵存于心中。不求声名却没有失去声名,是因为用义理教训子女,人爵体现在自身。何况还能仰慕贤哲,确实践行他们的善行呢?这样,福泽流传,正当兴盛而不会穷尽。”铭文刻在石上,处士潜藏的德行便充分彰显。唉,墓穴深藏地下,也将没有遗憾了。处士许君墓碣铭

承族之微,由已着之,必其善行出于寻常,否则未必能之也。承族之着,由已微之,必其恶行下于寻常,否则未必若是也。以此论之,曰着曰微,是皆有以致之者。若处士许君士荣,殆所谓由微而著者乎?处士世居杭之仁和,其童丱时已失怙恃,孑然孤弱,无弥月之储,人不堪其忧,而处士能勉自树立,殷勤治生,不数年遂有恒产,日益月盛,家用以饶,乡之右族,罕与俪者。尝自叹曰:“家门衰替之余,不自意其享有今日,然力能致富,不过陶朱猗顿之流耳。吾闻君子所贵乎富者,以其能好礼也。”于是奋志力学,日考德问业于章缝牧校,翼翼然不少怠,且痛自刻厉,行已待人,一以谦卑自牧,而横逆之来,亦惟以自反为主,因号容庵,以见意。又悟积而能散之义,以施与为乐,里有匮乏者,每每赒给之不厌。正统间,值岁歉,邑人大饥,有司赈之不能徧,处士慨然曰:“乡人多馁而吾独饱,可乎?”遂出榖五百石以助官。凡通衢甓甃,岁久而坏,与夫祠宇桥梁之弊者,处士悉出财修治之。处士为人,襟度潇洒,雅爱清致,所居隙地,浚为池沼,植以芙蕖,垒石为山,嘉卉美木骈罗其上,暇日延搢绅之士,觞咏其间,时诵邵康节“四太平世”之言曰:“吾其庶几乎?”幼子曰杰,性颕敏,遣为学诸生,处士每程其业而策励之。岁庚午,乃领乡荐,登太学。天顺改元,选擢监察御史,将有封命之荣,而处士一疾不起矣,享年七十有二。洪武丁卯,其始生之年也。娶同邑鲍氏女,凡处士起家,皆藉以内助,而恒以不逮侍舅姑为恨,岁时祀事必躬必亲,待族党礼意周洽,抚诸子慈而能教,每处士有所施与,必欣然顺之,无吝意。洎处士属纩,惊惶悲感,同日而没,乡闾莫不叹异,享年七十有四。生子四人,长曰诚,次瑛,次俊,次即杰。女二,长在室,次适丁勉。孙男六人,孙女五人。呜呼!处士之家。自微而著者,如此其善,行岂可使之泯泯无传哉?铭曰:成家之难,譬之升天;家声复振,在彼后贤。矢心不渝,乃有恒产。孰将凂之?流俗淟涊,乗衰之极,遂炽而丰。乡有巨室,莫之敢雄。君也奋然思进于学,譬之鸣蝉脱此污浊。我旣盈矣,将之以谦,犯而不校,匪凉匪炎。解槖周贫,曽不少倦,匪恤人言,行我之善。优游暮景,家以大成。适情山水,用毕此生。有美一郎,登庸乌府。兰玉蓁蓁,以笃纯佑。高寿全归,复何憾焉?矧与良配,同此逝川。峨峨磵松,挺出茅苇。我为铭辞,永昭二美。

古穰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五

(明)李贤 撰

○墓表

赠御用监太监阮公墓表

公姓阮,讳浪,世家交址。永乐中,太宗皇帝因安南作乱,遣将征之,众悉归附。时公甫十余岁,特俊爽,被选入掖庭。太宗见而竒之,冀成其才,命读书于内馆。公颖敏好学,孜孜不倦,遂博通羣书,颉颃儒者。然德性惇笃,能以礼自持,与物无竞,辈行莫不折已加敬焉。用是太宗命理尚衣监事。公益敬谨小心,克勤所事。洎侍仁宗,尤爱其才,将有宠任之。渐宣宗初,遂擢奉御,俾掌宝钞司。时官军直禁卫者,宜置金牌,特委公督治事,不日而完。宣德三年,西洋诸国进御船,抵广南,有司驰报。宣宗以为封堵宝物,必得其人,命公驰徃处置,周密而还,所歴秋毫无犯。宣宗甚喜,赏赉殊厚。五年,宣宗念敌人弗率,亲帅六师出塞以振威武,公扈征有功,升御用监右丞。正统改元之初,今上以公为先朝旧臣,多效劳勚,特升左少监,侍上十有五年,恭慎不懈如一日。及上居南宫,公复以老成端谨入侍左右,事无大小,悉咨委之。时景泰已易太子,奸臣觊图爵赏,构辞加害,言公欲纠众复立正统,又欲公旁引内外勋旧,罗织成状,百端拷掠,虽极其惨毒,未肯承服,遂忍恨而死,终不累人。闻者莫不酸辛。呜呼!公能之死不变,以息内外勋旧之祸,视古之剖心明诬者,亦何让哉!公生于洪武某年九月九日,卒于景泰三年七月十二日,春秋若干。今皇上复位,改元天顺,首诛奸恶,而深悼公之诬枉,特赠公御用监太监,赐以秘噐如礼,敛之复令所司择地为营塜圹,遣官谕祭以妥其灵。公虽弗克享髙爵于生前,而所以表公之节,白公之心,伤公之亡,宠眷已极,则公之死不为徒死,所谓有重于泰山者也。司设监丞贾公安犹虑公之行实未尽暴于世,属予为表刻石墓道以示不朽云。

资善大夫、吏部左侍郎俞公墓表。

译承继一个衰微的家族,能够使它显达,必定是因为自己的善行超出常人;否则未必能做到。承继一个显赫的家族,却能使它衰微,必定是因为自己的恶行低劣异常;否则未必会这样。由此论之,说家族显达或衰微,都是有原因造成的。像处士许君士荣,大概就是所说的由微贱而显达的人吧?处士世代居住在杭州仁和县,幼年时便失去父母,孤单羸弱,连一个月的储蓄也没有。别人都无法承受那样的忧患,处士却能勉力自立,勤恳经营生计,不几年便有了固定产业,家产日益增长,家用因此富足,乡里的大族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他曾感叹说:“家门衰败之后,我没有料到自己还能享有今天。不过,凭力量致富,也不过是陶朱、猗顿一类罢了。我听说君子所看重的富,是因为他能够好礼。”于是振作志向,努力求学,每天向儒生、教师请教德行和学业,谨慎勤勉,丝毫不懈怠;又严厉地自我磨炼,立身待人一概以谦卑自守。遇到横逆之事,也只是以反省自己为主,因此号称“容庵”,以表明自己的心意。他又领悟到积聚财物而能散施的道理,以施舍为乐;乡里有贫乏的人,常常周济他们而不厌倦。正统年间,遇到歉收,县里百姓大饥荒,官府赈济又不能遍及,处士慨然说:“乡人多在挨饿,唯独我吃饱,怎么可以呢?” 于是拿出五百石粮食帮助官府赈济。凡是交通要道上的砖石道路,因年代久远而毁坏的,以及祠庙、桥梁破损的,处士都出资修治。处士为人,胸襟气度潇洒,雅爱清幽高雅的情趣;把住宅旁的空地挖成池塘,种上荷花,堆石造山,佳花美木并列栽植其上。闲暇时邀请士绅在其中饮酒吟咏,常常诵读邵康节“四太平世”的话说:“我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吧?”小儿子许杰,天性聪颖敏捷,处士送他入学成为生员,每每考核他的学业并激励他。庚午年,许杰考取乡荐,进入太学。天顺改元,选拔任用为监察御史,正要获得封赠的荣耀,处士却忽然因病不起,享年七十二岁。洪武丁卯,是他出生的年份。娶同县鲍氏之女为妻。处士能够创立家业,全靠妻子从旁辅助;她一直因不能侍奉公婆而遗憾,四时祭祀必定亲自办理,对待宗族亲党礼数周到融洽,抚育儿子慈爱而又善于教导。每当处士有所施舍,她必欣然顺从,毫无吝惜之意。等到处士临终,妻子惊惶悲痛,当天也去世了,乡里无不感叹惊异,享年七十四岁。生四个儿子,长子诚,次子瑛,次子俊,次子就是杰。女儿二人,长女尚未出嫁,次女嫁给丁勉。孙子六人,孙女五人。唉!处士的家族由微贱而显达,善行如此,难道能让它默默无闻、没有流传吗?铭文说:成就家业的艰难,好比登天;恢复家声,就要依靠后代贤者。立下誓心而不改变,才会有固定产业。谁能玷污它?流俗污浊不堪,乘着衰微到了极点,终于炽盛而丰厚。乡里有大户人家,没有谁敢与之争雄。君子奋然想在学业上进取,好比鸣蝉脱离污浊。我的家业已经充盈,便用谦逊来持守;别人冒犯我也不计较,不冷酷也不逢迎。打开钱袋周济贫困者,曾经没有一丝厌倦;不顾及别人议论,只实行自己的善行。安闲度过晚年,家业因此大成;寄情山水,以终此生。有一位优秀的儿子,登上仕途,任职于乌府。子孙如兰如玉,茂盛成长,以厚享纯善的福佑。高寿而善终,还有什么遗憾呢?何况又与贤良的配偶一同消逝于这流逝的岁月。高耸的山涧松树,挺立而出于茅苇之间。我作此铭辞,使你们二人的美德永远彰明。《古穰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五 (明)李贤撰 墓表 赠御用监太监阮公墓表 公姓阮,名浪,世代居住在交趾。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因安南发生叛乱,派将领征讨,众人全都归附。当时公才十多岁,特别俊秀爽朗,被选入宫。太宗见到他很惊奇,希望成就他的才器,命他在内馆读书。公聪颖敏捷,喜爱学习,孜孜不倦,于是博通群书,才学可与儒者相抗衡。然而他德性敦厚笃实,能够以礼自持,与人和物都不争,同行同辈无不克制自己而对他更加敬重。因此太宗命他主持尚衣监事务。公更加恭敬谨慎,小心办事,能够勤勉尽责。后来侍奉仁宗,仁宗尤其爱惜他的才干,将要给予他宠信任用。宣宗初年,便提拔为奉御,让他掌管宝钞司。当时在禁卫值勤的官军应当设置金牌,特意委任公督办此事,不久便完成。宣德三年,西洋诸国进献御船,抵达广南,有司急忙上报。宣宗认为封存、堵截宝物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命公驰往处置;公周密办理后归来,所经过之处秋毫无犯。宣宗非常高兴,赏赐特别丰厚。宣德五年,宣宗想到敌人不肯归顺,亲自率领六军出塞以振扬威武,公随驾出征有功,升任御用监右丞。正统改元初年,今上认为公是先朝旧臣,功劳很多,特升为左少监;侍奉皇上十五年,始终恭敬谨慎,像一日一样不懈怠。皇上居于南宫时,公又凭借老成端谨入侍左右,无论事情大小,全都向他咨询并交付办理。当时景泰已经更换太子,奸臣觊觎爵禄赏赐,捏造罪名加害,说公想纠集众人复立正统帝,又想牵连内外勋旧,罗织成罪状,使用各种酷刑拷打。即使惨毒到了极点,公也不肯承认服罪,于是含恨而死,始终没有牵累别人。听到的人无不辛酸。唉!公至死不改变志节,以此平息内外勋旧的灾祸,与古代剖心以证明诬陷的人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公生于洪武某年九月九日,卒于景泰三年七月十二日,享年若干岁。今上复位,改元天顺,首先诛杀奸恶,又深切哀悼公被诬枉,特赠公为御用监太监,依礼赐给秘器,收殓后又命有关部门选择地点营造坟墓,派官员前往祭告,以安定他的魂灵。公虽未能生前享有高爵,但朝廷用来表彰他的节操、昭雪他的心迹、哀伤他的死亡,宠遇眷顾已经到了极点;这样,公的死便不是徒然的死,也就是所谓重于泰山了。司设监丞贾公安仍担心公的品行事迹尚未完全显扬于世,嘱托我写墓表刻在墓道上,以显示其不朽。资善大夫、吏部左侍郎俞公墓表。

窃怪夫世之人,见害必避,见利必趋。已而避害者得害,趋利者失利。大抵不知命者也。若夫知命者,遵道而行,尽其在已人谓蹈害而利反至焉,人谓失利而害莫侵焉。岂非明哲之士哉!今之士效用于世,能若是者,其惟俞公乎?公讳山,字积之,别号梅庄。先世居汴,有仕宋者,扈跸南渡,因占籍嘉兴,遂为秀水人。髙祖瑞卿,曽祖礼之,俱不仕。祖伯纲,父璇,俱不幸坐累迁戍而死,人咸惜之。后以公贵,俱累赠资善大夫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妣王氏,乡先生逹道之女,累封太夫人。公生而岐■〈山疑〉风骨秀爽,志趣不凡。逹道见而异之,曰:“俞氏之昌,其在兹乎!”遂妻以子。弱冠补郡庠生,治春秋,从西园李先生讲学,专业不懈,至忘寝食。踰年即得其奥义。永乐癸卯,领乡荐。以祖妣周氏垂老,不忍去左右,就养者三载。宣德丁未,乃入太学。时祭酒四明陈先生,师道尊严,慎许可,六馆之士肃然,惟待公以色。庚戌春,遂中乙榜。人或讽之曰:“以子之才,乃屑就邪?”公曰:“命也,不可强。”遂得蘓之昆山训导。昆山之士乐公善教,莫不争先奋励,底于成。俄丁外艰,诸生攀留弗克有随之。抵家受业者,正统丙辰服阕,调常之宜兴。时公之执友杨氏适主师席,遂同心率教,士习丕变。未几丁祖母忧,宜兴之士思之不置,争诣提学御史留之,弗果。正统庚申服除赴京,时朝廷严勅吏部择儒官以辅亲藩,人皆托故避之。公曰:“自有定数,吾何避为?”遂选擢郕王府伴读。公既居是职,若将终身,日勤讲说,不少辍,禄微数窘,畧不芥意。弟子从游者益众,慕求公之文者接踵于门。正綂己巳,景泰即位,进公鸿胪左寺丞。时都御史杨善掌寺事,雅重公,荐升左少卿。踰月拜吏部右侍郎,赐诰命阶嘉议大夫。寻转左侍郎。壬申进兼太子少傅,复赐诰命阶资善大夫。乆之忽婴风疾。朝廷屡遣太医徃视,后少愈。景泰乙亥,乃上疏乞骸骨,不许,且慰留之。踰年,请之益切。人或谓曰:「委任方隆,疾以渐瘥,何苦欲休?」公曰:「隆替相寻,亦理之常。吾非不恋明时,揣分宜休,况以疾乎?」复上疏恳辞。朝廷重违其意,特允其请,赉与甚厚,俾乘驿舟以归。别之日,公卿大夫设祖帐都门外,观者如堵,莫不嗟叹曰:「于今复见古人矣!」既归,越数岁,旧疾复作,竟弗起。公生于洪武己卯六月四日,卒于天顺改元十月九日,享年五十有九。卜塟嘉兴永丰乡之原。所著《梅庄集》若干巻,藏于家。配沈氏,累封夫人。生男三:长曰谟,次曰诰,工科给事中,改判兖之沂州;次曰谏。女一,未笄而没。孙男三,孙女二。公为人敦厚简静,于势利澹如也。在藩邸时,尝衍义经书,纂成讲章,尤善讽谏,屡有裨益。及显用之日,持以正大,守以清谨,不市私恩,不取容悦,人皆知为君子人也。景泰初,议迎复之礼,公奋然曰:「銮舆回则人心安,」力赞其成。言官有持正被嫉者,公曲为调护,竟致显用。其佐铨衡也,人才多所拔用,未尝自言曰:「荐贤为国,岂为私也?」噫!公之行藏,不避害,不趋利,已而未尝有害,吉无不利者如此。虽啬于寿,而立心制行之髙,俯仰无愧,足以暴白于天下后世矣。

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宋公墓表。

译我私下感到奇怪,世上的人遇到祸害就躲避,见到利益就趋附。后来躲避祸害的人反而得到祸害,趋逐利益的人反而失去利益。大概都是不知道命运的人。至于知命的人,遵循正道而行,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别人认为他走向祸害,利益却反而来到他身上;别人认为他失去了利益,祸害却没有侵害他。这难道不是明智通达的人吗!如今读书人出来为世所用,能够如此的,大概只有俞公吧?公名山,字积之,别号梅庄。祖先世代居住在汴地,有人在宋朝做官,随驾南渡,因而入籍嘉兴,遂成为秀水人。高祖瑞卿,曾祖礼之,都没有做官。祖父伯纲、父亲璇,都不幸因受牵连而迁往戍所并死去,人们都为他们惋惜。后来因公显贵,二人都追赠资善大夫、太子少傅兼吏部左侍郎。母亲王氏,是乡先生达道的女儿,屡次获封太夫人。公生来气质高峻,风骨秀美爽朗,志向情趣不凡。达道见到他觉得奇异,说:“俞氏的昌盛,难道就在此人身上吗!”于是把女儿嫁给他。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学生,研治《春秋》,跟随西园李先生讲学,专心求学不懈怠,甚至忘了睡觉吃饭。一年多便领会了其中的奥义。永乐癸卯年,考取乡荐。因祖母周氏年老,不忍离开她身边,留下奉养三年。宣德丁未年,才进入太学。当时祭酒是四明人陈先生,他尊重师道,威严慎重,不轻易许可,六馆的士人都肃然敬畏,只等着公以脸色示意。庚戌年春天,终于考中乙榜。有人讥讽他说:“凭您的才华,竟然甘心屈就于此吗?”公说:“这是命,不能强求。”于是被任命为蘓州昆山县训导。昆山的士人乐于接受公的善于教导,没有不争先奋发努力、达到成就的。不久,公遭逢父丧,诸生挽留他却没能随他而去。回到家中接受他教诲的人,到了正统丙辰年服丧期满,公调任常州宜兴县。当时公的好友杨氏恰好主持教职,于是两人同心协力教导,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不久又遭逢祖母丧事,宜兴的士人思念他不止,争相到提学御史那里请求挽留他,最终没有成功。正统庚申年服丧期满后赴京,当时朝廷严格命令吏部选择儒官来辅导亲王,人们都托故躲避。公说:“自有命数,我为什么要躲避呢?”于是被选拔任命为郕王府伴读。公任职以后,仿佛打算终身从事此职,每天勤勉讲说,从不稍有停歇;俸禄微薄、数度困窘,也完全不放在心上。跟随他学习的弟子越来越多,仰慕并求取公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下。正统己巳年,景泰帝即位,晋升公为鸿胪寺左寺丞。当时都御史杨善掌管寺务,向来很器重公,推荐他升任左少卿。过了一个月,授任吏部右侍郎,赐给诰命,官阶为嘉议大夫。不久转任左侍郎。壬申年晋升兼任太子少傅,又赐给诰命,官阶为资善大夫。过了很久,忽然患上风疾。朝廷多次派太医前去诊视,后来稍有好转。景泰乙亥年,公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不准,并且慰藉挽留他。过了一年,他请求得更加恳切。有人对他说:“您的委任正隆,疾病也逐渐痊愈,为什么苦苦想要退休呢?”公说:“盛衰交替相随,也是常理。我并不是不留恋这清明的时代,只是揣度自己的分际,适宜退休,何况又有疾病呢?”于是再次上疏恳切辞职。朝廷不忍违背他的心愿,特许了他的请求,赏赐十分优厚,让他乘驿站的船回乡。告别那天,公卿大夫在都门外设下饯行帐幕,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得密不透风,没有不感叹说:“如今又见到古人了!”回乡以后,过了几年,旧病复发,最终不起。公生于洪武己卯年六月四日,卒于天顺改元年十月九日,享年五十九岁。选择葬地在嘉兴永丰乡的原野。著有《梅庄集》若干部,收藏在家中。配偶沈氏,多次追封为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谟,次子名诰,任工科给事中,改任兖州沂州判官;次子名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月〕 有一个女儿,未及笄便去世了。孙子三个,孙女两个。公为人敦厚简朴安静,对权势利禄淡然不以为意。在藩王府邸时,曾推演讲解经书,编成讲章,尤其善于用讽谏进言,多次有所补益。到了显达受用之时,他持守正大,坚守清廉谨慎,不以私恩交易,也不取悦求容,人人都知道他是君子。景泰初年,朝廷讨论迎回复位的礼仪,公奋然说道:“銮舆一旦回来,人心就安定了。”他竭力赞成此事完成。言官中有坚持正道而受到嫉恨的人,公委曲周全地加以调护,最终使其得到显用。他辅佐掌管铨选时,选拔任用了许多人才,从未自我夸耀,只说:“推荐贤能是为了国家,难道是为了私利吗?”唉!公的出处进退,不躲避祸害,也不趋附利益,后来却始终没有遭受祸害,福吉无不顺利,竟能如此。虽然寿命不长,但他立心和操守的高尚,使自己上对天、下对人都没有愧色,足以在天下后世昭明无蔽了。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宋公墓表。

有衰绖而深墨其容者造子云,自南京来,泣且告曰:「孤之父,先生故人也。属纩时谓孤曰:『表吾墓者必属先生。』孤敢奉遗命以请。」予悲其意,不忍辞。按侍郎俞宗立状,公讳琰,字廷珪,拙庵其别号也。系出唐广平文贞公之后,世居邢州之南和。唐末有为浙之奉化令者,因土著焉。诗礼相承,歴宋元弗替。曽祖起潜,为元鄮山书院山长。方国珍据四明,即归隠。祖允宜,性勤学,尤喜成才,为塾以教乡族子弟,有遗规焉。父讳原亮,人称竹轩先生。而祖与父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祖妣蒋氏,妣朱氏,俱赠淑人。公生于洪武壬申二月二日,自幼颖敏,甫六岁读书,日记千百言,遂能吟咏,得句甚竒。乡先达叹异之。永乐初,为邑庠生,益肆其力,淹贯经学,旁通子史,凡阴阳厯数卜筮相法,咸造其精。字书遒劲,不下古人。年十七遭母丧,哀毁过礼,时弟琬甫四岁,抱养惟勤,不贻忧于父。居乡勇于行义,时疫大作,姑家尤甚,人皆逺避,无至门者。公曰:「若此噍类絶矣,患难不恤,何以亲为?」遂宿其家,躬治汤药,以全活之。卒者出地塟之,乡闾为之感化。永乐乙未,乃登进士第,选为翰林庻吉士,预修《性理大全》书。未几,仁宗皇帝以太子监国南京,选公随侍。既而太宗皇帝知公之才,复召还北京,预修《永乐大典》。书成,赐白金文绮,授中书舎人,莅事翰林。仁宗嗣位之初,特赐勑命,阶征仕郎。宣宗皇帝御极,迁礼部仪制主事,仍莅翰林事。宣德庚戌,以亲老恳陈归省,未阅月,复遣使召还。正统改元,皇上嗣位,特选公入史馆纂修《宣宗实録》。未几,遭外艰,痛踊几絶。四年秋服阕至京,上以公累朝旧臣,转吏部考功主事,日侍禁庭,凡中贵人幼而秀者,属公训之。公虽被宠光,达盛衰之理,益畏慎不安,屡乞外补。或曰:「如公遭遇,千载一时,搢绅所愿不可得者,何乃自疎?」如此公曰:“以吾所见,当如是。”古人固有不俟终日者。九年春,遂迁河南布政司右叅政。时汝阳不雨,禾将稿,蝗复大出,官民忧惧,走报藩司。公大惊曰:“尚可缓乎?”即日往视之,且自讼曰:“匹夫一念之诚,尚能格天,况吾任承宣之职,乃斋严致祷。”方毕,民忽报云:“有鸟数千,成阵而下,延颈长足,名曰秃鹙,啄蝗无遗,已而飞去。”越明日大雨,官吏士民交相忻忭。景泰四年冬,以考绩来京,转太仆寺卿,寻迁兵部右侍郎。公益励忠勤,士林推重。未几,赐诰命,进通议大夫。天顺改元,上念南京根本重地,以公老成,往莅部事。越三月,以疾卒于官,是年七月四日也,寿六十有四。配李氏,前礼部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志刚之女,先卒,赠淑人。继室同邑竺氏女,封淑人,亦先卒。侧室孙氏、金氏,生男二,长曰旻,次曰晏。女慈恩,适王绩,余早卒。孙男二,俱幼。旻等将卜归塟于岭山之阳。公雅性不喜喧嚣,甞扁退公之所曰“静斋”,书八咏以自况。时重公之文,求者接踵。所著《拙庵集》若干巻。没之日,有司奏报,上深悼之,特遣官谕祭,仍命工部为营塜圹。呜呼!公之见用于世,慎终如始,爱惜名节,无纎毫之玷,置之名卿才大夫之列,无愧焉。是宜有永于后矣。

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袁公墓表。

译有一位身穿丧服、面色深黑的人来拜访子云,他从南京来,哭泣着告诉我说:“我的父亲是先生的故交。临终含气将绝时,对我说:‘为我写墓表的人,一定要请先生。’我怎敢奉行父亲的遗命前来请求。”我悲悯他的心意,不忍推辞。根据侍郎俞宗立所写的行状,公名琰,字廷珪,别号拙庵。他是唐代广平文贞公的后裔,世代居住在邢州南和县。唐朝末年,有人担任浙江奉化县令,于是便在那里定居。诗书礼学世代相承,经历宋、元而没有中断。曾祖起潜,任元代鄮山书院山长。方国珍占据四明时,他便归隐。祖父允宜,天性勤学,尤其喜欢成就人才,设立私塾教导乡里宗族子弟,留下了遗规。父亲名原亮,人称竹轩先生。祖父和父亲都因公显贵,追赠为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祖母蒋氏,母亲朱氏,都追赠为淑人。公生于洪武壬申年二月二日,自幼聪颖敏捷,刚满六岁便读书,每天能记诵千百字,随即能够吟诗作赋,得句十分奇异,乡里的前辈都惊叹称奇。永乐初年,成为县学学生,更加竭力学习,精通经学,旁通诸子百家和史书;凡阴阳、历数、卜筮、相法等学问,也都钻研到精深之处。他的书法刚劲有力,不在古人之下。十七岁时遭逢母丧,悲哀憔悴超过礼制;当时弟弟琬才四岁,他抱来抚养,尽心照料,不给父亲增添忧虑。在乡里居住时,他勇于行善。当时疫病大规模流行,姑母家尤其严重,人人都远远躲避,没有人到门前去。公说:“如果这样下去,这些弱小的生命就要断绝了;患难之中不加救济,凭什么还算亲人?”于是住在姑母家,亲自调治汤药,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死去的人,他出钱买地安葬,乡里因此受到感化。永乐乙未年,才考中进士,选任翰林院庶吉士,参与编修《性理大全书》。不久,仁宗皇帝以太子身份在南京监国,选公随侍左右。后来太宗皇帝知道公有才华,又召他回北京,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之后,赐给白金和文绮,授任中书舍人,在翰林院任事。仁宗即位初年,特意赐给敕命,官阶为征仕郎。宣宗皇帝即位,调任礼部仪制主事,仍然在翰林院任事。宣德庚戌年,因父母年老,恳切陈情请求回乡省亲,不到一个月,又派使者召他回来。正统改元,皇上即位,特意选公进入史馆,编修《宣宗实录》。不久,他遭逢父丧,悲痛踊跃,几乎气绝。正统四年秋服丧期满到京,皇上认为公是历朝旧臣,转任吏部考功主事,每天在禁廷侍奉;凡是宦官中年幼而聪秀的人,都交给公教导。公虽然受到宠信荣光,却通晓盛衰的道理,越发敬畏谨慎而心中不安,多次请求出任外官。有人说:“像您这样的遭遇,千年才有一次,是士大夫求之不得的,为什么反而自行疏远呢?”公回答说:“依我所见,就应当这样。”古人本来就有不等到一天终了便离去的。正统九年春,终于调任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当时汝阳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槁,蝗虫又大量出现,官民忧惧,奔走到藩司报信。公大惊说:“还可以缓一缓吗?”当天就前往查看,并且自我责备说:“一个普通人的一念诚心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何况我担任承宣布政的职务,竟应当斋戒严肃地致祷。”祈祷刚结束,百姓忽然报告说:“有几千只鸟结成阵飞下来,伸着长颈和长腿,名叫秃鹙,把蝗虫啄食得一只不剩,随后飞走了。”第二天越发下起大雨,官吏、士人和百姓交相欢喜。景泰四年冬,公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转任太仆寺卿,不久升任兵部右侍郎。公更加勉励自己忠诚勤勉,士林都推重他。不久,赐给诰命,晋升为通议大夫。天顺改元,皇上考虑南京是根本重地,因公老成持重,派他前往主持部务。过了三个月,公因病卒于任所,这年七月四日,享年六十四岁。配偶李氏,是前礼部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志刚的女儿,先于公去世,追赠为淑人。继室是同县竺氏的女儿,封为淑人,也先于公去世。侧室孙氏、金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旻,次子名晏。女儿名慈恩,嫁给王绩,其余子女早逝。孙子两个,都还年幼。旻等将选择日期,把公迁回安葬在岭山南面。公一向不喜欢喧闹,曾把退居的住所题名为“静斋”,写了八首咏诗来自我寄托。当时人们重视公的文章,求取文章的人接踵而来。著有《拙庵集》若干部。公去世那天,有司上奏报告,皇上深为哀悼,特意派官员前往谕祭,又命工部营造坟墓。唉!公为世所用时,始终谨慎如一,爱惜名节,没有丝毫污点,把他列入名卿才大夫之中,是当之无愧的。这样的人,理应在后世长存。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袁公墓表。

士生天地间,有遭遇明时而不得见用于世者,有见用于世而不得见知于君者,有见知于君而无才术以显其名者,有名虽显而不能保全始终福寿俱隆者,今之君子兼而有之者,吾于尚宝袁公见之。呜呼休哉!公讳忠彻,别号静思。前人世居南昌,至七世祖子诚仕宋,累官刑部尚书,南渡时扈跸,家于鄞。六世祖芳为吉州泰和令,髙祖镛,咸淳进士,为宋死节。曾祖泽民,养道不仕。祖士元,为元翰林国史院检阅官。父珙,国朝太常寺丞,赠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母倪氏,封恭人。公自幼颖敏,神气异常,读书强记,童丱时已能诗文。凡名士巨儒,一见知为大噐。太常君精于风鉴,公得其传。文庙在潜邸时,闻太常君名,以书币召之。公随侍文庙,见公论相大喜,赏赉甚厚。寻许归家。未几,高庙崩,建文嗣位,信任非人,猜忌宗室,文庙不安,因有靖难志,召公问之,对曰:「天命有在,谁能御之?」奉命纂《人象大成书》以献,赉予有加。壬午夏,文庙入正大统,首遣使召公父子至,官其父太常丞,且曰:「忠彻临事有断制,所言多验,特授鸿胪序班,赏赉殊厚。」公入谢曰:「陛下当畏天修德,偃武崇文,率由旧章,振肃纲纪,撙节财用,明慎赏罚,礼貌大臣,黜陟臧否,用臻太平之治。」并赐嘉纳。寻知公在戎籍,即令兵部蠲之。又甞勉公进学,公以务冗对,遂升尚宝司丞,且曰:「此职有暇可亲诗书。」公退而感激不怠。庚申改中书舍人。己丑春,营北京,公扈从既至,日与大议,复遣中使召太常君至,父子相随出入禁庭。寻密遣公乘传看楚王子重瞳,公还奏无他异。庚寅春,以公父髙年优赉遣还,公扈从北征。既还,上屏左右,从容宻问大臣优劣之状,武臣丘福、朱能、张辅、李逺、陈懋、柳升、薛禄,文臣姚广孝、夏原吉、蹇义、金忠、呉中、吕震、李庆、方宾,公一一论断以对。上曰:「卿所识鉴,正合朕」意是岁冬,太常君卒,赙塟加厚。公奔丧,塟毕,诏起复之。癸巳春,扈从至北京。甲午春,复扈征卫喇特。乙未夏,上谓公曰:“东宫不闻教子。”对曰:“臣闻古者不亲教子,宜选文学老成之人以辅导之,责其成。”遂选儒臣仪智、陈山等日侍讲读。丙申春,秩满,复尚宝司丞,特加赏赉。戊戌春,召公至便殿,示以进升之意。公固辞,以父未有赠官。即日召吏部赠其父官,赐诰命,公益感励。进相书机要。丙子,升尚宝司少卿,恩典稠迭,莫与为比。壬寅春,扈从北征,公言利出东路上,不从。洎还,军在东者果大获。复观将兵者得利,已而捷至,每从征所言无不验者。仁庙登极,待之尤厚,赐诰命。寻赐还家,燎黄省视。宣庙嗣位,召至京。宣德改元,丁内艰,不获奔丧,诏以从子代还襄事。一日见上容色曰:“宗室人有谋上之意。”七日内果有报汉王反状者,公扈从往征之。既还,受赉弥厚。甲寅春,得展祭之请。乙卯春,今上嗣位,公入朝。己未夏,恳乞致政,既得请,南归。倾朝缙绅祖饯都门外。公之术竒验于文庙者不能尽述。若公效忠谠论,则人不及知者甚多。如终大孝之情而慎宻机事,论养贤之实而赡其取给,乞赐孔氏玉轴之诰,歴言遣使取宝之非,议武职宜准终丧,谏服药勿信方士,如此之类,皆有人所难者。休官居闲二十余年,忽遘疾,顾其子曰:“死生常理,吾何憾,惟信诚忠厚可以立身,汝宜勉之。”屏药端坐而终。公生于洪武丙辰十一月七日,卒于天顺戊寅三月三日,寿八十有三。娶边氏,累封宜人,先公二年卒。子男二,长应麟早没,次应骧,鸿胪寺序班。女七,长适泰宁侯子陈镛,次适都转运盐使金逹,次适光禄寺卿子井醴,次适宁波卫指挥万全,次适行人司副金亮,次适昌国卫指挥武铦,次适王逈。孙男女各二。应骧将以某年某月某日与宜人合塟于前岙山之侧,前期。奉状以治命来请,表其墓。公为人慷慨有大志,不随流俗,正论毅然,不以利害少沮。与人交,洞见肺腑,不立町畦。见人患难,恻然力援,倾囊不惜。理有不直者,面折不少借。其致政也,闻朝廷出令之善,用人之当,则跃然而喜;有不便于民者,必忧形于色。此其为人,岂特风鉴一事可称道哉!所著《鳯池吟藁》《符台外集》若干巻。

赠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薛公墓表。

译郑氏在宋代有个叫郑绮的人,是浦江人,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临终时发誓告诫子孙不得分割家产。乾道年间,朝廷赐号“冲素处士”,子孙世代遵守他的训诫,历经二百四十多年。宋、元以及本朝都表彰过他家的门第。我遗憾没有见过他的子孙,后来有位担任御史的人拜访我说:“我是佑义门的后代。先父去世已经七年了,但墓上还没有墓表,恐怕他的善行会湮没无闻,希望能请您为他昭明。”我一向仰慕郑氏,认为他们家有三代遗风,所以没有推辞。根据行状,君名沂,字景元,别号菊轩。高祖季二,仕于元朝,由省元任参尉,从浦江迁居常山。曾祖朝宗、祖父辰表,都含藏才华而不炫耀。父亲德傅,因才干品行被推荐,任职地官,出使闽越,有能干的声誉。不久因病请求退职。母亲程氏。兄弟五人,君排行第四。君自幼聪颖敏捷,能作诗,擅长书法,天性极孝。父亲任官时,他随侍左右,连续七次经历寒暑,备尝艰苦,但和悦安乐的神色从未改变。与兄弟相处,始终和乐融洽。永乐初年,家中遭遇许多变故,估算财力难以支撑,君担心给父母增添忧虑,便竭力承担,使家业不致衰败。奉命编纂《人象大成书》进献,得到的赏赐格外优厚。壬午年夏,文庙入正大统,首先派使者召公父子进见,授予他的父亲太常丞,并且说:“忠彻临事能够果断裁决,所说的话多有应验,特授给他鸿胪寺序班,赏赐格外丰厚。”公入朝谢恩,说:“陛下应当敬畏上天、修养德行,停止武事而崇尚文教,一切遵循旧有章法,整顿肃清纲纪,节制财用,明察慎重地施行赏罚,以礼礼待大臣,黜退或升迁善恶不同的官员,用这些措施达到太平之治。”皇帝一并赐予嘉许采纳。不久,得知公列在军籍中,便命兵部为他蠲免军籍。皇帝又曾勉励公进学,公以事务繁多作答,于是升任尚宝司丞,并说:“这个职务有空闲,可以亲近诗书。”公退下后感激皇恩,更加不敢懈怠。庚申年改任中书舍人。己丑年春,营建北京,公随从皇帝到达后,每天参与大政议论;皇帝又派中使召太常君入宫,父子二人相随出入禁廷。不久,皇帝秘密派公乘驿传去察看楚王的儿子是否重瞳,公回来奏报没有其他异常。庚寅年春,皇帝因公父亲年高,优厚赏赐后派他回去,公则随从皇帝北征。回来后,皇帝屏退左右,从容秘密询问大臣优劣的情况,武臣丘福、朱能、张辅、李远、陈懋、柳升、薛禄,文臣姚广孝、夏原吉、蹇义、金忠、吴中、吕震、李庆、方宾,公逐一评论作答。皇帝说:“卿的见识和鉴别,正合朕意。”这一年冬天,太常君去世,皇帝赐给丰厚的赙赠和葬礼。公奔赴丧事,安葬完毕后,皇帝下诏起用他恢复原职。癸巳年春,公随从皇帝到北京。甲午年春,又随从出征卫喇特。乙未年夏,皇帝对公说:“东宫没有听说在教导儿子。”公回答说:“臣听说古人不亲自教导儿子,应当选择有学问而老成的人来辅导他,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于是选拔儒臣仪智、陈山等人,每天侍奉讲读。丙申年春,任期届满,重新任尚宝司丞,特意加以赏赐。戊戌年春,皇帝召公到便殿,向他表示准备晋升的意思。公坚决推辞,因为父亲还没有获得赠官。当天皇帝召吏部追赠他父亲官职,赐给诰命,公更加感动奋勉。晋升为相书机要。丙子年,升任尚宝司少卿,恩典密集相继,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壬寅年春,公随从北征,说从东路出兵有利,皇帝没有听从。等到回来,在东路的军队果然大获全胜。后来又看到领兵出征的人获得利益,随后捷报传来,公每次随征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仁宗即位,对待他更加优厚,赐给诰命。不久赐准他回家,焚烧诰命黄纸以省视。宣宗即位,召他到京城。宣德改元,公遭逢母丧,不能奔赴丧事,皇帝下诏让他的从子代他回去料理丧事。有一天,公看见皇上的脸色,说:“宗室中有人有谋害皇上的意图。”七天之内,果然有人报告汉王谋反的情况,公随从皇帝前往征讨。回来以后,所受赏赐更加丰厚。甲寅年春,公获准请求亲自完成祭祀。乙卯年春,当今皇帝即位,公入朝。己未年夏,公恳切请求退休,获准后南归。满朝士绅在都门外为他饯行。公在文庙所显示的奇异应验之术,不能全部叙述。至于公效忠进谏、发表正直言论的事情,世人不知道的还很多。例如,他说完大孝之情后又谨慎保守机密,论述养育贤才的实际办法并供给他们所需,请求赐给孔氏玉轴诰书,历数派使者取宝的不当,主张武职人员应依照终丧之制,劝谏皇帝服药不要相信方士;诸如此类,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情。退休闲居二十多年,忽然患病,回头对儿子说:“死生是常理,我有什么遗憾?只是诚信忠厚可以立身,你应当努力。”于是摒弃药物,端坐而终。公生于洪武丙辰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天顺戊寅年三月三日,享年八十三岁。娶边氏,多次封为宜人,先于公两年去世。儿子两个,长子应麟早逝,次子应骧,任鸿胪寺序班。女儿七个,长女嫁给泰宁侯的儿子陈镛,次女嫁给都转运盐使金达,次女嫁给光禄寺卿的儿子井醴,次女嫁给宁波卫指挥万全,次女嫁给行人司副金亮,次女嫁给昌国卫指挥武铦,次女嫁给王逈。孙子、孙女各两个。应骧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与宜人合葬在前岙山旁,日期预先确定后,拿着行状并奉父亲遗命前来请求我为墓碑作表。公为人慷慨而有大志,不随从流俗,坚持正论,意志坚定,不因利害得失稍有动摇。与人交往,能够洞察对方的内心,从不设置界限。看见别人遭遇患难,便悲悯地竭力援助,倾尽钱财也不吝惜。遇到道理不正的事,当面斥责,毫不宽让。他退休以后,听到朝廷发布了有益的政令、用人得当,就高兴得跃然形于色;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忧色一定显现在脸上。他这样的为人,难道仅仅风鉴一件事值得称道吗?著有《鳯池吟藁》《符台外集》若干部。赠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郑君墓表。

有自无为来者曰薛氏之子,传父逺命曰:“先公行实,愿托执事之文以不朽。”予怜其用情,不以辞。按其僚友翁君世资状,公讳能,字士能,姓薛氏,世家庐之无为州。有仕元为镇抚,讳景仁,公之曾祖也。娶李氏。有隠士,讳舜卿,公之祖也。娶顾氏。考讳祥,有智勇,知元祚将终,必有真主者出。岁乙未,闻太祖髙皇帝龙飞淮甸,慨然提戈,集乡兵归附。已而从征渡江,屡获竒功,授水寨管军镇抚。明年克台城。己亥攻安庆。洪武改元,为漕运使,转输军饷,进工部尚书,出为北平布政使。后罢中书,升六部,复召为尚书。时公已成立,随侍克尽孝敬。岁辛酉,尚书以事下狱卒。公之兄觊坐逮,谪戍广东之海南。公仓忙中独承丧事,奉尚书柩,启圹与母夫人贺氏合塟都城之南。既襄事,扶携老稚,跋涉万里,抵琼州,备甞艰苦,不以为劳。顾兄在尺籍,乃经营家务以佐之,而修德善行不荒僻,贫贱易其心。甞扁其斋居曰“敬修”,以见志。翰林学士解缙闻而嘉之,为作记。处他昆弟间,友爱笃至,交贤士大夫,乆而益敬。命诸子从事诗书,尝戒之曰:“先君当扰攘之际,奋自武功,歴官中外,活人甚众,而子孙播迁海外,庸知造物者非玉成邪?汝辈勉之!”忽一疾不起,宣德丙午四月十七日也。距生元至正庚子二月四日,享年六十有七。琼之儒辈私谥曰靖安处士,卜塟于琼,以子逺贵,累赠嘉议大夫戸部右侍郎。娶欧阳氏,有淑行,早卒,累赠淑人。继娶沈氏,累封太淑人。佐夫起家,一力勤俭。既逺登进士第,擢戸部主事,歴郎中、侍郎,禄养之余,悉以散之族众。逺数遣人迎养太淑人,惮于跋渉,第慰逺曰:“汝虽不在膝下,吾心安矣。”天顺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卒,享年八十有四。生子男五:长继善,次继隆,次继常,次继升,俱早卒;次即逺。女二:长适汪镛,次适训导唐虔。孙男四。太淑人讣闻。于朝遣官谕祭,复勅有司为营塟事,逺乞迎新柩合塟故里,复给之驿舟以行,皆特恩也。系以辞曰:前有尚书,后有侍郎,公虽韬晦,益振其光。靖安之名,嘉议之赠,公虽云亡,孰掩其盛?首邱之义,子克成之,我表其墓,百世之思。

中宪大夫,湖广按察司副使彭公墓表。

译有一位从无为来的人说,是薛氏的儿子,传达父亲的遗命说:“先父的生平事迹,希望托付给您的文章,使它得以不朽。”我怜悯他的心意,没有推辞。根据他的同僚友人翁世资所写的行状,公名能,字士能,姓薛,世代居住在庐州无为州。有一位在元朝做镇抚的,名景仁,是公的曾祖父,娶李氏。有一位隐士,名舜卿,是公的祖父,娶顾氏。父亲名祥,有智谋和勇气,知道元朝国运将尽,一定会有真正的君主出现。乙未年,听说太祖高皇帝在淮甸起兵,便慨然拿起武器,召集乡兵归附。后来跟随出征渡江,多次建立奇功,授任水寨管军镇抚。第二年攻克台城。己亥年攻打安庆。洪武改元,任漕运使,负责转运军饷,晋升工部尚书,出任北平布政使。后来中书省被罢除,升任六部职务,又召回任尚书。当时公已经成人,随侍父亲,竭尽孝敬。辛酉年,尚书因事下狱而死。公的兄长觊也因牵连被逮捕,贬谪戍守广东海南。公在仓促之间独自承办丧事,奉送尚书灵柩,开墓穴与母亲夫人贺氏合葬在都城南面。丧事办完后,扶携老幼,跋涉万里,抵达琼州,备尝艰苦,却不认为是劳苦。只是兄长仍在军籍之中,于是公经营家务来帮助他,同时修养德行、行善施惠,从不因贫贱而改变志向。曾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敬修”,以表明志向。翰林学士解缙听说后赞赏他,为他写了记文。处在几个兄弟之间,他友爱深厚至极;与贤士大夫交往,时间越久越加敬重。命令几个儿子从事诗书学习,曾告诫他们说:“先君在动荡纷乱的时代,奋发以武功自立,历任内外官职,救活了很多人;但子孙却迁徙播散到海外,怎么知道造物者不是要成全我们呢?你们要努力!”忽然患病不起,是宣德丙午年四月十七日。距他生于元至正庚子年二月四日,享年六十七岁。琼州的儒士私下给他谥号靖安处士,选择葬在琼州;因儿子远显贵,多次追赠他为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娶欧阳氏,有贤淑的德行,早逝,多次追赠为淑人。继娶沈氏,多次封为太淑人。她辅佐丈夫创业持家,全力勤劳节俭。儿子远考中进士后,升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侍郎,俸禄供养母亲以外的余钱,全都散给族人。远多次派人迎接太淑人奉养,她因害怕跋山涉水而没有前往,只安慰远说:“你虽然不能在我的膝下,我心里已经安定了。”天顺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生有五个儿子:长子继善,次子继隆,次子继常,次子继升,都早逝;再次就是远。女儿两个:长女嫁给汪镛,次女嫁给训导唐虔。孙子四个。太淑人的讣告传到朝廷后,朝廷派官员前往谕祭,又命有司办理营造葬墓的事务;远请求迎接新灵柩,与先人合葬故里,朝廷又发给驿船让他前往,这些都是特别的恩典。于是作辞说:前有尚书,后有侍郎;公虽然深藏不露,却更加振扬了家族的光辉。靖安的名号,嘉议大夫的追赠;公虽然已经去世,谁能掩盖他的盛德?归葬故里的道义,由儿子能够完成;我为他的墓作表,寄托百世的追思。中宪大夫、湖广按察司副使彭公墓表。

太常少卿兼翰林学士彭君时状其叔父慎庵先生之行,以示贤曰:「先叔平生存心制行之高,不可以无述,冀执事为表刻诸墓,以示我后人。」贤固辞弗获,则按状而书之。公讳琉,字毓敬,其先鄱阳人。宋哲宗时,有讳忠泰者,官于吉之安福,子孙因家焉。代有显宦,若亷访使,仕益转运使国祥,其表表者至讳六有,为国子生,未释褐而宋亡,遂隠不仕,子孙相戒,终元之世无显者。公之髙祖祥翁,曾祖芳逺,祖古清,父钦乐,皆业儒。钦乐用公贵,累赠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广东按察司佥事。母李氏,累封太宜人。生子六,公行三。自幼卓秀,受业于古亷退山先生,蚤有时誉。永乐甲午,首领乡荐。戊戌春,登进士第,观政宪台。时营建京城,大臣以公才可集事,奏委督起应天诸郡夫役。有司服其亷,令出无敢后期者。吏受贿者置于法,夫道亡者当械。公以诚感之曰:「能自首者免。」于是首者十八九。溧水有虞眞者,素以财力自雄,为梗。公列其恶状,真计穷而出。公曰:「尔所以安于丰产者,皆君上之赐也,独不知报邪?」真叩首愧服,自后无敢亡者。明年,以山东夫役缓于运木,复委公督之,令甚严,众为公危。公如期而还,时侍郎李友直统其事,嘉公之能而延誉之,公之名益着。明年冬,以亲民职重擢公知政和县。御史李宷时廵银场,惧公不容其家人奸利,乃文致其罪,谪徒沛中。公处之泰然自得。洪熈改元,用荐者授临清教谕,乃作新士习,具有程法,诸生莫不悦服,感激奋励,多底成才。公在师席,凡三典文衡。杨文贞公髙其学行,荐升翰林院编修。公曰:「是职不易称也。」益力学忘倦,虽空匮不恤。预修五伦书及宣庙实録,同事者服其精勤。正统改元,赐勅命进文林郎。时朝廷留意人材,乃简儒臣学行淳正者十三人,授以宪职提督天下学校,公与选中,升广东按察司。佥事既莅任,立教条,严考课,岁歴郡邑,开导诸生。凡黉舍废缺者,增修二十余所,书籍不备者,咸刻而传之。岭南士风为之丕变,科目之盛,几于中州。复兼督农桑,黜陟官属,奉法不挠,人服其公。朝廷嘉之,赐诰命,进奉政大夫,修正庻尹。寻升山西按察司副使,仍理学事。景泰初,罢提学,改任湖广,奉勑赞理广西军务,公益孜孜,尽职不惮劳渉。未几,引疾致仕。太宜人犹在堂,公得奉欢膝下。已而居丧营塟,一遵家礼。处兄弟间,尤笃于友爱,恒欲相接,怡怡如也。立义塾以训子弟,暇则徜徉山水间,自谓无乐以易之。如是者五六年,忽疾作,不能言,舁至正寝,精神不乱,意欲永诀,乃秉笔以书,有曰:“内不见已,外不见人。”又曰:“保躬全归,始终不移。”书毕而逝。天顺戊寅六月二十七日也。距生洪武辛未十一月十日,享年六十有八。配刘氏,累封宜人。先公卒,侧室周氏,生子一人晋,早卒。女三人,长适欧阳和,次适管骥,次适伍瑭。晋之卒也,无后,公命时之仲子頥为之后。孙女一,卜塟于故里黄牛岭之阳。公为人刚毅严肃,虽燕居无惰容,然孝友忠厚出于天性,接人意诚而礼至,尤谨于奉祀先茔,在四逺者,岁躬展省。平居言论,一出于正义,有不合,虽小不为。所当为者,虽违俗忤物,为之弗顾也。性甘淡薄,于书无所不读,为文雄赡,追古作者。所著有《备忘録》《慎庵等集》若干巻,藏于家。呜呼,天下人物,江右为盛,而江右世家彭为盛,彭之彦公为盛。然则公之行,顾可使之泯泯无传哉?贤与时同官乆,知其博雅君子,所状必非过其实者,故繁其词而不杀云。

赠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郑君墓表。

译太常少卿兼翰林学士彭君为他的叔父慎庵先生撰写行状,拿给贤看,说:“先叔平生存心立身、操守行为的高尚,不能没有记述,希望您为他撰写墓表,刻在墓上,用来昭示我们的后人。”我坚决推辞却无法推脱,于是依据行状写下这篇文章。公名琉,字毓敬,祖先是鄱阳人。宋哲宗时,有一位名叫忠泰的人,在吉州安福任官,子孙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家族世代都有显达官员,如廉访使、仕益转运使国祥,其中最显著的一位名六有,做过国子生,还没有出仕宋朝就灭亡了,于是隐居不做官;子孙彼此告诫,整个元朝都没有显达的人。公的高祖祥翁,曾祖芳远,祖父古清,父亲钦乐,都以儒业为生。钦乐因公显贵,多次追赠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广东按察司佥事。母亲李氏,多次封为太宜人。生有六个儿子,公排行第三。公自幼卓异秀美,跟随古廉退山先生学习,早年便有时誉。永乐甲午年,首先考中乡荐。戊戌年春,考中进士,任观政宪台。当时营建京城,大臣认为公有才干可以办成事务,奏请委派他督办应天各郡的夫役。有司佩服他的廉洁,命令一经发出,没人敢延误期限。对收受贿赂的吏员依法处置,对逃亡的夫役应当加刑具。公用诚意感化他们,说:“能够自首的免罪。”于是前来首告的有十分之八九。溧水有个虞真,一向凭财力自负,成为阻碍。公列举他的罪恶情状,虞真计穷而出。公说:“你之所以能够安享丰厚的产业,都是君上的恩赐,难道唯独不知道报答吗?”虞真叩头惭愧服罪,此后再没有人敢逃亡。第二年,因为山东夫役运送木材迟缓,又委派公督办,命令十分严厉,众人都替公担忧。公按期回来,当时侍郎李友直统管此事,赞赏公的能力并替他传播声誉,公的名声更加显著。第二年冬天,因亲民的职务更为重要,升任公为政和县知县。御史李宷当时巡察银场,担心公不容许他的家人谋取不正当利益,于是罗织罪名,公被贬谪徒居沛中。公处之泰然自若。洪熙改元,因推荐者举荐而授任临清教谕,于是革新士人风气,制定完整的规范制度,诸生没有不心悦诚服、感激奋发、努力进取的,许多人终于成才。公任教职时,三次主持文衡考试。杨文贞公认为他的学问品行高尚,推荐他升任翰林院编修。公说:“这个职务不容易称职。”于是更加努力学习,忘记疲倦,即使生活贫困也不在意。参与编修《五伦书》和《宣宗实录》,共事的人都佩服他的精勤。正统改元,赐给敕命,晋升为文林郎。当时朝廷留意人才,于是选取十三名学问品行淳正的儒臣,授予宪职,提督天下学校;公也被选中,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到任后,他制定教育条例,严格考核,每年巡视各郡县,开导诸生。凡是学校废弃残缺的,增修了二十多所;书籍不完备的,全都刊刻流传。岭南的士人风气因此大为改变,科举兴盛几乎赶上中原。他又兼任督理农桑,考核官属的升降,奉行法令毫不动摇,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朝廷嘉奖他,赐给诰命,晋升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仍然管理学校事务。景泰初年,撤销提学职务,改任湖广,奉敕协助处理广西军务,公更加勤勉,尽职尽责,不怕劳苦跋涉。不久,以疾病为由退休。太宜人还健在,公能够在膝下奉养母亲,使她欢喜。后来居丧并办理安葬,一切遵照《家礼》。处在兄弟之间,尤其深厚友爱,总想彼此亲近,和乐如常。设立义塾来教导子弟,有空闲便徜徉山水之间,自认为没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生活。这样过了五六年,忽然发病,不能说话,被抬到正寝,精神没有错乱,想要永远诀别,于是拿笔写下,有一句是:“内不见己,外不见人。” 又写道:“保全自身,完整归终,始终不改变。”写完便去世了,是天顺戊寅年六月二十七日。距他生于洪武辛未年十一月十日,享年六十八岁。配偶刘氏,多次封为宜人,先于公去世;侧室周氏,生有一个儿子晋,早逝。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欧阳和,次女嫁给管骥,次女嫁给伍瑭。晋去世时没有后代,公命令时的次子颐作为他的后嗣。孙女一个,选择葬在故里黄牛岭南面。公为人刚毅严肃,即使闲居在家也没有懈怠的容态;然而孝顺友爱、忠厚诚实出于天性,待人诚意十足而礼数周到,尤其谨慎地奉祀祖先坟茔,远在四方的祖墓,每年都亲自前往省视。平日的言论全都出于正义,有不合正义的事,即使很小也不做。凡是应当做的事,即使违背习俗、触犯他人,也一定去做而不顾虑。天性喜欢清淡简朴,书无所不读,文章雄健丰赡,追摹古代作者。著有《备忘录》《慎庵等集》若干部,收藏在家中。唉,天下人物以江右最为兴盛,而江右世家以彭氏最为兴盛,彭氏人物又以公最为兴盛。既然如此,公的德行难道可以让它默默无闻、毫无流传吗?我与公和时君同官很久,知道他是博雅君子,因此行状所写一定不会超过事实,所以特意写得详尽而不删削。赠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郑君墓表。

郑氏在宋有名绮者,浦江人,事亲至孝,临终誓子孙毋析产。干道中,赐号冲素处士,子孙世守其训,歴二百四十余年。宋元本朝皆旌其门。予恨不识其子孙,有为御史者谒予告曰:「佑义门之裔也。先君弃世七年矣,而墓未有表,惧善行之泯焉无闻,冀有以白之。」予尝歆慕郑氏,以为有三代之遗风,故不以辞。按状,君讳沂,字景元,别号菊轩。髙祖季二,仕元,由省元为叅尉,自浦江迁常山。曽祖朝宗,祖辰表,皆含章弗耀。父德傅,以才行荐试事地官,出使闽越,有能声。未几,以疾求退。母程氏,昆弟五人,君行居四。自幼颖敏,能诗善书,性极孝。父在官,随侍不释,至七易寒暑,备甞艰辛,而和豫之色不少替。与昆弟处,怡怡然。永乐初,家遭多事,计资费不能支,君恐贻亲忧,乃极力当之,业以不坠。甞总理一区租税,曰:「吾闻仁人君子惟以济利为心,若掊克朘削者为利已,也不知害已随之矣。」用是小民感悦,相率无后期者。至于絶没田土,岁乆为豪奸据匿,而粮赋累及小民,君慨然白于有司,用是免代输之患。后虽遇君之子弟,不论疏戚,礼意必勤,念君之德故也。族胤既蕃,一门同居,迨二千口,蔼然雍睦无梗。训者有家塾焉,恒延师儒,合亲党子弟教育之。居当水陆之冲,凡搢绅官僚经过者,必见之。君亦欵留竟日夕,或辩论古今人物,微词奥旨,多出人意。毗陵呉公以都给事中出宰常山,闻君名,徃造其庐,与语大悦,归谓僚友曰:「吾于是邑得子羽焉。」欲以贤良应诏,君以亲老固辞,乃止。二亲年偕八旬余,康强无恙,君别构堂以奉之,扁曰「怡乐」。与昆弟子侄朝夕会于堂下,捧觞为寿。及亲没塟祭,一遵朱氏礼,复构堂,扁曰「永思」,以寓终慕之情。尤好施予,见贫乏者济之,患难者恤之,孤孽无依者婚嫁之。有弗协于家而忿争者,陈大义以感化之。去家二里许。有溪曰亭潭,往来病渉,多溺死,君为置舟济之。里有王乙,遭疫暴尸,虽至亲惧不敢近,君为具棺瘗之。凡所行之善,多类此。伯父景范,以富室起,实京师,君尝往省焉。及卒,曰:“毋苦其后也,以子佑代。”时佑已从学,日有造,君谕之曰:“吾闻独学无友,则孤陋寡闻。京师文物之渊薮,汝往亲之,卒业焉。”佑承命而往,景泰初,遂登进士第,擢监察御史。君尝以书勉其忠勤俭慎。及佑使蜀,便道归省,君曰:“汝承王命,不可久于此。吾虽老迈,有诸子在,无虑也。”岁甲戌二月八日,一疾而逝。距生洪武癸酉四月十五日,享年六十有二。卜塟于江阳奄山之阳。天顺丁丑,以佑贵赠君如其官,配王氏,先公九年卒,赠孺人。子男五人,长某,次某,次某某。女一,适某。孙男七人,孙女五人。呜呼!郑君力学好善,不干仕禄,孝友刑于家,德惠及于人,庆泽衍于后,是岂愧于义门之佳子弟哉?是为表。

进贤县学教谕张先生墓表

译郑氏在宋朝有一位名叫绮的人,是浦江人,侍奉双亲极其孝顺,临终发誓告诫子孙不要分割家产。乾道年间,赐号冲素处士,子孙世代遵守他的训诫,历经二百四十多年。宋、元以及本朝都表彰过他家的门第。我遗憾没有见过他的子孙,有一位担任御史的人来拜访我,说:“我是佑义门的后裔。先父去世已经七年了,但墓上还没有墓表,担心他的善行湮没而无人知晓,希望能有文章为他表彰。”我一向仰慕郑氏,认为他们具有三代遗风,所以没有推辞。根据行状,君名沂,字景元,别号菊轩。高祖季二,仕于元朝,由省元任参尉,从浦江迁居常山。曾祖朝宗、祖父辰表,都含藏才华而不显露。父亲德傅,因才干品行受到推荐,任职于地官,出使闽越,颇有能干的声誉。不久因病请求退职。母亲程氏。兄弟五人,君排行第四。自幼聪颖敏捷,能作诗,擅长书法,天性极其孝顺。父亲任官时,他随侍左右从不离开,直到七次经历寒暑,备尝艰辛,而和悦安适的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与兄弟相处,和乐融洽。永乐初年,家中遭遇许多变故,估算家资费用难以支撑,君害怕给父母带来忧虑,于是竭力承担,使家业不至于衰败。他曾总管一县的租税,说:“我听说仁人君子只是把救济和谋利放在心上;如果像那些搜刮克扣的人一样只顾谋利,却不知道祸害也会随之而来。”因此小民都感激喜悦,相互勉励,办事没有拖延。至于那些被没收的田地,长久以来被豪强奸徒占据隐藏,粮赋却累及小民,郑君慨然向有关官府说明,因此免除了代为输纳粮赋的祸患。后来人们即使遇到郑君的子弟,不论亲疏远近,礼意也一定十分周到,都是因为感念郑君的德行。他的族人后裔已经繁盛,一家同居,达到二千多人,和蔼和睦,没有隔阂。他还设有家塾,常常延请师儒,把亲族和党里的子弟集中起来教育。居处正当水陆交通要冲,凡是搢绅官僚经过这里的,一定来拜见他。他也诚恳挽留客人,常常从早到晚,有时谈论古今人物,细微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往往出人意料。毗陵吴公以都给事中的身份出任常山宰,听说郑君的名声,前往他的居所拜访,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回来对同僚说:“我在这个县得到了子羽。”他想让郑君以贤良身份应诏,郑君因父母年老坚决推辞,这才作罢。郑君的双亲年纪都已八十多岁,身体康健没有疾病,他另建堂屋来奉养双亲,题匾为“怡乐”。他和兄弟、子侄早晚在堂下相聚,捧着酒杯为双亲祝寿。等到双亲去世,安葬祭祀全都遵循朱氏礼制;又建一座堂屋,题匾为“永思”,以寄托终身思慕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口〕 他尤其喜欢施舍救济,见到贫困匮乏的人就帮助他们,遇到患难的人就救助他们,对孤儿和无所依靠的人就替他们办理婚嫁。有人家庭不和而发生忿争,他便陈说大义使他们受到感化。他家距此约二里,有条溪叫亭潭,往来的人苦于渡涉,常有人溺死,他便置办船只帮助他们渡过。乡里有个叫王乙的人,遭遇疫病暴死,尸体暴露在外,即使至亲也害怕不敢接近,他便准备棺材将他埋葬。他所做的善事,大多类似这样。他的伯父景范,靠经营富裕家业起家,居住在京师;郑君曾前往探望。伯父去世时说:“不要让他的后代受苦,让子佑来代替我。”当时子佑已经入学,学业日有长进,郑君劝他说:“我听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京师是文物荟萃之地,你应当前去亲近那里的人,完成学业。”子佑奉命前往,景泰初年,终于考中进士,升任监察御史。郑君曾写信勉励他忠诚勤勉、节俭谨慎。等到子佑出使蜀地,顺道回来探望,郑君说:“你奉王命办事,不能在这里久留。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几个儿子在,不必挂虑。”甲戌年二月八日,他因一场疾病去世。他生于洪武癸酉年四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二岁。占卜后葬在江阳奄山的南面。天顺丁丑年,因为子佑显贵,朝廷按照他的官职追赠郑君;他的妻子王氏先于他九年去世,也追赠为孺人。儿子五人,长子某,次子某,次子某某。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七人,孙女五人。唉!郑君努力学习,喜好行善,不求仕途俸禄;孝敬友爱足以成为家庭的规范,德行恩惠又施及他人,福庆恩泽流传后代,这难道会愧对义门中的优秀子弟吗?因此作此表。进贤县学教谕张先生墓表

呜呼!先生弃世在景泰六年十二月十三日,距天顺三年则四星终矣。子满自上饶至京师,谒贤泣且告曰:「先人属纩之际,顾诸子曰:『李原德知我平生,托其文以表吾墓,足矣。』言毕而逝。不肖奉先人遗命以来,惟执事有以惠之。」昔贤方童丱时,先生来主邓庠师席。至宣德改元春二月,贤始为诸生。是岁八月,先生以大故去。贤受业先生之门,纔数月而诱引开导方殷。自后粗有成立,不至于弃才,实先生启之。今先生遗命属贤,贤尚何辞?按国子学正张渊状:先生讳受,字应祥,其先河南信阳人。曾祖某,元末游宦江西之饶州。祖友谅,因移家广信之上饶,遂土著焉。父明道,不乐仕,隠居灵溪。母李氏。洪武甲寅正月二十一日,先生生焉。自幼颖悟逈出等夷,时翰林王钦止师道尊严,先生往受学焉,大肆其力于经史子集,乃入郡庠。未几以学成贡入成均,得友天下士子,闻见益广,有声搢绅间。永乐丁亥,召入文渊阁与修大典。明年秋闱,遂中髙第。又明年春闱,名在乙榜,得晋州儒学训导。丁酉秋,浙省礼聘校文乡闱。寻以秩满调邓州。先生曰:「晋庠之士非无成效者,科目中否则有命焉。今以此为功,吾可必哉?益修教条以尽吾责而已。」庚子秋,复校文于陜右。宣德初丁内艰,服阕除深州,秩满调温州。十年校文于福建。正统戊午,校文于河南。凡四典文衡,皆号得人。秩满考绩应迁,先生以老疾辞,弗允,遂升进贤县学教谕。又六载致仕,时年七十有七。先生噐宇魁梧,襟怀洒落,无斩絶崖岸之行,接人和气溢于言面。所至后学多造就,如贤之疎鄙,亦在门下。而春坊庻子、周旋、礼部侍郎章纶、监察御史王福生軰,皆其髙第。论者以比安定。然一官淹至三十年之乆,岂造物者有所乖欤?虽然,使先生不一任而跻膴仕,则人才出其门者未必若是之盛由。此观之,则先生显晦,自不可以寻常之见论也。先生寿八十有二,配同邑徐氏,早卒;继晋州刘氏,亦卒。男曰眞,曰观;女适大学生宋福嘉者,徐出也。男曰满,女一适罗瑛,一适童顼,一适宋友俊者,刘出也。孙男曰琦,曰瓘,曰珙,曰显,曰璘,曰珑;女六,三在室。曽孙男女十有四。卒之明年八月,卜塟邑之双峯山下,是为表。

古穰集巻十五

《四库全书·古穰集》下(明)李贤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六

(明)李贤 撰

○墓表

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王公墓表

译唉!先生在景泰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去世,距离天顺三年已经四年了。张满从上饶来到京师,拜见我,哭泣着说:“先父临终将要咽气时,回头对几个儿子说:‘李原德了解我的一生,托请他写文章来表彰我的墓,就足够了。’说完便去世了。我不肖,奉先父遗命前来,只有执事您能够施恩帮助此事。”从前我还是儿童时,先生来到邓州学馆主持教席。到宣德改元年春二月,我才成为诸生。这年八月,先生因父母之丧离任。我在先生门下受业,才几个月,先生正殷勤地诱导启发我。此后我略有成就,没有荒废才能,实在是先生启发了我。如今先生留下遗命托付给我,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据国子学正张渊的行状:先生名受,字应祥,祖先是河南信阳人。曾祖某,元末出仕游宦于江西饶州。祖父友谅,于是迁家到广信上饶,便成为当地人。父亲明道,不喜欢做官,隐居灵溪。母亲李氏。洪武甲寅年正月二十一日,先生出生。他自幼聪颖明悟,远远超出同辈。当时翰林王钦止师道尊严,先生前往拜他为师,竭尽全力研习经史子集,于是进入郡学。不久因学业有成贡入成均,结交天下士子,见闻更加广博,在搢绅之间有了声望。永乐丁亥年,召入文渊阁参与编修大典。第二年秋试,便考中高等。又过一年春试,名列乙榜,得到晋州儒学训导的职位。丁酉年秋,浙江省礼聘他主持乡试阅卷。不久因任期届满调任邓州。先生说:“晋州学馆的士子并非没有取得成效的人,能否中科举却还要看命运。如今把科举成功作为功劳,我能保证吗?我只应更加修明教条,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庚子年秋,又在陕右主持阅卷。宣德初年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深州,任期满后调任温州。宣德十年在福建主持阅卷。正统戊午年在河南主持阅卷。总共四次主持科举阅卷,都被称为选得人才。任期满考核成绩应当升迁,先生以年老多病推辞,没有获准,于是升任进贤县学教谕。又过六年退休,当时七十七岁。先生器宇魁梧,胸襟洒脱,没有故意显得冷峻高傲的举止,接待人时和气洋溢在言语和脸上。他所到之处,多使后学有所成就,像我这样疏陋鄙薄的人,也曾在他门下。春坊庶子周旋、礼部侍郎章纶、监察御史王福生等人,也都是他的高等弟子。评论者把他比作安定先生。然而一个官职一任滞留长达三十年之久,难道是造物者有所乖违吗?即便如此,假如先生不是长期任职而升入显贵官位,那么从他门下出来的人才未必会像这样兴盛。由此看来,先生仕途的显达或沉滞,自然不能用寻常见解来评判。先生享年八十二岁,原配同邑徐氏,早逝;继室晋州刘氏,也已去世。儿子叫真,叫观;女儿嫁给大学生宋福嘉,是徐氏所生。儿子叫满,女儿一人嫁给罗瑛,一人嫁给童顼,一人嫁给宋友俊,是刘氏所生。孙子叫琦、瓘、珙、显、璘、珑;孙女六人,其中三人尚未出嫁。曾孙男女十四人。去世第二年八月,占卜后葬在本县双峰山下,因此作此表。《古穰集》卷十五 《四库全书·古穰集》下册,(明)李贤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十六 (明)李贤 撰 ○墓表 通议大夫、大理寺卿王公墓表

吾乡之士显逹者甚众,求其志节介然而洁白自守、始终不渝者,大理寺卿王公其人也。呜呼!公今逝矣,年止四十有七,可胜痛哉!公讳宇,字仲宏,别号厚斋,河南祥符人。曾大父敦本,隠居不仕;大父友徳,父希哲,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母丁氏,封淑人。公自幼颖秀,异于羣儿,父母独钟爱之。童丱时从师受业,日记万言。廵抚侍郎于谦一见之,曰:“此逺大噐也。”即遣为邑庠生。正统戊午,遂发解乡闱;明年登进士第,擢南京戸部主事,刬革宿弊,亷能之声大振。都宪周铨时总京储,蔑视属吏,见公独敬爱之。三载以绩最,进阶承德郎。公益砥励名节,在郎署中特立独行,不顾流俗。时郎佐秩满,例转正郎,吏部以公才能显著,荐升江西抚州知府。是郡地俭民伙,素号难治,公至以简御烦,阖郡翕然称颂。里有隠士吴与弼,以道自髙,足迹不至城府,公欲往造其庐,与弼闻之,即先诣府谒拜,接谈竟日,乃叹曰:“眞明府也!”公益劳心民事,凡渔利害民之弊,悉罢之。吏有奸黠者,盗府金自若,公亷得其状,置于法,众皆畏服,以为神明。抚民多商给繻之钱,岁计累万,前守皆自取以为当然,公曰:“可以勿取而取之,是伤廉也。”悉以属官。郡治傍有穴地,前守引水畜鱼以自给,公以土实之为仓储粟数万石,以济饥民。郡人题其壁有“闗节一毫无地入,公亷两字有天知之”句,逺迩传诵。宜黄多山,虎为患,公为文告神而驱之,虎皆遁去。金溪有聚众暴掠者,公曰:“此吾良民迫于饥馁故耳。”即开仓济之,众皆感泣曰:“真吾父也!”实时散去。藩臬书公绩曰:“剸繁治剧,才识有余,清白操持,纎毫无玷。”都宪廵抚者上公治行于朝,特赐诰命以旌异之,进阶中宪大夫。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念方岳重臣,为郡邑表率,属廷臣会荐公在首选,遂升山东右布政使。时廷议山东累岁不登,民皆流移,必属能者抚安之。上以玺书托公,凡赈济之策,不遗余力,民赖全活者数十万人。明年,上念宣府北边重地,宜得宪臣廵抚,遂召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以往。公至,训练士卒,坚完城堡,凡蒭粟屯田,边备戎务,一切便冝处之,刬弊刈奸,士卒感恩而权贵则不悦矣。赖上知公为人,譛毁不行。未几,兼廵抚大同。时石亨与其侄彪皆骤迁髙爵,恃宠自肆,而大同乃旧镇之地,索取尤横,众莫敢撄,公独上章劾之,以为大蠧大奸,莫甚于此,乞置于法,以消未形之患,词气剀切,闻者叹服。已而亨彪果以奸败,朝廷益嘉公忠直。庚辰,丁内艰还家,一年,上起复公至京,将有南台之命,忽念大理卿缺员,持天下之平者,无踰于公,遂以命之。累章恳乞终制弗获,在任惟以洗寃泽物为心,清研狱状,务得其情,不知案牍之劳形也。癸未春,进阶通议大夫。公质干竒伟,心性刚介慎亷,隅重名节,操履端方,确乎不可拔,事亲尽孝,处兄弟笃于友爱,自奉甚薄,虽居显贵,服食不异寒士,视货财如污秽,见不亷者若将凂已,避而逺之,卒之日,囊箧罄然,无以为敛。上闻讣,恻然伤悼,曰:“可惜佳士。”遣官谕祭其家,复令有司营塟事。公平生耽嗜六籍,博极羣书,为文章根理趣,诗古淡舂容有余味,所存厚斋藁藏于家。公生于永乐丁酉五月四日,卒于天顺癸未七月十六日。配段氏,子男三,长曰樟,次早卒,次尚幼,女一早卒。卜以是年某月某日归塟于先茔之西。呜呼,公之志气如鳯凰翔于千仭之上,而洁白之操,方宋之赵清献公,亦可以无愧矣。

亚中大夫陜西布政司右叅政李公墓表。

译我乡显达的士人很多,但要寻找那些志向操守坚定清白、自始至终不改变的人,大理寺卿王公就是这样的人。唉!王公如今去世了,年仅四十七岁,怎能不令人悲痛!王公名宇,字仲宏,别号厚斋,是河南祥符人。曾祖父敦本,隐居不仕;祖父友德、父亲希哲,都因为王公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大理寺卿。母亲丁氏,封为淑人。王公自幼聪颖秀异,与群童不同,父母特别钟爱他。童年时跟随老师学习,每天能记诵万言。巡抚侍郎于谦一见到他,就说:“这是成就远大的人才。”立即送他入县学做生员。正统戊午年,便在乡试中考取解元;第二年考中进士,升任南京户部主事,革除积弊,廉洁能干的声誉大振。都宪周铨当时总管京师粮储,轻视下属官吏,见到王公却独独敬重爱护他。任职三年因政绩最优,晋升阶官承德郎。王公更加磨炼自己的名节,在郎署中卓然独立,不顾世俗。当时郎官任期届满,按惯例转任正郎,吏部认为王公才能显著,推荐升任江西抚州知府。抚州地瘠民多,向来号称难治,王公到任后用简约的方法驾驭繁杂事务,全郡一致称颂。乡里有位隐士吴与弼,以道德自守自高,足迹从不到城府。王公想前往拜访他的居所,吴与弼听说后,立即先到府中拜谒,和王公交谈了一整天,便感叹说:“真是位明府啊!”王公更加用心办理民政,凡是牟取私利、危害百姓的弊端,全都废除。有个奸诈狡猾的吏员,偷盗府库钱财仍若无其事,王公查明情况后依法处置,众人都畏服他,认为他明察如神。朝廷给抚州百姓供应商人用的繻钱,每年计有数万,前任太守都自己拿来使用,以为理所当然。王公说:“可以不取却取它,这是损害廉洁。”便全部交给属官。郡治旁有一块低洼地,前任太守引水养鱼供自己使用,王公用土填平,建成仓库,储存粟米数万石,用来救济饥民。郡中有人在墙上题诗说:“关节一毫无地入,公廉两字有天知。”远近传诵不绝。宜黄多山,老虎为害,王公写文告知神灵驱逐老虎,老虎都逃走了。金溪有聚众抢掠的人,王公说:“这些是我的良民,只是迫于饥饿罢了。”立即打开仓库救济他们,众人都感动哭泣说:“真是我们的父亲!”当即散去。藩司、按察司把王公的政绩上报,说:“处理繁杂、治理剧郡,才识有余;操守清白,丝毫没有污点。” 都宪巡抚把王公的政绩上报朝廷,朝廷特赐诰命表彰他的卓异,晋升阶官中宪大夫。天顺改元,皇上复位,首先想到方岳重臣、作为郡邑表率的人,命廷臣共同推荐,王公名列首选,于是升任山东右布政使。当时朝廷议论山东连年歉收,百姓都流离迁徙,必须派能干的人去安抚安定他们。皇上用玺书把这件事托付给王公,他对各项赈济办法竭尽全力,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性命的有数十万人。第二年,皇上想到宣府是北部边境的重要地区,应当得到宪臣巡抚,于是召王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往。王公到任后训练士卒,修固城堡,凡是草料粮食、屯田、边备和军务,一切都处理得适宜;革除弊端,铲除奸邪,士卒感激他的恩德,权贵却因此不高兴。幸亏皇上了解王公的为人,谗毁没有得逞。不久,他兼任大同巡抚。当时石亨和他的侄子石彪都突然升任高爵,倚仗宠信肆意妄为;大同又是旧日重镇之地,他们索取尤其蛮横,众人都不敢触犯,王公独自上章弹劾他们,认为这是大蠹大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请求依法处置,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言辞恳切有力,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后来石亨、石彪果然因奸邪败露而获罪,朝廷更加赞许王公的忠直。庚辰年,王公因母丧回家守制。一年后,皇上起用他到京师,原将授予南台职务,忽然想到大理寺卿缺员,主持天下刑狱公正的人没有比王公更合适的,于是任命他担任此职。他多次上章恳请服满丧制,却未获准;在任时只把洗雪冤屈、施惠万物放在心上,认真审查狱案,务必查明实情,根本不顾案牍劳累身体。癸未年春,晋升阶官通议大夫。王公体魄奇伟,性情刚正耿介而谨慎廉洁,十分看重名节,操守行为端正,坚定不可动摇;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对兄弟笃厚友爱。平日自我供养极其俭薄,虽身居显贵,衣服饮食与贫寒士人没有不同;把货财看作污秽,见到不廉洁的人就像怕被玷污自己一样躲避远离。去世那天,行囊箱箧空空,连收殓的钱也没有。皇上听到讣告,悲伤哀悼,说:“可惜了这样一位好士人。”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祀,又命有关官府办理安葬事宜。王公平生沉浸于六经,广泛通晓群书;文章以义理情趣为根本,诗作古朴淡雅、从容有余味,所存《厚斋稿》收藏在家中。王公生于永乐丁酉年五月四日,卒于天顺癸未年七月十六日。妻子段氏,儿子三人,长子叫樟,次子早逝,幼子尚小;女儿一人,早逝。占卜定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归葬在先茔西边。唉!王公的志气如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之上,而他的清白操守,比起宋代的赵清献公,也可以无愧了。亚中大夫、陕西布政司右参政李公墓表。

公姓李氏,讳源,字士澄,别号志云,唐宗室炖煌之后。五季时避乱徙家浙之宁海。逺祖穆,宋迪功郎。五世祖洧,孙宋甲戌进士,学者称霁峰先生。元黄文献公、欧阳文公皆出其门。霁峰生栗,栗生炳,炳生塾。洪武初,以通经分教华亭,升鄜州同知,公之祖也。卒塟华亭,子孙遂为松江人。塾生志刚,永乐中礼部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公之父也。母孙氏。生公,自幼颖敏,为父母钟爱。稍长即能文。永乐中领乡荐,登甲辰进士。时宗伯公以陈汉王叛系狱,闻而喜之,作书以戒公。晨夕展诵,必泣下呜咽。是年秋,仁庙嗣位,释宗伯公为通政,寻出知兴化府,以优余年。公得侍行,奉亲之暇,不废问学。宗伯公卒于官,丧塟尽礼。宣徳庚戌服阕至京,擢吏部验封主事,寻署员外郎,满考为眞。正统甲子用荐升浙江布政司左叅议。人或不满望者,公曰:“藩佐非轻,在吾足矣。”是岁浙东旱,公曰:“此非安寝时也。”即出廵视灾,雨随降,民皆拥道欢呼。自是方伯宪长莫不加敬,而廵抚大臣凡清军、提学、勘治、审狱诸务,悉以属之。公理断各得其宜。戊辰冬,闽贼大起,处婺诸郡乘势亦乱。众议推公往守金华,公慨然当之。至则奬励兵民,欲重赏以鼓其勇,为同事者所沮,几至败事。公又言:“朝廷钱榖所仰给者,在此数郡。今日之事,诚不可缓。使此贼如宋方腊也,即日进军克铜皷岩,据要地。”贼既失势,使人来觇,公获之,斩以徇,贼始惧以退。诸郡赖之以安。时朝廷命将出师,总戎监军知公之能,以诸郡兵民数万属公綂之。公率其家人子弟悉出行阵,曰:“吾门累世簮绂,叨窃国恩多矣,图报涓埃,在此一举。”凡十有七战,馘贼甚众,招辑流民数万。总戎上其功,适公述职之际,有譛于都宪者,乃中以事罢还。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始白公寃,复其官,改陜西。至即廵边抚民,仍理军政,时岁。歉民饥,边饷缺供,守臣上疏举公董其事,上可之,进公右叅政,公益尽心区画,期副委任,廵歴郡邑。至秦州,遇暴雨成疾而卒,天顺癸未四月二十七日也。距生洪武辛巳正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三。公为人和易谦恭,笃于友道,且好施予,或遇婚丧不能举者,辄分财以赒给之,不与物竞。方被譛家居,惟课子孙读书,足迹不至城市。宾友至,辄具酒殽笑谈终日,无憾意。及在任得疾,叹曰:「吾非不乐山林者,第以荷上擢用,边事方殷,岂可遽言吾私,竟至不起。」所著《志云集》若干巻,藏于家。配盛氏,封孺人,侧室尤氏、刘氏。子男五人:长曰桓,南京前军都督府经歴;次曰楷,国子生;次曰概;次曰果;次曰柰。女四人:长适监察御史张璠;次适汀州知府陆澄之子斆;次适陜西副使姜浚之子泰;次在室。孙男六人,女四人。楷等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归塟某山之原,乃以状来泣请表其墓。呜呼,公予僚友也,感伤故旧情,不忍辞,乃■〈扌攵〉泪而书之,使后世有考焉。

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金公墓表。

译王公姓李,名源,字士澄,别号志云,是唐朝宗室炖煌的后裔。五代时为避战乱迁居浙江宁海。远祖穆,宋代迪功郎。五世祖洧,孙宋甲戌年进士,学者称为霁峰先生。元代黄文献公、欧阳文公都出自他的门下。霁峰生栗,栗生炳,炳生塾。洪武初年,因通晓经学分教华亭,升任鄜州同知,这就是王公的祖父。死后葬在华亭,子孙于是成为松江人。塾生志刚,永乐年间任礼部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是王公的父亲。母亲孙氏。王公出生后,自幼聪颖敏捷,深受父母钟爱。稍长便能作文。永乐年间考中乡荐,登甲辰年进士第。当时宗伯公因陈汉王谋反被关押在狱中,听说王公考中很高兴,写信告诫他。王公早晚展读,常常泣下呜咽。这年秋天,仁宗即位,释放宗伯公任通政,不久出任兴化府知府,让他安享余年。王公得以随行侍奉,在奉养父亲之余,没有荒废求学。宗伯公死于任上,王公服丧安葬全都合乎礼制。宣德庚戌年服丧期满来到京师,升任吏部验封司主事,不久代理员外郎,任期考核合格后实授。正统甲子年因推荐升任浙江布政司左参议。有人对这个任命不满意,王公说:“藩司佐官并不轻微,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这年浙东发生旱灾,王公说:“这不是安睡的时候。”立即出巡察看灾情,雨水随即降下,百姓都拥在道路两旁欢呼。从此方伯、宪长无不更加敬重他,而巡抚大臣凡是清查军籍、提督学政、勘察治理、审理狱讼等事务,全都交给他办理。王公裁断案件,各得其宜。戊辰年冬,福建盗贼大规模兴起,处州、婺州各郡也乘势作乱。众人商议推举王公前往守卫金华,王公慨然承担此任。到任后,他奖赏激励兵民,想用重赏鼓舞他们的勇气,却被同事阻挠,事情几乎因此失败。王公又说:“朝廷所仰赖的钱粮,出自这几个郡。今天的事情实在不能拖延。即使这些贼人像宋代方腊一样,也应当立即进军攻克铜鼓岩,占据要地。”贼人失势后,派人来窥探,王公将其捕获,斩首示众,贼人这才害怕退走。各郡因此得以安定。当时朝廷命将出师,总兵、监军知道王公有才能,便把各郡数万兵民交给他统率。王公率领家人子弟全都出赴战阵,说:“我家世代簪绂,蒙受国恩太多了,想用微薄力量报答,在此一举。”共进行了十七次战斗,斩获很多贼人,招抚安置流民数万人。总兵将他的功劳上报,恰逢王公述职之时,有人在都宪面前进谗言,便借事中伤他,使他被罢职回家。天顺改元,皇上复位,才为王公洗雪冤屈,恢复他的官职,改调陕西。王公到任后立即巡察边境、安抚百姓,仍然治理军政。当时年成歉收,百姓饥饿,边军粮饷供应不足,守臣上疏推荐王公主管此事,皇上同意,晋升王公为右参政。王公更加尽心筹划,希望不辜负委任,巡历各郡县。到秦州时,遇到暴雨而成病去世,这一天是天顺癸未年四月二十七日。他生于洪武辛巳年正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三岁。王公为人和易谦恭,笃厚地遵守友道,而且喜好施舍;有人遇到婚丧而无力办理,他总是分出财物周济,不与万物争逐。当他因遭谗言居家时,只教导子孙读书,足迹不踏入城市。宾客朋友到来,他总是置办酒菜,谈笑一整天,毫无遗憾之意。在任时患病,叹息说:“我并非不喜欢山林,只是承蒙皇上提拔任用,边事正繁忙,哪里能马上谈自己的私事,竟至于不能起身。”著有《志云集》若干卷,收藏在家。妻子盛氏,封为孺人;侧室尤氏、刘氏。儿子五人:长子叫桓,任南京前军都督府经历;次子叫楷,是国子生;次子叫概;次子叫果;次子叫柰。女儿四人:长女嫁监察御史张璠;次女嫁汀州知府陆澄之子斆;次女嫁陕西副使姜浚之子泰;次女尚未出嫁。孙子六人,孙女四人。楷等人占卜定于某年某月某日把遗柩归葬某山的原野,于是带着行状前来哭泣,请求为墓作表。唉!王公是我的同僚朋友,我感念故旧情谊,不忍推辞,于是擦着眼泪写下这些,使后世有所考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金公墓表。

公讳弼,字辅伯,姓金氏,世为江西新淦巨族。曾祖仲卿,祖守正,临江儒学训导,学者称雪崖先生,俱赠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伯父幼孜,永乐中文渊阁大学士,歴洪熈、宣德,又以已所歴官推恩三世,卒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父幼孝,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母刘氏,赠恭人。公自幼警敏不凡,先生长者咸异之。年十六丧父,知自力学,与兄故兵科给事中昭伯并擅时名。以礼经魁乡荐,登宣德癸丑进士第。正统改元,擢中书舍人。秩满以绩最,升太仆寺丞。天顺改元,进少卿,累阶中宪大夫。初,公为中书舍人,尚宝少卿袁中彻独傲公,公具言其过,遂置于理,竟坐罢去。兵部建议择太学生善书者书武臣诰,已得请矣,复有以岁月乆近论之者,公上疏以为若是,则不善书者亦得滥预诏,是其言。为太仆丞时,北敌为患,公建言选将练兵,数事多采行之。为少卿,慨然以马政修举为已任,屡奉命督理亏耗者,自卫使郡守而下,悉听决,无不畏法感德。有顺圣川者,水草甘肥,永乐中尝牧马蕃息,天顺初属公往视,定筑二城,用养天闲之马,増二驿于中道,以便往来,凡百利害,悉条陈以闻,诏嘉纳之。公毎岁往理马政,不惮劳勤。壬午冬,忽得寒疾,犹强视事。癸未春,疾甚还京,遂不起,实三月十五日也。距生永乐癸未闰十一月七日,享年六十有一。公孝友之行出于天性,痛父早世,毎遇时祭,哀戚不已。尝迎母于京邸就养,务得欢心,拓地筑室以居宗族弟侄,作诗规戒子孙,无不备至。在京师买棺助人不能塟者,凡十数。恤贫济难,恒恐不及,可谓君子人矣。配孔氏,累封恭人。侧室尚氏、张氏、杨氏。子男四人:长弘经,次弘伦早卒,次弘纪郡庠生,次竒尚幼。女四人:长适廖方鼎,次适训导尹嗣祯,次适刁石,次适萧汉。从孙荣将扶柩。以归,卜塟于乡某山之原。以祭酒刘益先生所为行状,乞予表。予与公为同年友,故不忍辞,而次其事,使劖诸墓上之石焉。

遵化卫指挥佥事赠昭勇将军马公墓表。

公讳索珠,其先居朔方,元有天下,都燕入居蓟州,遂为遵化人。曽祖玛穆特,仕元为中书左丞。祖逹实宻,为逹噜噶齐。从祖托和齐,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尉録军国重事。父阿勒坦,为明威将军。公性资英敏,体貌魁竒,自幼从事诗书,尤闲于兵法。仕元为枢宻院断事。暨我太祖髙皇帝定天下,慨然归附,以武畧见用,为兵士之长,属籍振武卫。洪武五年,调兴武,才能日着。时上夜梦一人,长身广眉,器宇宏伟,侍卫左右,周旋甚悉。问其姓名,对曰:「锁住马。」明日即命羽林百戸潘雄宣访于众,乃得公,曰「锁住马」者,公之号也。视其状貌,脱如梦中所见,上喜而异之,特升凤阳中卫指挥佥事,因号应夣将军。时十八年正月二十七日也。未几从师北征大宁、辽东至金山,复从征龙安,一渡河,一迷河,追击纳克楚及平大宁和中,俾守大宁前卫,复征捕鱼儿海子、哈勒哈,累立战功,赉与甚厚,特赐诰命。二十二年,顾遵化为喜峰口要路,逼近边境,以公熟知地势,遂调遵化卫,复赐诰命。公乃练士卒,修武备,于龙山之南构屋数椽,戎务之暇,与亲兵耆旧会聚为乐,延章缝之士,讨论古今成败得失,人才贤否,不以富贵骄人,四方文人才士莫不闻风而至,公益虚心下问,故其识见大过于人。及太宗文皇帝兴靖难之师,公首从之,奋力皷勇以自效,遂死于敌。上深悯之,録其孙荣为指挥同知。公生元至正辛卯七月二十三日,没洪武己卯七月十四日,得年四十有九。配冯氏,赠淑人,合塟龙山之南。子男一日祥,与公同没于阵。孙男一,即荣也。既受荫叙,正统己巳,以才能进都指挥佥事,充右叅将,协镇蓟州、永平、山海等处。乃以公死国,迄今六十一年,而墓未有表,大惧功行莫白于世。以乡人崔富尝守吾邓,托请文于石,辞弗获,为述其槩而系之辞曰:「有赫前人,胜国」。名臣歴世罕伦,公也。华胄匪袭其旧,挺然独秀。初以才雄,精神上通,擢任兵戎,屡督战骑,转守边地,益思尽瘁。皇起于藩,公属櫜鞬,卒丧其元。有孙洵武,克绳其祖,作镇东土。龙山之阳,刻此铭章,百世之光。

奉政大夫浙江按察司佥事彭君墓表。

译王公名弼,字辅伯,姓金,世代是江西新淦的望族。曾祖父仲卿,祖父守正,任临江儒学训导,学者称他为雪崖先生;二人都追赠资善大夫、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伯父幼孜,永乐年间任文渊阁大学士,历经洪熙、宣德两朝,又因自己历任官职而推恩三代,死后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号文靖。父亲幼孝,追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母亲刘氏,追赠恭人。王公自幼机警敏捷、非同寻常,先生长者都认为他奇异。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他知道必须靠自己努力学习,与兄长、原兵科给事中昭伯一同以才名闻于当时。凭礼经考取乡试第一名,考中宣德癸丑年进士。正统改元,升任中书舍人。任期届满因政绩最佳,升任太仆寺丞。天顺改元,升为少卿,逐步晋升至中宪大夫。当初王公任中书舍人时,尚宝司少卿袁中彻唯独傲慢对待他,王公详陈他的过错,于是交付司法处理,最终被定罪罢职而去。兵部建议选拔善于书写的太学生来书写武臣诰命,已经得到批准,又有人根据任职年限长短提出议论,王公上疏认为这样做,便会让不善书写的人也滥竽充数参与诏书书写,这就是他的意见。任太仆寺丞时,北方敌患严重,王公建议选拔将领、训练士兵,许多事项都被采纳施行。任少卿后,他慨然把整顿兴办马政当作自己的责任,多次奉命督理亏损耗费之事,从卫所长官、郡守以下,都听从他的裁决,无不畏惧法令、感念他的恩德。有个地方叫顺圣川,水草甘美肥沃,永乐年间曾在那里牧马繁殖;天顺初年命王公前往察看,他决定修筑两座城池,用来饲养御马,又在中途增加两个驿站,以便利往来;所有利害情况,都逐条陈述上报,诏令嘉奖并采纳。王公每年都前往治理马政,不怕劳苦。壬午年冬,忽然患寒病,仍勉强处理政务。癸未年春,病势加重,回到京师,终于不起,实为三月十五日。他生于永乐癸未年闰十一月七日,享年六十一岁。王公孝敬友爱的品行出于天性,因父亲早逝而悲痛,每逢时祭,哀伤不止。曾迎母亲到京邸奉养,务必使她欢心;拓地建屋让宗族弟侄居住;写诗规劝告诫子孙,没有一件不周到。在京师购买棺材,帮助不能安葬亲人的人,共有十多人。他怜悯贫困、救济患难,常常唯恐做得不够,可以称为君子。妻子孔氏,屡次获封恭人。侧室尚氏、张氏、杨氏。儿子四人:长子弘经,次子弘伦早逝,次子弘纪是郡学生,次子奇还年幼。女儿四人:长女嫁廖方鼎,次女嫁训导尹嗣祯,次女嫁刁石,次女嫁萧汉。侄孙荣将扶送灵柩回乡,占卜后葬在乡里某山的原野。根据祭酒刘益先生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作墓表。我与王公是同年好友,所以不忍推辞,便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情,使它们刻在墓上的石碑中。遵化卫指挥佥事、赠昭勇将军马公墓表。王公名索珠,他的祖先居住在朔方;元朝统治天下、建都燕京后,迁入蓟州,于是成为遵化人。曾祖父玛穆特,在元朝任中书左丞。祖父达实密,任达鲁花赤。从祖托和齐,任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录军国重事。父亲阿勒坦,任明威将军。王公天性英敏,体貌魁伟奇异,自幼学习诗书,尤其熟悉兵法。在元朝任枢密院断事。等到我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他慨然归附,因武略受到任用,成为兵士的长官,编入振武卫。洪武五年,调任兴武,才能日益显露。当时皇上夜里梦见一人,身材高大、眉毛宽广,气度宏伟,侍卫在左右,周旋侍奉十分周到。皇上问他的姓名,回答说:“锁住马。”第二天便命羽林百户潘雄在众人中宣布寻访,于是找到了王公;所谓“锁住马”,就是王公的名号。看他的相貌,果然如梦中所见,皇上欣喜而惊异,特意升任凤阳中卫指挥佥事,于是称为应梦将军。当时是洪武十八年正月二十七日。不久随军北征大宁、辽东直到金山,又随军征讨龙安;一渡河,一迷河,追击纳克楚,平定大宁和中,使他守卫大宁前卫;又征讨捕鱼儿海子、哈勒哈,多次建立战功,赏赐十分丰厚,特意赐给诰命。洪武二十二年,皇上考虑遵化是喜峰口的交通要道,逼近边境,因为王公熟悉地势,于是调任遵化卫,又赐给诰命。王公于是训练士卒,修整武备,在龙山南面建造几间房屋,趁军务空闲,与亲兵和老部属聚会取乐;延请章缝之士,讨论古今成败得失以及人才贤能与否。他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四方文人才士听到风声无不前来,王公更加虚心向他们请教,所以见识远远超过常人。等到太宗文皇帝兴起靖难之师,王公首先跟从,奋力鼓勇以效忠,最终死于敌阵。皇上深深哀悯他,录用他的孙子荣为指挥同知。王公生于元至正辛卯年七月二十三日,死于洪武己卯年七月十四日,享年四十九岁。妻子冯氏,追赠淑人,与王公合葬在龙山南面。儿子一人叫祥,与王公一同战死。孙子一人,就是荣。荣接受荫袭任职后,正统己巳年,因才能升任都指挥佥事,充任右参将,协同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地。王公为国而死至今已经六十一年,但墓上还没有表文,他非常担心王公的功劳德行不能显于世间。于是通过乡人崔富——他曾经镇守我所在的邓州——托请我写碑文,我推辞不得,便叙述其大概,并系辞说:“有赫赫前人,胜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历代名臣中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就是王公。华贵的后裔没有承袭祖先旧业,却挺然独秀。起初凭借才略雄健,精神上通于天,升任统兵之职,多次督率战骑,转而镇守边地,更加想着竭尽劳瘁。皇帝从藩王起兵时,王公带着弓箭铠甲相从,最终丧失了生命。他有孙子洵武,能够继承祖业,镇守东方疆土。龙山的南面,刻下这篇铭文,成为百世的光辉。奉政大夫、浙江按察司佥事彭君墓表。

君子坐累,既白而卒,于以见天理之有在也。向使未白而卒,君子之心,固无愧怍怨尤于其间,而世之为善者怠矣。安福彭君,君子人也,不幸坐累,逮至京师,所枉既白,寝疾十日而卒。天理于是乎不泯。君讳贯,字进唯一斋其别号也。家居智溪,其先出番阳,曰忠泰,仕宋为吉州判官,因家于安福。曾孙曰亷访,使仕益。亷访子曰转运使国祥。转运十世孙曰复安,以同族曰伯枢者无后,以其子同升继之,即君之父也。以君贵,赠刑部云南司主事。母郭氏,赠安人。君自幼秀爽不羣,父兄咸异之。稍长,笃志进学,遂领乡荐,登正统丙辰进士。明年冬,擢刑部云南司主事。是司狱繁多滞,君莅任旬日,剖决无留难。毎于灯下详谳,其室人曰:“劳心如是,彼罪人者安知之?”君曰:“吾尽吾心耳。”有盗伐山陵树,君验其去陵逺,遂薄其罪。有中官获盗送鞫,欲掠杀之,君曰:“吾岂可杀人以媚人哉?”卒处以常典。有夫妇犯法当俱死,君怜其一子在抱,出其妇。凡断狱平恕,多类此。尚书魏源深重之。源去,囚反狱,金濓为尚书,以为典狱者私弊所致,委君整饬,乃得赃状者奏谪戍边,自是防范始严。岁癸亥,用濓荐,升浙江按察司佥事,督理屯田。君见余田多荒,由子粒之输与正同,乃奏请递减余丁,民人之输田遂不荒。孔氏在衢者,家庙如阙里,元赐田以供祭,国初由伪姓罪累,田尽入官,君奏请复给。嘉湖水灾,朝廷遣官覆实,君遍履视之,计亏常赋数十万,君曰:“为民获罪,尚何恤邪?”独具实以闻,遂免征。寻丁外艰,服除复任。景泰庚午,受勑命推恩及亲。时处州盗起,御史李俊督兵挫其势,有嫉之者反诬奏之,事下守臣,都御史轩輗以君公直,檄往亷之,卒释其诬,复属理军政,凡诡籍妄附者悉正之。洎诏恤刑,复委君案阅可矜疑者,皆得不死。所至兴学校,正风俗,除奸弊,民皆悦服。按察使陈璇礼,君独异,由是同官多忌之。或谮于都御史洪英,乃求君与璇之瑕,考奏左迁君,不与辩,力以疾辞还家。浙人数百上疏乞留,不获。璇既得辩,英坐是被劾而去。君居家怡然自得,时徜徉山水间,世事一不挂口。天顺己卯,用子华贵,复受诰命,进奉政大夫修正庻尹。及卒于京师,凡卿大夫士莫不悼惜,咸往哭吊。君平居孝友,事父母,处昆季,咸得其欢。天资刚明,而噐度髙迈,临事立决,确然当理,是非成败,常预料之,后皆不爽。尤善别人物髙下,暇则书史不释手。为文以辞达为主,从学者甚众。卒年五十有三。天顺庚辰十二月十一日也。配伍氏,有淑德,累封冝人。子男四人:长曰禔,克家不仕;次彦,充礼部仪制司主事;次华,翰林院编修,俱以进士发身;次礼,邑庠生。女二:长适刘某,次适刘某,俱名族也。禔与华扶柩将归塟于故里,乃以君从子学士时之状,乞予为表刻石墓上。予不获辞,乃述其槩而系之以辞,且以为世之力善者劝。辞曰:安城之彭世逺,而芳簮组相继,后先争光,有卓嗣人。明时奋翮,伟绩贤劳,世岂多得?乐天知命,曽不尤人。横逆之至,我心无嗔。数之乘除,乃丰厥后,益振家声。自天之佑,眷此善行,匪溢其词。刻诸坚石,终古不移。

中议大夫、黄州知府致仕滕君墓表。

译君子因牵连获罪,冤情得到昭雪后才去世,由此可以看出天理确实存在。假如他在冤情未白之前就去世,那么君子的内心本来就不会因此惭愧、怨恨或责怪;但世上行善的人就会懈怠。安福彭君,是一位君子。不幸因牵连获罪,被押送到京师,所受的冤屈得到昭雪后,卧病十天便去世了。天理因此没有泯灭。君名贯,字进唯一斋,唯一斋是他的别号。他家居住在智溪,祖先出自番阳,有人名忠泰,宋代任吉州判官,于是定居安福。曾孙名廉访使益。廉访使的儿子是转运使国祥。转运使的十世孙名复安,因为同族伯枢没有后代,便让自己的儿子同升继承伯枢,这就是君的父亲。因君显贵,追赠父亲为刑部云南司主事。母亲郭氏,追赠安人。君自幼秀美爽朗、不同凡俗,父亲和兄长都认为他非同寻常。稍长后专心求学,于是考取乡荐,考中正统丙辰年进士。第二年冬天,升任刑部云南司主事。这个司署狱案繁多积滞,君到任十天,便剖析裁决,没有留下难办的案件。他常常在灯下详细审理,妻子对他说:“这样劳心,那些罪犯哪里知道呢?”君说:“我只是尽我的心罢了。”有盗伐山陵树木的人,君查验他离陵墓很远,于是从轻判罪。有宦官捕获盗贼送来审讯,想用拷打将他杀死,君说:“我难道可以为了讨好别人而杀人吗?”最终按照通常法典处置。有一对夫妇犯法,应当一同处死,君怜悯他们有一个孩子抱在怀中,便释放了妇人。他判决狱案公平宽恕,大多如此。尚书魏源非常器重他。魏源离任后,囚犯反叛狱中;金濂任尚书,认为这是负责狱讼的人徇私作弊所致,委派君整顿,于是查得有赃物证据的官吏,上奏后发配边地戍守,从此防范才严密。癸亥年,因金濂推荐,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督理屯田。君见余田多有荒废,因为田租粮食的输纳与正田相同,于是上奏请求逐步减免余丁负担,百姓输纳田租后,田地便不再荒废。孔氏在衢州的家庙如同阙里,元朝曾赐田供祭祀;国初因伪姓获罪,田地全部没入官府,君上奏请求恢复发给。嘉兴、湖州发生水灾,朝廷派官员复核实情,君走遍各地察看,计算出应减免常赋数十万,君说:“为了百姓获罪,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独自据实上报,于是免除征收。不久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恢复任职。景泰庚午年,接受诰命,推恩及于父母。当时处州盗贼兴起,御史李俊督兵挫败其势,有人嫉妒他,反而诬告上奏,事情交给守臣办理;都御史轩輗认为君公正刚直,檄令他前往查办,最终洗清李俊的诬陷,又让君主管军政,凡是伪造户籍、虚假附籍的,全都予以纠正。等到朝廷下诏审理宽恤刑狱,又委任君审查那些可怜悯、可疑而应当减免的案件,所有相关罪犯都得以免死。他所到之处兴办学校,端正风俗,革除奸弊,百姓都喜悦服从。按察使陈璇礼遇他,唯独认为他非同寻常,因此同僚大多嫉妒他。有人向都御史洪英进谗言,于是寻找君和陈璇的过失,考核上奏,将君降职;君不与之争辩,只以疾病为由坚决辞官回家。浙江几百人上疏请求挽留,也没有获准。陈璇既然得到辩白,洪英也因此被弹劾离任。君居家时怡然自得,有时在山水之间漫游,对世事一概不挂在口上。天顺己卯年,因为儿子显贵,又接受诰命,晋升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等到在京师去世,凡卿大夫士没有不哀悼惋惜的,都前往哭吊。君平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使他们都得到欢心。他天资刚正明敏,器量高远卓异,遇事立即决断,坚定而合乎事理;是非成败常能预先料定,后来都没有差错。尤其善于辨别人物高下,闲暇时手不释卷。写文章以辞意通达为主,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去世时五十三岁,是天顺庚辰年十二月十一日。妻子伍氏,有美好的品德,屡次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长子禔,能够守成持家而不做官;次子彦,任礼部仪制司主事;次子华,任翰林院编修,二人都以进士出身;次子礼,是县学诸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刘某,次女嫁给刘某,都是名门之后。禔和华扶送灵柩,将要归葬故里,于是拿着君的侄子、学士时的行状,请我作表刻在墓上。我推辞不得,于是叙述其大概,并系以辞,也用来劝勉世上努力行善的人。辞说:安城彭氏世代久远,芳美的簪缨相继不断,前后争相增光,有卓异的后人。在盛明时代奋力展翅,功绩伟大、贤能勤劳,这样的人世上难道很多吗?乐天知命,从不怨尤他人。横逆之事到来,我心中没有嗔怒。命数有增有减,最终使他的后代更加兴盛,更加振扬家声。这是上天的保佑,眷顾这样的善行,并不是夸大的言辞。把它刻在坚固的石头上,永远不会改变。中议大夫、黄州知府致仕滕君墓表。

记曰:亲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况为人子者,其孝在于显亲扬名者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滕昭,痛亲之俱逝,手述其行,乞予表其墓。予哀其用情,而不忍辞。按状:滕君讳霄,字九皋,其先开封钧州宻县人。元季避兵,徙南阳之汝州。曾祖公甫,祖贵,父兴,俱潜徳弗耀。君自幼天资颖秀,为州庠子弟员。永乐初,贡入太学。久之,擢礼部司务,升祠祭员外郎,有精勤之誉。岁丙申,用荐升湖广黄州知府。抵任,以寛厚为政。民有争讼者,谕之礼义。兴学锄奸,政声翕然。黄冈之民诉有虎害,君为文告神,虎即逺去。宣德中,行部至麻城,有诉勾军戎士为人杀死不白者,君宿城隍庙,亷之,见一刺鼠走入寝处,盘旋而去,即使人追之,至一池塘,潜伏不见,掘之得尸,即戎士也,因获所谋杀者,遂正其罪,逺迩惊异。郡之狱囚,一讯而决,未尝久系,人多德之。九载秩满,黄民不忍释去,上章恳留,诏令复任。君益劳心抚字,惟恐一民不得其所在。黄凡十有八年,而亷洁之操如一日。甲寅岁,乃引年致政而归,闭门甘守淡薄,如未仕时。正统改元三月三日,以疾终于正寝。距生呉元年二月三日,享年七十。太恭人程氏,克尽妇道,随行仕途,佐以勤俭。君卒后,家无儋石之储。太恭人孀居独持门戸凡百所需,皆出勤俭之力。有售书者过门,輙脱簮珥易之以授。昭曰:「读此可继父志也。」昭甫成童,遣为郡庠生,遂领乡荐,授监察御史。乃迎太恭人就养京师,毎戒昭曰:「尔父居官始终亷洁,尔任宪臣,尤当淑慎。况吾平生不喜华靡,勿以我故而较丰约。」昭奉命惟谨。天顺己卯,以昭贵,乃获勑封禄养方殷,忽遘一疾,惟顾谓昭曰:「汝能输忠报国,不坠家声,吾瞑目矣。」言讫而逝。癸未十一月二十三日也。距生洪武丁卯九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七。滕君先配李氏,早卒,赠恭。人太恭人,其次室也。子男二人,长曰振,次即昭。孙女二人,长适贡士郭升,次幼在室。孙男五人。昭扶柩南归,卜以明年某月某日合塟杏园之南冈。呜呼!滕君夫妇善行,岂不足以为邦人出仕者之所取法哉?是为表。

朝议大夫国子祭酒刘公墓表

髙官大爵,有才能者皆可为之,而祭酒则不可为。盖必学行老成,足以为人取法者,斯称其任焉。天顺己卯,祭酒缺员,朝士大夫中抜而用之,非不近且便,而必求于数千里之远外,若刘公,岂非学行老成者之难得乎?予方哭公之亡,而公子溥请表其墓,同年之好不可孤也。按司业张业状:公讳益,字崇益,别号觉庵。先世安成人,后徙吉水。曽祖某,号章江;祖某,号村老,俱隠德弗耀。父宗平,号拙庵,四川大宁儒学教谕,为学士解缙所知,荐修《永乐大典》,书成,升翰林检讨。母解氏,即缙之从女弟。生子三人,公其仲也。自幼颖悟好学,弱冠游邑庠,从前司业曽暹受《易经》。知州柯暹来掌县事,见公勤力不怠,独加奬曰:“此必异日名士也。”宣徳壬子,遂中乡试第四人,登癸丑进士第。正统改元,授兵科给事中。戊午,弟观复中乡试第一人,登己未进士第,兄弟同朝,士林荣之。寻以山西久旱,命公往祀河渎西海之神,祀罢大雨,人以为至诚所感。六年,以绩最,赐勑命,推恩及亲。乙丑,持节册封周王,有所赠遗,悉却之不受。既还,闻母丧,塟祭一遵古礼。服阕,改刑科给事中。己巳秋,敌逼京师,人心危惧,公疏陈御敌策,朝廷嘉之,即命公往募山东诸道民丁,习武艺以备调遣,人皆倚以为安。是岁冬,以公劳绩,升湖广布政司左叅议。时兴师征苖,山川险阻,所虑者督运军饷,同官难其行。公曰:“地方失宁,咎可逃乎?”乃毅然当之,襄事而还。时御史出廵归者必劾方面之不职,于公不惟无疵可擿,且疏其为政寛猛适中,得民心,上特赐诰命以旌其能,仍推恩及亲。天顺己卯,用大臣荐,召为国子祭酒。公以师为司业,弟子为祭酒,不可欲,固让之。至则暹已致仕矣。公既莅事,乃申勑学规,作兴士类,诸生翕然从之。天顺癸未十二月十有六日,以疾卒,距生洪武壬午三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有二。配徐氏,封恭人。子男三:曰澡,早没;曰溥,曰浚。女一,适周仁达。孙男二:曰机,曰楩。公伟貌修髯,容止典雅,望之可知为儒者师。然笃于孝友,性度寛和,横逆之来,未尝与较。有加诬者,亦不复辩,待其自明,人以是多之。作文理为主,辞意条畅,尤好吟咏,音律清淡,亦工翰墨,字画遒美,求者接踵于门。所著《觉庵集》若干巻,藏于家。卒之日,上嗟悼,遣官谕祭。公卿大夫咸吊哭之。呜呼!公之儒行,足见重于世,有如此者。予故次第其事,而授溥使归刻诸墓石,以示后人。

复斋焦先生墓表

译记载说:亲人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播,是不仁。何况作为人子,孝道正在于显扬亲人的声名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滕昭,悲痛双亲都已去世,亲手撰写父亲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表。我哀怜他的深情,不忍推辞。据行状:滕君名霄,字九皋,祖先是开封钧州密县人。元末为躲避战乱,迁到南阳的汝州。曾祖父公甫,祖父贵,父亲兴,都有潜在的德行而未显扬。君自幼天资聪颖秀异,成为州学的学生。永乐初年,贡入太学。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司务,又升为祠祭司员外郎,有精勤的声誉。丙申年,因推荐升任湖广黄州知府。到任后,以宽厚施政。百姓有争讼,他便用礼义开导他们;兴办学校,铲除奸邪,政声很快传遍全郡。黄冈百姓诉说有老虎为害,君写文告知神灵,老虎立即远去。宣德年间,巡行部属到达麻城,有人申诉被勾取当兵的士卒被人杀死却没有得到昭雪;君住在城隍庙,暗中查访,看见一只刺猬钻入睡处,盘旋后离去,便派人追踪它,追到一处池塘,它潜伏不见;挖掘后得到尸体,正是那名士卒,于是捕获谋杀者,依法治罪,远近都惊异不已。郡中的狱囚,一审问便能裁决,从未长期拘押,众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任职九年期满,黄州百姓不忍让他离去,上章恳请挽留,诏令他复任。君更加用心安抚养育百姓,只怕有一个百姓不能得到妥善安置。他在黄州总共十八年,廉洁操守始终如一。甲寅年,才以年老请求退休归乡,闭门甘守清淡生活,像未做官时一样。正统改元年三月三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他生于吴元年二月三日,享年七十岁。太恭人程氏,完全尽到妇道,随丈夫任官,凭勤俭辅佐他。君去世后,家中没有一担粮食的储蓄。太恭人守寡独自维持门户,所有生活所需,都靠勤俭所得。有卖书的人经过门前,她便常常摘下簪珥,换钱买书送给他。滕昭说:“读这些书就可以继承父亲的志向了。”滕昭刚刚成年,太恭人便送他做郡学生,后来考取乡荐,授任监察御史。于是迎接太恭人到京师奉养,她常常告诫滕昭说:“你父亲做官始终廉洁,你任宪官,更应当善良谨慎。何况我平生不喜欢奢华,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计较生活丰俭。”滕昭恭谨地遵从。天顺己卯年,因为滕昭显贵,太恭人才获得诰命封典,俸禄奉养正丰厚时,忽然患了一场病,只回头对滕昭说:“你能够尽忠报国,不使家声坠落,我就可以瞑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月〕 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癸未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她生于洪武丁卯年九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七岁。滕君的原配李氏早逝,追赠恭人;太恭人是他的继室。儿子二人,长子叫振,次子就是滕昭。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贡士郭升,次孙女年幼尚未出嫁。孙子五人。滕昭扶送灵柩南归,择定第二年某月某日合葬在杏园南冈。唉!滕君夫妇的善行,难道不足以成为本地出仕者取法的榜样吗?因此作此表。朝议大夫、国子祭酒刘公墓表 高官大爵,有才能的人都可以担任;但祭酒一职却不是这样。必须学问品行老成,足以成为他人效法的对象,才称得上适合这个职位。天顺己卯年,国子祭酒缺员,朝廷士大夫中挑选任用,近处方便的人并非没有,却一定要到数千里之外去寻求像刘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学问品行老成的人难得吗?我正在为刘公去世哭泣,他的儿子刘溥请求我为墓作表,同年的友好情谊不能辜负。据司业张业的行状:公名益,字崇益,别号觉庵。祖先是安成人,后来迁居吉水。曾祖某,号章江;祖父某,号村老,都有隐德而未显扬。父亲宗平,号拙庵,任四川大宁儒学教谕,为学士解缙所知,推荐参加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升任翰林检讨。母亲解氏,是解缙的堂妹。生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自幼聪颖好学,二十岁时游学县学,跟随前司业曾暹学习《易经》。知州柯暹来主持县政,看见公勤奋努力从不懈怠,唯独对他加以奖勉说:“这一定是将来的名士。”宣德壬子年,便考中乡试第四名,登癸丑年进士第。正统改元,授任兵科给事中。戊午年,他的弟弟观又考中乡试第一名,登己未年进士第,兄弟二人同在朝廷任职,士林以此为荣。不久因山西长期旱灾,朝廷命公前往祭祀河渎、西海之神,祭祀完毕后大雨降下,人们认为这是至诚感动神灵的结果。正统六年,因政绩最佳,赐给诰命,并推恩及于父母。乙丑年,持节册封周王,周王有所赠送,他全部推辞不受。回来后,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安葬和祭祀全都遵循古礼。服丧期满,改任刑科给事中。己巳年秋,敌军逼近京师,人心危险恐惧,公上疏陈述御敌策略,朝廷嘉奖他,立即命他前往山东各道招募民丁,训练武艺以备调遣,众人都依赖他而感到安定。这年冬天,因公的劳绩,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当时兴兵征讨苗族,山川险阻,所担忧的是督运军饷,同僚都认为此行困难。公说:“地方不得安宁,难道可以逃避责任吗?”于是毅然承担此事,协助完成军务后返回。当时御史巡察回来,必定弹劾方面官员的失职;对于公不仅找不到可指摘的过失,反而上疏称赞他施政宽严适中,深得民心。皇上特赐诰命表彰他的才能,并推恩及于父母。天顺己卯年,因大臣推荐,召任国子祭酒。公认为自己任司业、弟弟任祭酒,不合适,坚决推辞。到任时,暹已经退休了。公到任理事后,于是重申学规,振兴士人,诸生都欣然遵从。天顺癸未十二月十六日,公因病去世,距其生于洪武壬午三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二岁。妻徐氏,封恭人。儿子三人:长子澡,早逝;次子溥,三子浚。女儿一人,嫁周仁达。孙子二人:机、楩。公相貌魁伟,长髯飘拂,仪容举止典雅,望见便知是儒者之师。但他笃厚孝友,性情宽和,即使遭受蛮横无理的对待,也从不与人计较。有人加以诬陷,他也不再争辩,等待事实自行明白,因此人们都很赞许他。作文以义理为主,文辞意旨条理通畅,尤其喜欢吟咏,音律清雅淡远;又工于书法,字迹遒劲秀美,求字者接踵来到门前。所著《觉庵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去世那天,皇上哀悼叹息,派官员前往谕祭。公卿大夫都来吊唁哭悼。唉!公的儒者德行,足以说明他受到世人的敬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因此依次记述他的事迹,交给溥,让他回去刻在墓石上,以示后人。复斋焦先生墓表

翰林庻吉士焦芳持其祖之行实谒予,告曰:“吾祖儒行可述,非得重世之文,第恐不白于世,敢以乡后学请于下执事者。”予怜其志,而为之表云:先生讳显,字宗仁,复斋其别号也。世家南阳之泌阳,曾祖某仕元为万戸抗志不合,即弃官归隠而终。祖良辅,父成俱乐志不仕。母董氏,有淑德。先生自幼不凡,颖敏端重,为父母钟爱,出入携之,口授古训,輙成诵。稍长,遣入邑庠,为弟子员,励志读书,师友莫不许可。时泌乆乏科目,咸属先生。适以内艰居家,服制将阕,有司强起之,不从。永乐甲午,遂登乡科。明年春闱,中乙榜。有劝辞之者,先生曰:“命也,当顺受之。”擢易州儒学训导,恒以不任为惧,虽东修之礼,不茍纳。邑之材士,赖其启迪,率多成人。永乐甲辰,秩满,以绩最,选擢韩王府教授,辅导宗藩,其任益重。先生亦竭心力,不少怠。久之曰:“人生贵适意耳,吾何恋于此?”遂上疏乞骸骨。时宣德丁未,先生年纔四十有五。人或以为太早,先生曰:“早图晩节,古人所尚。”竟得请以归。营别墅于泌城之西,去家数弓,许为屋若干楹,缭以周垣,荫以佳木,园池蔬菓触目成趋日与乡之故旧,幅巾藜杖,徜徉容与于其间,且曰:“向为傥来之物所绊,今始复吾此乐耳。”为人简易寛厚,初无町畦。处父兄宗族乡党间,无不得其欢心。见孙芳聪秀,俾入邑庠,曰:“是能继吾家声者。”已而果领天顺己卯乡荐。时先生年七十有九,喜曰:“老夫含笑入黄泉矣。”至八十有一,乃卒,天顺辛巳三月六日也。配武氏,继呉氏,俱先逝。子男五人:长宣,次温,次朗,次举,次鉴。孙男十一人,曾孙男二人。是月二十日,与武氏合塟于泌城西南先茔之傍。系以辞曰:“泌之儒先不多见也,有美复斋焦之彦也。粹行清文,心罔衒也。启迪辅导,力不倦也。晚节遄归,适所愿也。别墅徜徉,名鞅之弗恋也。考祥视履,阖邑。”之独擅也,昌厥后人,不掩其善也。我勒斯铭,永为乡人劝也。

长乐林表

吾族上世逺不可考。其在宋,有兄弟四十八人。自后子孙屡遭兵革,不能自存,于是弃家走四方,各避害以全性命而已。国朝洪武初,惟先祖少保府君来守祖茔。呜呼!以四十八人之后,无虑千百指,岂料守祖茔者仅存一人?吾族之衰,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已而先祖乃生三子,于今孙枝又渐盛焉。贤窃官于朝,推恩三代,曾祖、祖父俱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妣皆一品夫人。盖盛极而衰,衰极而盛,一理势之自然耳。虽然,盛极而衰之家,不再盛者多矣。吾族既衰而复盛,得非前人积德之厚欤?譬之水焉,渊之深者流必逺,或暂阻焉,终不害其逺也。譬之木焉,根之固者发必茂,或暂困焉,终不害其茂也。吾祖之墓去邓六十里,号曰长乐林者,自宋以来然也。吾髪未燥时,毎随父兄往拜扫焉,但见丛木修竹,屯云蔽日,中有数坟累累相向。吾于斯时茫然不知本源之义也。洎为诸生,读书讲道,心始开明。岁时拜扫之际,方思先世盛衰如此,亦不虑及表而着之也。未几出仕于朝三十余年,思欲表之,亦莫之就,而且于势有未便者。今也始克为之,盖其志之坚,情之切,思之久,成之急,有不可得已者。第恨为之已晚,难免不孝之罪。或曰:昔欧阳公为龙冈阡表,盖卜塟其亲已六十年矣,且曰「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今子塟其祖亦三十余年而始为之,抑岂非有待之云乎?是大不然。吾于初时何恃而待?但其为表乃在恩典极隆之后,亦若有待焉者。盖事之适契,岂敢上拟先正哉?呜呼!后世子孙诵此刻文,可不惕然惧其衰至而思有以继其盛乎?欲继其盛,岂有他哉?惟修德行义而不亏焉可也。噫!可不慎欤?

古穰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七

(明)李贤 撰

○墓志铭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张公墓志铭》

译翰林院庶吉士焦芳拿着他祖父的行状来拜见我,说:“我的祖父具有儒者的德行,值得记述,只是如果得不到一篇为世人所重的文章,恐怕不能显明于世,所以冒昧以乡里后学的身份向您请教。”我怜惜他的心意,于是为他写了这篇墓表:先生名显,字宗仁,复斋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南阳府泌阳县。曾祖某在元朝做官,任万户,因志向与上级不合,便弃官归隐而终。祖父良辅、父亲成俱都以乐于隐居为志,没有出仕。母亲董氏,有贤淑的德行。先生从小就不平凡,聪颖敏捷而端庄稳重,深受父母钟爱,出入都带着他,口头教给他古代训诫,他总能立即背诵。稍稍长大,父母送他进入县学,成为生员,他励志读书,老师和朋友没有不赞许他的。当时泌阳长期缺乏科举人才,大家都寄望于先生。恰逢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服丧期将满,有司强行起用他,他没有接受。永乐甲午年,终于考中乡试。第二年春天参加会试,考中乙榜。有人劝他辞去,他说:“这是命运,应当顺受。”于是被提拔为易州儒学训导,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即使是东修之礼,也不肯苟且收受。县中的才俊都依靠他的启发教导,大多因此成才。永乐甲辰年,任期届满,因政绩最优,被选拔提升为韩王府教授,辅导宗室藩王,责任更加重大。先生也竭尽心力,一点不懈怠。过了很久,他说:“人生贵在适意罢了,我为什么还要留恋这里?”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当时是宣德丁未年,先生才四十五岁。有人认为太早,他说:“早早为晚年打算,是古人所推崇的。”最终获准请求,回到家乡。他在泌城西面营造别墅,离家只有几弓的距离,建了若干间房屋,四周围以墙垣,种植佳木遮荫。园池和蔬菜瓜果满目可见,每天与乡里的故旧好友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在其中悠然徜徉。他还说:“从前被偶然获得的外物牵绊,如今才重新得到我自己的这种快乐。”他为人简朴宽厚,从不设置界限。与父兄、宗族、乡亲相处,没有不得到他欢心的。见孙子芳聪明俊秀,便让他进入县学,说:“这个孩子能够继承我家的声名。”后来果然考中天顺己卯乡试。那时先生七十九岁,高兴地说:“老夫可以含笑进入黄泉了。”到八十一岁时才去世,是天顺辛巳三月六日。妻武氏,继妻吴氏,都先于他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宣,次子温,次子朗,次子举,次子鉴。孙子十一人,曾孙二人。这月二十日,与武氏合葬在泌城西南祖坟旁。系辞说:“泌阳的儒学先辈并不多见,有美德的,便是复斋焦先生这样的贤才。品行纯粹,文章清雅,内心从不炫耀。启发教导,辅佐训导,力量从不懈怠。晚年迅速归隐,正合自己的愿望。在别墅中徜徉,不留恋名位羁绊。考察他的德行和行为,整个县中没有谁能独擅其美。使他的后人昌盛,不埋没他的善行。我刻下这篇铭文,永远作为乡人的劝勉。” 长乐林表 我家族的上世久远,已经无法考察。在宋朝时,曾有兄弟四十八人。此后子孙屡遭兵乱,不能自存,于是抛弃家业奔走四方,各自躲避灾祸,只求保全性命罢了。本朝洪武初年,只有先祖少保府君前来守护祖坟。唉!四十八人的后代,估计有上千人,哪里料到守护祖坟的竟只剩一人?我家族的衰落,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后来先祖生了三个儿子,到如今子孙又渐渐兴盛起来。我在朝廷任官,推恩三代,曾祖、祖父都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祖母和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这大概就是盛极而衰、衰极而盛,是事理和形势的自然规律罢了。即便如此,盛极而衰的家族,后来不能再次兴盛的也很多。我家族既然衰落后又重新兴盛,难道不是前人积德深厚吗?譬如水,源流深的,水流必定长远;即使暂时受到阻碍,最终也不会妨害它流向远方。譬如树木,根基牢固的,枝叶必定茂盛;即使暂时困顿,最终也不会妨害它茂盛。我祖先的坟墓距离邓州六十里,称为“长乐林”,自宋代以来就是这样。我头发还未干时,每次都跟随父兄前去拜扫,只见丛生的树木和修长的竹子聚集成林,云气聚集遮天蔽日,其中有几座相对而立、层层隆起的坟墓。那时我茫然不知根本源流的意义。等到成为诸生,读书讲道,内心才开始开明。每年拜扫之时,才想到先世兴衰竟是这样,但也没有考虑到要立表记载下来。没过多久,我出仕朝廷三十多年,想要为此立表,也一直没有办成,而且在形势上还有不方便的地方。如今才终于能够完成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志向坚定、感情深切、思考长久而又急于完成,实在有不得不做的原因。只是遗憾做得太晚,难免有不孝之罪。有人说:从前欧阳公写《龙冈阡表》,那时他的亲人已经安葬六十年了,而且说‘不是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如今你安葬祖父三十多年才开始立表,难道不也是所谓有所等待吗?这完全不是这样。我当初凭什么而等待呢?只是这篇墓表写在恩典极其隆厚之后,看起来也像是有所等待。大概只是事情恰好相合,哪里敢上比先贤呢?唉!后世子孙诵读这篇刻文,难道不应警惕地害怕家族衰落到极点,并思考怎样继承它的兴盛吗?想要继承它的兴盛,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修养德行、践行义理而不使其亏损罢了。唉,难道能不慎重吗?” 《古穰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七 (明)李贤撰 墓志铭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张公墓志铭

今世勲臣之盛,无如张氏一门。盖永乐初,靖难之臣虽众,而功之著者,河间、定兴两王也。天顺初,翊戴之臣虽多,而功之著者,文安、太平两公也。呜呼!张氏父子兄弟四人,咸建非常之功,此所以享福禄荣名于当世,与国咸休也。与文安之终,其子斌前期来请塟铭。按状,公讳輗,字文端,河南开封祥符人。父讳玉,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追封河间王,谥忠武。母王氏,元判枢宻院事执中之女,追封河间王夫人。生三子,长讳辅,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理佐运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英国公,追封定兴王,谥忠烈。仲即公,天顺初自太子太保兼中军都督府右都督,进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季讳軏,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追封裕国公,谥勇襄。公自幼聪颖,动止不凡,六七岁时即能习礼仪,读书史,悉通其大义。稍长,益力于学,不尚纨縠之习。河间王早已死,国公不及逮事,事母夫人尤笃,愉色婉容,可方古之达者。敬礼其兄若严师焉,于弟尤尽友爱之道,亲贤取友,乐善不倦。由是上下皆得其欢心。母夫人特钟爱之。永乐中,以勲臣子入见文庙,竒之,特授金吾前卫指挥使,歴长陵、神策两卫,公益淑慎,自将大获时誉。正统初,今上念公父兄之功,且姻聨戚里,进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日侍经筵十四年,以劳勚升佥后军都督府事,领禁兵宿卫。盖以公勲戚故,托以心膂之寄也。寻加太子太保,又进兼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公益毖懋,小心夙夜在公务,竭忠荩,所部将士咸畏爱公而不敢犯。天顺改元,上复位,公首以翊戴之功封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赐以诰劵,仍典宿卫兼都督府事。三年以老疾乞谢事,上念公宿德,特许优闲调摄,且命医专视,赉予有加,时致存问。五年冬,上思公欲一见,特遣中贵人赍宝镪三千缗及白粲、羊、酒等物往赐公,且道意,遂力疾强起入见,上甚欢,顾问良乆,命公仍典宿卫,宠眷弥隆。六年春,忽疽发于背,自谓不可复起,乃上疏言:“臣本庸谬,遭遇圣明,安享髙爵,方图报称,柰何大数止此。惟皇上以宗社生民为念,任贤治理,用臻康泰。臣瞑目于泉下矣,他无所请。”上恻然,以手诏谕公曰:“览卿所言,忠爱可嘉。今卿疾势虽笃,尚加调护,以副朕意。”即日遣中贵人赍白金百两往赐之,命至而公薨矣,实二月三十日也。距生洪武庚午二月一日,寿七十有三。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追封赐谥及赙仪悉从厚典,遣礼官谕祭,工部治塟事。公之死生,可无憾矣。公风姿清伟,辞气雍容,接人谦恭,絶类儒者。暇则闭戸观书,为盆池聚石,杂植花卉以自适。贤士大夫至,则倒屣出迎,讲说道义,亹亹忘倦。性不嗜酒,而待客务尽欵洽,尤好吟咏。于凡古诗,无不熟览,亦敬礼方外之士,内典丹书,悉得其肻綮。教子务循礼法,而治家尚俭,所居赐第,未尝增新。见孤贫者,必倾财以赒之,俾得所而后已。闻人之善,称道不释口;有不善,则避之。以故人人企仰,而被其容接者,自以为幸。噫!勲旧戚里,门第之髙,爵位之隆,求其清声雅望如公者,岂多见哉!公配侯氏,有淑德,累封文安伯夫人。子男四人:曰鉴,曰瑄早卒,曰斌为勲卫,即继爵者,曰昌。女三人:一适后军都督郭英,一适保定侯梁珤,一适李玉。孙男四人:曰亨,曰洪,曰淳,曰清。斌等以是岁某月某日奉塟于都城南卢沟桥之西,从先兆也。铭曰:勲戚之家,有美张氏,父子弟昆,以续以似。惟忠僖公,志行尤敦,不矜以骄,侃侃王孙。左公右侯,惟我同母,笃是天伦。惟孝惟友,荐膺帝眷,时誉孔昭。帅兵宿卫,遑恤其劳,翊戴之功在公,尤伟爵与功崇,介此繁祉。公也危惧,翼翼小心,谢病敛迹,深渊是临。帝起复公,櫜键甲胄,相古先王人,惟求旧忠诚,允蹈之死弗渝。懿哉行实,允冝特书。洸洸武臣,公为称首。勒铭坚珉,千载不朽。

资善大夫、刑部尚书刘公墓志铭。

译当今世上功勋大臣的显盛,没有哪一家比得上张氏一门。永乐初年,靖难之臣虽然很多,但功劳显著的,是河间、定兴两王。天顺初年,辅佐拥戴皇帝的臣子虽然很多,但功劳显著的,是文安、太平两位公爵。唉!张氏父子兄弟四人,都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勋,这就是他们能够在当世享有福禄荣名,并与国家共享长久安宁的原因。文安公临终时,他的儿子斌提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公名輗,字文端,河南开封祥符人。父亲名玉,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追封河间王,谥忠武。母亲王氏,是元朝判枢密院事执中的女儿,追封河间王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辅,任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理佐运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英国公,追封定兴王,谥忠烈。次子就是公,天顺初年由太子太保兼中军都督府右都督,进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文安伯,追封文安侯,谥忠僖。幼子名軏,任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追封裕国公,谥勇襄。公从小聪颖,举止不凡,六七岁时就能学习礼仪,阅读书史,完全通晓其中的大义。稍长以后,更加用力于学习,不崇尚纨绔子弟的习气。河间王早已去世,英国公没有赶上侍奉父亲,对母亲夫人尤其孝敬,和颜悦色、柔顺恭谨,可以与古代通达之人相比。他敬重礼待兄长,如同对待严师;对弟弟尤其尽到友爱的道理,亲近贤者、选择朋友,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因此上下之人都得到他的欢心,母亲夫人尤其钟爱他。永乐年间,他因功臣之子的身份入朝拜见文庙,皇帝认为他奇异出众,特授金吾前卫指挥使,历任长陵、神策两卫官职,公更加善良谨慎,亲自统率军队,获得了很高的时誉。正统初年,当今皇上念及公父兄的功劳,又因姻亲关系,提升他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每天在经筵侍奉讲学达十四年,因劳绩升任佥后军都督府事,统领禁军宿卫。大概因为公是功臣和外戚,皇帝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他。不久加授太子太保,又进为兼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公更加谨慎勤勉,早晚小心处理公务,竭尽忠诚,他所统领的将士都敬畏并爱戴公,不敢违犯。天顺改元,皇帝复位,公首先凭拥戴辅佐之功封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赐给诰券,仍掌管宿卫并兼任都督府事务。天顺三年,公因年老患病请求辞职,皇上念及公素有德望,特许他优闲调养,并命医官专门诊视,赏赐更加优厚,时常派人慰问。五年冬天,皇上想见公一面,特派中贵人带着宝钞三千缗以及白米、羊、酒等物前往赐给公,并传达皇上的心意。公于是勉强带病起身入宫觐见,皇上非常高兴,回头询问了很久,命公仍旧掌管宿卫,宠信眷顾更加隆厚。六年春天,公背上忽然生疽,自以为不能再起身,于是上疏说:‘臣本来平庸谬妄,幸而遇到圣明之主,安享高爵,正想图报皇恩,哪里料到寿数竟止于此。只愿皇上以宗庙社稷和百姓为念,任用贤能治理国家,使天下达到安康太平。臣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此外没有别的请求。’皇上悲悯地亲自写诏书告诉公说:‘看了卿所说的话,你的忠诚和爱国之心值得嘉许。如今你的病势虽然严重,还要加意调养,以符合我的心意。’当天便派中贵人带白金一百两前去赏赐,命令到达时公已经去世了,正是二月三十日。距其生于洪武庚午二月一日,享年七十三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日,追封、赐谥以及赙赠等礼仪全都采用厚重的典制,派礼官前往谕祭,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务。公一生一死,可以没有遗憾了。公风姿清秀伟岸,言辞气度雍容,待人谦恭,完全像一位儒者。有空便关门读书,制作盆池,聚集奇石,杂植花卉来自我怡适。贤士大夫到来,便倒穿鞋子出去迎接,与他们讲论道义,滔滔不绝,忘记疲倦。他本来不嗜酒,但招待宾客务求尽情亲洽,尤其喜欢吟咏。凡是古诗,没有不熟读的;也敬重礼待方外之士,对于佛教经典和道家丹书,都能掌握其中的精要。教育儿子务必遵循礼法,治理家务崇尚节俭,所居住的赐第从未增建翻新。见到孤儿贫民,必定倾尽财物周济他们,直到使他们得到安置才停止。听到别人的善行,便不停地称赞宣扬;有不善之处,就避而远之。因此人人都仰慕他,能够受到他接纳交往的人,都认为是自己的幸运。唉!功勋旧臣和皇亲国戚,门第高贵,爵位显赫,要寻找像公这样清正有声望的人,哪里多见呢?公的妻子侯氏,有贤淑的德行,多次受封为文安伯夫人。儿子四人:鉴、瑄早逝、斌任勋卫,就是承袭爵位的人、昌。女儿三人:一人嫁后军都督郭英,一人嫁保定侯梁珤,一人嫁李玉。孙子四人:亨、洪、淳、清。斌等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都城南卢沟桥西面,遵从先人的墓地兆域。铭文说:功勋外戚之家,有美德的是张氏;父子兄弟,世代相继,足以相似。忠僖公的志向和品行尤其敦厚,不凭恃尊贵而骄傲,是坦荡正直的王孙。左边是公爵,右边是侯爵,都是我们的同母兄弟,深厚的天伦亲情。既孝且友,屡次承受皇帝恩宠,时人的赞誉极为显著。统率军队负责宿卫,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劳苦;拥戴皇帝复位的功劳在公,尤其伟大,爵位和功勋都崇高,因而承受这众多福祉。公却危惧自持,小心翼翼;称病辞职,收敛行迹,如同面临深渊。皇帝起用复任公,收藏弓弩甲胄,效法古代先王任用人才,只求旧日忠诚,确实至死不变。美好啊,这些德行事迹,确实应该特意书写。威武的功臣,公应当名列首位。把铭文刻在坚硬的美石上,千年永不磨灭。资善大夫、刑部尚书刘公墓志铭。

刘之先,河南祥符人。其逺祖有曰功甫者,仕宋为江西万安丞,子孙因家焉。自是以来,宗支蕃衍,代有显宦,具刘氏家谱。公讳广衡,字克平。曽祖仁一,祖昭年,父俊英,俱业儒不仕。祖父以公贵,累赠资善大夫刑部尚书。祖妣郑氏,妣欧阳氏,累赠夫人。公自幼颖敏,在丑夷中卓异如老成。早失怙恃,遭家多难,诸弟幼弱,公与兄广泰综理家务,家遂以振。闾里莫不嘉羡曰:“刘氏有子矣!”洎长,入邑庠,授易于乡先生翰林检讨宋琮。永乐庚子,遂领江西乡荐,益肆力于学,登甲辰进士第。宣德戊申,拜刑部广东司主事。乙卯,升陜西司员外郎。正统丁巳,再升浙江司郎中。凡歴三署,廉明之誉翕然。庚申秋,朝廷轸念四方多罹饥馑,欲广蓄积以御荒岁,乃简廷臣分理预备之政,勑以便宜从事。公在首选,往浙江,即日上道,遍歴郡邑,所区画甚多,得粟数百万石,为四仓以储之。复督劝有司筑陂塘,抑豪强,拯困弊,事集而民不扰。既还,朝廷嘉之。甲子,升陜西按察司副使,命专理重刑。凡疑狱赖公而明者甚众。己巳,升陜西布政司右布政使。明年,上以陜西边务方殷,特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镇守闗中。公益感激自效,条陈数十事,皆安边御敌,利国便民急务,多见施行。时边报多警,公从容裁处,咸得其肻綮。督修城堡七十余处。复奉勑转输军饷数万石于边城,适岁旱民饥,因设法济之,俾不失所,而公家之务亦办。寻召公还京治院事,未几复命往録南京法司之狱,多所平反。既还,有白金彩币之赉。壬申秋,复奉命纠察湖广庻职之亷贪者,凡所黜陟,人服其公,且条陈军民利病数事,多见采纳。既还,劳以羊酒。时福建、浙江民郑怀冒王孝心等作乱,特勑公驰往督兵捕之。至则贼已就擒,公察其啸聚之故,以山有银场,连亘深僻,贼得以潜伏其中,即命伐山。通道且奏,设县治以便廵视,其患遂息。已而守臣以所获贼属俱论谋逆,报功希赏。公核其实,得首恶者十人,余悉纵之。事竣而还,赐白金彩币甚厚。丙子复奉勑廵抚辽东,提督军务,镇静不扰,逺近悦服。天顺改元春,皇上复位,特召公还,升刑部左侍郎。八月遂进尚书,累膺金带绣袍之赐。公感上知遇,益自力以图报称。秋九月忽遘风疾而瘖,即上章恳乞骸骨,诏许之。既而言语如常,众医皆喜曰:“公疾瘳矣。”公独不以为然,惟谆谆属后事。未数日疾果复作,竟不起。天顺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也。距生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寿六十有四。上闻讣,嗟悼,遣官致祭于其家,复命有司为营塟事。公为人直谅,通敏寛厚,坦夷处已接人,一出于诚,不立崖岸。平居温然和气可掬,及遇事能断,毅然不可夺,而亷介之操始终不渝。虽歴通显,服食无异于寒士。尤以文学推重于时,所为诗文有集藏于家。娶康氏,累封夫人。子男四:曰述古,曰述宪,中顺天府乡试;曰述某,曰述绩,为邑庠生。女三,长适欧阳聪,次适萧钦训,次适王鸿。孙男二,孙女四。铭曰:苇有松焉,挺然秀拔;石有玉焉,孚尹旁达。大江之右,懿此刘公,卓卓温温,如玉如松。发迹司刑,爰歴三署,巨臬名藩,大有时誉。都台荐升司冦,载登既忠以勤,皇宠是膺。惟德之厚,惟才之长,惟学之富。懿此刘公,邦家之光,胡不慭遗,皓首岩廊。我怀伊人,昭代稀有。刻铭坚珉,永世不朽。

中宪大夫大理寺左少卿李公墓志铭。

译刘氏的先祖是河南祥符人。远祖中有一位名叫功甫的,在宋朝任江西万安丞,子孙便因此在那里定居。从那以后,宗族支派繁衍,历代都有显贵官员,详细情况见《刘氏家谱》。公名广衡,字克平。曾祖仁一、祖父昭年、父亲俊英,都读书为儒而没有出仕。祖父和父亲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资善大夫、刑部尚书。祖母郑氏、母亲欧阳氏,屡次追赠夫人。公自幼聪颖敏锐,在同辈中卓异,像老成之人。早年失去父母,家中又遭遇多种灾难,几个弟弟年幼体弱,公与兄长广泰共同料理家务,家业于是振兴。乡里人没有不赞叹羡慕的,说:‘刘家有好儿子了!’等到长大,进入县学,向乡先生、翰林检讨宋琮学习《易经》。永乐庚子年,终于考取江西乡试,越发努力学习,考中甲辰科进士。宣德戊申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乙卯年,升任陕西司员外郎。正统丁巳年,再升任浙江司郎中。历任三个司署,廉洁明断的声誉一致传扬。庚申年秋,朝廷忧虑四方多遭饥荒,想广泛积蓄粮食以应对荒年,于是选派朝廷大臣分管预备事务,并诏令他们便宜行事。公在首批人选之中,前往浙江,当天就上路,遍历各郡县,筹划安排的事情很多,取得粟米数百万石,建四座粮仓储存。他又督促劝导有司修筑陂塘,抑制豪强,救济困苦,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乱。回来后,朝廷嘉奖他。甲子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命令他专门审理重大刑狱。许多疑难案件都依靠公而得以查明。己巳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布政使。第二年,皇上因陕西边务正十分繁重,特意升任他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镇守关中。公更加感激奋发,想要效力报国,分条陈述几十件事情,全是安定边疆、抵御敌人、利国便民的急务,大多得到施行。当时边境警报频繁,公从容裁处,全都能抓住关键。督促修筑城堡七十多处。又奉诏向边城转运军粮数万石,恰逢当年旱灾、百姓饥荒,便设法救济他们,使百姓不致失去生计,同时公家的军务也得以办成。不久朝廷召公回京处理都察院事务,没过多久又命他前往记录审理南京法司的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回来后,获得白金和彩币赏赐。壬申年秋,又奉命考察湖广各级官员的廉洁和贪污情况,所有贬黜升迁之事,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他又分条陈述军民利弊数件,大多得到采纳。回来后,朝廷以羊酒慰劳。当时福建、浙江的百姓郑怀冒、王孝心等人作乱,朝廷特意命公迅速前往督兵捕捉。到达时,贼人已经被擒获,公考察他们聚众啸聚的原因,发现山中有银矿,地域绵延而深僻,贼人得以藏匿其中,于是命令砍伐山林。通往山中的道路打通后,公又上奏设置县治,以便巡查,这一祸患于是平息。后来守臣把抓获的贼人家属全都判为谋逆,是为了报功求赏。公核查事实后,查出首恶十人,其余全部释放。事情办完回来,朝廷赏赐白金和彩币十分丰厚。丙子年又奉诏巡抚辽东,提督军务,使远近安定而不受扰乱,众人都心悦诚服。天顺改元的春天,皇上复位,特意召公回京,升任刑部左侍郎。八月便晋升为尚书,多次获得金带、绣袍的赏赐。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更加努力图报。秋九月忽然患风疾而失声,立即上疏恳切请求退休,诏令准许。后来言语恢复如常,众位医生都高兴地说:‘公的病痊愈了。’唯独公不这样认为,只是反复嘱咐后事。没过几天,病果然再次发作,终于不起。时为天顺二年十二月十五日。距其生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寿六十四岁。皇上听到讣告,悲叹哀悼,派官员到他家祭奠,又命有司办理安葬事务。公为人正直诚信,通达敏捷而宽厚,坦荡平易地对待自己和别人,一切出于真诚,从不故意树立高岸。平日温和,和气可亲;遇到事情却能果断处理,刚毅坚定,不可动摇,而廉洁耿介的操守始终不变。公虽然历任通显之职,衣服饮食却和寒士没有不同。尤其因文学才华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所作诗文有文集收藏在家中。娶康氏,屡次封为夫人。儿子四人:述古、述宪,考中顺天府乡试;述某、述绩,都是县学生员。女儿三人:长女嫁欧阳聪,次女嫁萧钦训,幼女嫁王鸿。孙子二人,孙女四人。铭文说:芦苇中有松树,挺拔而秀美;石头中有美玉,温润的光彩向四方发散。大江之右,有这样美好的刘公,卓然出众而温厚,如美玉,如青松。从刑部起步,先后历任三个司署;在大理寺和名藩任职,享有很高的时誉。都察院推荐他升任刑部尚书,既忠诚又勤勉,因此承受皇帝恩宠。德行深厚,才干长远,学问丰富。美好的刘公,是国家的光荣,为什么不肯留下,直到白首仍在朝廷呢?我怀念这样的人,他是昭代少有的人才。把铭文刻在坚硬的美石上,永世不朽。中宪大夫、大理寺左少卿李公墓志铭。

庚辰岁暮,上将时享太庙,前期诏百官陪祀者皆致齐。大理李公与其僚友同宿公所,夜谈二皷尽乃寝。至五皷将趋朝,讶公乆不起,视其寝曰死矣。傍无纲纪之仆,京邸寥寥,殆无以为殓。呜呼悲哉!踰数月,其长子匍匐而来,泣请铭。予与公同朝乆,相知又稔,不复辞。按其友国子祭酒刘益先生状:公讳茂,字茂蕚,唐西平忠武王裔也。忠武七叶孙曰祖尧,始徙吉水之谷坪;至十七叶孙人杰,复徙县治学宫之东。公曾祖讳永吉,祖讳文泰,俱隠弗仕。考讳伯葵,以公贵,累赠奉政大夫大理寺丞。妣刘氏,赠宜人。公二岁失恃,母氏抚育之。成童见其天资颖异,俾从师讲学,学大进。有司选为邑庠生,益励志不懈。宣德乙卯,以易经领乡荐。正统己未,登进士第。寻丁内艰,哀毁踰礼,乡人称其孝。释服擢大理评事,谳狱平恕有声,遂授勑阶文林郎。己巳用廷议,升寺丞。景泰初,以南京旧都诸司庻政多怠弛,特勅公按行。至则考核百司而黜陟之,审録狱情而伸理其枉。事竣乃还。初众以公为晚进,当此重寄,虑或不胜;既而举措得宜,如硕望老成者,始加叹服。寻上治兵安民救时急务凡八事,多见采纳,赐诰阶奉政大夫。未几进右少卿。乙亥复奉勅録南京法司殊死已上狱,俱得其情,声誉益振。时南京大理缺人,遂命公掌寺事。天顺初召还,进左少卿。公愈益尽心刑事,复受诰阶中宪大夫,遂至不起。公天资淳笃,操履端慎,孝友之行着于乡邦;而性尤尚约,所得禄入,计一身用度,悉分以奉诸兄及赒宗党之孤乏者。平生不喜以贤知先人,雅度雍容,僚友莫不爱重。为文典实,类其为人。死之日,丧具不备,众为之鸠金以助。朝廷闻讣,遣官谕祭于其家。公生永乐丙戌十一月十八日,卒于是岁十二月二十七日,得寿五十有五。配邹氏,累封宜人。子男二,长曰全次曰:竒女三长,适某次,适某,皆名家子也。全扶柩南归,卜以某岁某月某日塟于某原。为之铭曰:惟家之约,乃士之常。惟公起家,以约自将,奋自布韦,歴登显任。禄入之余,宗党是振。宅心仁恕,狱多平反。慕于与张,曾不惮烦。惟德之原,曰孝曰友,公能充之,宜臻永乆。今胡不然?有命在天。公虽往矣,清誉绵绵。

镇国将军、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孙公墓志铭。

公讳显宗,字光表,别号澹乐,世居济南之邹平,故会昌伯赠太傅安国公谥恭宪忠之子,今太保会昌侯继宗之弟。母董氏,安国夫人张氏,其生母也。公自幼俊爽异人,居常干蛊。太傅之为永城簿,公侍行。太傅莅政时,公即扄门自守,不纳私谒。太傅竒之,以为有子。巳而董工修山陵,不以家务累心,盖倚公也。宣庙为皇太孙时,册公女兄今圣烈慈寿皇太后为妃。宣德改元,正位中宫。上命中贵人刘宁取公昆弟至京入见,上喜公动止详雅,以为府军前卫指挥同知,赐锦绣衣一袭,宴于宣武门,赐第宅一区于东华门左。公尝随侍习武艺,上见公骑射精熟,又大喜,赐以珍禽。一日,上取鱼于太液池,分赐公昆弟烹食之。次日,公不至,上曰:“得无以鱼骨梗之乎?”及公至,果以是对,上大笑曰:“偶尔中耳。”正统改元,以公昆弟至戚待之愈厚。己巳秋,车驾北征,命公留守,公夙夜弗倦,屡献良策。景泰改元,有小人贷公白金不偿,反造谤言,朝议欲陷公,且宻缉之,公坦然略不介怀,乆之事乃释。天顺初,公与太保暨昆弟子侄同迎英庙复位,特赐勅褒奬,升都指挥佥事,累赐金帛楮币,蟒龙麒麟袍服,寻升都指挥同知,食禄锦衣卫。天顺甲申十一月十七日,以疾卒,距生永乐戊子五月十二日,享年五十有七。公荷列圣眷顾之隆,三十余年小心翼翼,未尝敢以贵富骄人,虽在优闲日,勤朝谒,为人慷慨,读书好义,居家孝友。安国夫人喜公勤诚,钟爱之无异已出。每退朝,昆弟会于一堂,怡怡终日。子孙眷属多至数千指,无乖争者。性乐施予,婚人之男,嫁人之女,举人之丧,不一而足。属纩之际,无他言,惟顾其二子曰:“勉尽忠孝。”讣闻,上哀悼,遣官谕祭于柩前,复令有司为营塟事。公娶李氏,继丁氏,再继吴氏,俱封淑人。生子三,长曰琥,早卒;仲曰珑;季曰璃,俱锦衣卫。千戸女三长适神策卫指挥李谦,次适散骑舍人郭嵩,次适宁逺伯孙任勇。孙女一在室,卜以成化元年二月十一日塟香山之原,从先兆也。铭曰:贵富常情,骄奢自至,有不骄奢,孰尚其志?懿此孙公,安国是承,不侈不矜,澹乐自名。岂惟澹乐,笃是孝友,赒贫恤孤,惠亦多有。誉隆戚畹,孰如公门?惟弟惟昆,惟子惟孙。公今已矣,世泽有继,我铭其藏,永永无替。

中奉大夫湖广右布政任公墓志铭。

译庚辰年岁末,皇上将按时祭享太庙,提前下诏,陪祀的百官都要斋戒。大理寺李公和同僚朋友一同住在官署,夜谈到二更才睡。到了五更将要上朝时,大家惊讶公久久不起,查看他的寝处,才发现已经死了。身边没有管事的仆人,京城住所冷落寂静,几乎没有办法为他收殓。唉,真是悲哀!过了几个月,他的长子匍匐而来,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公同朝很久,彼此相知又十分熟悉,便不再推辞。根据他的朋友、国子监祭酒刘益先生所作行状:公名茂,字茂蕚,是唐代西平忠武王的后裔。忠武王第七代孙祖尧,开始迁居吉水的谷坪;到第十七代孙人杰,又迁到县治学宫的东面。公的曾祖名永吉,祖父名文泰,都隐居不仕。父亲名伯葵,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奉政大夫、大理寺丞。母亲刘氏,赠宜人。公两岁时失去母亲,由母亲一族抚养。长到成童,发现他天资聪颖奇异,便让他跟随老师讲学,学业大有进步。有司选他为县学生员,他更加励志学习,毫不懈怠。宣德乙卯年,凭《易经》考中乡试。正统己未年,考中进士。不久遭遇母丧,悲哀毁瘠超过礼制,乡人都称赞他的孝行。服丧期满后,被提拔为大理评事,审理案件公平宽恕,声誉显著,于是授予敕阶文林郎。己巳年,根据廷议升任大理寺丞。景泰初年,因为南京旧都各司的事务多有懈怠废弛,特意命公巡视考察。到任后,他考核各司而决定黜陟,审查记录案件情状,替蒙受冤屈者伸理。事情办完才回来。起初众人认为公是后进,担心他承担不了这样的重任;后来见他举措得当,如同声望很高、经验老成的人,才都赞叹佩服。不久他上奏治理军队、安定百姓、挽救时局的急务共八件,大多得到采纳,赐敕阶奉政大夫。没过多久升任右少卿。乙亥年又奉诏审理南京法司判处死刑以上的案件,都查明了事实,声誉更加振作。当时南京大理寺缺少主事人员,于是命公掌管寺务。天顺初年召回京城,升任左少卿。公更加尽心于刑狱事务,又授敕阶中宪大夫,后来终于因病不起。公天性淳厚笃实,操守行为端正谨慎,孝友之行在乡里著称;性情尤其崇尚俭约,所得俸禄,计算出自己一人的用度后,全部分出去供养几个兄长以及周济宗族中孤苦贫困的人。他平生不喜欢以贤能自居胜过别人,风度高雅雍容,同僚朋友没有不爱戴敬重他的。文章典雅充实,与他的为人相似。去世那天,丧葬器具都没有备齐,众人一起捐钱帮助他。朝廷听到讣告,派官员到他家谕祭。公生于永乐丙戌十一月十八日,死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五岁。妻邹氏,屡次封为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全,次子名奇。女儿三人,长女嫁某人,次女嫁某人,都是名门子弟。全扶柩南归,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墓志铭说:家境俭约,是士人的常态。公以俭约起家,以俭约自持,从平民奋发而出,历任显要职位。俸禄收入的余下部分,用来振兴宗族乡党。存心仁慈宽恕,所审理的案件多有平反。仰慕古人,也从不怕麻烦。德行的根本,在于孝和友,公能够充分做到这些,本应享有长久的寿命。如今为什么不是这样?这是天命所决定的。公虽然已经离去,清白的声誉却绵延不绝。镇国将军、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孙公墓志铭。公名显宗,字光表,别号澹乐,世代居住在济南邹平,是故会昌伯、赠太傅安国公、谥恭宪忠的儿子,是当今太保会昌侯继宗的弟弟。母亲董氏,是安国夫人张氏的生母。公从小英俊爽朗,异于常人,平时能够承担家务。太傅任永城簿时,公侍从前往。太傅处理政务时,公便关门自守,不接受私人拜访。太傅认为他奇异,觉得自己有了好儿子。后来董氏主持修筑山陵,不因家务而分心,大概就是倚重公。宣德皇帝还是皇太孙时,册立公的姐姐、即当今圣烈慈寿皇太后为妃。宣德改元,太后正位中宫。皇上命中贵人刘宁把公兄弟带到京城入宫觐见,皇上喜欢公举止详雅,任命他为府军前卫指挥同知,赐给一袭锦绣衣,在宣武门设宴,赐给他东华门左面的一处宅第。公曾随侍皇上学习武艺,皇上见他骑马射箭娴熟,又十分高兴,赐给他珍禽。有一天,皇上在太液池取鱼,分赐给公兄弟烹煮食用。第二天公没有来,皇上说:‘莫不是被鱼骨卡住了吧?’等公来了,果然这样回答,皇上大笑说:‘只是偶然猜中了。’正统改元后,皇上因为公兄弟是至亲,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己巳年秋,皇帝北征,命公留守。公早晚不知疲倦,多次献上良策。景泰改元后,有小人借了公的白金不还,反而制造谗言,朝廷打算陷害公,并秘密搜捕他。公坦然自若,丝毫不放在心上,过了很久事情才得以解除。天顺初年,公与太保以及兄弟子侄一同迎接英宗复位,皇帝特意颁诏褒奖,升任都指挥佥事,多次赏赐金帛、纸币以及蟒龙、麒麟袍服,不久升任都指挥同知,食锦衣卫俸禄。天顺甲申十一月十七日,公因病去世,距其生于永乐戊子五月十二日,享年五十七岁。公承受列代圣上的深厚眷顾,三十多年小心谨慎,从不敢凭借富贵骄人;即使在优闲之日,也勤于朝见。公为人慷慨,读书好义,在家孝顺友爱。安国夫人喜欢公勤勉诚实,钟爱他如同亲生。每次退朝后,兄弟们聚集在一堂,和乐融融地度过一整天。子孙亲属多达几千人,没有相互乖戾争斗的。公天性乐于施舍,替人娶儿媳、嫁女儿、办理丧事,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临终之际,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看着两个儿子说:‘努力尽到忠孝。’讣告传来,皇上哀悼,派官员到灵柩前谕祭,又命有司办理安葬事务。公娶李氏,继娶丁氏,再继娶吴氏,都封为淑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琥早逝,次子珑,幼子璃,都任锦衣卫官职。女儿三人:长女嫁神策卫指挥李谦,次女嫁散骑舍人郭嵩,幼女嫁宁远伯孙任勇。孙女一人,尚未出嫁。择定成化元年二月十一日安葬在香山的墓地,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文说:富贵是常人的情态,骄傲奢侈自然会随之而来;如果处于富贵却不骄奢,还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志向?美好的孙公,承继安国公的家业,不奢侈也不自夸,以澹乐自称。哪里只是澹乐而已,他还笃厚地实践孝友,周济贫困、体恤孤儿,施惠之事很多。戚畹之中的声誉,有谁比得上公的家门?兄弟、子孙,都蒙受他的恩泽。公如今已经去世,但世代的恩泽还有继承者。我把铭文刻在他的墓中,永永远远不会废替。中奉大夫、湖广右布政任公墓志铭。

公讳礼,字敬让,别号澹斋,世居西江之丰城,前人歴有显宦,有至司空、枢宻副使者。七世祖陆吕,登宋景定进士,官大理评事。祖原杰以上多隠不仕。父载逺,以公贵,赠朝请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叅议。母郑氏,赠恭人。公自幼颕敏,为父祖钟爱。稍长,从明师游,力学不倦。永乐庚子,以诗经领乡荐,遂登辛丑进士。时二亲尚无恙,间得请南归,扁其堂曰“顺亲”,乡人荣之。越三载,召至京,遣持节册封楚王,礼成而还。凡王府金币之赉,俱弗受。文庙对廷臣屡嘉奬之。宣德丙午,擢工部营缮主事,司素号繁剧,公至理之裕如。尚书呉公大竒之,由是阖部章奏移文,必经公然后行。戊申,奉命取淮浙工人四千余赴京,公持法虽严,而抚谕甚至,未有一后期者。同行五人,皆以悞事黜,惟公得誉,特赐勅进阶承德郎。时议欲修宫殿者,佥曰:“此大事也,非采办于四方不克成。”惟公久在营缮,知所积足用与否,乃召公问状,公上章极言其不便,遂免采办。事竣,朝廷赐彩币以旌之。甲寅,以秩满升郎中,勤慎之操愈励。正统戊午,丁外艰,服阕,用荐升四川布政司右叅议,善政甚多。流移之民得公招抚而复业者八千余。时云南、贵州、播夷不靖,连岁兴师,公奉勅督军饟十余万斛,或遇冦阻不为惧,兵以足食,师还有欲论功者,公止之曰:“此亦分内事,何足言。”己巳,丁内艰。景泰癸酉,改河南,值岁凶,公振贷于诸郡,活饥民数十万。乙亥春,秩满,用荐升湖广右布政使,给前任诰,进阶朝请大夫。时苖冦作乱,朝廷命将讨之,督军饟之功在公尤多。天顺庚辰春,以老疾致仕,方将优游林野,以适其所适。居三月,一疾而逝。是岁七月十七日也。距生洪武乙亥六月二十日,享年六十有六。公天性孝友,襟怀坦夷,急于济人而薄于自奉。其接人也诚,不设崖岸。居官四十年,声誉籍甚。可谓人中之翘楚者矣。配周氏,继蒋氏,累封恭人。子男三:长曰善,顺天府儒学教授;次士渊;次士沾。女二:长适万景同;次适黄成章。孙男六,孙女四。善卜,以是年十一月某日将奉塟于邑山之原,乃以国子祭酒刘益先生之状来请铭。铭曰:先世之泽逺以长,瞻彼后裔,如兰芳。有卓其孙,才且良,读书起家,炜有光。歴跻膴仕,奋显杨。佳声籍籍,闻四方。荐膺宠锡,云锦章。家庭夙志,允已偿。早图晩节,归故乡。全归瞑日,邱中藏。呜呼!新阡城下冈,太史之铭在幽堂。后千百载,无毁伤。

奉训大夫吏部文选员外郎尹君墓志铭。

尹氏之孤曰天觉,持其父之行状,泣且告曰:「爱吾父者,莫厚于执事,幸而铭诸墓,吾父之目瞑矣。」噫!我知尹君者,为铭固宜。按状,君讳弼,字廷佐,号介庵,常之宜兴人也。曾祖俊卿,祖伯敏,俱不仕,以善名一乡。父时中,笃儒行,居亳溪之上,尝构一轩,聚图书其中,扁曰「清趣」,以自适,乡人称亳溪处士云。以君贵,赠承德郎,吏部文选主事。母吴氏,赠安人。君自幼端谨,为父母钟爱。年十八入学,为生徒时,父母继没,哀毁过礼,里人悲之。正统戊午,以书经中乡选,明年入太学,学益富,寻歴事吏部,声誉勃然,闻搢绅间。正统甲子春,冢宰试其能,曰:「主铨事者,非此人不可。」乃请于上而授之。君益自力,期副所知遇,既六载,勤慎如一日,上嘉之,赐勅授承德郎。正统丁卯,进署员外郎,适东宫初建,诏中外之署职者咸即真,君与焉,复有白金文绮之赐,又进阶奉训大夫。方期以大用,而一疾不起矣。予昔与君同官,交好最久,见其处已待人,一于谦恭,不少懈,言若不出诸口,而勤于职务,人莫能及,盖讷言敏行之君子也。为诗善古选,有汉晋风味,尤精于篆刻,好蓄书画,适趣于琴,性不嗜酒,而喜延宾客,此其髙情出于尘表,夫岂流俗所能测哉?君生于永乐丁亥八月十三日,卒于景泰甲戌正月某日,享年四十有八。娶吴氏,封安人。子男四人,曰天民,天觉,天常,天秩;女二人,幼在室。天觉等将归塟于其乡某山之原。铭曰:「以德则寿,以命则乖,从古则然,岂惟君哉!」呜呼!玉之佳,在乎无瑕,君之德,百世之夸,藏之于幽而不泯者,有烨其华。

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译公名礼,字敬让,别号澹斋,世代居住在西江丰城,前代历来有显贵官员,甚至有做到司空、枢密副使的。七世祖陆吕,考中宋景定年间进士,任大理评事。祖父原杰以上,多数隐居不仕。父亲载远,因公显贵,追赠朝请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议。母亲郑氏,追赠恭人。公自幼聪颖,深受父祖钟爱。稍长后,跟随名师交游,努力学习而不知疲倦。永乐庚子年,凭《诗经》考中乡试,遂考中辛丑科进士。当时父母都还健在,偶尔获准南归,给堂屋题名为“顺亲”,乡人以此为荣。过了三年,奉召来到京城,奉持节册封楚王,礼成后回来。凡王府赏赐的金钱财物,他都不接受。文庙中面对廷臣时,皇帝多次嘉奖他。宣德丙午年,提拔为工部营缮主事,该司一向事务繁多,公到任后处理得十分从容。尚书吴公非常惊异器重他,因此全工部的章奏和移文,必定经过公审阅后才发出。戊申年,奉命把淮浙工匠四千多人带到京城,公执法虽然严格,但安抚劝谕十分周到,没有一个人延误期限。同去的五人都因误事被罢黜,只有公获得赞誉,特赐诏书,晋阶承德郎。当时有人议论想要修建宫殿,都说:‘这是大事,不从四方采办材料就不能完成。’只有公长期任职营缮司,知道库存是否足够使用,于是召来公询问情况。公上奏极力说明四处采办的不便,朝廷于是免除了采办。事情完成后,朝廷赐给彩币以表彰他。甲寅年,任期届满,升任郎中,勤谨慎重的操守更加自我激励。正统戊午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因推荐升任四川布政司右参议,施行政绩很多。流离迁徙的百姓因公招抚而恢复产业的有八千多人。当时云南、贵州的少数民族叛乱不安,连年出兵,公奉诏督运军粮十多万斛,有时遇到盗寇阻拦也不感到害怕,使军队粮食充足,军队得以返回。有人想论定他的功劳,公制止说:‘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己巳年,遭母丧。景泰癸酉年,改任河南,正逢灾荒,公在各郡赈济借贷,救活饥民几十万人。乙亥年春,任期届满,因推荐升任湖广右布政使,发给前任官职的诰命,晋阶朝请大夫。当时苗寇作乱,朝廷命将讨伐,督运军粮的功劳,公尤其多。天顺庚辰年春,因年老患病退休,正准备在山林田野间优游,以适应自己的心愿。过了三个月,因一场疾病去世。这年七月十七日。距其生于洪武乙亥六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六岁。公天性孝顺友爱,胸怀坦荡平易,急于救济他人,却轻视自己的供养。他待人真诚,不设置隔阂。任官四十年,声誉极为显著,可以说是人中的杰出人物。妻周氏,继妻蒋氏,多次封为恭人。儿子三人:长子善,任顺天府儒学教授;次子士渊;幼子士沾。女儿二人:长女嫁万景同,次女嫁黄成章。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善择定在这一年十一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本县山中的墓地,于是拿国子监祭酒刘益先生所作行状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先世的恩泽深远而绵长,看看那些后代,如同兰花芬芳。有一位卓越的孙辈,才华出众而品行善良,凭读书起家,光彩显赫。历任显要官职,奋发而显扬。美好的声誉广泛流传,闻名四方。屡次承受宠赐,如云锦般的诏章。早年的家庭志愿,确实已经实现。早早为晚年打算,归返故乡。安然归于死亡,在丘墓中安藏。唉!新修的墓道在城下山冈,太史的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堂。经过千百年,也不会毁坏。奉训大夫、吏部文选员外郎尹君墓志铭。尹氏的孤子天觉,拿着他父亲的行状,哭泣着告诉我说:‘爱护我父亲的人,没有比您更深厚的了。倘蒙您为他铭刻在墓中,我父亲就可以瞑目了。’唉!我了解尹君,为他撰写墓志铭本来就是应该的。根据行状,君名弼,字廷佐,号介庵,是常州宜兴人。曾祖俊卿、祖父伯敏,都没有出仕,凭善行在一乡闻名。父亲时中,笃守儒者德行,居住在亳溪之上,曾经建造一座轩,聚集图书在其中,题名为“清趣”,用来自我怡适,乡人称他为亳溪处士。因君显贵,追赠承德郎、吏部文选主事。母亲吴氏,赠安人。君从小端庄谨慎,深受父母钟爱。十八岁入学成为生徒时,父母相继去世,他悲哀毁瘠超过礼制,乡里人都为之悲痛。正统戊午年,凭《书经》考中乡试,第二年进入太学,学问更加丰富,不久历任吏部事务,声誉迅速兴起,在士大夫中传扬。正统甲子年春,冢宰考察他的才能,说:‘掌管铨选事务的人,非这个人不可。’于是向皇上请示,授予他这一职务。君更加努力,希望不辜负知遇;六年之后,勤谨慎重如同第一天,皇上嘉奖他,赐诏授承德郎。正统丁卯年,晋升署理员外郎,恰逢东宫初建,诏令内外署理职务的官员都正式任职,君也在其中;又赐白金、文绮,并晋阶奉训大夫。正准备重用他时,他却因一场疾病去世了。我从前与君同官,交情最为长久,见他对己对人都谦恭有礼,从不懈怠;说话仿佛不轻易出口,却勤于职务,别人没有能比得上他,大概是一个言语谨慎而行动敏捷的君子。他擅长作古体诗,有汉晋诗歌的风味;尤其精于篆刻,喜欢收藏书画,以琴自娱;天性不嗜酒,却喜欢招请宾客。这种高雅情怀超出尘俗,哪里是流俗之人所能测知的呢?君生于永乐丁亥八月十三日,卒于景泰甲戌正月某日,享年四十八岁。娶吴氏,封安人。儿子四人:天民、天觉、天常、天秩;女儿二人,年幼,尚未出嫁。天觉等将归葬君于家乡某山的墓地。铭文说:从德行来说应当长寿,从命运来说却相违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难道只有君如此吗?唉!美玉的可贵,在于没有瑕疵;君的德行,足以为百世所夸赞。埋藏在幽暗墓中而不会泯灭的,是那灿烂的光华。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予正统初,闻钱塘郑君为兵部主事,有能名,而未识也。间邂逅相遇,接谈之顷,始悉君才识副其名。君亦待予若素交者。未几,君以荐升而去,久之不相闻。则君已谢事归矣。天顺庚辰,廷试进士第三人曰郑环,乃君之子也。予方喜贤者之有后,足以慰君。一日,环忽衰绖以来,泣且告曰:“环父没矣,幸怜而铭之。”呜呼,予与君岂一日之雅哉?按其乡人大理寺丞夏时正状:君讳垕,字良载,舆斋其别号也。君自幼雅饬如老成人,稍长从乡先生受业,奋励不少懈。凡经史子籍,靡不渉猎,发而为文,辞理严切。一时耆德宿儒,皆折辈行加重,莫不喜曰:“乡里不乏人矣。”永乐中,以春秋领乡荐,登甲辰进士第,赐归于家。乃构堂于后圃,扁曰“乐存”,以奉亲。宣德中,以外艰服除,擢兵部武选司主事,遽理繁剧若素练者。时靖逺伯王公骥为尚书,深器重之。三年,以绩最赐勅阶承德郎。九年,复以绩最升南京刑部江西司郎中。君曰:“今日之职务,尤当尽心者。”凡理狱讼,务加详焉。有以舟行贾载兵自防者,附舟之人因他事忿争,委赀而去,诬以强刼,因获兵具论死。君独疑之,鞫审所由事,乃得白。有甲乙相殴者,乙以病死,诬甲故杀,既成案,君直其枉,遂得减论。凡辩狱多类此。尝上疏言狱情数事,朝廷多见采纳。部长或公出,必委君署之。寻赐诰进奉政大夫修正庻尹。一日与长官论议不合,叹曰:“吾不能诡随以固位。”遂乞休致。时景泰辛未年,五十有六。耳或曰:“君年力未衰,何去之决乎?”君曰:“吾欲留有余不尽之福,以遗子孙,况老母垂白在堂,得遂膝下之养,何乐如之。”闻者叹服。君既居家,奉亲之暇,课子读书,门无杂宾,淡然若与世相忘者。预营寿藏于碧梧之原,时游其中,其情之任达如此。旧有寒疾忽发,会母亦遘疾,君遂惊忧不起,属纩惟以不终养为欠。卒在天。顺辛巳正月一日,距生洪武乙亥十二月二十九日,得寿六十有六。君为人简重,不尚浮靡,尤寡嗜好。有古法书、名画、彛噐,人或持去,亦不顾惜。所著有《甲辰稿》《舆斋集》《措庵集》若干巻,藏于家。君之先,汴人,七世祖筠,孙仕宋为太中大夫,从髙宗南渡,居越之山阴。曾祖克明,从陈旅游钱塘,爱其山水之秀,遂家焉。祖修,父璧,俱不仕。璧以君贵,累赠奉政大夫。修正庻尹,南京刑部江西司郎中。母陈氏,累封太宜人。配洪氏,封宜人。子男四人:长即环,翰林编修;次瓉;次玺;次璪。女三人:长适刘英;次适王璋;次在室。孙男三人,孙女四人。卜以是岁某月某日启竁而窆之。铭曰:钱塘之秀,郑君生焉。出而用世,业光于前。惟位于才,人不为满。君则泰然,兢竞自勉。惟彼冥数,以乘以除。孰如晚节,有美令誉。我昔会君,知为大器。今为君铭,悲思曷既。碧梧之原,安此泉宫。君名不朽,桑海是同。

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徐君墓志铭。

译我在正统初年,听说钱塘郑君任兵部主事,有能干的名声,却还没有认识他。偶然相遇,交谈片刻,才完全知道君的才识与声名相称。君对待我,也像对待平素的老朋友。不久,君因推荐升职离去,后来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原来君已经辞职回乡了。天顺庚辰年,廷试进士第三名叫郑环,正是君的儿子。我正在为贤者有后代而高兴,认为足以安慰郑君。有一天,郑环忽然穿着丧服前来,哭泣着告诉我说:‘环的父亲去世了,希望您怜悯他,为他撰写墓志铭。’唉,我与君难道只是一日的交情吗?根据他的乡人、大理寺丞夏时正所作行状:君名垕,字良载,舆斋是他的别号。君从小高雅整饬,像老成之人,稍长后跟随乡先生学习,奋发努力,毫不懈怠。凡是经史子籍,没有不广泛涉猎的;发为文章,文辞义理严密切实。当时年高德劭的宿儒都对他的辈分表示折服并加以推重,没有不高兴地说:‘乡里不缺人才了。’永乐年间,凭《春秋》考中乡试,考取甲辰科进士,皇帝赐他回家。于是他在后园建堂,题名为“乐存”,用来奉养双亲。宣德年间,父亲丧服期满,被提拔为兵部武选司主事,突然处理繁重事务,竟像平素训练有素一样。当时靖远伯王骥任尚书,十分器重他。宣德三年,因政绩最优,赐敕阶承德郎。九年,又因政绩最优,升任南京刑部江西司郎中。君说:‘今天这个职务,尤其应当尽心。’凡是审理狱讼,都务必更加详慎。有个人乘船经商,携带兵器以自卫,同船的人因其他事情争吵,丢下财物离去,却诬告他强盗抢劫,于是这个人因持有兵器被判死刑。君独自对此表示怀疑,审问事情经过,才替他查明了事实。有甲乙二人互相斗殴,乙因病死亡,却诬告甲故意杀人,案件已经定案,君认为其中有冤,替他纠正,于是改为减等论罪。凡是辨明狱案,大多类似这样。君曾上疏陈述审理案件的几件事情,朝廷多有采纳。刑部尚书有时出京,必定委托君代理事务。不久赐诰晋升奉政大夫,任修正庶尹。有一天,他与长官议论政事意见不合,叹息说:‘我不能用诡诈逢迎来保住官位。’于是请求退休。当时是景泰辛未年,五十六岁。有人说:‘君年纪和精力还没有衰退,为什么离去得这样坚决?’君说:‘我想留下尚未享尽的福分,用来遗留给子孙,况且老母亲头发已经花白,正住在堂上,能够实现膝下奉养,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听到的人都叹服。君居家以后,在奉养母亲之余,督促儿子读书,门前没有杂乱宾客,淡泊得仿佛已经与世事相忘。预先在碧梧原营造寿藏,时常游息其中,他的情怀就是这样旷达。旧有寒疾,忽然发作,恰逢母亲也患病,他于是惊忧成疾不起,临终时只以未能终身奉养母亲为憾。卒于天顺辛巳年正月一日,距洪武乙亥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生,享年六十六岁。君为人简朴持重,不崇尚浮华奢靡,尤其少有嗜好。家中有古法书、名画、彝器,有人拿去,他也不加吝惜。著有《甲辰稿》《舆斋集》《措庵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君的先祖是汴人,七世祖筠,孙仕宋为太中大夫,跟随宋高宗南渡,居住在越地山阴。曾祖克明,跟随陈姓人游历钱塘,喜爱那里山水的秀美,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修、父亲璧,都没有出仕。璧因君显贵,屡次追赠为奉政大夫。修任正庶尹、南京刑部江西司郎中。母亲陈氏,屡次加封为太宜人。妻子洪氏,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环,任翰林编修;次子瓉;次子玺;次子璪。女儿三人:长女嫁刘英;次女嫁王璋;三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孙女四人。选定在本年某月某日开墓穴下葬。铭文说:钱塘山水秀美,郑君就出生在那里。出仕而为世所用,事业光耀于前人。只是官位与才干不相称,人们认为还没有完全满足他的才华。君却安然自若,谨慎奋勉。至于那幽冥中的命数,有增有减,谁能料到?不如看他晚年的节操,留下了美好而善的声誉。我过去与君相会,知道他是大器之才。如今为君作铭,悲痛思念哪里有尽头?碧梧原上,让君安息在这地下宫室。君的名字永不磨灭,即使沧海桑田也将与之同存。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徐君墓志铭。

今之制,子官于朝三年,即推恩及父,如子官。盖人君以孝治天下,其典未有盛于此者。金溪徐琼为翰林编修三年,其父即受勅封,未踰年而卒。呜呼!琼之父死,其可以无憾矣。夫琼持修撰黎淳状,请为铭。按状:君讳文,字贯通,别号拙逸。其先世居临江,有栢轩翁者,仕宋为抚郡博士,因访友人吏部尚书呉栗于金溪,见柘冈之东阳谷山水佳甚,乃卜居焉,遂为金溪人。髙祖渊,尚志明经,与中书左丞危素为布衣交,素荐不起,乡人师之称松坡先生。曽祖昌祖克明,俱隠弗仕。父邦用,性爱竹,手植万竿,作亭其间,吟咏自乐,因号万竹翁。母李氏,继母毛氏。生子七人,君其长也。少从乡先生游,读书不少懈。或劝之出仕,曰:“非吾志也。”乃躬耕玄洲之上,植有丰产,遂泝江汉游吴越,以有易无而归,曰:“奉亲之具足矣。”由是不复出。平生所适,惟四书羲帖,每究其义而玩其摹,曰:“道艺在是。”宣德间,父年髙且倦,以家政付君。君夙夜任之,不数岁,赀用倍于前。事继母尤委曲尽孝,得其欢心。居亲丧,哀毁踰礼,服尽而情不衰。立塾延师,以训族党子弟,婚娶慎择所宜,以故子姓繁盛,几千百人。正统辛酉岁大饥,君慨然出粟千石以助有司赈济。既而朝廷下勅旌异,乃让其从父邦任。景泰壬申复饥,君再出粟七百石,有司请立石,君止之曰:“济乏以侥名,非吾意也。”乡有贷者,辄应之不计其偿。里豪有犯君者,为其邻构死妇诬之,属君为证,君曰:“吾闻君子以直报怨。”遂白其诬。有窃君之囷储者,君曰:“我有余而彼不足,无怪其然也。”盗闻之感悔。性嗜酒,不为所困。不喜奉老释,或以福田利益为诱,輙正言斥之。赀虽饶裕,而自奉甚薄。初结屋玄洲,号稼庵,晚悟机非,遂更今号。及子琼进士及第,官翰林,尝勉之曰:“清慎忠勤四字,不可缺一,违吾言,非孝子也。”邑大夫岁时请。乡饮以爵推之,辄避不与,殆所谓一乡之善士者与?卒在天顺辛巳六月二十五日,距生洪武庚辰四月六日,得寿六十有二。配黄氏,封孺人。子男二人,长即琼,次曰瑶。女二人,长适龚克初,次适杨仁政。孙男五人。卜以是岁某月某日塟于某山之原。铭曰:已能官者,才之特也;子能官而已受封者,德之植也。才足荣乎身而显名,德足裕其后而承式也。若徐君之不仕,岂徒云哉?抑尚德也。呜呼!惟德是尚,故报施之不忒也。庆锺于家乡闾,是则千载之下,其德音昭然而不泯者,庸非赖此刻乎?

古穰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八

(明)李贤 撰

○墓志铭

辅圣庄懿夫人蔺氏墓志铭

夫人姓蔺氏,山后兴州人。自幼聪淑,为父母所钟爱。洪武三十六年,年二十有六,被选入掖庭。勤慎小心,容止端重,宫闱之誉,蔼然歴永乐、洪熈、宣德、正统,奉宸侍御凡五十有九年,不懈如一日,亦未尝有毫髪过举。而寛裕和柔之德,着于上下,累朝眷注之隆,莫与为比。用是受封辅圣夫人。天顺四年閠十一月二十五日,一疾而逝。距生洪武九年四月二日,享年八十有五。讣闻,皇上为之哀悼不能已,六宫无不痛惜。一日,上召臣贤曰:“辅圣夫人实朕之保母,卿须加意为谕祭文。”臣贤奉命惟谨。翌日,遣官行礼,谥曰庄懿,赠赙之仪悉从厚典。复命有司营塟事,以内臣一人掌丧,中宫以下罔不吊祭。其生荣死哀之盛,可谓千载一时者矣。夫人从子曰清,以夫人贵,特授锦衣卫正千戸。卜以今年十二月某日窆于西山某地之原,乞予为铭,纳诸墓中。予以夫人之德之功,何可以不铭?铭曰:猗嗟夫人,负此秀质,入侍宫庭,威仪秩秩。明明列圣,咸用尔嘉。曽不恃恩,寅畏弥加。保我圣躬,益殚厥虑。翼翼小心,佳誉益着。乃食其报,既寿且康。福祉骈集,御事之光。生荣死哀,膺此异数。匪人之为,实天所付。孰曰泉室,而日闇然?有铭在石,昭千万年。

夫人陈氏墓志铭

译如今的制度是,儿子在朝廷做官满三年,就推恩及于父亲,像儿子一样授予官爵。这大概是君主用孝道治理天下,典制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金溪徐琼任翰林编修满三年,他的父亲随即接受诰命封赠,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唉!琼的父亲去世时,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徐琼拿着修撰黎淳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作铭。根据行状:君名文,字贯通,别号拙逸。他的先世世居临江,有一位栢轩翁,仕宋任抚郡博士,因为到金溪拜访友人吏部尚书吴栗,见柘冈以东阳谷一带山水极佳,于是选择居住在那里,遂成为金溪人。高祖渊,崇尚志向,通晓经学,曾与中书左丞危素是平民朋友;危素推荐他出仕,他没有接受,乡人以他为师,称为松坡先生。曾祖昌、祖父克明,都隐居不仕。父亲邦用,生性爱竹,亲手栽种万竿,在竹林中建亭,吟咏自娱,因此号称万竹翁。母亲李氏,继母毛氏。生有七个儿子,君是长子。少年时跟随乡里的先生交游,读书从不懈怠。有人劝他出仕,他说:“这不是我的志向。”于是亲自在玄洲之上耕种,种植的作物获得丰收,便沿江汉游历吴越,用有余的物品换取所无的东西后回来,说:“奉养双亲的用度足够了。” 从此他不再出仕。一生所喜好的,不过是《四书》和《羲帖》,常常探究其中的义理,玩味其中的书法摹本,说:“道理和技艺都在这里。”宣德年间,父亲年老而且疲倦,把家政交给君。君早晚尽力承担,不到几年,家产费用就比从前增加了一倍。他侍奉继母尤其委曲周到,竭尽孝心,得到继母的欢心。居丧期间,因悲哀而形容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而感情仍未衰减。他设立私塾,聘请老师,教育族人和乡党子弟;为子弟婚嫁慎重选择合宜的人家,因此子孙繁盛,几乎有千百人。正统辛酉年发生大饥荒,君慨然拿出粟米一千石,帮助官府赈济灾民。后来朝廷下诏表彰,君却把这份荣耀让给从父邦任。景泰壬申年再次发生饥荒,君又拿出粟米七百石,有司请求为他立碑,君阻止说:“救济贫困而求取名声,不是我的本意。”乡里有人借贷,他总是答应,不计较偿还。乡里的豪强有人冒犯君,被他的邻人诬陷为杀害妇女,牵连君作证,君说:“我听说君子以正直报答怨恨。”于是揭明那人的诬陷。有小偷偷取君仓中的储粮,君说:“我有余粮而他缺粮,出现这种事也不奇怪。”盗贼听后感动悔悟。他天性爱酒,却不被酒所困扰。不喜欢供奉老子、释迦,有人用祈福获利来诱导他,他总是严词斥责。家产虽然丰裕,但他自己的生活供应却十分俭薄。起初在玄洲建屋,号为稼庵;晚年领悟到机心是不对的,于是改用现在的号。等到儿子琼考中进士,任翰林官,他曾勉励他说:“清廉、谨慎、忠诚、勤勉这四个字,一个也不可缺少;违背我的话,就不是孝子。”县里的大夫每逢年节请他参加乡饮酒礼,按爵位推举他,他总是躲避不参加,大概就是所谓一乡的善士吧?卒于天顺辛巳年六月二十五日,距洪武庚辰年四月六日出生,享年六十二岁。妻子黄氏,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琼,次子名瑶。女儿二人:长女嫁龚克初,次女嫁杨仁政。孙子五人。选定在本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上。铭文说:已经能够做官,是才华出众;儿子能够做官,父亲又已经得到封赠,是德行积累的结果。才华足以使自身荣耀、使名声显扬;德行足以使后代富足,并承继家风。像徐君这样不肯出仕,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还是因为崇尚德行啊。唉!正因为崇尚德行,所以报偿施与不会差错。福庆聚集在家族和乡里,这就是千年以后,他的美好声誉仍然显明而不磨灭的原因,难道不是依靠这篇刻文吗?《古穰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八 (明)李贤撰 墓志铭 辅圣庄懿夫人蔺氏墓志铭 夫人姓蔺,山后兴州人。自幼聪明贤淑,受到父母特别疼爱。洪武三十六年,二十六岁时,被选入宫。她勤勉谨慎,小心恭敬,仪容举止端庄稳重,在宫中的声誉,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各朝都很美好;侍奉皇帝、供职宫中共五十九年,始终如一日,从未有丝毫过失。她宽厚、和顺、柔善的德行,上下都很称道,历朝皇帝对她的宠爱,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因此受封为辅圣夫人。天顺四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忽然患病去世。距洪武九年四月二日出生,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悲痛哀悼不能自已,六宫没有不痛惜的。一天,皇上召见臣李贤说:“辅圣夫人实在是我的保母,你必须用心撰写谕祭文。”臣李贤谨慎奉命。第二天,派遣官员举行祭礼,谥号为庄懿,赠赙的礼仪全都依照厚重的典制办理。又命有关部门筹办葬事,派一名宦官主管丧事,中宫以下无不前来吊祭。她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之盛,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夫人的侄子清,因为夫人显贵,特授锦衣卫正千户。选定在今年十二月某日安葬于西山某地原上,请我作铭,放入墓中。我想到夫人的德行和功劳,怎么可以不为她作铭?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承受着这样的秀美资质;入宫侍奉,威仪庄重有序。光明的历代圣主,都赞美你。你从不倚仗恩宠,反而更加敬畏谨慎。保卫圣上的身体,更加竭尽你的忧虑。小心翼翼,谨慎恭敬,美好的声誉更加显著。于是享受应得的报偿,既长寿又安康。福气接连聚集,光耀了侍奉皇帝的事业。生前荣耀,死后哀荣,承受这样的特殊礼遇。这不是人为安排,实在是上天所赋予。谁说泉下幽室就会终日昏暗?有铭文刻在石上,光明昭著千万年。夫人陈氏墓志铭

天顺二年冬十月,宣府守臣武强伯杨公走书京师,抵予曰:「哀子能无似,粗效犬马之劳,至有今日,深惟母氏鞠育之恩,禄不逮养,抱此无涯之戚。往者朝廷推恩,已赠夫人,兹欲为不朽之图,敢抒情素于大君子之门,觊惠然以铭诸墓。」予重其言而从之。夫人姓陈氏,世家陜西汉中,父讳真,汉中卫百戸母某氏,封安人。夫人性温厚庄恪,善女工,自幼为父母钟爱,比长,择所宜配,曰:「非佳士不可。」时名家子杨宗礼有乡曲之誉,以媒通焉,遂受夫人于陈氏之庙,而归于正室。夫人曰:「吾闻妇道之良,惟孝敬勤俭而已。」自是事姑惟谨,凡敦牟巵匜,用不敢假与不敢私,闺仪肃整,不少怠,纺绩补缀,不惮寒暑,衣食自御,不厌粗恶。姑喜谓人曰:「自新妇入门,吾心未尝不乐也。」未几姑丧,哀毁几絶,岁时修祀,如事其生。子能初事家人产业,夫人教之曰:「人生天地间,不见用于时,非男子也。能自是从其伯父昌平侯洪立战功,朝廷嘉之,累官都督,又自边城用荐者入统京营兵。天顺改元,皇上复位,特命佩镇朔将军印,镇宣府,威声震慑,与昌平相望,遂膺爵封。」实夫人义方之所致也。夫人之没,景泰辛未二月十四日,距生洪武辛酉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七十。卜塟于京城坤隅钓鱼台之原,朝廷赙祭之仪甚厚。宗礼以能贵,受封荣禄大夫都督同知。子男一,即能也;女一,适都指挥刘政。孙男几人,女几人。铭曰:「猗嗟夫人,汉中之秀,荣禄之妻,武强之母。桓桓武强,为国虎臣,义方之训,孰如夫人?生荣死哀,匪幸之会。我铭其藏,百世无废。」

太宜人李氏墓志铭

太宜人李氏讳道贤,武略将军温州卫千戸某之女,少保戸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文简公淮之次室,太常少卿采之母。就养于京,余二十年,忽一疾而殒。采悲痛毁形,来请塟铭。予重文简公为先达,采又从事馆阁中,铭不可辞。按其乡人主事锺清状:太宜人父母蚤亡,有内戚王夫人者,怜其幼且孤,而育之。太宜人天性仁孝,遵王氏壸范,未尝少怠,而织纴剪刺之事,皆习为之。精于是,二姓姻党交口称誉,无间言。时文简公年四十无子,大为宗祀惧,思同里闬女在室者,无如太宜人,第虑其生嫌,托亲故察其意。太宜人慨然曰:“吾孤苦存活得,托君子之门幸矣。”母夫人闻之喜,遂为公以礼纳之。正室夫人杨氏严而有法,太宜人左右承顺,曲尽礼意,尝曰:“诗不云乎?夙夜在公,寔命不同。造物于人,自有定分。”杨夫人闻其言,爱重之,由是闺门之内穆如也。已而杨生二子,太宜人生一子,时人谓一门和气所召。凡杨所生子,抚摩鞠育之劳,悉属太宜人。公尝罹患难十年,时舅姑垂白在堂,诸子皆幼,复值岁凶,太宜人相杨氏竭力治家,不惮清苦,滫髓之供未尝缺乏,用是舅姑安之。公既遭遇,位望日隆,禄赐有余,太宜人俭素如昔,虽有纨绮,置之弗御。平居温恭,不见厉色,待宗族有恩,驭童奴无叱咤声,尤惜物命,不御鱼肉,惟蔬食终身子。妇力劝曰:“幸得微禄,足以奉养,何乃自苦如此?”卒不听曰:“吾厌彼而乐此,何苦之有?”采以文翰起家,自中书舎人歴太常少卿,为吏部考功郎中,时例得诰封其亲。制嫡母在者,生母不得封。朝廷以采之成器,实母训,特赐诰封太宜人,盖优典也。太宜人既以子贵,心愈谦下,或归美之,輙逊避曰:“有夫人杨氏在,吾何敢当。”人益贤之。卒天顺己卯六月二十三日,距生洪武乙丑三月十八日,寿七十有五。采扶柩南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塟邑之德政乡大罗山之原,从夫兆也。铭曰:「呜呼!宜人,斯世之珍,早失怙恃,托身至亲,安分不矜,恭侍君子,淑慎在躬,绥此福履。有子言言,克举其官,推恩锡命,紫诰回鸾,不坠家声。伊谁之力?呜呼!宜人,百世之式。」

节妇封太孺人倪氏墓志铭

译天顺二年冬十月,宣府守臣武强伯杨公写信送到京师给我,说:“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没有什么才干,只是勉强效劳,才有今天;深深想到母亲养育我的恩德,而俸禄还来不及奉养她,她就去世了,我怀抱着无边的悲痛。过去朝廷推恩,已经追赠母亲为夫人;现在想为她谋求不朽,冒昧在大君子门下抒发内心感情,希望您欣然惠允,为她刻铭于墓中。”我敬重他的话,于是答应了。夫人姓陈,世代为陕西汉中望族。父亲名真,任汉中卫百户;母亲某氏,封为安人。夫人性情温厚庄重谨慎,擅长女红,自幼受到父母疼爱。成年后,父母为她选择合适的婚配,说:“不是优秀的人才不可。”当时名门之子杨宗礼在乡里有声誉,便通过媒人说亲,于是杨宗礼在陈氏宗庙中迎娶夫人,立她为正室。夫人说:“我听说妇人的美好德行,不过是孝敬、勤劳、节俭罢了。”从此她谨慎侍奉婆母,凡是盛食物的器皿、酒器和盥洗器具,使用时不敢假借,也不敢私自占用;闺门礼仪严肃整齐,丝毫不懈怠;纺织绩麻、缝补衣物,不怕寒暑;衣食自己料理,从不嫌弃粗陋。婆母高兴地对人说:“自从新媳妇进门,我心里没有一天不快乐。”不久婆母去世,她悲痛憔悴,几乎死去;每逢岁时仍谨慎祭祀,如同婆母还活着。儿子能起初料理家人的产业,夫人教导他说:“人生在天地之间,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就不算男子汉。”能从此跟随伯父昌平侯洪立建立战功,朝廷赞许他,屡次升任都督;后来又因边城任职得到推荐,入朝统领京营军队。天顺改元,皇上复位,特命他佩镇朔将军印,镇守宣府,威名声势震慑四方,与昌平侯相互辉映,遂获爵位封赏。这实在是夫人以义理教育他的结果。夫人去世,是景泰辛未年二月十四日,距洪武辛酉年十一月十三日出生,享年七十岁。选定葬于京城西南角钓鱼台原上,朝廷赙赠祭奠的礼仪十分优厚。杨宗礼因儿子能显贵,受封为荣禄大夫、都督同知。儿子一人,就是能;女儿一人,嫁都指挥刘政。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是汉中的秀美女子,荣禄大夫的妻子,武强侯的母亲。武强侯勇武有力,是国家的虎臣;义方的教诲,谁能比得上夫人?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并非偶然的际会。我为她的墓藏作铭,百世也不会废弃。太宜人李氏墓志铭 太宜人李氏,名道贤,是武略将军、温州卫千户某人的女儿,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文简公淮的侧室,太常少卿采的母亲。她到京城奉养儿子,已经二十多年,忽然患病去世。采悲痛得形容憔悴,来请我写墓志铭。我敬重文简公是前辈,采又在馆阁中任职,所以不能推辞。根据她乡人主事钟清所写的行状:太宜人的父母早亡,有一位外亲王夫人怜悯她年幼孤单,便抚养她。太宜人天性仁慈孝顺,遵守王氏的内室规范,从未稍有懈怠;织布纺纱、裁剪刺绣等事,也都学习并亲自做得很好。她精通这些技艺,两姓的姻亲族党交口称赞,没有一句非议。当时文简公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对宗族祭祀非常忧虑,想在同乡尚未出嫁的女子中择取妻室,没有人比得上太宜人,只是担心她会嫌弃,于是托亲友探察她的心意。太宜人慨然说:“我孤苦一人,能够活下来,托身于君子之家已经是幸运了。”文简公的母夫人听了很高兴,于是按礼仪把她纳给文简公。正室夫人杨氏严肃而有法度,太宜人对她左右承顺,竭尽礼数,曾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早晚勤勉地奉公,实在是命运各不相同。造物对于每个人,自有确定的分际。” 杨夫人听到她的话,更加喜爱看重她,因此内室之中和睦融洽。不久杨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太宜人生了一个儿子,当时人说这是全家的和气所召来的。凡是杨夫人所生的孩子,抚摩养育的劳苦,都交给太宜人承担。文简公曾遭遇十年患难,当时岳父母都已头发斑白,几个孩子又都年幼,恰逢年成歉收,太宜人帮助杨氏竭力治理家事,不怕清贫困苦,奉养舅姑的饮食从未缺乏,因此舅姑得以安心。文简公后来际遇改变,地位声望日益显赫,俸禄赏赐有余,太宜人仍像从前一样俭朴,即使有绫罗绸缎,也放置不用。平日温和恭敬,从不显露严厉脸色;对待宗族很有恩惠,驱使童仆也没有呵斥声;尤其爱惜生命,终身不吃鱼肉,只吃蔬食。儿媳妇竭力劝她说:“幸而得到一点俸禄,足以供养您,为什么还要这样苦待自己?”她始终不听,说:“我厌恶那些而喜欢这些,有什么苦呢?”采凭文章学问起家,从中书舍人历任太常少卿、吏部考功郎中,按当时的惯例可以得到诰命封赠亲属。制度规定,嫡母在世,生母不得受封。朝廷认为采成才,实在是母亲教训的结果,特意赐诰命封太宜人,这是优厚的典制。太宜人既因儿子显贵,心里更加谦下;有人把美誉归给她,她总是谦让躲避,说:“有杨夫人在,我哪里敢当。” 人们更加认为她贤德。卒于天顺己卯年六月二十三日,距洪武乙丑年三月十八日出生,享年七十五岁。采扶柩南归,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本县德政乡大罗山原上,跟随丈夫的墓兆。铭文说:啊,宜人是这个世间的珍宝,早年失去父母,托身于至亲之家;安守本分而不自夸,恭敬侍奉君子;贤淑谨慎,德行完备,因此安享福禄。有这样美好的儿子,能够成就官业;推恩颁赐诰命,紫色诰书如鸾鸟回旋,使家声没有坠落。这是谁的力量?啊,宜人,是百世的典范。节妇封太孺人倪氏墓志铭

南京倪氏本,姑蘓着姓,而女之出其门者,惟孺人淑德为最盛。孺人之父处士某,读书知礼,母袁氏,闺范甚肃。孺人自幼聪慧,父母口授以书,辄能记忆,克遵女戒,未尝少违。尤精女工,凡剪制之事,不学而能,以故父母特钟爱之,曰:“吾女性行如此,岂可俪凡子邪?”同郡张处士名豫者,早有行义,重其乡,媒妁一通,曰“佳配也”,即许而归之。孺人既入张氏之门,恪执妇道,上下咸宜。之处士自幸得内助焉。阅八年,处士以疾卒,孺人时年二十有四,痛絶复苏。重念舅姑年俱八袠,二孤尚未成童,将何依乎?乃黾勉不死,于是独持门户,经理生业,躬自纺绩,不惮劳苦,营甘旨以奉舅姑,无异夫在时。抚训二子,日以成立。袁氏老而无依,亦迎养焉。朝夕承顺颜色于三亲之傍,凡佳味暖帛,均奉甚腆,莫不各得其欢心。人谓有子者弗能过也。已而相继以寿终,孺人哀毁尽礼,安厝得宜,岁时奉祀尤谨。宗族邻里,无不叹服。孺人初见其子益,资性颖异,意谓必能起家,乃遣入京庠为弟子员,节缩用度,以供从师取友之费。益乃奋志力学,底于成,遂领乡荐,登永乐乙未进士第,擢中书舍人,升大理评事,受勅命推恩,赠父如其官,封母为太孺人。有司以孺人守节无玷,可厉风俗,又上其事,诏旌其门曰“节妇”。久之,益为翰林修撰,进侍读学士,为讲官知制诰,大获时誉。乡人咸曰:“微孺人之力,不及此。”未几,益扈驾北廵,死于难。孺人闻之曰:“吾儿得死所矣,吾何憾?”动履如常时,优游太平之世,又十有五年而卒,天顺七年七月二十日也,享寿八十有五。生子二人,长即益,次曰晋。孙男四人,长曰■〈肃羽〉次曰■〈亢羽〉中书舍人次曰翱,次曰翔,太学生。孙女四人,长适晋州知州邹和,次适乡贡进士周宗,次适中书舍人朱奎,一幼在室。曾孙男五人,女二人,卜以是年。某月某日塟于某山之原■〈亢羽〉奉孺人行状乞予铭。铭曰:呜呼!孺人为妻,而宜为妇;而孝为母,而慈。张氏之门,孺人大之。独食其报,匪天所私。家山之原,新茔是基。我铭以贞,千载弗隳。

赠文林郎监察御史韩君孺人徐氏合塟墓志铭。

天顺改元之明年春,朝廷大施旷典,推恩臣下,有父母七十之上者,越例先封赠之,因存以及其亡。惟时监察御史韩盘有母与焉,乡人以为喜,谓千载之一遇者。不数日,讣闻忽至,盘不胜其恸,郷人又以为悲。嗟夫,浃旬之内,倐喜倐悲如此,人生于世,其果无异于白驹之过隙矣乎?盘抱哀捧亲之状,踵予舍以告曰:「不肖既失怙矣,幸母氏之存,方少伸禄养,而又弃背,实不能堪。计惟不朽之图在铭,惟乡先达有以惠之,则存没之感,宁有既乎?」予不能辞。按状,盘之父讳昱,字永辉,世居彰德之安阳。曾大父讳有昌,隠居不仕。大父讳性之,仕元为万戸。父讳瓛,洪武间用荐为阴阳正术生,子四人,永辉行第三。少有大志,以家素业儒,因从乡先生逰,穷理之余,始为举子学。永乐庚子年踰弱冠,遂领乡荐,中乙榜,授陜西米脂县学教谕。其为教也,严而有法,弟子多所造就。以宣德己酉三月十一日终于官,距生洪武庚申某月某日,得年三十有八。生徒皆哭失声,为之心丧焉。以盘故,赠文林郎监察御史,配徐氏为孺人。孺人训导伯诏之女,自幼为亲所钟爱,洎归韩氏,时姑嫜在堂,孝养惟谨,而待姻族礼意周洽,称之者无间言。既孀居,综理家政,抚育诸孤,皆有道守节,凡三十余年,方恩命及门,而一疾逝矣。实天顺戊寅二月九日也,距生洪武己巳十月十日,享年七十。子男二,长曰荣,嗣祖业为阴阳正术;次曰盘,云南道监察御史。女三,长适卜林,次适千戸张铭,次适王英。孙男四,女七。邑城之西孙平村之原,其宅兆也。盘将归而合窆之。铭曰:「师道之良,宜寿之长。胡彼善人,中道而戕?较之子渊,岁已多六,况其门墙,显有私淑。越配之贞,誓死靡更,抚其遗孤,而底于成。惟理之常,宜食其报。数莫移兮,徒尔増悼。嗟嗟伉俪,无嘅于斯。裕垂后人,显庸于时。平村。」之原有封,夏屋考石之铭,喟然毣毣。

孺人西昌萧氏墓表

译南京倪氏本来是姑苏的著姓,但从这个家族嫁出的女子中,只有孺人的贤淑德行最为显著。孺人的父亲是处士某,读书知礼;母亲袁氏,闺门规范十分严肃。孺人自幼聪慧,父母口授书籍,她总能记住,能够遵守《女诫》,从未稍有违背。尤其精通女红,凡是裁剪制作之事,不必学习便能做,因此父母特别疼爱她,说:“我们的女儿品行如此,怎么能嫁给普通人呢?”同郡有位张处士名叫张豫,早有品行义举,乡里很敬重他;媒人一说亲,便说:“这是好婚配。”于是许婚,把她嫁给张豫。孺人进入张家后,谨慎奉行妇道,上下各方面都相宜。处士自以为有了贤内助。过了八年,处士因病去世,孺人当时二十四岁,悲痛昏死后又苏醒。想到公婆都已八十岁,两个孤儿还未成年,将来依靠谁呢?于是勉强支撑着不死,独自主持门户,经营生业,亲自纺织,不怕劳苦,置办甘美饮食奉养公婆,和丈夫在世时没有不同。抚养教育两个儿子,使他们日渐长大成人。袁氏年老无所依靠,她也把母亲接来奉养。她早晚在三位老人身边承顺脸色,凡是美味食物、温暖衣料,都尽量优厚供给,没有一个不称心如意。人们说,有儿子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她。不久公婆相继寿终,孺人悲痛尽礼,妥善安葬;每逢岁时祭祀尤其恭谨。宗族邻里无不叹服。孺人起初见儿子益资质聪颖奇异,心想他一定能振兴家业,于是送他入京师学校做弟子员,节省日常用度,供给他从师交友的费用。益于是奋发立志,努力学习,终于取得成就,考中乡荐,登永乐乙未科进士第,升任中书舍人,又升大理评事,接受诰命推恩,追赠父亲如其官职,封母亲为太孺人。有司认为孺人守节没有污点,可以用来激励风俗,又上报她的事迹,诏令表彰她家门,题为“节妇”。后来益任翰林修撰,升侍读学士,担任讲官、知制诰,得到当时极高的声誉。乡人都说:“如果没有孺人的力量,不会有今天。”不久,益随从皇帝北巡,死于危难。孺人听说后说:“我的儿子死得其所,我还有什么遗憾?”她的行动生活仍和平时一样,安然度过太平岁月,又过了十五年才去世,时间是天顺七年七月二十日,享年八十五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益,次子名晋。孙子四人:长孙名■〈肃羽〉,次孙名■〈亢羽〉,任中书舍人;次孙名翱;次孙名翔,任太学生。孙女四人:长孙女嫁晋州知州邹和,次孙女嫁乡贡进士周宗,次孙女嫁中书舍人朱奎,幼女尚未出嫁。曾孙男五人,曾孙女二人。选定在本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上。■〈亢羽〉拿着孺人的行状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啊,孺人做妻子,适宜做贤妇;做母亲孝顺而慈爱。张氏家门因孺人而兴盛。她独自享受自己的报偿,并非上天偏私。家乡山原之上,新墓就是她的安息之所。我为她作铭以守其贞德,千年也不会毁坏。赠文林郎监察御史韩君孺人徐氏合葬墓志铭。天顺改元的第二年春天,朝廷大举施行旷世的恩典,向臣下推恩:凡有父母年过七十的,超越常例先行封赠,并因此追及已经去世的父母。当时监察御史韩盘的母亲也在其中,乡人都为之高兴,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过几天,忽然传来讣告,韩盘悲痛万分,乡人又为之悲伤。唉!十天之内忽喜忽悲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生在世,果真与白驹掠过缝隙没有不同吗?韩盘怀抱悲哀,捧着母亲的行状来到我的住所,对我说:“我这个不肖之子已经失去了父亲,幸而母亲还在,正要稍稍尽到以俸禄奉养她的心愿,她却又弃我而去,实在无法承受。想来只有请人作铭,才能使她不朽;只有乡里的前辈肯施惠作铭,那么对母亲生死存亡的感慨,哪里会有尽头呢?”我无法推辞。根据行状,韩盘的父亲名昱,字永辉,世代居住在彰德安阳。曾祖父名有昌,隐居不仕。祖父名性之,元代任万户。父亲名瓛,洪武年间因推荐任阴阳正术生;有四个儿子,永辉排行第三。他年轻时胸怀大志,因为家中一向以儒业为本,便跟随乡里的先生游学,在穷究义理之余,开始学习举子业。永乐庚子年超过二十岁,于是考中乡荐,登乙榜,授任陕西米脂县学教谕。他任教谕时,治学严肃而有法度,学生大多有所成就。于宣德己酉年三月十一日在任所去世,距洪武庚申年某月某日出生,享年三十八岁。学生们都哭得失声,为他悲伤服心丧。因韩盘的缘故,追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妻子徐氏为孺人。孺人是训导伯诏的女儿,自幼受到父母疼爱,嫁到韩家时,公婆都在堂,她孝敬奉养十分谨慎;对待姻亲宗族,礼数情意周到融洽,称赞她的人没有异议。守寡以后,总理家政,抚养几个孤儿,都有原则;守节三十多年,恩命刚到家门,她便因一场疾病去世了。实在是天顺戊寅年二月九日,距洪武己巳年十月十日出生,享年七十岁。儿子二人:长子荣,继承祖业,任阴阳正术;次子盘,任云南道监察御史。女儿三人:长女嫁卜林,次女嫁千户张铭,次女嫁王英。孙子四人,孙女七人。邑城西面孙平村原上,是她的墓地。韩盘将要归葬,把父母合葬。铭文说:为人师表的道术高明,本应长寿。为什么这样的善人却中途夭亡?与颜子相比,已经多活了六年;何况他的门墙之内,显然有人私下承受了他的教化。徐氏作为妻子贞洁,发誓至死不改,抚养他的遗孤,使他们终于成才。这是常理,本应享受这样的报偿。命数不能改变,只能徒然增加哀悼。唉,这对夫妻,不必在此过分叹恨。让福泽留给后人,使显著的功业在当时彰明。平村。”原上有封土,这是为夏屋考所作的墓石铭文,令人感慨而恭敬。孺人西昌萧氏墓表

西昌大族有萧氏焉。今封翰林编修尹君之室孺人,其裔也。孺人曾大父斯万,大父安节,父德晋,皆隠士。母王氏,生孺人,自幼淑慧,善女工,早失所怙,母氏钟爱之。宗贤先生,其外祖也,嘉其不凡,授以《孝经》《烈女传》,即能背诵,通大意。闻说古今人成败善恶报应事,暗记不遗。暨笄,乃择配。时同邑着姓尹氏,子源有子奂,重行义甚髙咸曰:「斯人非萧女为配不可。」于是孺人归焉,即封君也。时姑已早亡,孺人至,即能综理家业,凡取予应酬,悉有条理,若素练者。亲族初以为年少,至是咸惊异之。子源先以荐入馆阁,预修《永乐大典》,书成,授福清河泊官,便道过家,贺客沓至,仓卒应待,馔具未尝不精。子源喜曰:「起吾家者,必新妇也。」子源有子五人,封君居行之四。孺人处妯娌间,善则推之,咎则引之,用是举无乖戾,视诸子侄均一无间。季弟振重幼孤,孺人为之娶室,置产,无一毫德色,恒以不逮养姑为恨。尤重亲党,见贫乏者至,輙衣食以赈之。遇婢仆以恩义,上下之间,无有不得其欢者。封君尝坐累台院,徃来道途间十余年,孺人持守门戸,卒赖以济,家业不至于衰。平居志向勤俭,澣缝之事,虽老不倦。所御之服,虽弊不忍释。见子直颕秀,延师教之,日望其成,得一异味,必留之曰:「为吾儿奉师也。」洎直弱冠,乃遣入邑庠,遂登景泰甲戌进士第,选入翰林为庶吉士,擢编修。天顺己卯,赐勅命,孺人遂受今封。初,孺人就养京邸,宿疾稍作,及封君诣阙谢恩,得团栾者数月,孺人之疾不减,乃偕南还就医。道次星子县,卒于舟中。是岁十一月十二日也。距生洪武庚辰二月十八日,得寿六十。子男一,即直也。女二人,长适萧仲升,次适毛仲练。孙男女各一人。卜以其年十一月三十日塟邑之江背垄之上。呜呼!孺人起尹氏之家,可谓贤矣。予承乏翰长,而直以簉属,相好。故特表其墓,以劝世之为人妇、为人母者。

故妻赠夫人黄氏墓志铭

故妻姓黄氏讳淑静,世为将家。髙祖某,曽祖某,祖某,俱某卫指挥佥事。父某,族之彦俊者,母周氏,生四女,夫人其季也。自幼性慧,为父母钟爱。方四岁,会予于姑之家,姑曰:“此良配也。”时以为戏言。又数岁,为宣德改元,予入郡庠为诸生,择婚未成。壬子秋,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又明年,始委禽于黄氏。正綂改元,予官吏部验封主事。明年,予父母聘夫人于家,送至京邸,居一岁,生子一,见而亡。呜呼悲哉!予入仕之初,官况萧然,凡百所需,未有不缺。夫人既主中馈,综之理之,不遑宁居,清苦勤俭,不数月间,家用视前十增六七,俾予无内顾忧。柰何命之不淑,遂至失偶。夫人不虑其死,第顾予度日之艰,虽至弥留,犹惓惓焉。死之日,正统二年三月某日也。距生,永乐八年某月某日,得年二十有八。子名锁住,乳妇四易而成,甫四岁,能诵古歌诗,宾至即拜跪应对,能典谒矣。忽一疾而夭,造物者于夫人母子亦何毒之甚邪!又踰年,归夫人之榇于邓州,为圹于城南之左,依舅氏之阡。夫人初赠安人,再赠宜人,再赠淑人,今加赠夫人,累膺恩典,光贲泉扃。虽啬于寿,而淑德不泯。为之铭曰:“修短不齐,冥冥有定。情不能堪,付之于命。百年瞬息,曽莫之殊。”铭以藏之,终古不渝。

志儿锁住文

儿锁住,李姓,未有名。贤之子也,甫四岁,以疾死。贤由进士,任吏部主事之明年,家严与姊送黄氏于京师官舍,为予室,丁巳之五月也。明年三月十二日,生儿。母生儿,未见即亡。儿鞠于乳妇,一周岁,五易其氏矣。予既续周氏,始克鞠儿于家,渐能饮食。再周岁,颇能言,悦人意,俾予不能怒。稍又能拱揖跪拜,客至必见教之。诗诵数十篇,举止有老成态。予与妇钟爱,日加乐,无既也。三周之前十五日,児婴疾,便指腹向父母,言若有忧色。医者三四更而药不中证。过周之七日,儿疾亟,视父母,泪盈睚睫,不能言。又明日夜乃死。呜呼!儿锁住,何遽去吾而死也?汝生而母亡,人皆谓汝异凡,必能成立。未四岁而性慧,人又谓汝后必能承家。予亦自负如是。呜呼!儿锁住,何遽去吾而死也?死之旦,具衾棺,出化。化之时,始见其疾脾也。脾之疾,此地小儿多有能瘳者什伍。儿锁住,治非其法,竟以此亡。呜呼!予齿三十四矣,止一儿,又死,获何罪于天,而报之如是?或者命数适然,天固不能短长于其间。然情之所锺,孰能已予之悲乎?因志其函骨之处,以记岁月云。

○圹志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追封裕国公谥勇襄张公圹志。

译西昌有一个大族,就是萧氏。如今封翰林编修尹君的妻子孺人,便是这个家族的后裔。孺人的曾祖父斯万,祖父安节,父亲德晋,都是隐士。母亲王氏生下孺人,她自幼贤淑聪慧,擅长女红,早年失去父亲,母亲特别疼爱她。宗贤先生是她的外祖父,认为她非同寻常,便教她《孝经》《烈女传》,她立即能够背诵,并通晓大意;听到讲述古今人物成败、善恶报应的事情,暗中记忆,从不遗漏。到了出嫁年龄,便选择婚配。当时同县著姓尹氏,子源有个儿子名奂,品行义举很高,众人都说:“这样的人非萧家女儿不能匹配。”于是孺人嫁给他,他就是现在的尹君。当时婆母已早逝,孺人一到尹家,便能够总理家业,凡是收取、支出和应酬往来,都安排得有条理,像素来练习过一样。亲族起初认为她年纪轻,至此都惊异于她的才干。子源先因推荐进入馆阁,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授任福清河泊官,顺路经过家乡,来道贺的宾客接踵而至;仓促之间安排接待,饭菜也从未不精美。子源高兴地说:“振兴我家门的,一定是这个新媳妇。”子源有五个儿子,尹君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孺人与妯娌相处,遇到善事就推让给她们,有过错就自己承担;因此家中没有不和,视各个子侄一视同仁。小弟振重年幼丧父,孺人为他娶妻置产,一点也没有自矜功德之色,总以未能奉养婆母为遗憾。她尤其看重亲戚党友,见到贫困的人来,便给他们衣食救济。对待婢仆施以恩义,上下之间没有谁不得到她的欢心。封君曾因牵连获罪而受台院审问,在道路间往来十多年,孺人守持门户,家业最终依靠她得以维持,没有衰败。平日志向在勤劳节俭,洗涤缝补之事,即使年老也不厌倦。自己穿的衣服,即使破旧也不忍丢弃。见儿子直聪慧秀异,便请老师教导他,每天盼望他成才;得到一种特别的食物,一定留下来说:“给我儿子奉养老师。”等到直二十岁,便送他进入县学,终于考中景泰甲戌科进士,选入翰林任庶吉士,升任编修。天顺己卯年,朝廷赐下诰命,孺人于是获得现在的封号。起初,孺人到京城宅第奉养儿子,旧病稍有发作;等封君到朝廷谢恩,母子得以团聚数月,但孺人的病没有减轻,于是一起南返求医。行至星子县,孺人在船中去世。这一年十一月十二日。距洪武庚辰年二月十八日出生,享年六十岁。儿子一人,就是直。女儿二人:长女嫁萧仲升,次女嫁毛仲练。孙子孙女各一人。选定在这一年十一月三十日葬于本县江背垄上。唉!孺人振兴了尹氏家门,可以说是贤德了。我承乏任翰林长官,而直又是我的属官,我们彼此友善。因此特意为她表彰墓道,用来劝勉世间做妻子、做母亲的人。故妻赠夫人黄氏墓志铭 亡妻姓黄,名淑静,世代为将门。高祖某、曾祖某、祖父某,都任某卫指挥佥事。父亲某,是族中才俊;母亲周氏,生有四个女儿,夫人是最小的。她自幼聪慧,受到父母疼爱。四岁时,恰好在姑母家中遇见我,姑母说:“这是良配。”当时只当作戏言。又过了几年,宣德改元,我进入郡学做生员,选择婚配还没有成功。壬子年秋天,我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又过一年,才以纳聘礼的礼节与黄氏订婚。正统改元,我任吏部验封主事。第二年,我的父母到家中聘娶夫人,把她送到京城住所,住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见到孩子后便去世了。唉,悲痛啊!我刚开始做官时,官场境况萧条,百般所需没有不缺的。夫人主持家中饮食财务,全面料理,不得安闲居住;她清苦勤俭,不到几个月,家用就比从前增加了六七成,使我没有后顾之忧。无奈命运不幸,终于失去了配偶。夫人不考虑自己的死亡,只顾念我生活的艰难,即使到了弥留之际,仍然对此念念不忘。她去世的日子,是正统二年三月某日。距永乐八年某月某日出生,享年二十八岁。儿子名叫锁住,换了四个乳母才养大;刚满四岁,就能背诵古歌诗,宾客到来便跪拜应答,已经能够主持接待宾客了。忽然患病夭折,造物主对于夫人母子二人,为什么毒害得这样深啊!又过了一年,我把夫人的灵柩送回邓州,在城南左边营造墓穴,依傍舅氏的墓地安葬。夫人起初追赠安人,再追赠宜人,又追赠淑人,如今加赠夫人,屡次承受恩典,使幽冥墓室也增添光彩。虽然寿命短促,但她的淑德不会磨灭。为她作铭说:寿命长短并不相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感情实在难以承受,只能把它交付给命运。百年人生转眼即逝,曾没有什么不同。刻铭把她安葬,永远不会改变。为儿子锁住所作的墓志文 儿子锁住,姓李,还没有取名,是李贤的儿子。刚满四岁,因病去世。李贤考中进士、任吏部主事的第二年,父亲和姐姐把黄氏送到京师官舍,成为我的妻子,那是丁巳年五月。第二年三月十二日,生下儿子。母亲生下儿子后,还没有见到他便去世了。儿子由乳母抚养,一岁时已经换过五个乳母了。我续娶周氏之后,才得以把儿子接回家抚养,他渐渐会吃饭。两岁时,很会说话,讨人喜欢,使我无法对他发怒。不久又会拱手作揖、跪拜,客人来时必定教他拜见。能背诵几十篇诗,举止有成熟老成的样子。我和妻子十分疼爱他,每天都更加高兴,没有尽头。距满三岁还有十五天时,孩子患病,便用手指着腹部对父母说话,好像面有忧色。医生换了三四人,所用药物都不对症。过了三岁生日七天,孩子病势危急,看着父母,泪水充满眼眶,已经不能说话。又过了一天夜里便死了。唉!儿子锁住,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我而死?你一出生母亲就去世了,人人都说你不同于常人,一定能够成才立业。不到四岁就聪慧,人们又说你将来一定能继承家业。我自己也这样自负。唉!儿子锁住,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我而死?死去的早晨,备好被褥和棺材,抬出去火化。火化时,才发现他的病在脾脏。脾脏的疾病,在这个地方的小儿中很多都能治好。儿子锁住治疗不得其法,竟因此死亡。唉!我已经三十四岁,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死去了,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于上天,竟受到这样的报应?或者只是命数恰好如此,上天本来不能在其中增加或减少什么。然而感情所集中之处,谁能止住我的悲痛呢?因此记下安放他骨骸的地方,以记录年月。圹志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追封裕国公、谥勇襄张公圹志。

公讳軏,姓张氏,河南开封之祥符人。父荣国公玊,是为河间忠武王。母王氏,河间王夫人。长兄太师英国公辅,是为定兴忠烈王。文安伯輗,其仲兄也。永乐中,公以勋戚侍太宗皇帝,授锦衣卫指挥佥事。洪熈元年,仁宗皇帝嗣位,恩赉有加,特升指挥同知。宣德改元,汉庶人作乱,宣宗皇帝亲率六师讨平之,公扈从有功,赏予甚厚,仍给世袭诰命。正统甲子,今上以北敌未靖,命成国公朱勇往征之,公为前行,首败敌于白城,复追至毡帽山,敌悉众来战,公奋击之,敌詟而溃,斩馘甚众。凯还,以功升指挥使,又用荐升都指挥佥事,典禁兵。未几,复署佥前军都督府事,寻即真。时麓川贼子思机发复为乱,上命将徃讨,以公副之。既至,分道并进,一皷就擒。师还至荆州,复命公移师贵州,以讨叛苖。会景泰改元,遣使诏还,以麓川功,升右都督总京营兵。天顺元年,上居南宫,公奉上圣皇太后勅符,与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暨兄輗等协力拥戴,迎上复位,论功行赏,进封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食禄二千石,赐以诰劵,宠赉之厚,莫与为比。仍官子瑾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是年冬,公上疏曰:“臣犬马之年,六十有五,筋力日衰,乞解兵柄,以全晚节。”上方倚公,不允。二年春,公得疾,上即命御医徃疗,屡遣中贵人视公,赉与频繁。已而疾愈剧,公复力疾上疏曰:“臣年命乖蹇,药不奏功,旦夕待尽,惟圣明为宗社生民计,选贤任能,以图至治。臣即瞑目地下矣,他一无所请。”上览之恻然,复命公勉进药饵,以副眷念。命下而公已卒,是年三月十六日也。距生洪武癸酉九月二十九日,享寿六十有六。讣闻,上深哀悼,素服罢朝。敛日,即遣官谕祭,丧塟赙赠之仪,悉从优等。追封裕国公,谥勇襄。配刘氏,继吴氏,俱封太平侯。夫人生男一,即瑾。卜塟。都城之南,芦沟桥之西,从先兆也。公仪貌雄伟,负气刚直,以智畧雄人,视古之名将不多让也。其勋绩行实之大者,将刻铭神道,而此特列其槩,置玄堂云。

古穰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十九

(明)李贤 撰

○行状

先祖迪功郎云南江川县丞致仕赠资善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公行状》

公讳威,字希原,其先古蓟人,唐时有官于邓者,见其山水清秀,地腴民淳,遂土著焉,子孙蕃衍,宋光宗时有昆弟四十八人,计三百余口,同爨不分,旌为义门,殁后子孙用遗命合塟一丘,今墓木成林者十余里,号长乐林云。曽祖讳成,祖讳义卿,父讳寛甫,俱不仕,以行义为乡里表率。族兄讳恭敏,仕元为陜西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以才能为时闻人。至正十四年丙戌,公年十四,从本郡毛葫芦义兵。二十五年,授金字银牌毛葫芦千戸。三十二年,至陜西,授干州总帅。洪武初,弃官归家。十一年,有司以才能辟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典史,寻转山西平阳府翼城县,任满以绩最,升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丞。乃慨然曰:“吾闻志士不择地而行道,化民成俗,此其时乎?”至邑,诚心佐令,专事德教,而民无梗化者,有遗爱在民。三十一年,以年老乞致仕还家,寿七十有八,以疾终。公器宇魁梧,天资严重,遇事敢为,未尝茍合,所至人称长者。尝曰:“士生斯世,贵乎济人,圣贤云‘仁者爱人’四字,吾未尝一时不留心也。”在江川时,民有诣藩司告商众欲为乱,布政张紞责速捕之,令簿咸失措,公以为安知非诈,潜徃察之,无状,明日自诣紞白,乃止,商以故得安。凡事类此,紞异之曰:“他日举用,必此人也。”未几,紞为吏部尚书,会乞致仕,竟不能留。居家俨然,非衣冠不临子弟,乡之章缝牧校,咸礼于家,相与考德问业,改行者什九。民有讼者,胥质焉,一言愧服。每羡陈仲弓、王彦方之为人,曰:“士大夫居乡如二子,斯无憾矣。”尤好施予,民有匮乏者,辄恤之不望报,族中仰给者十余家,子弟俱事产业。尝曰:“良家所事,耕与读耳,专耕则俗,专读则窘,乃择诸孙之秀者为郡庠弟子员,用是家声不坠。”公生于元至正元年癸酉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明永乐八年庚寅九月十九日,正綂以来。以孙贤贵,累赠资善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娶杨氏,继孟氏,累赠夫人。侧室张氏、髙氏、桑氏。生子男三人:长曰善,次曰良,次曰升。累封吏部右侍郎,加封如公官。女二人:长适邓州守御所百戸丁鋭,次适郡庠生巩智。族子曰旺,信阳卫指挥佥事。孙男十人:长曰孟芳,湖广布政司右叅议;次曰仲芳;次曰贤,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次曰季芳;次曰谦;次曰兴;次曰隆;次曰让,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幼未名者二。孙女八人。正统四年某月某日塟于长乐林之阳,从先兆也。谨状。

先伯行状

译公名軏,姓张,河南开封祥符人。父亲是荣国公玊,即河间忠武王;母亲王氏,是河间王夫人。长兄是太师、英国公辅,即定兴忠烈王。文安伯輗,是他的二哥。永乐年间,公凭借功勋和皇亲身份侍奉太宗皇帝,授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洪熙元年,仁宗皇帝即位,恩赐更加优厚,特升为指挥同知。宣德改元,汉庶人发动叛乱,宣宗皇帝亲自率领六军讨平,公随从出征有功,赏赐十分优厚,并仍赐世袭诰命。正统甲子年,当今皇上因北方敌患尚未平定,命成国公朱勇前去征讨,公任先锋,首先在白城击败敌军,又追到毡帽山,敌军全军来战,公奋力攻击,敌军畏惧溃败,斩杀俘获很多。凯旋后,因功升指挥使,又因推荐升为都指挥佥事,掌管禁军。不久又代理佥理前军都督府事,随后正式任职。当时麓川贼首思机发再次作乱,皇上命将领前往讨伐,以公为副将。到达后,分道并进,一次击鼓便将其擒获。军队返回到荆州时,又命公移军贵州,讨伐叛乱的苗人。恰逢景泰改元,派使者下诏召回,以平定麓川的功劳,升为右都督,总领京营军队。天顺元年,皇上居住南宫,公奉太上皇圣皇太后的敕符,与太监曹吉祥、忠国公石亨以及兄长輗等协力拥戴,迎接皇上复位。论功行赏,晋封公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平侯,俸禄二千石,赐给诰券,宠爱赏赐的厚重,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仍授予他的儿子瑾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这年冬天,公上疏说:“臣年已六十五岁,筋力日渐衰弱,请求解除兵权,以保全晚节。”皇上正倚重公,不准许。第二年春天,公患病,皇上立即命御医前往诊治,多次派亲近显贵之人探视,并频繁赏赐。不久病势更加严重,公又强撑病体上疏说:“臣年命乖蹇,药物没有奏效,早晚将要死去。只希望圣明的皇上为宗庙社稷和百姓考虑,选拔贤能,谋求天下大治。臣即使闭眼死去也满足了,此外再无所求。”皇上看后悲悯,又命公努力服药,以回应皇上的眷顾。命令传下时公已经去世,时间是这一年三月十六日。距洪武癸酉年九月二十九日出生,享年六十六岁。讣告传来,皇上深深悲悼,穿素服停止临朝。入殓当天,立即派官员前往谕祭,丧葬、赙赠的礼仪全都按优厚等级办理。追封为裕国公,谥号勇襄。妻子刘氏,继妻吴氏,都封为太平侯夫人。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瑾。选定墓地,葬在都城南面、芦沟桥西面,依从祖先的墓兆。公仪表雄伟,意气刚直,以智谋和方略胜过众人,即使与古代名将相比,也没有多少逊色。他功勋事迹中重要的部分,将另刻在神道碑上;这里仅列举大概,放在墓室中。《古穰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十九 (明)李贤撰 行状 先祖迪功郎、云南江川县丞、致仕、追赠资善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公行状 公名威,字希原,先世是古代的蓟人。唐代有祖先在邓州做官,见那里山水清秀、土地肥沃、民风淳厚,于是定居当地,子孙繁衍。宋光宗时,有兄弟四十八人,共三百多口同灶而食、不分家产,被表彰为义门;死后子孙遵照遗命合葬在一座坟丘中。如今墓地树木成林,绵延十余里,号称长乐林。曾祖名成,祖父名义卿,父亲名宽甫,都没有出仕,以品行义举成为乡里的表率。族兄名恭敏,元代任陕西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凭才干成为当时知名人物。至正十四年丙戌,公十四岁,参加本郡毛葫芦义兵。至正二十五年,授金字银牌毛葫芦千户。至正三十二年,到陕西,授任干州总帅。洪武初年,弃官回家。洪武十一年,有司因他的才能征召他,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典史,不久调任山西平阳府翼城县;任期满后因政绩最佳,升任云南澄江府江川县丞。于是慨然说:“我听说有志之士不选择地方而施行道义,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现在正是时候吗?”到县后,真诚辅佐县令,专心从事德教,百姓没有不接受教化的,留下了爱民的声誉。洪武三十一年,因年老请求退休回家,享年七十八岁,因病去世。公仪度气概魁伟,天资严肃庄重,遇到事情敢于担当,从不苟且迎合,所到之处人们都称他为长者。他曾说:“士大夫生在这个世上,贵在能够救济他人;圣贤说‘仁者爱人’四个字,我没有一刻不放在心上。”在江川任职时,有百姓到藩司告发商人们想要作乱,布政使张紞责令迅速逮捕,属吏都惊慌失措。公认为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于是暗中前往调查,发现没有事实;第二天亲自到张紞那里说明,事情才停止,商人因此得以安宁。凡事大多如此,张紞对他很惊异,说:“将来举荐任用人才,一定就是这个人。”不久张紞任吏部尚书,恰逢公请求退休,最终也没有挽留住他。居家时仪态严肃,不穿戴整齐便不接见子弟;乡里的读书人、牧童和学校师生,都以礼到他家来,彼此考察德行、询问学业,改正行为的人十有八九。百姓有诉讼,都来请他评判,一句话就能使人惭愧服气。他常常羡慕陈仲弓、王彦方的为人,说:“士大夫居住乡里能像这两个人,便没有遗憾了。”尤其喜欢施舍,百姓有贫困的,总是救济而不求回报;族中依靠他供给生活的有十多家,子弟都经营产业。他曾说:“良家所应从事的,不过耕作和读书罢了;只专心耕作便会流于鄙俗,只专心读书又会陷于困窘,于是选取孙辈中优秀的做郡学弟子员,这样家声就不会坠落。” 公生于元至正元年癸酉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明永乐八年庚寅九月十九日,正统以来,因孙子贤显贵,屡次追赠为资善大夫、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娶杨氏,继娶孟氏,屡次追赠为夫人。侧室张氏、高氏、桑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善,次子名良,次子名升,屡次加封为吏部右侍郎,封号与公相同。女儿二人:长女嫁邓州守御所百户丁锐,次女嫁郡学生员巩智。族子名旺,任信阳卫指挥佥事。孙子十人:长孙名孟芳,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次孙名仲芳;次孙名贤,任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次孙名季芳;次孙名谦;次孙名兴;次孙名隆;次孙名让,任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年幼尚未取名的两人。孙女八人。正统四年某月某日葬于长乐林南面,依从祖先的墓兆。谨作行状。先伯行状

先伯讳良,行二。自幼为祖考妣钟爱。方先祖驱驰于仕路间,弗遑家事,惟先伯与长伯在家,俱方弱冠,能自卓立,经营产业,以故弗克随侍。然先祖得专意仕进,勤其职务,抑以初无家事累心故也。当是之时,随侍者惟家父一人。自福建之山西,自山西之云南,跋渉虽劳,而无乡园之思,亦以先伯能膺干蛊之任,使合家数十口不乖不离,怡然和顺,而无戚戚嚣嚣之恼焉。洎先祖以引年致仕北归,产业饶裕,用是得享优游之福十有余年,先伯之力也。及先祖辞世,先伯哀毁过礼,凡百用情,附身附棺之事,必诚必信。已而兄弟三人者议同爨,誓不析,居然家之别墅鼎峙南北,遂各守其一,得以专力课业。惟先伯于农务最精,暇则督行负贩,不使生理或辍,其心力之劳,视昆季十多四五,而衣食时或不给,岂非命欤?先伯为人朴实俭素,醇谨无伪,尝自叹曰:「吾竭力生涯,不敢荒怠,而资用缺然,岂非儒者所谓耕也馁在其中者哉?吾又闻抱瓮灌田之老,恶其用机者,然则吾亦无愧于斯老矣。」夫乡人无远近老少,咸推为长者。方六旬余,忽病偻,遂隆然伏行,有类槖駞,即古所谓鲐背者,人以为寿征。七旬后其伏尤甚,凡乡人岁时庆会,必以肩舆迎之,已而送之,不然莫能自至。至则怡然正席,酌必尽量,宾客虽众,而主人之欢必系于此,盖其齿德有足致人之爱慕者。予自获仕于朝始,能以俸帛什一为助,岁恒继之。正统乙丑,予以内艰还家,居忧得频会焉。会则或留浃辰,必尽天伦之乐而去。彼时犹能自徤也。景泰癸酉,予奉使西蜀,道经故里,明日即迎至,得奉寝膳十有五日,盖已衰倦无复自徤意,匆匆拜别,星未两终,遂一疾不起。讣音忽至,痛不能兴,第恨绊于职守,弗克匍匐祭窆以尽犹子之情,怅望家山,徒增感悼而已。先伯生于洪武丁巳某。月某日卒于景泰甲戌某月某日,享年七十有八。娶桑氏,生男二人,女二人。今惟季女适汤氏者存。继汤氏,生男四人,女一人,俱成立有配。予惧先伯行实之泯,敬述其槩以藏,庶后世子孙有考焉。

中顺大夫安庆知府周公行状

译先伯名良,排行第二。从小受到祖父母的钟爱。当年先祖奔走仕途,无暇顾及家事,只有先伯和长伯留在家中;两人都刚过弱冠,能够自立,经营产业,因此不能随侍先祖。然而,先祖能够专心求取仕进、勤勉任事,也正是因为起初没有家事牵累心神。当时随侍先祖的只有家父一人。从福建到山西,又从山西到云南,跋涉虽然劳苦,却没有思念乡园之苦,也是因为先伯能够承担管理家业的责任,使全家几十口不致离散,和乐顺适,没有忧愁喧闹的烦恼。等到先祖以年老为由辞官北归,产业丰足,因此能够享受十多年安闲优游的福分,这都是先伯的力量。先祖去世后,先伯悲哀伤身,超过丧礼规定,凡是丧葬事务,无不尽心;扶尸、附棺等事情,必定诚敬周全。不久,兄弟三人商议共同生活,发誓不分家。然而家中别墅在南北两处鼎立,后来便各自守住一处,得以专心治学。只有先伯最精于农事,空闲时还督促进行贩运,不让生计有所中断;他所耗费的心力,比兄弟们多出四五倍,而衣食有时还不能供给,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先伯为人朴实节俭,醇厚谨慎而不虚伪,曾自叹说:‘我竭力经营生计,不敢荒废懈怠,可是资用仍然缺乏,难道不是儒者所说的“耕作却饥饿就在其中”吗?我又听说,抱瓮灌田的老人厌恶使用机械的人,那么我也可以无愧于这位老人了。’乡里无论远近老少,都推尊他为长者。他六十多岁时,忽然患了驼背病,便弯腰伏地而行,很像骆驼,就是古人所说的‘鲐背’,人们认为这是长寿的征兆。七十岁以后,他伏行得更加厉害,乡人每逢节日庆会,必定用肩舆迎接他,结束后再送回去,否则他便无法自行到达。他到场后便安然正坐,饮酒一定尽量;宾客虽然很多,主人的欢悦却必定与他有关,大概是因为他的年长和德行足以使人爱慕。我自从在朝廷取得官职后,才得以拿俸禄和绢帛的十分之一来资助他,此后每年都接济不绝。正统乙丑年,我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居丧期间得以多次与他相会。每次相会,有时留住整整十二天,尽享天伦之乐后才离去。那时他还能够自行行动。景泰癸酉年,我奉命出使西蜀,途经故乡,第二天便有人迎他来见我,使我得以侍奉他起居饮食十五天;这时他已经衰弱疲倦,不能再自行行动。我匆匆拜别,没过两夜,便忽然一病不起。讣告突然传来,我悲痛得不能起身,只恨被职守牵绊,不能匍匐前往墓地祭奠,以尽侄子的哀情;只能怅望故乡山川,徒然增加感伤哀悼罢了。先伯生于洪武丁巳年某月某日。于景泰甲戌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娶桑氏,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只有嫁给汤氏的最小女儿还在世。继娶汤氏,生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人并婚配。我担心先伯的品行事迹湮没无闻,恭敬地叙述其大概并加以保存,希望后世子孙有所考察。中顺大夫、安庆知府周公行状

公讳济,字大亨,世家洛阳。曽大父讳文质,大父讳诚之,俱隠德不仕。父讳礼,以不羁之才逺渉江湖间。公既冠,永乐丁亥春,自入郡庠为弟子员,博学强记。因读论语至“父母在,不逺游”章,“味定省旷而音问疎”之语,愀然不乐,曰:“父在数千里之外,几星周矣,若之何而不徃省乎?”即弃学徒歩以徃。再越月抵闽,适遘疾已危,一见公遂愈,乃奉以归。复入学,曰:“方寸定矣。”于是刻苦不知寒暑者累年,遂领河南甲午乡荐,赴太学学业大进。寻歴事乌台,会蠡县豪民殴人至死,赂同行证一老人,已问未决。公讯其情有疑,既二日乃得豪民状,遂出老人阖院异之,闻于都堂。自后狱有疑必委公,无不得其情。适有中官陈姓者,宣庙极宠之,因有过大怒送院鞫之,御史严继先軰莫测上意,咸避之。公曰:“何以避为?”立讯成狱。都御史刘观由此注意于公。会御史缺员,以公属吏部补之,公以目疾不就。宣德戊辰夏,遂除江西都司断事。初狱有轻重,惟都指挥是决。公曰:“此吾职也,彼何与焉?”虽盛怒执愈坚,既乆服其公,反加礼,呼为大兄。藩臬巨公由是皆重之。癸亥春,以父丧去位,居家不作佛事,一从文公家礼。乡人咎之,谢曰:“仆儒者流,安敢从佛?”因叹曰:“昔程子之贤亦不能化,况我辈乎?”服阕调湖广都司。正统改元秋,用当道者荐拜监察御史,立朝有蹇谔风,士大夫为之改观。二年冬,镇大同,中官郭姓者以豪横僣度闻于朝廷,勅一御史徃亷之,先往者不得其情,复以公徃,乃微行代负刍者入其宅,尽其违法状。朝廷嘉之。明年春,御史出廵宣府者,以边情剧不能处分,遂自经欲遣能者,咸曰:“非公不可。”公既至,边将为之敛迹,边务一清。四年夏,以母丧还家,躬修茔域,见艮方多砖,公曰:“此必古者不封之墓。”即掩之,因増土数尺。是夜梦一老人,衣冠甚伟,揖谢曰:“感”公修吾宅,问其名曰乖崖也。既觉悟,曰乖崖乃张咏之号。已而考之,实塟其地。公之诚,能感鬼神如此。七年春,服除,复受命往廵西蜀威州。土官董敏、王允雠杀累年不解,势愈大。朝廷勅公率方镇兵数千至其境。公曰:“朝廷本意欲安之抚之,不服然后加兵,未晩也。吾不忍其肝脑涂地,乃令人赍榜于各寨,宣布朝廷恩威,且曰:‘从抚者即无罪。’”允读其榜,沉思之,书囮字于榜尾,令持还。众不解其意。公曰:“此非难见,囮者诱禽鸟之媒也,意谓诱而杀之耳。”复释此意,示以诚信。允大惊曰:“非凡御史也。”即投服,以马数十令子弟入贡赎罪。敏亦愧服,一方遂安。朝廷嘉劳之。十年秋,复廵凤阳,逢岁歉,民多窘于食。公叹曰:“此地民饥,我饥之也。”辄开仓赈之,然后闻于朝。有司危之。公曰:“以此得罪,甘心焉。若俟报,何啻穿井以沃焦釜?”民赖全活者数十万。事竣,会安庆以人民饥食流离闻,且报无贤守之故。于是大臣咸推公。十一年夏,出守安庆。三岁至,被象之明日,召阖郡父老问其故,皆流涕曰:“此处三岁不熟矣,以子女易食满载而南者,无虚日。”公即分命止其舟,借漕运粮以济之,子女得存者不下万余。连章恳陈岁荒民流之故,复乞停税,朝廷俱从之。首访余忠宣公祠,已毁矣。公叹曰:“余公昔镇安庆,保孤城于七年之乆,仗义死节,有功于名教,今乃无祠,非缺典乎?”遂与僚属各捐俸立祠,民之乐从者甚众。俗尚奢,亲没不塟者数百家,女聘未归者千余家。公乃出令示期,违者罚之,贫者助之。不两月无留焉。闽中冦起,天下骚动,安庆贫民亦欲乘势,乃聚众强取富民粟,富民以盗讼于公。公曰:“此非盗也,乃贫耳。”即碎其状,晓于贫民曰:“得其榖者,报以数,吾代偿之。”贫民闻之,感愧遂解散。暇则集《职行录》以验为政之得失,栉垢爬痒,务苏其困。民赖之如父母焉。工部尚书》周公忱廵抚诸郡,独虑安庆,岁必数至,亲为综理。自公下车之后,曰:“吾无安庆之忧矣。”在任三年,以疾卒。六县之民为之罢市,巷哭若亲丧,愿扶柩至洛阳者数十人。视古之循吏,亦何愧焉?公为人谦恭,不立崖岸,外和内刚,事上接下,交友无不得其欢心。风流酝籍善记子籍,凡事必究其出处,虽隠僻事亦精到。喜清谈,遇知已对酒达旦不寐。人论文或忽公诘之,即窘复为开之。识量过人,能用其智,真所谓豪杰之士也。生于洪武丙寅,卒于正统己巳,寿六十有四。配封氏,子一人,曰端仪,用有司举为陜西狄道县丞。女二人,长端贞,归于贤;次端洁,嫁国子监学录王让。景泰改元,端仪塟公于邙山骆駞峯之阳,从先兆也。谨状。

○传

丁三老传

译公名济,字大亨,世代居住在洛阳。曾祖父名文质,祖父名诚之,都以隐德不仕。父亲名礼,凭借不受拘束的才华远游江湖之间。公成年后,永乐丁亥年春天,自行进入郡学成为生员,博学强记。因读《论语》到‘父母在,不远游’一章,读到‘早晚省视旷缺而音信疏远’的话,忧愁不乐,说:‘父亲在数千里之外,已经过了好几个星岁,我怎么能不去探望呢?’于是弃学徒步前往。两个月后到达福建,恰好父亲患病已很危急,一见到公便痊愈了,于是奉父亲回家。公又入学,说:‘我的心已经安定了。’从此刻苦学习,不知寒暑,历经多年,终于考中河南甲午乡荐,赴太学后学业大有长进。不久任职于都察院,适逢蠡县豪民殴打他人致死,买通同案作证的一位老人,案件已经审问但尚未判决。公审问案情,觉得有疑点,两天后便查出豪民的罪状,于是释放老人,全院都惊异,事情上报都堂。从此凡有疑难案件,必定交给公审理,没有不能查明真相的。适逢有一位姓陈的宦官,受到宣宗极度宠爱,因犯过错而惹得皇帝大怒,被送到都察院审讯;御史严继先等人不能揣测皇帝的意图,都躲避此案。公说:‘为什么要躲避呢?’ 公立即审讯,办成了案件。都御史刘观因此注意到公。适逢御史缺员,便将公交给吏部补缺,公因眼疾没有就任。宣德戊辰年夏天,便授任江西都司断事。起初案件有轻有重,都由都指挥使裁决。公说:‘这是我的职分,他有什么关系?’即使都指挥使大怒,公仍坚持不改;久而久之,都指挥使佩服他的公正,反而更加礼敬,称他为大兄。藩司、臬司的长官从此都敬重他。癸亥年春天,因父亲去世离职,在家守丧不做佛事,一概遵行文公《家礼》。乡人责怪他,他谢绝说:‘我是儒者,怎么敢信从佛教?’又叹道:‘从前程子那样贤明的人尚且不能教化他们,何况我们呢?’服丧期满,调任湖广都司。正统改元年秋天,因当道者推荐,授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上有正直敢谏的作风,士大夫因此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正统二年冬天,镇守大同。一个姓郭的宦官因豪横僭越,被朝廷得知,命一名御史前去查访;先去的人没有查出实情,于是又派公前往。公微服装作背柴的人进入其宅,查清了全部违法事实,朝廷嘉奖了他。第二年春天,出任巡按宣府的御史因边情紧急而不能处置,便准备自行上奏请求派遣能干的人,众人都说:‘非公不可。’ 公到任后,边将都收敛行迹,边务于是清明。正统四年夏天,因母亲去世回家,亲自修整墓地,发现艮方有许多砖,公说:‘这一定是古人不封土的墓。’于是将它掩盖起来,又加土数尺。当夜梦见一位老人,衣冠非常华美,作揖道谢说:‘感谢您修整我的居所。’问他的姓名,说是乖崖。醒来后才知道,乖崖是张咏的号。后来考察此事,果然是在张咏墓地。公的诚意竟能如此感动鬼神。正统七年春天,服丧期满,又受命前往西蜀威州巡按。土官董敏、王允相互仇杀多年,始终不能解决,势力越来越大。朝廷命公率领方镇军队数千人到达其境内。公说:‘朝廷本意是安抚他们;他们不服,然后再用兵也不晚。我不忍心让他们肝脑涂地。’于是派人带着榜文到各寨,宣布朝廷的恩威,并说:‘愿意接受安抚的立即免罪。’王允读了榜文,沉思后在榜尾写了一个‘囮’字,命人拿回去。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公说:‘这并不难看出,囮是诱捕禽鸟的媒介,他的意思是诱骗我们之后再杀掉。’公又解释其中意思,向他表明诚信。王允大惊说:‘这不是普通的御史。’立即投降,并送数十匹马,让子弟入朝进贡赎罪。董敏也惭愧服从,一方于是安定。朝廷嘉奖慰劳公。正统十年秋天,又巡按凤阳,遇上灾荒,百姓大多为粮食困窘。公叹息说:‘这里的百姓挨饿,就是我让他们挨饿。’便立即打开粮仓赈济,然后才上报朝廷。有关官员认为他这样做很危险。公说:‘如果因此获罪,我心甘情愿。若等候回报,哪里只是挖井来浇灭焦锅那样迟缓呢?’依靠此举而得以活命的百姓有几十万人。事情办完,恰逢安庆因百姓缺粮、逃亡流离上报,并且报告说是因为没有贤能的守臣。于是大臣们都推举公。正统十一年夏天,出任安庆知府。到任第三年,次日便被大象迎接,召集全郡父老询问原因,众人都流泪说:‘这里已经三年没有丰收了,把子女换取粮食、满载向南而去的人,没有一天中断。’公立即分别下令拦住这些船只,借用漕运粮食来救济他们,使得以保全的子女不下万余人。接连上奏,恳切陈述灾荒和百姓流离的原因,又请求停征税赋,朝廷全都准许了。他首先访求余忠宣公祠,发现已经毁坏。公叹息说:‘余公从前镇守安庆,守护孤城长达七年,仗义死节,对名教有功,如今竟然没有祠堂,难道不是典章的缺失吗?’于是与僚属各自捐出俸禄修建祠堂,百姓乐意跟从的很多。当地风俗崇尚奢侈,父母去世而没有安葬的有数百家,女儿已经订婚却尚未出嫁的有一千多家。公于是发布命令,规定期限,违期者处罚,贫困者给予帮助。不到两个月便没有遗留未办之事。闽中盗寇兴起,天下骚动,安庆的贫民也想乘势而起,于是聚众强行夺取富民的粮食,富民便以盗窃罪向公告状。公说:‘这不是盗贼,只是贫穷罢了。’立即撕碎状纸,向贫民晓谕说:‘你们拿了多少粮食,就按数偿还,我替你们赔偿。’贫民听后,感动惭愧,于是解散。空闲时便编纂《职行录》,用来检验为政的得失,像梳理污垢、搔除痒处一样,专心解除百姓的困苦。百姓像依靠父母一样依靠他。工部尚书周忱巡抚各郡,唯独担心安庆,每年必定多次前往,亲自替他综合治理。自从公到任后,他说:‘我再没有安庆之忧了。’任职三年,因病去世。六县百姓为他停止营业,街巷哭泣如同亲人去世,愿意护送灵柩到洛阳的有几十人。即使与古代的循吏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为人谦恭温雅,不故意树立高峻的姿态,外表和善而内心刚强;侍奉上级、接待下属、交结朋友,都能使对方欢悦。风流文雅而含蓄,善于记忆子籍;凡事必定追究出处,即使隐僻的事也研究得精确。喜欢清谈,遇到知己便对饮到天亮而不睡。有人谈论文章,偶尔忽略了公,公便诘问他;对方窘迫时,公又替他开解。他的见识和器量超过常人,能够运用自己的智慧,真可说是豪杰之士。生于洪武丙寅年,卒于正统己巳年,享年六十四岁。配偶封氏,儿子一人,名端仪,经有关官府推荐,任陕西狄道县丞。女儿二人,长女端贞,嫁给贤;次女端洁,嫁给国子监学录王让。景泰改元年,端仪将公安葬在邙山骆驼峰南面,是遵从先前的预兆。谨作行状。○传 丁三老传

三老姓丁氏,名广,居邓州。天资淳笃,好施予。初立别墅于城南三十余里,率子弟事农,数年资用饶足。有兄析居城中而贫,三老夏供麦,秋供米,岁以为常。时具酒殽,躬诣兄所,尽欢而回。四时制衣,必先其兄。寒则抚兄背曰:“衣得无薄乎?”兄寿髙,潜命其子持白金往湖南易棺木制而藏之。兄卒,悉力丧事,哀戚之情同于父母。兄有数子,析居已而窘乏者过半,三老一一赒之。既与之粟帛足一岁用,复与牛种,使自为来岁计。不能者,又赒之,虽数无衰意。子侄后自惭忍乏不以告,三老察知之,怒其不告,复赒之。是后子侄俱能自力于衣食。所居之乡,有婚不能娶者,即令具酒食代为请助,命置簿于席前,书助物若干。丧不能塟者,亦然。当其请助以与为荣,稍弗良者置之,有愧而求与者,一乡荣辱之权归焉。友人黄六居城市,窘于食,往造之。三老大喜曰:“故人何疎也!”开樽罢,未敢言。三老使子弟探知之,曰:“闻君缺食,何不即言?”随载粮一车送至其家。自后使人察之,稍窘即赒,不待其告也。有孔景者,亦居城市,贫无所营。三老请与谋曰:“吾宅艮方古宅也,君有意为邻乎?”景喜过望,三老即命子壻筑墙造屋,期月而完。景挈家以居,又虑其不能力田,复与子壻约,毎岁除禾在田者若干畆与之,俱令人代为入囷而后已。居十数年,景卒,丧塟之费一力承之,顾其妻子过于景在时。未几,景妻为亲迁于城市,毎岁供食为定约焉。凡僧道来乞者,亦必厚与之,不留余积。常急用银数钱,探其藏不及一钱。门对一池,鱼不满尺不取。见牧童获飞禽走兽雏子者,必放之。家人尝有过,既痛决而复哭之,怒其弗率而怜其受笞也。接人谦恭温雅,对人子言则誉其父之善,对人弟言则誉其兄之善。已虽善,盖一乡未尝一言自矜,恂恂然可敬可爱也。乡之耆老皆慕其义。取法焉。有为不善者,率感化,或逺去。尤敬礼儒者,学正姜志达重其为人数,往会焉。三老岁供时物,如执弟子礼,无事不诣城郭州所官僚,尤敬爱。凡乡饮会宴,敦请则一至,见则翼翼然,卑下小心,不问不敢对。宴毕即日而还。偶得风疾,甚危,乡人一时惊相报,至者数百人,咸迫切哀祷于神。明日遂愈,寿至七十三而终。嗟夫,三老之行如此,回视古之陈仲弓、王彦方,亦孰知其先后哉?予亲见其人,故为之立传。

向孝义传

向侃字希颜,世家庐之巢县。宋元时,宗族甚众,乡人号其所居曰「向家团」。希颜笃于孝亲,左右就养,凡晨昏之节,一毫不爽。尤先意承志,喻父母于道,日夕惴惴,惟恐人之及亲也。洎父允中没,毁形哀痛,几于灭性。丧事一遵朱氏礼,居忧三年,事无巨细,一一用情。亲族父老莫不叹异曰:「生长以来,见丧亲者未有若是详且尽也。」从此不与宴乐之会,毎岁时祭享,輙痛哭无异初丧时。娶赵氏,寻以疾卒,生一子,甫六岁。母汤氏临终谓希颜曰:「汝若再娶,务恤吾孙。」希颜泣受教,遂终身不复娶。君子曰:「孝子义夫兼有之者,其惟向君乎?」虽然,孝者百行之本,而义者孝之推也。希颜兄弟五人,同居共食,怡然和敬,至于垂白无间言,非孝而能之乎?奉使浙江,同事者十有七人,一人忽婴疫疠,众皆畏避。希颜恻然,日具汤药,疾遂愈。曽谓非孝之推乎?希颜为太学生,大司成陈敬宗先生深噐重之。筮仕静宁判官,亷正慈祥,父老举以手加额曰:「吾軰生长田野,迫于衰暮,今日始见慈父。」尝董运边储,夜宿挽车傍,与役夫同甘苦,人人感激。当道者荐擢监察御史,冢宰王公知其才行,复荐擢澄江知府,操履始终不渝。其莅官敬矣,可不谓之孝乎?希颜尝推恩及亲,有勅命之褒,未老恳乞致仕,优游田里,寿七十有三,全归以终。其为孝不既大乎?希颜从子曰恩,为诸生,念其世父孝义,恐至漂没,乃不逺数千里请于太史氏。然则若恩者,亦可谓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者乎?

黄氏母子贤孝传

译三老姓丁,名广,居住在邓州。天性淳厚笃实,喜欢施舍赠予。起初在城南三十多里修建别墅,率领子弟从事农业,几年后财物和用度都很充足。他有个哥哥分家住在城中,生活贫困;三老夏天供给麦子,秋天供给米,每年都如此。时常准备酒菜,亲自到哥哥那里去,尽兴后才回来。四季制作衣服,必定先给哥哥。天冷时便抚摸哥哥的背说:‘衣服不会太单薄吧?’哥哥年高,暗中命令儿子带白金到湖南购买棺木,预先制作并收藏起来。哥哥去世后,三老竭尽力量办理丧事,悲哀之情如同父母去世。哥哥有几个儿子,分家居住后不久便陷入困窘的过半;三老一一周济他们。给他们足够一年使用的粮帛后,又给牛和种子,使他们自己筹划来年的生计。不能维持的,又继续周济,次数虽多,心意却没有减退。后来子侄们自己惭愧,忍受贫困而不告诉三老,三老察觉后,责怪他们不告诉自己,又再次周济。从此子侄们都能靠自己的力量维持衣食。乡里有不能娶妻的人,三老便命人准备酒食,代替他去请求帮助,又命人在席前放置簿册,写明所助财物的数量。有人丧亲不能安葬,也是这样办理。接受救助时以能给予为荣耀,稍有不善便弃置不取;有惭愧而请求给予的人,整个乡里的荣辱裁量权便掌握在他手中。友人黄六住在城里,因缺粮而困窘,前来拜访三老。三老大喜说:‘老朋友为什么如此疏远啊!’摆下酒席后,黄六不敢开口。三老让子弟探问,问道:‘听说你缺粮,为什么不马上说?’随即装一车粮食送到他家。从此以后,三老派人留意他的情况,稍有困窘便接济,不等他开口。有人叫孔景,也住在城里,贫困而没有营生。三老请他商议说:‘我家的东北方有一处古宅,你愿意做邻居吗?’孔景喜出望外,三老立即命女婿筑墙造屋,一个月便完工。孔景带全家来居住,三老又担心他不能务农,便同女婿约定,每年把田里收获的禾谷分出若干亩给他,并且一定派人替他收取入仓才罢休。居住十多年后,孔景去世,丧葬费用全由三老承担,对他的妻子儿女照顾得比孔景在世时还好。不久,孔景的妻子为了迁葬亲人而搬到城里,三老便约定每年供给她粮食。凡有僧道前来乞讨,也一定厚厚施舍,不留下多余积蓄。一次急需用几钱银子,搜查他的藏处,竟找不到一文钱。门前对着一池塘,鱼不到一尺长便不捕取。见牧童捕获飞禽走兽的幼崽,必定把它们放掉。家人曾有过错,已经痛打之后又为之哭泣;既恼怒他们不守规矩,又怜惜他们受了鞭打。他待人谦恭温雅,对别人家的儿子说话,便称赞其父亲的美德;对别人家的弟弟说话,便称赞其兄长的美德。自己虽有善行,却从未在乡里说一句自夸的话,恭谨谦逊,令人可敬可爱。乡里的老人都仰慕他的义行,以他为榜样。有做坏事的人,大多受到感化,有的甚至远走他乡。三老尤其尊敬儒者,学正姜志达很看重他的为人,前往与他会面。三老每年供给应时物品,像执弟子礼一样。没有事情时也不去城郭、州治拜访官员,却尤其受到官员敬爱。凡乡饮酒礼的宴会,受到诚恳邀请便去一次;见到官员便恭敬谨慎,低下身子小心应对,不被询问就不敢答话。宴会结束当天便返回。一次偶然患风疾,病势很危急,乡人一时相互传告,赶来的人有数百,都迫切地向神祈祷。第二天病便痊愈了,活到七十三岁去世。唉,三老的品行如此,回头看古代的陈仲弓、王彦方,又有谁能知道他们之间孰先孰后呢?我亲眼见过这个人,所以替他立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向孝义传 向侃字希颜,世代居住在庐州巢县。宋元时期,宗族人口很多,乡人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向家团’。希颜对父母极为孝顺,随侍左右以供养父母,早晚侍奉的礼节一丝不差。尤其能够在父母开口之前体察其意、顺承其志,向父母讲明道理,早晚忧惧,只怕有人超过自己侍奉父母。父亲允中去世后,他哀伤毁损身体,几乎伤及生命。丧事完全遵照朱氏礼仪,守丧三年,事情无论大小,都一一尽心办理。亲族父老无不惊叹说:‘我们一生以来所见丧亲的人,没有像这样详尽周全的。’从此不再参加宴饮娱乐的聚会,每年应时祭祀,便痛哭起来,和刚办丧事时没有不同。他娶赵氏,不久赵氏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儿子,才六岁。母亲汤氏临终时对希颜说:‘你如果再娶,一定要怜恤我的孙子。’希颜哭泣接受教诲,于是一生不再娶妻。君子说:‘孝子和义夫两种品德兼备的人,大概只有向君吧?’虽然如此,孝是百行的根本,而义是孝的推展。希颜兄弟五人共同居住、共同饮食,和乐而彼此敬爱,直到头发花白也没有隔阂的话语,这不是孝又怎么能做到呢?奉命出使浙江时,同事共有十七人,其中一人忽然染上疫病,众人都害怕躲避。希颜悲悯不忍,每天准备汤药,那人的病很快就痊愈了。这难道不正是孝心的推展吗?希颜为太学生时,大司成陈敬宗先生非常器重他。初次出仕任静宁判官,廉正慈祥,父老们举手加额说:‘我们这些人长在田野之间,迫近衰老,今天才见到慈父。’曾经负责督运边地粮储,夜里住在运粮车旁,和劳役的民夫同甘共苦,人人都感激他。当权者推荐他升任监察御史,冢宰王公了解他的才干品行,又推荐他升任澄江知府,始终操守不变。他任官时如此敬慎,难道不能说是孝吗?希颜曾推恩及于亲属,得到诏命褒奖;还未老便恳切请求辞官,在乡里安闲生活,享年七十三岁,安然终老。他的孝行难道还不伟大吗?希颜的侄子名恩,是生员,想到他的世伯的孝义,担心事迹湮没,于是不远数千里请求太史为他作传。这样看来,像恩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孝子不绝,长久施恩于同类吧?黄氏母子贤孝传

黄氏名文父铉,江西新喻人。永乐癸巳徙河间之任邱,娶孙氏,生文甫一岁。商于南阳之邓州守御所百戸李兴,见铉文雅,以女妻之。未几归任邱,李氏与孙氏相戾,间达于兴,兴遣人取其女还,铉亦随徃。时孙氏年二十有四,文方四岁。铉别后音问不通,孙氏与文母子二人零丁孤苦,人不能堪,而孙氏奋志成家,勤力纺绩,夜以继日,以供力役之征,周衣食之费,抚育其子。年及成童,谓所亲曰:「吾闻子弟读书可以起家,今吾备尝艰辛,幸有此子,若遣入邑庠,以勖其成,天其或者怜吾志乎?」所亲曰:「此意固善,第念尔一子之外,更无纪纲之仆,子若在官,凡百费用尤倍于昔,吾恐尔之艰辛未艾也。」孙乃愀然泣下曰:「吾已虑之熟矣,顾处子之计,莫良于此,虽倍艰辛,安敢辞?」同编之人闻之,勃然怒曰:「吾代尔子力役乆矣,今幸其长,不吾累焉,而又脱之可乎?虽恳情乞惠,拒之益坚。」孙氏忧欝,食不下咽。已而会所亲达其情于有司,始获入庠。孙氏且喜且惧,愈极力生业,励子进学,而凡从师亲友之需,未尝少乏。文亦感激遵母之训,潜心经史。但自幼父去,尝问母曰:「吾父安在?」母曰:「汝父世家江西为商河南,吾亦不知其所栖矣。」于是母子相顾澘然出涕以悲。正统己巳,文以成材贡入太学,会天下士子讲习。一日言及其父不知所在,有同舍生王纲者,邓州人,闻其父名曰:「吾州百戸李兴有壻即此名也,非汝父乎?」文因思母所云,大喜曰:「是也。」景泰初,以谒告归省,至家即白于母,径诣邓州访父,果在内乡板桥。铉离其子已三十四年矣,一见痛絶,方苏。亲属会晤,悲喜交集,留数月不能同行。文复辞父入监。天顺改元,夏吏部抡才,以文为兖州府通判,乃奉母抵任。视篆后,即遣人迎父就禄以养。父时年八十有五,惮于逺渉,再迎不起,至三,母曰:「汝之孝心尽。」矣,彼有所恋,不可再迎。文悲思不已,曰:“吾父不来,吾即弃官而往。”阖府官僚咸跪请其母,母亦悲感而许之。一时见者无不沾襟。乃以安车迎至。铉离孙氏已四十四年矣,妻子父母始得会合,以遂天伦之乐。嗟夫,黄氏母子其贤孝矣哉!向非孙氏之贤,其子未必成立,以有今日;非文之孝,其父未必会合,以获禄养。遂使零丁孤苦之室,变为团栾欢庆之堂。予亲见其事,因为作传,以告于来世。

古穰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

(明)李贤 撰

○祭文

受诰命告先祖文

维景泰二年,岁次辛未,月日,孝曽孙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贤,敢昭告于三代先祖考妣尊灵。恭惟祖宗积徳之厚,泽及后人,贤仰承余庇。窃禄于朝,祗惧战兢,不敢荒怠。兹奉天恩颁赐制命,阶奉政大夫,父母妻室同荷宠荣。呜呼!根之固者枝必茂,源之深者流必逺。今日之庆,岂无自而然哉?膺斯旷典,追慕何胜。谨以三牲酒菓,用伸虔告。

焚黄告先妣文

维景泰二年,岁次辛未,月日,孝男贤敢昭告于先妣之灵:男奉承慈训,窃位于朝,兹荷天恩,颁赐制命,追赠先妣为宜人,谨用誊黄,焚于影堂。窃惟男自幼多厄,长育最难,我先妣轸念之懐,备极忧惧,幸而成立,縻于仕途,弗克就养膝下,顾兹罔极之恩,方将图报于万一,岂意遽违禄养?况今俸入稍厚,不及生前,言之痛心,岂胜感慕!呜呼!泰山为砺,磨尽有期,此恨绵绵,何有穷已?谨以三牲酒菓,用伸虔告,伏惟尚享。

焚黄告亡妻文

维年月日,夫贤以三牲酒菓祭于黄氏之灵。兹荷天恩,锡尔制命,赠为宜人。念尔昔者,配予方兾成家,□□一星命遽云夭。此虽定数,情何能为?服此宠荣,少慰幽魄。尔其享之。

祭陈佥宪文

象山之秀,鄞水之清,锺灵孕竒,惟公以生。公之生也,粹然其质,不昧而明,不妄而实。潜心稽古《易》《书》《春秋》,得圣之奥。与贤者游,蚤掇巍科,擢任御史。豸冠峩峩,振扬风纪。如唐子方,孤忠自将;如赵铁面,凛乎风霜。简任帝心,十年清苦,超升臬司。徃临中土,公惟初志,益励不渝。方伯连帅,孰不惮予?公出巡行,满车甘雨,一道澄清,闾阎却暑,报最天官。厥绩茂焉,乃増禄秩。持宪蜀川,蜀人仰之,咸曰:“我公期公福我!”溘然告终,呜呼哀哉!予昔在学,公来按试,独霁霜威,戒勉谆至。以予试文,徧示诸庠。不肖之名,愧公以彰于时。宾兴值公监试,为某嫌也,乃辞厥事。幸而中焉,副公盛心。公岂有私?顾予何任,猥以匪才辱公之好。讣音忽闻,岂胜哀悼?义当徃吊,羁于官守,千里缄辞,附以尊酒。追思仪容,潸然涕滂。公其有知,鉴此衷肠。

祭尹贠外文

译黄氏名文父铉,是江西新喻人。永乐癸巳年迁居河间任丘,娶孙氏,生文时他才一岁。铉在南阳邓州守御所经商,百户李兴见铉文雅,便把女儿嫁给他。不久铉回到任丘,李氏与孙氏不和,间或把情况告诉李兴,李兴便派人把女儿接回,铉也跟随前往。当时孙氏二十四岁,文刚四岁。铉离开后音信不通,孙氏和文母子二人孤苦伶仃,常人难以忍受;但孙氏振作志气成就家业,勤劳纺织,夜以继日,以供徭役赋税,周济衣食费用,抚养儿子。文到了成童之年,孙氏对亲近的人说:‘我听说子弟读书可以振兴家业。如今我备尝艰辛,幸好有这个儿子;如果送他进入县学,勉励他成才,上天或许会怜悯我的志愿吧?’亲友说:‘这个想法固然很好,只是想到你除了这一个儿子外,再没有可以维持家计的仆役;儿子如果在官学读书,各项费用比过去还要多一倍,我恐怕你的艰辛还没有尽头。’孙氏于是忧伤流泪说:‘我已经反复考虑成熟了;只是处置儿子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即使艰辛加倍,我怎么敢推辞?’同织的人听了,勃然大怒说:‘我替你儿子服劳役已经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他长大,不再连累我,你又要把他脱离劳役,这怎么可以?’ 即使苦苦请求宽免,他拒绝得更加坚决。孙氏忧愁郁闷,食物难以下咽。不久,亲友把她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府,她才得以进入县学。孙氏又高兴又害怕,更加竭力经营生计,勉励儿子求学;凡是拜师、交友所需的费用,从未稍有缺乏。文也感动于母亲的辛劳,遵从母亲的教诲,专心研习经史。但他从小父亲便离去,曾问母亲:‘我的父亲在哪里?’母亲说:‘你父亲世代居于江西,却到河南经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于是母子相顾,凄然流泪悲伤。正统己巳年,文因成才被贡入太学,恰逢天下士子在那里讲习。一天谈到父亲不知下落,有个同舍生王纲,是邓州人,听到他父亲的名字后说:‘我州百户李兴有个女婿就叫这个名字,难道不是你的父亲吗?’文于是想到母亲所说的话,大喜说:‘就是他。’景泰初年,他以请假探亲为由回家省亲,到家便告诉母亲,径直前往邓州寻找父亲,果然在内乡板桥找到。铉离开儿子已经三十四年了,一见面便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亲属相聚,悲喜交集,文留了几个月,不能与父亲同行。文又辞别父亲,回太学读书。天顺改元年,夏官部选拔人才,以文为兖州府通判,于是他奉母亲到任所。接掌官印后,立即派人迎接父亲来任所奉养。父亲当时八十五岁,害怕长途跋涉,第一次迎接没有来;第二次也没有来;到第三次时,母亲说:‘你的孝心已经尽到了,他有所留恋,不能再迎了。’文悲伤思念不已,说:‘父亲不来,我就弃官前去。’全府官僚都跪下请求他的母亲,母亲也悲伤感动而答应了。一时在场的人无不泪湿衣襟。于是用安车把铉迎来。铉离开孙氏已经四十四年了,夫妻、父子以及父母终于得以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唉,黄氏母子真是贤能而孝顺啊!如果不是孙氏贤能,她的儿子未必能成才,也就不会有今天;如果不是文孝顺,他的父亲未必能够团聚,也就不能得到俸禄供养。于是使原本孤苦伶仃的家庭,变成了团圆欢庆的厅堂。我亲眼见到这件事,因此为他们作传,以告知后世。《古穰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二十 (明)李贤撰 ○祭文 受诰命告先祖文 景泰二年,岁次辛未,某月某日,孝曾孙、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贤,谨敢明白祭告于三代先祖、先祖妣的尊灵:恭敬地想,祖宗积德深厚,恩泽流及后人,我贤仰承余荫,在朝廷领取俸禄,恭敬畏惧,战战兢兢,不敢荒废懈怠。如今承受上天恩典,颁赐诰命,官阶为奉政大夫,父母妻室也一同承受宠荣。唉!根基牢固,枝叶必定茂盛;源流深远,水流必定长远。今天的庆幸,难道不是有其根由吗?承受这样广大的典礼恩典,追念仰慕之情哪里能胜任表达?谨用三牲、酒和果品,来表达虔诚的祭告。焚黄告先妣文 景泰二年,岁次辛未,某月某日,孝子贤谨明白祭告于先母之灵:儿承受母亲的教诲,在朝廷任职;如今承受上天恩典,颁赐诰命,追赠先母为宜人,谨将诰命誊写在黄纸上,焚烧在影堂。我私下想到,儿自幼多灾多难,母亲养育我极其艰难;先母挂念我的心情,忧虑恐惧都到了极点。幸而儿已经成人,却被仕途羁绊,不能在膝下奉养母亲。想到这无穷无尽的恩德,正要图报万分之一,哪里料到竟突然失去享受俸禄奉养母亲的机会?何况如今俸禄收入稍微丰厚,却赶不上母亲生前,想到这些便痛心不已,哪里能承受对母亲的感念仰慕!唉,即使泰山磨成磨刀石,也终有磨尽的时候;而这种遗恨绵延不绝,什么时候才会穷尽?谨用三牲、酒和果品,表达虔诚的祭告,恭请母亲享用。焚黄告亡妻文 某年某月某日,丈夫贤用三牲、酒和果品祭告黄氏之灵。如今承受上天恩典,赐给你诰命,追赠为宜人。想到从前你嫁给我时,正希望共同成就家业,□□一星命运却突然早逝。虽然这或许是命中注定,但感情怎能无动于衷?接受这份宠荣,多少可以慰藉你的幽魂。你就享用这些祭品吧。祭陈佥宪文 象山秀美,鄞水清澈,钟聚灵秀、孕育奇才,只有公因此降生。公出生后,资质纯粹;心智明澈而不昏昧,诚实笃实而不妄为。潜心考究古代《易》《书》《春秋》,获得圣人学问的奥旨。与贤者交游,早年考中高等科第,升任御史。獬豸冠高高戴在头上,振扬纲纪。像唐子方一样,以孤忠自持;像赵铁面一样,凛然有如风霜。受到皇帝信任任用,十年清苦,升任臬司。前往中原任职,公仍保持初志,更加勉励自己不改变操守。方伯、连帅,谁不畏惧我公?公出巡时,满车都是甘霖般的恩泽,一路澄清吏治,百姓如同避暑般得到清凉,考核成绩上报天官。功绩如此卓著,于是增加俸禄和品秩。持掌宪法巡行蜀川,蜀人仰望他,都说:‘愿我公长寿,赐福于我!’却突然去世,呜呼,悲痛啊!我过去在太学时,公来主持考试,唯独对我收敛了严厉威势,教诲勉励十分恳切。又把我的试文遍示各所学校。我的不肖之名,惭愧地因公而显扬于当时。乡试推荐正逢公监考,公因为某种嫌疑,便辞去了这件事。幸而我考中,才没有辜负公的厚望。公难道有私心吗?只是我凭什么担当,却以不才辱没了公的厚意。忽然听到讣告,怎能承受哀痛悼念?按情义本应前往吊唁,却被官职拘束,只能从千里之外寄上祭文,并附奉一杯尊酒。追念您的仪容,不禁眼泪纵横。公若有知,请鉴察我这片内心的悲痛。祭尹员外文

呜呼!尹君廷佐年方四十有八矣,忽一疾而竟亡。士林相顾愕然,无不为之痛伤。造物者操数于冥冥之中,何独斯人之不常?谓善者福,谓仁者寿,今乃大谬不然。岂天道之乖张?呜呼!廷佐兢兢小心,循循雅饬,司铨衡十有余年,而持已之恭,未尝一日而怠。忘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如骥之徳如玉之良。岂独僚友亲而爱之?在朝搢绅,孰不愿交?曰气味之深长。予之不肖,昔忝同事而朝夕相从,世俗之态,曽不见其毫铓。惟仁礼存心,所以爱人敬人之道,愈乆而弥彰。名位方殷,如川之至,谁谓半世而止?沾予襟之浪浪,属纩之际,思予一见而永诀。痛知己之难留,惟附命于穹苍。陈辞写哀,薄奠一觞。灵爽如存,将必有感而来尝。

焚黄告先祠文

维景泰六年,岁次乙亥,某月某日,孝孙男吏部右侍郎贤敢昭告于显祖考妣、显妣尊灵曰:仰荷尊灵积徳深厚,被我后裔荣仕于朝。兹者祗奉制命,赠显祖考江川府君为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显祖妣杨氏、孟氏、显妣叶氏及亡室黄氏皆为淑人。恭惟朝廷推仁广恩,施及先世,恪捧制命,忻恱曷胜。顾惟贤拘于官守,弗克躬诣乡园,敬伸祭告,瞻望桑梓,感慕益増。谨用誊黄并制冠服,赍至祠墓,恭行燎礼。今以清酌庶羞于京邸行祠,先此伸告。

代家父告焚黄文

维景泰六年,岁次乙亥,某月某日,孝男封吏部右侍郎升,敢昭告于考妣尊灵:有孙曰贤,仰荷考妣积徳垂庆,获仕于朝,叨膺禄位于斯有年。兹者,仰荷皇上大恩,特赐诰命,赠先考江川府君为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先妣杨氏、孟氏为淑人,及亡室叶氏,并孙亡妇黄氏亦为淑人。祗承恩命,忻忭无涯。念孙逺隔乡园,羁于官守,弗克亲诣祠墓祭告。恭依制命,誊此黄文,并制冠服,専人赍回。男敬洁牲醴庶羞,特伸燎告。伏惟尊灵,服此休命,敷佑小孙,竟展忠诚,用昭令美。我先人亦倍有光焉。谨告。

新居祭五祀文

维天顺三年十二月己酉朔,越十日戊午,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贤敢昭告于司门之神,司灶之神,司中溜之神,司户之神,司井之神曰:五行之运,发育万物,惟神之灵,有家当祀。贤叨荷圣恩,徙兹新宅,神各司职,尚莱尔庥,安我人口,蕃我畜殖,其永无愆,以保终吉。谨以牲醴,用伸虔祭。

祭伯母杨氏文

呜呼!伯母自为先伯继室,殆五十年于兹矣。勤于治家,劳于纺绩,俭以自奉,恒忧门户之衰;和以待人,尤笃宗婣之义。于妇道则克修,于母仪则能尽。子女各底于成立,福寿已臻于隆长老。而孀居不渝初志,没应无憾,瞑目泉台。讣音忽闻,心衋伤而出涕;缄辞遥奠,灵昭鉴而来。尝呜呼哀哉!

○铭

存养铭

天之生人,道在其心。神明之舍,无迹可寻。方其静时,具此太极,万理森焉,洞然以寂。君子于此,敬以持之,须臾之际,不使或离。不覩不闻,提撕警觉,耸然惺惺,防闲俨恪。天下大本,未发之中,能不忽焉,感而遂通。嗟予之资,既昏且驳,存养之功,亦曰愿学。从事于斯,动省厥几,庶几终身无或自欺。

省察铭

幽暗之中,细微之事,着见明显,亦何其至?所以君子惟慎其独。人欲将萌,絶之宜速;于动之几,审之惟精。毫厘有差,道不吾凝。奈何为学纷纷卤莽,人不见闻,遂失其养。潜伏之诗,我则味之。内省不疚于心,自恞吃紧工夫,莫此为要。嗟予小子,敢违斯教?于以作圣,于以致和。兢兢其畏,矢心靡他。

克己铭

一心之微,理欲交战,所以君子力为之辨。惟理惟欲,能判于心,务去其欲,勿使或侵。惟欲之端,奚翅一辞?曰邪,曰偏,曰非,曰私。或有一焉,理即亡矣。形虽为人,心则物只。志士于斯奋然不回,遇敌而前,安问其谁?惟兹大勇,古有颜氏。颜何人哉?学之则至。顾予之鄙,匪曰大言,斯复其初,无忝于天。

改过铭

人非生知,孰能无过?过而能改,斯不为懦。志不可惛,慝不可留,改之勿惮,勇于自修。学问之道,惟此为急。茍或畏难□□以集,所以君子知过不容,速以改之,惟善是从,于以徙义,于以崇徳。歉悔不存,我心则怿。如汤之圣,如回之贤,不吝不二,莫之或先。下逮仲由,闻过则喜,百世为师,在此而已。如予不肖,敢忽其要?希圣希贤,弗弃弗暴。

主静铭

学问之道,静为第一。心静则虚,不静则窒。惟其静焉,湛然以寜,如水之止,如衡之平。岂若释氏曰禅而定,收此放心,随事而应?茍不静焉,纷纭胶轕,蔽交于前,莫之能遏,于以应事,龃龉鹘突,茫然无归,方寸恍惚。惟圣立极,乃主于斯;惟贤致逺,亦曰在兹。由是持敬乃为善学,非同槁木有见其卓。先师训戒,我则佩之,専其精神,庶无外驰。

主敬铭

译呜呼!尹君廷佐年仅四十八岁,忽然一场疾病竟至死亡。士林中人相顾惊愕,无不为他痛惜悲伤。造物者在幽冥之中掌握寿命,为什么偏偏这个人不能长寿?都说善人有福、仁者长寿,如今竟大错特错。难道是天道乖张吗?呜呼!廷佐谨慎小心,温和雅正,掌管铨选十多年,而自持恭敬,一天也不曾懈怠。他不拘泥于威仪,却始终雍容有礼,像骏马的品德、像美玉的优良。难道只是同僚亲近并爱戴他吗?朝廷上的士大夫,谁不愿意同他交往?都说他的气质情味深厚悠长。我不肖,过去有幸与他同事,朝夕相处,却从未见过他显露一丝世俗的姿态。只是因为仁爱礼义存于内心,所以爱人敬人的德行越久越显著。他的名望和官位正盛,如同江河奔流而来,谁说竟只能到半生为止?泪水沾湿我的衣襟,在他临终之际,他还想着见我一面,作为永诀。痛惜知己难以留住,只能把哀痛托付苍天。陈述祭辞来书写悲哀,薄薄地献上一杯祭酒。若他的神灵仍在,一定会有所感应而来享用。焚黄告先祠文 景泰六年,岁次乙亥,某月某日,孝孙、吏部右侍郎贤谨明白祭告于显祖考、显祖妣、显妣的尊灵说:仰赖尊灵积德深厚,使我们的后代得以在朝廷荣任官职。如今恭敬接受诰命,追赠显祖考江川府君为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显祖妣杨氏、孟氏,显妣叶氏以及亡妻黄氏,都追赠为淑人。恭敬地想到朝廷推行仁德、广施恩典,恩泽施及先世,我恭敬捧持诰命,喜悦哪里能胜过表达。只是我被官职拘束,不能亲自前往乡园恭敬祭告,遥望故乡,感念仰慕之情更加深切。谨将黄纸诰命以及诰命所赐冠服带到祠墓,恭行燎祭之礼。今天在京城住所用清酒和普通菜肴举行祭祀,先行将此事祭告。代家父告焚黄文 景泰六年,岁次乙亥,某月某日,孝子、封吏部右侍郎升,谨明白祭告于先考先妣的尊灵:有个孙子名贤,仰赖先考先妣积德降福,得以在朝廷任职,多年来承受俸禄官位。如今仰赖皇上的大恩,特赐诰命,追赠先考江川府君为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先妣杨氏、孟氏为淑人,以及亡妻叶氏、孙子的亡妻黄氏也都追赠为淑人。恭敬接受恩命,欢喜无边。想到孙子远隔乡园,被官职拘束,不能亲自到祠墓祭告。谨遵诰命,誊写这份黄纸文书,并制作冠服,专门派人带回。儿恭敬洁备牲醴和普通菜肴,特来举行燎祭告慰。伏望尊灵承受这份美善的诰命,施福保佑小孙,使他最终实现忠诚,从而彰显美德;我先人也更加增光。谨此祭告。新居祭五祀文 天顺三年十二月己酉朔日,过了十日戊午日,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李贤谨明白祭告于司门之神、司灶之神、司中溜之神、司户之神、司井之神说:五行运行,生发养育万物;既然有神灵掌管一家,就应当祭祀。贤有幸承受圣恩,迁入这座新宅,愿诸神各自掌管职司,赐予福佑,使我的家人平安,使我的牲畜繁殖兴旺,长久不发生过失,以保全最终的吉祥。谨用牲畜和酒醴,表达虔诚的祭祀。祭伯母杨氏文 呜呼!伯母自从成为先伯的继室,至今将近五十年了。她勤于治家,劳于纺织,节俭自奉,常常忧虑家门衰落;以和善待人,尤其深厚地遵守宗族亲戚之间的情义。在妇道方面能够修行完备,在母亲的仪范方面能够尽到职责。子女各自都已成人立业,福寿已经达到高龄长寿。她守寡却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去世时应当没有遗憾,可以安然瞑目于黄泉。忽然听到讣告,内心悲伤而流泪;从远方寄去祭文和祭品,愿您的神灵明察而来享用。呜呼,悲哉!○铭 存养铭 上天生养人,道理存在于人的内心。心神是神明所居之处,却没有踪迹可以寻求。当心处于宁静状态时,具备这个太极,万般道理森然具列,通透明彻而又寂静。君子在此时以敬意持守它,一刻也不让它离开。即使看不见、听不见,也要时时提撕警觉,使精神肃然清醒,严整谨慎地防止邪念侵入。这是天下的大本,是情感尚未发动时的中和状态;若能不忽视它,感应事物时便能自然通达。感叹我的资质既昏昧又驳杂,存养的功夫,也只能说是愿意学习。我要从事于此,行动时省察其中的端倪,希望一生不曾自我欺骗。省察铭 幽暗之中,细微之事,也会显露得明明白白,究竟何等明显啊!所以君子唯独在独处时最为谨慎。私欲将要萌发,应当迅速断绝;在念头发动的关头,审察必须精细。哪怕相差毫厘,道就不能在我心中凝聚。可叹后世求学之人纷纷粗疏鲁莽,处在人不知、事不闻之处,终于失去涵养。我深深体会《潜伏》之诗的意义。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自我警醒,这是紧要的功夫,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唉,我这个后学,怎敢违背这种教诲?凭此可以学为圣人,凭此可以达到中和。战战兢兢地畏惧,发誓专心不二。克己铭 一颗心中幽微的念头,天理和欲望相互争战,所以君子竭力加以辨别。是天理还是欲望,要在心中判明,务必除去欲望,不让它有一丝侵入。欲望的端绪,哪里只是一种说法?有邪,有偏,有错误,有私心;其中只要有一个,天理就灭亡了。形体虽然还是人,内心却已经成为物了。志士对此奋然不回头,遇到敌人便迎面而上,哪里还问敌人是谁?只有这样的勇气,古代才有颜氏。颜氏是什么样的人呢?学习他就能达到他的境界。只是我的鄙陋,并非要说大话;若能恢复本心,便不愧对上天。改过铭 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谁能没有过错?有过错而能够改正,这就不是懦弱。志向不可昏暗,邪恶不可留存;改正过错不要畏惧,要勇于自我修养。求学的道路,只有这件事最为紧要。如果有人害怕困难,□□以集,那么君子知道过错不能容留,便迅速改正,只遵从善行,借此迁移到义,借此增崇德行。歉疚悔恨不再存在,我心便喜悦。如同商汤的圣明,如同颜回的贤德,不吝惜改过,不反复犯错,没有谁能先于他们。下至仲由,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便高兴,百世足以为师,道理就在这里。像我这样不肖的人,怎敢忽略其中要旨?希望成为圣人、贤人,不自弃,也不自暴。主静铭 求学的道路,以静为第一要务。心静便能虚明,不静便会闭塞。只有宁静,心境才能澄湛安宁,如止水,如平衡的秤。哪里像佛氏所说的禅定,只是收回放纵的心,随着事情而应对呢?如果不能宁静,思绪便纷乱纠缠,纷杂事物交相蔽塞于眼前,没有什么能够遏止;用这样的心应对事务,便会矛盾错乱、茫然无所归依,内心恍惚。圣人树立天下的准则,正是以此为根本;贤者要达到深远境界,也在于此。因此持守敬意才是善于学习,并不是像枯木那样静止而自以为有所见。先师的训诫,我要铭记在心,专一精神,希望不让心神向外驰散。主敬铭

惟人之生,得气之正,理亦具焉。斯谓之性,尽性曰心。虚灵知觉,茍不敬焉,昬乱交错。为圣为贤,为愚为顽,究其所由,敬否之间。所以为学,非敬则肆。成始成终,咸由于是。伟哉!先儒提敬于前,用力之方,开示惓惓。主一无适,整齐严肃。曰常惺惺,曰时检束。惕然悚然,薄氷深渊。表里动静,无或间焉。溃川堤防,奔马衔辔。须臾怠忽,众欲交炽。凡我后学,尚鉴于兹。作圣阶梯,舍是何为?叅前倚衡,惟敬是主。宜效仲弓,请事斯语。

行恕铭

为学工夫,惟恕为要。终身行之,可以至道。圣门颖悟,子贡为先。夫子告之三以恕焉,推以及人,取譬于已,求仁之方,在此而已。斯恕之公,不可无忠。体用虽殊,形影则同。曰爱,曰恶,曰治,曰责,彼我之间,分愿各得。亚圣有言:「强恕而行,服此成训。」誓勿荒寜。

辅汉卿所编《朱子读书法纲领》凡六条,前后二集总十有四条,已刋于集庆学中。后有番昜齐熈,又更易次第,着其说于毎条之下。今虽载于真西山《记》中,又残缺大半。兹欲掲六条于家塾,以警子弟,于是每条为铭数句云。

居敬持志

读书之本,在于一心。至虚至灵,神妙莫寻。心能不放,何术可仗?居敬持志,无以复尚。敬或不居,志或不持,飞扬驰骛,物欲是随。严恭寅畏,心入腔内,读书观理,庶几不昧。

  循序渐进

读书之法,贵乎有序,渐进为功,不可急遽。小学、大学、论、孟、中庸、六经、子史,次第求通,量力所至,立此程课。字训句旨,勿得放过。茍为不然,贪后忽前,凌躐疎易,是谁之愆?

  熟读精思

书必熟读,不厌反复,在口成诵,千百未足,精而思之,却立徐行,如攻坚木,如理乱绳,意得于心,常使浃洽,燕闲之中,玩味勿杂,心与理会,血脉贯通,持此不懈,作圣之功。

  虚心涵泳

士之读书,贵乎有则。务广贪多,终无所获。虚心静虑,涵泳从容。欲速不达,进锐无功。所以君子深造自得,意绪安闲,勿急勿迫。心潜于一,乆而不移。顾予所乐知者,其谁?

  切已体察

体察之功,贵乎切已,矫轻警惰,私念或起,省身如曽,奚翅日三,万物予备,一诚勿叅,唤醒此心,内外交养,点检提撕,纎毫不爽,见微之着,遏于将萌,慎独自克,日进髙明。

  着紧用工

为学工夫,忙若救火,实时向前,奋然敢果,如饥求食,如寒求衣,严立程课,不可少违,撑船上水急流之中,一篙放缓,退而无功,所以君子孳孳不倦,竞此寸阴,务偿夙愿。

砚铭

嗟尔泓出端溪,奈之何?精坚之质,友陈玄而见亏。玄哉,玄哉!其亦孔子所谓损友也。君子取友,其慎之。

笔铭

尔颖之才,藉玄而着;友道相须,古人斯虑。进锐之志,尚宜戒之。茍或忽焉,锐尽何施?

盖铭

嗟尔髙盖,以覆为职,虽无苍穹之广大,其于人也有益。惟雨惟日,汝能蔽之。第恐狂风忽至,而仓卒不能自持,虽仆隶纷然奔救,其不离披也者几希。惟智者早见,能收于未风之时。

床铭

床横八尺,载人之眠于夜也,则宜于昼也。为愆,或曰:愆者人也,床何与焉?然则人之愆,必有其縁。使其昼无斯床,将必絶人之便,庶几乎终日干干。

劔铭

寳劔之精,龙光上升。其为形也,如虹,如霆,如星之粲,如霜之清。君子佩之,鬼神为惊。若夫措诸用也,剸犀,断鲸,关于须。为我献之明廷,天下之人其不肃然以寜。

尺铭

惟尺之度,因律而作,积而累之,不失毫末。古之神禹,以身为度,地平天成,岂无其故?若夫大学絜矩之道,非尔为用,亦莫能较。由是观之,一尺虽微,而有公平正大之体,君子于是乎亹亹。

○箴

思诚斋箴【有序】

译人出生时,得到正当的气,天理也具备其中。这叫作性,充分发挥本性便叫作心。心本来虚灵而有知觉,如果不保持敬意,昏乱便交错发生。成为圣人、成为贤人,成为愚人、成为顽劣之人,追究其原因,就在于是否敬慎。因此求学如果没有敬意便会放纵,始终如一、首尾成就,都由此而来。伟大啊!先儒把敬意提到首要位置,说明用力的方法,恳切而周详。专一其心而不旁骛,整齐严肃。说要经常保持清醒,说要时时检点约束。要警惕,要悚惧,如临薄冰,如临深渊。表里、动静,都不可有间断。就像河堤溃决,奔马失去缰绳;只要片刻懈怠疏忽,各种欲望便交相炽盛。所有后学,都应以此为鉴。这是成圣的阶梯,舍弃它还能做什么?如同参见先师、倚立车前横木一样,唯以敬意为根本。应当效法仲弓,请求实践这些话。行恕铭 求学的功夫,只有实行恕道最为重要。一生践行它,便可以达到大道。孔门弟子中颖悟的人,子贡居首。孔子三次向他说明恕道,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以自己作比,求仁的方法就在这里了。恕道虽然公正,却不可没有忠心。体和用虽有不同,形与影却相互相随。无论是爱、厌恶、治理、责备,在你我之间,都应使各自的愿望得到满足。亚圣有话说:‘努力实行恕道,遵循这个训诫。’发誓不要荒废安逸。辅汉卿所编《朱子读书法纲领》共六条,前后二集合计十四条,已经刊刻在集庆学中。后来番阳齐熙又改变了次序,把自己的说法写在每条下面。如今虽然载于真西山的《记》中,但大半已经残缺。我现在想把这六条张贴在家塾中,用来警戒子弟,于是每条各作几句铭文。居敬持志 读书的根本在于专一内心。心最虚明、最灵妙,神妙之处难以探寻。心若能不放逸,还需要凭借什么方法?安居于敬,持守志向,便没有比这更高的原则了。如果不能存敬,不能持志,心神飞扬驰骛,便随着外物和欲望而走。严肃恭敬,心神安定在胸中,读书明理,或许可以不昏昧。循序渐进 读书的方法,贵在有次序,以逐渐进步为功,不可急迫。小学、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六经、诸子和史书,都要按次序求得通晓,量力而行,制定学习课程。字的训释、句子的旨意,不可放过。如果不是这样,贪求后面的内容而忽略前面,越级跳读、疏略轻易,这是谁的过错呢?熟读精思 书一定要熟读,不厌其烦地反复诵读,读到能够背诵,千遍百遍也还不够;还要精心思考,时而退立,时而缓行,如同攻治坚硬的木头,如同整理纷乱的绳索,直到心中领会其意,经常使理解融会贯通。在闲暇安静之中,反复玩味而不夹杂杂念,使心与道理相会,气血般的脉络贯通;坚持不懈,这就是成圣的功夫。虚心涵泳 士人读书,贵在有一定的准则。务求广博、贪多求快,最终什么也得不到。要虚心静虑,从容涵泳。求快反而不能达到,进取过猛也不会有功效。所以君子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意绪安闲,不急不迫。心专注于一事,久而不改变。只是我所乐于了解的,又有谁呢?切己体察 体察的功夫,贵在切合自身;要矫正轻浮、警戒懒惰,私念一旦兴起,便反省自身,如同曾子一样,哪里只是每天反省三次?万物的道理都在我心中具备,一片真诚不可夹杂;唤醒这颗心,使内外交相涵养,时时检点提醒,丝毫不差;从微小处显现的征兆,便在萌芽之初遏止;慎独自我克制,日益进入高明境界。着紧用工 求学的功夫,要忙得像救火一样,立即向前,奋发果敢;如同饥饿时求食,如同寒冷时求衣。严格制定学习课程,不能稍有违背;就像在急流中撑船上行,船篙稍一放缓,便会后退而毫无功效。所以君子孜孜不倦,争取每一寸光阴,务必实现早年的愿望。砚铭 可叹你这方出自端溪的深色砚台,能把你怎么样呢?你质地精良坚实,却因同陈玄为友而受到损害。玄啊,玄啊!你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损友吧。君子选择朋友,务必谨慎。笔铭 你的笔锋才华,借助墨的幽黑而显现;朋友之道需要彼此辅助,古人对此早有忧虑。进取过猛的志向,还应当加以戒备。如果对此有所忽略,锐气耗尽后又有什么用呢?盖铭 可叹你这高高的伞盖,以遮覆为职分;虽然没有苍穹那样广大,但对人也有益处。无论下雨还是日晒,你都能遮蔽。只是恐怕狂风忽然来到,仓促之间不能自我支撑;即使奴仆纷纷奔来抢救,能够不被吹散破损的又有多少呢?只有有智慧的人能预先看见,在风来之前就把你收好。床铭 床宽八尺,夜里供人睡眠,白天也应当合宜。有人认为这是过失,或说:“过失在于人,和床有什么关系?”然而人的过失,必定有它的缘由。假如白天没有这张床,就一定会断绝人的便利,或许可以终日勤勉不懈。剑铭 宝剑的精气化作龙光上升。它的形状,如彩虹,如雷霆,如星光灿烂,如霜色清洁。君子佩带它,鬼神也会惊惧。至于把它用于实战,可以刺穿犀牛,斩断巨鲸,甚至割断胡须。把它献给朝廷,天下人难道不会肃然安宁吗?尺铭 尺的长度,是依据律制制定的,逐分累积,丝毫不差。古代的神禹以自身作为尺度,使大地平治、天下成功,难道没有原因吗?至于《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若不是用尺,也无法加以衡量。由此看来,一尺虽然微小,却具有公平正大的本体,君子因此勤勉不息。箴 《思诚斋箴》【有序】

焦君秉聪,有志于圣贤之学,以思诚名斋,而请其说于予。予何足以发明斯道哉?然窃闻之,诚之一字,只是实理,圣贤论之更无余藴。而思诚,又孟子教人用力求诚之要,即中庸所谓诚之者,人之道也。嗟夫,天地万物莫非实理,惟圣人不假修为而自存,贤人必待修为而后存。若夫众人,为私欲所蔽,徃徃流于妄诞欺诈,而实理之在已者昧矣。学者能于日用之间,一动一静,一言一行,必思所以诚之,择善而固执,自强而不息,则实理复存于我矣。古之君子作圣之功,惟在于此。今焦君独能以是留意,其度越常情逺哉!故不鄙而为之箴。

人之有身,万物皆备。惟圣存诚,絶彼私意。贤人而下,岂免自欺?必由乎学。曰:惟以思审,思明辨,乃慎其独。心广体胖,自反而缩,是曰自慊。气乃浩然,惟诚在已,乐莫大焉。古叶之英,故家之胄,曰焦秉聪,褎然其秀。立心制行,取法圣贤。顾此人道,思诚惓惓,表厥斋居。举目常在,择善固执,罔敢或怠。俯仰无愧,广大寛平,进进不已。自明而诚,日用彝伦,一真无伪。仁义根心,睟面盎背,由中形外,表里不殊,斯为尽性,圣贤同趋。嗟予疎拙,矧敢自弃?亦有志焉,孜孜不替。相彼尔室,丐予以言,箴以共勖。为蹄为筌。

○赞

汉三臣赞

萧何

何与髙祖布衣相从入关,所得图书是崇养民,致贤卓为上计。拜信筑坛,惩彼儿戏,不絶粮道,恒保关中。汉兴楚灭,伊谁之功?帝心多疑,何亦甚殆。善用人谋,狱犹见逮。以参代相,为国得人,勋居第一,永矣无伦。

  曹参

参从髙祖始以中涓攻城略地,执锐披坚,身数被创,志不少替。踣楚兴,刘允赖其济。既还,假相,遂相王肥。治用盖术,民有所依。剖符定封,居何之亚。代何为相,功不为下。何由以见遵之弗违?民歌寜,一千载有辉。

  王陵

髙祖微时事陵为兄,陵聚其党,遂从楚兵。洎汉击楚,陵乃从汉,以母招之。母死其难,汉定天下,陵实佐之。究其初意,封侯故迟。及居相府,后欲王吕,正色直言后意,乃沮。夫何平、勃背约阿从,人臣之义,孰与陵同?

自赞

以言乎学,无潜心谛玩之功;以言乎进,无刚毅坚忍之志。愧天爵之不修,奈人爵之荐至?徒存康济之心,而才单力弱,不足以自遂也。思引退而弗能,将不免于天下后世之讥议。惟此心之惓惓,何功名之敢觊?所愿者,世道亨嘉,而身见唐虞之盛治也。

复斋焦先生像赞

观舒迟之容,而有以知其徳之裕也;覩睟盎之色,而有以知其性之具也。蔼发外之英华,存凝逺之风度。主师席而育才之志伸,辅宗藩而正义之功着。其归老也,扶笻容与于水光山色之间;其乐道也,抱膝吟咏,夫鸢飞鱼跃之趣。士林仰出尘之清标,后裔挺临风之玉树。噫!斯人也,诚儒者之髙流,在吾乡而独步者也。

封通政司叅议赵公像赞

观素质而识其意,诚覩貌闲而知其心。古挺孤松之秀于秋岩,蔼幽兰之芳于春坞。良贵在已,不慕乎人爵之荣;安宅是居,宜受夫天锡之祜。朱颜白发,衍牲养于家山;乌帽绯袍,绚龙章于庭宇。噫!斯人也,可谓得至乐于天壤,而无愧怍于仰俯者邪?

○赋

祯槐堂赋

监察御史房君子仪,洛阳人也。其尊甫既构堂以居,忽有槐生其下,已而蓊然畅茂。子仪亦大显,人以是槐为房氏积庆之兆,遂名其堂曰《祯槐》,而予为之赋。

繄大唐之元勋兮,蕃后裔于洛阳。览寰宇之茫茫兮,乃隶籍乎中央。歴千载而昌盛兮,惟积累乎阴徳。念所居之靡固兮,肆鼎新乎堂宅。纷轮奂之壮美兮,曰宗族其聚于斯。羌落成之既吉兮,见槐生其荑荑。揆木类之攸产兮,宜逺茂乎山壑。独离羣而自异兮,其锺秀乎旁礴。思有开之必先兮,兆奕叶以流芳。异晋公之手植兮,信房氏之嘉祥。乃于是乎封之,培之,育之。以夜气之息,饱之以雨露之滋。顺物性之自然兮,随生意而怡恱。抑造化之聏和兮,夫岂待乎提挈。将见萌之于青阳,长之于朱明,秀之于白藏,固之于玄英。拂青云以森欝兮,矗凌空于百尺。荡繁阴以满庭兮,羡乔木之无敌。符华胤之颖脱兮,表英迈于子仪。擅五色之雄文兮,斑上下其陆离。魁多士于梁园兮,复髙第乎金榜。快鹏抟之九万兮,冲云霄而直上。慨揽辔乎騘驹兮,缀峩冠以神羊。着绣衣之煌煌兮,肃乌府之堂堂。运兔毫于螭首兮,簉鹓班于青琐。振霜威于闗右兮,观民风乎江左。由中扬而外歴兮,伟庙廊之清标。矧推恩以荣亲兮,绚锦勅之封褒。允祯槐之不诬兮,何家声之大振。保令徳而无斁兮,期始终而一慎。又从而歌曰:槐之祯兮,房之兴兮,绵绵子孙引勿替兮,源源庆泽寜有既兮。瞻彼其庐,洛城之东兮,崧髙惟岳,惟房之锺兮。

张氏孝节赋

译焦君秉聪专心于圣贤之学,以“思诚”命名书斋,请我为他说明其中的意义。我哪里足以阐明这条道理呢?然而我私下听说,“诚”这个字,不过是真实的道理,圣贤论说它,已经没有多余的蕴含了。“思诚”,又是孟子教人用力求诚的要旨,也就是《中庸》所说的“诚之者,人之道也”。唉,天地万物无不是真实的道理,只有圣人无需借助修养作为便自然保持它;贤人则必须经过修养作为之后才能保持它。至于普通人,被私欲遮蔽,往往流于妄诞欺诈,于是自身所具有的真实道理就昏昧了。求学的人如果能在日常生活中,无论一动一静、一言一行,都必定思考怎样使自己诚实,选择善道并牢牢坚持,自强不息,那么真实的道理就会重新存在于自身之中。古代君子成就圣人的功夫,只在于此。如今焦君独能对此留心,他的器度远远超过常情了!所以我不以浅陋为嫌,为他作这篇箴。人有了身体,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其中。只有圣人保存诚实,断绝那些私意。圣人以下,难道能免于自欺吗?必定要由学习而来。那就是:只有反复思考、明辨是非,才能谨慎地守住独处时的操守。心胸广大,身体舒泰;反省自己而内心无愧,这叫作自得。于是浩然之气产生,只有诚实存在于自身,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古代贤哲的英华,世代显贵家族的后裔焦秉聪,卓然秀异。立定心志,约束行为,以圣贤为法。顾念做人之道,对诚实念念不忘,把它表明在斋居之中。举目所见常在心上,选择善道而牢牢坚持,不敢稍有懈怠。俯仰之间都无愧怍,心境广大宽平,不断进步。由自我明白而达到诚实,日常遵循常道,一切真实而无虚伪。仁义扎根于内心,润泽显现在脸上和背上,由内而外表现出来,表里没有不同;这就是尽其本性,是圣贤共同趋向的道路。唉,我疏懒拙劣,何况敢于自暴自弃吗?我也有这样的志向,勤勉不替。看着你的居室,请求我用言语相赠,我便作箴与你共同勉励。它可以作为马蹄,也可以作为捕鱼的竹筌。赞 汉三臣赞 萧何 萧何与高祖同为平民时便相随进入关中,他所得的图书档案,崇尚的是养育百姓;招致贤才,是最好的谋略。拜韩信为将,筑坛授职,惩戒那些把事情当儿戏的人;不断绝粮道,始终保全关中。汉朝兴起、楚国灭亡,究竟是谁的功劳?皇帝内心多疑,萧何也非常危险。善于采用他人的谋略,却仍被捕入狱。以曹参代任丞相,为国家找到了人才;功勋列第一,永远无人能够相比。曹参 曹参跟随高祖起初以中涓的身份攻城略地,手执锐器,身披坚甲,自己多次受伤,志气却一点没有衰减。击败楚军、兴起汉业,刘邦全靠他的辅佐。战事结束回来后,暂代丞相,后来便任齐王刘肥的相国。他治理国家采用黄老之术,百姓有所依靠。剖分符节、确定封国,地位仅次于萧何。代替萧何担任丞相,功劳并不在萧何之下。萧何为什么能够受到尊崇而他的意见没有不被遵从的?百姓歌颂安宁,千年之后仍有光辉。王陵 高祖尚未显达时,把王陵当作兄长。王陵聚集党徒,便跟随楚军。等到汉军攻打楚军,王陵才归附汉朝,汉高祖还曾用他的母亲招致他。王陵的母亲为此死于危难。汉朝平定天下,王陵确实有辅佐之功。考察他最初的心意,他封侯所以较迟,正是因为这件事。等到他居于相府,后来吕后想让吕氏称王,王陵严肃正色直言吕后的意图,于是使她的计划受阻。何平、周勃背弃约定,阿附顺从,作为臣子的义节,谁能和王陵相比?自赞 说到求学,我没有潜心细致研习的功夫;说到进取,我没有刚强坚忍的志向。惭愧于没有修养好天爵,却无奈人爵屡屡到来。只是怀有救济天下的心愿,而才力单薄、力量微弱,不能凭自己实现它。想要退隐却做不到,将来恐怕免不了受到天下后世的讥讽议论。只是这颗心一直恳切不忘,哪里敢希求什么功名?我所希望的,是世道通达美好,亲眼看见唐虞时代那样的盛治。《复斋焦先生像赞》看他舒缓从容的仪态,便可以知道他的德性宽裕;看他面色温润充盈,便可以知道他的本性完备。外露出蔼然的英华,保持着凝重深远的风度。主持师席,培育人才的志愿得以施展;辅佐宗藩,端正义理的功劳卓著。他归老之后,扶着竹杖从容行走于水光山色之间;他以道为乐,抱膝吟咏,领会鸢飞鱼跃的趣味。士林仰慕他超尘脱俗的清高品格,后代子孙挺立如临风的玉树。唉!这个人确实是儒者中的高流,在我乡里独步无双。《封通政司参议赵公像赞》看他质朴的神情,便能知晓他的志意;确实是看见他闲雅的容貌,便能知道他的内心。他如秋日山岩上挺立孤松的秀美,也如春日山坞中幽兰散发的芳香。内在的良贵已具备,不羡慕外在人爵的荣耀;以仁义为安居之所,正应当承受上天赐予的福祉。红颜白发,家乡山中的祭祀和奉养绵延不绝;头戴乌帽、身穿绯袍,庭院房宇间光彩如龙章。唉!这个人可以说是在天地之间获得了最大的快乐,俯仰之间都无愧无怍吗?赋 《祯槐堂赋》监察御史房子仪,是洛阳人。他的祖父已经建造厅堂居住,忽然有一棵槐树在堂下生长,不久便枝叶繁茂、长势畅盛。子仪也大大显达,人们因此认为这棵槐树是房氏积累福庆的征兆,于是把他的厅堂命名为《祯槐堂》,我便为此作赋。啊,大唐的元勋,在洛阳繁衍后裔。放眼茫茫天下,才知道房氏属于中央名籍。历经千年而昌盛,唯有依靠积累阴德。想到居所并不牢固,于是大规模翻新厅堂住宅。建筑宏伟壮丽,说宗族将要聚集于此。刚刚落成便已吉祥,看见槐树长出嫩芽。考察各种树木的产地,本应远远繁茂于山谷沟壑;唯独它离开群类而自显奇异,是天地广大精华的集中。思量有开创之举必定先有征兆,预示后代昌盛、芳名流传。不同于晋公亲手栽植的树,实在是房氏的吉祥征兆。于是对它封土、培土、养育,用夜间生发的元气滋养它,用雨露的滋润使它饱足。顺应万物本性自然生长,随着生命意趣而欣悦。还是造化的和气使它成长,哪里需要人来提携。将看见它在青阳时萌发,在朱明时成长,在白藏时秀美,在玄英时坚固。拂过青云而森然郁茂,高高挺立直上百尺。繁密的树荫铺满庭院,令人羡慕高大树木无可匹敌。它应合华美后裔颖异出众的征兆,表彰子仪英迈不凡。专擅五色斑斓的雄奇文章,上下文采绚丽斑斓。在梁园的众多士人中居于魁首,又高中金榜。畅快地如大鹏搏击九万里,冲上云霄直飞而上。感慨你驾驭青骢马,佩戴饰有獬豸的高冠;穿着灿烂的绣衣,庄严地进入堂堂的御史台。挥动兔毫笔于螭首砚旁,列入青琐门下的鹓鸾朝班。在关右施展凛冽如霜的威势,到江左考察民情风俗。由内廷中扬名而历任外职,成为朝廷中清正的典范。何况又推恩荣耀双亲,锦绶诏书光彩地加以封褒。果然“祯槐”的征兆没有欺骗我们,房氏的声望何等振兴。愿你守护美德而不厌倦,始终如一地谨慎。又作歌说:槐树的祥瑞啊,房氏的兴盛啊;子孙绵延不绝永远不要衰替啊,绵绵不断的福泽哪里会有尽头啊。看那座宅院,在洛阳城东啊;崧山高大唯它为岳,房氏的英秀也唯在此汇聚啊。《张氏孝节赋》

繄唐室之忠义兮,衍百世其流芳。蔼诗礼之云孙兮,实系出于南阳。曰有女其贞静兮,蚤毓秀于闺房。才不较夫道韫兮,徳乃符于孟光。惟松萝之托好兮,遂和鸣之鳯凰。拟鹤发之偕老兮,痛所天而遽亡。怅幽明之异路兮,衷欝悒而莫制。捐膏沐以励节兮,指井波而自誓。幸遗孤之方龀兮,殚绩纺以抚育。觊成立以有后兮,慰泉下以瞑目。岂苍穹之莫知兮,复修短以难留。徒海枯以为泪兮,曽不览其増忧。念双亲之垂老兮,愿滫瀡以躬勤。同诸弟以周旋兮,侍膝下以欣欣。羌素懐之未惬兮,忽灵椿其凋谢。悼三从之俱弃兮,崩五内于长夜。倚萱堂以释抱兮,谨奉养而益周。嘉难弟以奋庸兮,得三釜以绸缪。惊四时之代序兮,忽白日其西暮。恨青鸟之不返兮,望瑶池而迷路。慈闱忽云告徂兮,心何极夫伤悲。蹇一身之自苦兮,顾重遭夫乖离。于方寸以无愧兮,允孝节而兼全。视共姜于前古兮,仅能尽夫一偏。系曰惟孝而节兼之鲜兮,孰以上闻昭旷典兮?宠命下临。光生墟墓兮,垂之青史。永永无斁兮。

○哀辞

周是修先生哀辞

训江都邑庠周辕,持其父是修先生行状,以示予。予三复披阅,凛然有感,遂哀之以辞。

嗟先生之节义兮,与烈日而争光。凛千载之英风兮,实可慕而可伤。视古人其夷齐兮,之就死为尤决。抑所谓求仁而得仁兮,乃丈夫之贞烈。先生之容,吾不得而见兮,夷考其行而可知。身虽永隔于黄泉兮,心则暴着而无亏。使我闻之其感慨兮,欲何为而致奠。洁生刍之一束兮,盼千里而酹献。呜呼,义重于泰山兮,何一命之可留。彼龃龉之偷生兮,其视此,寜不为之含羞。

秦性初哀辞

秦性,初会稽人也。以进士擢春官主事。予尝接其风采,淳然笃厚君子也。年未六旬,以疾卒。位不称徳,物论惜之。予以晚进,辱雅爱,为辞以申其哀焉。

若有人兮山之阴,纫兰■〈艹洍〉兮抚瑶琴,朝翱游于艺苑兮夕弭节乎頖林,御泠风以遐举兮折仙桂于夜明,官南宫而少试兮拟云路以髙翔,忽委蜕于大块兮曽不系夫毫厘,□魂气之飞扬兮遣巫阳以招之,神返堂室兮风萧萧,形归窀穸兮夜寥寥,芳名千古而不泯兮绍箕裘之有人,嗟旅榇其南旋兮怅执绋以无因,慨夫人而不可见兮増予懐之隠忧,惨欝悒以歔欷兮睇云山之悠悠。

古穰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一

(明)李贤 撰

○五言古诗

拟古

嗟我少年士,其性非不聪明,知为人学,仍复蹈其踪。纎毫未有得,孜孜伐其功。圣贤苦不出,吾道谁相宗?

大言,人皆有践之,岂不难?所以坐终日,兢兢不自安。缅惟圣贤学,岂徒笔舌间?至理莹方寸,外物无能千约之。于七情验之,于四端何以能若是?返之而静观。

游学苦,不早登科,苦不迟。虽有圣贤质,亦为物所移。况我中人下,寜敢慕不羁?茍无殷勤志,众欲以之随。仰愧而俯怍,于道已相离。一善不足称,富贵将何为?

白头吟

古礼重亲迎,必从父母命,是以夫妇间所贵惟其正。生男愿有室,生女愿有家。茍能待媒妁,好合寜有涯?妇虽由正道,夫犹未可保。谁谓私相从,一心可偕老?嗟哉!卓文君、相如,岂负心?妇道既有亏,何用白头吟?

美人隔秋水

美人隔秋水,欲渡无舟航。清波泛明月,对此空断肠。耿耿见牛女,河汉在中央。谁云七夕会,无乃谬且狂。托物感情兴,水上双鸳鸯。动止不盈尺,物性固其常。在人良不异,云胡各一方。寒灯照孤寝,泪下沾衣裳。

出金陵江口阻潮

匹马出金陵,冠盖杂途,拥日落到江东。官舍颇清回,秋月当牕明,永夜霜气重,孤榻不成眠。一鴈度寒陇,舣船欲渡江,潮势兼天涌。须臾波浪平,百橹相曳踵,呕哑响中流。举目神骇悚,安得在周行?我命若胶巩。

雍熈寺书

维扬逢小春风叶散空宇,寂寞寄雍熈,悲乡泪如雨,何以慰我心?灯下援琴,抚知音苦,未逢芳华,为谁吐?

人日喜晴

长年到人日,晴少而阴多。今年到人日,天气何清和?一世能几逢欢忭?将如何?缕金鬓邉垂,剪彩庭中罗。蓂草舒芳叶,梅萼点翠娥。灵辰不易得,擘茧邀相过。酒酣发清狂,抚劔歌长歌。

吕梁洪遇风

客程过吕梁,大风折桅。子洪涛冲舟,横一命轻如纸。牵攀泊崖下,相顾战而泚。人生百年间,出处不相似。老樗卧空山,流槎行万里。劳逸何不同分?固当如此。展席坐篷牕,须臾风亦止。

日

阳精结为日,真火空中燃,运行有常道,昼夜一周天,无欠亦无余,不与天相聫。围三径千里,其形如弹圆,出谷入咸池,红光耀八埏。从知月与星借此光明,鲜云何亦见食?阴盛月同躔于以象君徳,但愿常昭然月。

月

方太阴精,形圆质亦清,其体本无光,日照方能明。望逺翔相随,傍观亏复盈,山河微有影。九道分其行,左旋最为迟,闰余岁方成。云何望中食?太阳射其形,于以象后徳,逊避斯为寜。

述古

译啊,唐室忠义之家的美名,流芳百世。她是诗礼世家的后代,实在出自南阳。有一位女子贞静美好,早年在闺房中养成秀美才德。才华不亚于谢道韫,德行则与孟光相合。既然以松萝相托结成美好姻缘,便成为和鸣的凤凰。原想与丈夫白头偕老,却悲痛地失去了所仰赖的丈夫。阴阳两界道路不同,内心郁结悲苦无法抑制。她舍弃涂脂沐发来砥砺节操,指着井水发誓。幸好留下的孤儿正值换牙年纪,她竭尽纺绩织作来抚养。希望孩子成人并有后代,以慰藉九泉之下的丈夫,使他能够瞑目。难道苍天不知道吗?又怎能挽留人的寿命长短?徒然想把海水哭干作泪,也不能看见它增加忧愁。想到双亲年老,愿意亲自辛勤侍奉饮食。同诸弟往来周旋,在父母膝下欣然侍奉。正当平素心愿尚未满足,忽然父亲如灵椿般凋谢。哀悼三从之亲都相继弃世,五脏六腑在长夜中崩裂。依靠萱堂来排遣胸中悲苦,谨慎奉养母亲更加周到。赞美那位难得的弟弟奋发有为,得到三釜之禄以周济家庭。惊叹四时更替次序,忽然白日已经西沉。遗憾青鸟没有返回,遥望瑶池却迷失道路。慈爱的母亲忽然也告别离世,我的悲伤哪里有尽头?可怜一身独自受苦,回头又遭逢亲人离散。内心方寸之间没有愧疚,确实把孝与节操兼备而全。拿她同古代的共姜相比,共姜也仅仅做到其中一方面。赞曰:只有孝而兼有节操的人很少,谁能把她的事迹上报,使光明的典章昭著?宠命从朝廷降临,光彩照耀荒丘坟墓,流传在青史之上,永远不止息。哀辞 《周是修先生哀辞》江都邑庠生周辕,拿着他父亲是修先生的行状给我看。我反复披阅三遍,凛然有所感触,于是作哀辞悼念他。唉,先生的节操和义行啊,与烈日争相发光。千载以来凛然的英风啊,实在令人仰慕,也令人悲伤。看古代的伯夷、叔齐,他们选择就死尤为果决。这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正是大丈夫的贞烈。先生的容貌,我无法亲眼见到;考察他的行为,却可以知晓。他的身体虽然永远隔在黄泉之下,心志却显明无亏。让我听闻这些事而感慨万分,想要用什么来致祭呢?洁净的生刍不过一束,遥望千里之外洒酒献祭。唉,义重于泰山,哪里会贪恋一条性命?那些彼此龃龉却苟且偷生的人,和先生相比,难道不会因此感到羞愧吗?《秦性初哀辞》秦性初,原是会稽人。以进士身份选拔为春官主事。我曾经接触过他的风采,他是淳厚笃实的君子。年纪还不到六十岁,便因病去世。官位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舆论都为他惋惜。我作为后进,承蒙他的雅爱,作这篇辞来表达哀悼。如果山的北面有这样一个人啊,佩兰而弹瑶琴;早晨在艺苑中遨游,晚上在頖林中收住车驾;驾着清冷的风远游,在明亮的夜空中折取仙桂;任职南宫而稍试才干,正要在云路上高飞,忽然把形体弃还给大地,竟没有片刻停留。□愿魂气飞扬,遣巫阳把他招回;精神返回厅堂,风声萧萧;形体归于墓穴,夜色寥寥。芳名千古不泯,继承箕裘的人还在。可叹灵柩向南返回,惆怅想要执绋送行却没有机会。感慨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更增加我心中隐约的忧伤;悲惨郁结而抽泣,凝望悠悠的云山。《古穰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二十一 (明)李贤撰 五言古诗 拟古 可叹我这个年轻人,本性并非不聪明,知道应当学习做人,却仍旧重蹈旧习。丝毫没有所得,却勤勤恳恳地夸耀自己的功劳。圣贤苦于不能再出现,我所遵循的道,谁来共同尊奉?大道理人人都能实践,难道不困难吗?所以我整日坐着,战战兢兢,不能自安。遥想圣贤的学问,难道只是笔墨言语之间的事吗?至高的道理明亮地存在于方寸之心,外物不能丝毫约束它。对于七情要加以验证,对于四端又怎能做到这样?应当返回自身,静静观察。求学辛苦,不能早日登科,苦于不能迟些吗?即使具有圣贤的资质,也会被外物迁移。何况我是中等以下的人,哪里敢羡慕不受拘束?如果没有殷切勤勉的志向,众多欲望就会随之而来。仰头惭愧、俯身羞怍,已经同道相离。一件善行都不足以称道,富贵又将拿来做什么?《白头吟》古代礼制重视亲自迎娶,必须听从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间最可贵的是婚姻正当。生男孩希望他有妻室,生女孩希望她有归宿。如果能够等待媒妁撮合,美满结合难道会没有限度吗?女子虽然通过正道出嫁,丈夫却仍未必可靠。谁说私下相从,就能一心白头偕老?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难道不曾负心吗?妇道既然已经有亏,吟咏《白头吟》又有什么用呢?《美人隔秋水》美人隔着秋水,想渡过去却没有船。清澈的水波映着明月,面对这一景象徒然愁肠寸断。清清楚楚看见牛郎织女,银河横在中间。谁说七夕能够相会,岂不是荒谬而狂妄吗?借助眼前之物寄托感情,水上有一对鸳鸯。它们行动停留不过相距一尺,物性本来就是这样。人与它们其实并没有不同,为什么却各在一方?寒灯照着孤独的寝室,眼泪流下沾湿衣裳。《出金陵江口阻潮》我骑着一匹马离开金陵,路上车马冠盖交杂,拥挤着直到日落来到江东。官舍相当清静回旋,秋月正照亮窗户;漫长的夜里霜气浓重,独自睡在床榻上无法入眠。一只大雁飞过寒冷的山岗,我把船系好准备渡江,潮势与天空相接般涌来。片刻之后波浪平息,百只橹相互接连,船声在江心呕哑作响。我抬眼一看,心神惊恐战栗,怎能得到身处周行之中的安稳?我的命运仿佛用胶和巩固之物粘住,动弹不得。《雍熙寺书》在维扬遇到早春,风吹落叶飘散在空中;我寂寞地寄居在雍熙寺,思念故乡,眼泪如雨。用什么来安慰我的心?灯下拿起琴,弹给知音听,却苦于尚未遇到芳华,又为谁吐露心声?《人日喜晴》往年到了人日,晴天少而阴天多。今年到了人日,天气为什么这样清明温和?一生能有几次遇到这样的欢快?将怎么办呢?把金线缕垂在鬓边,在庭院中陈列剪彩。蓂荚草舒展芳香的叶子,梅花花萼点缀着翠色的眉毛。这样的吉日不容易得到,便剥开蚕茧邀请友人相过。酒喝到兴浓便发出清狂之态,抚剑高歌长歌。《吕梁洪遇风》旅途中经过吕梁,狂风折断了桅杆。巨大的洪涛冲击船只,人的一条性命横在风浪中轻得如同纸片。牵拉攀援,停泊在山崖下面,彼此相看,战栗得汗流满面。人生百年之间,出仕与退隐并不相同。老朽的樗树倒卧在空山,漂流的木筏却行走万里。劳苦和安逸为什么如此不同?本来就应当如此。铺开席子坐在船篷窗边,不一会儿风也停止了。日 太阳是阳精凝聚而成的,像真火在空中燃烧;运行有固定的轨道,昼夜运行一周天,不少也不多,不与天空相连接。周围三径千里,形状像弹丸一样圆;从谷中出来,进入咸池,红光照耀八方。由此可知月亮和星辰借助太阳的光明,稀薄的云为什么也会出现食象?阴气盛时,月亮与太阳运行在同一轨道,用来象征君主的德行;但愿太阳和月亮常常明亮。月 月是太阴之精,形状圆满,质地也清洁;它本来没有光,受到太阳照射才明亮。望日时遥远地相对运行,旁观它有亏有盈,山河在月面上隐约有影。九道分别运行,月亮向左旋转而最为迟缓,闰余积累到一年才形成。为什么在望日会发生月食?是太阳照射月亮的形体所致,用来象征皇后的德行,退让避开才是安宁。述古

稽古有嘉言,逸欲戒谆谆。大圣若重瞳,禹益犹互陈。阿衡佐商嗣,风愆竟勿循。恳恳周太保,旅獒却来宾。敬观无逸图,有邦万世珍。夫何事荒怠,此道未遑询。飘飘夹林赏,艶艶闾须春。岂有鸱鸮智,将同燕雀伦。在古垂明鉴,休迷覆车尘。支頥顾衷曲,期不负儒绅。嗟彼一心微,纷纷众欲并。所以古哲人,惕然事箴警。自新若盘铭,常使目在炳楹杖与劔矛。丹书更肃整,稷庙铸金人。三缄贵深省,式观鲁欹器。持盈未堪骋,亦有睿圣公。年耄心愈儆,旅贲瞽史徒交戒。幸无眚,顾惟理与义,涵养见真境。心正意亦诚,允矣前修并。

看书有感

铨府务益广,或有半日闲,乗闲看古书,忸怩愧我颜。圣贤今已矣,慨然发长叹。纷纷安厚禄,寜复思素餐?非无书万巻,曽不诵伐檀。缅惟范文正,髙名重丘山。寥寥千载后,谁复与之班?黾勉效分寸,汲汲不惮烦。先忧与后乐,志欲回狂澜。安得似鱼水,不见遭逢难?谁云出望水,依然在人寰。滞画岂有疾,去鲁不为膰。所愿非如此,烦君聴猗兰。

述土木之难

正统己巳秋,敌骑忽冦边,声息一何急!顷刻数十传,当宁乃震惊。奸臣擅其权,悍然挟天子,六师聴周旋。廷臣既失措,将士俱茫然。乗舆不自御,疏留行愈坚。岂思帝王举,为谋出万全?奸心欲逞威,制胜当谁先?况彼承平乆,斗志良已捐。战阵既不习,安能事戈鋋?秋髙朔马骄,敌势方控弦。我师虽百里,无异羣羝联。土木一以围,裸体相摩肩。前途尽倒戈,甘心丧其元。人马积若山,营中如沸川。微躯不可竞,颓然在人颠。幸能脱锋镝,万死复相连。山深鸟道危,一命若丝悬。遥遥■〈目延〉絶顶,恨无羽翼鶱。水浆不入口,喉吻生尘烟。筋力既已疲,歴险愁攀縁。﨑岖转崖壑,曽不遇微涓。纵有默林想,何由见酸涎?昼夜歴三周,山尽始得泉。归来问城郭,哭声上青天。当死乃不死,恍如再生年。忽忽过半载,悸恙方获痊。敌志益奋发,深入践京廛。岂无貔貅士?莫敢冲其前。志满利已得,回首齐挥鞭。外兵祸中原,天意无乃偏?国耻未能雪,寜忍戴貂蝉?壮志几时毕?雄肠何日牵?经畧到穷髪,燕然名可镌。边烽从此息,黎庶始安便。一洗朔方功,万古垂青编。

简姜贵宪闻过诗

古人喜闻过,信为百世师。君子能成徳,赖友以相规。奈何今之士,讳疾而忌医,訑訑距人谏,不善何由知心?惟耻下问,自用不能移,甘心守孤陋,寡助亲亦离。若人究其见,无乃愚且痴?念此恒自省,观生验我,为吾友具三益,顾我实所资。但愿忘人势,有过忠告之,武公臻耄耋,求戒辞愈卑。况予知非岁,考祥岂惮疲?位髙才不称,战兢恒自持,断断无他技。盍簪意欲縻小徳,已出入毋俾大节亏。望君不我弃,善行勖我施,俯仰无愧怍。致此非君谁幸免,取讥诮岂独相追随?

题画

方图展佳趣,二客空山游。峯回石路转,籁息林壑幽。断崖锁烟萝,阴涧鸣琳球。担头空翠湿屐齿,苔痕留。百折度﨑岖,千尺看飞流。残月堕屏嶂,枯松挂■〈犭员〉猴溪云凉带雨,山色净含秋。霜重丹枫落,岩深岚气浮。太行歴危险,羊肠任夷犹。蜀道古云难,攀縁竟何求。遥知飞鸟倦,疑闻杜鹃愁。崔嵬到絶顶,髙寒透重裘。飘然发遐想,俯景豁吟眸。会当逢仙子,携手访丹丘。

○七言古诗

金台惜别

玉河堤上,杨花飞。玉河堤外,客西归。晚色苍苍,惨别恨。东风荡荡,吹征衣。昔君从父,凉州谪,回首家山,邈胡越。塞阃惊回,旅梦孤。杜鹃啼破,邉城月。邉城月缺,复圆月光,常照玉门关。对月空教,动乡思。西陲万里,何时还?翻懐亲友,司封客,生长相违,重堪惜。携琴命驾,上京华。聚首开懐,论畴昔。亲情契合,未云乆。官舍匆匆,又分手。烟光二月,蓟城春。祖饥一尊,燕市酒。行旌遥指,夕阳西。驿路青山,足品题。雨霁函关,吟处好。云连秦树,望中迷。我闻君子,擅文武。剰有竒谋,御戎虏。立志休同,燕颔流。致身期与,嫖姚伍。他年霄汉,重相逢。当时故旧,欢无穷。皇家金石,赐不薄。愿言壮岁,収邉功。

题梦萱堂

儿生三岁,母即亡。母心恋儿,魂悲伤。儿在童蒙,浑不觉。母魂恻恻,时护防。日居月诸,儿渐长,始有知觉,动思想,愀然问爷:“母不存?”涕泗潸然,心惚恍。母有魂,儿有身,幽明无路得相亲。母向梦中见儿,语儿初不识母酸辛。觉来问爷,惊所见。儿说:“形容爷与辨,衣裳总是没时穿。音容不异存日,恋儿知是母。”顿欲絶,五内崩摧,泪成血,毁形便若初丧时。饘粥一御,哀情切。嗟哉!卫氏孝且纯,古有曽参,亦可伦。天性由来非矫作,风俗如此,寜不淳?人生何幸,父母存,恬不为养,独何心?视此安能不汗恧!抚巻因成《孝子吟》。

题丘氏节孝传

译考察古代有美好的言论,反复诚恳地告诫人不要纵情放逸。大圣人舜有重瞳,禹和益还能够互相陈说政事。伊尹辅佐商朝后继之君,却终于没有遵循先王的过失警戒。周公太保恳切劝诫,旅獒被退还给来宾。恭敬观看《无逸图》,有国家者万世都应珍视。为什么要荒废懈怠,这条道理却无暇询问?轻飘飘地在夹林游赏,艳丽的闾巷春色正盛。难道会有鸱鸮那样的智慧,要同燕雀归为一类吗?古人留下明亮的鉴戒,不要迷失在覆车的尘土中。托腮回顾内心曲折,期望不辜负儒者的身份。可叹人的一心如此微弱,纷纷的众多欲望一同涌来。所以古代圣哲,警惕地设置箴规来戒惧。像盘铭所说的每日自新,常使眼前看见炳然的楹柱、杖和剑矛。丹书使人更加肃整,稷庙铸造金人以示慎言。三缄其口贵在深切反省,应该观览鲁国的欹器。保持盈满而不敢放纵,也有睿智圣明的公侯。年老而内心更加警惕,旅贲以及瞽史之徒交相劝戒。幸而没有灾祸,回头只顾守代理与义,涵养自身以见到真实境界。内心端正,意念也诚实,确实可以同前代贤者并列。《看书有感》铨选官府事务日益繁多,偶尔有半日闲暇,便趁闲读古书,为自己的惭愧扭捏而羞颜。圣贤如今已经不在,感慨地发出长叹。众人纷纷安享优厚俸禄,难道还会想到白吃饭吗?并不是没有万卷书,却从未诵读《伐檀》。遥想范文正公,盛名重如丘山;千载之后寥寥无几,谁还能同他并列?我勉力从细微处效法,急切勤奋而不怕烦劳。以天下先忧、天下后乐为志,想要挽回狂澜。怎样才能像鱼水相得一样,不再遭遇困顿?谁说离开望水,仍然身在人世之间。滞留在图画中难道是有病吗?离开鲁国也不接受燔肉。所希望的并不是这样,烦请您听一听《猗兰操》。《述土木之难》正统己巳年秋天,敌军骑兵忽然侵犯边境,消息传来何等紧急!片刻之间传来数十次急报,皇帝于是震惊。奸臣擅自掌握权力,悍然挟持天子,使六军听任其调遣。朝廷大臣已经失措,将士全都茫然。皇帝的车驾不能自行控制,群臣一再上疏留驾,皇帝东行的意志却更加坚定。难道没有想到帝王出师,应当谋划周全吗?奸臣想逞威风,应该先由谁来制胜?何况天下承平已久,斗志确实已经丧失。既不熟悉战阵,怎能从事刀枪作战?秋高气爽,北方战马强健,敌军正张弓控弦。我军虽然相距百里,却如同一群连在一起的公羊。军队一到土木就被包围,赤裸的士卒彼此摩肩。前路上到处有人倒戈,甘心丧失首级。人马堆积如山,营中像沸腾的河流。微小的身躯无法抗争,颓然倒在人群中。幸而逃脱锋镝,经历万死又彼此相连。山深鸟道险危,一条性命悬在丝线上。遥望高远的绝顶,遗憾没有羽翼飞升。水浆一口也进不了,喉咙嘴唇生出尘烟。筋力已经疲惫,历经险阻,忧愁如何攀援。崎岖地转过山崖沟壑,竟没有遇到一点水滴。即使想起茂密树林,又从哪里能找到酸水解渴?昼夜行走三周,山势尽头才得到泉水。回来询问城郭,哭声直上青天。本该死去却没有死,恍惚如同重新获得了一年生命。匆匆又过了半年,惊悸的病情才得到痊愈。敌人的志气更加奋发,深入践踏京城街市。难道没有勇猛的将士吗?只是没有人敢冲到他们面前。敌人志得意满,利益已经到手,回头一齐挥鞭而去。外族军队祸害中原,天意难道竟如此偏颇吗?国耻未能洗雪,难道能忍心仍戴着貂蝉冠吗?壮志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雄心何日才能施展?经营谋划直到边地尽头,在燕然山上刻名也可以。边境烽火从此停息,百姓才开始安居。一举洗雪朔方的功劳,将万古流传在青史之中。《简姜贵宪闻过诗》古人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确实足以做百代人的老师。君子能够成就德行,依赖朋友相互规劝。为什么如今的士人讳疾忌医,傲慢地拒绝别人的劝谏?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又从哪里认识本心?只以向人请教为耻,固执自用而不能改变,甘愿守着孤陋,帮助少了,亲友也会离散。像这样追究他的见解,岂不是既愚蠢又痴妄?想到这些我常常自我反省,观察他人来验证自己;您作为我的朋友,具备三种益处,实在是我的凭借。只愿您忘掉我的身份地位,有过错便忠诚地告诉我;卫武公到了耄耋之年,求取规戒的话反而更加谦卑。何况我年年都在知晓过错,考察吉凶难道还怕疲劳吗?地位很高而才能不能相称,所以常常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确实没有其他本领。何不聚集簪缨之士,心意想要约束小德;已经出入朝廷,也不要让大节有所亏损。希望您不要抛弃我,用善行勉励我去实行,使我俯仰之间没有愧怍。要做到这些,若不是您,我怎能有幸免于过失?得到讥讽责难,难道只会追随您一人吗?题画 展开这幅图便呈现出美妙的趣味,两个客人在空山中游览。山峰回转,石路也随之曲折;风声止息,山林沟壑格外幽静。断崖锁住烟雾和藤萝,阴暗的山涧响着玉石相击般的声音。担头的空翠沾湿了鞋齿,留下苔痕。经过百折崎岖的道路,观看千尺高的飞瀑。残月落在屏障般的山峰后,枯松挂在猿猴出没的溪谷;溪云带着凉意和雨气。山色清净,蕴含着秋意。霜重时红枫飘落,岩穴深处岚气浮动。走遍太行的险路,羊肠小道也任凭从容经过。蜀道自古都说艰难,攀援跋涉究竟所求为何?遥想飞鸟也已疲倦,仿佛听见杜鹃含愁啼叫。登上崔嵬的绝顶,高寒透入层层皮裘。飘然生出悠远的遐想,俯视景物使吟诗的双眼豁然开朗。终有一天会遇到仙子,携手访问丹丘。七言古诗 《金台惜别》玉河堤上,杨花飞舞;玉河堤外,客人向西归去。傍晚天色苍茫,满怀惨淡的离别之恨;东风浩荡,吹动远行人的衣裳。从前你跟随父亲被贬到凉州,回头望故乡山川,远隔胡地和越地。边塞军门惊醒,旅途梦中孤独;杜鹃啼声惊破边城的月色。边城的月亮有缺有圆,月光常常照着玉门关。面对月亮徒然引发乡思,西部边疆万里,何时才能回来?又想到亲友中的司封客,生长以来彼此分离,实在更加可惜。携琴驾车来到京城,见面后敞开心怀,谈论往昔。亲友情意相合,还没有多久;官舍中匆匆相聚,又要分手。烟光笼罩二月的蓟城春色,祖饯时共饮一尊燕市酒。远行的旌旗指向夕阳西下,驿路上的青山足以吟咏品题。雨后函关,正是适合吟诗之处;云雾连接秦地树木,远望中迷蒙不清。我听说君子兼擅文武,剩有奇谋,可以抵御戎虏。立志不要同燕颔虎头的将领一样只图外表,应当建功立身,期望同嫖姚将军并列。他年在霄汉之上重新相逢,当时的故旧情谊欢乐无穷。皇家赏赐的金石之物并不薄,愿你在壮年收复边疆、建立功业。《题梦萱堂》孩子三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母亲心中恋念孩子,魂魄悲伤。孩子年幼懵懂,完全没有察觉;母亲的魂魄悲切,时时护卫防佑。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渐渐长大,开始有了知觉,常常思念,忧伤地问父亲:“母亲不在了吗?”眼泪潸然流下,心神恍惚。母亲有魂魄,孩子有身体,幽明相隔没有道路能够亲近。母亲在梦中见到孩子,向孩子说话;孩子起初并不知道母亲的辛酸。醒来后问父亲,对梦中所见感到惊异。孩子说:“梦中形貌与父亲能够分辨,衣裳却总是没有一件穿得完整。声音容貌和母亲在世时没有不同,又因她恋念孩子,知道那就是母亲。”孩子顿时要昏绝,五脏六腑崩裂,眼泪流成血,毁伤身体,便像母亲初丧时一样悲痛。只进食稀粥一次,哀情深切。唉!卫氏孝顺而纯厚,古代有曾参,也可以同他相比。天性从来不是矫饰造作;风俗如此,难道不淳厚吗?人生有什么幸运能使父母健在,却安然不去奉养?独自一人又是什么心情?看到这种情形,怎能不惭愧出汗!抚摸这篇书卷,于是写成《孝子吟》。《题丘氏节孝传》

丘家姑嫂美且烈,遭危赴水,情黙黙。舍母弃夫,非获已,不死必为凶冦得。呜呼,此情真可哀!悲风为尔从天来。苕溪之水清见底,玉骨沈处无纎埃。姑嫂捐生,身既洁,母徃投之将共絶。儿心苍惶,急救母负之出。水声哽咽,母既苏兮儿在边。一门孝节,良兼全。羣凶相顾,咸惊愕,弃而去。之心茫然。世上非无颜色,好节义不全,何足道?独羡丘家姑嫂,心坚如金石,贵如寳。峩冠博衣为丈夫,往往贪生甘就污。若人读此三节传,面赤汗下空沾肤。圣人扶世立名教,但使斯民存节孝。丘氏芳名永不磨,后胤绵绵宜克肖。我忝搢绅儒者流,此心常为天下忧。忧见民风不复古。吁嗟丘氏,谁能俦?

秋夜

秋夜有余清,耿耿不能寐。出户,凉意来。四野星河坠,露气湿衣裳。茫茫宇宙长凌空,不可得。归来倒书床,记书已成。念波冷,湘筠簟抚景,役吟魂,得句还重练。须臾天山月,一镜浑无缺。坐落半牕明,对之心愈洁。向来杂虑,汤泼雪,不知东方之既白。

喜晴

天昬,雨方密。悄悄幽牕寂,就枕已成梦。雨声犹未息,觉来气愈爽。风细木叶响,纸牕忽已白。云净月华朗,揽衣开双扉。深院凝清辉,吟眸四邉开。无限秋色来,偃仰东方曙。林间鸟飞去,回首扶桑日正红。归鸿几点散晴空,新秋雨霁,人心喜。我心亦与人心同。

送张尹之江阴

江阴胜景接湖海,水国名乡,富鱼蟹。张侯释褐,绾铜章,父老欣传得贤宰。秋风潞水,片帆轻;淮月当空,夜正明。北固云开,枫树晓;翠光亭古,山禽鸣。襟懐皎皎,氷壶洁。僚寀相从,尽相恱。百里春风,锦制新;一帘化雨,民寃雪。卓鲁芳踪,良可追。徳政行看圣主知,他时有待征书至,还拟承恩向玉墀。

聴琴

银河耿耿,月华凉。有客坐对,琴一张。金徽玉轸,联辉光。拂髯举指,弹清商。漆园春梦,蝶飞扬。花底嗈嗈,双凤凰。碧霄嘹唳,孤鹤翔。四壁唧唧,鸣寒螀。呜咽流泉,出涧忙。万壑爽籁,发笙簧。古戍悲角,晓带霜。洞庭秋涨,波茫茫。巴峡惊湍,激石礓。突然铁骑,鸣刀鎗。长堤栁絮,随颠狂。珠林石鼎,沸兰汤。雪花六出,纷呈祥。平沙鴈落,满江乡。喧啾百鸟,忽轩昻。下流奔急,见飞航。髙峯瀑布,千尺强。雷电交作,雨霈霶。挺然松竹,共苍苍。壮哉不屈,百炼钢。引雏江燕,语危樯。梧桐飘叶,堕银床。幽谷丛兰,自芬芳。八鸾云汉,声锵锵。离骚忠愤,志堪伤。孤臣孽子,意相将。在陈絶粮,兴慨慷。演易羑里,忧思长。肃然环佩,步岩廊。关闗鸠鸟,在洲傍。触目感雉,飞来双恸。回命短,沾衣裳。英雄盖世,归剑芒。三命益恭,走循墙。圣谟洋洋,嘉言彰。虞廷赓歌,际明良。千载遗音,幸不亡。岂云氷炭,置人肠。栖鸾之桐,出峄阳。法象天地,圆与方。昔闻孔子,学师襄。杏坛函丈,日徜徉。爨下焦尾,声琅琅。知音争似,蔡中郎。正声感我,尘虑忘。蔼然和气,在中央。烦君为我,收锦囊。来日还销,一瓣香。

捣衣篇

捣衣向中宵,银河月色饶。处处砧声急,家家戍卒遥。戍卒遥几千里,霜砧续断声不已。展转孤衾梦未成,风送愁声入人耳。闺情感此泪双落,明月流辉照沙漠。寒衣寄得到邉城,朔雪苦寒衣正薄。

公莫舞

公莫舞,公竟舞,龙泉三尺虹光吐。鸿门宴上杀气髙,勇士相看势如虎。赤帝龙颜不可伤,何用屑屑扬双珰。英雄独学万人敌,岂知厯数归真王。筵前舞罢将军醉,玉斗声中霸图碎。不须约誓界鸿沟,江东父老难重会。

城上乌

城上乌啼,月将落;城外秋风起,寥廓。乌声啼罢,露华晞;草树苍凉,曙光薄。都门车马集如云,离筵劝酒何殷勤?酒阑人去,棹歌发。明日乌啼何处闻?

独不见

独不见佳人面,二八美如花,娇态人争羡。又不见佳人老,鬓邉白发垂委弃,如秋草。世间万事同此辈,兴衰得丧真相类。古来达人毎洞观,无辱,无荣,亦无悔。

行路难

行路难,难更苦。孤影飘飘,无定所。关河迢递,渺天涯。长风吹梦,归乡土。乱石滩中,一叶舟。江心白浪,风飕飕。剑阁崔巍,连鸟道。萦纡诘屈,心烦愁。行路难,难更险。岁月无情,何冉冉。山头夕照,树千行。天外秋光,鸿数点。对景増离忧,莫作汗漫逰。百样艰辛,在行路。不如髙卧藏林丘。

送俞侍郎还家养疾

译丘家姑嫂美丽而刚烈,遭遇危难便投水,心情沉默悲苦。舍弃母亲、抛下丈夫,并非出于本心,只是如果不死,必定会被凶寇掳去。唉,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悲哀!悲风为你们从天边吹来。苕溪的水清澈见底,玉骨沉在水中没有一点尘埃。姑嫂舍生,身体已经洁净;婆母前来投水,也将同她们一起死去。孩子心中仓皇,急忙救出背负的母亲。水声哽咽,母亲苏醒时,孩子正在身旁。一家人的孝与节操,确实兼备而全。群凶彼此相看,全都惊愕,便抛下她们离去。孩子的心茫然无措。世上并非没有美貌的人,但若节义不能完整,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唯独羡慕丘家姑嫂,心志坚如金石,尊贵如宝物。头戴高冠、身穿宽衣的男子,往往贪生怕死,甘心接受污辱。有人读到这篇三节传,脸红汗下,只是徒然沾湿皮肤。圣人扶持世道,树立名教,只希望百姓保存节操和孝行。丘氏的芳名永远不磨灭,后代子孙绵延,也应当能够效法。我忝居缙绅儒者之列,这颗心常常为天下忧虑。忧虑看见民风不再像古代。唉,丘氏这样的人,谁能与她匹敌?秋夜 秋夜还有余下的清凉,心中清醒明亮而不能入睡。走出门户,凉意迎面而来。四野星河仿佛坠落,露气沾湿衣裳。茫茫宇宙长久凌空而立,令人无法穷尽。回来后倒在书床上,记下所读之书,已经写成。想到寒冷的水波,抚摸湘竹席,面对景物劳顿吟诗的魂魄,写得诗句还要反复锤炼。不一会儿天山的月亮升起,像一面浑然无缺的镜子。坐着看它落下,半窗明亮;面对它,内心更加清洁。先前纷杂的忧虑,像热汤泼在雪上般消融,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喜晴 天色昏暗,雨正下得密。幽静的窗下悄无声息,靠着枕头已经进入梦乡。醒来时雨声还没有停,空气更加清爽。微风吹来,树叶发出声响;纸窗忽然已经发白。云层散净,月光明朗;我披上衣服打开两扇门。深院凝聚着清辉,吟诗的双眼向四周望去。无限秋色到来,俯仰之间已望见东方天亮。林间鸟儿飞去,回头看扶桑方向,太阳正红。几只归雁散落在晴空中。初秋的雨停了,人心欢喜,我的心也和众人的心一样。《送张尹之江阴》江阴的美景连接湖海,是著名的水乡,盛产鱼蟹。张侯脱去布衣,佩带铜章;父老高兴地传说得到了一位贤能的县宰。秋风吹过潞水,一叶帆船轻快;淮地月亮当空,夜色正明。北固山云开雾散,清晨枫树可见;翠光亭古老,山鸟鸣叫。胸怀光明洁白,如冰壶般清洁。僚属相伴而行,全都彼此喜悦。百里之地沐浴春风,新的锦制官服光彩鲜明;一帘化雨般的恩泽,使百姓的冤屈得到昭雪。卓茂、鲁恭的美好政绩,很值得追踪。德政施行之后,想来圣主也会知道;将来等到征召诏书到来,还要承受恩宠,走向玉阶。听琴 银河明亮,月光清凉。有位客人面对琴坐着,琴有一张。金徽玉轸交相发出光彩。他拂动胡须,抬指弹奏清商之曲。像漆园中的春梦,蝴蝶飞扬;花下嗡嗡,仿佛双凤和鸣。碧霄中鹤声嘹亮,一只孤鹤飞翔;四壁传来唧唧声,是寒蝉鸣叫。呜咽的流泉急忙流出山涧,万壑清爽的风声奏出笙簧之音。古戍悲凉的号角声,清晨带着霜意;洞庭秋水上涨,波涛茫茫;巴峡惊险的急流冲击石滩。突然像铁骑奔来,刀枪鸣响;长堤柳絮随风狂舞。珠林石鼎中兰汤沸腾,六出雪花纷纷降下,呈现祥瑞。平沙上大雁落下,江乡到处都是;百鸟喧啾,忽然昂扬飞起。下游水流奔急,看见飞驶的船只;高峰瀑布有千尺多高。雷电同时交作,大雨滂沱;挺立的松竹共同苍翠。壮烈啊,坚贞不屈,如同百炼成钢。江燕引着雏鸟,在危樯间啁啾;梧桐飘落叶子,落到银床上。幽谷丛生的兰花,自然散发芬芳。八鸾在云汉间,声音锵锵;《离骚》中忠而含愤,志向令人悲伤。孤臣孽子,心意彼此相连;孔子困于陈国而断粮,因而慷慨悲歌;文王在羑里推演《易经》,忧思绵长。肃然的环佩声,行走在岩廊之间;关关鸣叫的鸠鸟,在水洲旁边。触景想到雉鸟飞来成双,令人悲恸;回头命运短促,泪水沾湿衣裳。英雄气概盖世,归来时剑光闪耀。三命之尊越高,越加恭敬,走路沿着墙根。圣人的谋略浩大,美好的言论彰明;虞廷君臣唱和,正逢明君贤臣相遇。千载遗留下来的声音,幸而没有灭亡。怎么能说冰炭不能同时存在于人的心中?栖凤的梧桐树,产自峄阳;法象取法天地,形制兼有圆与方。从前听说孔子向师襄学琴,杏坛之下,席地一丈,天天徜徉。琴尾在灶下烧焦,声音仍然琅琅;知音哪里比得上蔡中郎?正声感动了我,使尘世的忧虑全都忘却。和煦之气蔼然充满其中。烦请您替我收进锦囊,来日还要焚一瓣香来销解。《捣衣篇》半夜捣衣,银河和月色格外明亮。处处传来急促的砧声,家家户户的戍卒远在边疆。戍卒远在几千里外,寒霜中的砧声时断时续,始终不停。辗转在孤独的被褥中,梦还没有做成,风便把愁苦的声音送入耳中。闺中女子因这情景而感伤,双泪落下;明月流光照耀着沙漠。寒衣能寄送到边城吗?朔方的风雪苦寒,戍卒身上的衣服正是单薄。《公莫舞》你不要舞啊,你竟然还要舞;三尺龙泉剑吐出彩虹般的光芒。鸿门宴上杀气高涨,勇士彼此相看,势如猛虎。赤帝的龙颜不可伤害,何必忙乱地扬起双耳珰?英雄只知道学习抵敌万人,哪里知道天命最终归于真正的王者。席前舞罢,将军已经醉倒;玉斗破碎的声响中,霸王的霸业也粉碎了。不必再订立誓约、划分鸿沟,江东父老已经难以重新相见。《城上乌》城上的乌鸦啼叫,月亮将要落下;城外秋风吹起,天地空旷。乌鸦啼声停了,露水将要干;草木苍凉,晨光微薄。都门车马聚集如云,离别宴席上劝酒多么殷勤!酒意将尽,人已离去,船桨歌声响起。明天又将在何处听到乌鸦啼叫?《独不见》唯独看不见美人的面容,她二八年华,美丽如花,娇媚的姿态人人羡慕;又看不见美人老去,鬓边白发垂落而被抛弃,如同秋草。世间万事都和这一类相同,兴衰、得失确实大抵如此。古来通达的人常常看得透彻,不以受辱为意,不以荣耀为意,也没有悔恨。《行路难》行路艰难,艰难而且更加苦楚。孤独的身影飘泊不定,没有固定的归宿。关山河流遥远,远到天涯;长风吹动梦境,使我回归故乡。乱石滩中只有一叶小舟,江心白浪翻涌,寒风飕飕。剑阁高峻巍峨,连接着鸟道;道路盘旋曲折,令人心烦忧愁。行路艰难,艰难而且更加险峻。岁月无情,为什么这样缓缓流逝?山头夕阳照耀,树木排列成行;天边秋色中只有几只鸿雁。面对景色更加增添离愁,不要作漫无边际的游览。行路中有百般艰辛,不如高卧隐居在山林土丘。《送俞侍郎还家养疾》

明良相逢,海宇清。甘盘旧学,功非轻。夙资启沃,不可释。圣躬有赖,増髙明。潜邸师臣,已无几。眷注时时,荷殊礼。忠言正论,立朝端。帝徳光辉,日兴起。如何微恙,苦相纒。动履艰辛,淹岁年。宸衷轸念,医殚术。独坐经帏,徒慨然。封章恳乞,还乡里。宠赉频繁,情不已。优游适意,谩珍调。平安早报,天颜喜。片帆髙挂,上京船。鹏翮重看,奋九天。保傅虚席,待耆徳。相期事业,光无前。我忝同寅,致私愿。临别不胜,情缱绻。作歌相赠,写离懐。目送飞鸿,去如箭。

题卧龙图

汉家神器,风波舟,奸雄环顾,涎欲流。斯时谁有匡扶具?南阳嘉遯,阿衡俦。帝室之胄,何英伟!草庐三顾,惊神鬼。幡然感激,释耕耘。一旦君臣若鱼水,鼎分毕竟不能休。务偿初志,复神州。永安遗恨,抱终古。出师二表,殚嘉猷。锦水祠堂,宛如故。剑阁荒芜,流马路。七擒南徼,詟天威。八阵夔城,讶神护。营中星陨,渭濵秋。五丈原头,杀气收。归榇犹能走仲达,运移汉祚终难留。英雄千载空惆怅,商周人物能多让。世间成败不足凭,卧龙遗址人争访。

送户部尚书沈公致仕

君不见,文富二公当耄耋,起复入朝,人共恱,进退从容,大节完,千载令人羡。英杰又不见,广受二疏归故乡,冠盖如云,拥道傍。道傍观者咸叹息,芳名百世犹辉光。后来谁可继前躅?今喜司徒更知足,再入朝行三载余,浩然归志如鸿鹄。鹤发童颜,近八旬休官,髙趣寓鲈莼。篱邉秋兴,黄花发林下春逰,翠竹新。天壤之间,乐谁比?兰玉盈庭,欢不已。水光山色,独扶笻。月白风清,随泛蚁。物外缁巾返自然。太平人世乐天年,江乡容与不知老,一任人称地上仙。

芦沟晓月【此下四首皆代言之作】

金鸡唱彻,扶桑晓,残月姢姢挂林杪。长河斜抱鳯池西,流彩遥连碧波杳。横桥逺亘如游龙,明珠影落长河中。桂魄千层琥珀莹,蟾光万顷玻璃同。霜叶飘飘缀马鬛,沙河闪烁黄金屑。芦荻声干风力,寒烟霏纔上银河灭。徃年几暇曽一临,碧波渺渺芦花深。千官振辔发归骑,月华犹在西山岑。

西山霁雪

太行西来几千里,突兀连峯,半天起。朔风吹雨,凝作花。玉龙盐虎,相偎倚。嫩寒澄霁,朝暾红。千峯万峯,如发蒙。瑶华散尽,锦屏列。露出朶朶金芙蓉。兹山见说多竒秀,况复清明景偏茂。日射松梢,翠欲流。云开石窦,氷成溜。卷帘坐对,情何浓。预为吾民歌岁丰,瑞麦连云先有兆,遗蝗入地潜深踪。

蓟门烟树

蓟门近与都城通,佳气葱葱,一望中,朝烟暮烟自漠漠,逺树近树皆蒙蒙,居民乐土,今百载,闾阎相望,春长在,榆栁分行似幙张,桑麻遍野如云叆,红稀緑暗,鸟声和,徃来车马肩相摩,酒馆纷纷笑语集,旗亭渺渺离情多,都市楼台迷逺近,殊方宾贡无停运,须知此地异寻常,会教永作韶华镇。

南囿秋风

南郊八月,天气清。囿中万木,皆秋声。灵台灵沼,足萧爽,似逰阆苑,登蓬瀛。长堤迤逦,疎杨袅,十里芙蓉香不了。翠栢阴摇辇路,凉碧梧影动行宫。晓麋鹿呦呦,雉兔肥,鸥鹭浮沈,鸿鴈飞。兰菊总芳时,可乐。稻梁正熟,农无饥,时哉逰豫,民心喜。缅想周文,可同轨。惜哉汉武纵髙歌,不知耕敛,真徒耳。

○五言律诗

次泐季潭杂咏白莲沼

方镜无何,有亭亭数白莲。潄芳怜后辈,遗爱忆前贤。筑土为髙岸,临流引细泉。最堪秋夜静,花月两婵姢。

深居

避世寻幽,隠山行十二峯。茅檐翠竹合,石径碧苔封。溪涨一川雨,林深千尺松。遥闻渔父唱,未得一相逢。

渔隠

晦迹知何事?生涯一棹中。歌声闻夜月,笛韵和秋风。有意同归蠡,无心作兆熊。达人皆遁世,吾道几时隆?

入涧有作

谷里谁来往?林深一径通。猿啼常对月,虎啸自生风。雾重溪流暗,霜浓叶落红。何时归此涧?渔舫任西东。

朝东

晓院竹风清,珠帘卷画楹。薄云収暑气,疎雨带钟声。棋胜还经虑,诗成可细评。年年长此日,聊复过平生。

夜雪

瑞雪纷纷,落残灯,半夜余。独怜为客日,重看古人书。梦觉忧还集,诗成乐自如。遥思乗兴客,风细片帆舒。

题送别图

送别都门外,江山入画图。东风吹嫩栁,南浦接荒芜。驿路停青斾,离筵饯玉壶。一朝千里别,相赠有诗无。

寄隠居

道人髙隠处茅屋,傍松萝。犬吠樵夫至,车声长者过。春风多兴趣,秋月费吟哦。忽觉光阴晩,衰颜可奈何。

栎山雨

雨势到,孤峯凉生,万壑松山头掣紫电,云际挂苍龙。溪涨鱼争跃,风狂蝶自慵。儿童惊虎过,门外有行踪。

洞山泉

寻幽来洞口,洗耳聴泉声。晓色如苔浄,寒流似佩鸣。芳春无客到,深夜有猿惊。不敢多时立,松风透骨清。

故人见过

谁知霄汉客,复意到山阿。花栁春偏胜,风烟秋最多。弹琴得雅趣,携酒费吟哦。异日着双屐,还来访薜萝。

溪涨

译明君与贤臣相逢,天下清平。甘盘旧日的学问,功劳不轻。早年凭资质接受启沃,不可轻易放下;圣上的身体有所依赖,更增高明。潜邸旧日的师臣已经没有几个,皇帝时时眷顾,承受着特殊礼遇。忠言正论,使朝廷端正;皇帝的德泽光辉,每日都在兴盛。为什么小小的疾病却长期纠缠,举动行走都艰难,拖延了一年又一年。皇帝内心忧念,御医用尽医术;你独自坐在经筵,徒然感慨。上封章恳切请求,回乡养病;皇帝宠赐频繁,情意没有止息。悠闲自适地调养身体,姑且珍重调理;早日报来平安消息,使天颜欢喜。挂起一叶高帆,乘船驶向京城;大鹏的翅膀重新展开,要奋飞九天。保傅之职虚位以待,等待年高德劭之人;相约共成事业,光耀前代而无可比拟。我忝居同僚,表达私下的愿望。临别之际情意缠绵,不能胜任离情。作歌相赠,抒写离别情怀;目送飞鸿远去,快得如箭。《题卧龙图》汉家的神器如同风浪中的船,奸雄环顾四周,馋涎欲滴。在这时谁有匡扶天下的才具?南阳高士隐遁,足以同伊尹相比。汉室宗亲,何等英伟!刘备三顾草庐,惊动神鬼。诸葛亮忽然感激知遇,放下耕作。一旦君臣情合如鱼得水,三分天下的局势终究不能停止。务必实现最初的志向,恢复神州。永安留下千古遗恨,终身怀抱不忘。前后《出师表》竭尽美好谋略,锦水边的祠堂宛如当年。剑阁荒芜,流马运输的道路仍在;七擒南方蛮夷,使天下威服;夔城八阵图,令人惊叹仿佛有神灵护卫。军营中星辰陨落,渭水之滨秋意萧瑟;五丈原上杀气收敛。诸葛亮的灵柩尚且能使司马懿奔走,然而时运转移,汉朝国运终究难以挽留。千载之后英雄徒然惆怅,商周人物也能有几人超过他?世间成败不足凭信,卧龙遗址却仍有人争相访寻。《送户部尚书沈公致仕》你难道没有看见,文、富二位老臣到了耄耋之年,重新起用入朝,人人都喜悦;进退从容,大节完整,千载以来令人羡慕。英杰又难道没有看见,广受、二疏归还故乡,冠盖如云拥挤在道路两旁;路旁观看的人都叹息,他们的美名百世之后仍然光辉。后来谁能够继承前人的足迹?如今欣喜司徒更加知足,再次入朝任职三年多,浩然归隐的志向如鸿鹄一般。白发而童颜,接近八十岁才退官,以鲈鱼莼菜寄托高雅情趣。篱边秋意浓,黄花开放;林下春游,翠竹新鲜。天地之间的快乐,谁能与他相比?兰花玉树充满庭院,欢乐不止。水光山色之间,独自扶杖;月白风清,随意泛舟饮酒。超脱物外,戴着黑巾回归自然。太平世道中安享天年,在江乡从容生活而不知老去,任凭人们称他为地上的仙人。《芦沟晓月》【以下四首都是代言之作】金鸡啼声响彻,扶桑天将破晓;残月姣好,挂在树林梢头。长河斜斜环抱凤凰池西面,流动的月色远远连接着幽深的碧波。横跨的长桥遥遥延伸,像游龙一般;明珠似的月影落在长河之中。月魄层层如琥珀般晶莹,蟾光万顷如玻璃一般。霜叶飘飘,点缀在马鬃上;沙河闪烁,仿佛黄金碎屑。芦荻声息,风力渐衰;寒烟霏微,才升起便使银河隐没。往年几次有空,曾经来此一游;碧波渺渺,芦花深处。百官振动马辔,骑马启程归去;月华还留在西山的峰顶。《西山霁雪》太行山从西边绵延而来,几千里间山峰突兀相连,高耸入云。朔风吹来雨雪,凝结成花。玉龙般的山峰与盐虎般的奇石相互依偎。微寒天气澄澈放晴,朝阳映照得一片绯红。千峰万峰,仿佛刚刚揭去蒙蔽。瑶花般的积雪散尽,锦绣屏风般的山峰排列开来,露出朵朵金色的芙蓉。这座山听说奇异秀美,何况清明时节景色格外繁茂。阳光照在松梢上,翠色仿佛要流淌下来;云雾散开,石洞中的水结成冰溜。卷起帘子坐着相对,情意是多么浓厚。预先替百姓歌颂丰年:瑞麦连接到云端,已经先显出征兆;残存的蝗虫钻入地下,踪迹深藏。蓟门烟树 蓟门附近与都城相通,祥瑞之气葱郁充盈,一眼望去尽收眼底。早晨和傍晚的烟霭自然都朦胧,远树近树也都笼罩在迷蒙之中。这里是百姓安居的乐土,至今已有百年;里巷相望,仿佛春天长在。榆树柳树分行排列,像张开的帷幕;桑麻遍野,如云气弥漫。红花渐少,绿荫幽暗,鸟声和鸣;往来车马肩挨着肩。酒馆纷纷,笑语聚集;旗亭隐约,离别之情很多。都市的楼台使远近难辨,各地宾客进贡的车运从不停止。须知此地不同寻常,定会永远成为美好春光的所在。南囿秋风 南郊八月,天气清爽。园囿中的万木都发出秋声。灵台、灵沼,足以使人感到萧瑟清爽,仿佛游览阆苑、登临蓬瀛。长堤曲折绵延,稀疏的杨柳轻轻摇曳;十里芙蓉的香气没有尽头。翠柏的树荫摇动着车驾经过的道路,苍碧的梧桐树影映动着行宫。清晨麋鹿呦呦鸣叫,雉兔肥美;鸥鹭浮沉,鸿雁飞翔。兰花菊花正值共同芬芳的时节,真令人快乐。稻谷豆类正成熟,农民没有饥荒;正是游乐休憩的好时候,百姓心中欢喜。遥想周文王,或许可以与他同道。可惜汉武帝纵情高歌,不知耕种与收取赋税,实在只是徒然罢了。○五言律诗 依次和泐季潭《杂咏白莲沼》方形的水池不知何时建成,池中有几枝亭亭玉立的白莲。闻着芳香,怜惜后辈;看到遗爱,又追忆前贤。筑土成为高岸,临着水流引来细泉。最适宜的是秋夜寂静之时,花与月都格外美好。深居 为了避开尘世而寻找幽静之处,隐居山中,走遍十二座山峰。茅屋檐下翠竹交合,石径被碧绿的苔藓封住。溪水因一场雨涨满全川,深林中有高达千尺的松树。远远听见渔父歌唱,却始终没有遇到他。渔隐 隐匿踪迹究竟是为了什么?一生的生涯全在一叶船中。歌声随着夜月传来,笛声与秋风相和。有意像范蠡那样同归江湖,无心像熊兆那样求取仕进。通达的人都遁迹世外,我所奉行的道什么时候才能兴盛呢?入涧有作 山谷中有谁来往?林木深处只有一条小径相通。猿猴常常对着月亮啼叫,虎啸自然使山中生风。雾气浓重,溪流昏暗;霜气深厚,落叶一片红。什么时候能归来住在这山涧?任凭渔船向西向东漂泊。朝东 清晨庭院中竹风清凉,珠帘卷起,映着彩绘的楹柱。薄云收去了暑气,疏雨带来钟声。下棋获胜后仍要思虑,诗写成后还可以细细评品。愿年年都能度过这样的日子,姑且如此度过一生。夜雪 瑞雪纷纷落下,落在将尽的灯火旁,直到半夜仍未停。我独自怜惜客居的日子,重新翻看古人的书。梦醒后忧愁又聚集起来,诗写成了,快乐自然流露。遥想那位乘兴而来的客人,微风中一叶船帆舒展开来。题《送别图》在都门外为你送别,江山景物都收入画图。东风吹动初生的柳枝,南浦连接着荒芜的原野。驿路旁停着青色旗帜,离别宴上以美酒饯行。一朝相隔千里,临别相赠的,难道只有诗吗?寄给隐居的人 道人高居隐逸之处,茅屋旁靠着松树和女萝。犬吠声中樵夫到来,车声里有长者经过。春风带来许多兴味,秋月下费心吟咏。忽然觉察年华已晚,衰老的容颜又能怎么办呢?栎山雨 雨势来到,孤峰上顿生凉意;万壑之间,松山的山头划过紫色闪电,云际悬挂着苍龙。溪水上涨,鱼儿争相跃起;狂风大作,蝴蝶也懒于飞舞。儿童惊说有老虎经过,门外还留有它的行踪。洞山泉 为寻幽境来到洞口,洗耳倾听泉水声。清晨的天色像苔藓一样洁净,寒冷的流水如玉佩相击般鸣响。芳春时节没有客人来到,深夜却有猿声惊起。不敢在那里久站,松间的风透骨而清凉。故人来访 谁知天上的贵客,竟又有意来到山曲。花柳在春天格外繁盛,风烟在秋日最为浓重。弹琴可以得到高雅的趣味,带酒来便要费心吟咏。改日若穿上木屐,还要再来访寻薜荔与女萝。溪水上涨

连朝疎雨过溪涨欲临轩涛响激松石,波流入草原,潺潺欹树拔,滚滚落花翻古渡,逰人隔,时时看水痕。

陇下居

寻幽居陇下,山色满牕前。览物知天地,观书对圣贤。烟凝秦岭树,云锁华峰莲。欲赏闲中景,还须酒似泉。

山水图

看遍丹青手,无如此画工。云邉千树合,林下一溪通。翠竹围茅舍,清流遶栢宫。便思寻隠处,忽见昼溟蒙。

天然真景,趣画史信多能。傍壁两枯树,临流一老僧。烟光溪上结,云气岭头蒸。遥望山中寺,孤峯第几层。

过后山

山程渺渺,去晓色尚熹微。野鹤穿松径,残花点客衣。溪鱼当镜跃,山鸟近人飞。却忆渔郎说,桃源果是非。

东轩见访

为谢东轩客,多劳到此。林临流,青树合,归路白云深。世事非关虑,浮荣肯系心?江山秋夜静,抱膝一长吟。

江风山月堂

风月江山,景秋来共寂寥。籁生凉气,肃天浄;晩烟消,翠色经朝雨。寒声起暮潮,堂前得此会,眼界自逍遥。

送人之陜西

送子西逰,日独伤南浦。春如何?闗外客,去作陇头人。异地还思旧,他乡莫厌贫。悬知从此隔,相见梦中频。

送法师住慈感

故人从此去,尊酒莫频催。腊雪犹堆岭,春风已放梅。交情留偈别,疎景入诗来。想到南山寺,纔逢栁眼开。

题画

乆隔江山,景何人写此图?寒流如渭水,秋色似成都。恍聴幽禽语,疑闻野鹤呼。不知烟雾重,还有隠居无?

南涧

遥观南涧水,山畔喷长虹,清响孤峯下,寒流一窍中,龙升千嶂雨,虎过满林风,尽日西逰遍,扶笻欲向东。

三老亭

亭构因三老,终朝会此间。围棋消白日,酌酒对青山。野鸟时飞止,溪鱼自往还。不知名利客,谁似此生闲。

大胜寺集联句

酌酒,坐晴沙。新秋景物佳,緑苔残雨霁,红树夕阳斜。野老来铺席,髙僧自煑茶。对吟新月上,得意岸乌纱。

除夜书懐

使节淹淮甸,残冬谢早春。扬州除夜客,湍水未归人。歌管千家乐,琴书旅舍贫。乡懐从此切,清泪欲沾巾。

寄延绥参戎曹少卿十六韵

豪俊当亨泰,云途早着鞭。文章期显后,星凤覩争先。卿秩超迁美,戎权委任专。嘉谋应出众,伟绩贵无前。定许忠输国,寜论雪上颠。种公同妙算,范老共髙鶱。有志平沙漠,无心望酒泉。三军威自振,千里寨相连。骁骑时分阵,精兵每控弦。旌旗铺逺塞,笳皷拥中坚。帝顾忧全释,天骄慑自旋。横行闲将畧,直上息狼烟。汉道宜臻盛,兵尘不近邉。秋防严据险,生计课屯田。障夏规千载,安疆策万全。中兴推独步,歌颂寄长笺。

古穰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二

(明)李贤 撰

○七言律诗

挽周是修

先生砥节励秋霜,烈烈英声逺近扬。王魏一生功业着,夷齐千古姓名香。梁间夜月逰尘暗,冢上秋风宿草荒。欲问传家何所有,遗编几巻付贤郎。

送海州太守

淮东父老望回旌,五马南旋几日程?山店鸡声和月落,晓村霜气逼人行。海濒地逺民风古,堂下公闲徳政清。悬想到时春正好,闾阎随处颂升平。

送别归浙

驻马离亭,花乱飞,伤情忍与故人违?金台别酒添行色,潞渚归帆带落晖。岭上春风,梅子嫩;山中暮雨,蕨芽肥。谩从浙水经行处,为访严陵旧钓矶。

送练士者回邓州

疋马南回,岁已秋。离亭分手,莫淹留。山村月夜,鸡鸣早。野树霜天,叶落稠。驿路牙旗,迎故垒。孤城画角,拥髙楼。到家盛吐,篱邉菊。尊酒亲朋,乐献酬。

逰大胜寺赓壁间诗韵

岚黛迢迢,见鹫山。谁将一镞破三闗?暂留金界看云卧,谩倚珠林伴鹤闲。烟外鸟依,晴嶂下溪头僧背夕阳还。诸天礼处闻清梵,灯火荧荧紫殿间。

缓步溪行,入暮山。欲从佛界息机闗,半牕明月,吟初稳。一榻清风,梦亦闲。树杪云开,看日上。篱根花落,见春还。焚香补衲,生涯好。不许红尘到此间。

晓穿飞翠到灵山,花雨含香洒竹闗。林鸟不惊,驯虎至;溪云长共老僧闲。携琴客为谈玄,住拥盖人从聴法还。钟磬声残修定后,万龛灯火緑萝间。

贝叶传经,向此山;石门烟暖,昼长闗。无生自得,周身计;幻化浑如一梦闲。春殿香云,诸佛降;夜龛明月,定僧还。百花台上登临处,回首蓬莱咫尺间。

白云缭绕,四围山,十里松阴,始扣闗。石涧风篁,偏引兴。云房清话,暂乗闲。山头野鹿衔花至,月下髙僧洗钵还。明发归程,朝雨浄绀园,回首翠屏间。

送薛少卿罢官西归

自许孤忠,结主知;居官寜肻,计安危。平反不愧张廷尉,直道何惭栁士师?已羡一身中道立,定看千载大名垂。心闲莫废韦编业,伊洛髙踪尚可追。

送李叅议之浙江

粉署相从近十秋,青春文采自风流。鹗书髙荐膺藩佐,虎竹初分出帝州。寮采渐看青眼少,交游谁可赤心投。长情莫为离情恼,还拟鸣珂入鳯楼。

寄夏公谪戍

世路升沈总是空,眼前何必恨途穷青春已尽荣亲孝素节应存;报主忠,月下寒声闻戍角。天邉秋色见归鸿感懐未许多惆怅心事期同塞上翁。

译连日的疏雨过后,溪水上涨,仿佛要临近轩窗;水涛声激荡着松树和山石,水流漫入草原,潺潺水声使斜树拔根而起,滚滚流水卷翻落花,冲过古渡。游人被水隔开,只能时时查看水痕。居于陇下 寻找幽静之处居住在陇下,山色充满窗前。观览万物,便知天地之理;读书时面对圣贤。烟霭凝结在秦岭树间,云气锁住华山的莲峰。想欣赏闲居中的景色,还须有如泉水般的美酒。山水图 看遍了天下丹青名手,没有一人能比得上这幅画的作者。云边千树相合,林下有一条溪流贯通。翠竹围绕着茅舍,清流环绕着柏宫。于是便想寻找隐居之处,忽然看见白昼也一片昏蒙。这是天然的真实景色,画史的趣味和才能确实很多。墙边有两株枯树,水流旁坐着一位老僧。烟光在溪上凝结,云气在岭头蒸腾。遥望山中的寺院,不知处在孤峰的第几层。经过后山 山路遥远,走去时天色还微微发亮。野鹤穿过松林小径,残花点落在客人的衣服上。溪鱼把水面当作明镜跃起,山鸟飞到近人处。却想起渔郎所说的话:桃源究竟是真是假?东轩来访 为了感谢东轩的客人,劳烦你来到这里。林木临着流水,青树交合;归去的道路深藏在白云之中。世间事情不值得忧虑,浮华的荣宠哪里肯系住我的心?江山映着秋夜的寂静,我抱膝长声吟咏。江风山月堂 江山风月的景色到了秋天共同显得寂寥。各种声响随着凉气产生,天空肃穆而清净;晚烟消散,翠色经过朝雨洗涤。暮潮带起寒冷的声响,在堂前得到这样的景致相会,眼界自然开阔逍遥。送人前往陕西 送你向西游历,我独自在南浦悲伤。春天会怎样呢?你这关外的客人,将要成为陇头之人。在异地仍要思念旧日,在他乡不要厌弃贫困。明知从此相隔遥远,相见只能频频出现在梦中。送法师住慈感寺 故人从这里离去,不要频频催促举杯。腊月的雪还堆在山岭,春风已经催开梅花。交情寄托在临别的偈语中,疏淡的景色进入诗篇。想到南山寺时,才逢柳树初露嫩眼。题画 久已隔绝于江山之间,不知是什么人画下这幅图?寒冷的流水像渭水,秋色仿佛成都。恍惚听到幽禽鸣语,又疑心听见野鹤呼叫。不知烟雾如此浓重,其中还有没有隐居之人?南涧 遥望南边山涧的水,山旁喷起长虹;清越的声响回荡在孤峰下,寒冷的水流从一个孔窍中涌出。蛟龙升腾使千山降雨,猛虎经过使满林生风。整日向西游览遍了,扶着竹杖又想向东行。三老亭 亭子因三位老人而建成,我们整天在这里相聚。下棋消磨白日,斟酒面对青山。野鸟时而飞来停下,溪鱼自行往来。不知那些追逐名利的人,谁能像我们这样清闲?大胜寺集联句 斟酒,坐在晴朗的沙滩上。初秋景物美好,碧绿的苔藓经过残雨洗涤,红树映着斜斜的夕阳。乡野老人来铺设席子,高僧亲自煮茶。相对吟诗时新月升起,得意之际把乌纱帽戴在岸边。除夕抒怀 奉使的行程滞留在淮地,残冬将尽而早春已来。除夕夜我作为扬州客人,湍急的河水中仍未归去。歌乐管弦使千家欢乐,旅舍中的琴书却显得贫寒。乡愁从此更加迫切,清泪将要沾湿衣巾。寄给延绥参戎曹少卿,十六韵 豪杰俊士正当亨通安泰之时,应早早在云路上扬鞭。期望文章功业显达于后世,像星凤一样争先被人看见。卿的官秩美好地超迁,军中权力专门交付给你。嘉谋必定出众,伟绩贵在前所未有。一定会把忠心献给国家,哪里还顾得上雪上攀登的艰难。愿与种公共同运筹妙算,与范老一起高举远飞。有志于平定沙漠,无心去谋求酒泉。三军威势自然振作,千里营寨彼此相连。骁勇的骑兵时时分列阵势,精锐部队常常控弦待发。旌旗铺满远方边塞,胡笳鼙鼓簇拥着中坚。皇帝的忧虑完全消除,天骄自然畏惧退走。纵横驰骋而从容施展将略,直上而行使狼烟平息。汉家之道应当达到盛世,战尘不会逼近边疆。秋季防守严密而据险设防,民生计策在于督促屯田。边障夏季的谋划足以垂范千载,安定疆土的策略万全无失。中兴之业推你为独步,歌颂你的诗篇寄托在长笺之中。《古穰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二 (明)李贤撰 ○七言律诗 挽周是修 先生砥砺节操,激励自己如秋霜般严正,刚烈的英名远近传扬。王魏一生的功业著称,夷齐千古的姓名芬芳。梁间的夜月游荡,尘埃昏暗;坟上的秋风吹过,宿草荒芜。想问传给家人的还有什么,只剩几卷遗稿交付给贤能的儿郎。送海州太守 淮东的父老盼望您的旌旗回转,您骑五马南行还要经过几天路程?山店的鸡声和着月落,清晨村庄的霜气逼迫行人。海边地远,民风古朴;公堂之下政事清闲,德政清明。遥想您到任时正值春光美好,里巷之间到处都会歌颂太平。送别归浙 在送别亭驻马,落花纷乱飞舞,怎忍心因伤情与故人分别?金台的别酒增添了旅途的气色,潞渚的归帆带着落日余晖。山岭上春风吹拂,梅子还很嫩;山中傍晚下雨,蕨芽正肥。徒然沿着浙水经过各处,只为寻访严陵旧日的钓鱼台。送练士者回邓州 一匹马向南归去,时节已经入秋。离亭分别,不要久留。山村月夜里鸡鸣得早,野树在霜天中叶落繁密。驿路上牙旗迎向旧日营垒,孤城的画角簇拥着高楼。到家后尽情吐露情怀,篱笆边的菊花正盛。举酒与亲朋相聚,尽情欢乐酬答。游大胜寺,依照墙间诗韵作诗 山岚如黛,遥遥可见鹫山。谁能用一支箭镞攻破三道关隘?暂且停留在佛寺中看云朵横卧,徒然倚着珠林陪伴闲鹤。烟霭之外鸟儿栖息,晴朗山峰下溪头的僧人背着夕阳归来。向诸天礼拜之处听见清越的梵音,紫殿之间灯火荧荧。缓步沿溪而行,走入暮色中的山。想从佛界中止息机心,半窗明月下,吟咏刚刚安稳;一榻清风中,连梦也悠闲。树梢云开,看见太阳升起;篱根花落,又见春天归来。焚香缝补僧衣,这样的生涯真好,不许红尘来到这里。清晨穿过飞翠来到灵山,花雨含着香气洒落在竹门。林鸟没有惊动,驯虎却来到;溪边云气长久陪伴老僧闲坐。携琴的客人与人谈论玄理,住持手拥法盖,听法的人归来。钟磬声在入定之后渐渐消失,万龛灯火映在绿萝之间。贝叶经书在此山中传授,石门烟霭温暖,白昼漫长。体悟无生,自然得到周身安顿之计;世间幻化全如一场闲梦。春日殿堂香云缭绕,诸佛降临;夜间佛龛映着明月,入定的僧人归来。登临百花台时,回首望去,蓬莱仙境近在咫尺。白云缭绕四面群山,走过十里松荫才开始叩门。石涧的风吹动竹林,格外引发兴致;云房中的清谈,暂且乘此闲暇。山头野鹿衔花而来,月下高僧洗钵归去。明日清晨踏上归程,早雨洗净了绀色园林,回首望去,翠色山屏之间一片清明。送薛少卿罢官西归 自许以孤忠结得君主知遇;居官任职,哪里肯不计较国家安危?平反冤狱不愧为张廷尉,奉行直道何须惭愧于柳士师?已经令人羡慕地以一身立于正道,必定会看见千年之后留下大名。心境闲适也不要荒废研读《韦编》,伊洛之间的高尚足迹还可以追寻。送李参议前往浙江 在粉署相伴将近十个秋天,青春年少时的文采自然风流。承蒙荐举之书高高推荐,出任藩王辅佐;初次分掌虎竹,离开帝都赴任。渐渐发现同僚中赏识自己的知己少了,交游之中又有谁可以托付赤诚之心?长久的情谊不要因离情而烦恼,还准备着鸣响玉珂进入凤楼。寄给谪戍的夏公 世路上的升沉总归都是空,眼前何必怨恨仕途困顿?青春已经耗尽,荣耀双亲的孝心和一向的节操应当仍在;报答君主的忠心,月下听见戍楼号角的寒声。天边秋色中看见归雁。心中的感慨不许有太多惆怅,只愿心事与塞上的老翁相同。

穰侯冢

秦相当年擅宠光,空余孤冢傍金汤。秋风兔穴通黄壤,落日乌栖满白杨。石马有声寒雨急,丰碑无字緑苔荒。可怜富贵今如此,莫讶雍琴感慨长。

寒食拜扫

宿草青青,郭外坟,每逢寒食,倍伤神。纸钱灰绕墦间祭,杨栁花随陌上尘。寂寞九原春事老,氤氲万井晓烟新。浮生渐觉光阴少,徃事兴懐一岸巾。

孟夏书懐

午帘分影,上书床。梦破纔销,一瓣香。鸟送晴音,来灌木。蝶寻春色,过危墙。命题自觉,吟哦细。罢诵还为,念虑防。与点髙情,谁更识?举舆无地,遂心肠。

观物

闲来观物,到园东。天理流行,在在同。方沼雨晴,看跃鲤层霄。云浄见飞鸿,春畦苗长,随宜緑。晓树花开,任意红。并育宣明,情固适。还将此道,细研穷。

和答顾进士孟乔

积学芹宫,岁月深。云霄今喜合朋簪,松筠耐守平生节,鸿鹄寜闲万里心。座上论文,寒对酒;指邉流水,夜鸣琴。超迁拟见承恩宠,鳯尾珊珊振佩音。

隠几看书,日已中。牕涵凉意,树阴浓。卷帘燕避,黄梅雨隔院鸠啼,翠竹风。一榻芳尘,何日下?百年壮志,几人同?闲来点检身心事,早计惟防外欲攻。

送无隠和尚

早通禅教,息逰方,独占名山,岁月长。千片暖云春补衲,一龛明月夜焚香。晓帘花雨清金界,午院松风浄石床。尘外真空心似水,丛林无事任徜徉。

十四夜赏月

秋容淡淡,月华鲜。万里青天,一镜悬。素魄渐从今夜满,玉轮争看九分圆。婵姢皓彩,寜知欠皎洁?清光未觉偏。且泛芳巵,先试赏。明宵此际,有诗联。

再赓大胜寺壁间韵三首

珠林潇洒,对青山;尘事纷纷,自不闗。霜鴈落田,香稻熟;雨龙归洞,碧云闲。客穿松径,寻幽至;僧扣柴门,化食还。无限好懐,何处遣?小桥流水,夕阳间。

寳刹从来近好山,溪头驯虎护禅闗。竹牕雨过清阴密,松院云深白昼闲。崖菓经霜■〈犭员〉共摘,枫林欲暮鸟知还。试从老衲谈空妙,大智灯光满坐间。

郭外招提接逺山,烟萝行尽到荆闗香凝蒲室禅心定,云锁松庭鹤梦闲。晚灶烹茶留客话,晴空飞锡见僧还。吟懐顿觉清如洗,始信沙门出世间。

桃源清隠

髙情乐隠,觅仙踪,深入巫山第几重?洞口有田,春种玉;鼎中无火,夜蟠龙。石潭凉浸蛾眉月,兰室香飘麈尾风。遥想扁舟逰览处,桃花夹岸,水溶溶。

送黄主事弟还家

星霜几度,客神京,此日归帆肯暂停?喜载琴书寻旧侣,不论踪迹等浮萍。月中素练三江,白云外屏风九迭青。想到家山行乐处,篱邉秋菊正芳馨。

赠薛大理先生西蜀之行

西河夫子,继前贤,吾道于今赖有传。世态炎凉,寜足较?襟懐风月,浩无邉。育才自得,平生乐;报国还看,晩节坚。惆怅胷中茅塞乆,束修承教,定何年?

追思先母

慈母殷勤,岁月多。一门百口,赖调和。堂前香暖,双姑馔。灯下声寒,五夜梭。釡禄方期,延寿考。桑田忽讶,变沧波。徒将富贵,成哀感。罔极深恩,可奈何。

赐五伦诸书

正统年中,得赐书,赐来书籍,意何如?五伦事迹新成,类一代规模,已用儒盖世,功名当自致,逢时忠悃要全输,立身不在生前乐,千载相期有令誉。

寒梅赓韵寄友人姜贵宪

松篁为友,自相亲。弄月迎风,楚水濵。数点嫩,含牕外雪;一枝香,散岭头春。寒分酒力,传杯满;清挹吟懐,得句新。盛世终需调鼎具,遭时岂必竟无因。

闻说藏修,惜寸阴,独怜梅树寄疎林,清生院宇,春香细,寒印庭阶,月影沈。应许老逋吟瘦骨,肯教狂蝶见芳心?孤标未必淹乡邑,青琐行看振佩音。

秦淮次韵

秦淮南尽石头城,淮上帆樯半为名。秋浦蓼风,歌旅况;春波萍月,棹残更。数行白鴈沙邉落,一抺青山岸上横。自是名川多涝集,滔滔终古见澄清。

烟

漠漠纷纷,布晓空,连云带雾,昼溟蒙,淡笼山市,秋天外,轻锁渔村,夕照中,寒浦归帆迷逺近,晴川飞鸟障西东,蓬莱宫阙宜春望,紫翠重重拂绛栊。

氷

水冻氷坚,絶点埃坤。爻初六,见胚胎寒凝。曲沼棱光浄,夏荐髙堂爽气来。忠助汉君,因霸合孝。怜慈母为祥开,髙人襟度真堪比。又见豳风重取裁。

尘

非烟非雾掩晴晖,九陌行人势莫违。梁上曽因歌韵起,驿前长逐使旌飞。几畨雨打方归地,一阵风吹又上衣。自是甘心云外客,纎毫不许到林扉。

送平江侯守备南京

龙盘虎踞,帝王城,坐镇元戎,属俊英。剑气夜横,南斗白,诗才秋与大江清。宾盈幕府,开樽俎,令肃辕门,列斾旌。累叶貂蝉,今愈盛,又看麟阁着芳名。

寄谢张尚书惠姜

故人千里惠鲜姜,佳味由来产异乡。犍谷雨晴,红指润;鴈山春暖,白芽香。赠辛已得梅君意,施幻曽闻左氏狂。从此神明应不昧,报无琼玖兴空长。

赠宋都宪镇守甘肃

译穰侯冢 秦国宰相当年独擅恩宠荣光,如今只剩一座孤坟靠近城防。秋风吹过兔穴直通黄土,落日下乌鸦栖满白杨。石马仿佛在急促寒雨中发声,丰碑没有文字,绿苔荒芜。可怜富贵如今竟是这样,不要惊讶雍门琴声引起的长久感慨。寒食拜扫 城外坟地宿草青青,每逢寒食节便格外伤神。纸钱燃烧的灰烬缭绕在坟间祭祀处,杨柳花随着陌上的尘土飘落。九原寂寞,春日景物已老;万家上空晓烟新起,氤氲弥漫。浮生渐渐觉得光阴所剩不多,往事触动感怀,只得拭泪沾巾。孟夏抒怀 午间帘影分映在书床上,梦醒后才消散一瓣香。鸟儿送来晴日的声音,飞向灌木;蝴蝶寻找春色,飞过高墙。自己命题作诗,觉得吟哦细密;停止诵读后还要反省,以防止思虑偏差。曾点那样的高雅情怀,又有谁更能理解?即使抬舆出行也无处可去,只好任由心意如此。观物 闲暇时来到园东观察万物。天理流行,在各处都相同。方形池塘雨后放晴,看鲤鱼跃向高空;云气清净,看见飞鸿。春日田畦中的禾苗随宜生长,一片青绿;清晨树上花朵开放,任意呈现红色。万物并生而各自显明,心情自然舒适。还要把这个道理细细研究透彻。和答顾进士孟乔 在芹宫积累学问,岁月已经很深。如今欣喜云霄之路上朋友们共同簪缨。松竹能够坚守一生的节操,鸿鹄哪里会安于万里之外的闲居?座上谈论文章,寒意中相对饮酒;指边流水,夜里弹琴相和。即将看见官职超迁、承受恩宠,凤尾珊珊作响,佩玉之声振动。倚着几案看书,太阳已经到了正午。窗中含着凉意,树荫浓密。卷起帘子,燕子避开;黄梅雨隔着院子,斑鸠在翠竹间鸣叫。一榻芳尘,什么时候才能放下?百年壮志,又有几个人与我相同?闲暇时检点身心之事,早早谋划,只防外物欲望侵袭。送无隐和尚 早年通晓禅教,停止游历四方,独自占据名山,岁月悠长。春天用千片暖云般的阳光缝补僧衣,夜里在佛龛前对着明月焚香。清晨帘外花雨洗净佛界,午后庭院松风吹净石床。尘世之外的真空使心如止水,丛林中无事,任意徜徉。十四夜赏月 秋日的景色淡淡,月光鲜明。万里青天上,一面明镜高悬。月魄从今夜开始渐渐圆满,玉轮看起来已有九分圆。月亮美丽洁白,哪里知道自己还不够明亮?清光并不觉得偏斜。姑且先举起芳香的酒杯试着欣赏,明夜此时再联句成诗。再次依大胜寺墙间诗韵作诗三首 珠林清幽洒脱,面对青山;纷纷扰扰的尘事,自然与这里无关。霜雁落在田野,香稻已经成熟;雨中的蛟龙回到洞中,碧云自在闲适。客人穿过松林小径寻幽而来,僧人敲柴门化缘归来。无限美好的情怀,哪里可以排遣?只在小桥流水、夕阳之间。宝刹向来靠近秀美的山,溪头有驯虎守护禅门。竹窗经过雨洗,清凉的树荫浓密;松院云气深重,白昼也显得闲静。山崖上的果实经霜,猿猴一同摘取;枫林将暮,鸟儿知道归返。试着向老僧谈论空性的玄妙,大智之灯的光芒充满座间。城外的佛寺连接远山,走尽烟雾藤萝才到荆门。香气凝聚在蒲团禅室,禅心安定;云气锁住松庭,白鹤的梦境悠闲。傍晚炉灶煮茶,留客谈话;晴空中看见僧人飞锡归来。吟诗的情怀顿时觉得清澈如洗,这才相信沙门超出尘世。桃源清隐 高雅的情怀乐于隐居,寻找仙人的踪迹,深入巫山不知第几重。洞口有田,春天种下美玉般的禾苗;鼎中没有火,夜里却盘踞着蛟龙。石潭清凉,浸映着蛾眉般的月亮;兰室香气飘散,拂过麈尾的清风传来。遥想乘小舟游览的地方,桃花夹着两岸,流水缓缓荡漾。送黄主事弟回家 在京城作客已历经几度星霜,今日归帆可肯稍作停留?欣喜地载着琴书去寻找旧日伴侣,不论踪迹都如浮萍漂泊。月光如白绢铺在三江之上,白云之外九叠青山如屏风。想到家乡山中游乐之处,篱笆边的秋菊正芬芳。赠薛大理先生西行四川 西河夫子继承前代贤人,如今我辈之道有赖于您传承。世态炎凉哪里值得计较?胸襟寄托于风月,浩荡无边。培育人才是平生的乐趣,报效国家还要看晚年的坚贞。只是胸中的茅塞闭塞已久,不知何年才能束修受教?追思先母 慈母一生勤劳,经历了许多岁月。一门百口,全靠她调和维系。堂前香火温暖,双姑准备饭食;灯下声音凄寒,五更还在织梭。原本正盼望享受俸禄、延年益寿,桑田却忽然令人惊讶地变成沧海。徒然把富贵化成悲哀感伤,母亲深厚无极的恩德又能怎么办呢?赐五伦诸书 正统年间,得到赐书。赐来的书籍,意义究竟如何?《五伦事迹》新近编成,规模可比一代典范。既然已经用儒道覆盖天下,功名应当由自己取得;逢此时世,忠诚之心务必要全部献出。立身不在于生前享乐,千年之后所期待的是美好的声誉。寒梅赓韵寄友人姜贵宪 以松竹为友,彼此亲近;在楚水之滨赏月迎风。几点嫩梅含着窗外的积雪,一枝梅香散入岭头春色。寒意分担了酒力,传杯斟满;清幽之气洗涤吟诗的情怀,得到新成的诗句。盛世终究需要辅弼之才,身逢时运难道一定终生没有机会吗?听说你闭门藏修,珍惜每一寸光阴;唯独怜爱梅树寄身于疏林。清气生于庭院,春香细微;寒意映入庭阶,月影沉静。应当允许林逋吟咏它清瘦的风骨,岂肯让轻狂的蝴蝶看见它的芳心?孤高的品格未必会久困乡邑,早晚将在青琐宫门中听到振动佩玉的声音。秦淮次韵 秦淮向南尽头是石头城,淮水之上的帆樯有一半因名声而来。秋日水浦,蓼花风中吟唱旅途的情怀;春日水波,浮萍伴月,船桨摇到残更。几行白雁落在沙边,一抹青山横在岸上。名山大川本来就多有水流汇聚,滔滔不绝,自古以来终会显现清澄。烟 烟霭朦胧纷纷,铺满清晨的天空;连着云雾,白昼也一片昏蒙。淡淡笼罩着山市,仿佛在秋天之外;轻轻锁住渔村,处在夕阳之中。寒冷水浦上的归帆使远近迷离,晴朗河川中的飞鸟遮蔽了东西。蓬莱宫阙正适合春日登临远望,层层紫翠拂过朱红的窗棂。冰 水已冻结,冰已坚硬,大地上一点尘埃也没有。卦爻初六,显现出寒气凝结的胚胎。曲折池沼的冰棱光洁明净,夏日荐举于高堂,也带来清爽之气。忠心辅佐汉君,因而成就霸业并合于孝道。可怜慈母因祥瑞而开启福门,高人的胸襟气度确实足以与之相比。又见《豳风》重新取法。尘埃。它既不是烟也不是雾,却遮掩了晴日的光辉;九陌大道上的行人,都无法违避它。梁上曾因歌声韵律而起,驿站前又长久追逐使者飞驰的旌旗。几番雨打才归于地面,一阵风吹又飘上衣襟。自是甘心做云外的客人,丝毫不许它进入林间门户。送平江侯守备南京 龙盘虎踞的帝王之城,坐镇这里的是元戎俊杰。剑气夜里横贯长空,使南斗星显得明白;诗才如秋日与大江一样清朗。幕府中宾客满座,开樽设宴;辕门号令严肃,旌旗罗列。祖上世代都佩貂蝉,今日更加显赫;又将看见你的美名题写在麟阁之上。寄谢张尚书惠姜 故人从千里之外惠赠鲜姜,美味向来产自异乡。犍谷雨后天晴,红色的姜指滋润;雁山春暖,白芽芳香。赠送辛味之物,已经领会梅君的心意;施展幻术,曾听说左氏有这样的狂态。从此神明应当不会昏昧,若要报答却没有琼玖,只能使兴致徒然绵长。赠宋都宪镇守甘肃

都宪襟懐湛玉壶,逺参戎务,着嘉谟。夜鸣刀斗,严诸寨;晓列旌旗,震万夫。异域功名,同燕颔;邉疆威望,继龙图。会看沐宠,回轩日,闗外欢声夹道呼。

寄延绥参赞曹少卿

大理荣迁属俊髦,指挥戎务,见孤标明时,定展平戎策,邉寨应传破胆谣,烽火静中吟晓月,雪花飞处拥轻貂,海天鹏翮由来健,此日争看奋九霄。

和于少保书懐

王事闗心,夜不眠。孤忠应得圣君怜,忧勤肯负平生志,清白还教后世传。莫厌锦袍悬玉带,曽扶红日上青天。一身四海安危系,未许烟波理钓船。

送程参政彦实之山东

簪笔螭头数载余,承宣方岳,拜恩殊。临城已建平戎策,报国曽陈固本书。南浦春风初拂斾,东方甘雨定随车。蹇予同受公庭荐,愿协丹心拱帝居。

次邹都宪韵【以下西蜀纪行】

晓出都门,兴已浓。长亭南去,蜀川通。数行白鴈,浮云外;一抹青山,落照中。行已但遵先圣训,济时须继古人功。平生亦有澄清志,愿补中兴治道隆。

沙河驿途中

烟景苍茫,望处迷。无端诗思谩成题,荒城夜犬墙头吠,野店晨鸡树上啼。驿吏鸣铃来逺堠,行人驰马渡深溪。路傍时聴农夫语,陇畆收成稼穑齐。

早起

霜横玉宇,旅懐清。候馆鸡鸣,月四更。绿酒自供,吟处兴。黄花偏动,客中情。天邉孤鴈拖秋色,城上羣鸦送晩声。莫道髙人甘寂寞,尘寰富贵果然轻。

过彰徳

霜落枫林,九月秋。山峯马首,翠光浮水。分白鹭,依沙浦。风引青帘上酒楼,旅榻灯前懐徃事。吟鞭月下度寒流,此心自是坚如铁。一任砧声响未休。

途次偶成

王事驱驰,分所宜。云程千里,思依依。菊花香冷,迎霜绽;鸿鴈声寒,带雨飞。古渡扁舟,随处少;逺山落木,望中稀。徐行莫讶,前途晩;村市人家,昼掩扉。

发泥沟驿

驿楼挝皷,吏人忙。一饭匆匆,去路长。分陇晩荞花似雪,连村髙黍穗如鎗。山头落木,岚光薄;道左清渠,水色凉。满眼红尘,何日浄?西风回首,意茫茫。

卫辉至新乡

草头白露欲为霜,陌上无尘晓色凉。点破秋光山外鸟,印开云影路邉塘。农夫垂老犹殚力,贾客多财愈觉忙。堪笑宦途如此辈,功名何用挂刚肠。

晓发武安驿

肩舆行处,乐如何?触目悠然,景物和。荡漾沙鸥,临渡少;苍茫烟树,近山多。农夫收黍场中积,牧竖停牛背上歌。此景都归懐抱里,几回得趣谩吟哦。

河内乡村

清阴十里,看修篁村市,人家倚太行,屋后分畦,葵叶嫩,门前流水,稻花香,秋林有菓,皆堪摘,春酒无肴,亦可尝,此地居民真快乐,他时归老定难忘。

懐庆道中

西来平路入懐州,杨栁阴阴夹道稠。翠羽万竿村内竹,锦囊千颗舍傍榴。闲云低遶青山卧,活水深穿碧树流。满目秋光浑似画,几时乗兴欲登楼。

济源

四面岚光,列翠峯。懐州西畔,有竒踪。羊肠路险,中原隔。济渎源深,北海通。盘谷髙风,归李愿。太行遗事,慕梁公。我来逰览,逢秋暮。烟景萧条,落照中。

过黄河

晓发河阳古渡头,棹歌声里过黄流。柁公已迭风帆,坐水手还牵竹缆。逰神禹,万年留伟绩。洪涛千里界中州,南来却上邙山道,衰草寒烟冢墓稠。

洛阳

西风回首洛阳城,夕照苍茫草树平。金谷尚思传酒数,天津犹忆聴鹃声。鹤来邙冢秋宵冷,花没名园野蔓萦。惟有当年瀍涧在,依然流水不闗情。

灵寳县

邑名灵寳,自前唐懐古,令人遣兴。长霜满桃林,秋寂寂;烟横栾冢,月苍苍。已无紫气来函谷,尚有清风播讲堂。堪笑鸡鸣田氏客,曽无仁义说齐王。

题函谷闗

函闗陜右咽喉地,曲折萦回,势自强。北倚河流,成险固;南来山峙,界封疆。令瞻仙气,迎耼老。客作鸡鸣,救孟尝。千载悠悠,追徃事。不堪风景,正凄凉。

望气台

灵寳城南古望台,仙人相遇,亦竒哉!老耼未跨青牛,至尹喜先瞻紫气来,道徳传时,方领悟。蜀川逢处,又徘徊。嗟予自是儒门客,方外安知有异才?

陜州懐古

秋风驻马陜州城,召伯甘棠不见生。避暑宫中,丛木暗;望仙台上,暮云横。铁牛镇水,终难走;砥柱中流,自不倾。况此地灵人杰,盛姚张何事独驰名?

谒华岳庙

华岳巍巍,势独雄。层霄削出,翠芙蓉。红光映日,仙人掌。黛色连天,玉女峯。絶顶泉飞,千尺练。悬崖根固,万年松。四时莱尔,兴云雨。歴代尊崇,祀典隆。

华阴懐古

西出潼闗到华阴,油然清兴发胷襟。希夷洞口,荒苔合;玉女峯头,古木森。扪虱忆谈当世务,却金曽愧故人心。可怜隠显俱陈迹,落日风寒起暮砧。

和薛大理华山诗韵

太华髙峯压众山,五龙宫殿四时寒。云开翠色飘晴汉,日映岚光接晓闗。空外莲池当絶顶,望中仙掌献层峦。竒踪多少烟霞里,何日登临得遍看。

过长安故城

长安千载故城荒,衰草寒烟满未央。废宅总成芳草地,寝园一任野花香。连村何处藏温室,啼鸟浑如觅建章。惟有当时原上墓,累累犹自对斜阳。

译都宪胸襟如玉壶般澄澈,远赴边地参预军务,写下美好的谋略。夜里刀斗声响,严整各寨;清晨旌旗排列,震动万夫。在异域建立的功名,可与燕颔相同;边疆的威望,将继承龙图。将来一定会受到恩宠,乘车回归;那时关外欢声雷动,夹道相呼。寄延绥参赞曹少卿 大理寺官职荣升,属于俊秀英杰;指挥军务,显出卓异的风标。在清明之世,必定能施展平定戎敌的谋略;边寨中应当传唱使敌胆寒的歌谣。烽火平静时吟咏晓月,雪花飞舞处披着轻貂。海天之间大鹏的翅膀向来强健,今日正争相看它奋飞九霄。和于少保书懐 国事牵动心怀,夜里不能入睡。孤忠应当得到圣君怜惜,忧劳勤勉怎会辜负平生志向?清白之名还要让后世流传。不要厌弃身着锦袍、腰悬玉带,曾经扶持红日升上青天。一人身系四海安危,未允许在烟波之间整理钓船。送程参政彦实之山东 在螭头前簪笔多年,如今承宣方岳,拜受特殊恩宠。到临城后已经制定平定戎敌的策略,曾上书陈述巩固根本之策。南浦春风刚刚拂动旌旗,东方的甘雨必定随车而来。我也曾一同受到公庭荐举,愿协同一片丹心,拱卫帝王居所。次邹都宪韵【以下西蜀纪行】清晨走出都门,兴致已经很浓。长亭向南而去,通向蜀川。几行白雁,飞浮在云外;一抹青山,落在夕阳之中。行为只应遵循先圣的教训,济时救世必须继承古人的功业。平生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愿意补助中兴,使治道昌隆。沙河驿途中 烟霭景色苍茫,放眼望去令人迷惘。无端涌起的诗思,姑且写成诗题。荒城中夜里的犬在墙头吠叫,野店清晨的鸡在树上啼鸣。驿吏摇铃,从远处的候望台赶来;行人驱马,渡过深溪。路旁不时听见农夫说话,田垄间庄稼收成整齐。早起 霜气横布玉宇,旅中的情怀清冷。候馆里鸡鸣,已是四更。自斟绿酒,在吟咏处助兴;黄花格外触动客中的情怀。天边孤雁拖带着秋色,城上群鸦送来晚间的声音。不要说高人甘愿寂寞,人世间的富贵果然轻如浮云。过彰徳 霜落在枫林,已是九月的秋天。山峰在马头前,翠色浮映水面;白鹭分散,依傍沙洲。风吹动青帘,卷上酒楼;旅榻灯前,怀念往事。月下吟诗策马,渡过寒冷的水流。这颗心自然坚硬如铁,任凭捣衣声不停地响。途次偶成 为国事奔走,本来就是职责所宜。千里云程,使人思绪依依。菊花带着冷香,迎霜开放;鸿雁带着寒声,冒雨飞行。古渡上的小舟,随处都很少见;远山的落木,望去稀疏。慢慢行走,不要惊讶前路已晚;村市人家,白天也关着门扉。发泥沟驿 驿楼上擂鼓,差役们忙碌。一顿饭匆匆吃完,前路还很漫长。分开的田垄上,晚荞花白得像雪;相连的村庄里,高粱穗像长枪。山头落木,岚光淡薄;道路左边清渠流淌,水色清凉。满眼都是红尘,何日才能清净?西风中回头望去,心意茫茫。卫辉至新乡 草尖上的白露将要凝成霜,田间小路没有尘土,清晨的景色清凉。山外飞鸟点破秋光,路边池塘映开云影。农夫即使年老仍竭尽力量,商人越是富有越觉得忙碌。可笑仕途竟是这般人物,功名何必挂在刚强的心上。晓发武安驿 乘肩舆行走,快乐怎么样呢?所见景物悠然和谐。沙鸥荡漾,渡口附近很少见;烟树苍茫,靠近山边的很多。农夫把高粱收来堆在场中,牧童停在牛背上歌唱。这番景色都收入胸怀,多少次得到兴味,徒然吟哦。河内乡村 十里清荫之中,可以看见修竹环绕的村市;人家依傍太行山,屋后分出菜畦,葵叶鲜嫩;门前流水潺潺,稻花飘香;秋林中有果实,都值得采摘;春日的酒没有菜肴,也同样可以品尝。这里的居民真是快乐,将来归来养老,必定难以忘怀。懐庆道中 从西边来,平坦的道路进入懐州,杨柳浓荫密密夹在道路两旁。村中翠竹万竿,如同绿色羽毛;房舍旁石榴千颗,仿佛锦囊。闲云低低环绕着青山,活水深深穿过碧树流去。满眼秋光浑然像一幅画,什么时候乘兴登楼呢?济源 四面岚光之中,排列着翠色山峰。懐州西边有奇异的踪迹。羊肠小路险峻,隔开中原;济渎源流深远,通向北海。盘谷有高尚的风范,归于李愿;太行山留有往事,使人仰慕梁公。我来游览时,正逢深秋;烟霭景色萧条,映在落日之中。过黄河 清晨从河阳古渡头出发,在船歌声中渡过黄河水流。舵公已经更换风帆,坐在船上的水手还牵着竹缆。游览大禹的遗迹,万年留下伟大的功绩。洪涛绵延千里,划分中州;从南面来却又登上邙山道路,衰草寒烟笼罩着密集的坟墓。洛阳 西风中回首洛阳城,夕阳苍茫,草木铺展。还想起金谷园传酒数杯,仍记得天津桥聆听杜鹃声。鹤飞来时邙山坟墓的秋夜寒冷,名园被野蔓缠绕,花木都已湮没。只有当年的瀍水和涧水仍在,依旧流水,却不为人事变迁动情。灵寳县 县名叫灵寳,自然令人追怀前唐古事,借以排遣兴致。桃林霜色满目,秋意寂寂;栾冢上烟雾横斜,月色苍苍。函谷关已经没有紫气到来,却还有清风传播于讲堂。可笑田氏门客只会学鸡鸣狗盗,未曾以仁义劝说齐王。题函谷闗 函谷关是陕右的咽喉之地,形势曲折回环,自然险要。北面倚靠河流,形成险固;南面山势耸立,划分封疆。令人遥想老子骑牛而来,迎接耼老;又想起门客装作鸡鸣,救助孟尝君。千载悠悠,追怀往事;眼前风景不堪,正显得凄凉。望气台 灵寳城南有古老的望气台,仙人相遇,也真是奇异啊!老耼还没有骑上青牛来到这里,关令尹喜已经先看见紫气东来。等到道德经传授下来,才领会其中道理。到了蜀川所遇之处,我又徘徊流连。可叹我本是儒门之客,哪里知道方外还有奇异的人才?陜州懐古 秋风中在陜州城驻马,召伯甘棠已经看不见生长。避暑宫中,丛木幽暗;望仙台上,暮云横斜。铁牛镇压水势,终究难以移动;砥柱屹立中流,自然不会倾倒。何况此地灵秀而人杰出,为什么姚、张等人偏偏在此地驰名?谒华岳庙 华岳巍峨高大,气势独自雄奇。层层高入云霄,像削出的翠色芙蓉。红光映照日色,仿佛仙人掌;黛色连接长天,犹如玉女峰。绝顶飞泉,像千尺白练;悬崖根基牢固,长有万年青松。四时都能兴起云雨,历代受到尊崇,祭祀典礼隆重。华阴懐古 向西走出潼关到达华阴,清雅的兴致油然而生,充满胸襟。希夷洞口,荒苔已经合拢;玉女峰头,古木森然。抚虱回想当年谈论世务,拒收黄金又曾有愧于故人心意。可惜隐士与显达者都已成为陈迹,落日中寒风吹起傍晚的捣衣声。和薛大理华山诗韵 太华高峰压过群山,五龙宫殿四季寒冷。云开后翠色飘入晴空,日光映着山岚,连接清晨的关隘。天空之外的莲池正当绝顶,望去仙人掌峰像在群峰间呈献。烟霞之中有多少奇异遗迹,什么时候才能登临一一看遍?过长安故城 长安千年的旧城荒凉,衰草寒烟布满未央。废弃的宅第全都成了芳草地,陵寝园林任由野花飘香。相连的村庄中哪里还藏有温室,啼鸟的声音仿佛在寻找建章宫。只有当年原野上的坟墓仍然层层相对斜阳。

和许氏咸阳晩眺韵

咸阳回首,暮云愁,烟锁芦花,逺近洲。古渡驯鸥,依短棹;夕阳归鸟,过危楼。道傍故苑,风霜冷;原上诸陵,草树秋。多少英雄,俱寂寞。渭河依旧,水东流。

题苏武墓

苏卿一去,鬓成霜,赢得残躯入汉乡。旄落共怜坚使节,雪深犹忆牧羝羊。荒坟草掩斜阳里,短碣苔封古道傍。顾我逺因王事,过匆匆,不及奠椒浆。

寳鸡县懐古

闲来访古对清樽,暗度陈仓事可论?尚父钓时磻石在,张仙逰处道宫存。玉鸡山上晨啼歇,紫草原头晩色昏。但喜居民农事毕,任教风叶护柴门。

蜀道

峭壁嵯峨,万仭髙乌江声急,浪花飘。悬崖栈阁,穿云上。挂树猿猱,带雨号。絶顶振衣,秋思逺。长空回首,帝乡遥。平生浪说登云路,今日身亲到碧霄。

过汉中

忆昔髙皇王汉来,故城千载使人哀。寒烟犹锁观星阁,芳草空铺拜将台。席巻三秦传妙算,势摧西楚见竒才。当时不用萧何策,帝业焉能向此开。

过五丁峡

五丁峡在汉江西,万仭髙峯两面齐凿,断石崖,穿鸟道,疏通流水,上云梯,马头惟见千山合,涧底都教万树迷,路险不知天色暮,金牛岭畔聴猿啼。

保寜往剑州【纪行止此】

保寜此去,剑州程曲折,曽无半里平。曙色渐分,村未逺,鸟声忽散。吏来迎,云从落木林中过,人在髙山顶上行。穷日到来,双斾急。谯楼挝皷,报初更。

送勋部陈郎中使朝鲜

初立青宫,告万方,金章玉节,赐传扬。日邉持遣,皇华使海外,争迎粉署郎。雨霁朝鲜,征斾疾,天连辽海,使星光逺。人拜舞承恩后,愿效葵心向太阳。

秋日谩书

残暑秋来,气尚炎。喜看微雨过疎帘,午牕诗就归清淡。一枕公余到黑甜,此日朝端知止足。何时林下笑掀髯,浮云富贵堪同视。道在行藏不用占。

秋晩

知已交游仕路稀,短檠灯火闭双扉。谁怜髙节名长在,自许孤忠愿不违。声逺帘栊蛩唧唧,凉生庭院雨霏霏。光阴瞬息惊时换,千里乡园有梦归。

再和谩书韵

金令初行,已退炎。一琴山水,坐垂帘。竹林带雨,枝还重。菓实经霜,味正甜。灿灿黄花,娱晩节。萧萧白发,映修髯。人生出处,何须虑。静对韦编,独玩占。

可畏无如夏日,炎凉风俄喜到疎帘,烟松结翠,寻常润霜柿垂红,分外甜。秪向云途坚大节,肻縁诗句断长髯。平生自信行无妄,睡觉还将吉梦占。

要路争趋,气势炎。独凭书几,静钩帘,疎慵不较人情暖。淡薄非憎世味甜,兴趣知浓尘外梦,形容看老镜中髯。立心肻似脂韦软,龟策何劳郑尹占。

蠢钝形躯,不奈炎,偏宜露顶坐风帘。髙才处世如舟险,佞口交人似蜜甜。几上遗编开睡目,琴中流水拂垂髯。客来忽见平生友,好是灯花昨夜占。

小牕已减数分炎,的是今朝雨一帘。立志光阴须寸竞,养生滋味戒多甜。思乡逺望频回首,得句长吟一奋髯。莫讶蓍龟成亹亹,从来谋事贵先占。

又和韵

懒将薄命市头占,纔到中年便白髯。緑蚁酒斟■〈扌弃〉一醉,玉浆瓜剖嗜多甜。凉声在户,风敲竹;疎影当轩,月照帘。可奈夜深浑不寐,小牕灯火究羲炎。

安分何劳把命占?渐看白发间苍髯。蝉依晩树吟中乱,蜂采秋花酿后甜。霜径菊香凝绿酒,月庭竹影上疎帘。醉来髙卧南牕下,不恋人间势位炎。

和人韵

事业蹉跎,可奈何?时光转眼,去如梭。仕能行义,心无愧。年到知非,鬓欲皤。菊圃清霜,凝细药;槐庭凉月,上横柯。一帘秋兴,凭谁遣?对酒掀髯,发浩歌。

再和人韵

秋风画角起邉城,云路功名叹未成。山鸟飞来青嶂逺,沙鸥泛处绿波平。松庭皓月分清影,野寺疎锺度晩声。千里客懐今夜梦,乡园归去定分明。

葱葱佳气护金城,秋思无边,句易成。民俗可能敦礼让,吏心安得尚廉平?虚庭生白婵姢影,四壁催寒络纬声。忧乐敢同先正志,涓埃无补愧时明。

万里秋光接禁城,无邉清兴有诗成。山浮逺翠千鬟浄,水满方塘一镜平。烟外长空横鴈字,云邉落日带砧声。闲来不废韦编业,开巻偏教眼界明。

廿载星霜,寓凤城,功名回首,恨无成,宦途总谓如山险,心地惟教似水平,吟罢月移帘外影,梦回风动竹间声,时人莫羡腰金好,未有涓埃答圣明。

画阁峥嵘,锦绣城全,燕形胜自天成。一帘暮景,残霞淡;万里秋光,逺树平。塞上风烟迷鴈影,月中砧杵杂蛩声。从知万事能穷尽,只在灵台一点明。

和寄薛大理诗韵

译和许氏咸阳晩眺韵 回首咸阳,暮云令人愁苦,烟雾锁住远近的芦花洲渚。古渡上的驯鸥依傍着短桨,夕阳中的归鸟飞过高楼。道路旁的旧苑,在风霜中寒冷;原野上的诸陵,草木呈现秋色。多少英雄都已寂寞,只有渭河依旧向东流。题苏武墓 苏卿一去,鬓发已经如霜,只换得残躯归入汉地。旄节脱落,人们仍共同怜惜他的坚贞使节;雪深之时,仍会想起他牧放公羊。荒坟掩映在斜阳下,短碑被苔藓封在古道旁。我因远赴王事匆匆经过,来不及祭奠椒浆。寳鸡县懐古 闲来访古,面对清酒。暗度陈仓的往事可以谈论吗?尚父垂钓时的磻石还在,张仙游览之处的道宫仍存。玉鸡山上清晨的鸡鸣已经停歇,紫草原头暮色昏暗。只欣喜居民已经完成农事,任凭风吹落叶,护住柴门。蜀道 峭壁嵯峨,高达万仞;乌江水声急切,浪花飞溅。悬崖上的栈阁穿云而上,挂在树上的猿猴带雨哀号。登上绝顶振衣,秋日的思绪辽远;回首长空,帝乡遥远。平生只是空谈登云之路,今日亲身到达了青天。过汉中 追忆从前高皇帝由汉中而起,故城经历千载,令人悲哀。寒烟仍锁着观星阁,芳草徒然铺满拜将台。席卷三秦,传播奇妙谋略;形势摧破西楚,显出非凡才略。当时若不用萧何的计策,帝王事业怎能从这里开创?过五丁峡 五丁峡在汉江西面,万仞高峰两面齐整,凿断石崖,穿过鸟道,疏通流水,接上云梯。马头所见只是千山合拢,涧底全被万树遮迷。道路险峻,不知天色已经晚了;金牛岭旁传来猿啼。保寜往剑州【纪行止此】从保寜到剑州,路程曲折,没有半里平路。天色渐渐分明,村庄还不远,鸟声忽然散开。差吏前来迎接,只见云从落木林中穿过,人正在高山顶上行走。直到一天将尽才到达,双旌急速前行;谯楼擂鼓,报知初更。送勋部陈郎中使朝鲜 太子初立,向万方宣告;赐给金章玉节,传布这一消息。你奉诏出使日边,作为皇华使臣远赴海外,朝鲜争相迎接这位粉署郎官。雨后的朝鲜,出使的旌旗疾行;天空连接辽海,使星的光芒遥远。人民拜舞承受恩泽之后,愿意效法葵心,永远向着太阳。秋日谩书 残暑到了秋天,天气仍然炎热。欣喜地看着微雨掠过稀疏的帘子,午窗前诗作完成,归于清淡。一枕公务之余,睡到黑甜。如今在朝廷任职,知道满足止步;什么时候能在林下笑着捋须?把浮云般的富贵视为同样轻淡。道义存在于进退行藏之间,不必占卜。秋晩 知己交游在仕途中的已经稀少,面对短檠灯火闭上两扇门。谁来怜惜高尚节操,使美名长存?我自许孤忠,愿望不会违背。帘栊外传来遥远的蟋蟀声,庭院中凉意随霏霏秋雨而生。光阴转瞬即逝,惊觉时节更换;千里之外的故乡,只能在梦中归去。再和谩书韵 金令刚刚施行,暑气已经退去。一琴一山一水,坐在帘下。竹林带雨,枝条仍然沉重;果实经过霜打,味道正甜。灿烂的黄花,足以娱悦晚年节操;萧萧的白发,映着修长的胡须。人生的出仕与退处,何必忧虑?静对《韦编》,独自玩味卜筮。没有什么比夏日更可畏,炎热与凉爽转眼便变化;忽然欢喜微风吹到稀疏的帘子,烟雾中的松树凝成翠色,平常也显得润泽;经霜的柿子垂着红实,格外甘甜。只向着云路坚守大节,哪里肯因为诗句而折断长须?平生自信行为没有虚妄,睡醒之后还把吉梦当作占验。要害仕途上人人争相趋附,气势炽盛。我独自凭靠书案,安静地卷起帘子;疏懒不拘,不计较人情的冷暖。淡泊并不是憎恨世间滋味的甘甜;兴致知道向尘世之外的梦境深浓,容貌却从镜中胡须看出衰老。立定心志,哪里肯像脂韦那样柔软?又何必劳烦龟策占问郑尹?我形体蠢钝,难以承受炎热,偏偏适宜露着头坐在风帘旁。才高之人处世,如同舟行险境;谄佞之口结交他人,像蜜一样甜。书案上的遗编使睡眼睁开,琴中的流水曲拂动垂下的胡须。客人来时忽然见到平生好友,正好应验了昨夜灯花的占兆。小窗已经减少几分炎热,确实是因为今朝帘外下了一场雨。立志求学,光阴必须一寸一寸地争取;保养生命,滋味须戒除过分的甘甜。思念故乡,远望时频频回首;得到诗句,长声吟诵,奋然捋须。不要惊讶蓍草龟甲占得絮絮有言,自古谋划事情贵在先作占验。又和韵 懒得把薄命拿到街头占卜,才到中年便已经白须。斟一杯绿蚁酒,抛开一切痛饮;剖开瓜果玉浆般甘美,偏爱它的甜味。清凉的声音在门边,风敲打竹子;稀疏的影子映在轩前,月光照着帘子。无奈夜深仍然全然不能入睡,只能在小窗灯火下究诘羲皇以来的炎凉。安守本分,何必劳烦占卜命运?渐渐看见白发间夹杂着苍白胡须。秋蝉依傍晚树,吟声纷乱;蜜蜂采秋花,酿成的蜜格外甜。霜降的小径上菊香凝入绿酒,月下庭院里竹影映上稀疏的帘子。醉后高卧南窗下,不留恋人间炽盛的权势地位。和人韵 事业蹉跎,能怎么办呢?时光转眼即逝,快得如梭。做官若能施行义理,心中便无愧;年到知非之时,鬓发将要花白。菊圃中的清霜凝结着细小的药草,槐树庭院的凉月横照枝柯。一帘秋日兴致,凭谁排遣?面对美酒捋须,放声高歌。再和人韵 秋风中画角声响起在边城,感叹云路上的功名还没有成就。山鸟飞来,青色山岭遥远;沙鸥漂浮之处,碧绿水面平静。松庭皓月分出清影,野寺稀疏的钟声传过晚间。千里之外的客中情怀化入今夜梦中,梦里回到故园,必定清楚分明。葱葱的祥瑞之气护卫金城,秋思无边,诗句很容易写成。民间风俗或许能够敦厚礼让,官吏之心哪里才能崇尚廉洁公平?空庭中生出白色的月影,四壁传来络纬催寒的声音。忧乐哪里敢不以先贤的志向为准?对当世清明却毫无微薄补益,实在惭愧。万里秋光连接禁城,无边清兴自然成诗。远山浮起层层翠色,像千鬟一样洁净;水满方塘,平如一面镜子。烟雾之外长空横着雁字,云边落日带来捣衣声。闲暇时没有荒废读《韦编》的功业,打开书卷,反而使眼界更加明亮。二十年经历星霜,寄居凤城;回首功名,遗憾未能成就。仕途总被说得如山一样险峻,只有使内心如水般平静。吟罢月影移到帘外,梦醒时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时人不要羡慕腰缠金带的好处,我还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圣明。画阁高峻,锦绣城完整,燕地的形胜本是天然而成。一帘暮色,残霞淡淡;万里秋光,远树平展。塞上的风烟迷蒙了雁影,月下捣衣声夹杂着蟋蟀声。由此知道万事都能穷尽,关键只在心灵的一点明澈。和寄薛大理诗韵

秋来乗兴忆山阴,客邸长吟思不禁。天外声寒,鸿列阵;篱邉香冷,菊垂金。青年学道,功名薄;白首论交,岁月深。别后但忧成鄙吝,敢亏忠孝一生心。

蹉跎岁月,仕途中,紫禁秋深,色正葱。防患髙情,怜范蠡;卧楼豪气,惜元龙。红垂村坞,霜前柿;翠合庭阶,雨后松。清夜月明,凉似水;寒螀声里,思无穷。

拨闷无如瓮里春,那堪归鴈望中频。交情淡淡平生友,世态炎炎要路津。寒夜青编存古道,髙秋白雪动梁尘。岁时云迈惭无似,惟把丹心拱帝宸。

赓薛学士诗韵

玉堂无事,坐清晖。栁絮因风作雪飞,紫禁莺声晴后滑,赤霄云叶午前稀。兔毫闲运成珠玉,鸡舌长含侍锁闱。惭顾非才膺宠渥,中官又报赐新衣。

简友人姜贵宪

位重才微,愧不充春氷危惧,此心同宦途,敢属苍生望?稔岁良由造化功,五十光阴惊白髪,一生懐抱有丹忠,前修晩节尤闗意,须向明时取令终。

赐绣麒麟红袍

麒麟盘绣上宫袍,天宠非常,不易遭。一寸丹心,惟报国。平生精力在挥毫,但思古道人情厚,敢望前修事业髙。他日不惭纶阁地,浩然归老卧林皋。

简友人姜贵宪

一点葵心向太阳,知非时候鬓成霜。独忧位重乖舆论,深愧才疎乏寸长。止谤有方惟自省,避嫌无意但如常。试看涧畔苍松质,晩翠依然异众芳。

○絶句

自君之出矣四首

自君之出矣,屈指算途程,遥知霜降后,行李到邉营。

自君之出矣,明月长满牕。妾心似明月,不用对银缸。

自君之出矣,春风不入户。见说蜂蝶残,何曽到园圃?

自君之出矣,日望汉道昌。安得边尘静,从此罢秋防。

偶书

玉堂清不寐,尽日作秋阴。阁吏传将晩収笺罢细吟。

玄妙观会同年次韵

宿雨初晴,月漏光。琳宫桂子,散秋香。相逢尽是,他乡客。一举何妨,累十觞。

题张真人墨竹

数竿潇洒出蓬莱,共道仙人手自栽。凉月满庭闲玩处,翛翛疑有凤凰来。

貌得琅玕真妙絶,清阴恍若飞霜雪,谁能裁作紫鸾箫,吹碎凤凰台上月。

夷齐

父命天伦,不忍违;弟兄辞国,世应稀。能存大义,惭周粟;万古清风,重采薇。

晏婴

相齐三世,显诸侯;危行危言,霸业修。知友仲尼,能乆敬。论封何事,沮君谋?

卫鞅

变法初心,只霸秦,却言王道,信非真,贪商不悟,羊狐喻,车裂方知祸,此身。

平原君

好士能诛笑躄人,士如毛遂,更无伦。当时未解邯郸厄,门下谁知却帝秦。

和杨教谕

园花灼灼,总新竒何事苍松发故迟?不向东风鬬颜色,此心惟许雪霜知。

题画

素花香遶,翠玲珑石锁苍苔,隠绿丛。枝上寒皋,窥锦雉羽毛,惊动白苹风。

云岚深处,数椽幽;松下柴门,对碧流。记得山牕清梦破,落花香里雨初収。

题宣庙画

芦叶萧萧,两岸秋。渔翁垂网,在寒流。挥毫自是天工妙,意似磻溪欲往逰

古穰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三

(明)李贤 撰

○和陶诗

停云

一章

瞻彼停云,载风载雨。有懐伊人,道逺且阻。慨彼莫耶,灯前独抚。寄兴寥寥,黯然凝伫。

  二章

停云既浓,零雨其蒙。懐我良人,阻海与江。明月何来,照我轩牕。愿言相忆,不遐以从。

  三章

商颜之老言:「采其荣与子相闻,不以过情。矢心亦云,各勉于征,庶几令终,无忝厥生。」

  四章

彼苍者,松不改其柯。矧伊人矣,保此天和。保天之和,于我求多子,不我辅,将如之何?

时运

一章

风,其和矣。零雨,崇朝。载歌,载逰。往彼春郊。有鱼在沼,有鸢戾霄。霭霭盈畴,秀矣禾苗。

  二章

我殽既洁,我罍既濯,时其育物,可以留瞩。在在处处,安徃不足?胷次悠然,岂云独乐?

  三章

有齿,伊随浴彼流沂,风乎舞雩,薄言旋归。少焉聴之,长者頥挥,寥哉髙风,莫予之追。

  四章

风雨其来,息我敝庐。箪瓢屡空,悠哉晏如。庐中之乐,殊彼蓬壶。清琴浊酒,聊以起予。

荣木

一章

荣木攸攸,春光在兹。宛其悴矣,孰能恋之?今我不乐,将复何时?光阴之速,瞬息乎而。

  二章

荣木欣欣,雨露培根。天之生物,栽者斯存。而我何为,栖此衡门?由由与偕,薄夫为敦。

  三章

嗟彼君子,所居无陋,卜邻伊何人?惟求旧,道充为贵,学足为富。于焉内省,庶几无疚。

  四章

晋室之辅,有叶未坠,如履薄氷,兢兢其畏。世无伯乐,盐车伏骥,况彼参母,亦惑三至。

赠长沙公族祖

一章

君子之泽,世逺则疎,岂不念之?同一厥初,白日其晩,岁月云徂,各慎其身,言莫踌蹰。

  二章

美哉,轮奂言,考其堂,克明厥徳,如珪如璋,宗族聚,斯永矣,千霜祖武,其绳邦家之光。

  三章

前烈有训,善与人同,寻此坠绪,障流以东。古人髙迹,邈矣桐江,夫何今人惟命之通?

  四章

在昔,子骞人无间言,逰于圣门,难为泰山。所以,回也发此喟然。凡我宗人,孝友为先。

酬丁柴桑

译秋来乘兴想起山阴,客舍中长久吟咏,思绪难以抑制。天外传来寒冷的雁声,鸿雁列阵;篱笆边菊花香冷,花朵低垂如金。年轻时求学修道,把功名看得淡薄;年老时谈论交情,岁月已经深长。分别以后只担心自己变得鄙陋吝啬,哪里敢亏负一生忠孝之心?岁月蹉跎,在仕途中行走;紫禁城秋意深浓,景色正葱郁。防患的高尚情怀,使人怜惜范蠡;卧楼的豪气,使人惋惜陈元龙。村坞前柿子经霜而红,庭阶上松树经雨而翠。清冷夜里月色明亮,凉意如水;在寒蟋蟀声中,思绪无穷。排遣烦闷没有什么比得上瓮中的春酒,可惜归雁频频出现在视野中。平生朋友的交情淡淡,权要通行的世态却炎炎。寒夜里青编保存着古道,深秋的白雪之曲震动梁尘。岁月如云飞逝,惭愧自己没有什么作为;只有捧持丹心,拱向帝王宫殿。赓薛学士诗韵 玉堂无事,坐在清光之中。柳絮因风如雪飞舞,紫禁城的黄莺在雨晴后鸣声流利,赤霄的云片在午前稀疏。闲挥兔毫,写成珠玉般的文章;口含鸡舌香,长久侍奉在宫门之内。惭愧自己并无才华却承受厚恩,宦官又来传报赐下新衣。简友人姜贵宪 地位尊重而才华微薄,惭愧不能充任。面对春冰般的危险与恐惧,此心和仕途一样战战兢兢,哪里敢承当百姓的期望?丰年实在是由于造化之功,五十年光阴惊觉已使白发出现。一生胸怀只有丹心,前代贤人的晚节尤其令我关切,必须在清明时代取得美好结局。赐绣麒麟红袍 麒麟盘绣在宫廷红袍之上,非同寻常的天恩,不容易得到。一寸丹心,只求报效国家;平生精力都用在挥毫写作上。只是想到古道中人与人情厚,哪里敢奢望超过前贤的事业?将来面对纶阁的地位不会惭愧,浩然归老,卧在林边高地。简友人姜贵宪 一片葵花般的心永远向着太阳,到了知非之年,鬓发已经如霜。独自忧虑地位尊重却违背舆论,深深惭愧才疏,缺少一技之长。止息毁谤的方法只有自我反省,避嫌并无别的心意,只是照常行事。请看山涧旁苍松的品格,晚年仍然苍翠,和众多芳草不同。○绝句 《自君之出矣》四首 自从你出行以后,我屈指数算路程,遥想霜降之后,你的行李已经到达边营。自从你出行以后,明月长久照满窗户。我的心就像明月,不必对着银灯。自从你出行以后,春风不再吹入门户。听说蜂蝶已经凋残,什么时候曾到过园圃呢?自从你出行以后,我日日盼望汉道昌盛。怎样才能使边地尘埃平静,从此停止秋季的防守?偶书 玉堂清静得令人不能入睡,整日如同笼罩在秋阴之中。阁吏传来消息,将在傍晚收取文笺;我于是停止公务,细细吟咏。玄妙观会同年次韵 夜雨刚刚放晴,月光从云隙漏下。琳宫中的桂子飘散秋香。相逢者全都是身在异乡的客人,举杯畅饮几十杯又何妨?题张真人墨竹 几竿潇洒的竹子出自蓬莱,都说是仙人亲手栽种。清凉月色洒满庭院,闲来赏玩之处,竹影萧疏,仿佛有凤凰飞来。画出的琅玕竹真是奇妙绝伦,清凉的竹荫恍若飞动的霜雪。谁能把它裁制成紫鸾箫,在凤凰台上吹碎月光?夷齐 父亲的命令属于天伦,不忍违背;兄弟辞让国位,这种事世间少有。能够保存大义,却以食周粟为惭;万古流传的清风,都重在采薇的高洁。晏婴 他辅佐齐国三代国君,使齐国显名于诸侯;行为正直,言语耿直,成就了霸业。他知交仲尼,能够长久地敬重他。既然讨论封赏,又为什么要阻止齐君的谋划?卫鞅 变法的本意只是想使秦国称霸,却说要行王道;这显然不是真心。他贪恋商地而不醒悟,羊与狐的比喻,直到遭受车裂才知道祸患就在自身。平原君 他爱好贤士,能够诛杀嘲笑跛脚人的人;门下士人多如毫毛,却没有谁能与毛遂相比。当时若不是毛遂,谁能解除邯郸之危?门下宾客中,谁知道竟能使楚国退却而救秦?和杨教谕 园中的花朵灼灼盛开,总是争奇斗艳;为什么苍松偏偏迟迟才发芽?它不向东风争艳,只有冰雪霜露才知道它的心志。题画 白花散发香气,环绕着青翠玲珑的山石;苍苔锁住石面,绿荫丛中若隐若现。寒水边的枝头,窥见锦雉的羽毛,惊起一阵吹过白蘋的风。云雾山岚深处,坐落着几间幽静的屋舍;松树下有柴门,正对着碧绿的流水。还记得山窗前清梦初醒时,落花香里,细雨刚刚收住。题宣庙画 芦叶萧萧作响,两岸都是秋色。渔翁正在寒冷的水流中撒网。挥毫作画本来就是天工般的妙笔,画中意境仿佛姜太公在磻溪,正要前往游钓。《古穰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三 (明)李贤撰 ○和陶诗 《停云》第一章 仰望那聚集不散的云,风雨相随而来。心中怀念那个人,道路遥远而且阻隔。感叹那莫邪宝剑,我独自在灯前抚摸。寄托的兴致寥落,黯然凝神伫立。第二章 停聚的云已经浓厚,蒙蒙细雨零落而下。怀念我的好朋友,却被大海和江河阻隔。明月从哪里升起,照进我的轩窗?愿彼此相互思念,莫要因为遥远而不能相从。第三章 商颜山的老人说:“采摘荣华与你相互通问,不要超过真情。发誓守住本心,也说各自努力前行,但愿能够善始善终,不使此生蒙受羞辱。” 第四章 那苍天之下,松树也不会改变它的枝柯。何况那个人呢,愿他保全这天然的和谐。保全天和,对于我来说,祈求多多益善;你若不辅助我,又将怎么办呢?《时运》第一章 风是和煦的,细雨下了一整个早晨。且歌且游,前往那春日郊外。池沼中有鱼,鸢鸟飞上云霄。田野上云气弥漫,禾苗长得多么秀美。第二章 我的菜肴已经洁净,盛酒的罍也已经洗涤干净,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可以停下来观赏。无论在哪里、处于什么地方,哪里去不得安适?胸中悠然自得,难道说只是我独自享乐吗?第三章 有些人已经长出牙齿,他们跟随曾点到沂水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略微游乐便回来了。不久听到这件事,只见长者抚须而笑。多么寥廓高尚的风范啊,没有人能够追及我。第四章 风雨将要来临,便停息在我的破屋中。箪和瓢屡屡空空,我却悠然安适。屋中的乐趣,远胜那蓬莱、方丈、瀛洲仙山。清琴浊酒,姑且用来振奋我的精神。《荣木》第一章 繁茂的树木欣欣向荣,春光正在这里。转眼间它就憔悴了,谁还能留恋它呢?今天我若不快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光阴流逝得太快,转瞬即逝。第二章 繁茂的树木欣欣向荣,雨露滋养着它的根。上天生长万物,栽培它的就能够保存下来。那么我为什么要栖身在这简陋的柴门中?悠然自得地与人相处,也足以使浅薄的人变得敦厚。第三章 可叹那些君子,所居之处并不因简陋而卑下。选择邻居要选什么人呢?只求是旧交;道德充足便可贵,学问充足便是富有。在这里反省自己,但愿可以没有愧疚。第四章 晋室的辅佐大臣,像踩在薄冰上一样战战兢兢,害怕得十分谨慎。世上没有伯乐,千里马便伏在盐车下;何况参母那样的人,也会因三次听到传言而迷惑。赠长沙公族祖 第一章 君子的恩泽,世代相隔久远就会逐渐疏远,难道能不思念吗?我们同出于最初的祖先,白日将要西斜,岁月正在流逝,各自谨慎修身,不要再犹豫不决。第二章 多么美好啊,屋宇高大华美。考察这座堂屋的主人,他能够彰明自己的德行,像圭、璋一样美好。宗族聚集于此,这样就可以长久延续;历经千霜,也要继承祖先的事业,使邦家光耀。第三章 前代先人的训诫说,善行应当与人共同分享。寻绎这段失坠的传绪,在江流向东处有所承接。古人的高尚行迹,遥远得如同桐江;为什么今人只有凭借命运才能通达呢?第四章 从前,子骞为人,人人都无可非议;他游学于圣人门下,难以比拟泰山那样高大。因此颜回才发出这样的感叹。凡是我的宗族之人,都应把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放在首位。酬答丁柴桑

一章

作邑有道,俨乎容止,好善惟诚,士轻千里,窃有献焉:慎终如始。

  二章

道不易知,民可使由,岂弟君子,忧民之忧,民既乐矣,我心则休。崇酒于觞,与子遨逰。

答庞参军

一章

林下优游,伴我惟书。有琴一张,聊以自娱。尚志伊何?居我广居。不求闻达,终矣敝庐。

  二章

惟儒何有?席上之珍,治人有道。各亲其亲,巻而藏之。何求于人?江上之鸥,与尔为邻。

  三章

学如不及,古人孜孜,人百其能,已则千之。所业伊何?读书诵诗。伊既学矣,云胡不思?

  四章

今宵风月,与子平分。我有旨酒,欢然交欣。孰云郢歌,遏此行云?古人之妙,今则不闻。

  五章

干将失雌,在匣常鸣。与子相别,潸然涕零。子之文章,步武西京,何以教我?毋惜丁寜。

  六章

君子之徳,草上之风,执其两端,于民用中,必得其名,髙朗令终,子其勉旃,用省厥躬。

劝农

一章

夫古后稷,伟哉哲人!树艺五谷,乃得其真。教民稼穑,万世相因。菜羮必祭,粒我生人。

  二章

舜有五臣,莫贤于稷。躬稼既勤,庶类乃殖。启我后人,服田力穑,万世赖之。惟此艰食。

  三章

旦旦胥征,载隰载陆。零雨既收,淑气乃穆。布谷催耕,千耦相逐。日既入矣,不遑归宿。

  四章

惟农之业,可以恒乆。贤者避世,亦惟耕耦。嗟尔士女,尽力南亩。租税莫逃,勿为逰手。

  五章

力田乃丰,不勤则匮。舍此为生,衣食何冀?譬之学奕,而思鸿至;俯仰之间,求无斯愧。

  六章

樊迟愿学圣门相,鄙士农异业,勿乖所履,各思其位,莫出其轨。农或士习,乃就厥美。

命子

一章

厥初,我祖始侯于唐,升为天子,四表辉光,豢龙陶丘,歴夏,迨商,因而姓之,千载其昌。

  二章

惟纵既灭,秦乃代周,歴世隠徳,贲于林丘。龙颜奋立,乃止毒流。伟哉司马,破代封侯。

  三章

祖含辅刘,风虎云龙,山河带砺,懋昭厥功。曰文而景有光,其封潭潭,相府迈于前踪。

  四章

根株既培,已茂其柯。元鼎见削户,乃设罗。惟运则然,岂曰自窊?在晋中业起,我长沙。

  五章

呜呼!长沙乃懋厥徳,厥徳不惑,受此方国,王室赖焉。孰敢僭忒?岂曰今人?古不易得。

  六章

世有显人,吾何为始?伟哉!武昌遗泽,千里皇考继之,载安其止。仕路有声,闻过则喜。

  七章

瞻望前烈,予何能及?艰辛备尝,未有成立。矫性之偏,佩弦自急,将类卞和抱玉以泣。

  八章

凡事预立,学贵及时。五官之职在心,曰思。君子修身,尚念于兹,俨其敬哉,勿或怠而。

  九章

孔道如日,老庄爝火,君子为学,取舍由我,事亲之孝,曽子云可勉旃,真有何事,乆假?

  十章

人之良能,观此提孩,伊既学矣。告往知来,呜呼!小子尚竭其才尔,不竭才,于我何哉?

归鸟

一章

有鸟来归,栖于旧林。白云依依,亦在其岑。抱瓮之叟,厌彼机心。云胡不息,恶木之阴。

  二章

归鸟迟迟,不能奋飞。森森灌木,载栖载依。矧伊人矣,岂不懐归?税吾驾矣,与世相违。

  三章

有鸟来归,遶林徘徊。岂不髙举?乐此故栖。双双比翼,其意则谐。悠然见之,惬我襟懐。

  四章

归鸟迟迟,林下萧条。日既乆矣,宿于丛标。载戢其羽,鸣声交交。亦既倦矣,云何能劳?

九日闲居

兹辰值重九,抚景髙兴生。爱此田园居,岂顾浮世名?扶笻向东篱日映鬓丝明。俯仰宇宙间适趣琴无声悠然谢尘鞅,从此毕余龄难将一木力,去支大厦倾孰谓林泉乐不如轩冕荣采菊泛浊醪,陶然怡我情。况兹禾黍登,因之庆西成。

归田园居六首

我本无宦情,髙兴寄云山。农父相与邻,力田过。年年撷蔬向前圃,垂缗傍深渊。孰知沧溟波,倐焉变桑田。懐彼陋巷人,未达在一间。三径幸未荒,五栁罗门前。孤松落晴云,茅屋生暖烟。瀑布泻千尺,渺渺匡庐颠。对之豁心目,逍遥有余闲。方寻点也乐,胷次何悠然。

  其二

携幼入我室,羸马脱归,鞅顿忘尘俗喧。地幽无外想,沮溺将并耕,荷筱亦长往。日上松阴,清雨过,菊苗长。琴书聊可亲,但觉此心广。力田躬荷锄,庶以除蓁莽。

  其三

野外尘事少,山中车马稀。既去市朝逺,还遂田圃归。兰茝纫作佩,芰荷制为衣。知已幸勿诮,从今与世违。

  其四

地僻寡来徃,松菊聊自娱。遂以林下室号为逍遥墟。既絶锺鼎念,兹焉甘索居。夜月琴一张,春风栁五株。醉卧北牕下,其乐复何如?诗成留答和,吟咏趣有余。万事尽拨遣,此心逰太虚。轩冕岂不贵,斯志予乆无。

  其五

悠悠南山,云可以清心曲。何必如广受,然后始知足?闷来酒一壶,闲来棊一局。鸥鸟宜结盟,皓月堪代烛。纵饮忘夜阑,不知东方旭。

  其六

井田废已乆,平野皆阡陌,力耕足自给,我心良可适。床头浊酒熟,开樽醉月夕,人生安得常?倐如驹过隙,素心乐恬淡,不为外物役。室人颇勤劬,明灯夜深绩,衣食免寒馁,安敢望饶益。

问来使

译第一章 治理县邑自有方法,你容止庄严,喜爱善行而且真诚。士人即使远行千里也不以为难,我私下有一句献言:要像事情开始时那样慎重地对待结局。第二章 道理并不容易被人理解,但可以使百姓遵循。和乐平易的君子,忧虑百姓的忧虑;百姓既然快乐了,我心也就安宁。举起盛满的酒杯,与你一同遨游。答庞参军 第一章 我悠游于林下,陪伴我的只有书籍。有一张琴,姑且用来自我娱乐。怎样才能保持高尚志向?就居住在我宽广的居所中。不求闻名显达,终老于这破旧的屋舍。第二章 儒者有什么呢?有席上的珍宝,治理人事自有道理;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把这些道理收卷珍藏。还向别人求什么呢?只愿像江上的鸥鸟,与你做邻居。第三章 求学如同赶不上什么似的,古人总是孜孜不倦;别人用一分力能做到的,自己就要用十分力。所从事的是什么呢?就是读书诵诗。既然已经学习了,为什么不深入思考呢?第四章 今夜的清风明月,与你共同分享。我有美酒,欢快地彼此欣喜。谁说郢地的歌声能使行云停留?古人的精妙境界,如今已经听不到了。第五章 干将剑失去了雌剑,在匣中常常鸣响。与你分别,我不禁眼泪潸然。你的文章,步趋西京文人的风格;你将怎样教导我?请不要吝惜反复叮咛。第六章 君子的德行,就像风吹过草上;把握事物的两端,在百姓中取其中正。一定能够获得美名,光明高朗地善终。你要努力啊,以此反省自身。《劝农》第一章 古代的后稷,真是伟大的哲人!种植五谷,于是掌握了其中的规律。他教百姓从事农业,万世都因此相承。即使是蔬菜羹也一定祭祀,五谷养活我们这些人。第二章 舜有五位贤臣,其中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他亲自辛勤耕作,各类作物于是繁殖生长。启迪我们的后人,使他们从事农田、努力耕作,万世都依赖他;只是这粮食来得艰难。第三章 天天一同出发,走过低湿地,也走过高地。细雨已经停歇,和美的气息于是弥漫。布谷鸟催促耕作,成千的耦犁相继而行。太阳已经落山了,还来不及回去住宿。第四章 只有农人的事业可以长久。贤者避开尘世,也只是耕田种地。唉,你们这些男女,都要竭力耕作南亩。不要逃避租税,不要成为游手好闲的人。第五章 努力耕田才会丰收,不勤劳就会贫乏。舍弃务农来谋生,还能希望衣食从哪里来?这就好比学习下棋,却一心想着鸿雁飞来;在俯仰之间,应当求得无愧于心。第六章 樊迟曾希望学习圣人门中的治理之术,却被轻视为把士人和农民看作不同职业。不要违背自己的实践,各自想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越出自己的轨道。农人有时也学习士人的学问,于是成就其美德。《命子》第一章 当初,我的祖先开始在唐地受封为侯,后来升为天子,四方都光耀显赫;又在陶丘豢养龙,经历夏代直到商代,于是以此为姓,千年昌盛。第二章 等到纵国灭亡,秦国便取代了周朝。历代隐藏的德行,终于在山林丘陵间显现。龙颜奋然而起,于是止住了毒害的流势。伟大的司马氏,攻破代国而受封为侯。第三章 祖先含辅佐刘氏,如风虎云龙相得益彰;即使山河变为衣带磨石,也要使他的功业显赫。说到文帝、景帝,他们的光辉也由此更加显著;封地广大深厚,相府的功业超过了前人的踪迹。第四章 根株既已培育,枝柯便已经茂盛。到了元鼎年间,出现削减户数之事,于是设置罗网。气运如此,难道说是自身低微吗?晋朝中期事业兴起,于是有了我长沙一支。第五章 唉!长沙一支于是大力修明德行,德行坚定而不惑,承受这方国的封爵,王室也依赖于此。谁敢僭越失度?难道说只有今人才如此吗?古来本就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人。第六章 世代都有显赫人物,我为什么要从始祖说起呢?伟大啊!武昌留下的恩泽,千里之外的皇考继承了它,使其安定于所处之地。在仕途上很有声望,听到别人指出过错就感到高兴。第七章 仰望前代先人的功业,我哪里能够赶得上?艰辛备尝,却还没有成就事业。为了矫正性情的偏失,佩弦以自我警戒,急切自励;恐怕将要像卞和抱玉哭泣那样。第八章 凡事都要预先确立,求学贵在及时。五官的职能在于心,叫作思考。君子修养自身,应当重视这一点。要严肃恭敬啊,不要有所懈怠。第九章 孔子的道如同太阳,老庄之学如同微小的烛火。君子求学,取舍由自己决定;侍奉父母的孝道,曾子说过可以努力实践。真正有何难事,何必长久借助他人?第十章 人的良知良能,可以从这个幼儿身上看到;既然已经学习,就应由已知推知未来。唉,小子,你还应竭尽自己的才能;如果不竭尽才能,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归鸟》第一章 有鸟飞来归返,栖息在旧日的树林。白云依依,也停留在山峰上。抱瓮浇园的老人,厌恶那机巧的心思。为什么不歇息,却要憎恶恶木的树荫呢?第二章 归来的鸟迟迟不能振翅高飞。茂密的灌木丛,既可栖息又可依托。何况那个人呢,难道不思念归来?卸下我的车马,便与世俗相违。第三章 有鸟飞来归返,绕着树林徘徊。难道不想高飞吗?只是喜爱这旧日的栖息处。两两比翼而飞,心意和谐。悠然看见这一切,使我的胸怀感到惬意。第四章 归来的鸟迟迟不飞,林下显得萧条。太阳已经运行很久,鸟儿便栖宿在丛林的高枝上。收拢翅膀,发出交相应和的鸣声。也已经疲倦了,哪里还能再劳作呢?《九日闲居》今天正值重阳,我面对景物而兴致高涨。喜爱这田园居所,哪里还顾念浮世的名声?我扶着竹杖走向东篱,阳光映照着鬓边的白发。俯仰于天地宇宙之间,自得其趣,即使琴弦无声也能领会其中的乐意。我悠然辞别尘世的羁绊,从此度过余生。哪能凭一根木头的力量,去支撑将要倾覆的大厦?谁说林泉之乐不如轩冕之荣?我采菊,饮着浑浊的酒,陶然自得,使我的心情愉悦。何况如今禾黍丰收,于是借此庆贺西成。《归田园居六首》我本来没有做官的情怀,高兴时便寄情于云山。与农夫做邻居,努力耕田超过他们。年年到前园采摘蔬菜,又在深水潭边垂钓。谁知道沧海的波涛,转眼间就会使田地变成桑田?我怀念那住在简陋巷子里的人,只是还没有通达,彼此相隔不远。幸好三条小路还没有荒芜,五株柳树排列在门前。孤松上落着晴日的云影,茅屋中升起温暖的炊烟。瀑布飞泻千尺,遥遥位于匡庐山顶。面对它便心胸开阔、心目舒畅,逍遥自在而有余暇。正要寻找曾点那样的快乐,胸中多么悠然。第二首 带着孩子进入我的屋舍,瘦马卸鞍归去,顿时忘却了尘俗的喧嚣。此地幽静,没有外界的杂念;我将要像长沮、桀溺那样并肩耕作,也将长久荷着竹筐往来。太阳升上松树的阴影,清雨刚过,菊苗已经长高。琴书姑且可以亲近,只觉得胸襟顿时开阔。努力耕田,亲自扛锄,希望借此除去丛生的荒草。其三 野外尘世的事务少,山中车马也稀少。既然离开了朝市,便回到田园中来。把兰草、芷草编成佩带,以菱叶、荷叶裁制衣裳。知己幸勿见责,从今以后我将与世俗相违。其四 住处偏僻,来往的人少,便以松菊自娱。于是把林下居室的名号定为“逍遥墟”。既已断绝对钟鸣鼎食生活的念想,便甘心在此独居。夜月之下有一张琴,春风之中有五株柳树。醉后躺在北窗下,这种快乐又是什么样呢?诗写成后留下来互相唱和,吟咏之趣无穷。把万事全都排遣掉,让这颗心遨游于太虚之中。轩冕富贵难道不尊贵吗?只是这种志向我早已没有了。其五 南山悠远绵延,山中的云气可以使心曲清明。何必一定要像广受那样,才知道满足?烦闷时来一壶酒,闲暇时下一局棋。鸥鸟适合与之结盟,皎洁的月亮足以代替蜡烛。纵情饮酒直到忘记夜深,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放亮。其六 井田制度废弃已经很久,平野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田间道路。努力耕作便足以自给,我的心实在感到舒适。床头的浊酒已经酿熟,打开酒樽,在月夜中尽情醉饮。人生怎么能够长久呢?转眼间就像小马跃过缝隙一样短暂。我的本心以恬淡为乐,不受外物役使。家里的人很勤劳,夜深了还在灯下纺绩;衣食能够免于寒冷饥饿,哪里敢奢望富足有余。询问来使

南山夕雨霁,当晓凝双目。逺人携酒来,赏我东篱菊,摘英别我去,袖此霜中馥。此去秋糯成新醪,几时熟?逰斜川。新春景候佳,正宜行乐,休因之偕朋侣去,作斜川逰。淡淡山色逺,漾漾波光流。弱苕鸣翠羽,浅浪翻白鸥。抚景意俱豁,何须问蓬丘?挈榼有邻叟,携琴得良俦。诗篇互赓咏,酒杯同劝酬。不知春事繁,再得逰此否?惬兹川上乐,忘彼身外忧。既醉各归去,旷然奚所求?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知己不易遇,既遇,情欢欣,同逰复同调,超然物外。人周子,既深造祖谢,亦相因。顾我蹇劣姿,敢期数子臻?所惜道丧乆,赖有锱铢。闻仲尼有明训,佩服寜惮勤,愿与二三子永结平生邻,庶几匡庐裔,彷佛洙泗濵。

乞食

晨屋炊烟冷,怅然欲何之?采蕨饥莫疗,去去安得辞?党有仗义士,怡然迓我来。烹鸡复炊黍,且复罗酒杯,慰余落寞懐。酒酣赋新诗,廪粟幸有馈,惜我非凡才,但愿来牟成。勿劳为我贻。

诸人共逰周家墓栢树下

同逰宰树下,忽感雍门弹,达者悟斯理,遂以悲为欢。众人闻余言,幡然俱解,颜倾壶共兹饮,人醉壶亦殚。

怨诗

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夙昔慕前修,行藏合自然。天地为逆旅,此身无百年。法度在方册,中道不宜偏。奈何益蹇滞,辛苦事田园。虽值年岁丰,四壁空在廛。适抱蒙庄戚,凄凉成独眠。自非大圣资,中情寜不迁。兴寄孤琴里,涕落寒灯前。茅屋晨未启,寂寂无炊烟。陋巷屡空者,徒为尼父贤。

答庞参军

与君相识,初洗耳聆雅言,景仰在沂水,荒唐非漆园,赋诗得深趣,洒落忽数篇,且与泛浊醪,襟懐共悠然,虽无紫霞想,自可祛俗縁,静观鸢鱼乐,斯理甚昭宣,何时相招携,着履登庐山,合并苦不易,倐忽经岁年。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岁晷无停运,循环安得穷?乾坤育万物,藐余亦在中。缅唯赋与理,初无啬与丰。践形何寥寥,黾勉继前风。子今佐百里,善政克始终。颜面无矜色,慊然守谦冲。为邑既如此,治道岂不隆?行看着声誉,可以齐髙嵩。

连雨独饮

秋来鲜晴,日阴雨何萧然?浊醪自斟酌,寄兴天地间。酒中有真乐,何必更慕仙?我祖昔感梦,八翼俄登天。余庥既垂后,功业孰继先?予生时不遇,暂出而即还。所赖一壶酒,陶然乐余年。嘅今复懐昔,此意谁同言?

移居二首

其一

南村有良友,因之徙吾宅,从此往来易,可以穷朝夕,力行富道徳庶几免人役,俱无轩冕懐,何必事割席?志同道亦合,素愿酬宿昔,永结平生欢,没世无分析。

  其二

知己二三子,乗兴辄题诗。曲径不可涉,周道同所之。昕夕遂良晤,各免长相思。载酒共逰赏,多在春秋时。丘轲去云逺,文岂不在兹?呜呼!颜何人?圣贤不我欺。

和刘柴桑

达人贵安命,何必更踌蹰?里有仁厚俗,吾今已择居。顾惟静与寿,筑室倚匡庐,相邻纔数家,亦可成村墟。屈指更岁,厯菑田已堪畬,汲汲事耕耨,不敢辞劳劬。生理虽萧条,浊酒安可无?勿厌往来数,莫使形迹疎。开樽会文友,古来共相须。风月足清赏,与君意何如?

酬刘柴桑

嗟我承佳惠,多君义已周。况有珠玉句,清如江水秋。譬之嘉禾茂,稂莠浄田畴。厚徳不可虚,赓酬许我否?何日携琴酒,同为山水逰。

和郭主簿二首

长夏罕人事,移榻坐栁阴。清风时复来,为我涤烦襟。因之步幽径,呼童携素琴。雅懐当如何?在古亦若今。留侯善藏用,髙风吾所钦。床头酒已熟,与子且共斟。古来豪杰士,几人遇知音?爱此林泉居,吾已投吾簪。懐君对明月,情同江水深。

  其二

辞官非乐,隠所惜在名节。爱子襟懐清,有若秋水澈。我居有松菊,贞秀两竒絶。严霜萎草木,二物挺相别。卓哉岁寒姿,彷佛类豪杰。劲气自莫摧,非有长生诀。感此谐我心,开樽对明月。

于王抚军座送客

秋霜既已肃草木,倐云腓。兹辰启华席,送子将南归。举觞相劝酬,欲别情依依。为郡绍前躅,古人谅弗违。大道日已隠,世态良足悲。遗爱如甘棠,千载有光辉。而我乐闲逸,衡门自栖迟。兹别隔岳,相思意难遗。

与殷晋安别

忆昔初会时,杯酒接殷勤。倐忽已十载,交情晩弥亲。所嗟乆离阔,无由卜为邻。徘徊共携手,行乐及兹辰。如何日欲暮,临岐袂将分。不知自此去,相隔复几春。人生无定迹,聚散若浮云。我观古贤达,出处各有因。君负长卿志,我甘原宪贫。白鸥为伴侣,天地一闲人。

赠羊长史

皥皥不复见斯民,但欢虞君今向闗陜,为我访遗书。两汉存旧迹,想见东西都。望望入秦川,商颜正当踰。绮皓有遗庙,佳气还扶舆。斯人虽已没,名与天壤俱。椒浆可致奠,不必乆踟蹰。深谷空逶迤,紫芝今何如?闲云翳层岭,零露盈春芜。吊古动髙兴,幽景良足娱。若人去云乆,尘世迹已疎。我亦欲遐览,一使襟抱舒。

岁暮和张常侍

译南山傍晚的雨停了,清晨凝望时双眼明亮。远方的客人带着酒来,到我东篱边欣赏菊花;摘下菊花的精华告别我,把这霜中的芳香藏在衣袖里带走。此次回去,秋天的糯米酿成新酒,什么时候才会成熟?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知己不容易遇到,一旦遇到,感情便十分欢欣;一同游赏,又有相同的志趣,超然于万物之外。周子为人如此,祖、谢二位也造诣深厚,彼此相互因依。只是看看我这困顿拙劣的资质,哪里敢期望赶上诸位?可惜圣道衰落已久,幸而还保存着点滴遗绪。听说仲尼有明确的教诲,我愿佩戴在心,哪里会怕勤苦?愿与二三位永远结为一生的邻友,希望如同庐山的后裔,仿佛住在洙水、泗水之滨。乞食 清晨屋里的炊烟已经冷却,我惆怅地要到哪里去呢?采蕨充饥也不能解除饥饿,走吧走吧,哪里能推辞?乡党中有仗义的人,怡然地迎接我来。杀鸡又煮黍米,还摆上酒杯,来安慰我寂寞的心怀。酒兴正浓时写下新诗,幸而仓中送来了粮食。可惜我不是非凡的才士,只愿来牟等麦子能够成熟,不必劳烦再送给我。众人一起游周家墓柏树下 众人与我同游于墓地的柏树下,忽然感受到雍门琴声所引发的悲情。通达的人领悟了这个道理,于是把悲哀化为欢乐。众人听了我的话,立刻全都明白了,倾尽酒壶共同饮酒;人已经醉了,酒壶也喝空了。怨诗 以楚调写给庞主簿、邓治中:从前仰慕前代贤人,出仕或退处都合乎自然。天地不过是人生的旅舍,而此身活不到一百年。法度写在典籍之中,中正之道不应偏离。无奈命运更加困顿,只得辛苦经营田园。即使年成丰收,四壁仍然空空地立在市廛之中。恰好又怀抱庄子那样的忧愁,凄凉地独自睡眠。若不是具有大圣人的资质,内心难道不会改变吗?兴致寄托在孤琴之中,眼泪落在寒灯之前。茅屋清晨还没有打开,寂静之中没有一点炊烟。住在简陋巷子里、屡屡贫困的颜回,只是徒然具有尼父所称许的贤德。答庞参军 我同您相识,起初便洗耳倾听您的高雅言论,心中景仰着沂水之游;我并非荒唐如漆园中的庄子。写诗能够得到深远的趣味,洒脱之间忽然写成了数篇;姑且同您饮些浊酒,胸襟情怀共同悠然。虽然没有升入紫霞仙境的想法,却自然可以驱除世俗的牵累。静静观察鸢飞鱼跃的快乐,这个道理实在明白显著。什么时候您能招呼我携手同行,穿着鞋登上庐山?相聚实在不容易,转眼已经过了一年又一年。五月初一作,和戴主簿 岁月的运行从不停息,循环往复哪里有穷尽?天地养育万物,渺小的我也在其中。遥想人的禀赋和道理,本来没有吝啬或丰厚的差别。能够践履人形而生存于世的是何等寥寥,我当勤勉努力,继承前人的遗风。您如今辅佐百里之地,善政能够贯彻始终。脸上没有自矜的神色,满足而又守持谦逊。治理县邑既然如此,治国之道难道不会兴盛吗?将来看您的声誉流传,可以与高大的嵩山相齐。连日下雨独自饮酒 秋天以来少有晴日,整日阴雨,何其萧瑟!自己斟饮浊酒,把兴致寄托在天地之间。酒中自有真正的快乐,何必还要羡慕神仙?我的祖先从前感应梦兆,忽然便登上九重天。留下的余荫已经传给后代,可有谁继承先人的功业?我生逢时运不济,暂时出仕便立即归还。所依靠的只是这一壶酒,陶然自得地享受余年。感叹今日又怀念往昔,这种心情同谁去诉说?移居二首 其一 南村有贤良的朋友,因此迁移我的住宅。从此往来方便,可以从早到晚相聚。努力践行道德,希望能够免受他人役使。我们都没有追求轩冕的念头,又何必像管宁、华歆那样割席绝交?志趣相同,道路也相合,平素的愿望终于偿还了旧日心愿。永远结下平生的欢乐,直到终身也不分离。其二 有二三位知己,兴致一来便写诗。曲折的小路不能通行,我们便一同走大路。早晚都能得到良好的会面,各自免去长久的相思。带着酒共同游赏,大多在春秋两季。丘、轲离去已经遥远,文章之道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唉,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圣贤之道不会欺骗我。和刘柴桑 通达的人以安于天命为贵,何必还要犹豫不决?乡里有仁厚的风俗,我如今已经选择在这里居住。只是希望清静而长寿,便依傍匡庐山筑屋。邻近只有几户人家,也可以形成一个村落。屈指计算又过了一年,经历灾害的田地已经可以耕种。急忙从事耕作,不敢推辞劳苦。生活虽然萧条,浊酒怎么能没有?不要厌烦我们频繁往来,不要让彼此的踪迹变得疏远。打开酒樽,会聚文友,自古以来彼此都需要这样相交。风月足以清赏,您意下如何?酬答刘柴桑 感叹我承受了您的美好恩惠,您的情义已经周全深厚。何况还有如珠似玉的诗句,清丽如秋日的江水。譬如嘉禾茂盛,稂莠已经从田畴中清除。深厚的德意不能虚置,您允许我用诗酬答吗?什么时候携带琴和酒,一同游览山水?和郭主簿二首 漫长的夏日少有人事往来,移床坐在柳树阴下。清风不时吹来,为我洗涤烦闷的胸襟。于是沿着幽静的小路散步,叫童子带上素琴。高雅的情怀应当是什么样呢?古代如此,今日也一样。留侯善于收藏锋芒、等待时机,他的高尚风范是我所钦佩的。床头的酒已经酿熟,暂且同您一起斟饮。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有几人遇到知音?我喜爱这林泉居处,已经把官帽投入其中。怀念您时面对明月,情意同江水一样深。其二 辞去官职并非快乐,隐居所珍惜的是名节。喜爱您的胸襟清澈,有如秋水澄明。我住处有松树和菊花,贞洁秀美,都是奇绝之物。严霜使草木凋萎,这两种植物却挺立而显出区别。卓然可见它们耐岁寒的姿态,仿佛与豪杰相似。刚劲之气自然不可摧折,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长生秘诀。感动于此而与我的心意相合,便打开酒樽面对明月。在王抚军席上送客 秋霜已经使草木肃杀,忽然云气……。今天摆开华美的宴席,送您将要向南归去。举杯互相劝饮酬答,将要分别,情意依依不舍。到郡中去继承前人的足迹,古人的事业想来不会违背。大道一天天隐没,世态实在令人悲哀。遗留下的恩爱如同甘棠,千年之后仍有光辉。而我喜欢闲逸,在简陋的门庭中自得其乐。这次分别隔着山岳,相思之意难以排遣。与殷晋安告别 回忆当初相会时,以杯酒相接,情意殷勤。转眼已经十年,交情到了晚年反而更加亲密。所叹息的是长久离别,没有办法预料何时能成为邻居。徘徊着共同携手,趁今日及时行乐。为什么太阳将要落山,临到岔路衣袖就要分开?不知道从此离去后,我们相隔又会有几个春天。人生没有固定的踪迹,聚散如同浮云。我看古代贤达之人,出仕或退处各有缘由。您怀有司马相如那样的志向,我甘愿守着原宪式的贫困。以白鸥为伴侣,是天地间的一个闲人。赠羊长史 太平盛世已经不再,百姓也不复见到那样的生活;只是欣喜您如今将前往关陕,请替我寻访遗留下来的典籍。两汉保存着古迹,想来可以看见东西二都。远望着进入秦川,商山、颜山正等着翻越。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的遗庙还在,祥瑞之气仍然扶持着车舆。那些人虽然已经去世,声名却与天地同存。可以献上椒酒作为祭奠,不必长久徘徊。深谷空自曲折绵延,紫芝如今怎么样了?闲云遮蔽层层山岭,零落的露水盈满春日的荒草。凭吊古迹令人兴致高昂,幽静的景色实在足以娱情。那几位贤人离去已经很久,尘世中的踪迹也已疏远。我也想远行观览一番,以使胸襟得到舒展。岁暮和张常侍

岁华倐云暮,空山响寒泉,与君阔别来,莫遂同话言。霜菊既云谢,松桂亦已繁。四时更代易,气运良无愆。齐君一何谬,凄然泣牛山,遂令偷生者,乃欲炼九还。我乆逺尘俗,肻使虚名纒?及时须行乐,何必穷百年?知非勿惮改,见善宜速迁。一盛还一衰,物理固其然。

和胡西曹赠顾贼曹

仲夏宿雨收,当晨送轻飔,杖履陟丘陇,凉气袭我衣,清兴悠然生,因之歴翠微。茫茫宇宙间,不能忘忧葵,尚念鲁中叟,鳯徳何其衰,空有奋扬志,未得天戈挥,鱼龙失云水,非由见事迟,达人能悟此,抚志良足悲。

悲从弟仲徳

独步当深秋,木叶正飘零,感此泪承睫,伤懐在幽冥,往事已如梦,安得忘平生?伊昔鴈行日,风采令人倾,藻思发篇翰,浑然若天成,气完神亦爽。满儗到百龄,苍苍诚叵测,令我恸失声。雨苔翳行径,寒螀怨空庭,杳杳夜台闭,悠悠古今情。人生天地间,终然当委形,咏彼急难诗,恻恻幽思盈。

始作镇军叅军经曲阿

秦灰既云冷,无由见全书,所以古人行,今人多不如予。兹辞畎亩,驾言适通衢,暂使襟宇扩,敢言农事疎。一览前古迹,使我胷中纾。髙贤将有遇,得以开绪余。念昔西河老,幡然谢索居,楚累良足悲,委身塟江鱼。古来豪杰士,安可绳墨拘?君看卧龙人,未必终草庐。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

悠悠返行舟,异乡非我居。兴尽复来归,梦觉心于于。我非汗漫逰,何必穷海隅?归心逐去鸟,风波阻修途。不比鸱夷子,扁舟向五湖。旧宅有松菊,秋色未萧疎。西城薄有获,无劳事赢余。开樽会邻曲,幽乐当何如?

  其二

山川恣逰览,不归将安之?行止任自然,何必有定期?僮仆守成训,依然顺农时。虽无盘杅铭,此心恒在兹。归来对松菊,巵酒安得辞?沧洲寻旧盟,鸥鸟勿相疑。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

青年志已乖,甘心在沈冥。田园有真乐,云路无宦情。兹焉将安之?前途渺蓁荆。不仕恐无义,聊复念苍生。苍生未苏息,何时暏文明?乃今成大谬,此恨安得平!纷纷驰车走,上下方交征。君子当见几,云胡不归耕?北牕延清风,吟懐无别萦。人生贵适意,何必身后名。

癸夘岁始春懐古田舍二首

其一

古来耕耨,劳秉耒,身已践四体,良亦劬。岁歉饥,不免沮溺,今安在?懐贤兴,何缅我咏豳风篇,预立斯为善。允矣人事勤,勿云天道逺。所以避世心,长往竟不返。有酒斟酌之,此兴良不浅。

  其二

哲人逹时,命未遇,亦安贫。我懐沮溺俦,寜惮四体勤躬耕。有莘叟道可,觉斯人三聘,茍弗至,天下何由新?君子有其具,无往不欢欣。向无古人志,岂望居要津?我酿幸已熟,开樽召比邻。同醉茅檐下,自比葛天民。

癸夘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逺

子期既不遇,伯牙弦已絶。山中少人事,柴门昼长闭。漠漠寒云低,纷纷忽飘雪。喜与林下士,襟懐共清洁。诗酒有余兴,盘飱无盛设。因歌棠棣诗,我心足怡恱。既笃友于好,各思继前烈。吾爱东篱花,清香存晩节。得意欲忘言,奚较工与拙。予心虽坦然,泾渭寜无别。

乙已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古人英华,发良由和顺积果,能蹑前踪,未必今匪昔,安得九霄上矫然奋六翮?宗社孰扶持?忍使中原隔?试观春秋人,尚报东门役,而我处畎亩,坐阅岁华易。蓄志嗟莫申,此意向谁析?孔明去云久,空怜庙前栢。

还旧居

昔年离旧居,未卜何时归?回首又六载,归来情益悲。迷途尚未逺,今是而昨非。永固林下盟,从兹与世遗。琴书聊自遣,鸥鸟还相依。懐沙嘅屈子,捐躯悲介推。我懐寄云山,尘世任兴衰。毫端有新句,不妨时一挥。

戊申六月中遇火

山下结茅屋,幽居慕羲轩。回禄尔何酷?一宵忽见燔。藏无商丘富,炎焰孰敢前?皷勇无所措,用智徒尔圆。五行失其性,造化谁能还?苍苍不可问,何必求之天?人事恐未尽,修省慎余年。或疑造物者,无乃恶投闲?金石不可变,此志惟贞坚。动心复忍性,吾但力吾田。开樽对山月,既醉还复眠。天运既如此,行将徙南园。

已酉岁九月九日

每岁值重九,会此林泉交。但坚松栢撡,寜论蒲栁凋?何必惑仙术,携家去登髙。长吟时染翰,短翮难冲霄。爱此晩节花,不知身世劳。有琴久无弦,何论琴尾焦?众客互酬劝,既醉乐陶陶。且尽今日欢,谁复知明朝?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园获早稻

西城幸有获,喜色在眉端,勤耕此其报,何敢偷自安?所以齐晏子乃对先王:「观旧藏既云罄,新储欣复还,饘粥谅可给,补缀聊御寒。」我诵《豳风》诗,稼穑良独难,力田既自足于人,何所干?新酒酿初熟,一樽共开颜,乐此尘外居,世荣非所闗。莘野千载心,喟然发长叹。

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

译年华忽然到了岁末,空山中响起寒泉声。自从同您阔别以来,始终没有实现共同交谈的愿望。霜菊已经凋谢,松树和桂树却更加繁茂。四季更替变化,气运实在没有差错。齐景公是多么荒谬,竟然在牛山上凄然落泪,于是使那些苟且偷生的人竟想炼制九转丹。久已远离尘俗,哪里肯让虚名缠绕自己?应当及时行乐,何必忧虑活不到百年?知道错误就不要害怕改正,见到善行应当赶快迁善。一盛必然又一衰,事物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和胡西曹赠顾贼曹 仲夏时连日的雨停了,清晨送来轻柔的风。我拄杖穿鞋登上丘陵田埂,清凉之气袭上衣襟。清幽的兴致悠然产生,于是一路经过青翠的山腰。茫茫宇宙之间,仍不能忘记忧国之心;还想到鲁中的老人孔子,他的凤凰般的德行为什么衰落得这样厉害?空有奋发飞扬的志向,却没有得到上天之戈来施展;鱼龙失去了云水,并不是因为看清事情太晚。通达的人能够领悟这一点,抚念自己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悲悼堂弟仲德 独自漫步在深秋,树叶正在纷纷飘落。感触到这些,眼泪涌上眼睑;伤心的情怀寄托在幽冥之中。往事已经如梦,怎么能够忘掉一生的情谊?从前我们如雁排行相处时,您的风采令人倾倒;文思发为篇章,浑然天成,气韵充足,精神也爽朗。本来满以为您能活到百岁,苍天实在难以揣测,使我悲恸得失声痛哭。雨中的苔藓遮蔽了行径,寒蝉在空庭中哀鸣;幽暗的夜台已经关闭,古今之情悠悠无尽。人生处在天地之间,终究要归于形体的消亡。吟咏那首《急难》诗,凄恻的幽思充盈心中。开始担任镇军参军经曲阿 秦朝焚书的灰烬已经冷却,再也没有办法看到完整的典籍,所以古人的作为,今人大多不如我。如今辞别田亩,驾车前往四通八达的大道,暂且使胸襟开阔,哪里敢说因此疏远了农事?浏览一番前代遗迹,使我胸中的郁结得到舒展。高贤将要得到际遇,也得以开启未尽的思绪。想到从前西河的老者吴起,忽然辞别了独居生活;楚国的累臣屈原实在令人悲哀,最终投身葬于江鱼。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哪里能够被规矩准绳拘束?您看卧龙诸葛亮,未必终身困居草庐。庚子年五月中旬,跟随都城返回,因风阻于规林,二首。悠悠荡荡地驾着归返的船,异乡并不是我的居所。兴致尽了便回来,梦醒时心情安闲自在。我并不是要作漫无边际的游历,何必一定走到海边尽头?归心追随着飞去的鸟,却被风浪阻挡了漫长的归途。不像鸱夷子皮那样,驾一叶扁舟驶向五湖。旧宅中有松树和菊花,秋色还没有萧疏。西城的田地略有收获,无须操心追求盈余。打开酒樽会聚邻里,这种幽静的快乐又怎么样呢?其二 山川任我游览,不归去又将到哪里呢?行止听任自然,何必一定有固定的期限?僮仆遵守旧日训诫,依然顺应农时。虽然没有刻写盘盂上的铭文,我的心始终在这里。归来面对松菊,一杯酒怎么能推辞?到沧洲寻找旧日的盟约,鸥鸟不要怀疑我。辛丑年七月赴假,返回江陵,夜间行走在途中。少年时的志向已经违背,甘愿沉居幽暗之中。田园有真正的快乐,仕途云路却没有做官的心情。如今将要到哪里去呢?前途渺茫,满是荆棘荒草。不出仕又恐怕不合乎义,只好姑且再想到天下苍生。苍生还没有得到安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文明之治?如今竟造成了大错,这份遗憾怎么才能平复?人们纷纷驱车奔走,上下之间正交相争逐。君子应当见机行事,为什么还不归来耕田?北窗迎来清风,吟咏的情怀没有别的牵挂。人生贵在适意,何必追求身后的名声?癸卯年初春,怀古田舍二首 其一 自古以来从事耕作,辛劳地执掌农具,身体已经劳作到四肢,实在十分辛苦。年成歉收而饥饿,不免想起长沮、桀溺;如今他们在哪里呢?怀念贤人而兴起感慨,遥想我吟咏《豳风》诗篇,预先立志以此为善。确实,人事在于勤劳,不要说天道遥远。因此产生避世之心,长久离去,终于不再回来。有酒便斟饮,这种兴致实在不浅。其二 贤哲通达时势,即使命运没有得到际遇,也能安于贫困。我怀念长沮、桀溺一类的人,哪里怕四肢辛劳而亲自耕作?有莘的老者伊尹,道术可以使天下有所作为;想到这个人三次受到聘请,假如他不肯出仕,天下怎么会得到更新?君子具备自己的操守,无论到哪里都能感到欢欣。假如没有古人的志向,哪里还会希望居于显要的津要?我酿的酒幸好已经成熟,打开酒樽召来邻居。大家一起醉倒在茅檐下,自比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癸卯年十二月中旬作,写给堂弟敬远 子期既然没有遇到知音,伯牙的琴弦也已经断绝。山中人事很少,柴门白天长久关闭。寒云低低地弥漫,纷纷忽然飘起雪来。欣喜能与林下高士相处,彼此胸襟都清正洁净。诗酒还有余兴,盘中的饭食却没有丰盛陈设。于是歌咏《棠棣》诗,我的心十分喜悦。既然深厚地怀有兄弟友爱之情,各自都想着继承前人的功业。我喜爱东篱的菊花,清香保存到晚年。得意时想要忘掉言语,哪里还计较工巧和拙劣?我的心虽然坦然,泾水与渭水难道没有区别吗?乙巳年三月,任建威参军,出使都城,经过钱溪。古人的英华发扬出来,实在由于和顺之德长期积累而成;能够踏着前人的足迹前进,未必今人就不如古人。怎么能够飞上九霄,奋力张开六翮?宗庙社稷由谁来扶持?难道忍心使中原隔绝?试看《春秋》中的人,尚且报答东门之役;而我身处田野,坐看岁月流逝。蓄积的志向可叹无法施展,这种心意将向谁剖析?诸葛孔明离去已经很久,只能徒然怜惜庙前的柏树。返回旧居 当年离开旧居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回头一看又过了六年,归来后心情更加悲伤。迷失的道路还不算遥远,如今是对的,昨日却是错的。永远巩固林下的盟约,从此与世俗遗弃。以琴书姑且自我排遣,鸥鸟也依旧与我相依。怀念抱沙而死的屈原,感叹舍身而死的介之推。我把心意寄托在云山之间,任凭尘世兴衰。笔端有了新句,不妨时时挥洒写下。戊申年六月中旬遭遇火灾 在山下结茅屋居住,幽静的生活仰慕羲皇、轩辕时代。回禄啊,你为什么如此残酷?一夜之间忽然被焚烧。藏书没有商丘那样富足,熊熊火焰之下谁敢上前?鼓起勇气却无处施展,使用智谋也只是徒然。五行失去了本性,造化之力谁能使它恢复?苍天高远不可询问,又何必向上天追究?人的事情恐怕还没有做尽,今后岁月要谨慎地修身反省。也许有人怀疑造物者,莫非是厌恶我投闲置散?金石般的意志不可改变,只有这一志向保持坚贞。既然受到震动,更应忍耐并修养性情;我只管努力耕种自己的田地。打开酒樽面对山中明月,醉后仍然回去睡觉。天运既然如此,我将要迁往南园。己酉年九月九日 每年遇到重阳节,都会在这里会聚林泉中的朋友。只应坚守松柏般的操守,哪里还去计较蒲柳的凋零?何必迷信仙术,带着家人去登高。时常长吟并挥笔写作,短小的翅膀难以冲上云霄。喜爱这些晚节之花,竟忘了自身世间的劳苦。琴已经很久没有弦了,还谈什么琴尾烧焦?众位客人互相劝饮,醉后都感到陶然快乐。姑且尽情享受今日的欢乐,谁又知道明天的事情呢?庚戌年九月中旬在西园收获早稻 西城幸而有所收获,喜色显现在眉梢。勤劳耕作,这就是它的报偿,哪里敢偷懒自求安逸?所以齐国的晏子曾回答先王说:“旧日的储藏既然已经用尽,新储藏又欣喜地恢复了,稀粥想来可以供给,缝补的衣服姑且可以抵御寒冷。”我吟诵《豳风》诗,庄稼收获实在太艰难。努力耕田既然能够自给于人,还有什么可求取的呢?新酒刚刚酿熟,开一樽共同欢笑。以身处尘世之外为乐,世俗的荣华不是我所关心的。莘野伊尹千载以来的心志,使我感慨地发出长叹。丙辰年八月中旬在下潠田舍

我有下潠田,近在南山隈。竭此耕作,劳晏安非所懐。今焉岁云熟,西获愿已谐。飞飞田间雀,喔喔林外鸡。逺村夕阳下,髙树凉飙回。我懐古贤哲,贫贱亦可哀。人生忧患多,笑口不易开。余兹老田亩,心事任摧颓。唐虞去已逺,吾道一何乖。匪慕鸿鹄举,聊学鹪鹩栖。

古穰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四

(明)李贤 撰

○和陶诗

饮酒诗二十首

其一

尊中既有酒,开怀乐饮之。人生穹壤间,出处各有时。阴阳逓消长,达人恒鉴兹。咄彼干没徒,终身事狐疑。君子守正命,轲言良自持。

  其二

带索怜荣,启行歌依太山。当年逮九十三,乐非空言。贫固士之常,怡然度流年。斯可敦薄俗,千载清风传。

  其三

世荣寡所慕,雅有丘壑情,既同鹿门隠,安论没世名?爱此尊中物,陶然过一生。世道有隆污,言之心为惊,分阴未能惜,悠悠何所成?

  其四

幽树集羣鸟,倐焉各惊飞。惊飞不顾返,使我中心悲。恐非栖止处,岂不失所依?我行岁云暮,薄言此旋归。抚我庭前松,劲撡恒不衰。永言固深盟,岁寒不相违。

  其五

门前荫五柳,阒然无尘喧。支頥坐中夜,明月忽已偏。既睡还复醒,朝晖映南山。携壶向东篱,独酌欲忘还,欣然对黄花。此意同谁言?

  其六

君子唯蹈仁,志在成其是,所以三代民,谁毁复谁誉?今何独不然?令人徒莞尔,况复厌菽粟,纷纷竞纨绮。

  其七

赏菊东篱下,盈杯泛其英。一觞未及醉,悠悠今古情。安得遇知己,幽懐与之倾。日下林色暝,归鸟相和鸣。静观万物乐,吾亦乐吾生。

  其八

众卉倐凋谢,孤松见贞姿。凛凛岁云暮,挺此霜雪枝。君子夙有禀,节撡同一奇。惜哉老丘壑,谢彼梁栋为。于焉乐萧散,谁复能绊羁?

  其九

曙色上林杪,柴门已云开。邻翁携酒至,慰我平生懐。谓我胡不仕,恐于大义乖。歴观古贤逹,未必终幽栖。况子有逺志,何必混途泥。翁言意良厚,我情非所谐。简书有夙训,前途安得迷。君看倦飞鸟,多恋故林回。

  其十

乐兹桑榆景,翻思在东隅。我昔驱车出,冒行荆棘途。康庄在何许,不得遂长驱。归来卧北窓,一枕清风余。安得屈夫子,相与论卜居。

  其十一

忆昔颜氏子,独闻夫子道。道既早有闻,寿何贵于老?非如庄叟谈心,灰形亦槁。虽处陋巷间,长使颜色好。富贵如浮云,仁义自为寳。嗟我何所求?髙情在物表。

  其十二

孔子无不可,斯为圣之时,所以游、夏徒不能赞一辞。藐余千载后,取则良在兹,但恐盛德事,反使傍人疑,先正亦何人?庻几不我欺!嗟尔营营者,舎此将安之?

  其十三

吾性颇乐饮,深识醉中境况。居萧散地,宜醉不宜醒。诗成无与和,意适还自领。醉后饶篇章,聊以托毛颕。我观先哲文,丹青垂焕炳。

  其十四

古人夙有戒,履霜坚氷,至斯理,吾岂昧?一觞且复醉,抚景聊自娱。时还豁胷次,世荣何足慕?天爵良可贵,邻父相与欢,深得酒中味。

  其十五

我屋甚荒凉,还同子云宅。扶笻玩浮云,舒巻浑无迹。彭铿去已逺,人寿谁过百?爱此篱菊黄,宁论鬓丝白?有酒斟酌之,年华何足惜。

  其十六

我观古之人,耕鉏亦带经,不为外物役,学道斯易成。柰何夸毗子,作事多纷更,乃欲希古迹,岂不隔径庭?顾余亦何为,聊复以诗鸣,终朝自吟讽,庻以陶吾情。

  其十七

深谷有幽兰,清香发天风。君子不采掇,伤我寸心中。人生信有命,修已任穷通。欲试养由艺,今且藏吾弓。

  其十八

我口同斯味,易牙乃先得。安得鲁中叟,解我心中惑。人道未能尽吾责,安可塞?不有君子人,何能以为国?有酒且复饮,既醉言亦黙。

  其十九

力田不自给,聊以干禄。仕轲书有成训,为贫非枉已,乃知乡里儿折腰,良可耻。因之抽吾簮,浩然返田里。况今歴年岁,但以甲子纪。乘流固将行,遇坎还宜止。诗酒幸有托,此外复何恃?

  其二十

六经不可尚,谁复得其真?后圣如有作,再使风俗淳。忆昔周邦旧,文王受命新。何意继周者,而乃在强秦?遂使寰宇内,纷然浑泥尘。卯金成事业,为之亦辛勤。仁泽被四海,皇天固无亲。万物已枯槁,生意复津津。吾今处闲散,有此漉酒巾。清风北窓下,自谓羲皇人。

止酒

四时足行乐,饮酒胡可止?春鸟相和鸣,载酒緑阴里。夏日清风来,对酒二三子。秋菊篱半开,酒至情偏喜。冬雪满园林,酒价纷然起。止酒果何如?君当察斯理。亲交频徃来,况复遇知己。酒既不可止,吾量亦无涘。杜康安在哉?我欲立其祀。

述酒

译我有下潠的田地,靠近南山的山脚。竭尽力量从事耕作,安逸享乐并不是我所想。如今年成将熟,西边田地的收获愿望已经实现。田间的雀鸟飞来飞去,树林外的鸡咕咕鸣叫。远处村落笼罩在夕阳下,高树间回荡着凉风。我怀念古代的贤哲,贫贱也实在令人悲哀。人生忧患很多,笑一笑并不容易。我如今老在田亩之间,心事任凭它衰败。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远去,我的道路为什么如此乖违?并非羡慕鸿鹄高飞,只是姑且学习鹪鹩栖息。《古穰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四 (明)李贤撰写 和陶诗 饮酒诗二十首 其一 酒樽中既然有酒,便敞开胸怀痛饮。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出仕或退处各有时机。阴阳交替消长,通达的人总能以此为鉴。可叹那些钻营求利的人,终身都在狐疑不定。君子守持正命,孟轲的话确实值得自我坚持。其二 身上系着绳带,怜惜荣华;启程时放声歌唱,依傍着泰山。当年活到九十三岁,快乐并不是空话。贫穷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却能怡然度过流年。这足以敦厚浅薄的风俗,千年之后仍流传清正的风范。其三 世俗的荣华很少有我所羡慕的,我向来有寄情山林沟壑的情怀。既然如庞德公那样同鹿门山隐居,又何必谈论身后的名声?喜爱酒樽中的东西,陶然自得地度过一生。世道有兴盛也有污浊,说起这些心中便惊惧;连一寸光阴都不能珍惜,悠悠然又能成就什么呢?其四 幽暗的树上聚集着群鸟,转眼间各自惊飞。惊飞后不再回返,使我心中悲伤。恐怕这里不是栖息之处,难道不是失去了所依凭的地方?我行走到岁末,姑且在这里回转归去。抚摸庭前的松树,刚劲的操守始终不衰。永远说定深厚的盟约,岁寒时也不要相违。其五 门前五柳成荫,寂静无尘俗喧闹。支着下巴坐到半夜,明月忽然已经偏西。睡下后又醒来,朝霞映照着南山。提着酒壶走向东篱,独自饮酒,想要忘却归去,欣然面对黄花。这种心意同谁去诉说?其六 君子只应践行仁道,志向在于成就正确的事业。因此三代的百姓,谁能毁谤,又有谁能称誉?如今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真令人徒然发笑,何况还厌弃菽粟,纷纷争相追逐华美的丝绸。其七 在东篱下欣赏菊花,酒杯中漂浮着菊花瓣。一杯酒还没有喝醉,心中已经悠然生起古今之情。怎样才能遇到知己,把幽深的心怀向他倾诉?夕阳西下,林色昏暗,归鸟彼此应和鸣叫。静静观察万物的快乐,我也以自己的一生为乐。其八 各种花草转眼凋谢,只有孤松显出坚贞的姿态。凛冽之中年岁将尽,它挺立着经霜耐雪的枝干。君子早已有自己的禀赋,节操也同样奇特。可惜我老在山林沟壑之中,辞谢了成为栋梁的机会。在这里享受萧散自在的生活,谁还能束缚牵累我呢?其九 曙色升上树林的梢头,柴门已经打开。邻翁带着酒来到这里,安慰我平生的心怀。他问我为什么不出仕,恐怕这会违背大义。遍观古代贤达,未必终身幽居。何况您有远大的志向,何必混迹于泥泞的道路?老人的话情意实在深厚,但并不合我的心意。官府文书早有训诫,前途怎么能够迷失?您看疲倦的飞鸟,大多眷恋旧林而归。其十 享受桑榆晚景,反而想起早年的东方日出。我过去驾车出行,冒险走过荆棘之路。康庄大道究竟在哪里?始终不能顺利地长驱直进。归来后躺在北窗下,一枕之间尽是清风。怎样才能请到屈原,同我一起讨论卜居之事?其十一 回想从前颜氏的弟子颜回,独自听闻孔子的道。既然早已听闻大道,寿命长短又怎么比得上年老?并不像庄叟那样谈论心斋,使形体如同枯木。即使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也长久保持着和悦的脸色。富贵如同浮云,仁义才是自己的珍宝。唉,我还有什么追求?高尚的情怀在万物之外。其十二 孔子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这就是所谓圣人能够随时而行。因此即使游、夏这样的弟子,也不能赞叹他一句。渺小的我身在千年之后,取法之处确实就在这里;只是恐怕盛大的德行反而使旁人疑惑,古代的正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希望自己不要被他欺骗。唉,那些忙忙碌碌营求的人,舍弃这个又将到哪里去呢?其十三 我的性情很喜欢饮酒,深知醉中的情状。居住在萧散之地,适合醉去,不适合清醒。诗写成后没有人应和,心意舒适便自己领会。醉后写下许多篇章,姑且借此寄托于毛笔。看我所观览的先哲文章,像丹青一样光彩焕发,流传不灭。其十四 古人早有戒言:踏到霜时,就应知道坚冰将至;对于这个道理,我难道会不明白?姑且饮一杯再醉一场,面对景物聊以自娱。时时使胸襟豁然开朗,世俗的荣华哪里值得羡慕?天爵实在可贵,同邻父一起欢饮,深深体会酒中的滋味。其十五 我的屋舍十分荒凉,却也同扬子云的住宅相似。扶着竹杖观赏浮云,舒卷变化全无踪迹。彭祖已经离去很远,人的寿命谁能超过百岁?喜爱篱边的黄菊,哪里还管鬓发已经斑白?有酒便斟饮,年华又有什么值得吝惜?其十六 我看古代的人,耕田锄地也带着经书,不受外物役使,这样学习大道便容易成功。无奈那些夸张自负的人,做事多有纷乱更改,却想要追求古人的足迹,岂不是相隔如同庭院和道路?看看我又能做什么呢?姑且用诗来发声,整天自己吟诵,希望借此陶冶自己的情怀。其十七 深谷中有幽兰,清香随天风散发。君子不来采摘,使我内心深处十分伤痛。人生确实有命运,修养自己,任凭困厄或通达。想要试一试养由基那样的射箭技艺,如今姑且把我的弓收藏起来。其十八 我的口味同这些相同,易牙却早已领会。怎样才能得到鲁中的孔子,解除我心中的疑惑?做人之道还没有尽到我的责任,怎能就此满足?如果没有君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治理国家?有酒姑且再饮,醉后连话也沉默不说。其十九 努力务农却不能养活自己,只好姑且以求取俸禄。仕轲的书中已有成训:为了贫困而求仕并不算枉屈自己;由此才知道乡里那些弯腰屈身的人,实在可耻。因此我拔下头簪,浩然归返田里。何况如今历经多年,只以甲子来纪年。顺流本来就应当前行,遇到险阻还应当停止。幸好有诗酒可以寄托,除此之外又能凭恃什么呢?第二十首 六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的了,谁还能得到其中的真意?后世圣人如果有所创作,再使风俗归于淳厚。回想昔日周邦的旧事,文王受天命而更新天下。哪里料到继承周朝的竟然是强秦?于是使天下之内纷乱不堪,混同为泥尘。刘氏成就帝业,为此也十分辛勤。仁爱恩泽遍及四海,上天本来就不偏私。万物已经枯槁,生机又渐渐旺盛。我如今处在闲散之中,有这块滤酒巾。北窗下清风吹来,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人。戒酒 四时都足以出行娱乐,为什么可以停止饮酒?春天鸟儿相互应和,在绿荫中带着酒。夏日清风吹来,和两三个朋友对饮。秋天篱边菊花开了一半,酒一送到,兴致格外欢喜。冬雪铺满园林,酒价纷纷上涨。停止饮酒究竟怎么样?您应当察明这个道理。亲朋频繁往来,何况又遇到知己。酒既然不可以停止,我的酒量也没有边际。杜康如今在哪里?我想为他立祠祭祀。谈酒

仪狄造旨酒,古来人共闻。杜康德妙术,美已极十分。我性独嗜此,万事皆浮云。斯人安在哉?无由酹其坟。念此心戚戚,对酒当清晨。木石岂有知?鸥鸟相与驯。人生天地间,飘飘遗此身。子房志有在,忠义良殷勤。事锱非素懐,终然报韩君。脱身从赤松,芳名久弥熏。而我竟何为?作诗缀空文。周鼎乆已沈,一朝出河汾。安得鲁连子,为我解其纷。抚事但兴嘅,杯酒聊复亲。古人去云久,后世俦能伦。

责子

为人体忠信相副,名与实学,文在余力,无徒玩纸笔,各宜勉尔。志求与古人匹,茍不勤诗书,致身那有术?我言徒谆谆,十不记六七。譬之垄上苗,结秀在坚栗。贤愚且听天,不须嗟造物。

有会而作

我室类悬磬,稚子恒啼饥,丰岁尚窘食,瘠躯那得肥?伤哉!古之人,凄凉泣牛衣,此事若亲睹,此情良足悲。穷达固有命,奚论是与非?岂无子孙虑,顾今将何遗?懐彼鹿门隠,誓将与同归。去去龎德公,真为百世师。

蜡日

农人蜡祭毕,聚饮,情偏和。老翁扶醉归,颠狂若风花。傍人勿相笑,岁稔欢乐多。不见尧时叟,亦有击壤歌。

四时

春醉门前栁,夏登江上峯,秋吟篱畔菊,冬抚径边松。

儗古九首

其一

忆昔送君日,折赠门前栁。黯然离绪牵,别来已云久。嗟彼市道交,念此金兰友。愿为秋暮期,同醉菊花酒。古人重然诺,斯言莫相负。相思意何长,相见情更厚。世态趋炎凉,君心谅无有。

  其二

羣凶窃汉鼎,炎运迄将终。乘舆西播迁,纷然起兵戎。夫何幽州牧,未忍同奸雄?卓哉田氏子,独存忠义风。奋身赴国难,宁顾前途穷。归来毕其事,去隠深山中。

  其三

南方有玄鸟,隆冬穴丘隅。春社甫云过,双翼仍北舒。所之有定向,翩翩入旧庐。但恐去岁巢损壊,不可居。孤村朝雨歇,衔泥遍春芜。殷勤在育子,返报当何如?

  其四

雨余,朝气清,登髙览八荒。安得如季路,去升夫子堂?一一寻坠绪,吾意亦茫茫。道妙不可得,空游文翰场。光阴坐将老,倏忽在北邙。古来歌舞地,禾黍互低昂。未必雍门周鼔琴得其方,能令孟尝君慷慨为悲伤。

  其五

吾非公子荆,为室亦茍完,时复醉浊醪,无暇整巾冠,箪瓢颇云乐。我心欲希颜白雪,任来往,世好非所闗。玩兹东篱花,清兴发,毫端怀哉太古音。有琴何必弹?谁云荆枳丛可以栖凤鸾?天命人莫违,奚论饥与寒。

  其六

庭树一何茂,风霜忽来兹。万物有盛衰,人生贵知时。我欲登太山,临流玩清淄。彼中多名士,欲往还复疑。相逢不易,合路遥非所辞。念此兴叹息,悠悠劳我思。君子贵一诚,终身行不欺。前修有正路,千载同所之。筌蹄亦何为,得意已忘诗。

其七,晓庭宿雨收,安坐养天和。有懐未能已,悠然发浩歌。古来贤达士,寂寂何其多?商也乐,圣道心犹蔽。纷华邈乎千载下,颓然将奈何?

  其八

尘事弗我婴,林间足优游。缅懐我前人,雄才镇八州。岂知门祚微,不能继风流。岁月能几何,零落归山丘。哀哉箕夫子,悲歌去朝周。百世固相感,我心何所求。

  其九

作诗,陶吾情,岂谓观风采?所以句工拙,吟罢不复改。鲁连耻帝秦,乃欲蹈东海。顾我席上珍,不聘还相待。思唯正路由,遁世夫何悔?

杂诗十二首

译仪狄酿造美酒,自古以来人人都听说过。杜康有精妙的酿酒方法,美妙已经达到极致。我天性独自嗜好这种东西,世间万事都如浮云。这样的人如今在哪里?没有办法到他的坟前洒酒祭奠。想到这些心中忧伤,对着酒直到清晨。木石哪里会有知觉?只有鸥鸟与我相亲相驯。人生存在天地之间,飘飘然把这一身遗留下来。子房心中有远大志向,对忠义实在殷切。细小琐事并非他平素所怀,最终还是报答了韩君。后来脱身跟随赤松子,芳名长久而更加芬芳。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只作诗缀成空洞的文字。周鼎早已沉没,一旦在河汾出世。怎么才能得到鲁仲连,为我解开这些纷乱?抚念往事只得兴叹,姑且又亲近这杯中酒。古人离去已经很久,后世有谁能与他们匹敌?责备孩子 做人应使忠信与行为相称,名声和实际相符;文章只是余力所及,不要徒然玩弄纸笔,各自都应当努力。志向要追求与古人相匹敌;如果不勤读诗书,哪里有成就自身的办法?我的话只是反复叮咛,你们十句里也未必记住六七句。譬如田垄上的禾苗,结穗结果要靠坚实的根基。贤与愚姑且听凭天命,不必叹息造化。有所感会便作诗 我的屋子空得像悬挂着的磬,幼子常常饿得啼哭;丰年尚且为粮食困窘,这副瘦弱的身体哪里能肥壮?可悲啊,古代的人,凄凉地穿着牛衣哭泣;这件事仿佛亲眼看见,这种情景实在令人悲伤。穷困或显达本来都有命定,何必去议论是非?难道没有对子孙的忧虑吗?只是如今将要留下什么给他们呢?我怀念鹿门的隐士,发誓将要和他一同归去。去吧,去吧,庞德公真是百世的老师。腊日 农人举行腊祭完毕,聚在一起饮酒,心情格外和乐。老翁扶着醉身回家,颠狂得像随风飘舞的花。旁人不要笑他,年成丰收欢乐就多。不见尧时的老人,也曾唱过击壤歌吗?四时 春天在门前柳树下喝醉,夏天登上江边山峰,秋天吟咏篱边菊花,冬天抚摸小径旁的松树。拟古九首 第一首 还记得昔日送你之时,折下门前的柳枝赠给你。黯然的离别愁绪牵绕心头,分别以来已经很久。可叹那些像市场交易一样的交往,哪里比得上我们像金兰一样的友情。愿约定在秋末相期,同饮菊花酒。古人重视诺言,这句话不要彼此辜负。相思的情意多么悠长,相见时感情更加深厚。世态趋炎附势、忽冷忽热,而你的心想来不会如此。第二首 群凶窃取汉家的鼎器,汉朝的气数也将终结。皇帝的车驾向西迁徙,战乱纷纷兴起。那幽州牧刘虞为什么不忍心与奸雄同流合污?田氏之子田畴真是卓异,独自保存了忠义的风气。他奋不顾身奔赴国难,哪里顾得上前途困穷。回来完成这件事后,便隐居到深山之中。第三首 南方有玄鸟,隆冬时藏在山丘角落。春社刚刚过去,双翅仍然向北舒展。它飞行的方向已有定向,轻快地飞入旧日的巢屋。只怕去年的鸟巢已经损坏,不能居住。孤村的早雨停歇,鸟儿衔泥遍飞在春日荒野。它殷勤地养育孩子,将来又该怎样报答呢?第四首 雨后清晨空气清新,登高眺望八方。怎样才能像季路那样,前去登上孔子的讲堂?一点一点寻找失落的道统,我的心意也茫然无绪。大道的奥妙不可获得,只是在文章辞藻的领域中空自游走。光阴坐看着将人衰老,转眼间就到了北邙。古来歌舞的地方,如今禾黍高低起伏。未必雍门周弹琴就能得到恰当的方法,能够使孟尝君慷慨而悲伤。第五首 我不是公子荆,建造屋舍也只求勉强完整,时常喝醉浊酒,没有闲暇整理衣巾冠帽;虽然粗茶淡饭,也颇觉快乐。我的心想仰慕颜回和白雪之曲,任凭来来往往,世俗的爱好与我无关。欣赏这东篱的花,清雅的兴致由此生发;笔端怀有太古的声音。有琴又何必弹奏?谁说荆棘丛中就不能栖息凤凰鸾鸟?天命不可违背,何必去计较饥饿和寒冷。第六首 庭院中的树木多么茂盛,风霜忽然来到这里。万物都有盛衰,人生贵在知道时势。我想登上泰山,临近水流欣赏清澈的淄水。那里有许多名士,想去却又犹疑。相逢并不容易,道路遥远也不是拒绝前往的理由。想到这些便兴叹不已,悠悠然使我思绪劳苦。君子以专一诚信为贵,终身行事不欺骗。前代修道者已有正路,千百年来都共同走向那里。筌和蹄又有什么用?得意之后,连诗也忘了。第七首:清晨庭院的夜雨已经停了,安坐着涵养自然和气。有所怀想不能停止,悠然发出浩大的歌声。自古以来的贤达之士,寂寂无闻的为什么这样多?卜商虽然喜悦,心中仍被圣人之道遮蔽。繁华相隔千年之后,颓然如此又能怎么办?第八首 尘世的事情不能牵累我,林间足以优游自在。深切怀念我的前辈,他才雄杰,镇守八州。哪里知道门第福祚衰微,不能继承他的风流。岁月还能有多少,最终零落归于山丘。可悲啊,箕子这位先生,悲歌着离开朝周。百代之后本来仍会相互感应,我的内心究竟还有什么追求?第九首 作诗是为了陶冶我的性情,难道是为了观看风采吗?至于句子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吟咏完便不再修改。鲁仲连以秦帝为耻,竟想投身东海。看看我席上的珍宝,即使不受聘用,也还会相互等待。只想着沿着正道行走,逃离尘世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杂诗十二首

其一

郢中白雪调,歌声动梁尘。欲以盈觞酒,乐此百年身。悠然放扁舟,鸥鸟来相亲。结盟烟火上,与尔长为邻。爱尔逺尘俗,沧洲度昏晨。形虽羽族微,行藏类髙人。

  其二

初霜将授衣,木叶飘秋岭,行吟未能休。爱此篱边景,白衣送酒来,解我襟怀冷。蒯氏亦何人,作诗名隽永。其于圣贤乐,茫然如捕影。鄙哉战国术,纵横任驰骋。胷中何扰攘,无由定而静。

  其三

荣辱与得丧,前运安可量?进退一从容,吾爱张子房。伤哉,淮阴侯!俛首入未央,非无报国心。如藿倾太阳,安得秦时镜,为我照衷肠。

  其四

古书乃糟粕,见笑斵轮。老吾惟效明哲,此身贵能保。岁丰喜囷盈,雨绵幸薪燥。此外复何求?农事宜及早,团栾在一室,儿孙喜盈抱。区区利名场,于我何足道。

  其五

知命,恒自安,何必复犹豫?岂无云霄翮,轩然一腾翥?古人能见几,徃徃拂衣去。枕流清我心,泠然洗尘虑。老农信有方,宣尼嗟不如。茅屋带烟霞,乐此林下住。适兴时复吟,不离栖迟处。俯仰穹壤间,贫贱夫何惧?

  其六

行年已五十,知非心自喜。欲如张子房,愿弃人间事。处世亦多端,安得每如意?岁月如水流,暮景忽然,值白发不再黒。隙驹一何驶!田园虽不多,聊为子孙置。

  其七

岁华忽云徂,暮景桑榆迫。农家望西成,禾黍盈阡陌。即此遗子孙,亦何愧清白?心与天壤寛,斗室未为窄。邻翁来共饮,不知主与客。坐待明月升,来照吟翁宅。

  其八

农时,我扶犂;蚕月,妇勤桑。衣不充布帛,食寜厌糟糠。虽无陈蔡阨,终岁几絶粮。天灾莫能测,或雨,或愆阳。坐此拙生计,未能免忧伤。济已尚无术,活人那有方?每荷南邻叟,邀我共壶觞。

其九人性讵可昧?我欲充四端,改过在无吝,见善当自迁。譬彼幽谷鸟,飞上乔木颠。所以古之人,黾勉各加飡,就兹林下乐,永絶尘世縁。富贵非吾愿,聊赋归来篇。

  其十

早年愿求道,言不听,无稽潜心,事编简,结茅在阴崖。有酒乃独酌,拍拍春满怀,惭无颜氏,叹仰之髙,复弥但恐中道画,工夫竟支离,聊欲试弦歌,柰此尘缨羁,浩然赋归来,初心终靡亏。

  其十一

浩歌明月下,风度酒尊凉。尊空人已醉,歌声疑遶梁。顾我奚所乐?所乐在醉乡。秋菊有深意,盈盈傲清霜。明日东篱赏,更觉吟兴长。

  其十二

会稽褚先生,中山管城子,兼有陈玄辈,相亲复相倚,各能尽所长,助我精文理。

咏贫士七首

其一

托身在何所?茅屋聊相依。苔藓积行径,松萝带斜晖。临流叹鱼跃,冲霄羡鸿飞。飞跃各有适,吾今岂无归?柰何拙生理,不免寒与饥。贫者,士之常;此事安足悲?

  其二

静观万物理,澄心坐南轩。落英已满地,新蔬复盈园。夜庭来明月,晓屋未炊烟。轮蹄寡来徃,简编复穷研。君子能固穷,吾遵宣父言。请看七十子,谁如回宪贤。

  其三

伯牙,古贤士,髙情寄孤琴。子期匪常流,听之乃知音。寥寥千载下,斯人安可寻?浊醪谁与共,偶尔成独斟。夷齐去云乆,清风良足钦。我今知所归,安此固穷心。

  其四

百步见秋毫,自昔称离娄,未能若斯人。夙志那得酬?酬志岂在目?心明万物周,万物各有托。贫穷复何忧?黔娄没已乆,举世无与俦。九原如可作,吾心安所求?

  其五

中心嗜编简,外物非所干。家贫欣有子,身轻喜无官。咏彼伐檀什,不能安素飡。所以辞禄归,甘此饥与寒。仁义存我心,长有好容颜。富贵如浮云,悠悠讵相闗。

  其六

人间利名场,纷纷如转蓬。卓哉张仲蔚!身窘文则工,闭户絶交徃,相知独刘龚。清谈夜忘寐,志意欣与同道腴,有深味。何暇论穷通?坚此平生好,旦夕期相从。

  其七

昔闻徐孺子髙风擅南州,岂无倜傥士,邈焉无前俦?所以陈蕃榻不肯下凡流,当时有髙识,深为苍生忧,亦欲回狂澜,斯志竟难酬。吾生千载后,徒兹慕前修。

咏二疏

二疏昔见机,解绶同归去。当时富贵者,讵识归田趣?譬之鳯凰乌,千仭见髙举。纷纷道傍人,叹息两贤傅。能以仁为宅,复以义为路。赐金亦云多,君储两深顾。明此代谢理,匪为邀声誉。行行适桑梓,去去逺尘务。生理不足论,延宾畅情素。知止斯无殆,明哲当早悟。幸有旧田庐,非无子孙虑。后人继髙躅,贤名亦同着。

咏三良

三良昔事君,志期补阙遗,所以各献忠,殷勤在防微。眷任日益隆,随君侍燕私,腹心既已托,谋谟入彤帷。君恩有如此,臣职胡敢亏?生死各有命,安能与同归?古无殉葬礼,斯事诚乖违。治命弗克遵,霸业何足希?伤哉!《黄鸟》篇深为斯人悲,讽咏未终什,能不泪沾衣?

咏荆轲

译第一首 郢中的《白雪》曲调,歌声震动屋梁上的尘土。想用斟满杯的酒,来享受这一生。悠然放开小船,鸥鸟前来亲近。我们在烟火之上结盟,与你长久做邻居。喜爱你远离尘俗,在沧洲度过日日夜夜。形体虽属于羽族而微小,行止却像高人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第二首 初霜将至,应该添制冬衣;树叶飘落在秋山,我边走边吟不能停。喜爱篱边这番景色,白衣人送酒来,解除了我胸怀中的寒意。蒯氏又是什么人,所作诗篇却声名隽永。他对于圣贤之乐,茫然如同捕捉影子。可鄙的战国权术,让纵横之士任意驰骋。胸中为什么这样纷乱,无从使它安定宁静。第三首 荣辱与得失,前定的命运哪里可以估量?进退都能从容,我喜爱张子房。可悲啊,淮阴侯!低头进入未央宫,并不是没有报国之心。像豆叶倾向太阳一样,怎能得到秦时的明镜,为我照见内心?第四首 古书不过是糟粕,足以让轮扁那样的人见笑。老来我只效法明智保身之道,此身贵在能够保全。年成丰收,欢喜粮仓充盈;雨水连绵,幸好柴薪仍干燥。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农事应当及早办理,一家人团聚在一室,儿孙满怀,令人欢喜。区区利禄功名之场,对我有什么值得说的。第五首 知道天命,常常自得安定,何必还要犹豫?难道没有冲上云霄的羽翼,可以昂然一飞吗?古人能看透多少,往往拂衣而去。枕着流水使我的心清明,清凉的水洗涤尘世的忧虑。老农确实自有办法,连宣尼都叹息不如。茅屋带着烟霞,我乐于住在这林下。兴致来了便时常吟咏,不离开自己的栖居之处。俯仰于天地之间,贫贱又有什么可怕?第六首 年纪已经五十,知道过去的错误,内心自然欢喜。想要像张子房一样,愿意抛弃人间事务。处世的方式也有很多,哪里能够事事如意?岁月如水流逝,晚年忽然来到,等到白发出现便不会再黑。人生如隙中之驹奔驰得多么快!田园虽然不多,姑且置办下来留给子孙。第七首 年华忽然逝去,晚年的时光已经逼近。农家盼望秋季收成,禾黍充满田间道路。把这些留给子孙,又有什么愧对清白之处?心胸与天地一样宽广,小小的屋子也不算狭窄。邻居老翁来共同饮酒,已经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坐着等待明月升起,来照亮吟诗老翁的住宅。第八首 农忙时节,我扶着犁耕田;养蚕的月份,妻子勤劳地采桑。衣服不能穿足布帛,食物难道会嫌弃糟糠吗?虽然没有陈蔡之厄,一年到头却几乎断粮。天灾无法预测,有时下雨,有时又旱热失时。坐因这种拙劣的生计,不能免除忧伤。救济自己尚且没有办法,救活别人哪里有方术?常常承蒙南邻老翁相邀,与我共同饮酒。第九首:人的本性哪里可以昧失?我想充实仁义礼智四端,改正过错要不吝惜,见到善行就应当自行改过趋善。譬如幽谷中的鸟,飞上高大树木的顶端。因此古人都勤勉努力,各自加餐;到这林下享受快乐,永远断绝尘世的缘分。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姑且写下《归来》篇。第十首 早年愿意求道,言语无人听取,所作又没有根据,便潜心于编简之学,在背阴的山崖下结茅屋居住。有酒便独自饮,拍着手,春意满怀。惭愧没有颜氏那样的德行,只能叹息仰望他的崇高;又更加担心半途而废,功夫最终支离破碎。姑且想试着以弦歌自娱,无奈尘世的冠缨束缚着我;浩然写下《归来》篇,最初的心愿始终没有亏损。第十一首 在明月下放声高歌,风吹来,酒杯也觉得清凉。酒杯空了,人已经醉了,歌声仿佛环绕屋梁。回头看我有什么快乐?我的快乐就在醉乡。秋菊含有深长的意味,盛盛地傲立于清霜之中。明日到东篱欣赏,更觉得吟诗的兴致悠长。第十二首 会稽的褚先生、中山的管城子,以及陈玄一类的朋友,彼此亲近又彼此依靠;各自都能发挥所长,帮助我精通文章义理。咏贫士七首 第一首 把自己寄身在什么地方?姑且依靠这间茅屋。苔藓堆满小路,松萝披带着斜阳。面对流水叹息鱼儿跳跃,冲上云霄的鸿雁令人羡慕。飞翔和跳跃各有适宜之处,我如今难道没有归宿吗?只是谋生无能,免不了寒冷和饥饿。贫穷是士人的常态,这件事哪里值得悲伤?第二首 静静观察万物的道理,澄清心神坐在南轩。落花已经铺满地面,新鲜蔬菜又充满园子。夜间庭院迎来明月,清晨屋中还没有炊烟。车马很少来往,仍然反复钻研书籍。君子能够安守穷困,我遵循宣父的话。请看孔门七十弟子,谁能像颜回和原宪那样贤德?第三首 伯牙是古代的贤士,把高雅的情怀寄托在孤琴之中。子期不是寻常之人,听琴便知道其中的知音之意。千百年之后寥落如此,这样的人到哪里去寻找?浊酒有谁和我共饮,偶尔只能独自斟酌。伯夷、叔齐离去已经很久,他们的清风实在值得钦敬。我如今知道归宿在哪里,安心守住这颗安贫守志的心。第四首 相隔百步也能看见秋毫,自古以来都称赞离娄的眼力,但我还不能达到那样。早年的志向哪里能够实现?实现志向难道在于眼睛看得清吗?只要内心明澈,便能周遍认识万物;万物各自都有寄托。贫穷又有什么忧虑?黔娄死去已经很久,举世没有人与他匹敌。如果九原可以起死回生,我内心又有什么可求?第五首 内心爱好书籍,外在事物不是我所关心的。家里贫穷,欣喜还有儿子;自身轻松,欢喜没有官职。吟咏《伐檀》那一篇,不能安然接受白吃的饭食。因此辞去俸禄归来,甘愿承受饥饿和寒冷。仁义存在我的心中,脸上长久保持美好的神色。富贵如同浮云,悠然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第六首 人间争逐利禄功名的场所,纷纷扰扰如同随风翻转的蓬草。张仲蔚真是卓异!身处困窘而文章更加精美,闭门断绝交往,只有刘龚与他相知。夜间清谈竟忘了睡眠,志趣和心意都因与同道者相合而欣喜,其中有深厚的意味。哪里有闲暇谈论穷困还是显达?坚守平生的爱好,早晚期望彼此相从。第七首 从前听说徐孺子高尚的风范闻名南州,难道没有卓异不凡的人,只是遥远得没有前人可以匹敌?所以陈蕃的坐榻不肯为凡俗之流放下。当时他有高远的见识,深深为百姓忧虑,也想挽回狂澜,只是这个志向最终难以实现。我生在千年以后,只能这样仰慕前代的贤人。咏二疏 疏广、疏受从前察觉时机,解下印绶一同归去。当时那些富贵之人,哪里懂得归田的乐趣?譬如凤凰之鸟,高飞千仞之上。道路旁纷纷议论的人,都为这两位贤人叹息。他们能够把仁作为居处,又把义作为道路。皇帝赏赐的黄金也很多,君王的储君深深顾念他们。他们明白盛衰代谢的道理,并不是为了求取声誉。一路回到故乡,离去远离尘世事务。生计不足挂论,延请宾客尽情抒发心意。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明智的人应当及早觉悟。幸好有旧日田地屋舍,并不是没有对子孙的考虑。后人继承他们的高尚足迹,贤名也一同显著。咏三良 三良从前侍奉国君,志向在于弥补国君的缺失,所以各自献上忠诚,殷切地防患于未然。国君的眷顾任用日益隆盛,三人随君侍奉宴饮私会;既然已经托付为心腹,谋划计策便进入内廷。国君有这样的恩宠,臣子的职分怎敢亏损?生死各有命运,哪里能和国君一同死去?古代本来没有殉葬的礼制,这件事确实违背常理。国君临终的遗命不能遵守,霸业又有什么值得希望的?可悲啊,《黄鸟》诗篇深深为这些人悲伤,讽咏还未结束,怎能不泪湿衣襟?咏荆轲

荆轲,战国士,志欲摈秦。嬴适逢燕太子尊之,位上卿,欲报强秦雠,慷慨赴咸京。药淬匕首利,懐之乃西行。临岐惨将别,清吹飘华缨。忽尔哀筑起,座上悲羣英,涕下不可遏。乃复为羽声,壮士志激烈,誓死不顾生。白虹忽贯日,见者心为惊。挟彼秦舞阳,同取盖世名。函封督亢图,拜献秦王庭。利刃揕豪主,愁云压重城。惜哉事莫济,徒然费经营。白兹速燕亡,咄嗟何所成。至今易水歌,徒伤千古情。

读山海经十三首

其一

柴门掩,晴昼徃来人迹踈。茅檐荫槐栁,鸣鸟近吾庐。不为弹铗歌,奚愁出无车。小圃时雨霁,提筐剪春蔬。有酒还自斟,心与天壤俱。览此山海篇,一一玩其图。试问风月侣,知我意何如?

  其二

王母居琼台,灵丹注童颜,种桃瑶池曲,结实三千年,朝游蓬莱岛,暮住昆仑山。方朔今安在?谁从问斯言?

  其三

槐江在何许?琅玕遍山丘。昆仑隔西南,邈矣难与俦。嵬嵬瞻紫气,洛洛见瑶流。荒哉!穆天子八骏曽此游。

  其四

峚山产丹木,益寿同昌。阳丹泉出其下,汩汨源流长。就中多瑜瑾,润泽生辉光。玉膏可为馔,曽兹飨轩黄。

  其五

青鸟何翩翩?素为王母怜。奉使不辞劳,取食还昆山。我欲裁素书,赠以中心言。欲得赐桃实,为我延长年。

  其六

东溟浩无极,云有扶桑木,根盘数百里,枝叶荫旸谷、咸池,若鼎沸。太阳方出浴,忽焉升中天,万象无不烛。

  其七

赤水有珠树,玲珑散清阴。八桂番禺西,森然成巨林。凤舞翻彩苞,鸾歌扬妙音。无由生羽翮,徒兴逺游心。

  其八

有国交胫东,其人年命长,非啖不死药,禀气自异常。若无奇泉水,必有异种粮。天地共悠乆,所乐殊未央。

  其九

神人有夸父追日,极奔走,穷力在虞渊。斯志终见负,渴饮河渭,枯涓滴亦无有。弃杖为邓林,空传百世后。

  其十

炎帝有少女,因游溺东海,化为精卫禽。怨魄固常在,日衔西山木,填海誓无悔。海枯恨始平,千载恐难待。

  其十一

溟海饶物怪,未能悟斯旨,无乃与中土所禀异?生死钦■〈丕鸟〉杀祖江恶迹不可履。鵕鹗与窫窳,不善亦何恃?

  其十二

柜山有鴸鸟,吉凶验其士。国士茍见逐,此鸟必来止。物能先示兆,见者必憎尔。奇鸟生青丘,愿言来育子。

  其十三

皐夔不易得,自古难其才。西伯有圣德,子牙乃归来。后世匪无士,庸君多忌猜。丘轲终不遇,吾道亦悲哉。

拟挽歌诗三首

其一

人生百年,中日月何迫促?但恐无实行,后世不足録。死生如夜旦,荣悴同草木。昔闻子产死,郑人多巷哭,惟知生时情,非望死者觉。从今归大化,更无荣与辱。役役乆在世,此心何时足?

  其二

光阴瞬息,去安得乆?举觞食味,虽满案吾唇,不能尝。但念琴尊友,何忍舎我傍?名节幸不失,简册生辉光。自惭吾之善,何以盖一乡?寂寞泉台闭,长夜殊未央。

  其三

纔看周六甲,素髪已飘萧。况余几寒暑,不复恋乐郊。空祝南山寿,南山自岧嶤。草木虽零落,春阳发枯条。人没不再生,日暮还复朝。日暮还复朝,逝者其如何?魂气将安之?岂复还其家?哀哀执绋人,薤露徒兴歌。惟有清宵月,流辉照岩阿。

聨句

大鹏因风起,遨游隘八极。若非风歇时,健翮未能息。咄彼藩篱鷃,自谓有余力,一飞寻丈间,胡可妄夸饰。骐骥困盐车,长鸣逵路侧。蛟龙既失水,何以生羽翼。我欲补衮衣,有线成五色。用舎姑伺时,素心谅无惑。

桃花源

武陵桃花源,邈矣隔人世。祖龙流毒深,秦人从此逝。君臣道虽乖,父子伦不废。桑麻接墟里,林泉任游憩。奉先洁苹藻,课子匪文艺。永结比邻欢,夙驾乆已税。树颠有鸡鸣,花间闻犬吠。柴门倚山开,衣服随身制。物外自成村,世人孰能诣?川平土气和,老稚无札厉。草木递荣枯,因之验时岁。禽鸟声相和,猿狖性多慧。当时商山隠,同此逺尘界。仙源不易寻,白云重遮蔽。渔郎独何幸,能造尘境外。再访不可得,徒此感神契。

古穰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五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译荆轲是战国时期的士人,志在排斥秦国。嬴政恰好遇到燕太子丹尊敬他,任命他为上卿;荆轲想报强秦之仇,慷慨前往咸阳。把药涂在锋利的匕首上,怀揣着它向西而行。临近岔路惨然将要分别,清越的乐声飘动着华美的冠缨。忽然悲哀的筑声响起,座上群英都悲伤落泪,不能止住。于是又改奏羽调,壮士的志气激烈高昂,发誓赴死而不顾生还。白虹忽然贯日,看到的人心中都惊惧。带着秦舞阳,一同去取得盖世的名声。把督亢地图封在匣中,拜见并献给秦王。以利刃刺向豪强的君主,愁云压在重重城郭上。可惜事情没有成功,白白耗费了筹划经营。这样反而加速燕国灭亡,片刻之间又成就了什么?直到今天还有易水之歌,只是徒然使千古之情伤感。读《山海经》十三首 第一首 柴门掩闭,晴朗白日里来往的人迹稀少。茅屋檐下有槐柳成荫,鸣叫的鸟儿靠近我的居所。不必像冯谖那样弹铗作歌,哪里用担忧出门没有车?小园中时雨初停,我提着篮子剪取春天的蔬菜。有酒便自己斟饮,心神与天地同在。翻阅这些《山海经》篇章,一一欣赏其中的图画。试问风月中的朋友,知道我的心意如何吗?第二首 西王母居住在琼台,灵丹使她保持童颜;她在瑶池曲折之处种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早晨游览蓬莱岛,傍晚住在昆仑山。东方朔如今在哪里?谁能替我去问这些话?第三首 槐江山在什么地方?琅玕玉树遍布山丘。昆仑山隔在西南方,遥远得难以匹敌。高峻的山势仰望可见紫气,清澈的水流中看见美玉般的泉流。荒远啊,周穆王的八匹骏马曾经到这里游历。第四首 峚山出产丹木,能使人延年益寿、共同昌盛。阳丹泉从山下流出,水声汩汩,源流绵长。其中有很多美玉,润泽而发出光辉。玉膏可以用来制作食物,轩辕黄帝曾在这里享用过。第五首 青鸟多么轻盈翩翩?它一向受到西王母的怜爱。奉命出使从不辞劳,取来食物后又返回昆山。我想裁取素帛写信,把内心的话赠给她。希望得到赐予的桃实,为我延长寿命。第六首 东海浩瀚无边,传说有扶桑树,树根盘绕数百里,枝叶遮蔽着旸谷和咸池,水势像沸腾的鼎。太阳正要出来沐浴,忽然升到中天,万物没有不被照亮的。第七首 赤水中有珍珠树,玲珑剔透,散布着清凉的树荫。八桂在番禺以西,森然长成巨大树林。凤凰翻飞于彩色花苞之间,鸾鸟歌唱,发出美妙的声音。无从生出羽翼,只能徒然兴起远游的心愿。第八首 有个国家位于交胫以东,那里的人寿命很长,并不是因为吃了不死药,而是禀赋的气质本来就不同。那里如果没有奇异的泉水,就一定有特殊的粮食。与天地共同长久存在,所享受的快乐还远未穷尽。第九首 神人中有夸父追赶太阳,竭尽全力奔跑,终于追到虞渊。他的志愿最终失败,口渴了便饮尽黄河、渭水,直到一点水滴也没有剩下。丢下手杖变成了邓林,只空留这个传说流传百世之后。第十首 炎帝有个少女,因为游玩时溺死在东海,化作精卫鸟。她的怨恨之魂本来就一直存在,每天衔来西山的木石填海,发誓至死不悔。要等到大海枯竭,怨恨才会平息,只怕千年也难以等到。第十一首 大海中充满奇异的物怪,我却不能领悟其中的深意,莫非它们所禀受的本性与中原不同?生死之间,钦■〈丕鸟〉杀祖江的恶行不可践行。鵕鹗和窫窳,既然不行善,又能凭恃什么?第十二首 柜山有一种鴸鸟,能以此验证士人的吉凶。国士如果被驱逐,这种鸟一定会来停留。万物能够预先显示征兆,见到它的人一定会憎恶它。奇异的鸟出生在青丘,但愿它来这里繁育后代。第十三首 皋陶、夔这样的人才不容易得到,自古以来发现这种人才就很难。西伯有圣人的德行,姜子牙于是前来归附。后世并不是没有贤士,只是庸俗的君主多疑而猜忌。孔丘、孟轲始终没有遇到明主,我所信奉的道也令人悲伤。拟挽歌诗三首 第一首 人生不过百年,和日月相比何其短促?只怕没有实际的德行,后世不足以记载。死亡和出生如同黑夜与清晨,荣枯与草木一样。过去听说子产死时,郑国人多在巷中哭泣;他们只知道活着时的感情,并不是希望死者能够觉知。从今归入大化之中,再没有荣辱之分。劳碌地活在世上这么久,这颗心什么时候才能满足?第二首 光阴转瞬即逝,离去之后哪里还能长久?举起酒杯,桌上食物虽满,我的嘴唇却不能再品尝。只是想到琴与酒的朋友,哪里忍心舍弃他们在身旁?幸好名节没有失掉,可以使史册增添光彩。自己惭愧善行太少,拿什么来盖过一乡之人?寂寞的黄泉之台一旦关闭,漫漫长夜没有尽头。第三首 才看到周历六甲,白发已经飘然萧疏。何况我还能经历几个寒暑,已经不再留恋欢乐的郊野。徒然祝愿南山长寿,南山自身依旧高峻。草木虽然凋零,春日阳光仍能使枯枝发芽。人死后不能再生,太阳落下还会再次升起。太阳落下还会再次升起,逝去的人又将怎样呢?魂气将要安置在哪里?难道还会回到自己的家吗?悲哀啊,手执绋绳送葬的人,徒然唱起《薤露》之歌。只有清静的夜月,流动的光辉照着山岩的一角。联句 大鹏凭借风势而起,遨游时八方天地都显得狭窄。若不是风停之时,强健的翅膀还不能停息。可叹那篱笆边的小燕雀,自以为还有余力,一飞不过寻丈之间,怎么可以胡乱夸耀?骐骥困在运盐的车上,在道路旁长声嘶鸣。蛟龙一旦失去水,又凭什么生出羽翼?我想缝补帝王的衮衣,手中丝线织成五色。任用还是舍弃姑且等待时机,我平素的心志想来不会迷惑。桃花源 武陵的桃花源,遥远地隔绝于人世之外。祖龙施加的毒害深重,秦人从此避世而去。君臣之道虽然已经乖离,父子之间的伦理却没有废弃。桑树麻田连接着村落,人们任意在林泉间游憩。奉祀祖先时洁净地供奉苹藻,教育孩子却不专以文艺为务。永远结为邻里的欢乐,早已驾车来到并在此停居。树梢上传来鸡鸣,花丛间听见狗叫。柴门倚着山势敞开,衣服都随身制作。世外自成一个村落,世上的人谁能到达?溪川平缓,土地气候温和,老人和孩子都没有疾病。草木依次荣枯,由此可以验知时令和年岁。禽鸟的声音相互应和,猿猴的性情多有灵慧。当时商山的隐士,也同样远离尘世。仙境的源头不容易寻找,层层白云重重遮蔽。渔郎独自何其幸运,能够进入尘世之外的境地。再次寻访却再也找不到,只能由此感叹神妙的缘分。《古穰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五 (明)李贤撰 ○《天顺日录》

正统十四年间,上在位未尝有失德事,当时王振擅权,致有土木之变,上既回銮入南城,天下人心慕向不衰。及景泰淫荡无度,臣民失望,一闻上皇复位,无不欢欣鼓舞。及石亨、张軏辈窃弄威权,人又失望。有御史自河间来者,言石亨家人霸占民田,上谓贤与徐有贞曰:“御史敢言如此,实为难得。”亨辈遂谓贤与有贞主使,不然御史安敢如此?遂于上前诉其迎驾夺门之功,且言贤等欲排陷之,悲哭不已。上不得已,依其所言,召言官劾贤与有贞,下之狱。是时士大夫莫不惊惧,方喜上嘉御史敢言,以为朝廷清正可卜,不料如此。是日忽雷雹大作,大风拔木,承天门灾,京师震恐。翌日即将贤等降除叅政等官,人以为感召天变如此其速。亨辈之家大木俱折,氷雹尤甚,皆恐惧不安,遂有此处置,不然贤等安得即出?上亦心知此辈之非,但以初复位,亨等又自以为功,日在左右前后,只得循从。越二日,上曰:“近日主张行事皆是徐有贞一人,李贤在朕前未尝有妄言,今与有贞同责于心,不堪。”即召吏部尚书王翱曰:“李贤不可放去,还欲用之。”遂转吏部左侍郎。上之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戴,若无亨辈扰扰左右前后,皆得正人辅导行事,三代可复。不幸而遇亨辈,谗言一入,未能遽解,数年之乆,言路犹塞。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可不戒哉!上留贤为吏部左侍郎时,石亨闻之,愕然而怒,然无可柰何。及见贤,忸怩有恧色,已而反加亲厚,且以酒杯接殷勤之欢。或有宣召同事,喜见于面;若独召贤,心便生疑,惟恐毁其短。乆之见贤,惟诚无伪,方不介怀。但数日不蒙宣召,心便不安,必假以事而进出,则张大其言及宠恩所加,使人畏其势而羡其荣。然所言大抵私情,十八九在朝文武之士,踈者虽正,以为邪;其趋媚亲附者,虽邪,以为正。原其所存,不知天理为何物,惟利是尚,欲其不败难矣。天顺改元,复位之初,学士陈循辈斥去,惟徐有贞等三人。众论谓贤宜入阁。石亨闻之,宻谓贤曰:“请子入阁。”贤即固辞曰:“不可。”时贤为吏部右侍郎。亨即言于上曰:“吏部尚书王翱老矣,可令致仕。”即报翱上疏自陈,已许之矣。亨见贤曰:“翱已休致,君代之矣。”贤曰:“朝廷不可无老成人,况翱虽老,精力未衰,以贤辅之可也。贤何敢当此重任?”亨曰:“事已成矣,为之柰何?”贤恳求不已。明日,亨言于上曰:“李某以翱不可释,左右亦赞其说,遂留之。”众论复欲贤入阁。翱闻贤留之,不乐曰:“吾计决矣,何故见沮?”贤曰:“所以留之者,非为公计,为朝廷虑也。”已而贤为石亨辈嫉而黜为福建参政。上召翱曰:“李某非其罪,不可释去。”翱曰:“既不去福建,令徃南京可也。”上曰:“南京亦逺,留为吏部左侍郎。”翱不得已而从之。翱之欲贤逺去者,非恶贤也,恐亨辈害之,幸使离此,庻免其害耳。天顺改元之初,天下人心莫不欣恱归向。徐有贞以迎立有功,命入阁与议国事。贤亦为众论所推,入阁与有贞同事。上锐意委任,宠眷极隆。贤自念遭逢之难,助有贞展尽底藴,知无不言,谓太平可立而待。凡用人行事,一以公道处之,左右遂不能堪。初,太监吉祥以有迎立功,与国政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意欲笼络附已。及论荐文武士,有狥私者,贤等持公道以沮之,祥亦不恱。会有御史杨瑄言太监吉祥、总兵石亨家人占夺民田,乞加禁约,上嘉其敢言。祥在傍见斥其名,初甚惭惧,已而盛怒欲罪之,上不许,乃已。及石亨出兵回,听左右言,忿然诉御史不实,意有贞与贤主使,且激祥曰:“今在内惟尔,在外惟吾,彼欲排陷其意,非善。”初,祥见亨滥冒升赏,意甚不平,每讦其短。及闻亨言,其势遂合,曰:“内阁専权,欲除我辈。”上初信其说而从之,遂置有贞与贤于狱。是日晩雷电大作,雨雹如注,大风拔木,祥之门老树皆折,亨之宅水深尺余。明日即赦而出之。初,言官欲论亨不能振作兵威,敌复入边,又歴数不法事情,附势者潜泄于亨,亦谓有贞主使,其都御史御史逮之一空。朝野愕然,莫不失望,言路从此不通矣。

译正统十四年间,皇上在位时从未有失德之事。当时王振擅权,导致土木之变。皇上回銮进入南城后,天下人心对他的拥戴始终没有衰减。到了景泰帝荒淫放纵、没有节制,臣民大失所望;一听说上皇复位,无不欢欣鼓舞。后来石亨、张軏等人暗中操弄威权,人们又失望了。有一名御史从河间来,说石亨的家人霸占民田,皇上对李贤和徐有贞说:“御史敢这样直言,实在难得。”石亨等人于是说这是李贤、徐有贞指使的,否则御史怎么敢这样说?便在皇上面前诉说自己迎驾、夺门的功劳,又说李贤等人想排挤陷害他们,悲哭不止。皇上迫不得已,依照他们的话,召言官弹劾李贤和徐有贞,把他们下了狱。当时士大夫无不惊惧,刚刚还为皇上嘉奖御史敢于直言而高兴,以为朝廷清明正直有望,没想到竟然如此。这天忽然雷雹大作,大风拔起树木,承天门发生灾变,京师震惊恐惧。第二天就把李贤等人降职为参政等官,人们认为上天感应而发生灾变,竟这样迅速。石亨等人家中的大树全被折断,冰雹尤其猛烈,也都恐惧不安,于是才有了这样的处置;否则李贤等人怎么能立即获释?皇上心里也知道这些人不对,但因为刚刚复位,石亨等人又自以为有功,天天在身边前后,只好顺从他们。过了两天,皇上说:“近来主持办事的都是徐有贞一人,李贤在我面前从未说过妄言,如今却和徐有贞一同被责罚,我心里实在难受。”随即召吏部尚书王翱说:“李贤不能放走,我还想任用他。”于是调任他为吏部左侍郎。皇上复位后,天下人心无不欢欣拥戴;如果没有石亨等人在身边前后扰乱,而能让正直之人辅佐处理政事,三代盛治就可以恢复了。不幸遇到石亨等人,一有谗言传入,便不能立即消除,过了几年,言路仍然闭塞。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难道不可引以为戒吗?皇上留下李贤任吏部左侍郎时,石亨听说后惊愕而恼怒,却又无可奈何。见到李贤时,他扭捏作态,脸上带着惭愧之色,过了一会儿反而对他格外亲厚,还拿酒杯殷勤劝酒。有时皇上召见同僚,石亨脸上便显出喜色;若单独召见李贤,他心里就生疑,唯恐李贤揭露他的短处。过了很久,见李贤确实诚实没有虚伪,他才不再介意。但几天没有得到皇上召见,他心里便不安,必定借事进出宫中,于是夸大宣扬皇上对他的言语和恩宠,使人畏惧他的势力而羡慕他的荣耀。然而他说的多半是私情,朝中文武官员十之八九,关系疏远而正直的,他却认为是邪;那些趋奉谄媚、亲近依附他的,即使邪曲,也认为是正直。推究他心中所存,根本不知道天理是什么,只崇尚私利,想让他不失败实在很难。天顺改元、皇上复位之初,学士陈循等人被斥退,只留下徐有贞等三人。众人议论认为李贤应当入阁。石亨听说后,秘密对李贤说:“请您入阁。”李贤立即坚决推辞说:“不可以。”当时李贤任吏部右侍郎。石亨便对皇上说:“吏部尚书王翱已经老了,可以让他致仕。”皇上随即回复说王翱已经上疏自陈,并已答应了。石亨见李贤说:“王翱已经退休,您来接替他。”李贤说:“朝廷不能没有老成之人,何况王翱虽然年老,精力还没有衰退,由我辅佐他也可以。我怎么敢担当这样的重任?”石亨说:“事情已经办成了,还能怎么办?”李贤不断恳求推辞。第二天,石亨对皇上说:“李某认为王翱不能退休,左右近臣也赞成他的说法,所以把他留下了。”众人的议论又想让李贤入阁。王翱听说是李贤使自己留下,很不高兴地说:“我的安排已经决定了,为什么又被阻止?”李贤说:“留下您的原因,不是替您考虑,而是为朝廷着想。”不久,李贤被石亨等人嫉恨,降为福建参政。皇上召见王翱说:“李某并不是因为罪过而被贬,不能让他离开。”王翱说:“如果不去福建,让他往南京也可以。”皇上说:“南京也太远,留下来任吏部左侍郎。” 王翱不得已只好服从。王翱想让李贤远离,并不是厌恶李贤,而是担心石亨等人害他,希望让他离开这里,或许可以免受他们的祸害罢了。天顺改元之初,天下人心无不欣喜归向。徐有贞因为迎立皇上有功,被命令入阁参与议论国事。李贤也被众人推举,入阁与徐有贞共同办事。皇上锐意任用他们,宠爱信任极为深厚。李贤想到自己遭遇的艰难,便帮助徐有贞竭尽所能,知道的没有不说,认为太平可以指日而待。凡是任用人才、处理政事,都一概按照公道办理,左右近臣于是不能忍受。起初,太监吉祥因为迎立有功,参与国政却不通文墨,担心政事归于司礼监,因此极力赞成让凡事都同两位学士商议后办理,想借此笼络他们,使他们归附自己。后来议论推荐文武官员时,有徇私的人,李贤等人坚持公道加以阻止,吉祥也不高兴。正好有御史杨瑄上言,说太监吉祥、总兵石亨的家人侵占夺取民田,请求加以禁止约束,皇上嘉奖他敢于直言。吉祥在旁边听到有人点出自己的姓名,起初非常惭愧恐惧,随后大怒,想治杨瑄的罪,皇上不准,这才作罢。等石亨出兵回来,听了左右的话,愤怒地诉说御史所言不实,认为这是徐有贞和李贤指使的,又刺激吉祥说:“如今在内有你,在外有我,他们想排挤陷害我们,实在不怀好意。”起初,吉祥看见石亨滥报功劳、冒领升赏,心里很不平,常常揭发他的短处。等听了石亨的话,两人的势力便联合起来,说:“内阁专权,想除掉我们。”皇上起初相信了他们的话,便把徐有贞和李贤关进狱中。这天晚上雷电大作,雨雹倾泻如注,大风拔起树木,吉祥门前的老树全被折断,石亨住宅中的水深一尺多。第二天就把徐有贞和李贤赦免释放了。起初,言官想弹劾石亨不能振作军威,敌人又侵犯边境,并且一一列举他的违法事情;依附权势的人暗中把这些话泄露给石亨,石亨又说是徐有贞指使的,于是把各位都御史、御史逮捕殆尽。朝廷内外都惊愕,无不失望,言路从此就不通了。

景泰间,山东连岁灾伤,天顺初,人犹饥窘。已发内帑银三万两赈济,有司以为不敷,乞増之。上召有贞与贤曰:“可从否?”贤对曰:“可。”有贞怫然曰:“不可,不知其弊者以为可。臣尝见发银赈济小民,何尝沾惠,俱为里老书手得之。”贤曰:“虽有此弊,犹胜于无银。”上曰:“增银是也。”吉祥亦曰:“朝廷钱财如山,不必吝惜。”有贞不得已从之,遂増银四万两。有贞退而不乐,贤曰:“先生悞矣,朝廷欲出内帑济饥民,而我辈反沮之,万一廹而为盗,责将谁归?盖其初不论可否,惟欲事事出于已。古之人惟其事之当而从之,不必出于已也。”后上亦觉有贞之非,尝曰:“如増银济民一事,有贞不然,先生之言其谬如此。”天顺初,副都御史年富被石亨侄彪奏害,自大同逮击至京。上曰:“此人何如贤?”对曰:“行事公道,在彼能革宿弊。”上曰:“此必石彪被富阻其所行,不得遂其私耳。”贤曰:“陛下明见,真得其情,须早辩之,幸甚。”明日,上召锦衣卫指挥门逹曰:“年富事情,务在推问明白。”已而进状,果多不实。贤曰:“须遣人体勘,庻不枉人。”上曰:“然。”乃遣给事中郎中二人。上曰:“再遣武职一人同徃,不然纵得其实,彼必以为回护。”贤曰:“陛下所虑极是。”勘回果无实状,富遂致仕而归。天顺初,石亨招权纳赂,文武大臣多出其门,奔竞成风,士大夫不知廉耻节义为何物。贤深忧之,思欲息此风。适廷试举子,以求贤、安民二事问之,欲得真才,止奔竞以正士习。时都御史缺员,有行赂于权贵之门者,荐其名。上知其不可,问贤可以胜此任者,且曰:“若耿九畴何如?”贤曰:“陛下得其人矣,此人廉名素着,士林重之。”未几,九畴自陜来,遂拜都御史。上召见,戒谕谆切,深惬舆论。天顺初,上以郕王薨,欲令汪妃殉葬。贤因奏曰:“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幽闭,幸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悯。”上恻然曰:“卿言是,朕以为弟妇且少,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一日,上曰:“汪妃既存,不宜在内,欲移居旧府,何如?”贤曰:“如此诚便,但衣食用度不可缺减。”上曰:“朕更欲加厚,岂可减乎?”其原侍宫人悉随之,复遣老成中官数人以备使令。由是母子保全,甚得其所。天顺初,敌帅博啰近边求食,传闻寳玺在其处。石亨欲领兵巡边,乘机取之。上曰:“何如?”贤曰:“景泰以来,连年水旱灾伤,府库空虚,军民疲困已极。陛下初复位,正宜与之休息。况敌人虽近边,不曽侵犯,今无故举兵伐之,恐不可。”若寳玺乃秦皇所造,李斯所篆,亡国之物,不足为贵。上曰:“卿所见极是,莫若只遣通事赍赏赐以与之。”贤曰:“圣虑如此,庻几允当。”明日召亨曰:“且未可举兵,先遣通事探其逆顺,俟其回报处置。”亨意方止。于是遣都督马政徃见博啰,厚与赏赐,深知感恩。但其余部落为梗,得博啰保送使臣而回。贤自再入阁,立意退避,必待宣召,方趋侍,不然只在阁内整理文书封进。虽十日不召,亦不徃。上乆而觉之,且厌石亨辈朝退频入见,或因小事私情,或无事亦报入见。一日,上召贤曰:「先生有文书整理,每日当来。若其余总兵等官无事亦频来,甚不宜。」令左顺门阍者今后非有宣召,不许擅进。上意谓贤当来,贤亦不自入,必有宣召而后入。然上意渐加,向从凡左右荐人,必召贤问其如何,贤以为可者即用之,不应者即不用。但贤惟以正对,上亦渐觉。二年,郊天后上一日,顾贤曰:“朕居南宫七年,危疑之际,实頼太后忧勤保护,罔极之恩,欲报无由。可仿前代尊上徽号,何如?”贤顿首曰:“陛下举此莫大之孝也。”于是命拟徽号,贤定四字曰“圣烈慈寿”,诏示天下,人心大恱,庆贺礼成。太后深慰喜之,复加赠其亲以荣所自,太夫人董氏寿方九十,兄弟五人,长荫会昌侯,次皆髙品,子孙数十人,皆爵禄之。左右又有为其次兄求升者,一日上谓贤曰:“外戚孙氏一门亦足矣,复希恩泽以为慰太后之心?”不知太后正不以此为慰,比者受其子弟官时,请于太后数次方允,且不乐者累日,曰:“有何功于国家,滥受禄秩如此?然物盛必衰,一旦有干国宪,吾则不能救矣。今若闻此,必见怒矣。”贤曰:“此足以见太后盛德。”因问祖宗以来,外戚不与政,向为侯者与此不审,太后知乎?上曰:“太后正不乐此。”初为内庭近侍,惑以关防之说,至今犹悔。贤曰:“此尤足以见太后之髙,但侯为人淳谨,后不可为例耳。”上曰:“然。”

译景泰年间,山东连年遭受灾荒;天顺初年,人们仍然饥饿困窘。朝廷已经从内库拨出白银三万两赈济,有司认为不够,请求增加。皇上召徐有贞和李贤说:“可以答应吗?”李贤回答:“可以。”徐有贞气恼地说:“不可以。不知道弊端的人才认为可以。我曾经见过发银赈济百姓,什么时候真正让他们得到恩惠了?全都被里老和书手拿走了。”李贤说:“即使有这种弊端,也总胜过没有银子。”皇上说:“增加银两是对的。”吉祥也说:“朝廷的钱财多得像山,不必吝惜。”徐有贞不得已同意,于是增加白银四万两。徐有贞退下后很不高兴,李贤说:“先生错了。朝廷想拿出内库的钱救济饥民,我们这些人反而阻止;万一百姓被逼迫而成为盗贼,责任将归谁?您最初并不考虑事情是否可行,只是想让一切都出自自己。古人只要事情合宜就服从,并不一定非要出自自己。”后来皇上也察觉徐有贞不对,曾说:“像增加银两救济百姓这件事,徐有贞不同意,先生的见解竟然错到这种程度。” 天顺初年,副都御史年富被石亨的侄子石彪上奏诬害,从大同被逮捕押解到京师。皇上说:“这个人比李贤怎么样?”李贤回答:“办事公道,在任所能够革除长期积弊。”皇上说:“这一定是石彪被年富阻碍了他的行事,不能实现自己的私欲罢了。”李贤说:“陛下明察,真正了解了事情的实情,必须尽早辨明,那就太好了。”第二天,皇上召锦衣卫指挥门达说:“年富的事情,务必要审问查究清楚。”不久呈上案情,果然有许多不实之处。李贤说:“必须派人实地勘查,或许不会冤枉人。”皇上说:“对。”于是派给事中、郎中二人前往。皇上说:“再派一名武职人员同去,否则即使查明实情,他们也一定会认为是在回护。”李贤说:“陛下考虑得极为正确。”勘查回来后果然没有实据,年富于是致仕回乡。天顺初年,石亨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文武大臣多出自他的门下,奔走竞争成为风气,士大夫不知道廉耻节义是什么。李贤深感忧虑,想要止息这种风气。正好廷试考问举子,以求贤、安民两件事命题,想得到真正的人才,制止奔走钻营,以端正士人的风气。当时都御史缺员,有人向权贵行贿,请求推荐其姓名。皇上知道此人不能任用,便问李贤有没有可以胜任的人,又说:“像耿九畴怎么样?”李贤说:“陛下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这个人向来以廉洁著称,士林都敬重他。”不久,耿九畴从陕西来京,于是授任都御史。皇上召见他,谆谆告诫,深深符合舆论。天顺初年,皇上因为郕王去世,想让汪妃殉葬。李贤于是上奏说:“汪妃虽然曾被立为皇后,却又遭到废黜幽禁,幸而能与两个女儿相依度日。如果让她随王而死,感情上实在难以承受;何况幼女没有依靠,更值得怜悯。”皇上悲悯地说:“卿说得对。我只以为她是弟妇而且年轻,不宜留在宫内,起初没有考虑到她们母女的性命。”一天,皇上说:“汪妃既然留下,就不宜住在宫内,想让她迁居旧府,怎么样?”李贤说:“这样确实方便,但衣食用度不可减少。” 皇上说:“我还想更加优厚地供给她,怎么能减少呢?”她原来的侍宫人全都随她前往,又派几名老成的宦官供她使唤。因此母女得以保全,并且生活很安适。天顺初年,敌军首领博啰靠近边境来求取粮食,传闻传国宝玺在他那里。石亨想领兵巡边,趁机夺取宝玺。皇上问:“怎么样?”李贤说:“景泰以来,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府库空虚,军民已经疲困到了极点。陛下刚刚复位,正应当让他们休养生息。何况敌人虽然靠近边境,却没有侵犯,现在无缘无故出兵攻打他们,恐怕不可以。”即使宝玺是秦始皇所造、李斯所篆,也是亡国之物,不值得珍贵。皇上说:“卿的见解极为正确,不如只派通事带着赏赐送给他。”李贤说:“圣上考虑到这样,差不多就合宜了。”第二天召石亨说:“暂且不能出兵,先派通事探察他的顺逆,等他回来报告后再处置。”石亨的意图这才停止。于是派都督马政前往会见博啰,给他丰厚赏赐,使他深深感恩。但其余部落从中阻挠,只能由博啰护送使臣返回。李贤再次入阁后,立意退避,只有等到皇上召见才前往侍奉,否则只在阁内整理文书、封进奏章。即使十天没有召见,也不前往。皇上过了很久察觉了这件事,又厌恶石亨等人退朝后频繁入宫,有时因为小事私情,有时没有事情也来报告求见。一天,皇上召李贤说:“先生有文书要整理,每天应当来。至于其他总兵等官,没有事情却也频繁进来,很不合适。”于是命令左顺门的守门人今后没有宣召,不许擅自进入。皇上的意思是认为李贤应当来,李贤却也不自行进入,一定要得到宣召后才入内。然而皇上对李贤的意思渐渐加深,过去凡是左右近臣推荐人才,必定召李贤询问如何;李贤认为可以的就任用,不赞成的就不任用。但李贤只是按照正理回答,皇上也逐渐觉察到了这一点。天顺二年,郊祀上天后的第二天,皇上回头对李贤说:“我住在南宫七年,在危疑之际,实在依靠太后辛劳忧虑地保护我。她的恩德无穷,我想报答却没有办法。可以仿照前代尊奉太后的徽号,怎么样?”李贤叩头说:“陛下举行的这是无比重大的孝行。”于是命令拟定徽号,李贤确定四字为“圣烈慈寿”,诏书告示天下,人心非常喜悦,庆贺礼仪完成。太后深感欣慰喜悦,又加封赠其亲属,以荣耀她的出身。太夫人董氏当时寿九十岁,有兄弟五人,长兄荫封会昌侯,其余几人都授高品官,子孙数十人也都得到爵禄。左右近臣又有人替她的二哥请求升官。一天,皇上对李贤说:“外戚孙氏一门已经够了,还想再求恩泽来安慰太后的心吗?”他不知道太后正不以这些为安慰。近来她的子弟接受官职时,皇上向太后请求了几次她才答应,而且多日不高兴,说:“他们对国家有什么功劳,竟这样滥受俸禄官秩?然而事物盛极必衰,一旦有人触犯国法,我就不能救他们了。如今如果听到这件事,她一定会发怒。”李贤说:“这正足以显见太后的盛德。”于是问道:祖宗以来,外戚不得参与政事;过去被封为侯的人与此是否不合,太后知道吗?皇上说:“太后正是不喜欢这些。起初是内庭近侍用防备外戚的说法迷惑了她,到现在她还在后悔。”李贤说:“这尤其足以显见太后的高尚品德,只是这位侯爷为人淳厚谨慎,今后不能把他作为先例。”皇上说:“对。”

礼部请太子出阁读书,上召贤谓曰:「东宫读书当在文华殿,朕欲避此徃居武英殿,但早晩朝太后不便,姑以左廊居太子,卿可定拟讲读等官,卿宜时常照管。」且曰:「先读何书?」贤对曰:「四书经史次第讲读,宜先《大学》《尚书》。」上曰:「《书》经有难读者,朕昔读至《禹贡》及《盘庚》《周诰》诸篇,甚费心力。」贤曰:「读书经法,先其易者,如《二典》《三谟》《太甲》《伊训》《说命》诸篇,明白易晓,可先讲读。」上曰:「然。写字亦须用心,朕初习字,侍书者不曽开指下笔法,任意写去,及写毕令其看视,又不校正,以此写字不佳。」贤对曰:「写字亦不必求佳,但点画不茍且率易为善。」上曰:「然。」及定拟讲读等官将二十人,上一一品其人物髙下,皆当其才,其明哲如此。四月中,上召贤谓曰:“如今各边革去文臣廵抚,十分狼狈,军官纵肆贪暴,士卒罢敝。”且曰:“朕初复位,奉迎之人纷然变更,以此为不便,只得依从,今乃知其谬也。”卿为朕举进才能者用之。贤因请曰:“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寜夏、甘肃,此六处要人最急。”上复曰:“卿与王翱、马昻商议推选,务在得人。”且曰:“多举数人,择而用之。”于是议推十二人,明日进呈,遂定:浙江布政白圭在辽东,山东布政王宇在宣府,佥都御史李秉在大同,监察御史徐瑄在延绥,山西布政陈翌在寜夏,陜西布政芮钊在甘肃,俱以京官廵抚其地。上曰:「武人所以恶文臣者,只是不得遂其私耳。在任者,即日遣使召之。」兵部尚书马昻以贵州贼情甚急,速得一人徃理其事。于是复以白圭徃时圭适以考绩至京,即升右副都御史,赞理贵州军务。复以太仆卿程信为佥都御史,廵抚辽东。会昌侯弟显宗家人私起店房,专利以病客商,事闻。上召贤曰:“皇亲岂可如此?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贤对曰:“若陛下以至公断之,谁不畏服?”乃命毁其房,家人抵法,显宗姑免其罪而戒之。侯初病,既出,见上,为其弟乞恩,终不允。上召贤谓曰:“为侯者不知自责,反乞恩泽,朕终不允。”又以母老为辞,求之良乆,竟从公法。贤顿首曰:“真可谓王者不私矣。”吏部左侍郎孙弘闻丧,上召贤曰:“孙弘岂胜吏部?”贤曰:“诚如圣谕。”盖弘以知县考满赴京,为忠国公石亨乡里嘱留京官,又因奉迎有功,升工部侍郎,复极力谋求,得此,士林鄙之。上又恐其谋夺情,即令守制,复召贤曰:“吏部侍郎乃天下人物权衡,非他部比,必得其人,先生以为谁可?”贤曰:“以在朝观之,无如礼部二人可择一用之。”上复问其优劣,贤曰:“邹干为人端谨,但规模稍狭;姚夔表里相称,有大臣之量。”上曰:“然。”遂用之。命下,士类皆悦。礼部郎中李和托一释子,嘱权近求为侍郎,士论纷然不平。上问贤:“此人何如?”贤对:“不知。”上悟其意,复问吏部尚书王翱,亦不甚许。他日以学士李绍对,上复问贤,贤对曰:“此公论也。”上遂决。奉天门朝毕,召吏部发玉音,除绍为礼部右侍郎,舆论大惬。兵部尚书陈汝言坐赃下狱,忠国公石亨因斋宿来予朝房内,议当此任者难其人。贤曰:“以在朝言之,惟都御史两人中择一人焉。”又问谁可,贤谓马昂行事平易。亨尚犹豫,复会尚书王翱荐工部尚书赵荣,贤以为不可。翱意顺其所厚,又以昂是乡里避嫌,贤甚不然。云:“此议对越天地鬼神,务出至公。”翱与亨谢而从之。一日上召贤问:“此任谁可?”贤以昂对,上以为然。贤请勑廷臣共举堪任者,若髙于昂当用之,不然方用昻洎佥议亦以昂,遂除兵部尚书。上躬理政务,凡天下奏章,一一亲决。有难决者,必召贤商议可否。且厌左右干预,察知无非私意。尝于静中召贤,叹曰:“为之奈何?”贤对曰:“惟在独断,可以革之。”上曰:“非不自断,如某事、某事、某人、某人,皆不从其说。”贤对曰:“若常如此,可矣。”上曰:“但依之则恱,不从便怫然见于辞色。”贤曰:“于理果不可行者,宜从容谕之。”上曰:“今后彼欲用人不当者,先生亦当执而沮之。”贤曰:“臣若频沮其势,必怨,惟陛下明见,自以为不可,庻几渐能革之。”上曰:“然。”

译礼部请求太子出阁读书,皇上召李贤说:“东宫读书应当在文华殿。我想避开那里,住到武英殿去,但早晚向太后朝见不方便,暂且让太子住在左廊。卿可以拟定讲读等官,卿要经常照管。”又说:“先读什么书?”李贤回答:“四书、经史依次讲读,应当先讲《大学》《尚书》。”皇上说:“《尚书》中有些篇章难读。我过去读到《禹贡》《盘庚》《周诰》等篇,十分费心力。”李贤说:“读经书的方法,应当先读容易的,如《二典》《三谟》《太甲》《伊训》《说命》等篇,文义明白容易理解,可以先讲读。”皇上说:“对。写字也必须用心。我起初学习写字时,侍书的人从未教我指法和落笔方法,任凭我随意写;写完又只让他看,不给我校正,因此字写得不好。”李贤回答:“写字也不必追求特别漂亮,只要点画不苟且、不轻率草率就好。”皇上说:“对。”等到拟定讲读等官将近二十人时,皇上一一品评他们品行才识的高下,全都任用得当,竟明察到这种程度。四月中旬,皇上召李贤说:“如今各边革除了文臣巡抚,情形十分狼狈,军官放纵横行、贪婪暴虐,士卒疲惫困顿。”又说:“我刚刚复位时,迎奉我的人纷纷要求变更制度,我因为这样做不方便,只好依从他们,现在才知道那是错误。卿替我推举有才能的人来任用。”李贤于是请求说:“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这六处,任用要员最为紧迫。”皇上又说:“卿与王翱、马昻商议推选,务必要选得其人。”又说:“多举几个人,择优任用。”于是议定推举十二人。第二天进呈,便确定浙江布政使白圭任辽东巡抚,山东布政使王宇任宣府巡抚,佥都御史李秉任大同巡抚,监察御史徐瑄任延绥巡抚,山西布政使陈翌任宁夏巡抚,陕西布政使芮钊任甘肃巡抚,都以京官身份巡抚当地。皇上说:“武人之所以厌恶文臣,只是因为不能实现自己的私欲罢了。在任的人员,立即派使者召回。”兵部尚书马昻说贵州贼情非常紧急,应当赶快找一个人前往处理。于是又派白圭前往;当时白圭正好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便升为右副都御史,辅佐处理贵州军务。又任太仆卿程信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会昌侯弟弟显宗的家人私自建造店房,专门牟利,使客商受到困扰,事情被朝廷知道了。皇上召李贤说:“皇亲怎么可以这样?法律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触犯了它。”李贤回答:“如果陛下按照至公之道裁断,谁不畏惧服从?”于是命令拆毁店房,将其家人依法治罪,显宗姑且免罪,但加以告诫。侯爷起初生病,病愈出门后见皇上,替弟弟请求恩典,最终没有获准。皇上召李贤说:“做侯爵的人不知道责备自己,反而请求恩泽,我终究不会答应。”他又以母亲年老为理由请求了很久,皇上最终还是按照公法办理。李贤叩头说:“这真可以说是君王不徇私了。” 吏部左侍郎孙弘听说父母丧事,皇上召李贤说:“孙弘难道能胜任吏部吗?”李贤回答:“确如圣上所说。”孙弘原来以知县考核期满赴京,因为忠国公石亨是他的乡里,托人请托把他留在京中;又因迎奉皇上有功,升为工部侍郎,后来又极力谋求,才得到这个职位,士林都鄙视他。皇上又担心他以夺情为由不守丧制,便命他守制。皇上再次召李贤说:“吏部侍郎是天下人才的衡量者,不是其他部的官职可比,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先生认为谁可以?”李贤说:“以朝中人物来看,不如在礼部两人中选择一人任用。”皇上又问两人的优劣,李贤说:“邹干为人端正谨慎,但器局稍微狭窄;姚夔表里相称,有大臣的器量。”皇上说:“对。”于是任用姚夔。任命下达后,士人都很高兴。礼部郎中李和托一个僧人,请权近替他谋求侍郎之职,士人议论纷纷,感到不平。皇上问李贤:“这个人怎么样?”李贤回答:“不知道。”皇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吏部尚书王翱,王翱也不很赞成。后来皇上以学士李绍为人选来询问,李贤回答:“这是公论。”皇上于是决定。奉天门朝会结束后,皇上召吏部,亲自下达旨意,任命李绍为礼部右侍郎,舆论十分满意。兵部尚书陈汝言因贪赃被关进狱中,忠国公石亨因斋戒留宿而来到朝房,商议谁能担任这一职务,却认为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李贤说:“以朝中人物来说,只能在两位都御史中选择一人。”石亨又问谁可以,李贤说马昻办事平和简易。石亨仍然犹豫,又与尚书王翱会面,王翱推荐工部尚书赵荣,李贤认为不可以。王翱是想顺从石亨所亲厚的人,又因为马昻是自己的同乡而避嫌,李贤很不以为然,说:“这个议论是在天地鬼神面前作出的,务必要出于至公。”王翱和石亨道歉并听从了他的意见。一天,皇上召李贤询问:“这个职位谁可以担任?”李贤以马昻回答,皇上认为可以。李贤请求下令让朝廷大臣共同举荐能够胜任的人,如果有比马昻更合适的就任用;否则再任用马昻。等共同议论也认为马昻合适,于是任命他为兵部尚书。皇上亲自处理政务,天下所有奏章都一一亲自裁决。有难以决定的事情,必定召李贤商议可否。皇上又厌恶左右近臣干预政事,察知他们无非出于私意。曾在静处召李贤,叹息说:“这该怎么办?”李贤回答:“只在于君主独断,就可以革除这种弊端。”皇上说:“不是我不能自己裁断,像某事、某事,某人、某人,我都没有听从他们的说法。”李贤回答:“如果经常这样,就可以了。”皇上说:“只是依从他们,他们便高兴;不依从,便在言辞神色上显出愤怒。”李贤说:“按道理确实不可行的,应当从容地向他们说明。”皇上说:“今后他们想任用不合适的人,先生也应当坚持原则加以阻止。”李贤说:“臣如果频繁阻止他们的势力,他们必定怨恨;只有陛下明察,自行认定不可行,或许才能逐渐革除这种风气。”皇上说:“对。”

上复位之后,因思建庻人辈无辜淹禁将五六十年,意欲寛之。一日谓贤曰:“亲亲之义,实所不忍。”贤对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实临之,太祖在天之灵实临之,尧舜存心不过如此。”上遂决,即日白太后许之。左右或以为不可,上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左右闻之,皆愧服不能止。乃遣中官于凤阳造房屋毕。日上召贤曰:“今可送去,勑军卫有司供结柴米,凡一应器用悉令完具,听其婚娶自在,出入给与阍者二十人,婢妾十数人。”遣太监牛玉入禁谕其意。建庻人闻之,且悲且喜,不意圣恩如此。时庻人年五十六七,吴庻人已没,尚有庻母姐■〈女孕〉老妇五六人,有年八十之上者。庻人入禁时方二岁,出见牛马亦不识。上召贤谓:“可发旨意。”贤谓:“此非细事,宜谕文武百官。”上曰:“然。”次日宣毕,人人感叹,以为真帝王美事。既而又有浅见者,以利害之言沮之,上不听。景泰间,太监兴安崇信释教,每三年度僧数万,于是僧徒多滥。洎天顺二年,又如期,天下僧徙复来京师,聚集数万。上召贤曰:“僧徒岂可如此泛滥?”贤对曰:“陛下明见最是,宜禁止之。”遂出榜晓谕,今后每十年一度,擅自披剃二十以上者,俱令还俗,违者发边卫充军,度者俱照定额考送。于是僧徒知惧,皆散去。先是忠国公石亨来阁内议事,因说山林隠士,闻江西抚州有吴与弼者,乃司业溥之子,累荐不起,实淹贯经书,动遵古礼。亨慨然曰:“吾荐之,烦子代草章奏。”即日上之,数日不报,盖为左右所沮也。一日上召贤问曰:“吴与弼如何?”贤曰:“与弼儒者之髙蹈,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好贤下士,征聘隠逸。若陛下行此一事,亦本朝盛举。”上遂决,乃命行人赍勑书束帛造其庐。与弼接见之际,即谓朝廷厚意如此,当赴阙谢恩,但本意不受官职,就辞币帛,数月未至。上问数次,一日行人来报至通州矣。贤即入言之。上曰:“当授以何职?”贤曰:“今东宫讲学,正宜老成儒者辅导之,宜授宫僚。”上曰:“何职?”贤曰:“庻子谕德皆可。”上曰:“莫若谕德之名。”贤曰:“谕德有左右。”上曰:“与之左。”贤曰:“若见毕,可召至文华殿顾问以重之。”上曰:“然,仍以文币赐之。”贤曰:“再与馆次张具尤当。”上许之。次日见上,发玉音,召吏部命为左春坊左谕德,朝士皆悚然惊异,以为布衣召至,一旦授此。上召贤曰:“明日可引至文华殿。”次日既见,引至上前问曰:“乆闻髙义,特聘尔来,如何不受官职?”初不对,贤促其对,良乆方对云:“微臣草茅贱士,年二十婴疾日加,虚怯以此不能出仕。山林之下,不敢接见一人,虽闻犬吠亦惊,调治病躯不暇,非有髙世之心,不意声闻过情,为当道论荐,蒙皇上厚意,以天书币帛来聘,天使到门,不胜感愧,因而动作老疾复发,延至数月方能起程至通州,忽失声,一日又痰作,二日洎入见皇上之时,幸不痰作,况年六十有八,老病衰朽之人,实不堪供职。”上曰:“宫僚亦从容优闲,不必辞。”与弼对曰:“朝廷之职,台谏之次,宫僚为重。”上曰:“宫僚亦众,不専劳先生,不允所辞,终不敢应。”于是赏文币四表里,羊酒柴米,遣太监牛玉送至馆。上顾谓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务令就职。”与弼终不就,三辞。后称病,叩其所以不就之故。以勑书太重,以伊傅之礼聘之,却以此职授之,故不受。贤谓如此,亦固执矣。且朝廷致敬尽礼待先生,非轻,初无不承权舆之意,今必欲如傅说、爰立作相,亦难。既称衰病,务当大任,倘势不能行,人皆失望。不若且就宫僚。若果有建明,则大任以渐而至;不然,三辞不允,亦宜就职以答朝廷至意。间日,上谓贤曰:「与弼既来,如何不受职?若授职,亦不相拘,听其自在。候秋凉欲归,亦不固留,以俸禄养其终身,不亦可乎?」复命贤谕以此意,亦不受。贤初见与弼,待以宾师之礼,于是公卿大夫士无不加敬,以为待布衣之重如此,近世罕见。所以人咸惊讶,中官尤不然之。贤每为之解云:「待此所以励风俗,使奔竞干求乞哀之徒,孜孜于利禄宦达者,观此自觉羞愧。」孟子所谓「贪夫廉,懦夫有立者」,此举庻几能之。贤偶因右脚指下为手所伤,复入汤气,遂致发肿。五月二十九日早不能趋朝,上即问之左右,以疾对。即遣太监裴当赍羊酒来视疾。六月一日复遣当同太监安寜赍银五十两来视,又命太医刘礼调治。四日复遣太监牛玉领礼来视。六日再遣玉来,每来必以政事数十条参定。七日趋朝入谢,上甚恱,且云:“先生尚宜将息,不可多行动也。”

译皇上复位以后,想到建庶人等人无罪而被长期禁锢了五六十年,便有意宽待他们。一天对李贤说:“亲爱亲族的道义,实在使我不忍。”李贤回答:“陛下这一念头,天地鬼神确实都在见证,太祖在天之灵也确实在见证,尧舜存心也不过如此。”皇上于是决定,当天便告诉太后,得到她的许可。左右近臣有人认为不可,皇上说:“有天命的人,自然任他去做。”左右听了,都惭愧服从,不能再阻止。于是派宦官到凤阳修造房屋。一天,皇上召李贤说:“现在可以送他们去了。命令军卫和有司供应柴米,所有器用都准备齐全;听任他们婚娶自由;出入配给守门人二十人,婢妾十多人。”又派太监牛玉入内禁告知他的意思。建庶人听到后,又悲伤又欣喜,没想到圣上的恩典竟然这样深厚。当时庶人五十六七岁,吴庶人已经去世,还剩下庶母、姐姐■〈女孕〉以及五六位老妇,其中有年过八十的。庶人被禁入宫时才两岁,出来后连牛马都不认识。皇上召李贤说:“可以发布旨意了。”李贤说:“这不是小事,应当告知文武百官。”皇上说:“对。” 第二天宣告完毕,人人都感叹,认为这是真正的帝王美事。后来又有见识浅薄的人用利害关系来阻止,皇上没有听从。景泰年间,太监兴安崇信佛教,每三年剃度僧人数万,于是僧人多有滥充。到了天顺二年,又到了规定的期限,天下僧人再次来到京师,聚集数万人。皇上召李贤说:“僧人怎么可以这样泛滥?”李贤回答:“陛下明察得最对,应当禁止。”于是张榜晓谕:今后每十年剃度一次,擅自剃发出家而年满二十岁以上的,都命令还俗;违抗者发往边卫充军;剃度者都按照规定名额考核选送。于是僧人知道害怕,全都散去了。在此以前,忠国公石亨来到内阁议事,谈到山林隐士,说听闻江西抚州有个吴与弼,是司业吴溥的儿子,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实在是经书学问贯通,并且举止都遵循古礼。石亨慨然说:“我来推荐他,烦请您替我起草奏章。”当天就上奏了,几天没有得到答复,大概是被左右近臣阻止了。一天皇上召李贤询问:“吴与弼怎么样?”李贤回答:“吴与弼是儒者中的高士,自古圣帝明王无不喜爱贤才、礼敬士人,征召聘用隐逸之士。如果陛下办成这件事,也将是本朝的盛举。”皇上于是决定,命行人带着诏书和束帛到他的住处。吴与弼接见使者时,立即说朝廷如此厚意,应当前往京城谢恩,但本意是不接受官职,于是辞谢了币帛,几个月还没有到京。皇上询问了几次,一天行人来报告说已经到通州了。李贤立即入内进言。皇上问:“应当授予他什么官职?”李贤说:“现在东宫讲学,正适合由老成的儒者辅导,应该授予宫僚。”皇上问:“什么职务?”李贤说:“庶子、谕德都可以。”皇上说:“不如用谕德这个名号。”李贤说:“谕德有左右之分。”皇上说:“给他左谕德。”李贤说:“如果接见完毕,可以召他到文华殿顾问,以示看重。” 皇上说:“对,仍然把文帛赐给他。”李贤说:“再给他安排馆舍、置办器具,就更合适了。”皇上答应了。第二天接见时,皇上亲自下达旨意,召吏部任命吴与弼为左春坊左谕德,朝廷士大夫都惊异不已,认为一个平民被召来,转眼间竟授予这样的官职。皇上召李贤说:“明天可以把他引到文华殿来。”第二天吴与弼见到皇上,李贤把他引到皇上面前。皇上问:“久闻您的高尚道义,特意聘请您来,为什么不接受官职?”吴与弼起初不回答,李贤催促他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微臣是草野中的卑贱之士,二十岁时就患病,日渐加重,身体虚弱怯惰,因此不能出仕。在山林之中,不敢接见一个人,即使听到狗叫也会惊恐;调养病体尚且没有空暇,并不是有超越世人的志向。没想到声名超过了实际,被当权者议论推荐,蒙受皇上厚意,带着诏书和币帛来聘请。天使到了门前,我惭愧感激不能自胜,因此一动便使老病复发,拖了几个月才得以启程到通州;忽然失声,一天又发痰。第二天到皇上面前时,幸好没有发痰。何况我已经六十八岁,是老病衰朽之人,实在不能供职。”皇上说:“宫僚的职务也从容清闲,不必推辞。”吴与弼回答:“朝廷的官职,在台谏之下,宫僚却是重要的职位。” 皇上说:“宫僚也有很多人,并不是专门劳烦先生;不准许您辞职,您终究也不敢接受。”于是赏赐文帛四表里、羊、酒、柴、米,派太监牛玉送到馆舍。皇上回头对李贤说:“这位老人不是迂腐空疏之人,务必要让他就职。”吴与弼始终不肯就任,三次辞谢。后来他称病,皇上追问他不就职的原因。他认为诏书太过郑重,是按照伊尹、傅说的礼节聘请他,却把这样的官职授给他,所以不接受。李贤认为他这样也太固执了。况且朝廷对先生恭敬尽礼,礼数并不轻薄,起初并没有不承接任用的意思;如今一定要像傅说那样被任用、像伊尹那样立为宰相,也很困难。既然自称衰病,就应当承担相应的职位;假如实际不能施行,众人都会失望。不如暂且就任宫僚。如果果真有建言,就逐渐授予重任;否则,三次辞谢而没有获准,也应该接受官职,以回应朝廷的至诚心意。过了一天,皇上对李贤说:“吴与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接受职务?如果授予官职,也不必拘束他,任他自由行止。等秋凉后想回去,也不强行挽留;用俸禄供养他终身,不也可以吗?”又命令李贤把这个意思告诉吴与弼,他仍不接受。李贤初次见吴与弼时,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公卿大夫士无不更加敬重,认为这样重视一介布衣,近世很少见。所以人们都惊讶不已,宦官尤其不以为然。李贤常常替这件事解释说:“这样礼待他,是为了激励风俗,使那些奔走钻营、求取请托、乞怜求恩,以及孜孜追求利禄官位的人,看到这件事后自己感到羞愧。”孟子所说的“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能够有所立”,这件事差不多可以做到这一点。李贤偶然因为右脚脚趾下面被手弄伤,又受到汤气侵入,于是发肿。五月二十九日早晨不能上朝,皇上立即向左右询问,左右以他生病回答。皇上随即派太监裴当带着羊和酒前来探视病情。六月一日又派裴当与太监安宁带银五十两来探病,并命太医刘礼为他调治。四日再次派太监牛玉带着刘礼来探视。六日又派牛玉来,每次来都与李贤共同参定几十件政事。七日李贤上朝入内谢恩,皇上非常高兴,并说:“先生还应当休养,不可过多行动。”

处士吴与弼不肯受职,三辞后以疾不能动履,留京两月,不敢具本再辞。来贤舎诉衷曲,乞回。贤谓:“若肯就职,或有可行之道。且东宫早晩天凉,讲学凡有辅导进学之法,贤必能赞说依行。又或因其留可以开圣学,贤当乘间进言。”云:“与弼于经书义理穷究最精。皇上励精图治,日勤政务,凡天下奏章一一亲览自断。比先于经书虽尝讲读,彼时春秋尚早,至今岁乆,岂无或忘?况此圣心开明,又非前日之比。若于万几之暇,令与弼从新讲说发明,则陛下于义理愈加精熟,由是剖政事益得其当,有功于圣治不浅矣。又况贤辈早晩亦得请教,以治身心,以赞治道。”与弼坚辞谓:“衰疾不能供职,决意乞回。又恐上意见谴,乞贤成全。”贤次日早见上言:“与弼本意亦愿供职,第以老疾不愈,进退狼狈,望陛下寛容。若不见谴,许其具本再辞。”上曰:“果然亦难留也。”贤曰:“此朝廷盛事,若始终成美,尚得赐与为善。”上首肯之,且曰:“既以行人聘来,还以行人送归,再与勑书,令有司供月粮食米以赡终身。”贤即拜贺云:“此举实帝王盛德之事,旷世稀有。”于是与弼感激无以报称,条陈十事上之,复上表谢恩而去。

古穰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六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上留心政务,渐觉招权纳赂在左右者之非,厌其所为,不能驱遣。尝于静中屏其人,告贤曰:“为之柰何?”贤谓:“人君之权不可下移,果能自览,彼之势自消,惟此为良法。”其私情既不能行,趋附之人渐亦少矣。上以为然,且曰:“无此相碍,何事不顺?”吾早晨拜天拜祖宗毕,视朝既罢,进膳后阅奏章,易决者即批出,有可议送去先生处参决。贤曰:“臣等所见亦有不到处,更望陛下再加参详,斟酌稳当施行,如此则庻绩其凝矣。”上深以为然,且云:“左右乃曰:‘此等奏章何必一一亲览?’又曰:‘亦不必送与阁下看。’又曰:‘差便差,到底奸邪不忠如此。’”贤曰:“惟陛下明见。”又曰:“朕负荷天下之重,五更二鼓起,斋洁具服,拜天毕,省奏章,剖决讫,复具服谒奉先殿,行礼毕,视朝,循此定规定时,不敢有误。退朝至文华殿,或有政事有关大臣者,则召而访问商确,复省奏章讫,回宫进膳后,从容游息,至申初复奏章,暇则听内政,至晚而休。若母后处,每日一朝,有命则两日一朝,隆冬盛暑,五日一朝。今左右乃曰:‘何乃自劳如此?’”贤曰:“自古贤君修德勤政,莫不皆然。今陛下敬天敬祖宗,孝母后,亲览政务,则修德勤政之事偹矣。臣愿陛下持此不衰,坚如金石,可以驯至夫尧舜之道,而为尧舜之君矣。

译处士吴与弼不肯接受职务,三次辞谢后又因病不能行走,留在京师两个月,不敢写奏本再次辞谢。他来到李贤住所诉说内心情由,请求回去。李贤说:“如果您肯就职,也许有可以实行的办法。况且东宫早晚天气凉爽,讲学时凡有辅导太子进学的方法,我一定能够替您进言,使皇上依从实行。又或者可以趁您留在这里的机会开启圣学,我也应当找机会进言。”李贤说:“吴与弼对于经书义理研究得最精深。皇上励精图治,每天勤于政务,天下奏章全都亲自阅览、亲自裁决。以前皇上虽然曾经讲读经书,那时春秋尚早;到如今相隔多年,难道没有可能忘记吗?何况如今圣心开明,又不是从前可比。如果在万机之余,让吴与弼重新讲解阐明,那么陛下对义理会更加精熟,由此分析处理政事也会更加恰当,对圣治的功劳不小。何况我们这些人早晚也能向他请教,用来修治身心、辅助治道。”吴与弼坚决推辞说:“我衰老多病,不能供职,已经决定请求回去。又恐怕皇上因此怪罪,请您成全我。”第二天早晨李贤见皇上说:“吴与弼本意也愿意供职,只是年老多病不能痊愈,进退都很狼狈,希望陛下宽容。” 如果不加责怪,就允许他写奏本再次辞谢。”皇上说:“果真如此,也很难留住他。”李贤说:“这是一件朝廷盛事,如果始终成就美满,尚且可以赐给他一些东西以成全善意。”皇上点头同意,又说:“既然由行人聘请他来,就再由行人送他回去;再给他一道诏书,命有司按月供应粮食,以供养他终身。”李贤立即拜谢祝贺说:“这件事实在是帝王盛德之举,世间罕有。”于是吴与弼感激不知如何报答,分条陈述十件事情上奏,又上表谢恩后离去。《古穰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卷二十六 (明)李贤撰 ○《天顺日录》皇上留心政务,逐渐觉察到身边那些招揽权势、接受贿赂的人不对,厌恶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又不能立即驱逐。曾在静处屏退他们,对李贤说:“这该怎么办?”李贤说:“君主的权力不可下移,只要陛下能够亲自阅览政务,他们的势力自然会消失,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他们的私情既不能施行,趋附之人也渐渐少了。皇上认为有理,又说:“没有这些人从中妨碍,什么事情不顺利?”我每天早晨拜天、拜祖宗完毕,视朝结束,进膳后阅览奏章,容易决定的立即批出,有可以商议的就送到先生那里共同裁决。李贤说:“臣等的见解也有不到之处,还希望陛下再加以审察,斟酌妥当后施行,这样各种功业才会凝聚起来。”皇上深以为然,又说:“左右近臣却说:‘这些奏章何必一一亲自阅览?’又说:‘也不必送给阁下看。’又说:‘差一点就差一点,反正奸邪不忠竟到了如此地步。’”李贤说:“只要陛下明察。”皇上又说:“我承担天下的重任,五更二鼓便起身,斋戒整洁、穿好礼服,拜天完毕,省阅奏章、分析裁决完毕,又穿好礼服到奉先殿拜谒,行礼完毕,临朝听政,按照这个规定的程序和时间办事,不敢有误。” 退朝后到文华殿,如果有政事涉及大臣,便召来询问商议;再次阅完奏章,回宫进膳后,从容游息,到申时初刻再处理奏章,有空闲就听理内政,直到晚上才休息。至于太后那里,每天朝见一次;有命令时两天朝见一次;隆冬盛暑则五天朝见一次。如今左右近臣却说:‘为什么要这样亲自劳苦自己?’”李贤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修养德行、勤于政务,无不如此。如今陛下敬天、敬祖宗、孝敬太后,亲自阅览政务,修德勤政的事情就完备了。臣希望陛下坚持不衰,坚如金石,便可以逐渐达到尧舜之道,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皇上又说:“这样做,又有什么劳苦?否则便会贪图安逸而懈怠荒废,到那时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李贤说:“

”又曰:“如此行之,亦有何劳?不然则便于安逸而怠荒至矣,虽悔何追?”贤曰:“陛下言及于此,社稷苍生之福也。”驸马赵辉贪财好色,景泰时只在南京。天顺改元,恳乞来朝,上许之。既见,厚有所献贿左右,求封爵。一日,上召贤曰:“赵辉求封如何?”贤对曰:“名爵岂臣下可求?”左右亟欲成之。上复召贤议,贤谓:“求则不可与,若朝廷念其旧戚,自加恩命则可。”遂从之。已而辉以贿赂事发,特免其罪,封爵竟亦不行。先是,兵部尚书陈汝言阿顺权宦,将前时送去云南、两广、湖、贵等处土官尽数取回,物论沸腾,以为不便,下情不能上逹。一日,贤从容言于上曰:“彼皆非我族类,自古为中国患。昔幸送之江南逺方,今复取来,甚是不便。”闻此类在彼住定,以为乐土,多不愿来。上曰:“吾亦悔之。初取时听其不愿最善,若后愿去者仍从之。”贤曰:“幸甚。”锦衣卫官校差出提人,惟财是图,动以千万计,天下之人被其扰害,不可胜言。此情不能上达,贤一日从容言于上曰:“今天下百姓颇安,惟有一害。”上曰:“何害?”贤曰:“锦衣官校是也。一出于外,如狼如虎,贪财无厌,寜有纪极?”上即悟曰:“此辈出外,谁不畏惧?其害人不言可知。今后非大故重事不遣。”贤顿首曰:“幸甚。”镇守辽东太监范英乞来朝见,即以部下亲眤都指挥髙飞乞统辽阳兵,然已有叅将曹广,兵部以为不可。上欲允之,召贤曰:“可以飞代广。”贤不能止。明日复见,上曰:“闻飞非统御才,地方所系。”上曰:“已发,柰何?”贤曰:“虽发未行,犹可止。事未停妥,虽行亦止。”上曰:“然。”即召兵部已之。时祭风雷山川之神,而坛壝在城外,上不欲夜出,问贤:“可以勋臣代之否?”贤曰:“果有故,亦须代,但祖训以为不可。”上曰:“今后当自行。但夜出至彼无所止宿,欲效天地坛为一斋宫如何?”贤曰:“可,但宜减杀其制。”上曰:“既有止宿,日未下时至彼祭毕,拂曙而回,庻免夜间出入。”贤顿首曰:“圣虑极是。”上一日言宦官蒋冕虽曽效劳,其实谗乱小人。朕初复位时,即于太后前言曰:“皇后无子,亦当换。”朕即斥之,方止。及立东宫日,复曰:“其母如何?”朕曰:“当为皇贵妃。”乃止。一日命冕选宫人充用,既选乃曰:“太后处不必知。”朕曰:“不可。”复于太后处曰:“上欲隠之。”及朕白太后,方知其离间,以此逺絶之。贤曰:“谗说殄行,自古帝王所深恶者。陛下絶之最是。”二年冬,鹰坊司内臣奏乞出外采猎,上不许。复固请,上曰:“尔辈欲出猎,但不许扰害州县。

译陛下能想到这里,是社稷和百姓的福气。” 驸马赵辉贪财好色,景泰年间只住在南京。天顺改元后,他恳求入朝,皇上答应了。见到皇上后,他给左右近臣送了很多贿赂,求取封爵。一天,皇上召李贤说:“赵辉请求封爵,怎么样?”李贤回答:“名位爵禄哪里是臣下可以请求的?”左右近臣急于促成此事。皇上又召李贤商议,李贤说:“他主动请求就不能给;如果朝廷念及他是旧日外戚,自行加恩封赏,那就可以。”皇上于是同意。后来赵辉行贿的事情败露,皇上特意免除他的罪,但封爵最终也没有实行。在此以前,兵部尚书陈汝言阿谀顺从权宦,把先前送往云南、两广、湖广、贵州等地的土官全部召回,舆论沸腾,都认为这样不妥,而下情也无法上达。一天,李贤从容地对皇上说:“他们都不是我族类,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过去幸而把他们送到江南远方,如今又召回来,实在很不方便。”听说这类人已经在那里安居,把那里当作乐土,大多不愿回来。皇上说:“我也后悔了。起初召回时听从他们不愿回来的意见最好;后来愿意回来的,仍然听从他们。”李贤说:“这太好了。” 锦衣卫的官校被派出去提拿人犯,只图谋钱财,动辄以千万计,天下百姓受到他们的扰害,无法尽述。这种情况不能上达,李贤一天从容地对皇上说:“如今天下百姓大体安宁,只有一种祸害。”皇上说:“是什么祸害?”李贤说:“锦衣卫官校就是这种祸害。他们一到外地,就像狼像虎一样,贪财没有止境,难道还有限度吗?”皇上立即明白了,说:“这些人到外面去,谁不害怕?他们怎样害人,不说也可以知道。今后不是重大的变故和严重的事情,不要派他们出去。”李贤叩头说:“太好了。” 镇守辽东的太监范英请求入朝觐见,便以部下亲近的都指挥高飞请求让他统领辽阳军队;但那里已经有参将曹广,兵部认为不可以。皇上想答应,召李贤说:“可以让高飞代替曹广。”李贤无法阻止。第二天又见皇上,皇上说:“听说高飞不是统领驾驭军队的人才,这关系到地方安危。”皇上说:“任命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李贤说:“虽然已经发出诏令但尚未出发,仍然可以停止。事情还没有办妥,即使已经出发,也可以停止。”皇上说:“对。”随即召兵部停止此事。当时要祭祀风神、雷神和山川之神,而祭坛在城外,皇上不想夜间出城,便问李贤:“可以让勋臣代替我去吗?”李贤说:“果真有故,也必须代替;但祖训认为不可。”皇上说:“今后应当亲自前往。但夜间到那里没有住宿的地方,想仿照天地坛修建一所斋宫,怎么样?”李贤说:“可以,但制度应当减省。”皇上说:“既然有了住宿之处,就在太阳落山以前到那里,祭祀完毕,天将亮时回来,或许可以避免夜间出入。”李贤叩头说:“圣上的考虑极为正确。” 前一天我说过,宦官蒋冕虽然曾经效力,其实是个搬弄是非、扰乱政事的小人。朕刚刚复位时,他就在太后面前说:“皇后没有儿子,也应当更换。”朕立即斥责他,这才作罢。等到册立东宫那天,他又说:“皇后的母亲怎么办?”朕说:“应当封为皇贵妃。”他才停止。有一天,朕命蒋冕挑选宫人供宫中使用,选好以后,他却说:“太后那里不必让她知道。”朕说:“不可以。”他又到太后那里说:“皇上想把这件事隐瞒起来。”等朕把这件事告诉太后,才知道他是在挑拨离间,因此疏远并断绝了与他的关系。贤说:“谗言会败坏人的德行,自古以来就是帝王深恶痛绝的事情。陛下断绝同他来往,是最正确的。” 天顺二年冬天,鹰坊司的宦官上奏请求出外捕猎,皇上不允许。他们又坚持请求,皇上说:“你们想出去打猎,只是不许扰乱、伤害州县百

朕遣人访之,既许其出,彼意一时之言,未必追访。出至州县,不能获一禽,有司惧其威,敛之于民,聚鹿、獐、兎雉而献之。内臣以为猎所获者,遣人领进。上果令人宻访,某州若干,某县若干,皆得其数。候其至,各杖而黜之。”

译姓。朕派人去查访,既然允许你们出去,他们或许只是一时这样说,未必会再去查问。到了州县,如果一只禽兽也捕不到,有司害怕他们的威势,就向百姓征敛,聚集鹿、獐、兔、雉来献上。宦官便以为这些是打猎所得,派人带进来。”皇上果然派人秘密查访,某州多少,某县多少,都查到了确数。等他们回来,各自杖责后罢黜。

冬十月间,上一日屏去左右,召贤从容言政治得失。贤因极言下情之弊,时徃徃差锦衣官校出外提抄罪人。然此辈嗜利,势如狼虎,所过无虚,必饱其欲而后已,动以金银千百计。有司不胜其扰,畧达此情。上初不忤,且曰:“今后但不可多差耳。”不意差者多,左右贵近所嘱,因而谮毁,谓贤多言,彼有犯者自当其罪。上听之,从而见踈。贤初亦觉之,不知所由。已而左右传说如此,贤谓此弊九重之邃,何由得闻?贤既得亲近,岂忍隠蔽而不言乎?言而得罪,亦所甘心。越旬日,复召贤,待之如前,盖圣鉴孔昭也。时小人欲求幸进者多不能得,谓贤沮之,莫不怨恨,乘隙排谤。时刑部尚书缺,人已取山东布政陆瑜,即乘此驾说瑜用贿赂求而得之。朝士纷然以为瑜至必不用,又谓石总兵已达于上,谓贤必然见害。及瑜至上,召贤议之,仍以瑜为尚书。羣小愕然,众毁方息。上初虽听譛,怒言锦衣之弊,复宻察之,皆得其实,尤有过于贤所言者。召其指挥者戒之曰:「自后差人敢有似前者,必重罪不宥。」由是收敛,不敢纵意求索。人或为贤危之曰:「先生招怨如此,柰何?」贤曰:「若除此一弊,怨亦不辞。」先是,安逺侯栁溥在凉州任,边外抢掠,不敢出兵。监察御史刘浚奏其畏怯,以致折损官军。上怒,其所言且曰:「与敌对垒,安能不损?使将校闻此言,岂不解体?」欲置之罪。贤对曰:「御史是耳目官,所见当言,用其是,舎其非,不宜见谴。」上乃止,终不以为然。后因锦衣之怒,谓贤护向秀才,且曰:「如某御史多言,便以为当说。」浚后代还,竟下狱。寻亦悔悟,轻其罚,降职外补而已。太傅安逺侯栁溥以御边无功,取还。既至,上召贤曰:「溥为主将,畏缩如此,若不惩治,何以警众?且有罪不罚,人谁畏法?」即命言官弹劾,罢太傅闲住。越数日,溥以马驼进,上怒,掷其奏曰:「溥无状如此!庄凉之人,既被敌人抢掠,头畜殆尽,复为总兵所索,不然从何而得?况无功戴罪,朝廷复受其所献,可乎?」遂却之,且责其非。溥惭惧而退。冬十一月,圣节及冬至例宴羣臣于奉天殿。上顾贤曰:「节固当宴,不惜所费,但计牲畜甚众,尚有正旦、庆成,一岁四宴,朕欲减之,如何?」贤曰:「大礼之行,初不在此,陛下减之亦是。」由是每岁二宴,至于正旦,亦或不宴,惟庆成一宴,岁不缺云。景泰不豫,文武羣臣不过俟其不起,请上皇复位。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掌大兵,小人欲图富贵者,以为少保王文、于谦与中官王诚等欲取宗室立之之说,以激享等,借其势而成之。亨等遂以迎驾为功,杀王文、于谦等,并贬谪陈循等数十人。亨封忠国公,軏封太平侯,乃固宠揽权,冒滥官爵,黩货无厌。方复位之初,人心大恱;及见亨等所行,人皆失望,干动天象,彗出星变,日晕数重,数月不息,乃羣阴围蔽太阳之象,而亨恬不知戒,贿赂公行,强预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边将以彰其威,有不出于门下者,便欲中伤。中外见其势焰,莫不寒心,敢怒而不敢言。亨侄彪颇骁勇,骤升都督,性尤贪暴,粗立边功,大肆凶恶,谋镇大同,邀人奏保,朝廷觉其不实,使人亷察,果皆虚诈,置彪于法,人心皆快。已而罪连亨,朝廷初念其功累,宥之。未几,家人传说怨谤,有不轨之谋,于是置亨于法,籍其家,受祸甚烈。议者以为天道好还,如此人见其名位势力如泰山之安,一旦除之,曽不少阻。盖幽明寃抑从此伸气,虽朝廷大法有所不免,亦其罪恶贯盈,人神共怒,助力于其间。当时若以彪镇大同,诚为可惧,且在京武官多出亨门下,而亨又握兵权,天下精兵无如大同,稍有变动,内外相应,其祸可胜言哉!此时虽欲扑灭,力不能及,今辩之于早,除此大害,非上之刚明果断不能如此,而亦祖宗在天之灵有以黙相之,社稷绵逺,端兆于此。天顺四年,天下诸司官吏朝觐至京,上召贤谓曰:“朝觐之弊,不可不革。”贤曰:“诚如圣虑。”即出榜禁约,不许与京官交通,馈送土物,亦不许下人挟雠告害,由是肃然不犯。上召贤谓曰:“黜陟之典,亦当举行。”贤曰:“此祖宗旧制。”即勑吏部、都察院,退不职者数百人,旌其才行超卓、政绩显著布政以下贾铨等十人,赐以衣服楮币,礼部筵宴,命太监牛玉、吏部尚书王翱及予三人侍宴,以励其众,舆论欢然。随于其中,召布政萧晅为礼部尚书,贾铨为副都御史。先时吏部举铨可大用,以其名重,欲任以戸部尚书,上问贤以为何如,贤对曰:“闻其名则可,未见其人。”及铨至京,命贤观之,貌不称名,乃别求之。贤以副都御史年富执法不挠,可居此职,上亦以为然。不意左右不恱,富者甚众。谓贤曰:“上不喜此人,不可再举。”

译冬十月间,有一天,皇上屏退左右侍从,召李贤从容谈论政治得失。李贤于是极力谈到百姓下情的弊病。当时常常派锦衣卫官校出外拘捕、抄没罪犯。但这些人贪图财利,势如狼虎,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搜刮的,非要满足他们的欲望才肯罢休,动辄索取数百上千两金银。有司不堪其扰,略微把这种情况报告上来。皇上起初没有不高兴,还说:“以后只是不可以派得太多罢了。”没想到派出的人越来越多,左右近臣受人嘱托,便趁机诬陷李贤,说他多嘴,那些人如果有罪自然应当承担。皇上听信了这些话,因而疏远李贤。李贤起初也察觉到了,却不知道缘由。后来左右传出这样的说法,李贤想:这种弊病深藏在九重宫禁之中,皇上怎么会知道?我既然得到亲近,难道忍心隐瞒而不说吗?即使因进言获罪,也是我甘愿的。过了十多天,皇上又召见李贤,待他如同从前,看来是圣明的鉴察十分清楚。当时想求得宠幸、得到升迁的小人很多,却大多不能如愿,便说是李贤阻挠他们,无不怨恨,乘机排斥诽谤他。当时刑部尚书职位空缺,朝廷已经选定山东布政使陆瑜,有人便借此机会向陆瑜游说,说他是靠行贿求得这个职位的。朝廷士大夫纷纷认为陆瑜到任后一定不会被任用,又说总兵石亨已经向皇上进言,李贤必然会遭祸。等陆瑜到来,皇上召李贤商议,仍然任命陆瑜为刑部尚书。小人们惊愕不已,众人的诋毁才停止。皇上起初虽然听信谗言,后来因锦衣卫的弊端而发怒,又秘密查察,结果都查到了事实,而且锦衣卫的过失比李贤所说的还要严重。皇上召来锦衣卫指挥使告诫说:“以后派人如果再有像从前那样的行为,一定严加治罪,绝不宽赦。”从此他们收敛起来,不敢放纵心意索取财物。有人替李贤担忧,说:“先生这样招来怨恨,怎么办呢?”李贤说:“如果能除掉这一弊端,即使招来怨恨,我也不推辞。” 此前,安远侯柳溥在凉州任职,边境外有敌人抢掠,他却不敢出兵。监察御史刘浚上奏说他畏惧怯懦,以致使官军受损。皇上大怒,认为他所说的话等于说:“同敌人对阵,怎么能不受损失?假如将领和校尉听到这种话,难道不会丧失斗志吗?”想要治刘浚的罪。李贤回答说:“御史是皇上的耳目官,看到什么就应当进言。正确的地方采纳,错误的地方舍弃,不应因此责罚他。”皇上才停止,但最终仍不认为刘浚说得对。后来皇上因锦衣卫的事情发怒,说李贤包庇一个向秀才,并且说:“像某个御史这样多嘴,便认为他应当进言。”刘浚后来任期届满回京,最终还是被投入狱中。不久皇上也悔悟了,减轻他的处罚,只降职外调而已。太傅、安远侯柳溥因为防守边境没有功劳,被召回。到京以后,皇上召李贤说:“柳溥作为主将,竟然这样畏缩,如果不惩罚他,凭什么警戒众人?况且有罪不罚,谁还会畏惧法律?”随即命言官弹劾他,罢去太傅之职,令其闲居。过了几天,柳溥进献马和骆驼,皇上发怒,把他的奏章扔在地上说:“柳溥竟然这样无耻!庄凉的百姓既然被敌人抢掠,牲畜几乎全都丧失,又被总兵索取,不然这些牲畜从哪里得到?何况他没有功劳,身负罪责,朝廷还接受他的献物,可以吗?”于是退还了献物,并且责备他的过错。柳溥惭愧害怕地退下。冬十一月,圣节和冬至按惯例在奉天殿设宴招待群臣。皇上看着李贤说:“节日固然应当设宴,花费也不必吝惜,只是计算牲畜,数量很多,还有正旦、庆成,一年要设四次宴,我想减少次数,怎么样?”李贤说:“举行大礼,原本不在于这些,陛下减少宴会也是对的。”从此每年设宴两次,到了正旦有时也不设宴,只有庆成设宴一次,每年不缺。景泰帝病重,文武群臣不过是在等待他不起,便请求上皇复位。当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掌握重兵,想图谋富贵的小人认为少保王文、于谦和宦官王诚等人有意从宗室中另立一人,于是用这种说法来激发石亨等人,借助他们的势力达到目的。石亨等人于是把迎接上皇作为功劳,杀死王文、于谦等人,并贬谪陈循等几十人。石亨封为忠国公,张軏封为太平侯,随后牢固地巩固宠信、攫取权力,滥封官爵,贪图财货没有满足。刚刚复位时,人心非常高兴;等到看见石亨等人的所作所为,人人都失望了,天象也受到感应,出现彗星和星变,太阳周围几重光晕,数月不止,这正是群阴围蔽太阳的象征,而石亨却安然不知警戒,公然收受贿赂,强行干预朝政,掠夺他人的功劳来博取恩惠,任意更换文武大臣,以边将来彰显自己的威势;凡是不出于他门下的人,便想加以中伤。朝廷内外见到他的气焰,无不寒心,敢怒却不敢说。石亨的侄子石彪颇为勇猛,突然升为都督,性情尤其贪婪暴虐,略微建立了一点边功,便大肆逞凶作恶,图谋镇守大同,唆使别人上奏保举他。朝廷察觉其中不实,派人廉察,果然全是虚假欺诈,于是依法处置石彪,人心都感到痛快。不久,石亨也受到牵连,朝廷起初念及他积累的功劳,宽赦了他。没过多久,他的家人传出怨恨诽谤的话,有谋划不轨的意图,于是依法处置石亨,抄没他的家产,使他遭受了极其惨重的祸患。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天道好还,像这样的人,看起来名位势力稳固如泰山,一旦除掉他,竟然没有受到一点阻碍。这大概是幽明之间受到压抑的冤屈从此得以伸张,虽然朝廷的大法也不免惩罚他,也是因为他的罪恶已经满盈,天地神人共同愤怒,在其中助了一臂之力。当时如果让石彪镇守大同,实在令人害怕;而且京城中的武官大多出自石亨门下,石亨又掌握兵权,天下精锐部队没有比大同更强的,稍有变故,内外相互响应,那种祸患怎么说得尽?当时即使想扑灭,也来不及了。如今及早辨明并除掉这一大害,如果不是皇上刚强明断,不能做到这样;同时也是祖宗在天之灵暗中相助,国家长久延续的端倪,正是从这里开始。天顺四年,天下各司的官吏进京朝觐,皇上召李贤说:“朝觐中的弊端,不可不革除。”李贤说:“确实如圣上的考虑。”随即张榜禁约,不许他们同京官交往,不许馈送土产,也不许下属挟持私仇告发、陷害别人,因此风气肃然,没有人敢违犯。皇上召李贤说:“考察官员、升降黜陟的制度,也应当实行。”李贤说:“这是祖宗的旧制。”于是下诏给吏部、都察院,罢退不称职者数百人;表彰才干品行超卓、政绩显著的布政使以下官员,以贾铨等十人为首,赐给衣服和纸钞,由礼部设宴,命太监牛玉、吏部尚书王翱和我三人陪宴,用来激励众人,舆论十分欢悦。接着,又召布政使萧晅为礼部尚书,贾铨为副都御史。此前吏部举荐贾铨可以重用,因为他的声望很高,想任命他为户部尚书,皇上问李贤认为怎么样,李贤回答:“只听说过他的名声,还没有见过他本人。”等贾铨到京,皇上命李贤去察看,发现他的相貌和名声不相称,于是另行寻找人选。李贤认为副都御史年富正值壮年,执法不屈,可以担任这个职位,皇上也认为正确。没想到左右近臣不高兴的人很多,他们对李贤说:“皇上不喜欢这个人,不可以再举荐了。”

贤以为实然。一日,上召贤谓曰:“户部之缺,果谁当之?恐非年富不可。”贤曰:“此人不恱者众,愈见其贤。”上曰:“富之执法,正宜居此,国计所关,岂顾私情?”不恱者遂召富为戸部尚书,士林咸以为宜。内府库官奏金岁用计之不,数年而尽,于是勑户部议,欲以苏松嘉岁折粮银折金五万两。上召贤谓曰:“国家钱粮出在东南,而金非其所产,今欲折金价,必涌贵。”贤对曰:“诚如圣虑。”因论云南各处土人有岁办金银,遂令以银折金数千两,待十年后不乏,再议而行。会昌侯孙继宗因冒报迎驾功升官者俱自首,其子弟家人冒报者亦二十余人,具奏辞免。上召贤谓曰:“此事何以处之?”贤对曰:“以正法论之,尽当革去。但念国戚,于亲子弟存之,革其家人冒升者,庻全恩义。”上曰:“然,但此事若白于太后,必尽革去,虽侯爵未可保也。”贤对曰:“惟陛下裁之。”上不失母后之心,幸甚。”上曰:“须如先生之言,然后允当。”卒从之。上天资英武,益明习政务,天下奏牍一一亲覧,或有毫末差失,便能察见。凡有发下裁断,贤等一出至公,上知其无私,委任益隆。凡事不肯轻易即出,必召问其可否,或遣中官来问,务得其当然后行,是以政事无大差失,法度振举,人心警惧。平昔纵放者莫不收敛,其中官惟一二耆旧特加重焉。自余虽一时宠眷至优,一旦有失即置于法,畧不假借,用是不敢肆然。法司奏石亨等冒报升官者俱合查究,上召贤问曰:“此事可否,恐惊动人心?”贤对曰:“若查究则不可,但此等冒升职者自不能安,欲自首,犹豫不决。若朝廷许令自首免罪,事方妥帖。”上曰:“然。”遂行之。于是冒升职者四千人尽首改正,人心皆快。或有议欲追其支过俸粮者,贤曰:“不可。”戸部奏请,得旨乃免,人心皆安。石亨既置于法,平日出入门下者无不惊惧。一日贤言于上曰:“元恶既除,宜戒谕羣臣,且安人心,不究其余。”遂行之,中外释然,无不感戴朝廷之恩者。初,石彪事发言官,宻奏。明日,大班劾之。即有漏泄于彪者,上召贤,谓曰:「羣臣党恶如此,不可不戒。」贤对曰:「诚如旨意。」乃勑谕百官,今后文武大臣无故不许徃来近侍官,不许造大臣私宅,锦衣卫官亦然。于是莫不肃静,天下闻之,亦皆竦息,交通之弊遂止。石亨下狱死,法司请瘗其尸,上召贤曰:“如何?”贤对曰:“如此行之,未为尽善,法司宜执法论罪,欲枭首示众,朝廷不从,特全其首领,尤见恩义两存。”上曰:“然”,即从之。一日从容言及迎驾夺门之功,贤曰:“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示后?况景泰不讳,陛下宜复位。天命人心,无有不顺。文武羣臣,谁不愿请?何必夺门?且内府之门,岂可夺?‘夺’之一字,尤非顺。幸赖陛下洪福,得成其事。假使景泰左右先知此事,亨辈何足惜?不审置陛下于何地?”上曰:“然,彼时何以自解?”方悟此辈非为社稷计,不过贪图富贵而已。贤曰:“臣彼时极知此举之非,亦有邀臣与其谋者,臣不从。以臣之愚见,若景泰果不起,率文武羣臣请出陛下复位,安用如此扰攘?虽欲升赏,以谁为功?老成耆旧,依然在职,岂有毁戮降黜之事,致干天象?而羣小之计,无所施矣。招权纳赂,何由而得?忠良之士,亦无排挤之患。国家太平气象,岂不由此而盛?《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其必乱邦也。于此验之,为尤信。”上曰:“然。”天顺初,以迎驾为功者,大开贿赂之门,在朝文武之士,靡然从风,奔走其门,惟恐或后,以财寳先投者,先得美职,无复论才之贤否,风俗大壊,不可胜言。上亦极知其非,但复位之初,俯而从之。明年稍自振作,十从其四五,又数月,十从其二三,又明年,凡百自断其贿赂之门,徒开而已。初时有美要职,事一缺,谋之者如蝇聚腥,争欲得之。自后缺虽多,而谋之者无一人,盖用人之柄在上,权贵不与焉,虽欲贿赂,何所投乎?向日奔竞之风,一变而为恬退之习,可见士风之振否,顾上之人力行何如耳。天下气候,关于朝廷,验之果然。景泰时,不孝于亲,不敬其兄,不睦其室,而朝廷之上,怨恨忧郁之气充满,是以六七年间,水旱灾伤,遍天下,天变于上,气乖于下,一年甚于一年。自天顺初,上复位之后,敬天尊祖,孝亲睦族,宫室之中,有恩以相爱,有礼以相接,岁时调和,年榖屡丰,海内之民,无饥寒流离之苦。由是观之,朝廷之气和,天下亦和;朝廷之气乖,天下亦乖。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贤之言,信不诬矣。

译李贤认为事情确实如此。有一天,皇上召李贤说:“户部尚书的空缺,究竟谁来担任?恐怕非年富不可。”李贤说:“不喜欢这个人的人很多,这反而更能看出他的贤能。”皇上说:“年富执法严明,正适合担任这个职位。国家的财政大计所关,难道能顾及个人私情吗?”于是召年富为户部尚书,士林都认为很合适。内府库官上奏说,黄金按每年使用的数量计算,过不了几年就会用尽,于是皇上下令户部商议,想把苏州、松江、嘉兴岁折粮银折换成黄金五万两。皇上召李贤说:“国家的钱粮出自东南,而黄金并不是那里所产。如今想用银折换黄金,黄金的价格必然暴涨。”李贤回答:“确实如圣上的考虑。”于是他谈到云南各处土人每年都要办纳金银,皇上便下令用银折纳黄金数千两,等十年以后不缺黄金时,再商议施行。会昌侯孙继宗因为冒报迎驾功劳而升官的人都自首了,他的子弟和家人中冒报而升官的也有二十多人,于是一起上奏请求辞免。皇上召李贤说:“这件事应当怎么处理?”李贤回答:“按照正当的法律来论处,这些人都应当革职。但考虑到他们是国戚,对于亲生子弟可以保留,革去那些因家人冒报而升官的人,这样或许可以两全恩义。”皇上说:“是这样。但这件事如果让太后知道,必然会全部革去,即使侯爵也未必保得住。”李贤说:“只请陛下裁决。”皇上没有违背母后的心意,这是很幸运的。皇上说:“必须像先生所说的这样处理,才算妥当。”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皇上天性英明勇武,又更加明察熟悉政务,天下的奏章一一亲自阅览,即使有极细微的差错,也能察觉。凡是发下去裁决的事情,李贤等人都一概出于至公,皇上知道他们没有私心,对他们的委任更加深厚。凡遇事情,皇上不肯轻易立即作出决定,一定召来询问是否可行,有时还派宦官来询问,务必要弄清事情的合理情况后才施行,因此政事没有大的差错,法度得到振兴,人心都警惧起来。平日放纵任性的人无不收敛,其中只有一两个年老有资历的人特别加以优待。其余的人即使一时得到极优厚的宠爱,一旦有过失便立即依法处置,丝毫不加宽纵,因此没有人敢放肆妄为。法司上奏说,石亨等人冒报功劳而升官者,都应当查究。皇上召李贤问:“这件事可以这样办吗?恐怕会惊动人心。”李贤回答:“如果逐一查究,确实不妥;但这些冒报升职的人自己也不得安宁,想要自首,却犹豫不决。如果朝廷允许他们自首免罪,事情才会妥善。”皇上说:“是这样。”于是照此实行。这样一来,冒报升职的四千人全都自首,改正了错误,人心都感到痛快。有人议论要追缴他们已经领取的俸禄和粮食,李贤说:“不可以。”户部上奏请求,得到皇帝旨意后便免除了追缴,人心都安定了。石亨依法处置后,平日出入他门下的人无不惊惧。有一天李贤对皇上说:“元凶已经除掉,应当告诫群臣,同时安定人心,不要再追究其余的人。”于是照此实行,朝廷内外都释然了,没有人不感念、拥戴朝廷的恩德。起初,石彪的事情被言官秘密上奏。第二天,大班官员弹劾他。随即有人把消息泄露给石彪,皇上召李贤说:“群臣这样结党包庇恶人,不可不加以告诫。”李贤回答:“确实如圣上的旨意。”于是下令告谕百官:今后文武大臣无故不许往来于近侍官员之间,不许到大臣的私宅去,锦衣卫官员也同样如此。于是人人都肃静,天下听说后也都震慑屏息,官员私下交通的弊病就此停止。石亨下狱而死,法司请求埋葬他的尸体。皇上召李贤问:“怎么样?”李贤回答:“这样办理还不算十分妥善。法司应当依法论罪,想要斩首示众;朝廷如果不准,只特别保全他的首级,更能显出恩义两方面都顾及到了。”皇上说:“是。”立即采纳了他的意见。有一天,闲谈中说到迎驾、夺门的功劳,李贤说:“迎接皇上可以,但‘夺门’这两个字怎么能留给后世看?况且景泰帝如果没有避讳,陛下本来就应当复位。天命和人心,没有不顺从的。文武群臣,谁不愿意请求陛下复位?何必要夺门?而且内府的门,哪里可以夺取?‘夺’这个字尤其不顺。幸亏凭着陛下的洪福,事情才得以成功。假如景泰帝身边的人预先知道这件事,石亨等人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他们将把陛下置于何地?”皇上说:“是这样。那么,他们当时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这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为国家打算,不过是贪图富贵罢了。李贤说:“臣当时就很清楚这次行动不对,也有人邀臣参与谋划,臣没有答应。依臣愚见,如果景泰帝果真不起,率领文武群臣请求迎出陛下复位,哪里用得着这样扰乱?即使要升官赏赐,又把功劳算给谁?老成的前辈仍然在职,哪里会有杀戮、贬黜的事情,以致引起天象变化?这样一来,小人的计谋也无法施展了。他们又怎么能够招揽权力、收受贿赂?忠良之士也不会有被排挤的忧患。国家太平的气象,难道不正会因此而兴盛吗?《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意思是任用小人必然会使国家陷入混乱。” 用这件事来验证,就更加可信了。”皇上说:“是这样。” 天顺初年,那些把迎驾作为功劳的人,大大打开了行贿受赂的大门。在朝廷中的文武官员纷纷随风而动,奔走在他们门下,只怕落在别人后面。谁先把财宝送去,谁就先得到美好的职位,再也不谈论才干贤能与否,风俗败坏得无法说尽。皇上也完全知道这是错误的,只是复位之初,暂且低头顺从他们。第二年逐渐振作起来,十件事中听从他们四五件;又过几个月,十件事中只听从两三件;再过一年,凡事都亲自断绝他们行贿的门路,只留下一个空门而已。起初有美好重要的职位,一旦出现空缺,谋求它的人就像苍蝇聚集在腥味上一样,争着想得到。后来空缺虽然很多,谋求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因为任用人的权柄掌握在皇上手中,权贵不再参与其中;即使想行贿,又能把财物送到哪里去呢?从前奔走竞争的风气,一变而成为安然退让的习气,可见士大夫风气是否振作,关键只在上位者努力实行得怎样。天下的气候,和朝廷相关,用事实验证果然如此。景泰时期,景泰帝对父母不孝,对兄长不敬,同妻室不和,而朝廷之上充满怨恨忧郁的气氛,因此六七年间,水灾、旱灾和各种灾害遍及天下,上天发生变异,下面的气运失调,一年比一年严重。自天顺初年皇上复位以后,敬天尊祖,孝敬父母,和睦宗族;宫室之中,彼此以恩爱相待,以礼节相交;四时调和,年年粮食屡获丰收,天下百姓没有饥寒流离的苦难。由此看来,朝廷的气运和谐,天下也就和谐;朝廷的气运乖戾,天下也就乖戾。《中庸》所说的“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圣贤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们。

耿九畴、轩輗皆廉介之士,操履素定,天下信之。天顺初,首用耿为都御史,轩为刑部尚书。但二人之才不异于众,特取其行之髙于人。洎供职,未有建明。耿欲纠石亨之罪,反为所排,出为江西布政,寻转四川。上知其为人清正,但为亨辈所嫉。一日泛论人才,念及九畴非其罪,贤因曰:“此人操行诚不易得,遂有召用意。”贤窃虑彼时台宪本无罪,被石亨所排而黜之人,皆惜朝政之失,幸而召用,以见朝廷悟亨之非,所系不小。未几,因礼部缺人,召至京师,上怜其衰,命为南京刑部尚书,且曰:“遂其优闲可也。”初,轩在刑部数月,因疾作,恳乞致仕还家。后每念輗之为人,亦不易得,贤因曰:“二人素行,海内共知。”一日,南京总督粮储缺人理之,论及徃日能理此事者,莫如輗,遂召为左都御史,委任之。未几,九畴卒,上嗟悼良乆,曰:“可惜此老,欲其优闲而遽亡邪?”寻以左都御史萧维祯为南京刑部尚书。上因说校尉行事者亦多枉人。且如行临川王与四尼姑通,及镇抚司指挥门逹问之,实无此情。又闻行事者法司依其所行,不敢辩。虽知其枉,付之叹息。惟门达能辩之,贤因言徃时行事者挟仇害人,涉虚者治以重罪。上曰:“若如此,又虑其不肯用心访察。今后但令镇抚辩其枉者可也。”

古穰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七

(明)李贤 撰

○天顺日録

译耿九畴、轩輗都是廉洁正直的人,平日的操守一向坚定,天下人都信任他们。天顺初年,首先任用耿九畴为都御史,轩輗为刑部尚书。但二人的才能并不比众人特殊,只是品行比别人高尚,所以选用了他们。等到任职以后,却没有提出什么建树。耿九畴想纠察石亨的罪行,反而被石亨排斥,外放为江西布政使,不久又转任四川。皇上知道他为人清正,只是被石亨一党嫉恨。有一天泛论人才,谈到耿九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过被贬,李贤于是说:“这个人的操行确实难得。”皇上便有召回任用他的意思。李贤暗自考虑,当时台官、宪官中没有罪过却被石亨排斥贬黜的人,都痛惜朝政的失误;幸好将他们召回任用,可以显示朝廷已经认识到石亨的错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久,因礼部缺人,皇上把耿九畴召到京师,怜惜他年老衰弱,任命他为南京刑部尚书,并且说:“让他得到清闲优待也可以。”起初,轩輗在刑部任职几个月,因疾病发作,恳请退休回家。后来皇上每每想到轩輗的为人,也认为十分难得,李贤便说:“这两个人一向的品行,天下人都知道。”有一天,南京总督粮储缺少主持其事的人,谈到过去能够处理这件事的人,没有比轩輗更合适的,于是召他为左都御史,委任他处理此事。不久,耿九畴去世,皇上感叹哀悼了很久,说:“可惜这位老人,我本想让他清闲优待,他却突然去世了吗?”不久又任命左都御史萧维祯为南京刑部尚书。皇上因此说,负责办理案件的校尉也常常冤枉人。比如他们曾办理临川王与四名尼姑私通的案件,等镇抚司指挥门达审问后,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又听说办理案件的人,法司只按照他们所办的结果处理,不敢争辩。皇上即使知道他们冤枉了人,也只能叹息。只有门达能够为被冤枉者辩明,李贤于是说,从前办理案件的人挟私报仇、害人,涉及虚假案件的,应当以重罪惩治。皇上说:“如果这样做,又担心他们不肯尽心查访。今后只要命镇抚司为被冤枉的人辩明即可。” 《古穰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七 (明)李贤撰写 《天顺日录》

天顺四年秋,天下大水,江南北尤甚,田尽淹没。时上益明察,凡事臣下莫敢发端。一日因召问,毕从容言曰:“臣闻今年水灾甚大,数十年来未尝见此,百姓多不能存活。”上曰:“为之奈何?”贤曰:“若非大施恩典,安得苏息?”上曰:“如何行则可?”贤曰:“宜下诏免征粮草。”上曰:“固可,但诏非一二条可行,莫若以旨意与户部行于天下。”贤曰:“如此尤善。”于是令被灾州县申报廵抚、廵按官,灾重者全免,稍重者免半,又轻者免三分。已而天下奏水灾者无虚日,通政司奏对无日不有。上初以贤言或过,至是见其实然,人或以贤多言取愆。贤叹曰:“居此尚不敢言,更谁言邪?”景泰间,陈循、王文之子会试不中,二人以私情怒考官取人不公,皆具奏考之不精,欲杀考官,朝廷不从,乃已。天顺四年,会试举子不中者俱怨考官,有鼓其说者,谓贤有弟让不中,亦怒考官,一举子遂奏考官校文颠倒,宜正其罪。上见其所言,疑而未定,召贤问曰:「此举子奏考官弊,何以处之?」贤对曰:「此乃私忿,考官实无此弊,如臣弟让亦不中,可见其公。」上意方回,乃命礼部会翰林院考此举子,验其学,多不能答题意,且奏其狂妄,遂枷于部前以示众,群议方息。不然欲诉考官者尤众。贤谓此举子曰:「若尔所作文字有疵不中,是尔学力未至,非命也;若尔文字可取而不中,乃命也。不知安命可为士乎?」初亦有朝臣子弟不中者,皆助此举子,及见此事,发赧然而愧矣。四年秋八月,敌帅博啰大举入冦,自大同威逺西拥众南行,边将髙阳伯李文按兵不敢当其锋。已而敌众直抵鴈门关,代朔忻州一带四散抢掠,炮火彻于京师,人民惊疑,弃家走避,拥入京城,莫能止。上初谓此敌穷乏,不过在边掠牛羊而去。贤见人民惊走如此,乃言于上曰:“京师宜出军于紫荆、倒马二关驻札,非欲与之对敌,一则安抚人民,一则使彼知惧,不敢深入。”乆停,上方欲命总兵者,议会兵部奏欲遣将统京军赴大同杀敌。上曰:“缓不及事,徒劳人马。”驻关之说可行,于是遣都督颜彪领兵赴紫荆关,冯宗领兵赴倒马关。然此敌既有可获,见我兵不动,去而复来,遂复勑二关之军赴鴈门,人民恃此以不恐。上意初不欲,虽勉强而从,终不恱。后见此敌复来,始以为然,人亦谓贤多言。贤曰:“古之大臣,知无不言,今虽不能如此,于此等利害,国家安危系焉,不言可乎?纵得罪疎逺,不可顾也。”四年秋,上召贤与王翱于武英殿,曰:“今兵部、工部缺侍郎,卿等可择人用之。”贤谓副都御史白圭可为兵部侍郎,其廵抚湖广,亦暂设耳。上以为然。翱曰:“南京户部侍郎马谅服制将终,可转工部。”上亦以为然。谅至,适户部亦缺人,因上召言及谅,贤以为舍正缺而他转,班序反出其下,莫若就命以户部。上以为然,命下,舆论亦惬。翱亦曰:“如此处置甚安。”谅自南京府尹升此职,钱谷之事,乆经心矣。贤非一时自定,盖亦素闻众论耳。四年冬闰十一月十六日早,见月食,钦天监失于推算,不行救护。上召贤曰:“月食人所共见,钦天监失于推算如此。”因言汤序以礼部侍郎掌监事,凡有灾异必隠蔽不言,或见天文有变,必曲为解说,甚至书中所载不详字语,多自改削而进,惟遇天文喜事却详书以进。且朝廷正欲知灾异以见上天垂戒,庶知修省,而序乃隠蔽如此,岂臣下尽忠之道?贤曰:“自古圣帝明王皆畏天变,实同圣意。

译天顺四年秋天,天下发生大水灾,江南、江北尤其严重,田地全被淹没。当时皇上更加明察,凡事臣下都不敢首先提出。有一天因召见询问,[毕]从容说道:“臣听说今年水灾非常严重,几十年来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灾害,百姓大多无法存活。”皇上说:“该怎么办呢?”李贤说:“如果不大施恩典,百姓怎么能得到苏息?”皇上说:“怎样实行才可以呢?”李贤说:“应当下诏免除粮草征收。”皇上说:“当然可以,只是诏书不能只写一两条便实行,不如直接把朕的旨意交给户部,施行于天下。”李贤说:“这样更好。”于是下令灾区州县向巡抚、巡按官申报,灾情严重的全部免除,稍重的免除一半,较轻的免除三分之一。不久天下上奏水灾的文书没有一天间断,通政司每天都有奏报。皇上起初认为李贤的话或许说得过头了,到这时看到确实如此,有人便认为李贤因为多嘴而获罪。李贤叹息说:“身处这个职位尚且不敢说话,今后还有谁来说呢?” 景泰年间,陈循、王文的儿子会试没有考中,两人因私情恼怒考官,认为取士不公平,都上奏说考官考校不精,想杀掉考官,朝廷没有答应,这才作罢。天顺四年,会试落榜的举子都怨恨考官,有人煽动这种说法,说李贤的弟弟李让也没有考中,李贤同样恼怒考官,于是一个举子上奏说考官评阅试卷颠倒错乱,应当治罪。皇上看了他的奏章,心中疑惑而没有决定,召李贤问:“这个举子上奏考官的弊端,应当怎样处理?”李贤回答:“这只是个人的愤怒,考官实际上没有这种弊端;像臣的弟弟李让也没有考中,就可以看出考官是公正的。”皇上的想法才转变过来,于是命礼部会同翰林院考问这个举子,检验他的学问,发现他大多答不出题意,又上奏说他狂妄,于是把他枷锁示众在礼部前,众人的议论才平息。不然,想要控告考官的人会更多。李贤对这个举子说:“如果你所写的文章有瑕疵而没有考中,是你的学力还没有达到,不是命运;如果你的文章值得取中却没有考中,那才是命运。连安于命运都不懂,怎么能做士人呢?”起初也有朝臣的子弟没有考中,都帮助这个举子;等看到这件事后,一个个都羞惭脸红了。天顺四年秋八月,敌军统帅博啰大举入侵,从大同威远拥兵向南进发,边将高阳伯李文按兵不敢迎击他的锋芒。不久敌军直抵雁门关,在代州、朔州、忻州一带四处抢掠,炮火声传到京师,百姓惊疑,弃家逃避,拥入京城,没有人能够阻止。皇上起初认为敌人贫困,只不过在边境抢些牛羊就会离去。李贤见百姓这样惊慌逃走,便对皇上说:“京师应当派军队驻扎在紫荆关、倒马关,不是想同敌人正面交战,一来安抚百姓,二来使敌人有所畏惧,不敢深入。”过了很久,皇上才想命总兵出兵,恰逢兵部上奏,想派将领统率京军到大同杀敌。皇上说:“这样缓慢,来不及应付事情,只是白白劳累人马。”于是认为驻守关隘的建议可以实行,便派都督颜彪领兵到紫荆关,冯宗领兵到倒马关。然而敌人已经有所收获,见我军不动,离去后又回来,于是又下令两关的军队前往雁门,百姓依靠这件事而不再恐惧。皇上起初并不愿意,虽然勉强听从,始终不高兴。后来看到敌人又回来,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人们也都说李贤多言有理。李贤说:“古代的大臣,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如今即使不能完全做到这样,像这类关系利害、国家安危的事情,难道可以不说吗?” 即使因此获罪而被疏远,也不可以顾虑。” 天顺四年秋天,皇上召李贤和王翱到武英殿,说:“如今兵部、工部缺少侍郎,你们可以选择人来任用。”李贤说副都御史白圭可以任兵部侍郎,他巡抚湖广,也只是暂时设置的职位。皇上认为可以。王翱说:“南京户部侍郎马谅的服制将要结束,可以转任工部。”皇上也认为可以。马谅到京后,恰逢户部也缺少人,于是皇上召见李贤谈到马谅,李贤认为放弃户部的正职空缺而转任其他部门,班次品秩反而在他的下级之后,不如就任命他为户部侍郎。皇上认为可以,命令下达后,舆论也很满意。王翱也说:“这样处置很妥当。”马谅由南京府尹升任这个职位,对钱粮事务已经长期用心办理。李贤并不是一时自行决定的,大概也是平素听闻众人的意见。天顺四年冬闰十一月十六日早晨,出现月食,钦天监没有推算出来,也没有举行救护仪式。皇上召李贤说:“月食是人人都看得见的,钦天监竟然像这样推算失误。”于是又说,汤序以礼部侍郎掌管钦天监的事务,凡是有灾异,必定隐瞒不说;有时看到天文发生变化,也一定曲意加以解释,甚至书中记载的不详字句,也多半自行删改后进呈,只有遇到天文方面的吉事,才详细记录进呈。朝廷正是想知道灾异,以显示上天垂下警戒,使人知道修养反省,汤序却这样隐瞒,难道是臣下尽忠的道理吗?李贤说:“自古圣明的帝王都敬畏天变,确实与圣上的意思相同。”

序若如此,罪可诛也。”上曰:“今有此失,法不可容。”于是收下狱,降为太常少卿,仍掌监事。四年十二月六日,上于奉天门朝罢,召贤曰:“吏部右侍郎不可乆缺,况尚书王翱年老,早得一人习练其事,命与翱访其人。”得廵抚南直隶副都御史崔恭。明日早,于文华殿具奏,上喜,以为得人。以山东布政刘孜代廵抚,因论人才髙下。上曰:“若徐有祯才学亦难得,当时有何大罪,只是石亨、张軏辈害之,宁免后世议论?可令原籍为民。”贤与翱曰:“圣恩所施最当,即传旨下之戸部。”天顺五年正月,大理少卿李茂卒。上召贤曰:“大理寺是审狱官,法司囚徒皆从此平允,至为紧要。今虽有寺丞二人,名分犹轻,恐不敢与法司持辨,须得职稍重者一人,卿可择之。”贤请吏部尚书王翱议。上曰:“然。”于是议以旧卿李宾最宜,但忧制未终。明日见于文华殿,上曰:“得其人矣乎?”贤与翱以宾对,遂用之。五年二月,因锦衣卫指挥所行江西弋阳王败伦事涉虚,上召贤曰:“宗室中岂愿有此丑事?彼初既以为实,今却云无此事,以此观之,其余所行枉人多矣。”贤曰:“诚如圣谕。”因言法司明知其枉,畏避此辈,不敢辩理。贤曰:“若旨意付法司,但有枉者与之辩理,不许畏势避嫌。”上曰:“然。”于是召法司戒饬之,人人皆恱。一日,上言及此事,贤曰:“清平之世,若刑狱枉人,实伤和气,惟陛下明见,如此斯民幸甚。”天顺五年四月,上召贤谓曰:「今府库钱粮,所入者少,所出者多,奈何?且军官俸一季闗银十四万余两。」贤曰:「自古国家惟怕冗食,今一卫官有二千余员者。」上曰:「一年四季,或以一二季支与布钱,何如?」贤曰:「须与户部议。」一日,上召贤同吏、户、兵尚书议此事。上曰:「尔户部奏来,朝廷复令会议,不然不惟归怨朝廷,亦归怨尔数人矣,宜慎宻之。」贤因言:「在京军官老弱残疾者,令兵部渐渐调出,在外却以军补其缺,以省冗废。」上曰:「此时恐难行。」贤曰:「宜安静行之,如无事然,使其不觉可也。」上颔之。贤又言:「军官有増无减,且天地间万物有长必有消,如人只生不死,无处着矣。自古有军功者,虽以金书铁券誓以永存,然其子孙不一再而犯法,即除其国,或能立功,又与其爵,岂有累犯罪恶而不革其爵者?今若因循乆逺,天下官多军少,民供其俸,必致困穷而邦本亏矣,不可不深虑也。」上曰:「此事诚可虑,当徐为之。」自天顺四年水灾以来,天下米谷皆贵,人民艰难。至五年尤甚,贤深忧之。六月中,因陜西凉州、庄浪一帯敌势骁悍,围困城堡,日乆不退。及遣将官仇廉领兵自兰县过河,与庄浪合兵,又被敌兵截路杀退,敌势益大,过河抢掠羊马财物,官军莫敢与敌,关中震恐,乞大军剿杀。于是以兵部尚书马昻总督军务,怀寜伯孙镗为总兵官,京师出军一万五千,河南、山东调军二万。贤因此事,与会昌侯孙继宗、吏部尚书王翱及马昻四人言于上曰:“今天下人民艰难,况又起兵,宜寛恤以蘓民困。”上有难色,不得已而允之。太监牛玉亦闻下情如此,力赞行之。于是开写十数条最苦于民者,悉皆停止。内官吉祥居禁庭最乆,为人惟喜私恩小惠,招权纳赂,擅作威福。尝徃云南福建杀贼,帯去土官军能骑射取功,因而收于部下,加以恩泽为腹心。天顺初,召呼此辈迎驾,俱升大职。此辈亦感吉祥之恩。后石享事发,冒官者俱革去,此辈又为吉祥所庇不动。吉祥初以迎驾为功,贪图富贵,一家弟侄俱得大官,又卖官鬻狱,渎货无厌。上初不得已而从其所欲,后不能堪,稍疎抑之。吉祥輙怀异志,令其侄昭武伯钦纠集所恩之人,谋为不轨。会兵部尚书马昻、怀寜伯孙镗统官军徃陜西御敌。于五年七月二日早,辞钦等乘机欲杀马昻孙镗等,就拥兵入内为变。幸而孙镗等先觉,二鼓时即报于内,禁门不开。钦兄弟与同恶者先诣锦衣卫指挥逯杲宅,前遇杲方出,斩其首碎其尸。盖杲亦吉祥所恩之人。后朝廷委任行事,且行钦非理之事,所最恨者先害之,然后分布于各禁门,待其开拥入。

译汤序如果这样做,罪过足以诛杀。” 皇上说:“如今有这样的过失,法律不能容忍。”于是把汤序逮捕下狱,降为太常少卿,仍掌管钦天监事务。天顺四年十二月六日,皇上在奉天门退朝后,召李贤说:“吏部右侍郎不可长期空缺,何况尚书王翱年老,应当早些找到一个熟悉、精通这项事务的人,命你和王翱访求合适人选。”于是找到了巡抚南直隶的副都御史崔恭。第二天早晨,在文华殿具奏,皇上很高兴,认为找到了合适的人。又让山东布政使刘孜代替崔恭巡抚,于是谈论人才的高下。皇上说:“像徐有贞这样才学难得的人,当时有什么大的罪过?只是被石亨、张軏一伙陷害,难道要任凭后世议论吗?可以让他在原籍做平民。”李贤和王翱说:“圣上的恩典施得最为恰当。”随即传旨交付户部办理。天顺五年正月,大理寺少卿李茂去世。皇上召李贤说:“大理寺是审理狱讼的官署,法司的囚徒都要由这里审查公允,最为重要。如今虽然有两名寺丞,但名分仍然较轻,恐怕不敢同法司争辩,必须找一名职位稍重的人,你可以选择。”李贤请吏部尚书王翱共同商议。皇上说:“可以。”于是商议认为前任大理卿李宾最合适,只是担心他的服制尚未结束。第二天在文华殿见到皇上,皇上问:“找到合适的人了吗?”李贤和王翱以李宾回答,于是任用了他。天顺五年二月,因为锦衣卫指挥所办理江西弋阳王败伦的案件涉及虚假,皇上召李贤说:“宗室中哪里有人愿意有这样的丑事?他们起初既然认为事情属实,如今却说根本没有这回事,由此看来,他们以前所办的其他案件,冤枉人的一定很多。”李贤说:“确实如圣上的谕示。”于是说,法司明明知道案件是冤枉的,却害怕、躲避这些人,不敢争辩处理。李贤说:“如果把旨意交给法司,只要有冤枉人的地方,就让他们据理争辩,不许畏惧权势、回避嫌疑。”皇上说:“是。”于是召法司官员加以告诫,人人都很高兴。有一天皇上谈到这件事,李贤说:“太平清明的时代,如果刑狱冤枉了人,确实会损伤和气。只有陛下明察到这一点,百姓才非常幸运。” 天顺五年四月,皇上召李贤说:“如今府库钱粮,收入少而支出多,怎么办?况且军官一季的俸禄就要支出关银十四万多两。”李贤说:“自古以来国家最怕冗员耗费粮食,如今一卫军官有两千多人。”皇上说:“一年四季,或者只发一季、两季的布和钱,怎么样?”李贤说:“需要同户部商议。”有一天,皇上召李贤同吏部、户部、兵部尚书共同商议此事。皇上说:“你们户部上奏,朝廷又命令会议,否则不但会把怨恨归到朝廷,也会把怨恨归到你们几个人身上,应当谨慎保密。”李贤于是说:“在京军官中年老、衰弱、残废、有病的人,命兵部逐渐调出;在外地则用军籍人员补足他们的缺额,以节省冗员和废职。”皇上说:“这时候恐怕难以实行。”李贤说:“应当安静地实行,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使他们没有察觉就可以了。”皇上点头同意。李贤又说:“军官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而且天地之间万物有生长就必然有消减;如果人只出生而不死亡,就没有地方容纳了。自古有军功的人,虽然用金书铁券发誓让其爵位永存,但他的子孙不过一两代便犯法,于是革除其封国;如果后来又能立功,就再授给他爵位。哪里有累次犯罪却不革除爵位的呢?” 如今如果因循拖延长久下去,天下官员多而军队少,百姓供养他们的俸禄,必然会陷入困穷,国家的根本也会受损,不可不深思。皇上说:“这件事确实值得忧虑,应当慢慢办理。” 自从天顺四年水灾以来,天下米谷都很贵,百姓生活艰难。到天顺五年尤其严重,李贤深深忧虑。六月中旬,因为陕西凉州、庄浪一带敌势强悍,围困城堡,长久不退。后来派将官仇廉领兵从兰县渡河,同庄浪军队合兵,又被敌兵截断道路,杀退官军,敌势更加壮大,渡河抢掠羊、马和财物,官军没有人敢同敌人交战,关中震动恐慌,请求派大军剿灭敌人。于是任命兵部尚书马昂总督军务,怀宁伯孙镗为总兵官;京师出兵一万五千人,河南、山东调兵二万人。李贤因这件事,同会昌侯孙继宗、吏部尚书王翱和马昂四人一起对皇上说:“如今天下百姓生活艰难,何况又要兴兵,应当宽缓体恤,以解除百姓的困苦。”皇上面有难色,不得已才答应。太监牛玉也听说百姓的情况如此,极力赞成施行。于是列写十几项最使百姓困苦的事情,全部停止。宦官吉祥居住禁宫最久,为人只喜欢施加私恩小惠,招揽权力,收受贿赂,擅自作威作福。他曾经前往云南、福建杀贼,带走土官所统率的善于骑射的军队来获取功劳,于是把他们收在自己部下,施加恩惠,使他们成为心腹。天顺初年,皇上召集这些人迎接复位,他们都升任高官。这些人也感念吉祥的恩德。后来石亨的事情败露,冒报功劳升官的人全都被革职,这些人又因为吉祥庇护而没有被动。吉祥起初以迎驾为功,贪图富贵,一家的弟弟、侄子都得到高官;又卖官鬻狱,贪污财货没有满足。皇上起初不得已顺从他的要求,后来不能忍受,逐渐疏远、抑制他。吉祥便产生异心,命他的侄子昭武伯钦纠集曾受他恩惠的人,图谋作乱。恰逢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统率官军前往陕西抵御敌人。天顺五年七月二日早晨,曹钦等人想乘机杀死马昂、孙镗等人,然后拥兵入宫发动变乱。幸好孙镗等人预先察觉,二更时就把消息报告宫中,禁门没有开启。曹钦兄弟和同恶之人先到锦衣卫指挥逯杲的住宅,正遇到逯杲出门,便砍下他的头,剁碎他的尸体。原来逯杲也是吉祥施恩的人。后来朝廷委派他办理案件,而他又办理曹钦等人的非理之事,因此曹钦等人最恨他,先把他杀害,然后分散到各个禁门,等候宫门开启后拥入。

三鼔至门,钦兄弟四五人俱在东长安门。予四鼔到朝房,闻抢马惊乱,以为出征之军。及入房闻呼锦衣卫指挥焦寿、郭英等拿住。予亦不知何如,俄又呼予官名曰「寻李学士」。予方恐,即出房至门前,见披甲持刀者数人,一人砍予一刀,又打一背。曹钦适至,见予不忍杀,连呼「尊长托予手曰毋恐」,叱退持刀者,且告曰:「我父子兄弟尽忠迎驾复位,今被逯杲譛毁,反欲相害。提杲头示予曰:『诚为此人激变,不得已也。』予曰:『此人生事害人,谁不怨恨?既除此害,即可请命。』钦曰:「就与我写本进入」,即令人防予至吏部朝房尚书王翱处借纸笔写成。予拉翱同行,于门缝投进。钦见门不开,乃举火焚烧,复欲害予,令持刀者同予寻尚书马昻。得翱等解之。及天明,上马呼众驰徃东安门,又令披甲持刀者一人驰马寻予。翱等复解之。忽有孙镗领官军袭而围之,予乃得脱。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冦深俱被杀死,予被伤。在吏部,至晚大雨不止。闻官军围钦等于其宅,尽诛之。予虑其胁从者不寜,即投本进入,请急宣圣旨,胁从者罔治,以安反侧之心。然后诏示天下,布寛恤之恩,一切不急之务,悉皆停罢,与民休息。吉祥已正典刑,盖此乱臣贼子肆行反逆,天地鬼神所不容。当时若不早觉,各门既开,此贼拥入,纵横一时,不能御之,其祸不可胜言。毕竟就戮,被其伤害多矣。幸而早扑灭之,此实宗社之福也。自天顺元年,石亨窃弄威权,惟御史杨瑄攻其家人侵占民田,谓贤与徐有祯主使,被其诬害。言官方欲劾其不法,亨先知之,即言御史听有祯主使排陷大臣,遂将都御史耿九畴等置于狱,十三道掌道御史尽置于法。从此言路闭塞,近侍风宪无一人敢言者,由是权奸得志,肆行无忌,相继反逆。贤因言于上曰:「自古治朝,未有不开言路者。虑臣下不肯进言,有设敢谏之鼓,诽谤之木者,或导之使言,或设不言之刑以惧之。有直言者,或旌异之,褒奬之,赏劳之,升用以劝其言,然后臣下始肯进言。且进言者不过言君徳之亏欠,朝政之阙失,天下生民之利害,文武百官之贪暴奸邪,皆是有益于国家之事,于已无益也。不但无益于已,又恐触上之怒而得罪焉。圣帝明王有见于此,故惓惓求言,惟恐不得闻。其失也,惟奸邪之臣恶其攻已,务欲塞之以肆其非为,莫敢谁何,由是覆宗絶嗣而不悟也。」上曰:「此事吉祥,石亨、张軏、杨善实塞之,今宜速开,可于诏书内列之。」贤曰:「此宗社之福,苍生之幸也。」于是言路方开。都御史冦深被贼害,之上顾贤曰:「此职非轻,须得其人。」贤曰:「宜令六部共举。」既而举三人,以南京刑部尚书萧维祯居首。上命贤用一人,贤以居首者对。上曰:「此人曽在吉祥处通情,吉祥力荐之,非端士也。」复询六部,皆曰:「但以其曽居此职,遂谓老成,不知其所为如此,诚不可。」上复问贤曰:「大理卿李宾,年虽少,容止老成,乆典刑名,可当此任?臣所见如此,须从众论。」上召王翱等询之,皆曰:「可。」遂升右都御史。八月十六日,上勑吏部曰:「学士李贤为贼所伤,乃能力疾恭事,忠勤可嘉,特加太子少保,如勑奉行。」贤即具本辞免。上曰:「官以酬劳,朝廷自有公论,卿宜承命,所辞不允。」明日,上召问曰:「先生何故恳辞?」贤曰:「臣实不敢受此加秩,乞容臣辞免。」今再进本,上曰:「先生劳心国事,非他人比,虽进本十次,亦不允。」贤不得已受之。客来必曰:「佥谓先生受此职,视前任者士望尤未满也。」予曰:「朝廷名器不可多用,徒多兼美秩,不思所干之事称否。若能尽职务,虽不兼官亦有光;不然,虽兼十官亦非美,秖取士林之讥诮也。」且景泰间,任其自择好官,兼之累至五官,太子太保一升十员,名爵之滥,至于如此。不三数年,革之一空,能免诛谪以礼去官者,两三人耳。韩子所谓「必有天殃者也」,士大夫宜以此为戒,不可贪一时之荣,而忘远虑也。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召贤至文华殿,因说吉祥事曰:「此辈放纵,前日见吉祥败,稍收敛,近来又放纵,亦每戒曰:『汝等不可如此。』且如吉祥,非无功劳,一旦犯法,不可留矣。且朕在南城时,汝辈如何过来,今日不可忘了。朕今在位五年矣,未尝一日忘在南城时,此等言语常时告戒先生,岂知贤曰:『古昔圣贤之君,正是如此,安乐不忘患难之时,又以此戒左右之人,最善。』」

译三更时到达宫门,曹钦兄弟四五人都在东长安门。我在四更到达朝房,听到抢马和惊乱的声音,以为是出征的军队。进入朝房后,听到有人喊抓住锦衣卫指挥焦寿、郭英等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又听到有人喊我的官名,说:“去找李学士。”我正感到害怕,便出朝房来到门前,看见几名披甲持刀的人,其中一人砍了我一刀,又打了我后背一下。曹钦正好来到,看见我,不忍心杀我,连声喊道:“尊长托我之手,说不要害怕。”他喝退持刀的人,并且告诉我:“我父子兄弟都尽忠迎接皇上复位,如今却被逯杲诬陷,反而想害我们。他们把逯杲的头拿给我看,说:‘确实是这个人激成了变乱,我们也是不得已。’我说:‘这个人制造事端、害人,谁不怨恨?既然除掉了这个祸害,就可以请求皇上裁决。’曹钦说:‘就替我写一份奏本送进去。’”于是他命人看守我,我到吏部朝房王翱尚书那里借纸笔写成奏本。我拉着王翱同行,从门缝里把奏本投入。曹钦见宫门不开,便举火焚烧,又想杀我,命持刀的人同我去寻找尚书马昂。幸亏王翱等人解救了我。天亮后,曹钦上马,呼喊众人向东安门奔驰,又命一个披甲持刀的人骑马来寻找我。王翱等人又把我解救出来。忽然孙镗率领官军袭击并包围曹钦等人,我才得以逃脱。当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寇深都被杀死,我也受了伤。我在吏部,到晚上大雨仍不停。听说官军把曹钦等人包围在他的住宅,全部诛杀。我担心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不得安宁,便投入奏本,请求立即宣布圣旨,对胁从者不予治罪,以安定心怀疑惧的人。然后把诏书公布天下,广施宽宥体恤的恩典,一切不急迫的事务全部停止,让百姓休养生息。吉祥已经依法正典刑,因为这些乱臣贼子肆意发动叛逆,是天地鬼神所不能容忍的。当时如果不能及早察觉,各道宫门一旦打开,这些贼人拥入宫中,纵横一时,便无法抵御,那祸患真是说不尽。最终他们都被杀戮,但被他们伤害的人已经很多了。幸亏及早扑灭,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气。自天顺元年起,石亨窃取、玩弄威权,只有御史杨瑄攻击他的家人侵占民田,说是李贤和徐有贞指使的,因而受到石亨诬陷伤害。言官正要弹劾石亨的不法行为,石亨预先知道了,便说御史听从徐有贞指使,排挤陷害大臣,于是把都御史耿九畴等人投入狱中,十三道掌道御史也全都依法处置。从此进言的道路闭塞,近侍和风宪官员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此权奸得志,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接连发生叛逆。李贤于是对皇上说:“自古以来太平的朝廷,没有不开放进言道路的。担心臣下不肯进言,有的设置敢谏之鼓、诽谤之木;有的引导他们说话,有的设置不进言的刑罚来使他们畏惧。有敢于直言的人,或者表彰他、褒奖他、赏赐慰劳他,或者升迁任用他来鼓励进言,然后臣下才肯进言。况且进言的人所说的,不过是君德的亏欠、朝政的缺失、天下百姓的利害、文武百官的贪婪暴虐和奸邪,这些都是有益于国家的事情,对进言者自己却没有益处。不但没有益处,还担心触怒皇上而获罪。圣明的帝王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恳切求取意见,只怕听不到。至于闭塞言路的过失,都是奸邪之臣厌恶别人攻击自己,竭力想堵塞进言,好让自己肆意作恶,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最终导致覆灭宗族、断绝后代,却还不醒悟。” 皇上说:“这件事是吉祥、石亨、张軏、杨善确实堵塞了言路,如今应当立即开放,可以把这些内容列入诏书。”李贤说:“这是宗庙社稷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于是进言的道路才重新开放。都御史寇深被贼人杀害,皇上回头对李贤说:“这个职位不是小事,必须找到合适的人。”李贤说:“应当让六部共同举荐。”随后举荐了三人,以南京刑部尚书萧维祯列在首位。皇上命李贤从中任用一人,李贤以列在首位的人回答。皇上说:“这个人曾在吉祥那里通情达意,是吉祥极力推荐的,不是正派之士。”又询问六部,六部都说:“只是因为他曾经担任过这个职位,便认为他老成,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竟然如此,确实不可以任用。”皇上又问李贤:“大理卿李宾,年纪虽然轻,但仪容举止老成,长期掌管刑名事务,可以担任这个职位吗?”李贤说:“臣的看法就是这样,但也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皇上召王翱等人询问,大家都说:“可以。”于是升任李宾为右都御史。八月十六日,皇上下令给吏部说:“学士李贤被贼人砍伤,却仍然强忍疾病恭敬地办理政事,忠诚勤劳值得嘉奖,特加太子少保,依诏令奉行。”李贤立即具本辞免。皇上说:“官职是用来酬劳功劳的,朝廷自有公正的评议,卿应当接受命令,所请求辞免的不准。”第二天,皇上召见他问:“先生为什么恳切辞免?”李贤说:“臣实在不敢接受这次加官,请允许臣辞免。”现在他再次上奏,皇上说:“先生劳心国事,不是别人可以相比的,即使上奏十次,也不准辞免。”李贤不得已接受了。客人来访时总说:“大家都认为先生接受这个职位后,士林声望还不如前任。”我说:“朝廷的名位器物不能滥用,不能只是一味增加兼任的美官,却不考虑所承担的事情是否相称。如果能够尽到职务,即使不兼任官职也有光彩;否则,即使兼任十个官职,也不算美事,只会招来士林的讥笑。况且景泰年间,任凭他们自己选择好官,兼任的官职多到五个,太子太保一次升任十人,名位爵禄滥授到了这种地步。不到三几年,便革除得一空,能够不被诛杀贬谪而依礼辞官的,只有两三个人罢了。韩愈所说的‘必然会有上天降下灾祸’,士大夫应当以此为戒,不可贪图一时的荣耀而忘记长远的忧虑。” 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早晨,皇上召我到文华殿,因谈到吉祥的事情说:“这班人放纵。前些日子看到吉祥败亡,稍稍收敛了一些,近来又放纵起来。我也常常告诫说:‘你们不可这样。’况且像吉祥,并不是没有功劳,只是一旦犯法,就不能再留用了。再说,朕当年在南城时,你们是怎样过来的,今天不可忘记。朕如今在位五年了,没有一天忘记在南城时的情形,这些话常常告诫先生。哪里知道你却说:‘古代圣贤之君,正是这样,在安乐时不忘患难之时,又用这些话告诫身边的人,这是最好的。’”

上言:“朕一日之间,五鼓初起,拜天,虽或足疾不能起,亦跪拜之。拜毕,司礼监奏本,一一自看。朝庙行拜礼,八庙皆然。出则视朝,退去朝母后毕,复亲政务。既罢,进膳饮食,随分未尝拣择去取。衣服亦随宜,虽着布衣,人不以为非。”天子也。贤曰:“如此节俭,益见盛德。若朝廷节俭,天下百姓自然富庻前代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皆能节俭,当时海内富庻惟耳目玩好,不必留意,自然节俭。”上曰:“然。如钟鼓司承应无事,亦不观听。惟时节奉母后,方用此辈承应。一日闲则看书,或观射。”贤曰:“前圣经书,惟《书经》是帝王治天下大经大法,最宜熟看。”上曰:“《书经》四书,朕皆读遍。”贤曰:“此时王好玩味,况圣质聪悟,一见便晓,最有益也。”上曰:“二典三谟,真是嘉言。”贤曰:“诚如圣谕,帝王修身、齐家、敬天、勤民、用人为政之事,皆在其中,贵乎体而行之。”上曰:“然。朕在正统年间留心读书,惟不好写字。”贤曰:“帝王之学,不在写字,惟讲明经书义理,最是紧要。”因说:“景泰全然不理政务,或用人升官,明日谢恩不知所以。文武大臣未尝接言,上下之情如何得通?”贤曰:“自古明君未尝一日不与大臣相接商确治天下之道,所谓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也。”上曰:“如此天下岂不治安?”贤曰:“近闻外议有二事不便。”上曰:“何事?”贤曰:“松潘羌民叛乱,已勑四川三司调兵剿杀,然三司官统兵颉颃,难以成功,须得朝廷命一将官统之,庶得成功。《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不可不虑。’”上曰:“此虑极是。闻都督许贵可用,遂取而用之。”又湖广总兵兼统贵州凡百军务,贵州将官不得专擅,行必遣人往湖广计议,山路险远,徃来迟滞,以致事多耽悞,未便。”上曰:“然。此等事情,诚非稳便。即日召兵部易之,令各镇守地方。贤曰:“臣闻陛下夏不挥扇,冬不近炉,果然否?”上曰:“实然。暑虽极热,曽不挥扇,在宫内亦不令左右挥扇。冬虽极寒,曾不近火,亦不披暖耳。稍用双目即热。”贤曰:“陛下圣质所禀坚厚如此,盖由体被中和之气。闻宋仁宗亦然,若臣等受气薄者,不用扇,不近炉,不能过也。”上顾贤曰:「今六部尚书,庶皆得人,但虑吏部王翱老矣。」时,翱年七十八岁。贤曰:「臣闻禄命之说,翱寿最髙尚有十年。」上喜曰:「如此无虑矣。」如戸部年富,不易得。贤曰:「若欲继翱为吏部,非此人不可。」上曰:「然,朕意亦如此。惟礼部石瑁稍弱。」贤曰:「此人居是位,不满人望,早晚宜致仕。」上曰:「且留之,恐后来者未必过之。」刑部陆瑜甚佳,都御史李宾亦可。如工部赵荣亦能办事。贤曰:「此人可取。且如曹贼反时,文职皆畏缩逃避,况兵非已任,谁肯出前?惟荣自奋,披甲跃马,呼于市曰:「好汉皆来从我!曹家是乱臣贼子,当共剿杀;我辈是忠臣义士,不可退避。」于是从者数十百人,能于阵前鼓舞奬励士卒,灭贼成功。如此存心行事,人莫能及。」上曰:「是亦忠臣。若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亦佳。」贤曰:「二人才噐,异日皆尚书之选。」上曰:「然。」天顺六年三月,陜西管粮通政司叅议尹旻奏:「敌退,河开,军马众大,人民供输困极。予谓兵出在外,可暂,不可乆。暂则为壮,乆则为老。且敌兵在边,安能保其不来侵犯?若虑其复来,不可退兵,更无休息之时。今陜西人民疲困已极,若不趂河开之时暂退军马,寛其供给,人民愈加逃窜,粮草既缺,大军亦难驻札。况今年不得耕种,明年益乏粮草,寜可暂去暂来,不可乆留在彼,庻使民得乘闲耕种。日后或再用兵,不致悞事。此时莫若令彼处官军且耕且守,调去军马俱令回还,只留文武官各一员提督彼处城堡军马,庻为允当。」上以为疑,意谓外敌复来,又用调兵,乃命总兵与兵部尚书来阁下会议,卒从予言。

译皇上说:“朕一天之中,五更初起床,先拜天;即使有时脚疼不能起身,也仍然跪拜。拜完后,司礼监进呈奏本,朕一一亲自阅看。到朝廷和宗庙行拜礼,八庙都是如此。出来后临朝听政,退朝拜见母后完毕,又亲自处理政务。办完后进膳饮食,随分取用,从不挑拣取舍。衣服也只随意合宜,即使穿布衣,别人也不认为不妥。”这就是天子的情形。贤说:“这样节俭,更能显示圣德。若朝廷节俭,天下百姓自然富庶。前代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都能节俭,当时四海富庶。至于声色玩好,不必留意,自然就能节俭。”皇上说:“是的。钟鼓司承应若无事情,也不观看聆听;只有时节奉侍母后时,才让这些人承应。一天空闲时便读书,有时观看射箭。”贤说:“前代圣贤的经书中,只有《书经》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最应熟读。”皇上说:“《书经》和四书,朕都读遍了。”贤说:“如今圣上喜欢反复玩味这些道理,何况圣资聪悟,一见便明白,最有益处。”皇上说:“《二典》《三谟》,真是嘉美的言论。”贤说:“诚如圣谕,帝王修身、齐家、敬天、勤民、任用人才和处理政务的道理,都在其中,贵在亲身体会并实行。” 皇上说:“是的。朕在正统年间留心读书,只是不喜欢写字。”贤说:“帝王的学问不在写字,只在讲明经书义理,这是最紧要的。”于是又说:“景泰年间完全不理政务,有时任用人、给人升官,第二天臣下谢恩时,他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文武大臣从来没有机会向他进言,上下的情意怎么能够相通呢?”贤说:“自古以来的明君,没有一天不与大臣相接,商议治理天下的道理。所谓接近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说:“这样天下难道不会得到治理、安定吗?”贤说:“近来听说外间议论有两件不便的事。”皇上说:“是什么事?”贤说:“松潘的羌民叛乱,已经敕令四川三司调兵征讨,但三司官员各自统兵,互相抗拒,难以成功,必须由朝廷命一名将官统一指挥,才或许能够成功。《易经》说:‘长子统率军队,弟弟却用车载着尸体回来,不能不加以考虑。’”皇上说:“这个忧虑非常正确。听说都督许贵可以任用,于是就起用他。”又说:“湖广总兵兼管贵州一切军务,贵州将官不能自行专断,办事必须派人到湖广商议;山路险远,往来迟滞,以致许多事情耽误,也很不方便。” 皇上说:“是的。这些事情确实不稳妥方便。立即召兵部来改定此事,命令各自镇守本地。” 贤说:“臣听说陛下夏天不摇扇,冬天不靠近火炉,果真如此吗?”皇上说:“确实如此。暑热即使极其炎热,也从不摇扇,在宫中也不让身边的人摇扇。冬天即使极其寒冷,也从不靠近火炉,也不披穿御寒之衣。稍稍使用双眼便会觉得发热。”贤说:“陛下的圣体禀赋竟这样坚厚,大概是因为身体承受了中和之气。我听说宋仁宗也是如此;像臣等这样禀气浅薄的人,不用扇、不靠炉火,便无法度过寒暑。” 皇上回头对贤说:“如今六部尚书,大概都用得其人,只是担心吏部尚书王翱已经老了。”当时王翱七十八岁。贤说:“臣听说禄命之说,王翱的寿命最高还有十年。”皇上高兴地说:“这样就没有忧虑了。”又说:“像户部尚书年富这样的人,不容易得到。”贤说:“如果要让他接替王翱任吏部尚书,非此人不可。”皇上说:“是的,朕的意思也是这样。只是礼部尚书石瑁稍弱。”贤说:“此人处在这个职位上,不合众望,早晚应当退休。”皇上说:“暂且留下他吧,恐怕后来的人未必能超过他。”又说:“刑部尚书陆瑜很好,都御史李宾也可以。工部尚书赵荣也能办事。”贤说:“此人可以任用。比如曹贼叛乱时,文职官员都畏缩逃避,何况出兵又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谁肯挺身向前?只有赵荣自己振作起来,披上铠甲、跃上战马,在市中呼喊:‘好汉们都来跟随我!曹家是乱臣贼子,应当共同剿灭;我们是忠臣义士,不可退避。’于是跟随他的人有几十、上百人。他能够在阵前鼓舞激励士卒,终于消灭贼寇而成功。像这样存心办事,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皇上说:“这也是忠臣。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也很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贤说:“这两人的才器,日后都可作为尚书的人选。”皇上说:“是的。” 天顺六年三月,陕西管粮通政司参议尹旻上奏说:“敌军已经退去,黄河已经开通,军队马匹众多,百姓供应运输困苦到了极点。臣认为,军队出动在外,可以暂时驻留,不可长久驻留。暂时驻留可以保持强盛,长久驻留就会衰弱。况且敌兵在边境,怎么能保证他们不来侵犯?如果担心他们再来,就不撤兵,那么便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如今陕西百姓已经疲困到了极点,如果不趁黄河开通之时暂时撤回军马,减轻他们的供应负担,百姓会更加逃亡;粮草一旦缺乏,大军也难以驻扎。何况今年不能耕种,明年粮草会更加缺乏。宁可暂时撤回、日后再来,不可长久留在那里,使百姓能够趁空闲耕种。以后即使再次用兵,也不至于耽误事情。现在不如命令当地官军一面耕种、一面守卫,调去的军马全部命令返回,只留下文武官员各一员,提督当地城堡和军马,这或许最为适当。”皇上对此有所疑虑,心里认为外敌可能再来,又要重新调兵,于是命总兵官和兵部尚书到内阁下面会商,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

天顺六年夏四月一日,奉天门奏事毕,静鞭罢,上起身,召礼部尚书石瑁等,疾出班趋走,欲上右阶,鸿胪寺呼止,方转回御道,跪承旨与勑书选妃事。上下金台,即召贤曰:“石瑁动止粗踈,失措如此,如何为礼部尚书?不自求退,朝廷难于遣逐。”贤曰:“诚如圣谕,令其自退,庶全大臣之义。”上曰:“若户部侍郎张睿,可以代之。”贤曰:“张睿老成人,此职亦宜。”贤即报瑁疏乞致仕。瑁速上陈。上见瑁疏意,却不忍曰:“瑁为人笃实,岂可因此小失而退?命太监牛玉勅吏部尚书王翱与贤议。”贤等言:“石瑁一淳诚人,但动作迟钝耳。既留之,张睿可不动也。”上复令玉传旨睿:“歴任年乆,办事勤劳,升户部尚书,仍管粮储。”已而命下,士论重瑁之求退,喜睿之当升。若非先报瑁,亦不知上意不恱,必不求退。上怒未可测,及上疏求退,而上意遂解。士林且以瑁能见几而作,无贪位慕禄之心,声价倍増于前日,盖亦不虞之誉也。

古穰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八

(明)李贤 撰

○杂録

学者于圣贤之道,贵乎知而能行。今之士,谁不读书?讲明之功,或有之,身体力行,百无一二。要之,讲明者亦粗通文义,未能真知其理,望其能行,难矣哉!宋朝理学最优于前代者,盖自濂洛闗闽诸大儒倡起,于是天下士大夫皆知为务。观其于诸先正书问徃来,论辩不已。若渠不留心,寜有此?今则借为出身之阶,一得仕后,置之度外,更不相关。但任其天资而行之,于圣贤立身行已法度,茫不在意,视理学不知为何物也,可胜叹哉!尝怪前元博雅之士朝野甚多,以为时运如此,及观取士之法用赋,乃知所谓博雅者上之使然也。今则革之,葢抑词章之习,専欲明经致用,意固善矣。窃谓作赋非博雅不能,而经义策论拘于正意,虽不博雅可也。试于二场中仍添一赋,不十数年,士不博雅者,吾未之信也。吴草庐得弟子如虞伯生,而不能传其道,其究安在?非草庐不悉其传也。意伯生初游其门,已无求道之志,不过欲正其文词而已。不然,以伯生之质,果能刮去词章之习,一力从事道学,岂不得哉?顾乃躭于词章,观其作诗不下万余首,宜不及于道学也。本朝仕途中,能以理学为务者,纔见薛大理一人。葢其天资美,处某尝欲从游,以官鞅弗果。斯人疏于处世,直道见黜,已就闲矣。未知造诣何如也。吏部尚书郭琎,出身早,不遑问学,然天资甚美,受气完厚,临事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精于吏事,简切不泛。为户曹属,文庙已知其名。正统初,侍臣因蝗旱言大臣不能尽职,乆妨贤路,有旨回奏,众欲罢归田里以谢天谴,琎独以为不可。

译天顺六年夏四月一日,在奉天门奏事完毕、静鞭停止后,皇上起身,召礼部尚书石瑁等人。石瑁匆忙出班快步走,想登上右边台阶,鸿胪寺官员呼喝制止,他才转回御道,跪下接受关于选妃事务的圣旨和敕书。登下金台后,皇上便召我说:“石瑁举止粗疏,像这样失措,怎么能任礼部尚书?他自己不请求退职,朝廷也难以遣退他。”贤说:“诚如圣谕,让他自己退职,或许可以保全大臣的体面。”皇上说:“户部侍郎张睿可以代替他。”贤说:“张睿是老成之人,也适合这个职位。”我立即把石瑁请求致仕的奏疏上报。石瑁很快又上疏陈述。皇上看到石瑁的奏疏,心意反而不忍,说:“石瑁为人笃实,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过失就让他退职?”于是命太监牛玉传敕给吏部尚书王翱和我,让我们商议。我们说:“石瑁只是一个淳厚诚实的人,不过动作迟钝罢了。既然留下他,张睿就不必调动了。”皇上又命牛玉传旨给张睿:“你任职多年,办事勤劳,升任户部尚书,仍然管理粮储。”不久命令下达,士人舆论称重石瑁请求退职,也为张睿应当升任而高兴。如果不是先把石瑁的奏疏上报,也不知道皇上心里不高兴,石瑁一定不会请求退职。皇上的怒意原本难以揣测,等到石瑁上疏请求退职,皇上的心意便消解了。士林又认为石瑁能够看清时机而行动,没有贪恋职位俸禄的心思,声望比前一天增加了许多;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赞誉。《古穰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八 (明)李贤撰 杂录 学者对于圣贤之道,贵在懂得并且能够实行。如今的士人,谁不读书?讲明道理的功夫,或许还有一些;但能够亲身实践、努力实行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说到底,所谓讲明道理的人,也不过是粗略通晓文章义理,还没有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指望他能够实行,实在太难了!宋朝的理学比前代最为兴盛,大概是由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倡导兴起,于是天下士大夫都知道把它作为要务。看他们与各位前代正人君子的书信往来,辩论不止;如果他们不留心,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形?如今却把理学当作取得功名出身的阶梯,一旦做官以后,便置之度外,再也不相干,只任凭自己的天资去行事,对于圣贤立身处世、修养行为的法度,茫然不放在心上,把理学看得不知是什么东西,实在令人叹息!我曾经奇怪,前元博学雅正的士人在朝廷和民间都很多,原以为是时运如此;后来看到科举取士的方法采用赋,才知道所谓博雅,是上面的制度造成的。如今把这一制度革除了,大概是想抑制专事词章的习气,专门希望士人明白经义、用于实际,意图本来是好的。我私下认为,作赋不是博雅之士不能作;而经义、策论拘守正意,即使不博雅也可以。若在二场考试中仍增加一篇赋,不出十几年,士人会变得不博雅,我是不相信的。吴草庐得到虞伯生这样的弟子,却不能把自己的道传给他,究竟原因在哪里?并不是草庐没有把传授的内容讲清楚。我想,伯生当初到他门下求学时,已经没有求道的志向,不过是想端正自己的文辞罢了。否则,以伯生的资质,如果真能刮除专事词章的习气,全力从事道学,难道还不能有所成就吗?只是他沉溺于词章,看看他作诗不下万余首,就知道他应该不能达到道学的境界了。本朝仕途中,能够以理学为要务的,才看见薛大理一个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天资优良,我过去曾想跟随他游学,却因官务牵累没有实现。此人不善于处世,因坚持正道而被排斥,如今已经退居闲散。还不知道他的造诣究竟如何。吏部尚书郭琎出身很早,没有时间求学问,但天资非常优良,禀气完厚,遇事从容,喜怒不表露在脸上,精通吏事,简明切实而不浮泛。他任户部属官时,文庙已经知道他的姓名。正统初年,侍臣因蝗灾、旱灾进言,说大臣不能尽职,长期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皇上下旨让大臣回奏,众人都想辞职回乡,以此谢罪于上天,唯独郭琎认为不可。他说:‘这不是贪恋职位,而是主上年幼,

云:“非是贪位,但主上幼冲,吾辈皆先帝简任,受付托,若皆罢去,谁与共理?只宜戴罪修省,改过以回天意。”众从其言,识者韪之。窃见今之士大夫,闻丧且用求讨挽诗,数月延缓哀戚之情,甚略。当道者宜用人之长。今有以谋畧荐者,见其人以势位临之,畧而不接,曰:“予既知之矣。”则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予谓如此为国家计,固疎矣;其自为计,亦未为得也。何则?古之宰相,惟不自用,而各尽人之所长,已而事就成功,宰相独收其名;向也所长之人,不预焉。唐之房、杜是已。今虑不及此,必谓天下之人无踰于已者。呜呼!何见之晚也!昔者周公之圣,天下之士,岂复有过之及之者?观其吐哺握发之心,葢周公未尝自以为能,必谓天下之士髙于已者多矣。今无周公之圣,而谓天下之士无踰于已者,可发一叹。今之士大夫不求做好人,只求做好官,风俗如此,葢亦当道者使然也。何则?有一人焉,平日仕未显时,士林鄙之;一旦乞求得好官,人皆以为荣。向之鄙之者,今则敬之爱之矣。欲人之不求做好官,难矣。有一人焉,位未显时,士林重之,介然自守,耻于干人,好官未必得也。若所鄙之人,一旦得好官,人反重之,而向之重者,今反轻之。欲人之求做好人,难矣。今欲回此风俗,在当道者留意。若不由公论而得好官者,不变前日之所鄙;不得好官而为好人者,不变前日之所重,庻乎其可也。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通政司参议,不以为美,谓此官何足荣?予谓误矣,且曰:无才何敢当此?若才有余而位不足,公论以为亏此,是好消息;或才不足而得髙位,公论以为非此,非好消息也。遂悔谢,自后歴显职,而愈觉斯言有验也。惜乎今之士,虑不及此,惟恐位之不髙于才也。士在学时,坐诵书史,有志圣贤之道者甚众。且曰:「穷经将以致用,异日临政当如此设施,做事业当如此立身行已一旦出身而授之以职,惑乱于利害,随时上下,任其天资而行之,无复留心于向日所穷之经,不知为何物也。户部尚书夏元吉有德量,冬出使,至馆,晨发,命馆人烘韈,误烧一只,馆人惧不敢告,索韈甚急,左右请罪,笑曰:“何不早白?欲以余廪易之,弗及,并存者弃之而行。”馆人感泣曰:“他则无故加捶,若此平生纔一遇也。”在部时,吏捧精微文书,押之,因风为墨所污,吏惊惧,即肉袒以俟,公曰:“汝何与焉?”叱起,乃自袖其所污,吏犹惧莫测。明日朝毕,至便殿,请罪曰:“臣昨日不谨,因风起笔污精微文书。”懐中出之,上命易之。既罢朝,吏犹莫测,寻出其所易,吏大感,免冠谢。

译我们这些人都是先帝选拔任用、接受托付的;如果我们都辞职离去,谁来共同治理政务?只应戴罪自省,改正过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我私下看到如今的士大夫,听到丧事还要请人索求挽诗,把哀戚之情拖延数月,实在太轻慢了。当权者应当利用人的长处。如今有人因为谋略而被推荐,当权者见到这个人,便以自己的权势地位压迫他,轻视而不接见,说:‘我已经知道了。’于是声音和脸色都傲慢自大,把人拒于千里之外。我认为这样替国家谋划,本来就很疏忽;替自己谋划,也没有做对。为什么呢?古代的宰相,只是不亲自包办,而是让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事情办成以后,宰相独自获得名声,而原先发挥长处的人反而没有参与名声。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就是这样。如今的当权者考虑不到这一点,一定认为天下人的才能没有超过自己的。唉!见识为什么这样迟钝!从前周公那样圣明,天下的士人难道还有超过、赶得上他的吗?看他吐哺握发的用心,大概周公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能耐,一定认为天下有许多士人的才能高于自己。如今没有周公那样的圣明,却说天下人的才能没有超过自己的,真令人叹息。如今的士大夫不求做一个好人,只求做一个好官,风俗变成这样,大概也是当权者造成的。为什么呢?有这样一个人,平日做官还未显达时,士林鄙视他;一旦求得了好官,人人都认为是光荣。原先鄙视他的人,如今反而敬重爱护他。要使人不求做一个好官,实在困难。又有这样一个人,地位尚未显达时,士林很看重他;他坚定自守,以求见他人为耻,好官未必求得到。可是原先被鄙视的人一旦得到好官,人们反而看重他;而原先被看重的人,如今反而被轻视。要使人求做一个好人,实在困难。如今想扭转这种风俗,在于当权者留心。如果不是依据公论得到好官的人,不改变人们过去对他的鄙视;没有得到好官却做了好人的人,不改变人们过去对他的尊重,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任通政司参议,他不认为这是美事,说:‘这个官职有什么值得荣耀的?’我说:‘你错了。若才干不足,怎么敢担当这个职位?如果才干有余而职位不足,公论认为这样亏待了他,这是好消息;如果才干不足却得到高位,公论认为不应给他这个职位,这就不是好消息了。’他于是后悔并道歉。此后他历任显要职位,越来越觉得这些话得到了验证。可惜如今的士人考虑不到这一点,只怕职位不比自己的才能高。士人在学校读书时,坐在那里诵读书史,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很多。他们还说:‘穷究经书,是为了将来施用于实际;日后处理政务,应当这样安排;做事业,应当这样立身行事。’可是一天出身做官、授予职位之后,便被利害得失弄得迷惑混乱,随时随势上下变化,只任凭自己的天资去行事,再也不留心从前所穷究的经书,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户部尚书夏元吉有德行器量。冬天出使时,到了馆舍,早晨要出发,命馆人烘烤袜子;馆人误把一只袜子烧坏了,害怕得不敢告诉他。他急忙索要袜子,左右侍从请罪,他笑着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本想用余下的廪禄买一只替换,已经来不及了;连同另一只也丢掉,走吧。’馆人感动得哭泣说:‘别人遇到这种事,往往无缘无故加以鞭打;像您这样的人,我一生才遇到一次。’他在户部任职时,属吏捧着机密文书来,请他押署;因风吹动,笔墨污损了文书,属吏惊恐,立即袒露上身等待处置。夏公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便呵斥他起来,然后把那处污损藏进自己的袖中,属吏仍然惶恐,不知他要怎样处置。第二天早朝完毕,夏公到便殿请罪说:‘臣昨天不谨慎,因风吹动笔,污损了机密文书。’从怀中取出文书,皇上命令换发一份。退朝以后,属吏仍然不明白,后来发现夏公拿出的正是已经换好的文书,十分感动,脱帽谢罪。

大抵正统数年,天下休息,皆张太后之力,人谓女中尧舜,信然。且政在台阁,委用三杨,非太后不能。正统初有诏,凡事白于太后,然后行。太后命付阁下议决,太监王振虽欲专,而不敢也。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曽有何事来商确,即以帖开:“某日,中官某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太后乃以所白验之。或王振自断,不付阁下议者,必召振责之。由是终太后之世,然后専。初,宣庙崩,太后即命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禁中官不差。然蝗虫水旱,讫无虚岁,或者天使民多艰而不欲其安乐也。宣德初,许臣僚宴乐,以奢相尚,歌妓满前,纪纲为之不振。朝廷以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刘观,遂黜贪淫。御史弹劾不亷者,禁用歌妓,纠正百僚,朝纲大振。天下想闻其风采,藩臬郡邑莫不起敬。当时惟佐正色立朝,元勋贵戚俱惮之。陜西布政周景贪淫无度,佐切齿欲除之,累置之法,为上累释之,不能伸其激浊之意。后又沮之者数次。正统初,以风疾乞归,赐勅褒嘉,优礼而去。其实用事者忌而阴排之也。后疾愈,亦不复起,居家十余年而终。继居其位者,皆莫及也。都御史陈智性褊急躁暴,挞左右之人无虚日。洗面时用七人:二人揽衣,二人揭衣领,一人捧盘,一人捧潄水碗,一人执牙梳。稍不如意便打一掌,至洗毕必有三四人被其掌者。一日堂上静坐,因岸帽取钻剔指甲,失坠于地,怒其钻,不得已而启座自拾钻,触地砖数次。若惩其钻者,方静坐。若左右行过履有声者,即挞之。或谏以暴怒为戒,曰:“诺。”乃作木方刻“戒暴怒”三字,挂之目前以示警。已而怒其人欲挞之,辄忘其戒,取木方以击之。怒性既消,观其所戒,悔之弗及也。礼部尚书胡濙,器量亦自寛容。若有触其怒者,则不可免也。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余年,家人供食,岁久数絶粮不能继,又上命叵测,日与死为邻,愈励志读书不辍。同难者止之曰:“势已如此,读书何用?”答曰:“朝闻道,夕死可也。”五经诸子读之数回,已而得释。晚年遭遇,为阁老大儒,朝廷大制作多出其手,实有赖于狱中之功。葢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玉成之。如此为人谦恭,小心接吏卒,亦不敢慢。初入乡试为首选,胡俨典文衡,批其所刋文曰:“初学小子,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又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孙弘之阿曲。”人以胡俨为知人。后胡俨歴官祭酒,先生已在禁垣。既而俨以病免,仁宣以来,先生位望益髙,终身执门生礼,俨亦自任而不辞。士论两髙之,俨为祭酒,以师道自重,文庙亦宠之,公卿莫不加敬。士由太学出至显位者,执弟子礼益恭。俨遂名重天下,先后居是职者,皆莫能及。髙庙看书议论英发,且排朱文公集注。每儒臣进讲《论语》等书,必有辩说,呼朱熹曰:“宋家迂阔老儒。”因讲“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辩曰:“攻是攻城之攻,已止也。孔子之意,葢谓攻去异端,则邪说之害止,而正道可行也。宋儒乃以攻为专治,而欲精之,为害也甚,岂不谬哉?”又讲“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辩曰:“自古圣君,莫如尧舜,天下向化,莫如唐虞之世,尚有皋陶为士师,明五刑。若当时无讼,何用设此官?且天下之广,居民相参,安得无讼?孔子之意,盖谓听人之讼,我无异于人,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不至枉道。既断之后,更无寃者。宋儒乃谓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岂不谬哉?”如此辩者甚多,汉唐以来,人君能事《诗》《书》,如此留意者,亦不多见。由其天资髙迈,所以不袭故常,能将许多见识来说。文庙初甚宠爱解缙之才,置之翰林。缙豪杰,敢直言。文庙欲征交址,缙谓:“自古羁縻之国,通正朔时宾贡而已,若得其地,不可以为郡县。”不听,卒平之,为郡邑。仁庙居东宫时,文庙甚不喜,而宠汉府,汉府遂恃宠而有觊觎之心。缙谓不宜过宠,致有异志。文庙遂怒,谓离间骨月。缙由此二谏得罪。洎宣庙初,汉府果发,交址亦叛,悉如缙言。正统间,考功李茂弘先生尝言可忧。谓君臣之情不通,经筵进讲,文具而已,不过粉饰太平气象,未必可乆。官满年六十有五,即抗章致仕而去。于今果验,葢知者尝见于未然,茂弘有焉。为人恬淡,少许可,与人不茍合,疾恶之心胜,以故未至卿佐,区区独加敬焉。为序以赠其去,至今不忘也。福建参政宋彰,交址人,与中官多亲旧,侵渔得银以万计,馈送王振,遂升左布政。抵任,计营所费,验户敛之,贫不堪者甚为所逼。于是邓茂七聚众为盗,因势而起,遂不可遏。不两月间,天下震动,闻风而作,若火燎原,不可扑灭。人心易揺如此。

译大体说来,正统年间的数年,天下能够休养生息,都是张太后的力量,人们称她为女中的尧舜,确实如此。况且政务掌握在内阁,委任三杨,如果不是太后也做不到。正统初年有诏令,凡事都要先向太后禀报,然后才能实行。太后命令交给内阁议决,太监王振虽然想专权,却也不敢。每隔几天,太后必定派宦官进入内阁,询问这几天是否有事情来商议,并用帖子列明:‘某日,宦官某人来商议几件事,决定如此施行。’太后便用此来核验他们所禀报的事情。有时王振自行裁决,不交内阁议论,太后一定召王振责问。由于这样,直到太后去世以后,王振才开始专权。当初宣宗去世,太后立即命令宫中一切玩好之物和不急迫的事务全部停止,禁止宦官任意差遣。然而蝗灾、水灾、旱灾没有一年停止过,或许是上天要使百姓多受艰难,不愿让他们安乐吧。宣德初年,允许臣僚宴饮作乐,彼此以奢侈相夸尚,歌妓充满面前,朝廷纲纪因此不振。朝廷任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免刘观,于是贬斥贪婪淫纵之人。御史弹劾不廉洁者,禁止使用歌妓,纠察整顿百官,朝廷纲纪大为振作。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藩司、臬司、郡县无不肃然起敬。当时只有顾佐正色立朝,元勋贵戚都畏惧他。陕西布政使周景贪婪淫纵没有限度,顾佐恨不得除掉他,多次依法处置,却被皇上屡次释放,不能实现他惩治贪浊、激励清廉的意愿。后来又有几次被人阻挠。正统初年,他因风疾请求归乡,皇上赐敕褒奖,优厚礼遇后让他离去。其实是当权者忌惮他,暗中排挤他。后来他的病痊愈,也不再起用,在家居住十多年后去世。后来接替他职位的人,都没有能够比得上他。都御史陈智性情偏急暴躁,没有一天不鞭打身边的人。他洗脸时要用七个人侍候:两人牵着衣服,两人揭着衣领,一人捧着脸盆,一人捧着漱水碗,一人拿着牙梳。稍有不合意便打一记耳光,等洗完脸,必定有三四个人挨了他的掌掴。有一天,他在堂上静坐,因为扶正帽子,取钻子剔指甲,钻子掉到地上;他恼怒钻子,没办法只好起身亲自拾取,钻子还碰了几次地砖。他若要惩罚钻子,才又安静坐下。若身边的人走过时鞋子发出声音,立即鞭打。有人劝他把暴怒作为戒条,他说:“好。”于是做了一块木牌,刻上“戒暴怒”三个字,挂在眼前以作警戒。不久他因恼怒某人而想鞭打,便又忘了戒条,拿起木牌打那个人。怒气消退以后,看到木牌上的戒语,后悔也来不及了。礼部尚书胡濙,器量也算宽容。如果有人触犯了他的怒气,却不能免于受罚。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多年,家人供给饮食。时间久了,家中多次断粮,无法继续供给;又因皇上的心意难以揣测,每天都像挨着死亡,他却更加励志读书,从不停止。同狱受难的人劝他说:“形势已经这样了,读书还有什么用?”他回答:“早晨听到道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五经诸子他读了好几遍,后来获得释放。晚年际遇很好,成为阁老、大儒,朝廷许多重大制作都出自他的手笔,实在有赖于狱中读书的功夫。大概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必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以此磨炼成就他。他为人如此谦恭谨慎,即使接待吏卒,也不敢怠慢。当初他参加乡试,列为首选,胡俨主持考试,批评他所刊刻的文章说:“初学的小子,应当退避三舍,老夫也要让出一头之地。”又说:“将来站在玉阶方寸之地,一定能像董仲舒那样发表正直的言论,而不会效法公孙弘的阿谀曲从。”人们因此认为胡俨善于识人。后来胡俨历任国子监祭酒等官,杨先生已经在禁中任职。后来胡俨因病免官,自仁宗、宣宗以来,杨先生的地位声望越来越高,却终身仍执弟子礼,胡俨也坦然承受而不推辞。士林把两人都看得很高。胡俨任祭酒时,以师道自重,文庙也尊宠他,公卿没有不更加敬重的。士人从太学出身而做到显贵职位的,执弟子礼更加恭敬。胡俨于是名重天下,后来先后担任这个职位的人,都没有能比得上他。高庙读书议论时才思奔放,而且排斥朱文公的集注。每当儒臣进讲《论语》等书,他必定进行辩说,称朱熹为“宋家的迂阔老儒”。讲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时,他辩论说:“‘攻’是攻城的攻,‘已’是停止的意思。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攻除异端,邪说的祸害就停止,正道便可以实行。宋儒却把‘攻’解释为专门研究,又想把它研究精微,这样造成的危害就太大了,难道不是谬误吗?”又讲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他辩论说:“自古的圣君没有超过尧舜的,天下归向教化也没有超过唐虞时代的;尚且还有皋陶担任士师,明定五刑。如果当时没有诉讼,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个官职?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居民彼此杂居,怎么能够没有诉讼?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审理人们的诉讼,我和一般人没有不同;只是能够查明各方是非曲直的实情,不至于枉曲正道。案件判决以后,更不会有冤屈的人。宋儒却说只要端正根本、清理源头,就会没有诉讼,难道不是谬误吗?”像这样辩论的地方很多。汉唐以来,君主能够这样研习《诗》《书》、如此留心的,也不多见。由于他天资高迈,所以不因袭旧说,能够把许多见识说出来。文庙起初非常宠爱解缙的才华,把他安置在翰林院。解缙是豪杰之士,敢于直言。文庙想征讨交址,解缙说:“自古以来羁縻之国,只须与中原通行正朔、按时朝贡罢了;即使得到它的土地,也不可以把它设置为郡县。”文庙不听,最终平定了交址,把它设置为郡县。仁庙居东宫时,文庙很不喜欢他,却宠爱汉府,汉府于是倚仗宠爱而产生觊觎之心。解缙说不应过分宠爱汉府,以免使它产生异志。文庙于是发怒,说他离间骨肉亲人。解缙因为这两次进谏获罪。到宣庙初年,汉府果然发动叛乱,交址也反叛,全部如同解缙所说。正统年间,考功郎中李茂弘先生曾经说有值得忧虑的事情。他认为君臣之间的情意不能相通,经筵进讲只不过是徒具形式,不过用来粉饰太平的气象,未必能够长久。他任职期满,年满六十五岁,便上疏请求致仕而离去。到如今果然应验了,大概有见识的人往往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看出端倪,茂弘便是这样的人。他为人恬淡,很少赞许别人,也不随便与人苟合,疾恶之心很强,因此没有做到卿佐之位。我私下对他格外敬重,曾作序赠给他送别,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福建参政宋彰是交址人,同宦官有许多亲旧关系,侵吞搜刮得银子以万计,又馈送给王振,于是升为左布政使。到任以后,他计算营造所花的费用,核查各户而征收;贫困得无法承受的人受到他的严重逼迫。于是邓茂七聚众为盗,乘此形势起事,终于无法遏制。不到两个月,天下震动,听到风声便纷纷起兵,像烈火烧遍原野,无法扑灭。人心就是这样容易动摇。

自振专权,上干天象,灾异迭见。振畧不警畏,凶狠愈甚,且讳言灾异。初,浙江绍兴山移于平田,民告于官,不敢闻。又地动,白毛徧生,奏之如常。又陜西二处山崩,压没人家数十户;一处山移,有声叫三日,移数里,不敢详奏。又黄河改徃东流于海,渰没人家千余戸。又振宅新起于内府,干方未踰时,一火而尽。又南京殿宇一火而尽。是夜大雨,明日殿基上生荆棘二尺髙,始下诏赦盗不可遏,蝗不可灭,天意不可回矣。北敌乘机大举犯邉,声息甚急,日报数十次。已已秋七月,振不与大臣议,挟天子率师亲征。明日朝罢,使上宣谕出师。又明日即行,大臣仓卒不及言,各退以待。予与验封郎中赵敏谓敌势叵测,驾不可出,白于冡宰,乃约大臣上章留之,不从。明日驾出,总兵官以下亦弗预知,军士俱无备,文武大臣皆匆匆失措而随之。天时人事极不顺,至龙虎台扎营,方一鼓即虚惊,众以为不祥。明日过居庸关,又明日过怀来,又二日至宣府,连日非风则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随驾文臣连上章留之,振益怒,俱令畧阵。明日当过鸡鸣山,众皆危惧,无不叹息怨恨者。予不胜其怒,与三五御史约谓:今天子蒙尘,六军丧气,无不切齿于振。若用一武士之力,捽而碎其首于驾前,数其奸权误国之罪,即遣将领兵诣大同,而驾可回也。欲谋于英国公,不得间,竟行,人人自危。未十日,兵士已乏粮矣。方秋禾稼徧野,所过一空,将至大同,僵尸满路,敌亦开避待我深入。至大同,又欲北行,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决不可行,振始有回意。明日班师,大风至,晩雷雨满营,人畜惊惧益甚。又连日雷雨满营,过宣府,敌追至。明日于土木驻营,宣府报至,遣成国公率五万兵迎之,勇无谋,冒入鹞儿岭,北敌于山两翼邀阻,夹攻杀之殆尽。遂乘胜至土木,明日巳时合围。大营不敢行,八月十五日也将午,人马巳二日不饮水,渴极掘井至二丈深无泉,敌见不行退围,速传令抬营南行就水,行未三四里,敌复围四面撃之,竟无一人与斗,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营中积迭如山,幸而敌人贪得利不专于杀,二十余万人中伤居半,死者三之一,骡马亦二十余万,衣甲兵噐尽为敌人所得,满载而还,自古敌人得中国之利未有盛于此举者,敌人亦自谓出于望外,况乘舆为其所获,岂偶然哉英国公为文庙功臣,平交址回,进爵为公。位羣臣上,宣庙时,汉府密遣人与谋,公即缚其人,白于宣庙。得此早觉,而易于扑灭。宣庙自此愈重之。洎顾佐拜都御史,谓宜保全功臣,去辅兵权,而宠赉无虚日。正统时亦不衰,安享福禄荣名二十余年,天下倚以为重。四裔莫不知名,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振专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独加礼于辅,而不敢慢,仍戒子侄致敬于辅之昆弟。辅既衰老,亦屈节于振,以避祸,竟没于土木之难,以衣衾葬焉。辅为人寡言笑,膂力过人,重章缝之士,为夲朝武臣之冠。老泉论汉髙帝命平勃斩哙一事,谓帝不以一女子斩天下功臣,但欲除吕氏之党,亦未必然。戚夫人宠冠后宫,又生子如意,岂寻常比邪?虽以吕氏结髪之妻,亦由此见疎。以太子正名东宫,尚欲易之。夫帝之宠爱戚氏如意,如虎之乳子,犯之者立见韲粉。今乃闻哙党于吕氏,欲俟其宴驾,尽诛戚氏如意之属,宜乎发怒而立欲斩哙。当时若闻吕氏太子有此谋,恐亦不能保也,况樊哙乎?帝崩,戚氏母子竟遭吕氏之毒,吾知髙帝之目不能瞑于地下矣。正统十四年春,北敌遣使二千余人进马,报作三千人。权臣怒其诈,减去马价。敌使回报,遂失和好。秋七月,敌将额森等大举入冦,其锋不可犯。大同失利,边将有弃城走者。权臣挟天子亲出师,百官上章恳留,不从,迫促而行。至大同,见敌势猛鋭,始惧,旋师至土木,会兵将无鬬志,人马饥困,敌众来袭,前锋莫当,追而围之,我师大溃,遂获乗舆,羁于敌庭,八月十五日也。天下闻之,惊惧不寜。赖今上皇帝以太弟即位,尊兄为太上皇,人心始安然。上皇在敌,音问不通者一载余矣。有自敌营脱回者,方知无恙。敌亦遣使来,但谲诈不可信,未可以使徃报。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欲徃,上从之。人皆危惧,善曰:“上皇在敌庭,食君之禄者,于心安乎?此为臣者效命之秋也。”遂行至其境,敌将额森密遣一人黠慧者田氏来迎,且探其意。

译自从王振专权以后,上天的征象受到触犯,灾异接连出现。王振丝毫不警戒畏惧,凶狠反而更加厉害,而且忌讳谈论灾异。起初,浙江绍兴有山移到平田之中,百姓报告给官府,官府不敢上报。后来又发生地震,遍地长出白毛,上奏时却像平常事情一样。又有陕西两处山崩,压没几十户人家;一处山体移动,发出呼叫般的声音,持续三天,移动了几里,也不敢详细上奏。又有黄河改道向东流入大海,淹没一千多户人家。又有王振在内府新建住宅,乾方的工程尚未超过时限,便被一场大火烧尽。又有南京宫殿一场大火烧尽。当天夜里大雨,第二天殿基上长出二尺高的荆棘。于是才下诏说,盗贼无法遏制,蝗灾无法消灭,天意也无法挽回了。北方敌人乘机大举侵犯边境,军情十分紧急,一天报告几十次。已巳年秋七月,王振不与大臣商议,挟持天子率军亲征。第二天退朝后,派皇上宣布出兵。又过一天便出发,大臣仓促之间来不及进言,只能各自退下等待。我与验封郎中赵敏认为敌情难以测度,皇上的车驾不可出动,便向冢宰禀报,于是约集大臣上疏挽留皇上,但皇上不听。第二天车驾出发,总兵官以下也都事先不知道,军士全无准备,文武大臣都匆匆失措地跟随出发。天时和人事都极其不顺利。到了龙虎台扎营,刚击一通鼓就发生虚惊,众人认为是不祥之兆。第二天经过居庸关,又一天经过怀来,再过两天到达宣府,连续几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人心汹汹,军情声息更加紧急。随驾的文臣接连上疏请求留住皇上,王振更加愤怒,命令他们都退到阵列之外。第二天将要经过鸡鸣山,众人都十分忧惧,无不叹息怨恨。我不能抑制愤怒,与三五名御史相约说:‘今天皇上蒙受尘辱,六军丧失士气,人人无不对王振咬牙切齿。如果借一名武士的力量,在车驾前揪住王振砸碎他的脑袋,数说他专权误国的罪行,然后派将领率兵前往大同,皇上的车驾就可以回来了。’想找英国公商议,却没有机会,事情只好继续进行,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不到十天,士兵已经缺粮。正值秋季,禾稼遍布田野,所经过的地方却被军队吃空。将要到大同时,路上尸体遍地,敌人也分道避开,等待我们深入。到了大同,又想向北进军,因镇守大同的宦官郭敬秘密说形势绝对不可前进,王振才有了回军的意思。第二天班师,大风刮来,晚上雷雨充满营地,人和牲畜更加惊惧。又连续几天雷雨满营,经过宣府时,敌军追赶上来。第二天在土木扎营,宣府的报告送到,便派成国公率五万军队迎敌。成国公勇敢却没有谋略,冒然进入鹞儿岭,北方敌军在山的两翼拦截阻击,夹攻之下几乎全部杀死。敌军于是乘胜来到土木,第二天巳时合围。大营不敢行动。八月十五日将近中午,人和马已经两天没有喝水,渴得厉害,挖井挖到二丈深仍没有泉水。敌人见我们不动,暂时撤退包围;营中迅速传令抬营向南走,寻找水源。走了三四里,敌人又从四面包围攻击,竟然没有一个人抵抗,众人都解下铠甲、脱去衣服等待死亡,有的逃入营中,尸体和人群堆叠如山。幸亏敌人贪图财物,不专门杀人;二十多万人中,受伤的占一半,死亡的占三分之一。骡马也有二十多万,衣甲兵器全被敌人夺去,装满车载回去。自古以来敌人从中原获得的利益,没有比这次更丰厚的;敌人自己也说收获出乎意料,何况连皇帝的车驾都被他们俘获,难道是偶然的吗?”},{ 英国公作为文庙功臣,平定交阯回来后,进爵为公,位居群臣之上。宣庙时,汉王府秘密派人来与他谋划,英国公立即把那个人捆起来,报告给宣庙。如果早些察觉此事,事情就容易扑灭了。宣庙从此更加看重他。等到顾佐拜任都御史时,说应当保全功臣,解除辅的兵权,而对他的宠赐没有一天中断。正统年间也没有衰减,他安享福禄和荣名二十多年,天下人都倚重他。四方外族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声;其余勋戚、文武贵臣,没有谁敢与他并列而行抗礼。等到王振专权,把勋戚大臣看作属官,唯独对辅格外礼敬而不敢怠慢,还告诫子侄要向辅的兄弟致敬。辅年老衰弱后,也向王振屈节,以躲避祸患,最终在土木之难中死去,只用衣衾为他收葬。辅为人少言少笑,臂力超过常人,敬重读书士人,是本朝武臣中的翘楚。老泉评论汉高帝命令陈平、周勃杀樊哙一事,说汉高帝并不是为了因一个女子而杀害天下功臣,只是想除掉吕氏的党羽,这种说法也未必正确。戚夫人的宠爱冠绝后宫,又生了赵王如意,哪里是寻常妃嫔可比的呢?即使吕氏是与高帝结发的妻子,也因此逐渐被疏远。为了给太子确定东宫名分,高帝尚且想要改立太子。汉高帝宠爱戚氏和如意,就像老虎爱护自己的幼崽,触犯他们的人立刻便会被碾成肉泥。如今他却听说樊哙与吕氏结党,打算等自己驾崩后,把戚氏、如意及其党羽全部诛杀,难怪会勃然大怒,立即想杀樊哙。当时如果汉高帝听说吕氏和太子有这样的谋划,恐怕也不能保全他们,何况是樊哙呢?汉高帝驾崩后,戚氏母子最终遭到吕氏的毒害,我知道汉高帝在地下也一定死不瞑目了。正统十四年春,北方敌人派出二千多人来进献马匹,却报称有三千人。权臣恼怒他们弄虚作假,便削减马价。敌使回去报告后,于是双方失去了和好关系。秋七月,敌将额森等大举入侵,锋芒锐不可当。大同失利,边将中有弃城逃走的。权臣挟持天子亲自出兵,百官上奏章恳切挽留,天子不听,权臣催逼着出发。到了大同,见敌军势头猛烈锐利,才感到害怕,随即回军到土木。恰逢兵将都没有作战的意志,人马又饥饿疲困,敌军前来袭击,前锋没有人能够抵挡;敌军追赶并包围我军,我军于是大败,最终连皇帝的车驾也被敌军俘获,皇帝被拘禁在敌人的朝廷中,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日。天下听到此事,都惊恐不安。幸赖今上皇帝以太弟身份即位,尊奉兄长为太上皇,人心才开始安定下来。上皇在敌营,已经一年多没有音信往来了。有从敌营逃回来的人,才知道上皇平安无恙。敌人也派使者前来,但他们诡诈不可信,还不能派使者前去答复。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想要前往,皇上同意了。众人都为他担忧恐惧,杨善说:‘上皇在敌人的朝廷里,吃着君王俸禄的人,心里能安稳吗?这正是做臣子的效命之时。’于是他出发到了敌境,敌将额森秘密派了一个机敏聪慧的田氏来迎接他,同时探察他的意图。

相见云:“我亦中国人,被掳于此。”因问向日土木之围,南朝兵何故脱衣甲而走?答曰:“太平日乆,将卒相安,况此行只是扈从随驾,初无号令对敌。因四方无虞,只营修寺宇而已,何曽操习?被尔敌兵陡然冲突,如何不走?”虽然汝之幸而得胜,未见为福。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纳谏如流。有一人献策云:“敌人敢入中国者,只凭好马扒山过岭,越关而来。若令一帯守边者俱做■〈釒截〉顶橛子,上留一空安尖头锥子,但系人马过的山岭遍下锥橛,来者无不中伤。”即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如今大铜铳止用一个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装鸡子大石头一斗打去,迸开数丈阔,着人马即死,打中最多也。”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广西四川等处射虎的弩弓毒药最快,若箭头上擦此毒药,一着皮肉,人马即死。”今从其计,已取的药来,天下选了三十万有力能射者演习。曽将有罪的人试验箭去,着皮就死。又一人献策云:“如今放火鎗者虽有三四层,他见放了,又装药,便放马来冲躧。若做大様,两头铳装鐡弹子数个,擦上毒药,排于四层后,马来齐发,俱打穿肚。曽试验,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献计者皆升官加赏。天下有智谋者闻之,莫不皆来操练的军马又精锐,可惜无用了。敌人曰:如何无用?答曰:若两家讲和了,何用?敌人闻此言,潜去报知。次日至营,见额森问曰:汝是何官?答曰:都御史。曰:两家和好许多年,今番如何拘留我使臣,减了我马价与的段疋?一疋剪为两疋,将我使臣闭在馆中不放出,这等计较关防如何?答曰:比先汝父差使臣到我太宗、宣宗皇帝前进马不过三十余人,所讨对象十与二三也无计较,一向和好。汝今差来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见皇帝,每人便赏织金衣服一套,虽十数岁孩儿也一般赏赐,殿上筵宴,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临回时又加赏宴,差人送去,何曽拘留?或是帯来的小厮到中国为奸为盗,惧怕使臣知道,从小路逃去,或遇虎狼,或投别处,中国留他何用?若减了马价一节,亦有縁故。先次官人寄书一封,着使臣王喜送与中国某人会,喜不在,误着吴良收了,进与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结权臣,因说曰:这畨进马不系正经头目,如何一般赏他,以此减了马价段疋。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说是吴良诡计减了,意欲官人杀害吴良,不想果中其计。额森曰:者彼语云,者然辞也。又说买锅一节,此■〈釒截〉锅出在广东,到京师万余里,一锅卖绢二(阙)

古穰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二十九

(明)李贤 撰

○杂録

译相见时,田氏说:‘我也是中国人,被掳掠到这里。’于是问起从前土木之围时,南朝的士兵为什么脱掉衣甲逃跑。杨善回答说:‘太平日子长久了,将领和士卒彼此安逸,何况这次只是随从皇帝出行,起初根本没有下令与敌人交战。因为四方没有忧患,只是在营中修建寺宇罢了,哪里曾经操练过?被你们的敌军突然冲击,怎么能不逃跑呢?’即使你们侥幸获胜,也未必就是福分。如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听取劝谏像流水一样。有一个人献策说:‘敌人敢于进入中国,只是凭借好马能够扒山越岭,翻过关隘而来。如果命令沿边一带的守军都制作■〈釒截〉顶橛子,在上面留一个空处安放尖头锥子,凡是人马经过的山岭都遍插这种锥橛,来者没有不受伤的。’皇帝立即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大铜铳只使用一个石炮,所以打中的人少。如果装入鸡蛋大小的石头一斗发射出去,石头迸散开来,覆盖数丈宽的范围,击中人马就会立即死亡,这样打中的最多。’皇帝也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广西、四川等地射虎所用的弩弓,毒药最为猛烈;如果把这种毒药涂在箭头上,一旦射中皮肉,人马就会立即死亡。’ 如今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已经取来了这种毒药,天下选出三十万名有力而能射箭的人进行操练。曾经把有罪的人拿来试验,箭只要射中皮肤,人就会死亡。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使用火铳的人虽然有三四层,但敌人看见放过一轮之后,等他重新装药,便驱马前来冲击践踏。如果制作大号的两头铳,装入数枚铁弹子,涂上毒药,排列在四层火铳之后,等马匹冲来时一齐发射,便都能打穿马腹。曾经试验过,在三百步之外也都能这样。’献计的人都升官加赏。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后,没有不来操练的,军马也变得更加精锐,可惜已经没有用处了。敌人问:‘怎么会没有用处?’杨善回答说:‘如果两家讲和了,还用它做什么?’敌人听到这句话,暗中离去报告给额森。第二天,杨善到了营中,额森问:‘你是什么官?’回答说:‘都御史。’额森说:‘两家和好已经许多年了,这一次为什么拘留我的使臣,削减我的马价和所给的缎匹?一匹剪成两匹来计算,还把我的使臣关在馆舍里不放出来,这样的计较和防范是为什么?’杨善回答说:‘以前你父亲派使臣到我太宗、宣宗皇帝面前进马,不过三十多人,所求的赏赐十件中有两三件没有,也从未计较,一向都保持和好。’ 如今你派来的使臣多达三千多人,一见到皇帝,每个人便赏赐一套织金衣服,即使十几岁的孩子也同样赏赐;殿上还设宴款待,为什么只是为了让官人在面子上好看?临回去时又加设宴席,派人护送回去,何曾拘留过他们?或者是你们带来的小厮到中国来作奸犯盗,害怕使臣知道,便从小路逃走;有的遇到虎狼,有的投奔别处,中国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至于削减马价这一件事,也有它的缘故。先前有个官人寄来一封书信,让使臣王喜送给中国某人会面,王喜没有遇到那个人,却误让吴良收到了,吴良把信呈给朝廷。后来那个人害怕朝廷疑怪,便结交权臣,于是说:‘这次进献马匹的不是正经头目,怎么能同样赏赐他?’因此削减了马价和缎匹。等到那个人送使臣回去时,反而说是吴良施展诡计削减了赏赐,想让官人杀掉吴良,没想到果然中了他的计。额森说:‘者彼’是那边的说法,‘者然’也是这种说法。又说到买锅一事:这种■〈釒截〉锅产在广东,距离京师一万多里,一口锅要卖绢二(缺)。《古穰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二十九。(明)李贤撰。○杂录。

李时勉在翰林,直言进谏,仁庙怒,命力士打十数瓜,不死。洎宣庙即位,察其忠,复召入翰林,拜学士。自后不闻直言矣。正统时,为国子祭酒,仿胡安定教条,随其器而造就之。诸生勃然兴起,人材遂盛于一时。待诸生恩义兼尽,有病者委医调治,死者助其棺衾,为文以祭。之后,王振怒其持儒礼,构以罪,枷于监门。诸生不忍,愿代者甚众,获免。未几,乞归,士林髙之。亦可谓明哲保身矣。锦衣指挥马顺,正统初欲作威,被御史讼之。洎王振擅权,顺乃媚附之。振以为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权不可下移。”振怒,欲置之法,顺阿之。适有翰林官董璘亦进言:“愿为太常卿以事神。”顺即依振意,苦拷令招球画此谋,当朝捽去,支解其体。由是人益惮顺,自府部台宪而下,莫敢谁何,听其指挥。奔竞之徒请托者满门,贿赂苞苴,殆无虚日。振益宠爱之。洎振土木之败,众情切齿,劾其擅权悞国状。顺犹回护,当阙扬言:“众怒不可忍,直言捽之。”乱殴至死,人情始舒。顺体肥,暴其尸于长安门外,恨者犹殴之不释。众欲没其产,为中官沮之。可为附权者之戒。刑部尚书魏源为人倜傥豪迈不羣,尝为河南布政,临事直前,当之民感其惠,凡出廵者亦让之。在刑部不刻,其待僚属也,所见或不合,即盛怒若不可解,既过或别事相合,即嬉笑与语,若未尝怒者。僚属以此敬之。但为御史时,被同出廵者搜得私物,收系于京。后数十年,其人以别罪谪配,又以罪解部,犹报怨决而辱之。清议以此少之,然亦名卿材大夫之流也。植物亦有知觉,试观有蔓者必附物而纒绕之。物有逺近,则舍逺而就近;物或逺者,必斜长而附之,若有见焉。然则人岂有无知觉邪?人物各有所能,而不能相通。但人为最灵,其所能者非物之比。然物之所能者,人亦不能为,如蜘蛛吐丝结网,人岂能为其为网也?布置不紊,今日拂去,明日又成,其速如此。且以两树并列,枝干参差,亦能髙牵于两树梢端,而结网于中间,甚可怪也。以此推之,物物皆有能。山川之生,俱有理。予尝遍歴蜀川,登髙而望,万山杂乱,诚不可辩。若沿川而行,亦如树之枝干然,各有条理。以此溪涧之水,未尝有壅阻而不流者。且岷江自岷而出,以至于海,数千里之逺,若非山川自有条理,岂能通达?大禹疏凿,不过因其自然之势,而去其两傍石之阻者。予甞经过三峡,见两山壁立,万仭而中则通焉,此造化之妙,有非人力所能为也。且众水之流,俱来附合,初无蔽障而不附者,以此见得有理存焉。读书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大抵以心到为要。心茍到矣,眼口未有不到者。若眼口到而心不到,所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者也。予尝读书,心忽思念他事,眼虽看书,口虽念书,只茫然过去,却收心复看,如未尝见者。孟子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即此可验。过则相规,善则相勉,惟朋友能然。今之交友,尽此道者絶少,士习所以卑陋也。且人之不幸,莫大乎不闻过。若如子路闻过而喜,人犹肯告;若恶闻者,如讳疾忌医,人谁肯告?而况在髙位者乎?都御史洪英,福建人。中省元、会元,为文选主事,辞藻新奇,迁考功郎中,士林重之。寻升山东左布政,歴转都台,未曽至京,中官不识其人。洎徃浙江考察官贠,被黜者妄诉之,且加谤毁,朝廷不及察而罢之,令致仕。二三大臣虽知其故,莫能扶持。朝士皆后进,不知其为人。既去,方惜之。真儒雅君子,动履似迂,而处世若泛然者,以此见笑于谲智云。刑部尚书王质,始由教官荐授御史,歴升参政、布政侍郎,俱纔一考,或未及者。在蜀以亷称,出廵惟蔬食而已。蜀人呼为王青菜。在山东有惠及民,召拜地官,舆论欢然。及迁刑部,僚属不乐,言行或过,少变于前。未几以失囚左迁。其学甚博,为文或滞论者,谓如蜂采花,不能酿成蜜也。吏部尚书魏骥,浙人。初为松江教官,汲汲成就人材。诸生在学居者,候一更尽,必携茶徃视之。见书声者,供茶一瓯而反。至三更将尽,必携粥以随,尚有诵书者,供粥一碗,且嘉其勤。如此者亦不频数,间旬一行。士子咸感激,后出其门者,显宦甚盛。为考功贠外郎,有声迁太常少卿,拜吏部侍郎,寻至太宰。笃尚斯文,性好吟咏,臞然若不胜衣。中官王振亦重之,呼为先生。贽见惟帕一方,振亦不较。以引年致仕,士林嘉之。

译李时勉在翰林院任职时,直言进谏,仁庙发怒,命力士打他十几下,他竟没有死。等到宣庙即位,察知他的忠诚,又召他进入翰林院,授任学士。此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他直言进谏了。正统年间,他任国子监祭酒,仿照胡安定的教规,按照学生各自的才器来培养造就。诸生因此奋发振作起来,人才于是盛于一时。他对诸生把恩义都尽到了:有人生病,就请医生为其调治;有人死亡,就帮助置办棺材和衣衾,并撰写文章祭奠。后来王振恼怒他遵持儒家礼法,捏造罪名,把他枷锁在监门前。诸生不忍心看他受辱,愿意代他受刑的人很多,因此他得以免罪。不久,他请求退休归乡,士林都认为他很高尚。这也可以说是明智地保全自身了。锦衣卫指挥马顺,正统初年想要作威作福,被御史弹劾。等到王振专权,马顺便谄媚依附他。王振把他当作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说:‘权力不可向下转移。’王振大怒,想依法处置刘球,马顺便迎合王振。正好有翰林官董璘也进言说:‘愿意担任太常卿来侍奉神明。’马顺便依照王振的意思,严刑拷打董璘,逼他招认与刘球共同谋划此事,并在朝廷上把刘球揪出去,肢解了他的身体。从此人们更加畏惧马顺,从府、部、台、宪等官署以下,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都听从他的指挥。那些奔走钻营、前来请托的人挤满了他的门庭,贿赂和馈赠几乎没有一天间断,王振更加宠爱他。等到王振在土木之战中失败,众人对马顺都恨得咬牙切齿,弹劾他擅权误国的罪状。马顺还在替王振回护,在宫阙前扬言说:‘众人的愤怒实在不能忍受,就直接把我揪出来吧。’众人于是乱打一通,把他打死,人们的情绪才开始舒畅。马顺身体肥胖,尸体被暴露在长安门外,痛恨他的人仍然不停地殴打尸体。众人想没收他的家产,却被宦官阻止。这可以作为依附权势者的警戒。刑部尚书魏源为人豪放洒脱、卓异不群,曾任河南布政使,遇到事情总是挺身向前承担,受到他恩惠的百姓都感激他,凡是出巡的人也都让着他。他在刑部任职时不刻薄,对待僚属也是如此:所见之事如果与自己不合,就勃然大怒,像是无法平息;怒气过去以后,如果在别的事情上意见相合,便又嬉笑着同他们交谈,仿佛从来没有发过怒一样。僚属因此敬畏他。只是他任御史时,被同一同出巡的人搜出私人物品,于是被押送到京城关押。几十年后,那个人因别的罪名被贬谪发配,又因获罪调回刑部,魏源仍然报复泄愤,作出侮辱他的举动。清议因此稍稍贬低他,但他仍然是名卿才士一流的人物。植物也有知觉。试看有藤蔓的植物,必定依附物体并缠绕上去;物体有远有近,它就舍弃远处而趋向近处;物体有时在远方,它必定斜着生长去依附它,好像能够看见一样。既然如此,人难道会没有知觉吗?人与物各有各自的能力,却不能彼此相通。不过人最为聪明,他所能做的不是物类可以相比的;然而物类所能做的,人也不能做。例如蜘蛛吐丝结网,人哪里能像蜘蛛那样织网呢?蜘蛛布置得整齐不乱,今天把网拂去,明天又重新结成,速度就是这样快。又如两棵树并排生长,枝干高低参差不齐,蜘蛛也能把丝牵到两棵树梢之间,在中间结网,实在令人惊异。由此推论,万物各有其所能。山川的生成,都有一定的条理。我曾经遍游蜀川,登高远望,只见万山杂乱,确实难以分辨;如果沿着河流行走,也会发现它像树木的枝干一样,各有条理。因此溪涧中的水,从来没有因为堵塞而不流的。况且岷江从岷山流出,直到大海,远达数千里;如果山川没有自己的条理,怎么能够通达呢?大禹疏通开凿河道,不过是顺应它自然的形势,除去两旁山石的阻碍罢了。我曾经过三峡,看见两山像墙壁一样对立,高达万仞,中间却有通道;这是大自然的奇妙,有些地方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况且众多水流都来会合,起初没有遮蔽阻挡而不能汇合的,由此可见其中自有条理。读书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大体说来,以心到最为重要。心如果到了,眼和口没有不到的;如果眼和口到了而心没有到,就是所谓看见却如同没有看见,听见却如同没有听见,吃东西却不知道滋味。我曾经读书时,心忽然想到别的事情,眼睛虽然看着书,嘴里虽然念着书,却只是茫然地过去了;后来收回心思重新看书,竟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一样。孟子说:“求学问道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这件事正可以验证这句话。有过错就互相规劝,有善行就互相勉励,只有朋友之间能够这样。如今交朋友,能够完全做到这条道理的极少,这就是士人习气所以卑下鄙陋的原因。况且人的不幸,没有比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更大的了。如果像子路那样听到过错便高兴,别人还肯告诉他;如果厌恶听到过错,就像讳疾忌医一样,谁还肯告诉他呢?更何况身居高位的人呢?都御史洪英是福建人。他考中省元、会元,担任文选主事,文章辞藻新奇,升任考功郎中,士林很敬重他。不久升为山东左布政,历次转任都台,还没有到京城,中官都不认识他。等到他前往浙江考察官员时,被黜退的人诬告他,又加以诽谤毁谤,朝廷来不及查察就罢免了他,命令他退休。两三个大臣虽然知道其中缘故,却没有人能够扶助他。朝廷官员都是后来进用的人,不了解他的为人;等他离去以后,才惋惜他。他是真正儒雅的君子,举止行为似乎迂阔,处世却像漫不经心,因此被那些狡黠机巧的人讥笑。刑部尚书王质起初由教官推荐授任御史,历任参政、布政侍郎,每一职都只任满一考,有的甚至还没有任满。在四川任职时以廉洁著称,出巡时只吃蔬菜。蜀人称他为“王青菜”。在山东任职时施惠于百姓,奉召授任地官,舆论都很欢喜。等升任刑部后,同僚属官不高兴,他的言行有时过失增多,与从前稍有改变。不久因为丢失囚犯而降职。他学问非常广博,写文章有时议论滞涩,评论他的人说他像蜜蜂采花,却不能酿成蜜。吏部尚书魏骥是浙江人。起初担任松江教官,急切地培育成就人才。诸生住在学校里,等到一更结束,他一定带着茶前去看望;看见有人读书,就供应一盏茶后回来。到三更将尽时,他一定带着粥跟随前往;还有人在诵读的,就供应一碗粥,并且称赞他们勤奋。不过这样的事也并不频繁,大约每十天才去一次。士子们都感激他,后来从他门下出仕的人,显贵官员很多。他担任考功员外郎时很有声望,升为太常少卿,授任吏部侍郎,不久做到太宰。他笃实地尊崇斯文,天性喜爱吟咏,身体瘦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中官王振也很敬重他,称他为先生。他来进见时只带一方手帕作为礼物,王振也不计较。他以年老请求退休,士林称赞他。

陈镒为人忠厚端谨,为都御史镇陜西,民赖以安者十余年。见其美须髯,呼为“胡子爷爷”。每还朝,必遮道送之,不能舍。及赴镇,必欢忻鼓舞迎之,数程。或乆旱,至必得雨;饥必赈济,民益戴之。但其心仁恕,流为私恩,同列少之,亦不与较。居台端而激扬之志缓,不失为长者。以疾致仕,识者羡之。学者先要去一矜字,能去者,百无二三。大抵天资美者,自然谦下,不自夸大,不然,鲜有不矜者。静观接谈者,必言已所行事如何,徃徃言其所行之美事,而过恶之事则不肯言,与古之君子善则称人,过则称已者异矣。物我无间之心,学者诚不能存。亦尝体验自已,每有家人买物,买之多者则喜,或有亏者则怒。是知有已而不知有人也。虽欲勉强平心云,不要亏人,未尝嫌其多也。此等克己工夫,诚欠。若更不勇力行之,望入圣贤之域,难矣。尝于静时体验,自己所思偏要思在富贵利达上去,情意乐然。有时觉得所思是人欲,转思向道德上去,终是勉强。以此觉得遏人欲、存天理之功甚难。且所思不正,便能知之,即奋然欲止之,只在心上驱遣不去,急引正道思之,亦不能夺。以此觉得素无存养之功,大抵中人以下之资,皆如是也。古之豪杰之士所见,未尝不同。诸葛武侯曰:「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范文正公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韩魏公曰:「人臣当尽力事君,死生以之。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济,遂辍不为哉?」李忠定公曰:「吾知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祸患非所惜也。」由是观之,则四公之心,合而为一者也。奈何今之事君者,惟顾利害?事有当为者,稍涉于害,即止而不为,自以为得计;或有不宜为者,有利存焉,则勇于必为。由无四公之见故也。嗟夫!若四公者,真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者也。霸州守张需,长于治民,先佐郑州有声。渠有淤者,废水田数十年,守相继者莫能疏。需甫至,守言及此,惮于动众。需徃相之曰:“若得人若干,三日可毕。”守怪以为妄。需乃聚人,得其数,各帯器物,分量尺数,争効其力。三日遂毕。守徃视之,大惊,以为有神助。洎守霸,见其民游食者多,每里置一簿,列其户,每户各报男女大小口数,泒其合种粟麦桑枣纺绩之具,鸡豚之数,徧晓示之。暇则下乡至其戸簿验之,缺者罚之。于是民皆勤力,无由墯者。不二年,俱有恒产,生理日滋。葢以生道使人,其易如此。后以觐礼至京,遂受旌异之典。寻畿内蝗作,捕之有法。吏部侍郎魏公廵至其郡,异之,下其法于诸郡,人皆便之。有牧马者扰其民,需笞之。领牧者譛于宦官王振,捕之下狱,棰楚几至于死,竟谪戍边城。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兵部尚书邝埜初任陜西臬司副使,有声。其父家教至严,尝以俸易一红褐寄之。父大怒曰:「此子不才如此!汝掌一方刑名,不能洗寃泽物,以安其民,乃索此不义之物,污我!」即封还,以书责之。埜欲见其父,不可得以父为教职,居闲,因秋闱聘典文衡者,谋于僚友,徃请其父。父大怒曰:「此子无知!汝居宪司,吾为考官,何以防范?且将遗诮于人矣!」又以书骂之。埜一念之孝,为此举,不恤其它,迎书跪诵,泣受其教而已。后为府尹,益励其操,声价愈髙。召为兵部侍郎,端谨小心,行事缜密,没于土木,士林惜之。清议无所贬云。予榜状元曹鼐,为人疏通俊爽。初为校官,不乐,愿得繁剧一职,改泰和典史。益进学不倦,复修举子业,遂登进士第。西杨先生嘉其志,荐入经筵,复入阁与政。士林荣之,自东杨没后,议大事多决于鼐。明敏之才,颇相类焉。虽王振恣横,亦曲加礼敬。没于土木之难。刘子钦,江西人,为举子业最工。由省元至会元,将殿试。解缙在翰林,会间称之曰:“状元属子矣。”子钦自负,畧不逊避。缙少之,密以题意示曽棨。明日廷对,棨策最详,殆及万言,遂为状元。至十人之后,方及子钦,压其负也。后子钦终于敎职,名位竟不显云。曹端为教职,留心穷理之学。在霍庠造就士子,务躬行实践。弟子出门者,亦循循雅饬,遵其敎,不忍违。后调蒲庠,霍庠士子争之,不释,竟终于霍。一郡人罢市巷哭,童子亦悲泣。座下足着两砖处,皆穿静专之功。多方岳重职,不敢以属礼待。至其郡,必敬谒之。凡考校诸庠生,必请端主其去取,事毕而还。父好善信佛,洎闻端言圣贤之道,即从之。于是作《夜行烛》一书与父诵之。所著《四书详说》《太极图解》《诗文》数十巻,传于世。

译陈镒为人忠厚端正谨慎,担任都御史镇守陕西,百姓依靠他而安定了十多年。人们见他美丽的胡须,就称他为“胡子爷爷”。每次他回朝,百姓必定拦在道路上为他送行,舍不得他离开;等他赴任镇守时,又必定欢欣鼓舞地迎接他,迎送绵延数程。有时长久干旱,他一到就必定下雨;发生饥荒时,他必定赈济,百姓更加拥戴他。只是他的心地仁慈宽恕,流于偏私的恩惠,同僚因此轻视他,他也不与之计较。他身居台端而激励振作的志向有所缓慢,但仍不失为一位长者。后来因病退休,了解他的人都羡慕他。求学的人首先要去掉一个“矜”字,能够做到的,百人中没有两三个。大体说来,天资优良的人自然谦逊,不自我夸耀自大;否则,很少有不自负的。静静观察与人交谈的人,他们必定谈论自己所做的事怎么样,往往只说自己做过的好事,而过错恶行却不肯说,这与古代君子有善行就称道别人、有过错就归于自己不同。把万物与自我视为没有间隔的心,求学的人确实不能保持。我也曾经亲自体验自己:每当家人买东西,买得多了就高兴,或有亏损就发怒。由此可知,只知道有自己,却不知道还有别人。即使勉强让自己平心静气,说不要使别人亏损,却从来没有因为别人买得多而嫌弃他。这种克制自己的功夫,实在欠缺。如果再不勇敢努力地去实行,希望进入圣贤的境界,就困难了。我曾在安静时体验自己,发现自己所思考的事情偏偏总要想到富贵、利益和显达上去,心情便十分快乐。有时觉察到所想的是人欲,转而想道德方面,终究还是勉强。由此可见,遏止人欲、保存天理的功夫十分困难。而且念头一旦不正,自己便能知道;于是奋然想要制止它,但它只在心中驱赶不去,急忙引导自己去思考正道,也不能压倒它。由此可见,自己平素没有存养的功夫,大概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都是这样。古代豪杰之士的见解,从来没有不同。诸葛武侯说:“臣下恭敬谨慎,竭尽力量,直到死后才停止。至于事情的成败、利钝,不是臣的聪明所能预先看见的。”范文正公说:“凡是由自己应当做的,应当如此去做。事情能否成功,有些因素不在自己,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韩魏公说:“臣子应当尽力侍奉君主,生死都以此为准。至于成败,是天意,怎么可以预先担心不能成功,于是就停止不做呢?”李忠定公说:“我知道侍奉君主的道理:事情不可行时就保全自己,进退自有节度。祸患并不是值得顾惜的。”由此看来,四位公的心意,合起来正是一回事。为什么如今侍奉君主的人,只顾虑利害呢?事情有应当做的,只要稍微涉及祸害,就停止不做,还自以为得计;有不应当做的,只要有利益存在,便勇于一定去做。这是因为没有四位公那样的见识。唉!像这四位公,才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 周文王,也仍然能够兴起。霸州知州张需,擅长治理百姓,起先辅佐郑州时就很有声望。有一条渠道淤塞,数十年来水田废弃,历任知州都不能疏通。张需刚到任,知州谈到这件事,因害怕惊动众人而不敢行动。张需前去查看,说:“如果给我若干人,三天就可以完成。”知州奇怪,认为他是在说大话。张需于是召集人手,凑足人数,各自带着器具,分头丈量计算,争相出力,三天就完成了。知州前往察看,大为惊异,以为有神相助。等张需任霸州知州时,发现百姓中游荡而不从事生产的人很多,便每里设置一册簿籍,列出各户,每户分别申报男女老幼的人数,分配应当种植的粟、麦、桑、枣以及纺织所需的器具,还规定鸡、猪的数目,并全部公布晓谕。空闲时就下乡到各户,依据簿籍核验;缺少的便处罚。于是百姓都勤劳努力,没有理由懒惰。不到两年,人人都有了固定的产业,生计日渐增长。这大概是用养生的道路来役使人民,竟然如此容易。后来他因朝觐礼来到京城,于是接受了旌表嘉奖的典礼。不久京畿发生蝗灾,他捕捉蝗虫有方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视到他的郡,认为此事奇异,便把这种方法下达给各郡,人人都感到便利。有牧马人扰害百姓,张需鞭打了他。负责牧马的人向宦官王振进谗言,王振把张需逮捕下狱,刑讯几乎打死他,最终还是将他贬谪戍守边城。人们都为他惋惜,却没有人能够救他。兵部尚书邝埜起初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时,很有声望。他的父亲家教极严,邝埜曾用俸禄买了一件红褐色衣服寄给父亲。父亲大怒说:“这个儿子竟然这样不成才!你掌管一方的刑狱事务,不能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使人民安定,却来索取这种不义之物,玷污我!”随即封好退还,并写信责骂他。邝埜想去见父亲,却因父亲担任教职、闲居在家而不能如愿。适逢秋闱聘请主持考试评文的人,他便与同僚商议,前去请父亲。父亲又大怒说:“这个儿子真无知!你身居宪司,我担任考官,拿什么来防范嫌疑?而且还要给别人留下讥诮!”又写信骂他。邝埜出于孝心才这样做,顾不得其他,迎着父亲的信跪下诵读,流泪接受父亲的教诲罢了。后来任府尹,更加磨砺自己的操守,声望日益提高。奉召任兵部侍郎后,端正谨慎,小心行事,处理事务缜密,死于土木之变,士林都为他惋惜。清正的舆论对他没有贬损的话。我同榜的状元曹鼐,为人豁达通畅、俊秀爽朗。起初担任校官,不喜欢这个职位,希望得到繁重复杂的职务,于是改任泰和典史。他更加勤奋不倦地学习,又重新修习举子业,终于考中进士。西杨先生赞赏他的志向,推荐他进入经筵,后来又进入内阁参与政事,士林以此为荣。自东杨去世以后,朝廷议论大事多由曹鼐决定。他明敏的才干,与东杨颇为相似。即使王振专横跋扈,也委婉地对他加以礼敬。他死于土木之难。刘子钦是江西人,做举子业最为精工。他由省元考到会元,即将参加殿试。解缙在翰林院,闲谈时称赞他说:“状元将属于你了。”刘子钦自负,丝毫没有谦让回避的意思。解缙轻视他,暗中把题目的意思透露给曾棨。第二天廷对,曾棨的策文写得最详细,几乎达到一万字,于是成为状元。直到十名之后,才轮到刘子钦,使他的自负受到压制。后来刘子钦终身只做到教职,名位最终没有显达。曹端任教职时,留心于穷究事理的学问。他在霍庠培育士子,务求亲身实行、切实践履。从他门下出去的弟子,也都循循善诱、文雅严整,遵守他的教诲,不忍违背。后来他调任蒲庠,霍庠的士子争相挽留,不肯放他走,他最终死在霍庠。全郡的人停市,在街巷中哭泣,连儿童也悲伤流泪。他座下双脚所着的两块砖,都被磨穿了,这是静心专一功夫的表现。许多方面大员身居重要职位,也不敢用属官的礼节对待他;到了他的郡中,必定恭敬地拜访他。凡是考核各学的生员,必定请曹端主持取舍,事情办完才回去。他的父亲喜好行善并信奉佛教,等听到曹端讲述圣贤之道后,便跟随他学习。于是曹端写了一部《夜行烛》,给父亲诵读。他所著的《四书详说》《太极图解》以及诗文数十卷,流传于世。

襄城伯李隆,丰资凝重,器宇宏逺,守南京数十年,镇之以静,最识大体,富贵尊严,拟于王者,雅重斯文,接儒者之礼,尤恭,以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若祭酒陈敬宗先生造宅,务欵留之,不醉无归,士林嘉之,仰慕丰采。三杨学士极重爱之。正统中,以得人心见疑,召来京师,始近声妓,为自安计,数年终于第。自后代者数易其人,终莫能继。都御史轩輗,天性廉介。初为进士,徃淮上催粮,时冬寒,舟行忽落水,即救出,衣尽湿,得一绵被裹之,不能出。有司急为制衣一袭,却之不用,只待旧衣之干。后为御史,独振氷蘗之声。用当道者荐为浙江按察使。前使林实,在任富贵拟于王者,服食器用极其精巧。洎輗在任,一切供给皆罢之,俸资之外,一毫不取。自着一青布袍,无间于四时,破则补之。蔬食不厌,午则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以廪米时值买肉一斤,口数多者亦如此,皆不能堪。有减回故乡者,或故旧干经会晤者,留供一饭,至厚者杀一鸡。僚属见之惊异,此举不易得也。自余盘肉一味而已。忽闻亲丧,明日就行,虽僚属尚有未知者。及夺情复任,颇以廉自负。又嗜酒,或公筵,或僚友相燕乐,必至醉。弄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及居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清操愈坚。张都宪设席会诸僚,独不赴。既而以卓食馈之,亦不纳。人皆以为僻,盖古者狷介之流,虽或过中有激贪风。嗟夫,今之仕途中若此,真鸟中之孤凤也。处士吴梦,字与弼,抚州人,司业溥之子。读书穷理,累辟不就。不教人举业,弟子从游者,讲道而已。父在京时,命还乡毕姻而来。及至亲迎,后不行合卺之礼,另舟赴京拜父母毕,始入室。祭酒胡俨,父执也。自京还家,梦徃谒之,至大门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请见曰:“昨日已行拜礼,今惟长揖。”问其故,曰:“先生父执也,若面拜恐劳尊。”凡行类此。有来从学者,不纳贽见之礼,或极其诚敬,姑收之,不动后或有过,即以所收者还之。辞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于人。或亲农事,弟子亦随而助其力,多不能堪。躬行实践,乡人化之。徃时闽中盗起,四方摇动,闻抚之贫者亦欲乘机劫富家。梦早觉之,既晓其富家曰:“宜散积粮。”于是皆从之,一方遂安。能自重,不妄交人。师道尊严,好书字奇古,自成一家,不立文字。暇则咏物适兴,胷襟髙迈。凡经史子集,天文兵法,阴阳易卜,无不晓悉。杨溥先生深重之,两荐不起。尝曰:“宦官、释氏不除,而欲天下治,难矣。必除之,吾可出。”人皆笑其迂。曾见咏桃一诗云:“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气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有“吾与点也”气象,方岳名公皆重其为人。分巡至多造其宅。运使韩伟,温州人,魁梧端重,为御史有声,获妖盗有功,酬以男妇数口。出巡河南,镇静有体,一方仰頼,阖省上下咸谓前出巡者十数辈,或过于刻,或猛而严,或贪而懦,或矜而昩,或佻而轻,或奸而谲,或愚而暗,未有如伟者。自后继者十数辈,亦莫能及。后迁运使于河东,清操甚着,多所建明,创立学宫,得师儒,择其属户子弟之秀者教之,继登科第,人材遂兴。天性至孝,以母垂白在堂,屡乞致仕,兼以软疾,两足不能行,朝廷亦不释,终于任所。士林惜其位不满德云。予徃蜀中,考官恒以此心对天地鬼神,平心应物,以鉴自比,而物形莫遁,妍丑自分,亦必询访于前方能如此。自谓黜退者,庻几不枉,或其过恶未甚,但量轻重,决责惩戒,俾之改过自新。中间或有黜未尽者,自分宁失于寛,况世无全才,有取其所长而弃其所短者。奈何小人犹有不足者,妄加是非?大抵去人之爵,不能无怨故也。以此观之,当权无谤者甚难。虽曰所行无愧于心,而情不能无愠也。第予于彼,秋毫无犯,不但蜀中士民知之,其山川鬼神莫不鉴临。向使稍渉于私,何以自解?及观冥行妄作之人,饱载而还者,反无是非之恼,又不知其何如也。定西侯蒋贵起自行伍一卒之微,以功歴升至此。其为将也,能与士卒同甘苦,凡出境折冲御侮,衣粮器械不役一人,亲帯而行,与兵士无异。及临战阵,必当先直冲敌,皆披靡,子弟及士卒如蚁追随,以死向敌,用是徃徃取胜。其胜也,未尝不亲手撃杀数十人,所恨者不识字耳,以此短于谋畧,必得军师而后成功。然天性朴实,能忘已之势,听人指挥,畧不较也,不止于为勇将而已,威振边庭,西羌北敌莫不畏仰。而麓川之绩亦伟,叅之名将,抑其次也。

译襄城伯李隆,资质丰厚,神情凝重,气度宏大深远,镇守南京数十年,以安静沉着治理那里,最能认识大体。他富贵尊严,几乎可以与王者相比;又一向尊重斯文,接待儒者尤其恭敬,因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他。比如祭酒陈敬宗先生到他家,他一定殷勤挽留,不喝醉不让他回去,士林都称赞他,仰慕他的风采。三位杨姓学士极其敬重爱护他。正统年间,他因为得到人心而受到猜疑,被召到京师,才开始亲近声色歌妓,以此作为自我保全的计策,几年后终于死在宅第。此后接替他的人多次更换,最终没有谁能够继承他。都御史轩輗,天性清廉耿介。起初考中进士,曾到淮上催收粮食。当时正值冬寒,乘船时忽然落水,被救出后衣服全湿,只得用一床棉被裹住,不能脱身。有关部门急忙为他制作一套衣服,他却拒绝使用,只等待旧衣服晾干。后来担任御史,独自振起清廉如冰、坚贞如蘗的声名。由于当权者推荐,担任浙江按察使。前任按察使林实在任时,富贵几乎可比王者,衣食器用极其精巧。等轩輗任职,一切供应都取消,俸禄之外一丝一毫也不取。他只穿一件青布袍,四季不换,破了就补。吃蔬菜也不嫌弃,中午只吃一个烧饼罢了。他与同僚约定,每三天各自按廪米时价买一斤肉,即使家中人口多也一样,同僚们都不能忍受。有的人因此减少开支回到故乡;有时故旧托关系求见,他只留下供一顿饭,最厚重时杀一只鸡。同僚见了都惊异,这种举动实在难得。除此之外,盘中只用一种肉食。他忽然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第二天就启程,连同僚中还有人不知道。后来夺情复任,他颇以清廉自负。他又嗜酒,无论公宴还是同僚宴饮取乐,必定喝醉;醉后借酒骂人,士林因此轻视他。等他身居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时,清廉的操守更加坚定。张都宪设宴聚集各位同僚,唯独轩輗不去。后来把宴席上的食物送给他,他也不接受。人们都认为他孤僻,大概是古代狷介一流的人,虽然有时过分,却可以激励贪婪的风气。唉,如今仕途中有这样的人,真是鸟中的孤凤。处士吴梦,字与弼,是抚州人,司业溥的儿子。他读书穷究事理,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就任。他不教人学习科举业,弟子跟随他游学,只讲说圣贤之道。父亲在京城时,命他回乡成婚后再来。等到亲自迎娶妻子以后,他没有举行合卺礼,而是另乘一条船赴京拜见父母,完成礼节后才进入内室。祭酒胡俨是他父亲的朋友。吴梦从京城回家,前去拜访胡俨,到大门口行四拜礼便退出。第二天又来到他家,这才请求见面,说:“昨天已经行过拜礼,今天只行长揖。”胡俨问其缘故,他说:“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如果当面下拜,恐怕会劳烦尊长。”凡是行事大都如此。有人来跟随他学习,他不接受拜见时的礼物;有时对方极其诚敬,他姑且收下,但随后一旦发现对方有过错,就把所收的礼物退还给他。他辞谢一切请托而不教人,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吃饭,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得。有时亲自参加农事,弟子也跟着出力,很多人都不能忍受。由于他亲身实行、切实践履,乡人都受到感化。从前闽中发生盗乱,四方动荡,听说抚州的贫民也想乘机抢劫富家。吴梦很早就察觉了,天亮后告诉富家说:“应当把积存的粮食分散出去。”于是大家都听从他,一方遂得安定。他能够自重,不随便与人交往。他尊重师道,喜好书法,字形奇古,自成一家,不建立文字学说。空闲时就吟咏事物以舒发兴致,胸襟高远豪迈。凡是经、史、子、集,天文、兵法、阴阳、易卜,没有不通晓熟悉的。杨溥先生非常敬重他,两次推荐他出仕,他都不肯起用。他曾说:“宦官、佛教不除,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很难。一定要除掉它们,我才可以出仕。”人们都笑他迂阔。曾见过他咏桃的一首诗:“清晨灵台洁净如无瑕的白玉,独自站在东风中欣赏万物的光华。春天的气息昨夜又深了多少?小桃树又开放了两三朵花。”其中有“吾与点也”的气象,方面大员和知名公卿都很敬重他的为人,分巡官到那里时,大多登门拜访。运使韩伟是温州人,身材魁梧,端庄稳重,担任御史时很有声望,捕获妖盗有功,朝廷以男女数人酬报他。他出巡河南时,镇静而有体统,一方百姓都仰赖他,全省上下都说,先前出巡的十几人,有的过于刻薄,有的凶猛严厉,有的贪婪懦弱,有的自负昏昧,有的轻佻轻率,有的奸诈诡谲,有的愚蠢昏暗,从来没有像韩伟这样的。后来接任他的十几个人,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后来他调任河东运使,清廉操守十分显著,提出并办理了许多有益的事情;创办学校,聘得师儒,选取属户子弟中优秀的来教导,后来接连有人考中科第,人才于是兴盛起来。他天性极为孝顺,因为母亲已经年老在堂,多次请求退休,又加上患软病,两脚不能行走,朝廷也不准许,最终死在任所。士林惋惜他的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我前往蜀中时,考官总是以这颗心对天地鬼神,平心静气地应对各种事物,把镜子自比,因此人的形迹没有能够逃过的,美丑自然分明;但也一定要先询问访察,才能做到这样。我自认为被黜退的人,大概不会受到冤枉;有的人过错恶行并不严重,只是衡量轻重,决定责罚惩戒,使他们改过自新。其间有时也有应当黜退而没有完全黜退的人,我自认为宁可失之于宽,何况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才,应当取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可是小人仍然觉得不够,妄加评论是非。大体说来,剥夺人的爵位,不能没有怨恨,因此掌权而不受诽谤是非常困难的。即使说所做的事无愧于心,感情上也不能没有怨怒。不过我对他们秋毫无犯,不但蜀中的士人百姓知道,连那里的山川鬼神也没有不看见的。假如我稍微涉及私心,凭什么为自己辩解?等看到那些暗中行事、任意妄为的人,满载而归,反而没有是非之争的烦恼,又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怎样。定西侯蒋贵从军队中一个卑微的小卒起步,凭借功劳逐步升到这个职位。他做将领时,能够与士卒同甘共苦。凡是出境抵御敌人、挫败侵侮,他的衣粮器械从不让一人替他携带,都是亲自带着同行,与士兵没有区别。到了临战交锋时,他必定身先士卒,直冲敌阵,所到之处敌人都披靡退散;他的子弟和士卒像蚂蚁追随一样,拼死向敌,因此往往取胜。他每次获胜,都没有不亲手杀死几十人的;他所遗憾的只是自己不识字,因此在谋略方面有所欠缺,必须得到军师才会成功。然而他天性朴实,能够忘却自己的地位,听从别人指挥,丝毫不计较,并不只是一个勇将而已。他的威名震动边疆,西羌和北方敌人没有不畏惧仰望他的。麓川之战的功绩也很伟大;与名将相比,大概还在其次。

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过人,有御众之才,文庙知名,委督口外粮饷,威声大振,凡军卫有司无不畏服。一出境,边卫自指挥以下数百里来迎为前驱,负弩;边将亦敬惮之。英国公莫有抗礼者,出师在边,亦屈势相接。后虽有尚书、侍郎继理其事者,名位徒髙,人不如此畏服也。后与主事刘良遘怨,相讼,卒白其枉。惜乎,位止于斯,以老疾致仕。盖奇特豪迈之士云。昌平侯杨洪起行伍,生长在边,有机变,用诡道,累立边功,歴升将帅,能用奇兵,如遇外敌,兵必捣其虚,或出其不意,善于劫营,敌人畏之,呼为杨王。然自宣德以来,敌人与中国和好,每岁进马货卖,薄来厚徃,未尝大举入边,或有扰边者,不过朶頥之类,或猎或掠,多不过百余骑,少或十数骑而已。洪以此得立边功,大抵用谲道取之。洎正统十四年,敌将额森大举入边,洪在宣府,惊惶无措,闭门不出,若■〈土上默下〉特之围,洪能以后冲之,必无是败。及敌人得上皇至城下,呼之亦不出救,视君父之难,畧不为急,所存可知矣。后至京师,适边烽告警之际,人心惊疑,念以边之旧将,遂进侯爵,用之终不能挫敌锋。寻以疾卒,然在边校之诸将,纪律颇严,士卒用命,为一时之巨擘焉。户部尚书王佐,山东人,仪表凝重,器宇深厚。初为给事中,奏对宏亮,擢户部侍郎,得大臣体。立心忠恕,有爱民之意,士林重之。与人相接,开心见诚,坦然无疑,光明正大。虽政务丛集,未尝废学,恒以不若人为耻。书义有不通者,必请教于阁下先生。后卒于土黙特之难,盖有笃实君子之风,人咸惜之。户部侍郎焦宏,初父为萍乡丞,尝以出身不由科目为恨。一日与僚友宴乐,邑之宦游归老者亦在,论及出身髙下,其父大惭而归,谓其子宏辈曰:“汝兄弟当努力务学,求科目出身,为汝父増气。”宏以此奋发,遂登进士,乡人荣之。宏为御史,出色见重于阁老,荐副臬司,寻迁方伯,江西人畏而爱之。及在户部,声名益着,为人爽恺,变通和气溢于接谈之际,尤笃厚于乡人。寛亦继为御史。宏子钝,又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吾郡今世门地阀阅,无出其右也。先儒谓心有主则实,外患不能入;心有主则虚,外邪不能入。又谓有主于中,谓实,外邪不入;谓虚,若以愚见,有主则实,外邪不能入;有主则虚,不可言外邪不能入。且凡物安有虚而不能入者?如人之身体虚弱者,邪气便能侵入。盖有主则虚,以虚明而言,于物无不照耳。若伊川之意,谓心体虚明,主敬而言,方可说外邪不能入也。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甚微,初为巡检,得异术,能煑白金,或寳玉之器有损者,能补之如旧。文庙知之,召见试其术,果然,乃授是职。每用其术,必引入内廷为之,虽中官至狎者,亦不得造其处。赏赉颇多,已而(阙)

古穰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古穰集巻三十

(明)李贤 撰

○杂录

译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超过常人,具有统率众人的才能,因在文庙面前知名,受命督理关外粮饷,威名声势大为振作,凡是军卫和有关部门无不畏惧服从。他一出境,边卫从指挥以下数百里之内都来迎接,让他走在前面,替他背负弓弩;边将也敬畏他。英国公没有人敢与他抗礼,出师在边时,也屈尊与他交接。后来虽然有尚书、侍郎接替处理此事,官位只是更高,却没有人像王良这样使人畏服。后来他与主事刘良结怨,互相诉讼,最终证明了他的冤枉。可惜他的官位止于此处,后来因年老多病退休。他大概是奇特豪迈的人士。昌平侯杨洪从军队起步,生长在边地,有机变,善于使用诡道,多次建立边功,历任将帅,能够使用奇兵。遇到外敌时,他的军队必定攻击敌人的空虚之处,或出其不意,善于劫营,敌人害怕他,称他为杨王。然而自宣德以来,敌人与中国和好,每年进贡马匹、进行贸易,薄礼来而厚礼回,从未大举入边。偶有骚扰边境的,不过是朵頥一类的人,或打猎或抢掠,多的不过一百多骑,少的只有十几骑。杨洪凭此建立边功,大体是用诡诈的办法取胜。等到正统十四年,敌将额森大举入边,杨洪在宣府惊惶失措,闭门不出;如果在土黙特之围时,杨洪能够从后面冲击敌军,必定不会有这次失败。等敌人带着上皇来到城下,呼唤他也不出兵救援,眼看君主和父亲遭难,丝毫不以为急,由此可知他的心中所存。后来他来到京师,正值边烽告警、人心惊疑之时,朝廷念及他是边地旧将,于是进封侯爵;任用他以后,终究不能挫败敌人的锋芒。不久因病去世。但他在边地所统率的诸将,纪律颇为严明,士卒都肯效命,是一时的巨擘。户部尚书王佐是山东人,仪表凝重,气度深厚。起初担任给事中,奏对声音宏亮,升任户部侍郎后,很有大臣的气度。他立心忠诚宽厚,有爱护百姓的心意,士林很敬重他。他与人交往,敞开心胸、以诚相见,坦荡自然,没有猜疑,光明正大。即使政务繁多,也从不荒废学习,常常以不如别人为可耻。书中的义理有不通晓的地方,必定向阁下先生请教。后来死于土黙特之难,大概具有笃实君子的风范,人们都为他惋惜。户部侍郎焦宏,起初他的父亲担任萍乡县丞,曾因自己不是通过科举出身而引以为恨。一天,他与同僚朋友宴饮取乐,县里那些出仕在外而回乡养老的人也在场。谈到出身的高低,他的父亲十分惭愧地回去,对儿子焦宏等人说:“你们兄弟应当努力学习,谋求通过科举出身,为你们的父亲增添光彩。”焦宏因此奋发努力,终于考中进士,乡人都以此为荣。焦宏担任御史时,表现突出,受到阁老看重,推荐为按察司副使,不久升任方伯,江西人既畏惧又爱戴他。等任户部官员后,声名更加显著。他为人爽朗和乐,通达变通,和气洋溢在交谈之间,对乡人尤其忠厚。焦宏的弟弟宽也接着担任御史。焦宏的儿子焦钝又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及我郡当世的门第、阀阅,没有能超过他家的。先儒说,心中有主宰便是实,外来的祸患不能进入;心中有主宰便是虚,外来的邪气不能进入。又说,心中有主宰叫作实,外邪不能进入;叫作虚。依我的浅见,有主宰就是实,外邪不能进入;有主宰就是虚,却不能说外邪不能进入。况且哪一种事物有空虚而不能被进入的呢?例如人的身体虚弱,邪气便能侵入。大概所谓有主宰便是虚,是从虚明的意义来说的,因为心对于万物没有不能照见的。若按伊川的意思,是说心体虚明、以主敬为主,这样才可以说外邪不能进入。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十分微贱,起初任巡检,得到一种奇异的技艺,能够烹炼白金;有宝玉器物损坏的,也能把它修补得像原来一样。文庙知道后召见他,试验他的技艺,果然如此,于是授予他这个职务。每次使用他的技艺,必定把他引入内廷去做,即使是与他最为亲近的中官,也不能到他的处所。朝廷赏赐很多,后来(此处缺文) 《古穰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古穰集》卷三十。(明)李贤撰。○杂录。

宣庙初思用旧人,召蹇义等数人,宠待之,皆依违承顺之不暇。惟戸部尚书黄福持正不阿,命观戏,曰:“臣性不好戏。”命围棊,曰:“臣不会着棊。”问何以不会,曰:“臣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不学无益之事,所以不会。”上意不乐,居数日,勑黄福年老,不烦以政,转任南京戸部,优闲之,实疎之也。向使蹇夏诸公皆如此持正,其势未必尽疎之,则君徳可修,天下可肥矣。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大臣十人何如,缙每用八字断之,首许黄福,自余互有得失,人以为确论,具载缙传。文贞于本朝为巨擘,侧于宋之公卿,终有愧焉。试以一二较之:王文正以张师徳两造其门,恶其奔竞,终身不用;文贞必以造门者举之,甚至人举所知,自以为不知而沮之,宜恬退自守者不出其门也。文彦博以唐介攻已被谪,再三申救,后卒举用;文贞以攻己者为轻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锢终身也。与二公所行,何相远哉?胡□庵急流中勇退,非有髙尚志,实不欲居等辈下耳。观其在乡,犹倚当道友声势,自尊宦其地者避之不较。其于诗文有作,即刋,况又未至好处,以此传世,果何益哉?适自暴其浅深而已。文庙过江时,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竒、周是修辈俱在朝。惟是修具衣冠诣应天府学,拜宣圣遗像毕,自为赞系于衣帯,自缢于东庑下,可谓从容就死者矣。诸公初亦有约同死,已而俱负约,真有愧于死者。后缙为志,士竒为传,且谓其子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与尔父作传?”识者笑之。诸公不死建文之难,与唐之王珪、魏征无异,后虽有功,何足赎哉?缙才独髙,使遇唐太宗,其所论谏,岂下于魏征?若留于仁宣时,事业必有可观者。士竒辈远不及也。士竒晚年泥爱其子,莫知其恶,最为败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见其暴横,以实来告,士竒反疑之,必与子书曰:“某人说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得书,反毁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乡里故,挠其所行,以此诬之。”士竒自后不信言子之恶者,有阿附誉子之善者,即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恶不复闻矣。及被害者连奏其不善之状,朝廷犹不忍加之罪,付其状于士竒,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为不善也。”已而有奏其人命,数十恶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时士竒老病不能起,朝廷犹慰安之,恐致忧。后岁余,士竒终始论其子于法斩之。乡人预为祭文,数其恶况,天下传诵。髙庙亦难受谏,翰林编修张姓者能直言,至不能容,黜为山西蒲州学正。例庆贺撰表,髙庙阅之,识其名,见其表词有曰「天下有道」,又曰「万寿无疆」,发怒曰:「此老还谤我以强道二字,疑之,即差人逮来引见。」曰:「送法司,问汝更何说?」张曰:「臣有一言,说毕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杜撰,务出经典。臣谓『天下有道』乃先圣孔子之格言,臣谓『万寿无疆』乃《诗经》臣子祝君之至情,今谓臣诽谤,不过如此。」闻其说,良久曰:「此老还嘴强,放去,竟不问。」左右相谓曰:「数年以来,纔见容此一人而已。」文庙过江之日,初即位,欲诏示天下,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召之数次,不来,以势逼之,不得已,孝孺持斩衰而行,见文庙,即命草诏,乃举声大哭曰:“将何为辞?”勑左右禁其哭,授以笔,即投之地曰:“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文庙大怒,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孝孺受业于宋景濓,其文章滂沛,议论波澜,类东坡之才,而忠义之气凛然不可犯,景濓不能及也。麓川初叛时,沐晟尚在。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赦其罪,抚安之,未必不从。遂轻动举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适王振操柄之初,乃逞其忿。阁下议谓远夷不足较,且为耕守计。振不从,且与兵部尚书王骥谋。骥阿其意,举兵以骥督军,起东南兵十五万,给饷者倍之,穷其巢穴而冦首任思发不可得,焚寨而还,杀无辜十数万,且以为功。骥封靖远伯,以次升者万余。未几,冦势复盛,骥再往,起兵如前,东南搔扰,军民罢敝始不可言。复穷其所,冦首亦不可得而还,又有功升秩半前。然麓川不如中国一大县,纵得其地与人,有何利益?而连岁兴兵,军需所费,万万不可计,而升秩之俸,又万万不可计,皆出于民。以所得较所失,诚不忍言。兵连祸结,致有今日。人以骥为功之首,不知为罪之魁也。予在验封日,南阳郡守陈正伦考绩来见,西老道及予名,西老欲一见,陈公约予偕造,予终不从。自思此一见无他,即是求知。既而以事相关,入阁问知其名,因话良久。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见,予名叹曰:“我不识此人,冀予一见,竟不往。”与王文正恶人造门者不同也。

译宣庙初年想起用旧臣,召见蹇义等数人,对他们宠信优待;这些人只顾模棱两可、顺从承应,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户部尚书黄福坚持正道而不阿谀。皇帝命他看戏,他说:“臣天性不喜欢看戏。”皇帝命他下棋,他说:“臣不会下棋。”皇帝问他为什么不会,他说:“臣小时候父亲和老师管教严格,只教我读书,不学习无益的事情,所以不会。”皇帝心中不高兴。过了几天,命令说黄福年老,不必让他处理政务,调任南京户部,让他优闲度日,实际上是疏远他。假使蹇义、夏原吉等诸公都像黄福这样坚持正道,他们的权势未必会完全被疏远;那么君主的德行可以修养,天下也可以富足了。当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论十位大臣怎么样,解缙每人只用八个字断定,首先称许黄福,其余各人各有得失。人们认为他的评论确切,详细记载在《解缙传》中。文贞在本朝是杰出人物,若与宋代公卿相比,终究还是有惭愧的地方。试举一两件事比较:王文正因为张师德两次登门,厌恶他奔走钻营,终身不任用他;文贞却一定举荐登门求见的人,甚至有人推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他反而以自己不了解为由阻止任用,难怪那些应当安静退处、自守节操的人不肯出自他的门下。文彦博因为唐介攻击自己而被贬谪,还多次上表申救,后来终于举荐任用唐介;文贞却把攻击自己的人视为轻薄无聊、惹事生非,必定要贬黜他,使其终身受禁锢。他与这两位公所做的事,相差多么远啊!胡□庵在急流中勇于退身,并不是因为有高尚的志向,实际上是不愿处在同辈之下。看他在乡里时,仍然倚仗当权朋友的声势;凡是自尊而在当地做官的人,他都使其回避自己而不敢较量。他写成诗文,便立即刊刻,何况还没有达到佳处,就把它们流传后世,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不过是自己暴露浅深罢了。文庙渡江时,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等人都在朝中。只有周是修穿戴好衣冠到应天府学,拜完宣圣遗像后,亲自写了一篇赞辞系在衣带上,在东廊下自缢,可以说是从容赴死的人了。诸公起初也曾约定一同去死,后来都背弃约定,实在对不起死者。后来解缙为他写墓志,杨士奇为他作传,还对他的儿子说:“当时我也一同死去,谁来替你父亲作传呢?”有见识的人都笑话他。诸公没有死于建文之难,与唐代的王珪、魏征没有不同;后来即使有功劳,又哪里足以赎罪呢?解缙的才华独高,假如遇到唐太宗,他所提出的论谏,难道会低于魏征吗?如果留在仁宗、宣宗时期,他的事业一定很有可观之处。杨士奇等人远远比不上他。杨士奇晚年溺爱儿子,不知道他的恶行,这是最为败坏道德的事。事情涉及藩司、按察司、郡县,或出巡的官员,看到他儿子暴横,便据实来告,杨士奇反而怀疑告发者,必定写信给儿子说:“某人说你这样,果真如此就改正。”他的儿子杨稷收到信,反而诋毁那个人说:“某人在这里这样办事,我因为同乡关系妨碍了他的行为,所以他用这种话诬陷我。”杨士奇从此不再相信说他儿子坏话的人;有人阿谀依附、称赞他儿子的好处,他就认为是真的,因而高兴。于是他儿子的恶行再也听不到了。等到受害者接连上奏,列举杨稷的不善行为,朝廷仍然不忍加罪,便把奏状交给杨士奇看;他于是说:“是身边的人不好,帮助他做了坏事。”后来又有人上奏杨稷的罪状,数十项恶行不可胜言,朝廷不得已把他交给法司处理。当时杨士奇年老多病,不能起身,朝廷还安慰他,担心使他忧虑。过了一年多,杨士奇始终上奏请求依法斩杀儿子。乡人预先写好祭文,数说他的恶行,天下人传诵不绝。高庙也难以接受劝谏。翰林编修中有一位姓张的人能够直言,到了不能容忍的程度,便被贬为山西蒲州学正。按照惯例,庆贺时要撰写表文。高庙读到表文,认出他的姓名,看见表词中有“天下有道”,又有“万寿无疆”,便发怒说:“这个老家伙还用‘强道’两个字来诽谤我!”于是怀疑他,派人逮捕来召见,说:“送到法司去,问问你还有什么话说?”张某说:“臣有一句话,说完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杜撰,必须出自经典。臣认为‘天下有道’是先圣孔子的格言,臣认为‘万寿无疆’是《诗经》中臣子祝颂君主的至诚之情。如今说臣诽谤,不过就是这样。”高庙听了,过了很久才说:“这个老家伙嘴还很硬,放他走,最终不要追问。”左右相互说道:“这些年以来,才见到容忍了这么一个人而已。” 文庙渡江那天,刚刚即位,想下诏告示天下,问姚广孝应当推举谁代拟诏书。姚广孝说:“必须是方孝孺。”文庙多次召见他,他都不来;用权势逼迫他,不得已,方孝孺身穿斩衰服前来。见到文庙,文庙立即命他起草诏书,他便放声大哭说:“将要用什么话来写呢?”文庙命左右禁止他哭泣,把笔交给他,他却把笔扔在地上说:“不过一死而已,诏书不能起草。”文庙大怒,用凌迟之刑处死他,于是诛灭他的宗族。方孝孺受业于宋濂,他的文章气势充沛,议论波澜壮阔,具有东坡那样的才华;但忠义之气凛然不可侵犯,宋濂也比不上他。麓川最初叛乱时,沐晟还在。如果当时只派人宣布朝廷的恩德和威势,赦免他们的罪过,安抚使他们安定,未必不会服从。后来却轻率地发动军队,又不委任沐晟,而另派将领,以致王师失利。恰逢王振刚开始掌权,于是发泄他的愤怒。阁下大臣商议说,远方夷人不值得较量,况且应当为耕种和防守作打算。王振不听,又与兵部尚书王骥谋划。王骥迎合他的意图,发动军队,由王骥督军,从东南征发军队十五万,负责供应粮饷的还多一倍,穷追到敌人的巢穴,却没有抓到敌首任思发,烧毁营寨后回来,杀死无辜百姓十几万人,还把这当作功劳。王骥封为靖远伯,依次升官的有一万多人。不久敌人的势力又壮大,王骥再次前往,像前次一样征发军队,东南地区受到骚扰,军民疲敝,实在无法说尽。他们又追到敌人所在之处,仍然没有抓到敌首便回来,又因有功而升官,升秩约为前次的一半。然而麓川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大县,即使得到它的土地和人民,又有什么利益?而连续多年兴兵,军需费用多到无法计算;升官所增加的俸禄,也多到无法计算,全部都出自百姓。拿所得与所失相比,实在不忍心说。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纠结在一起,以至造成今天的局面。人们把王骥看作功劳最大的首领,却不知道他其实是罪过的魁首。我在验封司任职时,南阳郡守陈正伦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拜见。西老道谈到我的姓名,西老想见我,陈公约我一同登门,我始终不肯去。我心想,这一见面没有别的意义,就是求得知遇。后来因为事情有关联,进入内阁时问起他的姓名,便谈了很久。不久,孔目把祭文呈上来给我看,我看了我的名字,叹息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希望我见一面,我竟然没有去。”这与王文正厌恶登门求见的人不同。

予在学读圣贤书,知佛老为异端,同类有挂其象者,即斥其非,以为名公巨儒决不如此。后居验封,造冡宰宅,见正寝东严整一室,疑必家庙,问之,则曰佛堂也。不觉骇叹,又以为文章名世者必不尔。既而见石首先生庭中髙悬一幅,视之乃观音象也。不觉失笑,呜呼!人其人,火其书,果谁望邪?平江伯陈豫以白金采币之类求西杨为其父佐墓志,西杨却之不许。固请,辞益坚,不得,乃减金币三分之一求于东杨,即纳而为之称许过实。或见西杨曰:“以平江之父先生不为志,何也?”曰:“汝安得知?彼曽祖吾为墓碑,虽未识其人,以子封爵,非积徳之厚不能致。吾按状而发扬之,必有实也。彼祖吾复为之,以委督漕运,而有行实功绩可纪,所以发扬之。若佐无可述者,茍称之过实,非所以取信于后世也。吾何以金帛为哉?”予因思唐之张说爱姚崇之玩物,而得之盛为称许之辞于碑,盖有愧于西杨者也。东杨天资明敏,有果断之才。中官有事来阁下,议必问曰:“东杨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议事未尝不逊西杨,或执古以断不可行,已而卒断于东杨,灼然可行而无碍也。每秋勑文武大臣赴内台审録重狱,自英国公而下俱逊避,俟二杨先生决之。西杨讯之未尝决,至不可了;东杨一问即决,庶几子路片言折狱之才,众皆叹服。文庙英武,羣臣奏对少能称旨,惟爱东杨先生之才,自编修同解缙、胡广等入阁议国政,未尝一日离左右。凡大事宻计必叅与焉,或与大臣谋事未决,文庙不乐,甚至发怒,东杨一至辄霁威,事亦随决。有济人利物之仁,而不忍却人之馈,人以为爱钱,文庙亦知之,每遂其所欲,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或乡人来馈者,必访询贫富何如,若知其贫亦不却其馈,但以别物与所馈相称酬之;若富者以十分为率,亦答其一二。或坐法乞救,或在卑求荐,必留意焉,报者相继而不厌也。自五府六部、都察院无不畏其威,聴其说,使百职不能持正,亦由于此。大抵居仕途者安能一向遂意,盖天有乘除之数,黙行乎其间。早年得意,晩必坎轲;少年蹇滞,老必通显;或首尾多难而中则安乐。若东杨自入仕即得君,无日不在宠荣之中者,四十余年,歴亊四朝,曽无数日之恙,生荣死哀,始终全美,不可以常数论也。或者间气所生,而禀得完厚如此。其辅理之功,在文、仁、宣时亦寻常,在正统数年天下休息颇有力焉。至于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则槩乎未有闻也。宣庙时二杨用事,思天下之士不由已进退,勑方面风宪、郡守令在京三品以上官举保,且薄吏部尚书郭琎不学无术,但以老成至此。寻勑今后御史、知县许在京五品以上官举保,由是天下要职吏部不得除。已而奔竞之风大作,以赃露者甚众,寻有以弊言者,遂罢御史、知县举。保之例,郡守以上仍旧出于二杨之门,皆由其操去取之权也。西杨虽偏而无私,尤持公论,当时天下方面颇亦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崩,二杨相继而亡,进退天下人才之权遂移于中官王振,邪正倒植矣。陈敬宗由翰林拜南京祭酒,美须髯,容仪端整,步履有定则,望之者起敬。尝会食,诸生稍有失仪者,即待罪不轻容也。或有所禀,严于对君之礼,然待诸生少恩,病者必以为诈,务出而验之,因而亡者亦不恤也。以故诸生一登仕途,必远之,遇诸途若不识也,徒怅恨而莫能自省。对客善饮,襄城伯重斯文,或盛设延宾,既罢必留敬宗再饮,主至酩酊,犹自俨然若未尝饮者,人皆服其量。何文渊守温州时,亷静寡欲,一郡大治,当时浙东守称为第一。既而召为刑部侍郎,民有馈金者却之,好事者为之立却金馆。在刑部虽有深刻意,以尚书主之弗克遂,人亦未之知也。后以故乞病归。正统十四年,朝廷多事,士大夫交章乞起之,召为吏部侍郎,遂进尚书太子太保。其于擢用人才之际,诡谲之迹始露,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虽百计固位,奈何攻之者众,目为奸邪,暴其情状,终于斥去不能留矣。向使病去不出,作郡清名必然传后,不失为亷谨之人。今也虽得髙爵而丧其美,何足羡哉?予在铨司时,或所见不当者必面执之,不行以此见忌。洎予迁兵部,若属任其所行,莫敢谁何,竟至颠踣而后已。工部尚书吴中奏对,声音宏亮,丰姿笃厚,望之者知是享爵禄之器。贪财巨万,嬖妾数十人。厥妻严正,中惮之不敢犯。宣庙知之,尝宴臣僚,命伶人作惧内戏,以笑之。中虽愧而不能免也。一日,关诰迎于家,其妻拜毕,呼子弟曰:“将吴中一轴诰来,宣之。”我聴问左右曰:“此诰词是主上自言欤?是翰林代草欤?”曰:“亦翰林代草也。”乃叹曰:“翰林先生果不虚妄,且吴中一篇诰文,正说他平生为人,何尝有清亷二字?”中闻之虽恚,强为笑容而已。

译我在学校读圣贤之书时,知道佛、老是异端,同学中有悬挂佛道形象的人,我就斥责其错误,认为著名公卿和大儒决不会这样。后来任验封司官员,登门拜访冢宰的宅第,看见正寝东边有一间整洁严肃的房屋,以为一定是家庙,问了才知道是佛堂。不觉惊骇叹息,又以为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后来看到石首先生庭院中高高悬挂着一幅画,仔细一看,原来是观音像,不觉失笑。唉!尊重那样的人,焚烧他的书,果真还能指望谁呢?平江伯陈豫用白金、彩币等物求西杨为他的父亲写墓志,西杨拒绝,不肯答应。他再三请求,西杨推辞得更加坚决;没有办法,他便减少金帛的三分之一,去求东杨。东杨接受了,并且对陈豫的父亲称许过分。有的人见西杨说:“平江伯的父亲,先生不肯为他作墓志,这是为什么?”西杨说:“你哪里知道?他的曾祖父,我曾为他写墓碑,虽然没有见过其人,但凭他的儿子获得封爵来看,不是积德深厚不能达到。我依据墓志材料加以发扬,必定有事实根据。他的祖父,我又为他写过墓志,因为他负责督理漕运,有行为功绩可以记载,所以加以发扬。至于陈佐没有什么可记述的地方,如果勉强称赞而超过事实,就不是用来取信于后世的做法。我为什么要为了金帛这样做呢?”我因而想到唐代的张说,因为喜爱姚崇的玩物,就在碑文中大力写称赞的话,大概在西杨面前是惭愧的。东杨天资聪敏,有果断的才能。中官有事情来到内阁,议事时一定先问:“东杨先生在吗?”知道他不在就回去了。凡是商议政事,他从来没有不谦让西杨的;有时西杨拘泥古法,判断为不可实行,后来最终却由东杨裁断,事情明显可以实行而没有妨碍。每年秋天,皇帝命令文武大臣到内台审理记录重大案件,从英国公以下都退让回避,等待二位杨先生裁决。西杨审问后往往不能裁决,案件拖到无法了结;东杨一问便能裁决,差不多有子路仅凭片言便断狱的才能,众人都叹服。文庙英武,群臣奏对很少能合乎圣意,只有喜爱东杨先生的才干;他从编修时就与解缙、胡广等一同进入内阁议论国政,从未有一天离开文庙左右。凡是重大政务和秘密谋划,必定让他参与;有时文庙与大臣谋划事情没有决定,心中不高兴,甚至发怒,东杨一到,皇帝的威怒便立即消解,事情也随即决定。他有救济他人、造福万物的仁心,却不忍拒绝别人的馈赠,因此人们认为他爱钱,文庙也知道这一点,每每满足他的要求,大概是任用人才的仁厚胜过了他的贪心。有乡人来馈赠礼物,他必定询问对方贫富如何;如果知道对方贫穷,也不拒绝他的馈赠,只是另用价值相称的物品回报所赠之物;如果对方富有,就以十分为标准,也只回赠一两分。有人犯法求他救助,有人在低微职位上求他推荐,他一定留心办理,报答他的人接连不断,他也不厌烦。从五府、六部、都察院,没有不畏惧他的威势、听从他意见的,这使各级官员不能坚持公正,也有一部分原因在这里。大体说来,身在仕途的人怎么能始终一帆风顺呢?大概上天有增减消长的定数,暗中运行在其中。早年得意,晚年必定坎坷;少年时困顿,老年必定通达显贵;有的人一生前后多难,中间却安乐。像东杨这样,一入仕就得到君主知遇,没有一天不处于宠荣之中,四十多年历事四朝,竟然没有多少天遭遇灾患,生时荣耀、死后哀荣,始终完美,不能用通常的命数来论说。或者他是天地间特殊的气运所生,因此禀赋完美厚重到这种程度。他辅佐治理的功劳,在文、仁、宣三朝也只是平常;在正统年间的数年中,使天下获得休养生息,颇有力量。至于匡正君心的错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则大概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事。宣庙时期,二杨掌权,考虑到天下士人不由自己来决定进退,便下令让各地方面官、风宪官和郡守县令,由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举荐保任;又轻视吏部尚书郭琎,说他没有学问和才能,只是凭老成才做到这个职位。不久又下令,今后御史、知县允许由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举荐保任。由此天下重要官职,吏部不能自行任命。不久奔走钻营的风气大盛,因贪赃败露的人很多。后来有人以这种弊端上言,于是废除了御史、知县由官员举荐保任的制度。郡守以上官员仍旧出自二杨门下,都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取舍任用的权力。西杨虽然有所偏向,却没有私心,尤其坚持公论,当时天下各地的官员也颇多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去世,二杨相继死亡,天下人才进退的权力于是转移到中官王振手中,邪正的位置颠倒了。陈敬宗由翰林院官员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胡须修美,仪容端庄整肃,步履有固定的规矩,远远望见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他曾经和诸生一起吃饭,诸生稍有失礼,便立即等候治罪,丝毫不予宽容。有人来向他禀告事情,他要求对答时严格遵守面见君主的礼仪;然而他对诸生缺少恩惠,病了的人他必定认为是在装病,一定要让对方出来验证,甚至因此有人死了也不加怜恤。所以诸生一旦踏入仕途,就一定躲避他;在路上遇见他,仿佛互不认识,只能徒然怅恨,却不能反省自己。他面对客人很能饮酒,襄城伯看重文士,有时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宴席结束后一定留下陈敬宗再饮。主人已经酩酊大醉,他仍然仪态严肃,像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样,众人都佩服他的酒量。何文渊任温州知府时,清廉安静,欲望很少,使全郡大治,当时浙东各郡守都称他为第一。后来被召任刑部侍郎,有百姓送给他金钱,他拒绝接受,好事者因此替他建立了“却金馆”。他在刑部虽然有严酷苛刻的意向,但因尚书主持其事,未能完全施行,别人也没有察觉。后来因为某件事以病为由请求归乡。正统十四年,朝廷多有事务,士大夫纷纷上章请求起用他,于是召任吏部侍郎,继而升为吏部尚书、太子太保。他在选拔任用人才时,诡诈反复的行迹开始显露,而身居言官之职的人不能容忍他。他虽然想尽各种办法保住自己的职位,但攻击他的人太多,大家把他视为奸邪之人,揭露他的情状,最终他还是被斥退,无法留任。假如当初他因病退职而不再出仕,治理郡县所得的清廉声名必然会流传后世,他仍不失为一个清廉谨慎的人。如今虽然得到了高爵,却丧失了美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在铨选司任职时,遇到认为不合适的人,必定当面据理争执,因此并没有因此被人忌恨。等到我调任兵部后,如果任由下属照他们的意思行事,便没有人敢过问,最终竟至于失败才停止。工部尚书吴中奏对时声音洪亮,仪态丰厚敦实,望见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享受爵禄的材料。他贪财达数万,宠爱的妾有几十人。他的妻子严肃正直,吴中心中畏惧她,不敢冒犯。宣德皇帝知道这件事,曾经宴请群臣,命伶人演一出惧怕妻子的戏来取笑他。吴中虽然羞惭,却也无法避免。一天,关诰在他家迎接使者,他的妻子拜完以后,叫来子弟说:“把吴中的一轴诰命拿来,宣读它。”我听后问身边的人:“这篇诰词是皇上亲自说的,还是翰林代为起草的?”身边人说:“也是翰林代为起草的。”于是我叹息说:“翰林先生果然没有胡说,而且吴中的这一篇诰文,正好说的是他平生的为人,哪里曾有‘清廉’两个字?”吴中听见后虽然恼怒,也只能勉强做出笑脸罢了。

吏部侍郎洪玙接人疎慢,好褒贬人,以才学自负,大言不惭,自矜其髙。初为主事,督陜西边税而回,见西杨学士,大言其设施之法。西杨不考其实,异之,荐为侍讲,与经筵。洎吏部侍郎缺,力荐玙。众知不可,莫敢抗。既入吏部,骄矜愈甚,士林咸恶之。以西杨在,不敢攻。及西杨没,遂郁郁得病而卒。士之行己,当自卓立,不可倚恃他人之势。一旦失其所倚,遂至如此,可为戒也。户部尚书金濓,初为御史有声。自永乐以来,巡按广东者满载而归,自濓去,一毫不取,广人至今徳之。在陕西臬司亦出色,用是累升副都御史,边储赖以充足。后归京师,奏对宏壮,上伟之,拜刑部尚书,颇号深刻。福建盗起,遂叅军务,往平之,加太子太保,迁户部。然喜结权贵,士林少之。人以为奸,则过矣。但性猜忌,利数求精,务充国课,商货微矣,民或困弊,亦不暇恤焉。所学亦正,言论风采动人,接下多暴怒,僚属不能堪。大抵亦豪杰之士也。工部尚书周忱,江西人。初,苏松一帯税粮有五六年未完者,朝廷遣官催促,相继终未能完,遂举忱为侍郎往任之。忱为人谦恭,言若不出诸口,谋虑深长,一切破崖岸为之,虚心访问,兼采众论。不一二年,累欠之数皆完,羡余之积日见充滥。小民赖以振恤,岁凶无虑,岁输京师之米甲于诸省。朝廷每劳其能,亦善于附势。中官王振极重之,宦游其地者无虚日,人人得其所欲。释子见造者,必往求之,所获必过望。然自出粟千石旌其门,又令子纳马得官。士林以此少之。山东叅政铁铉初为五军断事,奏对详明,髙庙喜之,字之曰鼎石。凡法司有疑狱未决者,必属铉而成。文庙潜邸时,有诉违法状者,召至属法司问之,数日狱未成,髙庙怒,属铉鞫之,片时而成,以此益爱之。未几擢山东叅政。文庙兵至,城不下,围之月余亦不得,时城有攻破者,随完之。以计诈开门降,用板候其入下之,几中其计。后而出战,文庙被其窘甚,知不能克,乃弃去。及过江登位,用计擒至,正言不屈,令其一顾,终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顾,碎分其体,至死詈声方已。后思忠烈不可挠者,惟铉一人而已。平氏有愧焉。张太后崩,王振始弄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鸱吻,勑羣臣言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言十事,一言主上宜亲政务,权不可移于下。振览之,怒,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令以他事牵之,陛前捽去。球不知所谓,见刑,但曰“死诉太祖太宗”,遂支解其体。自是人缄口,不敢言。球魂附顺子,数顺之罪。顺颇不安,命缁流诵经度之。振既得权,喜人趋附,廷臣初不知。数以微谴见谪,始惧。兵部尚书徐禧,工部侍郎王佑,憸邪小人,首开趋附之路,百计効勤,极尽谄媚之态,遂宣言于众曰:“吾辈以某物相送,振大喜,以为敬。”已待之甚厚,且言振意,不进见致礼者为慢已,必得祸。众闻知益惧,皆具礼进见,从此以为常。初惟府、部、院、寺大臣以后,百执事俱行之,在外方面俱见之。当朝觐日,大开其门,郡邑庻职能具礼者,无不进见,以百金为寻常,重至千两者,始得一饱一醉而出。由是,以亷者为拙,以贪者为能,被其容接者,若登龙门,上下交征利,如水去堤防,势不可止,君子付之太息而已。宣徳间,吏部官属多因请托而得,葢以承平之世,官于此者享富贵尊荣,人所羡慕,故也。正统初,予以进士选验封主事,人以为异,初不知者疑其必有为之先容者,已而察知出于公道,方审。选时尚书郭琎,侍郎郑诚,命予作诗以嘉禾为题,予作七言八句一诗,亦不知其何如也。既又查在户部观政,访予平日为人如何,予不知也。命下之日,予方悟其作诗之意有在,但以孤寒之士与富贵气象之人并处,虽不相类,予惟敬慎自持,彼亦不敢慢焉。文选郎中吴敬,自重自髙阖部官僚莫敢与之抗礼,而效勤谄事者皆然,予惟以正道接之,不谄不慢,乆之反重予为人而见许焉。予同司员外李源,凡百专取利,予见其势不可与较,惟闭门看书而已。源恣气乘之,予处之安然。已而势去,却相亲厚,予亦处之如常。予每自谓未必于已无益也,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自可有动心忍性之意,且因此以予为好学而有「手不失巻」之称,正孟子所谓不虞之誉也。

译吏部侍郎洪玙待人疏远怠慢,喜欢褒贬人物,以自己的才学自负,说话夸大而不知惭愧,极力自夸自高。他最初任主事,督办陕西边税回来后,拜见西杨学士,大肆夸说自己办理事务的方法。西杨没有考察他的实际情况,觉得他不同寻常,便推荐他任侍讲,参与经筵。等到吏部侍郎出现空缺,西杨又极力推荐洪玙。众人知道他不行,却没有人敢反对。他进入吏部以后,骄傲自矜更加严重,士林都厌恶他。因为西杨还在,没有人敢攻击他。等到西杨去世,洪玙便郁郁成病而死。士人立身行事,应当自己卓然自立,不可倚仗他人的势力。一旦失去所依靠的人,便落到这种地步,这是可以引为鉴戒的。户部尚书金濓,最初任御史时就很有声望。自永乐以来,巡视广东的官员总是满载而归;自金濓前往以后,一丝一毫也不取,广东人至今还感念他的德行。他在陕西按察司任职时也很出色,因此多次升任副都御史,边地的储粮依靠他而充足。后来回到京师,奏对时声势宏大,皇上认为他伟异,任命他为刑部尚书,他很有严酷苛刻的名声。福建盗贼兴起,于是他参与军务,前往平定,皇上加授他太子太保,调任户部。然而他喜欢结交权贵,士林因此轻视他。若人们因此把他当作奸邪之人,那就过分了。但他生性猜忌,在财利方面屡屡求取精细,务求充实国库赋税,商货因此减少,百姓有的陷于困苦,他也无暇顾及。他所学本来端正,言论风采很能感动人;但他接待下属时常常暴怒,同僚下属都不能忍受。总的说来,他也算是豪杰之士。工部尚书周忱是江西人。当初,苏州、松江一带的税粮有拖欠五六年未缴清的,朝廷派官员催缴,前后相继仍然不能缴清,于是任命周忱为侍郎,前往负责此事。周忱为人谦恭,说话仿佛不轻易出口,谋划深远周密;他打破一切矜持和隔阂,虚心询问,兼采众人的意见。不到一两年,历年拖欠的数额全都缴清了,剩余粮储的积累日益充盈。百姓因此得以获得赈济,遇到灾年也没有忧虑,每年输送京师的米粮在各省中数第一。朝廷常常称赞他的才能,他也很善于依附权势。宦官王振极其看重他,宦官出行到他所任之地,几乎没有一天不来;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僧人前来求见他,他一定亲自接待;所得到的东西总是超过预期。然而他自己拿出粟米千石为家门作表彰,又让儿子纳马取得官职,士林因此轻视他。山东参政铁铉最初任五军断事,奏对详细明白,太祖皇帝很喜欢他,给他取字“鼎石”。凡是司法部门有疑难案件不能判决的,必定交给铁铉审理定案。太宗皇帝还在潜邸时,有人控告他违法,太祖召他来交给司法部门审问,过了几天案件仍未办成,太祖发怒,交给铁铉审讯,片刻之间便审结了,因此更加喜爱他。不久,铁铉升任山东参政。太宗的军队到来时,城池没有攻下,围困一个多月也不能攻克;当时城墙有被攻破的地方,铁铉随即修复。后来太宗用计诈称要开门投降,铁铉用木板等候军队入城后放下,差点使太宗中计。后来铁铉出城交战,太宗被他困窘得非常厉害,知道不能取胜,便放弃离去。太宗渡江即位后,使用计谋将铁铉擒来;铁铉直言不屈,太宗命他回头看自己,他始终不肯。割去他的耳朵和鼻子,他也不回头;把他的身体肢解,他直到临死还在辱骂,声音才停止。后来想到忠贞刚烈、不可屈服的人,只有铁铉一人而已。太宗在铁铉面前实在有愧。张太后去世后,王振开始专擅权力。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的鸱吻,皇帝下诏让群臣谈论朝政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疏陈说十件事,其中一件说皇上应当亲自处理政务,权力不能转移到臣下手中。王振看了以后大怒,便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命他用其他事情牵连刘球,在殿前将刘球揪走。刘球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受刑时只说:“死后我要向太祖、太宗申诉。”于是王振将他肢解。自此以后人们都闭口不言,不敢再进谏。刘球的魂魄附在马顺的儿子身上,多次数说马顺的罪过。马顺很不安,便命令僧侣诵经为他超度。王振得到权力以后,喜欢别人趋附自己,朝廷大臣起初并不知道。许多人因为受到轻微的谴责而被贬斥,这才开始害怕。兵部尚书徐禧、工部侍郎王佑,都是奸邪小人,首先开创了趋附的道路,想尽办法效劳,极尽谄媚之态,便公开对众人说:“我们拿某种东西送给王振,王振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表示敬意。”王振已经对他们十分优厚,他们又宣扬王振的意思,说不进见、不送礼就是怠慢王振,一定会招来祸患。众人听说后更加恐惧,都准备礼物前去拜见,从此成为常规。起初只有府、部、院、寺的大臣这样做,后来所有官员都这样做;在外任职的各方面大员也都去拜见。朝廷举行朝觐时,王振大开府门,郡县中能够备办礼物的官员,无不前去拜见,把百金当作寻常礼物,礼物重到千两的,才可以吃饱喝醉后出来。于是,人们把清廉看作无能,把贪婪看作有本领;被王振接待的人,好像登上了龙门。上下交相求取利益,像水冲破堤防一样,势头不可遏止,君子对此只能付之一声叹息。宣德年间,吏部的官职大多因请托而得到,大概是因为太平时代,在这里任官可以享受富贵尊荣,为人们所羡慕,所以才这样。正统初年,我以进士身份被选任为验封主事,人们认为很奇怪;起初不了解情况的人怀疑一定有人事先替我说情,后来查明是出于公道,才相信了。当时选任官员的尚书郭琎、侍郎郑诚,命我作诗,题目是“嘉禾”。我作了一首七言八句的诗,也不知道作得怎么样。后来他们又查访我在户部观政时的表现以及平日为人如何,我并不知道这些事。任命下达的那天,我才明白他们让我作诗是另有用意;只是一个孤寒之士同富贵气象的人处在一起,虽然彼此并不相似,我只恭敬谨慎地自我持守,对方也不敢轻慢我。文选郎中吴敬自尊自大,整个吏部的官员没有人敢以同等礼节对待他,而那些效劳谄媚、侍奉他的人更是如此。我只用正道同他相处,不谄媚,也不怠慢;时间久了,他反而看重我的为人,对我表示认可。我同司的员外李源,凡事只知道谋取利益;我看出他的势力不可与之争较,便只是闭门读书罢了。李源任性逞气,借势压迫我,我却安然处之。后来他的势力失去,反而同我亲近厚待,我也像平常一样对待他。我常常自认为这件事未必对自己没有益处,大概他山之石可以用来琢磨美玉,自然能够起到使我动心忍性的作用;而且还因此使人认为我好学,得到“手不失卷”的称誉,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意料之外的声誉。

宣徳初,学士杨士竒辈以方面大职,亦任吏部自举,未尽得人,乃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各举所知,当时以为美事。行之既乆,公道者少,时人有拜官公朝,受恩私室之讥。景泰初,遂罢此例,仍从吏部自擢。时予在铨选,乃将六部郎署年深者,第其才之髙下为一帖,御史为一帖,给事中为一帖,南京者附之。方面有缺,持此帖于尚书王直前,斟酌用之。将尽复増之,方其推用之时,人皆不知,命下令人传报,彼方惊喜,正谓各官举时,有九年将满者,以其自守不求知于人,耻为奔竞,至此不得已而亦造人之门。况其素行奔竞者,会举方退,其所举之人已预知之,不待命下而职位、地方无不晓悉。且又不论所举之人才能髙下,但以举主官大、列名在前者,其所举之人官亦大,以此舆论不平。及吏部自擢,较短量长,多惬舆论。然各举所知,本是良法,若皆存荐贤为国之心,岂有不善?但各出于私情,反不若吏部自擢,虽不能尽知其人,却出于公道故也。景泰时,少保于谦在兵部,侍郎项文曜附之内议,患其党比,欲因事以开别用,持正者佐之。会予被荐,遂转兵部,迁文曜于吏部,复附何文渊。言官劾其憸邪,赖于谦力保存之。已而谦败,文曜卒见斥谪。当时以文曜为于谦妾,士林非笑之。每朝待漏时,文曜必附谦耳,密言不顾左右相视,及退朝亦然,行坐不离。既在吏部,亦如是。王直先生,一儒者,于谦初甚尊敬之,已而被文曜谮毁,以为无用腐儒,谦遂慢之。谦初尝谓予曰:“东王老先生,君子儒也,可敬可爱。每经筵之宴得连坐,必与之相劝多饮数杯。”及文曜转吏部之后,忽谓予曰:“吏部老者如何不告归?”予曰:“告几次矣,朝廷不允。”谦曰:“第无实意耳。”予曰:“观其意亦实。”谦曰:“果有实意,病卧不起一两月必放归矣。”予谓老先生至诚,使之假卧必不肯为。后渐闻其所谮之言,方知谦之不敬王先生,乃由此耳。当时文曜亦有代为之意,谦盖知之,未遂其谋也。天顺初,众议荐予入内阁。翰林黄谏即来见,予曰:「恭喜先生入阁。」予曰:「此何喜也?」谏曰:「何谓不喜?」予曰:「昔冦凖问王嘉佑「外议如何」?对云:「丈人早晚入相。」以我观之,不如不相之愈也。凖曰:「如何?」曰:「文人负天下之望,即入相,天下以太平责之。丈人自料,君臣宁若鱼之有水乎?」凖深服之,以为髙见远识。今虽无相,犹以入阁为内相,时事如此,入阁何为?未见其可喜也。翰林院,实儒绅所居,非杂流可与。景泰间,陈循辈各举所私,非进士出身者十将四五,率皆委靡昏钝、浮薄之流,无由而退。因上欲将《通志》重修颁行,惟择进士出身者。此辈自知不可居此,托阖院达其意愿,补外职贤。乃言于上,命吏部除之,因其才而髙下其秩,无不自遂。翰林于是为之一清。初,景泰不豫,图富贵者因起异谋。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欲取襄王之子立为东宫。其事渐泄。既而景泰疾亟,太监兴安讽羣臣请复立东宫。佥谓上皇子固宜复之,惟王文之意不在此。阁下陈循辈亦知之。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镃,乃曰:“既退,不可再。”贤始觉其有异谋也。文又对众曰:“今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贤益知其必然。明日早,观奏辞曰:“早选元良。”人皆曰:“此非复立之意。”遂驾其说于石亨辈曰:“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勑符取襄王世子去矣。”即于十七日早带兵入朝,诣南城请上皇复位。是时景泰不朝已四日矣。先一二日,又驾其说于石亨辈云:“景泰命太监张永等拿亨数人掌兵者。”其谋立上皇,中官吉祥、蒋冕辈白于太后,写勑旨与亨辈成此事。遂以王文辈为大逆奸恶。然王文初谋,于谦辈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为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亨不得遂其所私,乃乘此机而除之。其余皆因平日不足者而中伤之,未必皆知王文之初谋也。况王文之谋,其实未发,所以诛戮者多非其罪。乃曰:“臣等舍命举此大事,以为有社稷之功。”上亦信之,极其报典之隆。而亨等遂招权纳赂,擅作威福,冒滥官爵,恣情妄为,势焰赫然,天下寒心。初,徐有贞亦与迎驾之谋,特命入阁。有贞以陈循辈在前,不得自专,乃助亨除去循辈。未几,有贞亦为亨所嫉而出之。人以为天道好还,不意亨复遭烈祸,益见天道之好还矣。

译宣德初年,学士杨士奇等人以地方大员的身份,也任用吏部自行推荐的人才,结果没有完全得到合适的人选,于是命令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才,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美事。实行时间久了,出于公道的人越来越少,当时人讥讽说,在朝廷接受官职,却在私宅接受恩惠。景泰初年,于是废除这一惯例,仍由吏部自行选拔。当时我在负责铨选,便把六部郎官中任职年深的人员,按才干高下列成一帖;把御史列成一帖;把给事中列成一帖;南京的官员附列在后面。地方官职出现空缺时,就拿这些名册到尚书王直面前,斟酌选用。后来将要全部恢复这种做法,又增加名册;正当推选任用时,大家都不知道,任命下达后,传报命令的人才告知他们,他们这时才惊喜不已。正如各官推荐时,有些人任期将满九年,因为自守清白、不求别人知遇,羞于奔走竞争,到了这时不得已也要登门求人。何况那些平素就热衷奔走竞争的人,恰逢推荐制度被废止时,他们所推荐的人早已预先知道结果,不等命令下达,职位和任职地方就全都已经明白了。而且又不论被推荐者才干高低,只看推荐者的官位大小、名次先后;推荐者官位大的,所推荐的人官位也大,因此舆论很不平。等到吏部自行选拔时,比较各人的长处短处,衡量才干高下,多半符合舆论。然而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本来是良好的制度;如果人人都怀着为国家推荐贤才的心,怎么会不好呢?只是这种做法各自出于私情,反而不如吏部自行选拔;虽然不能完全了解每个人,却是出于公道的缘故。景泰年间,少保于谦在兵部任职,侍郎项文曜依附于谦参与内部谋议。有人担心他们结党相互勾结,想借事情另行任用他人,持守正道的人便帮助了这一行动。恰逢我被推荐,于是调任兵部,把项文曜调到吏部,他又依附何文渊。言官弹劾他奸邪,幸亏于谦极力保全他。不久于谦失败,项文曜最终还是被斥退贬谪。当时人们把项文曜比作于谦的妾,士林都嘲笑他。每天上朝等候宫门开启时,项文曜一定靠近于谦的耳边,秘密说话,完全不顾左右的人互相对看;退朝时也是这样,行走坐卧都不离开于谦。到了吏部以后,仍然如此。王直先生是一个儒者,于谦起初很敬重他,后来被项文曜诬陷诋毁,认为他是无用的腐儒,于谦于是怠慢了他。于谦起初曾对我说:“东王老先生,是君子之儒,值得敬重,也值得喜爱。每次经筵宴会能够同席,一定要同他互相劝酒,多喝几杯。”等项文曜调任吏部后,于谦忽然对我说:“吏部那个老人为什么还不告老回乡?”我说:“他已经请求过好几次了,朝廷没有批准。”于谦说:“只是没有真心罢了。”我说:“看他的意思,似乎是真心的。”于谦说:“如果真有真心,卧病不起一两个月,朝廷一定会放他回去。”我认为老先生为人至诚,即使让他假装卧病,也一定不肯做。后来我逐渐听到项文曜诬陷王直的话,这才知道于谦不敬重王先生,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项文曜也有代替王直的意思,于谦大概知道他的意图,只是他的谋划没有实现。天顺初年,众人商议推荐我进入内阁。翰林黄谏立即来见我,说:“恭喜先生入阁。”我说:“这有什么可喜的?”黄谏说:“为什么说不可喜?”我说:“从前寇准问王嘉佑:‘外面的议论怎么样?’王嘉佑回答说:‘老人家早晚会入相。’依我看来,还不如不入相更好。寇准问:‘为什么?’王嘉佑说:‘文人身负天下人的期望,一旦入相,天下人就会以天下太平来要求他。老人家自己想想,君臣之间难道能像鱼和水那样吗?’寇准深深佩服这番话,认为他见识高远。如今虽然没有宰相一职,却仍然把入阁看作内相;时局如此,入阁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没有看出这有什么可喜的。” 翰林院实际上是儒士名流居处的地方,不是各种杂流可以参与的。景泰年间,陈循等人各自推荐私人关系中的人,非进士出身的竟有十人中的四五人,大多是委靡昏庸、轻浮浅薄之流,没有办法将他们撤退。正好皇上要重新修订并颁行《通志》,于是只选择进士出身的人。那些人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翰林院,便托全院官员转达自己的愿望,请求补授外任贤职。于是有人向皇上进言,皇帝命吏部任用他们,按照才干高低决定官阶,没有一个人的愿望未能实现。翰林院因此清正了许多。当初,景泰帝身体不适,图谋富贵的人乘机兴起异谋。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划,想把襄王的儿子迎立为太子。这件事渐渐泄露。后来景泰帝病势危急,太监兴安暗中示意群臣请求重新册立太子。众人都说上皇的儿子本来就应当重新册立,只有王文的意图不在这里。阁臣陈循等人也知道这一点。徐有贞于是借会议之机询问学士萧镃,萧镃只说:“既然已经退下,就不能再立。”徐有贞这才察觉他们有异谋。王文又当着众人说:“现在只是请求册立太子,怎么知道朝廷的意图究竟在谁身上?”徐有贞更加知道事情必然如此。第二天早晨,观察奏辞中说:“早日选择元良。”众人都说:“这不是重新册立太子的意思。”于是徐有贞便向石亨等人捏造说:“王文、于谦已经派人带着金牌、敕符把襄王世子带走了。”石亨等人便在十七日早晨带兵入朝,到南城请求上皇复位。当时景泰帝已经四天没有上朝了。此前一两天,徐有贞又向石亨等人捏造说:“景泰帝命太监张永等人捉拿石亨等几个掌握兵权的人。”关于拥立上皇的谋划,中官吉祥、蒋冕等人向太后禀报,太后写下敕旨,与石亨等人共同促成了这件事。于是便把王文等人说成大逆不道的奸恶之徒。然而王文当初的谋划,于谦等人未必知道;石亨等人只是因为于谦平日总督军务,所有军政都由他专断施行,使石亨无法实现自己的私图,于是借这个机会将于谦除掉。其余的人都是因为平日有所不足,才借机加以中伤,未必都知道王文当初的谋划。何况王文的谋划其实尚未实施,所以被诛杀的人大多并不是他的罪行所应得。石亨等人却说:“我们舍弃性命发动这件大事,因此有安定社稷的功劳。”皇上也相信了他们,给予极其隆重的报答。于是石亨等人便招揽权力、接受贿赂,擅自施加威福,滥授官爵,任意胡作非为,声势气焰显赫,使天下人寒心。当初,徐有贞也参与迎接上皇的谋划,特别下令让他入阁。徐有贞因为陈循等人在前,不能独自专权,于是帮助石亨除掉陈循等人。不久,徐有贞也被石亨嫉恨而排挤出朝。人们认为这是天道喜欢循环报应,却没想到石亨后来又遭遇惨烈的祸患,更加显示了天道循环报应的道理。

景泰欲易太子,恐文武大臣不从,先啖其左右。于阁下诸学士各赐金五十两,银倍之。陈循辈惟知感惠,遂以太子为可易。于是假以外僚陈奏,请易太子。乃会文武羣臣议其可否,有执以为不可者,即以利害怵之,无一人敢异辞。于是择日立之,即以宫僚美秩付之,阁下任其所取。文武大臣与者十七八,自公孤而下数十人,为太保者十人,名爵之滥,一至于此。惟贤等侍郎四五人不与。一易之后,人情怅然不平,贪其利者扬扬,自以为荣幸,不知识者已知其非善后之计。已而天道一还,尽革无遗,因而谴谪者亦多。回视不与者,反有愧焉。荣辱相寻如此,士之立身不可不审也。景泰初,予进正本十策,且乞留中朝夕省览,少助身心之学,不省,竟发出。越数日,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言:「近日李某所言,有关圣躬,畧不省览,无恐惧修徳之实,灾异迭见,殆由于此。」览此奏,却将予奏疏取入誊写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之,叹息。一日见予曰:「吾读崇节俭一事,殆欲下泪,乃逐条为前件,以为当留意行之。」本部尚书何文渊闻之,求稿一看,曰:「忠鲠之言也。」少保予谦见之,曰:「人所难言者。」南京祭酒陈敬宗曰:「闻其题目,知为至论矣。」后颁君鉴于羣臣,予复采二十二君善行,每君不过三四事,最切要者,乞体而行之。景泰览之,亦不省,曰:「此奏欲何为?」中官王诚曰:「欲上学此数君耳。」乃颔之,但流于荒淫,不复介意。士大夫行已交人,不可不慎。若徐有贞,素行持公者少,而所交者亦然。及其当道,予辈持公以助之,有贞遂改前辙,不复徇私。其所交者,犹以平昔素情望之,多拂其意,遂以有贞为改。常从而媒孽其短者甚众。向使素持公道,岂有此乎?

古穰集巻三十

译景泰帝想更换太子,担心文武大臣不服从,便先用利益诱使身边的人。他给阁下各位学士每人黄金五十两,白银是黄金的两倍。陈循等人只知道感激恩惠,于是认为太子是可以更换的。景泰帝便假借外廷官员上奏,请求更换太子。于是召集文武群臣讨论是否可行;有人坚持认为不可以,便用利害关系恐吓他,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不同意见。于是选择日期册立新太子,又把优厚的宫僚官职授给相关人员,阁臣任由他们自行选取。参与此事的文武大臣有十之七八,从公、孤以下有几十人,其中被授为太保的有十人,官名爵位滥授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徐有贞等四五名侍郎没有参与。太子一经更换,人心惆怅而不平;贪图利益的人却得意洋洋,自以为荣耀幸运,却不知道有见识的人早已看出这不是善后的办法。不久天道循环报应,所有这些任命都被革除,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因此受到谴责贬谪的人也很多。回头看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反而觉得惭愧。荣辱这样接连相随,士人立身处世不可不慎重。景泰初年,我进呈《正本》十策,并请求留在宫中,让皇帝早晚省览,稍微帮助修养身心的学问;皇帝没有省览,最终把它发还出来。过了几天,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言:“近来李某所说的事情,关系到圣上的身体,却一点也没有得到省览,没有恐惧灾异、修养德行的实际行动,灾异接连出现,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皇帝看了这份奏疏,反而把我的奏疏取入宫中,誊写了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到后,叹息不已。一天他见到我说:“我读到‘崇尚节俭’这一条,几乎想要流泪;于是逐条列为前件,认为应当留意实行。”本部尚书何文渊听说后,索要稿子一看,说:“这是忠诚耿直的话。”少保予谦见到后说:“这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话。”南京祭酒陈敬宗说:“听到题目,就知道一定是至理之论了。”后来皇帝把《君鉴》颁给群臣,我又采录二十二位君主的善行,每位君主不过三四件,都是最为切要的,请求皇帝体察并实行。景泰帝看了以后也没有省察,说:“这篇奏疏是想做什么?”中官王诚说:“是想让皇上学习这几位君主罢了。”景泰帝于是点头同意,但后来流于荒淫,不再放在心上。士大夫立身行事、同人交往,不可不慎重。像徐有贞这样,平素持守公道的时候很少,而他所交往的人也是如此。等到他执掌权柄时,我们这些人坚持公道来帮助他,徐有贞于是改变了从前的做法,不再徇私。他所交往的人仍然按照往日的情分来对他有所期待,他多次违背那些人的意愿,于是他们便认为徐有贞改变了。平常跟随他、罗织并传播他的过失的人非常多。假如他平素就坚持公道,哪里会有这些事呢?《古穰集》第三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