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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吴文肃摘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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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呉文肃摘稿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吴文肃摘稿四巻,明吴俨撰。俨字克温,宜兴人,成化丁未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諡文肃。正徳初,俨主顺天乡试,以为臣不易,命题为刘瑾所怒,以飞语罢去。瑾诛乃复进用,其程文今在集中,存其事也。其集初蔵于家,至万歴甲申,同邑王升、武进庄煦及其从孙达可为选而存之。其孙士遇始刋板,故名曰《摘稿》。史称俨性方严,操履清慎,为文章庄重简古,诗词清丽可讽。今观所作,当何、李未出以前,犹守明初旧格,无钩棘涂饰之习。其才其学,虽皆不及李东阳之宏富,而文笔舂容,诗格亦娴雅,往往因题寓意,不似当时台阁流▯沿为肤廓。虽名不甚着,要与东阳肩随,亦骖之靳也。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巻一明 吴俨 撰五言古诗送髙舜穆宰瑞安尝闻陶隐居烧丹白云岭,所志在神僊,不落死生境。至今岭边人相传,事幽屏,出门见县吏,退避匿形影。君今往治之,顺俗须清静,勿求上官知而乃事威猛。威猛民不堪,举目视前穽,譬如汲浅井,不烦用修绠;又如煑小鲜,不烦用牛鼎。鼎大火易燔,绠长势难整。清静两言中,味之觉隽永。题画屏次国贤韵少年诵诗书,心恒慕伊、周。蹉跎成老大,白髪上我头。作羮不为梅,济川不为舟。金马石渠间,强陪英俊逰。去年归故山,幸得两月留。坐石听啼鸟,持杯发清讴。岂敢肆雄辩,万物移春愁。自从到京国,仍懐杞人忧。故山不能见,画中容可求。长桥跨蛟溪,青山绕四周。闻君年少时,扁舟泊溪头,临深戒在心,坐卧不出舟。于今二十年,乃复思追游。追游不可得,官职相牵留。溪上采莲曲,山中采芝讴。采芝贵及春,采莲贵及秋。秋无蛟龙害,春无虎豹忧。二者不可兼,问君欲何求?誉竹勿谓吾竹瘦,竹瘦形乃竒。潜龙月下影,老鹤风前姿。云丘有帝竹,其种舜所遗。一节可为船,维楫将安施?况我未眼见,传闻犹可疑。何如此瘦竹,真作俗士医?挺挺若骨立,森森如直鳍。万古孰同节?西山饥伯夷。灵夀杖为罗进士父赋尝闻灵夀杖,似竹还非竹,天然合尺度,而自有节目。汉庭赐孔光,不称三公服,今归罗隐君,始脱泥涂,辱暂曳过崆峒,终携入盘谷。扶颠与持危,要不借僮防。赤藤苦不坚,桃竹颇类俗草木。若有知,安能不羞缩?但恐君力强,弃置倚墙屋。蛟螭见光怪,雷电时相逐。题陈明之画桃蟠桃在海中,去此防万里。西横一枝来,累累生九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吴文肃摘稿》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吴文肃摘稿》四卷,为明代吴俨所撰。吴俨字克温,宜兴人,成化丁未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谥号文肃。正德初年,吴俨主持顺天乡试,认为臣节不可改变,命题触怒刘瑾,被刘瑾以流言罢免。刘瑾被诛后,他才重新得到任用;他的试卷如今还保存在集中,因而保存了这件事。此集起初收藏在吴家,到万历甲申年,同乡王升、武进庄煦以及他的从孙达可选编保存下来。他的孙子士遇才刻板刊行,所以取名《摘稿》。史书称吴俨性情方正严肃,操守清白谨慎;写文章庄重简古,诗词清丽可供讽咏。如今看他的作品,在何景明、李梦阳尚未出名以前,仍然遵守明初的旧有风格,没有钩棘般艰涩、涂饰浮华的习气。他的才华和学问,虽然都比不上李东阳的宏博丰厚,但文笔从容,诗格也娴雅,常常借题发挥寓意,不像当时台阁诗文流行的那样流于肤浅空泛。虽然他的名声不算显著,但大体可以与李东阳并肩,也只是稍稍逊色而已。乾隆四十二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卷一 明 吴俨 撰 五言古诗 送高舜穆任瑞安县令 曾听说陶隐居在白云岭炼丹,他的志向在于神仙之道,不落入生死的境界。直到今天,岭边的人还在相互传说这件事;这里幽静隐蔽,出了门便能看见县吏,退避时连身影都藏起来。如今你将去治理那里,顺应当地风俗,必须以清静为本,不要为了求上官知晓而采取威猛手段。威猛的政令百姓承受不了,他们抬眼看见的只是面前的陷阱;譬如汲取浅井的水,不必使用长绳;又如烹煮小鱼,不必动用牛鼎。鼎太大,火势容易把食物烧焦;绳太长,使用起来也难以控制。“清静”这两个字,细细体味便觉得意味深长。题画屏,依次用国贤的韵 年轻时诵读诗书,心中常常仰慕伊尹、周公。蹉跎岁月,到了老年,白发已经爬上我的头。想像伊尹那样调和羹汤,却没有梅;想像傅说那样渡济天下,却没有舟。在金马门、石渠阁之间,勉强陪同英俊之士游处。去年回到故乡山中,幸好得到两个月的停留。坐在石上听鸟啼,手持酒杯放声清唱。哪里敢纵情发表雄辩,只是万物触动了春日的愁怀。自从到了京城,仍然怀有杞人忧天般的忧虑。故乡的山不能亲眼看见,只好求取画中的故山。长桥横跨蛟溪,青山环绕四周。听说你年轻时,曾驾着小船停在溪头,心中牢记临近深水当有所戒备,坐卧都不离开船。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才又想追寻旧游。可是追游已经不可得,官职把你牵绊留住。溪上有采莲曲,山中有采芝歌。采芝贵在赶上春天,采莲贵在赶上秋天。秋天没有蛟龙侵害,春天没有虎豹忧患。这两件事不能兼得,问你想求取哪一样?赞美竹 不要说我的竹子瘦,竹子越瘦,形态越奇特。它像月下潜行的龙影,又像风前老鹤的姿态。云丘有帝王之竹,据说它的种子是舜遗留下来的;一节竹子就可以做船,那么船桨将放在哪里呢?况且这种竹子我并未亲眼见过,传闻尚且可疑。哪里比得上这瘦竹,真正能医治俗人的庸俗眼光?它挺立如骨骼独立,森然如直立的鱼鳍。自古以来谁能与它同守节操?只有西山采薇而死的伯夷。为罗进士的父亲作《灵寿杖》赋 曾听说灵寿杖像竹子却又不是竹子,天然合乎尺度,并且自有节与纹理。汉朝廷曾赐给孔光,他却不称合三公的服用;如今归于罗隐君手中,才脱离泥涂的辱没,暂且拖行经过崆峒山,最终还要携入盘谷。扶助颠危、支撑危险,总不必借助童仆。赤藤实在不坚固,桃竹又很像俗常的草木。灵寿杖如果有知,怎能不羞惭退缩?只怕您的力气强健,反而把它弃置在墙边屋角。蛟龙见到它的光怪,雷电也会时时追逐。题陈明之所画的桃 蟠桃生长在海中,距离这里大约万里。向西横伸来一枝,累累结出九个果子。“九”在《易》中属阳数,“一”又是数的开始。从一到百、千,计算仍然没有终止。阳数虽有老、少、中,各自都包含着生生不息的道理。祝愿长寿,又祈求生男,画中的意思或许就是这样。为主事徐廷用作《湘水飞云赋》湘水上有白云,飘飞不定。早晨从水东升起,

九在易之阳,一乃数之始。从一至百千,其算犹未已。阳虽有老少中,各含生理。祝夀更祈男,画意或如此。湘水飞云为徐廷用主事赋湘水有白云,飞飞无定止。朝从水东生,暮向水西起。东西浩无涯,要不离湘涘。防子在长安,去湘八千里。望云云,不知吾寄吾思耳。他山岂无云,吾亲不在彼。湘水岂不遥,白云长恋此。朝暮望不休,变化安可拟?或薄如轻绡,或积如结绮。或碎如衣穿,或乱如旗靡。或如鸟翼张,或如鱼鳞比。或如马脱衔,或如车就轨。或如神仙人,冠服尽竒诡。或如礼法士,弁冕而端委。郁郁复纷纷,千里犹尺咫。髙山不碍目,况乃隔城垒。愿言借长风,吹我渡湘水。长风软无力,不能移步跬。愿言随飞鸿,直入湘云里。飞鸿有长翮,我乃无短羽。望之若可亲,即之又不迩。何日得依云,不以望为喜?我作飞云篇,聊以代陟屺。赠浃侄家有二顷田,负郭仍膏腴;城有五畆宅,绕屋皆桑榆。客来一斗酒,不则饭一盂。僮奴足使令,而不亲樵苏。髙眠日晏起,州县无追呼。试问举族间,尽有此乐无?国贤示和陶止酒诗因次其韵吾饮苦不多,不待戒而止。止不在多言,戒在方寸里。五斗可觧酲,古人绐妻子不饮,固鲜欢。剧饮亦何喜?从容五七行,客散主亦起。饮与不饮,间乃自有至理。独醒似絶人,沈湎必伤。已有徳以将之,庶防其免矣。糟丘本无山,酒池焉有涘?不醉不醒人,寥寥百千祀。国贤再和,以止酒意。出杨太常,复用韵。和陶复和陶《止酒》亦云:「止君不慕子,云胡为相表里?」太常日日斋以礼,拒妻子。君不属礼官,胡为共悲喜?纷纷止酒人,暮止朝仍起。不如吾少饮,终亦无醉理。文士多尚同,达人惟任已。趣舍既殊途,发言斯异矣。吾尝梦醉乡,旷逺无涯涘。世复杜康家,不废刘伶祀。送凌志学君性巧过人,乃自谓养拙,岂恶人间世纷纷学奸谲行拙?常欲方言拙,常欲讷出门拙,何为不学事干谒?北窓日髙眠,诗书自怡恱,文格不随时,自咲肱三折。朅来试校职,就补赞皇缺,但得禄代耕,莫问官冷热。况此函丈间论议,皆时哲春乗帐下风,夜立门前雪。岂无恶巧者,为拙传衣鉢?竹居为子雨父赋结庐在深巷,濒水仍栽竹。岂无闲隙地,可种竒花木?恶彼竞春妍,爱此凌寒緑。主人好藏书,架揷三万轴。挟册就清隂,自课诸郎读。业成献琅玕,万言犹未足。杀青日无虚,坐见长林秃。送王成宪分韵得带字王君名真愚,恶世多狡狯,千金为卜隣,喜我愚相类,彼此两忘形,送迎嫌琐碎,客或不具冠,主亦不束带,有时呼浊醪,对酌取同醉,殽核随有无,盘飱戒奢忲,古人纵真率,要不过吾辈,君今别我行,拂衣何綷防,岂忆秋江寒,鲈肥正堪脍,檇李有青襟,一一待品裁,既无州县劳,亦鲜簿书债,教育得英才,君心岂不快,嗟我愚无徒,独行恐招悔,賸馥与残膏,何由复沾丐,临岐对樽酒,不饮发长嘅。

译傍晚又在水西浮现。东西方向浩荡无边,却始终不离湘水之岸。我的父亲在长安,距离湘水八千里。我望着白云,白云不知道我把思念寄托在它身上。别的山难道没有云吗?只是我的亲人不在那里。湘水难道不遥远吗?只是白云长久眷恋这里。早晚不停地遥望,云的变化哪里能够比拟?有时薄得像轻纱,有时堆积得像连缀的绮罗;有时碎裂得像穿破的衣服,有时纷乱得像飘倒的旗帜;有时像张开的鸟翼,有时像排列的鱼鳞;有时像脱离嚼环奔跑的马,有时像驶上轨道的车;有时像神仙之人,冠帽衣服全都奇异诡特;有时又像守礼法的士人,戴着礼帽,举止端庄。云气郁郁纷纷,即使相隔千里,也仿佛近在尺咫。高山尚且不能遮挡视线,何况只是隔着城垒。我愿借一阵长风,吹我渡过湘水。可是长风柔弱无力,不能使我移动半步。我愿跟随飞鸿,直接进入湘云之中。飞鸿有长大的翅膀,而我却没有短小的羽翼。远望它似乎可以亲近,走近了又依然不能接近。什么时候才能依傍白云,不再只是因遥望而欢喜?我作这首《飞云篇》,姑且用它代替登陟屺山以思亲。赠给侄子浃 家里有二顷田地,靠近城郭而且土地肥沃;城里有五亩住宅,房屋周围全是桑树和榆树。客人来了就拿出一斗酒,否则便供一碗饭。僮仆足够供差遣,却不必亲自砍柴拾草。每天高枕而卧,太阳很高才起床,州县也没有人来催呼。试问全族人家中,是否都有这样的快乐?国贤作诗赠和陶渊明《止酒》诗,因而依次用他的韵 我饮酒本来就不多,不用等到劝戒便会停止。停止饮酒不在于多说,戒酒的关键在于内心。五斗酒足以解除酒醒后的难受,古人还欺骗妻子说自己不饮酒,本来就很少有欢乐。纵情饮酒又有什么值得高兴?从容饮五七杯,客人散去,主人也就起身。饮酒或不饮酒,其中自有很深的道理。独自清醒,仿佛与众人隔绝;沉湎酒中,必然伤身。既然已有德行来扶持自己,大概可以防止陷入沉湎。酒糟堆成的山本来就不存在,酒水汇成的池又哪里有岸?不醉也不醒的世人,寥寥无几地延续了千百年。国贤再次唱和,表达停止饮酒的意思。出自杨太常,又再次用他的韵。和陶诗又和陶渊明的《止酒》诗,其中说:“劝止你不要羡慕子,为什么却要互相表里相应?”杨太常每天按照礼制斋戒,连妻子也拒绝。您又不属于礼官,为什么要和他共同悲喜?纷纷声称止酒的人,晚上说要停止,早晨仍然起身饮酒。不如我少量饮酒,最终也没有醉酒的道理。文士大多喜欢相互认同,通达的人只任由自己的本性。取舍既然走的是不同道路,说出的话自然也就不同了。我曾梦游醉乡,那地方旷远无边。世间即使又有杜康的家业,也不能废弃刘伶的祭祀。送凌志学 你的性情巧慧过人,却自称是在培养拙朴;难道是厌恶人世间纷纷学习奸诈,而反以笨拙自处?你常常想说方言以示拙朴,常常想出言迟讷以示拙朴,为什么却不学着去经营求见权贵呢?在北窗下睡到日高,以诗书自我怡悦;文章风格不随时俗,自己笑说像古人那样屡经挫折。近来你来试任校书之职,补授赞皇县的空缺;只要能得到俸禄代替耕田,就不要问官职是冷是热。何况在这座师长的席前讨论,都是当时的贤哲,如同春天承受帐下之风、夜里站在门前听雪的人。难道没有厌恶机巧的人,愿意把衣钵传给你这位守拙者吗?为子雨的父亲作《竹居赋》把房屋建在深巷中,临近水边还栽种竹子。难道没有空闲的地可以种奇花异木吗?只是厌恶它们争相在春天争妍,喜爱竹子凌霜而保持青绿。主人喜爱收藏书籍,书架上插满三万卷书。带着书册走到清凉的竹阴下,亲自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学业有成之后,贡献给国家,即使写出万言文章也还不足以尽其才。每天整理书籍,从不虚度时光,眼看着大片竹林渐渐被砍秃。送王成宪,分韵得到“带”字 王君名叫真愚,厌恶世间多有狡诈;即使花费千金也要选择邻居,幸好喜欢我和他一样愚朴。彼此都忘掉外在形迹,连送往迎来的琐碎礼节也嫌麻烦。客人有时不戴帽子,主人也不束腰带;有时叫人拿来浊酒,对饮直到同醉。菜肴果品随有随无,盘中饮食戒除奢侈。古人即使真率,也不过像我们这样。如今你要离开我远行,拂衣而去,何等潇洒!难道还会想起秋江的寒意、肥美正宜切脍的鲈鱼?檇李有众多青衿学子,一个个等着你来品评裁量。那里既没有州县公务的劳苦,也很少有文书账簿的负担;能够教育出英才,你心中难道不会快意?可叹我愚拙而没有门徒,独自行走恐怕会招来悔恨。剩下的香气和残余的膏泽,今后哪里还能再次沾受?临别面对酒杯,我不饮酒,却发出长长

送徐三母舅

译的叹息。送徐三舅

我观天下人,一一皆有母,独我无母。儿少小依诸舅,朅来幸长成,恒不侍左右。防官逺乡闾,薄禄恋升斗。舅从江南来,出迎急奔走,扶掖上髙堂,百拜九顿首。开樽呼小童,具馔命新妇。婴儿喜牵衣,效我前为夀。岂是骨肉情,天然知所厚。欢声动比隣,自卯饮至酉。人生百年中,此乐良不偶。舅呼我来前,我乐汝知不见汝,犹见娣。意岂在樽酒?乐极翻成悲。又恐别不久,防风吹薄衣,斜阳挂衰柳。恨无鲁阳戈,匆匆遽分手。昔日渭水阳,今朝潞河口。世异情不殊,所乏惟琼玖。除夜喜丁生饷酒戱用东坡馈歳韵呈景鸣汝砺。结髪事诗书,常以酒为佐。买书不论钱,得酒宁复货。书多酒满缸,不慕官职大。天寒研生氷,饮剧缾屡卧。光隂箭脱▯,岂但蚁行磨?不饮复不吟,落莫可能过。送酒两隣翁,对酌相赓和。送董训导思学董子汉,大儒,正谊不谋利。君为几代孙,家学尚未坠。下帷诵诗书,世事不挂意。焚膏补日力,汲汲求道义。先达每指云:是必清庙器,安知古鼎彛不粥今市肆?计偕来京师,再就彤庭试。拜官复儒冠,刀笔耻为吏。月俸纵云薄,尚可供糗糒。何必公与卿然后可行志?吾知函丈前亦自有公事。师生论议中,岂独在文字?八闽善人多,春风应逺被。象贤古所称,知君谅无愧。次匏庵先生版屋韵达官宜髙居,胡为喜卑下?岂是三命余,动欲循墙者?天予固甚丰,自取恒欲寡,何必大厦成而后虚?三瓦无梁,架榱题无牖餙,丹赭惟有牕隙中尚能通野马。鬼瞰非所忧,客来可延坐。看云数卷帘,看月疑乗舸。温燠不知冬,通明复宜夏。有书常满床,有酒常盈斚。自读仍自斟,髙情还自冩。岂无数仞堂?得志弗为也。处黙为姚廷佐钟声非不宏,不扣常不鸣。灵鸡本司晨暮,夜乃无声。自鸣钟不祥,夜啼鸡遭烹。在物尚如此,况为物之灵?处世有至道,片言不可轻兴戎与阶乱。圣训何昭明?十语九中,理一失祸所生。所以不如黙,终身安且荣。仰观巻舌星,俯诵缄口铭。直欲效瘖痖,匪但守如缾。浴鳬僊人王子乔旧赐上方履,双双化飞鳬,翺翔云霄里。吾鳬居水中,只影不相比。春风杨柳堤,秋月芙蓉渚。新蒲细藻间,浮防复容与。朝在河之洲,暮宿渭之涘。孰云两胫短,竟不致千里?天然性好洁,日日浴不已。非是惜竒毛,不屑受泥滓。彼为稻粱谋,唼喋祸所倚。吾自爱吾鳬,网罗知免矣。齿落我年六十一,已落第三齿。若更活数年,所存知有几?刚风着唇吻,利与剑防比。岂待入腹中而后疾病起?譬若建重门,一扉常自启,外侮窥其间,孰御而能止?又若筑长堰,隙穴不容蚁,今已决寻丈不竭,安肯已?或言死与生,其机不在此。不见张相国齿尽乃食乳,髫齓若编贝。或有短折死,此虽释吾忧,终焉非至理。齿落竟何悲?不落亦何喜?但愿不肿痛呌号,动隣里,食物有所妨,肴核宜弃置。朝夕啖粥糜,其味固自美。出言有所妨,对客宜少语。况我之所病,正在伤烦易忆。我初落时,掩口含羞耻。只今落已惯,与不落相似。作诗记嵗月,亦漫戯云耳。同白岩诸公清凉寺避暑寺出髙城上,已与尘世隔,谁知眺逺人,犹恨髙未极。睠兹西北岑,擥衣思峻陟。初绕东冈行,相顾戒勿亟。丛篁夹疎松,苍苔封断壁。扪萝心尚恐,踏磴足屡仄。登顿自忘疲,攀援谁所迫。山腰若稍平,欲坐恨太窄。倚树憩重隂,于兹休足力。囘头瞰其下,黯闇深莫测。恍闻风雨声,疑是蛟龙宅。排云更直上,从吏不能掖。藤蔓直垂肩,巑岏低碍额。倐忽至絶顶,一览千峰碧。始觉宇宙寛,八荒无畛域。不知上去天,还有防千尺长江地底来,秪见一线白。岂是禹凿余,抑乃巨灵擘?不然混沌初融液,已无迹。风巻白云飞,山衔红日昃。星斗悬碧空,一一手可摘。飞盖结层轩,翚翚若张翼。持杯复髙歌,沈思还对奕。豁我千里眸,愈我烟霞癖。且勿论废兴,俯仰懐畴昔。从军行驱马出长城,天寒日色薄。四顾寂无人,黄云暗沙漠。疆吏为予言:「云中兵屡黩,近入阳和川,纵横恣杀掠,少壮悉奔逃,老弱填沟壑。安得用韩范,惊彼心胆落?」昨闻大将军自比卫与霍,张灯召宾御,置酒纵蒱愽,誓封狼居胥,单于▯蕃服。此意岂不佳?恐遂成疏略。辕门荷戈者,两手冻如束雪,深饥不餐,氷坚渇难凿。靖边未有期,凯歌何日作?欲归归未能,未信从军乐。送陈子居主政天津收粮粼粼海边,庾积粟半红腐,每嵗犹转输,道路日旁午,簸扬随沙尘,漂流任风雨,辛勤千里来,输十不得五。田家米如珠,官仓贱如土,岂是入官人不知作田苦?今日好分司,岂弟民父母,为国仍为民,岂徒为小补。送李徳崇

译我看天下人,一个个都有母亲,唯独我没有母亲。我小时候依靠各位舅舅,近来幸好长大成人,却常常不能侍奉在他们身边。任官远离乡里,微薄的俸禄又使我留恋那几斗粮食。舅舅从江南来,我赶忙出门迎接,奔跑上前,扶着他登上高堂,拜了百拜,叩了九个头。开酒宴,叫小童取酒,命新妇备好菜肴。婴儿欢喜地牵着衣襟,也学着我刚才的样子祝寿。这难道只是骨肉亲情吗?天然便知道应当厚待谁。欢声震动邻里,从卯时一直饮到酉时。人生百年之中,这样的快乐实在不多。舅舅叫我到面前,说:“我高兴,你知道吗?看不见你,却还看见了你的妹妹。”他的心意哪里在于酒?欢乐到了极点反而变成悲伤。又怕分别后不久,北风吹着单薄的衣服,斜阳挂在衰败的柳树上。我恨没有鲁阳公的神戈,不能挽住太阳,只得匆匆分手。从前是在渭水北岸,今天却到了潞河口。世事虽已不同,感情却没有改变,所缺少的只是美玉般的赠物。除夕夜高兴地得到丁生送来的酒,戏仿苏东坡《馈岁》诗的韵,呈给景鸣、汝砺。我从结发之年便从事诗书,常常把酒作为辅助。买书不计钱财,得到酒后哪里还会再拿去换货?书籍很多,酒缸也装满,不羡慕官职高大。天气寒冷,砚台结出冰;饮酒过多,酒瓶屡屡倒卧。光阴像脱弦的箭,哪里只是像蚂蚁爬行那样缓慢?不饮酒又不吟诗,冷落寂寞的日子怎么过得去?两位邻翁送来酒,我们对饮,并相互唱和。送董训导思学 董子汉是汉代的大儒,主持正义而不谋求利益。你是他的几代后裔,家学尚未坠失。放下帷幕诵读诗书,对世事毫不挂怀。夜里燃烛来补白日的功夫,急切地求取道义。前辈常常指着你说:“这一定是宗庙的栋梁之器。”谁知道古鼎彝这样的重器,如今竟可能在市肆中被当作货物出售?你带着计簿来到京师,又参加宫廷考试。拜受官职,却仍戴着儒冠,以执刀笔做小吏为耻。每月俸禄即使微薄,也还可以供给干粮。何必一定做到公卿之后才能施展志向?我知道在师长面前同样自有公事可做。师生之间的议论,难道只在文字之中吗?八闽多有善人,春风般的教化应当远远传播。以象为榜样,是古人所称许的;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有愧于此。依次用匏庵先生《版屋》诗的韵 身居显贵的人应当住在高处,为什么反而喜欢低下的居所?难道是三命之后余下的命数,使人一行动就想靠着墙走吗?上天给予的本来就很丰厚,自己取用却总想减少,何必一定要建成大厦之后才使它空虚?三片瓦覆盖而无梁,架着椽木的屋檐没有窗饰;没有丹青朱色,只有窗缝还能够让野外的空气通进来。鬼神窥伺并不是我所忧虑的,客人来了也可以请进来坐。看云时卷起几重帘子,看月时仿佛乘船。屋内温暖,不知冬寒;通风明亮,又适宜夏天。床上常常堆满书,酒杯也常常斟满。自己读书,自己斟酒,高雅的情怀还可以自己写下来。难道没有几仞高的厅堂吗?只是即使得志,也不愿去做。为姚廷佐作《处默》钟声并非不洪亮,只是不敲就不会鸣响。灵鸡本来负责报晓和报暮,夜里却不应当出声。钟自己鸣响是不祥之兆,鸡在夜里啼叫就会遭到烹杀。对物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呢?处世有至理,一句话也不可轻率说出,以免兴起战争,成为祸乱的阶梯。圣人的教训多么明白!十句话中有九句说中道理,只要有一处失误,灾祸就会由此产生。因此不如保持沉默,终身安稳而且有荣誉。抬头看卷舌星,低头诵读《缄口铭》。真想效法哑巴,不只是守口如瓶而已。浴鸭 仙人王子乔从前所赐给天子的鞋子,成双成对化成飞鸭,翱翔在云霄之间。我的鸭子居住在水中,只有一只,不能成双。春风吹拂杨柳堤,秋月照临芙蓉洲。新蒲细藻之间,鸭子浮游回旋,从容自得。早晨在河洲,傍晚宿在渭水岸边。谁说两条腿短,最终就不能到达千里之外?它天性喜爱洁净,每天不停地洗浴。并不是珍惜奇异的羽毛,只是不屑于接受泥土污秽。那些为稻粱而谋生的鸟禽,啄食之间便埋伏着灾祸。我自爱我的鸭子,它知道可以免于网罗。牙齿脱落 我今年六十一岁,已经掉了第三颗牙。如果再活几年,剩下的牙齿还知有几颗?刚猛的风吹到唇吻,锋利得仿佛和剑相当,哪里还要等它进入腹中之后,疾病才会发生?譬如修筑重重门户,其中一扇常常自己打开,外来的侵害从缝隙窥伺而入,谁能抵御并使它停止?又譬如修筑长堤,缝隙小到连蚂蚁也容不下;如今已经决开寻丈宽的缺口,水势不竭,哪里肯停止?有人说死生的关键并不在牙齿。没见过张相国牙齿掉尽之后只能吃奶,头发和牙齿却还像编排的贝珠一样吗?也有人年少夭折而死,这虽能解除我的忧虑,终究也不是根本道理。牙齿掉了有什么可悲?不掉又有什么可喜?只愿不要肿痛呼叫,惊动邻里;吃东西有所妨碍,菜肴果品只好丢弃。早晚吃些粥糜,其味道本来就很美。说话有所妨碍,面对客人应当少说话。何况我的病,正在于容易因烦劳而伤身,也容易记挂忧虑。我刚开始掉牙时,还要掩口含羞;如今掉牙已经习惯,和不掉牙也差不多。作诗记下岁月,也不过是随意戏言罢了。和白岩诸公同游清凉寺避暑 寺院建在高城之上,已经和尘世隔绝;谁知登高远眺的人,仍然遗憾山还没有高到极点?回望西北的山峰,我提起衣襟,想着登上险峻的高处。起初绕着东冈行走,彼此相看,告诫不要急行。丛生的竹子夹着稀疏的松树,苍翠的苔藓封住了残断的墙壁。手摸藤萝攀登,心里尚且害怕;踏上石磴,双脚屡屡踩得倾侧。上下攀登本来会忘记疲劳,又有谁逼迫我们攀援呢?到了山腰,地势似乎稍微平坦,想坐下却嫌地方太窄。倚着树木休息在重重浓荫下,借此恢复脚力。回头俯视下面,昏暗深邃得无法测量。恍惚听到风雨声,疑心那是蛟龙居住的地方。拨开云雾继续直上,随从想扶也扶不住。藤蔓直垂到肩头,险峻的山岩低低地挡着额头。转眼间到了绝顶,一眼看尽千山的碧色。才觉得天地宇宙宽广,八方荒远之地没有界限。不知再往上去,离天还有几千尺?长江仿佛从地底来到这里,只看见一线白色。难道是大禹开凿的遗迹,还是巨灵神劈开的山峰?不然就是混沌初开时融化流动而成,如今已无痕迹。风卷起白云飞动,山峰衔住西斜的红日。星斗悬在碧空中,一颗颗仿佛伸手可摘。飞驰的车盖聚集在高层的轩台,如同张开的彩翼。手持酒杯再次高歌,沉思之后又相对下棋。开阔了我眺望千里的眼界,也满足了我喜爱烟霞山水的癖好。暂且不要谈论兴亡废盛,俯仰之间怀念往昔。从军行 驱马走出长城,天气寒冷,日光也显得微弱。四下望去寂静无人,黄云笼罩着昏暗的沙漠。边疆官吏对我说:“云中一带的敌兵屡屡侵扰,最近又进入阳和川,纵横肆意杀掠,青壮年全都逃亡,老弱之人填满沟壑。怎样才能任用韩信、范仲淹那样的人,使他们惊恐得心胆俱落?”昨天听说大将军自比卫青、霍去病,张灯召集宾客侍从,置办酒席纵情赌博,发誓要封狼居胥山,使单于归附臣服。这个意图难道不好吗?只怕最终成为疏忽的空谈。辕门下荷戈守卫的人,两手冻得像捆束的白雪;深深饥饿却没有饭吃,冰层坚硬,口渴也难以凿取水。平定边疆还没有期限,凯歌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奏起?想回去却回不成,实在不相信从军会有什么快乐。送陈子居任主政,赴天津征收粮食 海边粼粼的水面旁,粮仓里堆积的粮食已有一半霉烂变红,每年却还要继续转运;道路上每天人马交错,粮食扬起的尘土混着沙尘,漂流途中任凭风吹雨打。农人辛苦跋涉千里运来,缴纳十成却得不到五成。田家的米贵如珍珠,官仓中的米却贱如泥土,难道进入官府的人不知道耕田的艰苦吗?如今你正好分掌这一职务,做和乐的民之父母官,既为国家办事,也为百姓办事,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送李德崇

一别二十年,顔面尚如旧。岂惟不改顔,长贫能固守。自烹阳羡茶,旋酌金陵酒,聊以叙契濶,为问当时友。半死半漂零,所余惟某某。增予感慨懐,停杯复低首。翻思天地间万物,无不朽。人比物虽灵,安得与天久?弃置且勿言,君姑酌大斗。题画青青,百尺松下有,一亩隂。南风,吹松枝拂我膝上琴,一弹《猗兰操》,再鼓《白雪》音。余响入松去,枝头作龙吟。寄刘东山五首次国贤韵去冬天苦寒,平地一尺雪,长安百万家,十五告粮絶。谁起刘司徒,慰此民望觖?莫学谢东山,令我心愁结。东山归东山,东山今益髙。荆薪煑白石,心逸亡身劳。清风不用买,明月时可招。今日靖节翁,何必仍姓陶?雅志在山水,所至輙搜竒。君山十二峰,髙深孰似之?一峰留一月,周防嵗为期。山花与山鸟,相熟亦相思。东山有耆叟,古貌复古心。古人不在今,今孰为知音?觧冠挂神武,归来卧山林。白云似相逆,英英起前岑。白日未云暮,青春先独归。采兰以为佩,采荷以为衣。钓鱼不设饵,况复为钓矶。鸥鸟与公狎,知公本无机。月下丝桐为阎大防作,下二首同。琴操古且澹,殊无恱耳。声所以世俗人纷纷喜秦筝。秦筝虽恱耳,安得如琴?清对月一再鼔,庶几姮娥听。药圃晴耘春初雨力肥,药圃发生早,谁知百药中亦自有恶草?草性易滋蔓,药苖易枯槁,去草勿去迟,趂此日杲杲。平芜晓望懐古视平芜,尝闻少陵语。今公复有懐,所懐在何许?前望龙盘山,道路修且阻。草木鬰苍苍,独不见伊吕。五言絶句。东庄十八景为匏庵先生赋东庄在东城,宛似江村里。翠竹防茆檐,柴门暎流水【右东庄】菱头初刺人,菱叶已零乱。试问采菱归,作蔬还作饭【右菱濠】主人爱此君,手植三十畆。明月落空庭,清风来短牖【右竹田】地僻人踪少,溪深树影多。遥看泊舟处,斜日晒渔蓑【右南港】树影连村暗,荷香隔防闻,移舟向南浦,惊散鹜鵞羣【右北港】双井何人凿?村名今尚存。试看栏石上,或识汉文园【右双井村】稻畦如矩,方畦疎,收亦寡。从知道人心不是,喜圆者【右方田】春暖,蚕初浴柔桑,绿未匀。小姫持酒果来祀马头神【右桑洲】细雨红初熟,薫风绿满林。采时留防颗,明日饲山禽【右朱樱径】上冈振衣,尘下冈,恐还有不识冈。上头能容结茅否【右振衣冈】流水萦林外,回波绕槛前。天光与云影,不得直相连【右曲池】垂杨夹古防,容我寄轻舠。莫向江湖里,惊风挟怒涛【右艇子浜】青青丘陇上,晔晔紫芝芳。众草惊秋色,云根不着霜【右紫芝丘】仙桂从谁折?桥名是处传。人言吴季子家住水东边【右折桂桥】家近神僊宅,苍松一径遥,闲来弄泉石,无意问参寥【右全真馆】古人已云,徂今人思继武,应知后来人要以今为古【右续古堂】日暮荷锄归,就此轩上息。西畴犹未耕,迟我养余力【右畊息轩】煦煦依浮藻,遥遥避钓钩。濠梁隠君子,知乐不知愁【右鱼乐亭】寄俦弟故国青山好,春来梦不真。去家虽太近,犹是未归人。题陶知州菊庄爱菊因投绂,柴桑亦任真,谁知千载后,复有姓陶人。闻李健斋斫牕前双桐诗,以唁之。斫却青桐树,墙根自少隂。流金日应铄,何物助清吟?题扇茅屋藏深树,柴门对逺山。主人多不出,杖屦得常闲。五言律诗。宿安平驿昔年逢险厄,今夜宿安平。流水船前过,防风树底生。入云孤鸟影,隔岸一蝉声。追忆樯倾日,中宵梦亦惊。集天趣园二首髙丘构华屋,物理近人情。止水留云影,防风度鸟声。委泥花有恨,匝地草无名。欲试登山屐,﨑岖路不平。爱客频移席,张筵复傍池。酒行常引满,坐久不知疲。风动花増媚,云开石献竒。休文才最富,无借雨催诗。游观音阁二首石壁临无地,江流激有声。樯乌依岸宿,水鸟避人行。日度松隂转,风来暑气平。要知形胜在,歴歴问山名。极目江波濶,惊心沙岸摧。倚岩谁搆阁,断石自封苔。水鸟随潮去,风帆逆浪来。江山千古恨,尽付掌中杯。寄堵乐耕两地无千里,谁能忆旧逰李邕归北海,徐穉卧南州。月出防云敛,风来宿雨收。羡君双足健,独上水西楼。路僻书难寄,官闲客亦稀。卧聴黄鸟哢,竚看白云飞。月暗燃藜杖,风轻换葛衣。南来才一月,无日不思归。赠瀚侄白屋无遗业,青年自立家。众皆称汝俭,我独恶人奢。客到惟供茗,春来不种花。有田仍负郭,着意树桑麻。春夜寒犹峭,门前雪更深。老予甞独坐,谢子逺相寻,共说耕田乐,能谙聚族心。大家聊自足,何用积黄金【新春寒甚,雨雪连日,艰于行路。瀚侄省予南都,八日而后能至,其勤甚矣。侍间因问羣从治生之道,歴歴为我言之。且为一二好游者忧其用心,不亦厚乎?因赋此以赠】送引之黄门两广勘事

译一别二十年,你的容貌还像从前一样。哪里只是容貌没有改变,你长期贫困,却能始终坚守。亲自烹煮阳羡茶,随即斟饮金陵酒,姑且借此叙说久别之情,询问当时的朋友。那些人有的将死,有的漂泊零落,剩下的只有某某。增加了我的感慨和怀念,我停下酒杯又低下头。转念想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一样能够不朽。人比万物虽然灵秀,怎能和天地一样长久?废置之事暂且不要说,你姑且饮一大斗酒吧。题画 青松苍翠,百尺高的松树下有一亩树阴。南风吹动松枝,拂过我膝上的琴;弹一曲《猗兰操》,再奏一曲《白雪》。余音飘入松林,枝头发出龙吟般的声音。寄给刘东山五首,依次用国贤的韵 去年冬天天气极其寒冷,平地积雪一尺;长安百万户人家中,有十五家报告粮食断绝。谁能起用刘司徒,来安慰这些失望的百姓?不要学谢东山,使我的心更加忧愁郁结。东山归东山,东山如今更加高远。我烧荆柴煮白石,内心安逸而不使身体劳苦。清风不必购买,明月时时可以招来。如今我做一个靖节先生,何必还要姓陶?高雅的志趣在于山水,所到之处总要搜寻奇景。君山有十二座山峰,哪里有比它更高峻幽深的?每一峰停留一个月,周游一遍正好是一年。山花和山鸟,与我相熟,也彼此相思。东山有位老者,容貌古朴,内心也有古人的风骨。古人已经不在今天,今天还有谁是我的知音?解下官帽挂在神武门,回来躺卧在山林中。白云好像与我相逆,朵朵从前面的山峰升起。白日还没有说已经暮晚,青春却先独自归去。采兰花来作佩带,采荷叶来作衣裳。钓鱼不设置鱼饵,更何况还要筑钓鱼的台矶。鸥鸟和我亲近嬉戏,因为知道我本来没有机心。《月下丝桐》,为阎大防作;下面两首同。琴曲古朴而淡泊,并不特别悦耳。琴声之所以受到世俗人纷纷喜爱,是因为秦筝的声音。秦筝虽然悦耳,哪里能比得上琴?面对明月清弹一两遍,希望嫦娥也能听见。晴日耘治药圃 初春雨水充足,药圃中的植物很早就生长起来。谁知道百种药草之中也自然有恶草?草的性质容易蔓延滋长,药苗却容易枯萎,除草不要拖延,趁着这阳光明亮的日子赶快进行。清晨眺望平野 怀古之情面对平野而生,曾听说过杜甫的诗语。如今您又有所怀想,所怀念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向前望去是龙盘山,道路遥远而且险阻。草木郁郁苍苍,唯独看不见伊尹、吕尚这样的贤臣。为匏庵先生作《东庄十八景》东庄在东城,宛如江南水村。翠竹环绕茅檐,柴门映着流动的水。【右题:东庄】菱角的尖头刚开始刺人,菱叶已经零乱。试问采菱回来的人,打算把它做菜还是做饭?【右题:菱濠】主人喜爱这位“君子”竹,亲手栽种了三十亩。明月落入空庭,清风吹进短窗。【右题:竹田】地方偏僻,人迹稀少;溪水深,树影多。远远看见停船的地方,斜阳正在晒着渔人的蓑衣。【右题:南港】树影连接村庄,显得幽暗;荷花香气隔着水岸传来。移船驶向南浦,惊散了一群野鸭和鹅。【右题:北港】双井是谁开凿的?如今村名还保存着。试试看栏井的石头上,也许能辨认出汉代文园的遗迹。【右题:双井村】稻田畦垄像矩尺一样方正,方形田畦很少,收获也少。现在才知道人的心意并不一样,有人就是喜欢圆的。【右题:方田】春暖时,蚕刚洗浴,柔桑还没有长得均匀碧绿。小姑娘拿着酒和果品前来祭祀马头神。【右题:桑洲】细雨中红樱刚刚成熟,熏风吹来,绿色布满树林。采摘时留下几颗,明天拿来喂山中的禽鸟。【右题:朱樱径】登上山冈振衣,尘土便落下山冈,恐怕还有人不认识这座山冈。山顶上能容得下搭一间茅屋吗?【右题:振衣冈】流水环绕林外,回旋的水波绕过栏杆前。天光和云影,不能直接相互连接。【右题:曲池】垂柳夹着古老的水岸,容许我停泊一只轻舟。不要驶向江湖深处,那里惊风会挟带怒涛。【右题:艇子浜】青翠的草木长在丘陵田垄上,紫芝鲜明地散发芳香。众草惊惧于秋色,只有云根下的紫芝不受霜打。【右题:紫芝丘】仙桂是从谁那里折来的?桥名便由此传下。人们说吴季子的家住在水的东边。【右题:折桂桥】家靠近神仙居住的地方,一条苍松夹道的小径通向远方。闲来玩赏泉水山石,无意去询问参寥。【右题:全真馆】古人已经说过这话,到了今天,人们还想着继承前人的事业;应当知道后世的人要把今天当作古代。【右题:续古堂】日暮时扛着锄头回来,就在这轩上休息。西边的田地还没有耕种,姑且等我养足余力。【右题:耕息轩】鱼儿暖暖地依傍着浮藻,远远地躲避钓钩。濠梁上的隐逸君子,知道鱼的快乐,却不知道忧愁。【右题:鱼乐亭】寄给弟弟俦 故乡的青山美好,春来时梦中也不能真实相见。虽然离家并不太远,仍然是没有归去的人。题陶知州的菊庄 因为喜爱菊花便辞去官职,柴桑的陶渊明也任性真率。谁知千年之后,又有一位姓陶的人。听说李健斋砍掉窗前两株梧桐树,作诗吊慰他。砍掉青梧桐树,墙根自然少了树阴。流金般的烈日应当更加炙热,还有什么可以帮助清吟?题扇 茅屋藏在深树之中,柴门面对远山。主人多半不出门,拄杖穿鞋也能常常清闲。夜宿安平驿 往年曾遭逢险难,今夜却住宿在安平。流水从船前经过,风在树下生成。孤鸟的影子飞入云中,隔岸传来一声蝉鸣。追忆桅杆倾倒的那一天,半夜梦中也会惊醒。集会于天趣园二首 高丘上建起华美的屋舍,万物的情理近似人的情感。止息的水面留住云影,风把鸟声送来。落入泥中的花仿佛有遗憾,遍地的草没有名字。想试穿登山木屐,崎岖的道路却不平。喜爱客人,频频移动座席;摆开筵席,又靠近池边。酒过数巡常常斟满,坐久了也不知疲倦。风吹动花朵,增添了妩媚;云层散开,山石显出奇景。谢朓的文才最为丰富,不必借助春雨来催诗。游观音阁二首 石壁临近无边的空处,江水激荡发出声响。船上的乌鸦依岸栖宿,水鸟避开行人飞走。太阳移动,松树的阴影也随之转移;风吹来,暑气便消散。要知道这里的山川形胜所在,只需逐一询问山名。放眼望去江面辽阔,沙岸崩摧令人惊心。靠着山岩是谁建起楼阁?断裂的石头自然被苔藓封住。水鸟随着潮水离去,风帆逆着浪头驶来。江山留下千古遗恨,都倾入掌中的酒杯。寄给堵乐耕 两地相隔还不到千里,谁能不回忆从前的游赏?李邕归居北海,徐稚隐卧南州。月亮升起,乌云收拢;风吹来,隔夜的雨停歇。羡慕你双脚强健,独自登上水西楼。道路偏僻,书信难以寄达;官务清闲,来客也稀少。躺着听黄鸟鸣啭,久久站立看白云飞翔。月暗时燃起藜杖,风轻时换上葛衣。南来才一个月,没有一天不思念归去。赠给侄子瀚 白屋之家没有遗留下来的产业,年轻时便自立门户。众人都称赞你俭朴,唯独我厌恶世人的奢侈。客人来了只供茶水,春天到来也不种花。有田地又靠近城郭,专心种植桑树和麻。春夜寒气仍然峭厉,门前的积雪更加深。我这老人曾独自坐着,感谢你远道来寻访;共同谈论耕田的快乐,知道怎样使全族聚居和乐。全家人姑且自给自足,何必积聚黄金?【新春寒冷得厉害,雨雪连日不断,道路难行。侄子瀚到南都来探望我,过了八天才得以到达,他的勤劳实在可嘉。我在侍奉闲谈之间问他同族晚辈谋生的道理,他逐条向我说明;并且为一两个喜好游荡的人担忧他们的用心,这不是很厚道吗?因此作此诗赠给他。】送引之黄门赴两广勘察事务

一别成万里,此懐良黯然。鸟声人语杂,山色水光连。御瘴常携药,调琴更解▯。清风盈两袖,千古激贪泉。送程瑶一夕,金风动,飘然振客衣。自知防尚早,又逐燕先归。水落,江流急;天寒,树影稀。独怜城上月,不减旧清辉。别春九十春光尽,如君惜别?何树头花片少,林外鸟声多。抚景频移席,怡云独放歌。明年知此日,还向客中过。次师惟明韵西湖岸东畔,上有故人居。会数常凭梦,情真少寄书。直钩聊作钓,大泽岂忧鱼?试问寒潭月,年来虚不虚?闻三弟移居城中喜作城郭依青嶂,门墙带碧流。出逰无十里,来徃有孤舟。鰕菜随时具,诗书不逺求。已闻开小阁,何必更髙楼。

书李时馨扇初夏,天犹冷,疎帘日渐长。读书穷壸奥,问字识偏旁。对案常忘食,抠衣屡上堂。取青如拾芥,老我有余光。题沈克寅扇功名无捷迳,学问有阶梯。夜寝常看月,晨兴每聴鸡。要从年少日,思与古人齐。老我犹看镜,衰年更噬脐。题林廷振扇前舟泊沙汀,早发不相待。岸口树隂多,天边风色改。抚几对青山,何须更沧海?同时采珠人,今有几人在?北望烟火千家,瘴霜风十月。天羣臣不从驾,八骏自巡边。日落孤城逺,云低朔漠连。翠华何日返,黔首得安眠。朝天宫习仪回道中口占一首翠华前日出,戎辂几时还?绵蕞依穷塞,嵩呼出逺山。云迷青琐闼,月照玊门闗。汉槛嶙峋在,凭谁许一攀?船牕对月船牕看月出,光彩射人眸。水底鱼龙避,林间魍魉愁。影分云外树,波动驿边楼。五月江湖上,萧然似早秋。送李司徒南国佳山水,悤悤未遍逰。栖霞聊试屐,静海蹔停舟。道梗谁能进,身轻不用忧。劝公无入险,一月住扬州。送万生润至日,闗将闭明朝,客欲归一身依棘寺,百里问庭闱。水落溪声静霜寒树影稀。故乡如问我,老病不胜衣。闻渡江诸亲遇险惊叹有作记得江头别,悤悤又一年。船开官渡口,帆落寺门前。不守垂堂戒,翻思彼岸悬。近传消息到,令我意茫然。送唐黄门国计劳神,算边储辍从臣,回头青琐近随路,防衣新庾岭风迎节,清湘月照人,此行成万里,樽酒莫辞频。寄王子麟潘惟乔扁舟君送我,恨不送君还。雨过添新水,云飞恋旧山。客牕长畏病,宦辙几能闲。双骑何时到,秋风为启闗。次匏庵先生煨橘韵白雪枝头,蕋黄金叶底,团。既疑为火齐,复认作氷丸。冷热随时改,调和适口难。炉中方就灼,掌上复传看。软比鸡头肉,圆如鹤顶丹。瓤虚还可剖,核小岂容钻。追念致来逺,还怜味带酸。殷勤重乡味,常贮水晶盘。七言律诗元宵应制二首一年好景,上元多;又送春声,到踏歌。灯照九衢,通禁苑;月明双阙,近银河。

译一别之后相隔万里,这份思念实在黯然。鸟声和人语交杂,山色与水光相连。为防瘴气常常随身带药,调琴时又懂得解开琴弦。清风充满两袖,千古以来都能激励贪泉旁的贪官。送程瑶 一夜之间,秋风吹动,飘然振起客子的衣裳。自知回归还早,却又追随燕子先行归去。水位下降,江流湍急;天气寒冷,树影稀疏。唯独怜惜城头的月亮,它的清辉并不减于往日。惜别春天 九十日的春光已经结束,怎么能像你这样珍惜离别?为什么树头的花片越来越少,树林外的鸟声却越来越多?面对景色频频移动座席,对着怡人的云彩独自放声歌唱。明年今天,知道还会不会在客途中度过。依次用师惟明的韵 西湖东岸边,住着我的故人。相会的次数常常只能凭借梦境,真挚的情意却很少寄托在书信中。姑且用直钩垂钓,大泽里的鱼哪里值得忧虑?试问寒潭中的月亮,近年来是否仍然空明如旧?听说三弟迁居城中,高兴地作诗 城郭依傍着青色山峰,门墙连带着碧绿的水流。出游不超过十里,来往都有一叶孤舟。虾和蔬菜随时都能备办,诗书也不必远处求取。已经听说你建起小阁,何必再建高楼?题写李时馨的扇子 初夏天气还冷,稀疏的帘子外白日渐长。读书探究其中深奥,向人请教文字便认清偏旁。面对书案常常忘记吃饭,提起衣襟多次登堂求教。取得功名如同拾取草芥,到了老年,我仍有余力和余光可以成就你。题沈克寅的扇子 功名没有捷径,学问却有层次可循。夜里睡觉常常看月亮,早晨起身总要听鸡鸣。应当从年轻时起,就想着与古人齐肩。我这个老人还要照镜子自省,到了衰年才后悔,更是徒然咬自己的肚脐。题林廷振的扇子 前一只船停泊在沙洲,早早出发,并不等待我。岸口树阴浓密,天边的风色已经改变。抚着几案面对青山,何必还要远涉沧海?当年同时采珠的人,如今还有几个人在世?向北眺望。千家烟火,十月里瘴气、霜寒和朔风交加。上天,群臣没有随从皇帝车驾,八骏马却自行巡行边疆。夕阳落下,孤城遥远;云层低垂,北方沙漠相连。皇帝的翠华车驾何日返回,百姓才能得到安稳的睡眠?从朝天宫演习礼仪回来途中即兴作一首。皇帝的翠华车驾前些日子出发,戎车何时回来?礼仪陈设依傍着偏远的边塞,山呼万岁的声音从远山传出。云雾迷蒙,遮住青琐门;月光照着玉门关。汉代宫门的栏槛仍然崎岖地留存着,凭谁才能获准登攀一次?在船窗前对月。从船窗看月亮升起,光彩直射人的眼眸。水底的鱼龙躲避,林间的魑魅魍魉发愁。月影分映在云外的树上,波光摇动着驿站旁的楼阁。五月行在江湖之上,萧瑟清冷,仿佛已经到了早秋。送李司徒。南国有美好的山水,只是匆忙之间还没有游遍。姑且到栖霞试试登山鞋,在静海暂时停泊舟船。道路阻塞,谁能进去?自身轻装,也不必忧虑。劝您不要进入险地,在扬州住上一个月吧。送万生润。冬至这一天,关塞将于明日关闭,客人想要回去。一个人寄身于棘寺,行百里去问候双亲。水位下降,溪声寂静;霜寒之中,树影稀疏。故乡若问起我,只说我年老多病,连衣服都难以承受。听说渡江的各位亲友遇到险情,惊叹而作。还记得在江边分别,匆匆之间又过了一年。船从官渡口开出,帆在寺门前落下。没有遵守‘堂屋边缘不可停留’的戒训,反而想到彼岸遥远而险悬。最近听到传来的消息,使我的心意茫然无措。送唐黄门。为国计而劳神,筹算边境储备,竟使随从的大臣停下脚步;回头看,青琐门近在随行道路旁。防御的衣服新制成,庾岭的风迎面吹来;清湘江上月光照人。这一行将行万里,杯中酒不要频频推辞。寄给王子麟、潘惟乔。您送我乘扁舟离去,我遗憾不能送您回去。雨后增添了新涨的水,云朵飞过仍眷恋旧山。客窗之中常常害怕生病,仕宦道路上又有多少清闲时光?两匹坐骑何时到来?秋风将为您打开关门。依照匏庵先生《煨橘》诗的韵脚。白雪似的果实在枝头,花蕊般的金黄色藏在叶底,团团圆圆。起初疑心它是火齐珠,随后又认作冰丸。冷热随时令而变化,要调和到适口实在困难。炉火中刚刚烤熟,手掌上又传递着观看。柔软胜过鸡头米的果肉,圆得像鹤顶上的红色丹砂。果瓤空虚还可以剖开,果核细小,哪里容得下钻孔?追想它从远方送来,又怜惜它滋味中带着酸。殷勤地珍重这乡土风味,常常把它贮放在水晶盘中。七言律诗。元宵节应制诗二首。一年中美好的景色,上

虹桥影里,龙旗动;琪树隂中,鳯辇过。欢乐不忘,民疾苦;皇华逺近,布阳和。玉宇璚楼入望賖,五云长防帝王家。鱼龙出没灯前戯,桃李芬菲火底花。鳯吹声低风力细,云和奏罢月轮斜。儿童未识升平象,咲指祥光作晓霞。国贤宪副见寄次韵二首留都无处不堪防,何独鸡鸣与覆舟?澹澹烟笼淮水,月疎疎雨送秣陵秋。城边好景看将遍,野外荒祠吊未周。已约词林诸老宿,肩舆九月上牛头。散地偏宜着菲才,清时谁合过江来?庭前趂雨移松栢,屋后先秋去草莱。纪徳谩寻前代石,读书还忆旧时台。故人相去无多路,时见虹光烛上台。闻石田逰荆溪,欲观予所藏小画,以诗迎之。画船未泊五云溪,信息先传满邑知。花渐飘零,愁置酒;鸟犹啁哳,苦催诗。莫忧震泽波涛濶,须信南宫笔画竒。自扫水边山下路,候公杖屦欲追随。次石田观画韵锦标、玉轴,家家重任耳。人多任目,稀鉴藻。要知颠末,在丹青;只论古今,非山居幽寂,柴门迥,溪渚萧条,野鹜飞。忽忆平南渡江日,仓黄七帖尚藏衣【石田诗祗言画而不言书,故末句及之】予庄晩歩扶笻闲歩洛桥东,水色山光迥不同。黄鸟引雏青嶂外,绿杨倒影碧波中。分秧日近愁无雨,刈麦时来喜有风。造物可随人意变,较量笑杀两隣翁。和杨少宰孪子韵屋头不用听,灵乌闻得家人笑语呼。夜半灯花长一尺,朝来日影射双弧。蓝田种就连城璧,沧海生成照乗珠。家学渊源知有自,勿愁参鲁与柴愚。送周生楷千里寻师到石头,思乡忽上仲宣楼。道逢二鸟人争羡,赋就三都志未酬。江上芙蓉花试雨,岸边杨柳叶惊秋。归防好趂东风便,昨夜髙堂梦逺逰送李府丞乃兄某新年莫恨客中过,未有春风到薜萝。池草自成,非梦得塞鸿行断,奈愁何?今宵对月同尊酒,明日中流起棹歌。千里相思定何处?夜深独卧翠岩阿。次东园先生除夕韵爆竹声残,夜未央。六隂极处,转三阳。羲和自有无穷意,鳯厯因留不尽行。去国两年,犹昨日;县家百里,亦他乡。换符祀灶,聊随俗;自叹闲官,反学忙。送马太守还任儿童竹马候江边,行路人歌「太守贤」。淮海两堧皆赤地,合肥一郡自丰年。甘棠树底还听讼,绿柳隂中复课田。太史续书循吏传,芳名合置李离前。次东园先生斋居韵东园新竹有新居,五月长斋此屋庐【先生不出五月矣】画省喜瞻红日近,碧山怅望翠屏虚。心存国计纡筹防,道在吾身任巻舒。宾客到门俱有意,案头勿着絶交书。次东园先生春雪韵雪花如掌,暗长衢,绿树妆成白玉株。属国一心,惟在汉;将军中夜,已平吴。忍寒独立堦前,鹤攫食,羣飞野外。乌冻砚,连朝未消释。诗翁莫恠,有新逋。

译元节最多;又送来春天的声息,到了踏歌的时候。灯火照亮九条大道,通向禁苑;月光照明两座宫阙,仿佛接近银河。虹桥的影子里,龙旗摇动;琪树的荫影中,凤辇经过。欢乐之中不要忘记百姓的疾苦;皇帝的使者远近往来,传播温和的阳气。玉宇琼楼远远映入眼帘,五彩祥云长久环护着帝王之家。鱼龙在灯前出没嬉戏,桃李在火光下盛放如花。凤箫的声音低回,风力轻细;《云和》奏完,月轮已经西斜。儿童还不懂得太平盛世的景象,笑着指向祥光,把它当作拂晓的彩霞。国贤宪副寄来诗作,依韵奉和二首。留都处处都值得防守,为什么偏偏说鸡鸣山和覆舟山?淡淡的烟雾笼罩着淮水,疏疏的月光和细雨送来秣陵的秋意。城边的好景将要看遍,野外荒祠还没有凭吊周全。已经约定词林中的几位老前辈,九月乘肩舆登上牛头山。偏僻闲散的地方正适合我这样才疏的人,太平时世里谁还应当渡江而来?庭前趁着雨水移栽松柏,屋后刚入秋便除去杂草。徒然寻找前代的石碑来记述功德,读书时还追忆旧日的台阁。故人与我相隔并不远,时时看见彩虹般的光辉照耀着高台。听说石田游历荆溪,想要观看我所收藏的小画,作诗迎接他。画船还没有停泊在五云溪,消息已经先传遍全县。花渐渐飘零,令人愁于置酒;鸟还在啁啾聒噪,苦苦催促我作诗。不要忧虑震泽的波涛宽阔,应当相信南宫的笔墨奇妙。我亲自扫好水边山下的道路,等候您拄杖穿鞋前来,想要跟随您游览。依照石田观看画作诗的韵脚。锦绣的题签、玉制的画轴,家家都看重这些外在装饰。世人多半只凭眼睛观看,很少有人鉴别其中的文采。要知道事情的始末,全在丹青之中;若只论古今,不如看那山居的幽静:柴门偏远,溪洲萧条,野鸭飞翔。忽然想起平南渡江的那一天,仓皇中写下的七帖还藏在衣中。【石田的诗只说画而不说书,所以结句提到书法。】在我的庄园傍晚散步。拄着竹杖闲步在洛桥东面,水色山光顿时显得不同。黄鸟引着幼鸟飞到青山之外,绿杨倒映在碧波之中。分秧的日子临近,却担忧没有雨;收割麦子的时节到了,又高兴有风。造物主难道可以随着人的心意改变吗?这番较量,足以笑杀邻近的两位老翁。依照杨少宰双生子的诗韵。屋顶上不用再听什么,灵乌已经听到了家人的笑语呼唤。半夜灯花长了一尺,早晨阳光照出两道弧形光影。蓝田已经孕育出价值连城的璧玉,沧海生成了照乘之珠。家学渊源深厚,知道他们的成才自有根由;不要忧虑他们会像参、鲁那样迟钝,或像柴、愚那样愚笨。送周生楷。千里寻师来到石头城,思念故乡,忽然登上仲宣楼。路上遇到二鸟,人们争相羡慕;《三都赋》写成了,壮志却还没有酬报。江上的芙蓉花经受着秋雨,岸边杨柳的叶子惊觉秋天到来。回去要注意趁着东风顺利起程,昨夜高堂之上已经梦见远游。送李府丞的兄长(姓名不详)。新年不要怨恨客居途中,春风还没有吹到薜荔萝蔓之间。池边的草自然生长,不是梦得……塞鸿飞行中断,怎能排遣愁绪?今夜对着月亮共饮一杯酒,明日到江心摇起船歌。千里相思究竟在何处?深夜独自卧在翠岩山旁。依照东园先生除夕诗的韵脚。爆竹声渐渐停止,长夜还没有结束。六阴达到极点,转而生出三阳。羲和自然有无穷的意味,凤历因此留下无尽的行程。离开京国两年,仍像昨天一样;县城相距百里,也已经如同他乡。更换门神、祭祀灶神,姑且随从习俗;自己感叹身为闲官,反而学得忙碌。送马太守回任。儿童骑着竹马在江边等候,路上的行人都歌唱“太守贤明”。淮海两岸都是赤地,合肥一郡却自然获得丰年。甘棠树下还听取诉讼,绿柳荫中又教导农人耕田。太史续写《循吏传》时,应当把您的芳名列在李离之前。依照东园先生斋居诗的韵脚。东园中新竹旁有了新居,五月长期斋戒,居住在这所屋舍中。【先生五月以来一直不出门。】在画省欣喜地看见红日临近,在碧山惆怅地望着空虚的翠屏。心中存念国计,曲折筹划;大道存在于自身,任凭收卷或舒展。宾客来到门前,人人都有深意;案头不要放置断绝交往的书信。依照东园先生《春雪》诗的韵脚。雪花像手掌一样大,悄无声息地覆盖长街,绿树装扮成白玉树。苏武作为属国,一心只在汉朝;将军在半夜已经平定吴地。忍着寒冷独自站在台阶前,鹤争夺食物,群鸟飞到野外。乌皮冻砚,连续多日还没有融化。诗翁不要责怪,这是新的诗

送孙少卿

译债。送孙少卿。

殿头供奉老鸿胪,心欲求闲,过旧都。月请俸钱,真不薄。春防山水,自堪娱。礼成,为奏三年绩,家近浑无百里途。明日玉堦仙仗外,也应随众效嵩呼。哭太皇太后次郑亚卿韵二首地维将缺,莫能支。哀诏函封下玉墀,任姒徳音堪继续,髙曹家法可差池。外廷不与当时政,中壸还留旧日仪。夜夜长秋宫里月,清光惨澹似凝思。万金方药,竟难支。臣庶悲号,望赤墀。长乐春归,花满地。影娥人散,月当池。一朝奄弃三宫,养百世长存九嫔仪。圣子神孙,哀罔极。春来秋去,不胜思。环山楼为陈太仆瑞卿作滁阳新起见京楼,楼外青山绕四周。春意自催禽鸟乐,浮云不记古今愁。树笼月色千家暝,松度风声万壑秋。莫道诸峰能掩闭,举头西望是皇州。夀包太守父八十池阳太守,年六十,犹有八旬翁在堂,白髪还为稚子舞,斑衣自学老莱装,松髙百尺,根如铁,菊至重阳,花更黄,逺我不随賔客后,双溪同进紫霞觞。送韩司徒君命临门,不敢稽嵗。朝就道,尚嫌迟。春风前引,朝天佩;冬日还留,去国思。西北军兴,常告乏;东南民力,又堪悲。司徒自有生财道,谁谓时艰未可为?挽伏羌伯竹帛曾书大将功,百年威望重西戎。战酣塞上,云连地;敌退辕前,草偃风。御侮自来三防在,杀身曾有防人同。至今血染山头石,雨洗年深色更红。夀林廷振平市街东第一楼主人虽老尚风流,六旬下夀,明年是十二同庚,与宴不歌吹。忽惊梁上燕,起居无借杖头鸠,鳯雏稛载来江右,一笑能消万斛愁。夀都景章八十已到磻溪感梦时,何心更慕帝王师?曾逢仙授长生诀,每遇人吟遣兴诗。囊里有钱堪买酒,镜中无发可成丝。髙年谁似翁强健?日日登临力未衰。次吕太常赏牡丹韵浅红深绿自相承,妆靓何劳粉黛凝?种自洛阳城里乞,诗从长庆后来增。若夸国色应无敌,欲殿春光恐未能。只此尚嫌花富贵,不须更染碧金棱。侍家君逰牛首,登兠率崖,次青谿韵。老大登临兴尚豪,逺随杖屦竟何劳?道傍雨洗松根瘦,树杪云连石笋髙。僧爱孤虚新起阁,鸟嫌峻极不营巢。为休足力频思坐,欲问青天首屡搔。次前韵荅吕太常公负诗中一世豪,朝吟暮咏,未言劳。衰年莫作青年看,小隐还输大隐髙。夜静灯残,蛾扑火;春归花落,燕争巢。细评物理,应长叹。短发萧萧,不耐搔。送魏都宪奉勅江南,仅两年,蜚声已达冕旒前,何人为补中丞缺?此日还将旧政传,贪贿吏惊,先解绶,弄兵人散,欲畊田,愿公为国持三尺,一嵗官应见几迁。送邦彦学士先生二首散地偏于懒性,便我来君去,思悠然出门,是处成三昧。视日何人,记八甎。夜静月移花影乱,春深风度鸟声圆。而今每忆当年乐,始信瀛洲别有僊。朝阳门不比春明别,逺无过是两京名姓尚留东观,在官衔不减北扉清。船从白鹭洲边过,马向乌衣巷口行。冠盖几人来送别,独予南望不胜情。沙河道中次周检讨韵防风无力,可飞沙。天气如春,自可嘉。勒马问途,将几里?入门留客,是谁家?义鱼滩浅,氷初合。射雉林深,日渐斜。遥望万山环拱处,六陵尚有五云遮。谒刘谏议祠萧萧风木,古祠前,千载英灵尚凛然。锐意一言能悟主,岂知无力可囘天?寒蝉抱树,何由化?冻雀争枝,未肯还。溪涧絶无苹藻在,不妨一勺荐甘泉。西望泰陵恭赋北斗杓西是泰陵,小臣瞻拜,泪填膺。功髙尧舜,曾无忝;道在诗书,可并称。遏宻岂知,闻四海太平,何必见三登?词林老宿,心思竭,欲绘乾坤,恨未能【时修实録未成,故云】囘至清河小憩风静云开,天日晴。草平沙软,小舆轻。防茸虚,有狐裘在。蹀躞时,闻马足声。卖药僧归山麓去,负薪人避道傍行。倦来蹔憇清河侧,折足铛调骨董羮。和石学士予庄韵四首招隐何须赋小山?杜门更欲建重闗。采菱歌落云烟外,打麦声来咫尺间。昔日种成松老大,清晨放去鹤飞还。道人本是心无事,较雨量晴亦不闲。长镵不用,斸蒿莱,数月浑无一客来。带雨初移庭下竹,试花又见腊前梅。月明松迳随山转,岸仄柴门逐水开。莫道白云飞不去,有心长防读书台。镜里丛丛白发新,痴心方且学修真。论文客到常辞出,问性人来不厌频。短牖南头修竹谱,曲防东畔酹花神。夜深篝火寻芝术,勉强支持此病身。矮屋低墙,草树平。百年别业,喜初成。满头白发,犹忘老。对面青山,不记名。行路喜逄田父骂,出门恠有野人迎。春禽何与农家事?布谷声声为劝畊。舣舟蜀山,候沈石田。晨起,闻已过,怅然赋此。自到衰年,常懒出。终朝何事,坐江干?兰桨桂桡,留黄渎。茗碗薫炉,对蜀山。无柰寂寥,呼晩酌。可堪风雨,作春寒。相迎三日,还相失。始觉人生,防面难。方山送别

译殿头供奉、老鸿胪,心中想求得闲适,经过旧都。每月领取俸钱,实在并不少;春天游览山水,自然可以自娱。礼仪完成后,替您奏报三年的政绩;家乡相近,完全不到百里路。明日在玉阶和仙仗之外,也应当随众人一道效法山呼万岁。哭悼太皇太后,依照郑亚卿诗的韵脚二首。大地的维系将要断裂,没有人能够支撑。哀悼的诏书封在函中,从玉阶下达。任姒的德音足以继续流传,高、曹两家的家法却可能有所差失。外廷不参与当时的政事,后宫仍保留往日的仪制。夜夜照着长秋宫的月光,清冷惨淡,仿佛凝聚着深长的哀思。价值万金的药方,最终也难以支撑。臣民悲号,仰望宫殿前的赤阶。长乐宫的春天归来,花朵铺满大地;影娥池边人已散去,只有月亮照临池面。一朝离弃三宫,却使九嫔的仪范长存百世。圣子神孙悲哀无穷,春去秋来,思念之情难以承受。为陈太仆瑞卿作《环山楼》。滁阳新建的楼阁仿佛可以看见京城,楼外青山环绕四周。春意自然催促禽鸟欢鸣,浮云不记得古今的忧愁。树木笼罩月色,千家陷入昏暗;松林传来风声,万壑仿佛已有秋意。不要说群峰能够遮蔽视线,抬头向西望去,那就是皇州。为包太守的父亲祝寿,八十岁。池阳太守年已六十,堂上还有一位八十岁的老父。白发老人仍然像幼童一样起舞,自穿斑衣学习老莱子的装扮。松树高达百尺,根部坚硬如铁;菊花到了重阳节,颜色更加金黄。我不愿远离您,跟在宾客后面;愿在双溪一同举起紫霞酒杯。送韩司徒。君王的命令来到门前,不敢耽搁岁月。早晨就踏上道路,还嫌出发太迟。春风在前引路,吹动朝见天子的佩饰;冬日归来仍令人留恋故国。西北战事兴起,常常报告军需匮乏;东南百姓的力量,又实在令人悲痛。司徒自有生财之道,谁说时局艰难就没有办法作为?挽悼伏羌伯。史册上曾记载大将的功劳,百年来威望重震西戎。塞上战斗正酣,云气与大地相连;敌人退到车辕前,草木随风倒伏。抵御外侮,自古有三道防线在;舍身杀敌,曾有防守之人与他同死。直到如今,鲜血染红山头的石头,经过长年雨水冲洗,颜色反而更加鲜红。为林廷振祝寿。平市街东第一楼的主人虽然年老,仍然风流潇洒。六十岁庆寿,明年便是十二位同庚,与宾客宴饮却不奏歌吹。忽然惊见梁上的燕子,起身行动不借鸠杖;凤雏成群装载而来,从江右来到,一笑便能消解万斛愁绪。为都景章祝寿,八十岁。已经到了磻溪感梦的年纪,哪里还有心思再仰慕帝王之师?曾经遇到仙人传授长生秘诀,每逢有人吟诗便借以遣兴。钱袋里有钱,足以买酒;镜子中却已无头发可变成丝。高龄之人谁能像老翁这样强健?天天登山临水,力气还没有衰退。依照吕太常赏牡丹诗的韵脚。浅红和深绿自然相互映衬,如此美丽的妆容哪里还需要凝聚粉黛?花种是从洛阳城中求来的,吟咏它的诗篇从长庆年间以后不断增多。若夸赞它是国色,应当没有谁能匹敌;若想压倒整个春光,恐怕还未必能够。只是这样还嫌花色太富贵,不必再给它染上碧色的金边。陪同家父游牛首山,登兜率崖,依照青溪诗的韵脚。年老了登临游览的兴致仍然豪迈,远道跟随您的杖履,究竟有什么劳苦?道路旁的松根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瘦削,树梢上的云与高耸的石笋相连。僧人喜爱幽静空旷之处新建楼阁,鸟儿嫌山势太高峻而不来筑巢。为了休息脚力,频频想着坐下;想要询问青天,抬头搔首多次。依照前一首韵脚答吕太常。您在诗歌中负有一世英豪之名,早晨吟咏、晚上歌咏,也不说劳累。衰老之年不要再当作青年看待,小隐还比不上大隐高明。夜静灯残,飞蛾扑火;春天归去花朵凋落,燕子争夺巢穴。仔细评说万物的道理,应当长长叹息;短发萧萧,禁不起再搔。送魏都宪。奉诏在江南任职,仅仅两年,声名已经传到皇帝面前。还有谁来补任中丞的空缺?今天还要把旧日的政绩传承下去。贪污受贿的官吏惊恐,先行解下官印;玩弄兵器的人纷纷散去,想要改行耕田。愿您为国家持守三尺法剑,一年之中官职应当几度升迁。送邦彦学士先生二首。闲散之地偏偏适合懒散的性情,您来而我去,思绪悠然。出门之后,到处都可进入三昧境界。看太阳运行,有谁还记得八砖的故事?夜静时月光移动,花影纷乱;春意深浓,风吹来圆润的鸟声。如今每每回忆当年的快乐,才相信瀛洲另有仙境。朝阳门并不像春明门那样适合送别,远方不过如此。两京的名姓仍留在东观,官衔不减北扉的清贵。船从白鹭洲边经过,马向乌衣巷口行去。前来送别的冠盖人物有几人?只有我向南眺望,情意难以承受。在沙河道中依照周检讨诗的韵脚。防风无力,飞沙仍然扬起。天气像春天一样,实在值得欣喜。勒住马询问道路,还有多少里?进门留客,这是谁家?义鱼滩水浅,冰刚刚结成;射雉的树林幽深,太阳渐渐西斜。遥望群山环抱之处,六陵之上仍有五彩祥云遮蔽。拜谒刘谏议祠。风吹树木萧萧作响,古祠前千载英灵仍令人凛然生敬。他锐意进谏,一句话便能使君主醒悟,哪里知道人力终究无法挽回天意?寒蝉抱住树干,凭什么才能化身?冻雀争夺枝头,还不肯归去。溪涧中完全没有水萍水藻可供祭献,也不妨舀一勺甘泉来进献。向西眺望泰陵恭敬作赋。北斗的斗柄向西,那里就是泰陵;小臣瞻望叩拜,眼泪充满胸膛。功业高过尧、舜,曾经没有辱没他们;大道存在于《诗》《书》,可以与他们并称。即使阻止秘密的传闻,也怎会知道四海太平,何必要亲眼见到三次丰年?词林中的老前辈们心力已经竭尽,想要描绘天地,却遗憾未能完成。【当时正在编修《实录》,尚未完成,所以这样说。】返回清河稍作休息。风静云开,天气晴朗。草地平坦,沙土松软,小轿行走轻便。防茸……,虚空中有狐裘在;蹀躞行走时,听见马蹄声。卖药的僧人向山麓归去,背柴的人避到道路旁行走。疲倦了,暂且在清河边休息,用折足的鼎煮调骨董羹。依照石学士《予庄》诗的韵脚四首。招隐何必作《小山赋》?闭门还想再建几重关。采菱歌声落在云烟之外,打麦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从前栽下的松树已经长得高大,清晨放出的鹤飞去又回来。道人本来就是心中无事,然而计算雨量、估量晴天也不得清闲。不用长镵锄蒿草,几个月竟没有一个客人来。带着雨水刚移到庭下的竹子,试着赏花又看见腊月前的梅花。月明之时松间小路随山势转折,岸边狭窄,柴门随着水流开在一旁。不要说白云飞去就不会回来,它有心长久守护读书台。镜子里新添了丛丛白发,痴心正要学习修炼真道。客人来谈论文章,常常推辞不见;有人来询问性理,却不厌其多次来访。南边短窗下修订竹谱,东边曲岸旁祭奠花神。深夜在火把下寻找灵芝仙草,勉强支撑这副病弱的身体。矮屋低墙,草木平坦;百年的别业,欣喜地刚刚建成。满头白发,仍然忘记自己年老;对面的青山,连名字也没有记住。行路时高兴地遇到田父斥骂,出门却奇怪有野人迎接。春天的鸟儿与农家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布谷鸟声声啼叫,仿佛在劝人耕田。把船停泊在蜀山,等候沈石田。早晨起来,听说他已经经过,惆怅地作此诗。自从到了衰老之年,常常懒得出门。整天还有什么事可做,只坐在江岸边?兰桨桂桡停在黄渎,茶碗香炉伴着蜀山。无奈寂寥,只好呼唤人来晚间饮酒;怎能忍受风雨造成的春寒?相迎了三日,却又彼此错过;这才觉出人生之中,防面难以相逢。方山送别。

逺上,方山更土山,寻春选胜,送君还。故人情重,思投辖;明主恩深,见赐环。车骑渐分斜照里,旌旗犹在万松间。利名自古,谁能脱?今日输君破一闗。请柴墟赏紫牡丹十年前赏旧花栏,幸喜重来得饱看。谩揷藩篱防折损,欲留富贵补酸寒。竹笼无借青丝菜,画省应怜紫玉盘。明日花前须尽醉,一畨风雨一凋残。登鸡鸣塔次白岩二首浮屠髙倚石头城,不信慈恩独擅名。万里空蒙看鴈过,一声咿喔听鸡鸣。长江细浪添春雨,半壁斜阳弄晩晴。搔首问天知不逺,碧云深处有人声。寳轮矗矗倚天髙,拾级相从岂惮劳?东望风烟连鲁国,西来云雨失临臯。烦公倚壁题名氏,容我凭栏散鬰陶。铃语听来浑不识,恍疑江外落春涛。复次赏花韵珍重名花,置曲栏。百年能得,防回看。未开长怕春风恶,载酒还愁夜雨寒。帘幙髙县,垂地碧鸾凰欲下,绕空盘。诗人有意来重赏,为语羣儿莫折残。迁居后泾川以诗见惠因次韵莫因四壁笑相如,自愧无能称此庐,避雨蹔为终日计,痴儿便拟百年居。酒酣夜卧牕前月,睡起朝繙架上书。正苦炎蒸侵病骨,可堪鳯厯数归余。用韵荅白岩谁说东迁意不如?青山重叠绕吾庐。可怜京国繁华地,还似江村水竹居。蛛网未应封笔砚,燕泥偏欲涴琴书。愿公广厦成千万,大庇穷人喜有余。次荅泾川每读新诗,意戄如虹,光连夜贯吾庐。山东羣盗无寜日,海内何人有定居?三尺尚存腰下剑,一编不废案头书。髙轩来日能相过,玉屑霏霏听绪余。送房叅将父子亲,曾授六韬,十年不试,怒冲霄。防戎新沐,君王宠,万里寜辞道路遥。浔水月明,烽火熄;苍梧云破,瘴烟消。功成防见封侯日,宣政门前揷左貂。次白岩韵江壖潮落,水痕深。江岸楼髙,近十寻。云鸟影从牕外度,水龙声在树头吟。空林雨过无三伏,石窍风来有八音。自古国谋多野获,不妨乗兴数登临。次白岩西亭韵橘中妙理不容谈,帘外青山自可耽。鸟度方塘归瞑树,风吹急雨洗朝岚。诗章立就,公何敏;酒令方严,我不堪。囘首故园无百里,对人休唱《望江南》。鲥鱼次泾川韵水族纷纷,此独清。鸾刀欲下,细无声。澄江网集,波涛濶深。夜人喧炬火明,食指动知尝美味。泽梁禁在,说渔征脍。余弃掷还珍重,鳞甲支离觉渐生。和鵞湖留别韵昨夜雨声,先作寒。朝来那复听鸣銮?风前莫弄桓伊笛,日下应弹贡禹冠。老去著书犹未晩,病中投绂始知难。人传药石言盈耳,尚有囊中未试丹。邀鵞湖过山庄避暑小洛桥西,碧涧长,濯缨不必问沧浪。五湖地濶,春无瘴;六月山深,夜自凉。池面雨浮菱叶乱,门前风细稻花香。髙旌暂住柴门里,音信何愁滞一乡。送李亚卿致仕才看平冦归台省,又见投簮出国门。报主有心身尚健,论兵无地舌空存。青山梦与红尘隔,绿野词从白雪翻。归路正当春景暮,东风江上落花繁。送严州赵推官百年琴鹤不须携,两袖清风拂钓矶。昼静讼庭芳草合,春深山馆落花稀。隣封佩犊人犹在,阖境飞刍卒未归。安得家家千树漆,不愁无食与无衣。送列县丞致仕行囊不办,买山资,问我先求赠别诗,有子入官,心自足,任人生谤,怒何为?门前旧种千竿竹,屋后新开五亩池。宾客未来,风日好,乗闲独钓大江湄。鸡鸣山和邓司徒习静空山,物物幽。出闗何必问青牛?阁依岩构如巢,小云过檐前似水流。断壁斜阳,红欲敛;逺峯新雨,翠偏稠。鸡鸣独占城西胜,蓬岛徒传海外洲。和白岩再叠前韵山城面面俯长溪,万古溪流不向西。莺逐春风林外啭,鴈归寒渚雪中迷。雨晴石上泉声细,日落岩前树影低。老圃不须长抱瓮,只今新水已成畦。夀张司冦乃翁鸾书昨夜出天扉,八座貤封世所稀。钟鼎已非前日养,斑斓还着旧时衣。云留咫尺无劳望,夀过冈陵不用祈。堂下有人吹玉笛,分明为奏鹤南飞。夀刘尚寳克柔留都闲静,独符台散地,何烦济世才?白发几年,愁逺别,防衣今日,喜重来。银丝细斫,秋风鲙;玉液新篘,雪夜醅。千里江山,随处乐;夀筵何啻,一时开。次西涯假山韵秋深病起,强登台。不倩人扶,亦壮哉!恠石立,当狂客拜。新题还待醉翁来。空岩泉落,琴初奏;断壁云生,锦未裁。谁道冈峦真是假?层层叠叠似天开。观梅次西涯韵带雪移来,竹外枝藏深,犹恐或伤之。百花头上应先发,二月江南已过时。莫向髙楼吹玊笛,秪宜东阁赋新诗。广平纵使心如铁,相对寜辞酒满巵。送田尚书致仕一朝投绂,竟何心?爱国惓惓意自深。老去身犹依辇毂,春来梦已在山林。送迎门外无生客,供具囊中有赐金。莫道二疏踪迹逺,古人还恐不如今。送杨中书代父扫墓办装曾见赐千缗,乗传何烦更问津?禋祀本承明主意,出门非爱逺逰人。长亭客散车尘暗,旧陇春囘树色新。今日故乡谁不羡?鳯池相继掌丝纶。

译远道登上方山,方山又高过土山;寻访春色、选择胜景,为您送行归去。故人的情意深重,想要投辖留客;明主的恩德深厚,获赐玉环召还。车骑渐渐分散在斜阳之中,旌旗仍在万松之间。自古以来谁能摆脱功名利禄?今天我却输给了您,因为您突破了一道关卡。邀请柴墟来欣赏紫牡丹。十年前曾在旧日花栏赏花,幸而今天又来,可以尽情观看。徒然插上篱笆防止花枝折损,还想留下富贵花色来弥补生活的酸寒。竹笼中没有借来的青丝菜,画省应当怜爱紫色玉盘般的花朵。明天在花前一定要尽情醉饮,因为一番风雨之后,花便会凋残。登鸡鸣塔依照白岩诗韵二首。佛塔高高倚立在石头城上,不相信慈恩寺的塔能独占盛名。万里天空空蒙,看飞雁经过;一声咿咿呜呜,听见鸡鸣。长江细浪增添春雨,半壁斜阳映照晚晴。搔首询问上天,知道答案并不遥远;碧云深处有人声传来。宝轮塔高耸入云,拾级而上相伴同行,哪里会怕劳累?向东望去,风烟连接鲁国;从西边来的云雨使临皋隐没。烦请您倚着墙壁题写姓名,容我凭栏舒散郁闷。听到风铃的声音,完全辨认不出,恍惚疑心是江外落下的春涛。再次依照赏花诗的韵脚。珍重名贵的花朵,安置在曲折的栏杆旁。百年之中能有几次可以回头观看?花还未开,长怕春风恶劣;带酒来赏,又担心夜雨寒冷。帘幕高高悬挂,垂到地面的碧色鸾凰仿佛要飞下,绕着空中盘旋。诗人有意再次前来欣赏,告诉众孩子不要把花折残。迁居之后,泾川以诗相赠,因而依韵奉和。不要因为四壁空空而笑话司马相如,我自己惭愧没有才能配得上这所房屋。暂且把避雨当作终日的打算,痴儿便打算在此居住百年。酒喝到兴浓,夜里躺在窗前看月;睡醒后早晨翻阅架上的书。正苦于暑热侵入病骨,哪里经受得住凤历计算着归期将尽?用原韵答白岩。谁说向东迁居的心情不如从前?重重青山环绕着我的房屋。可怜京城繁华之地,仍然像江村临水傍竹的居所。蛛网还不应该封住笔砚,燕泥却偏偏想要污损琴书。愿您建成千万间宽广的房屋,大大庇护穷人,使他们得到无尽的欢喜。依照诗韵答泾川。每次读到您的新诗,意气就像彩虹一样,光芒连贯,夜里穿透我的房屋。山东群盗没有一天安宁,天下又有谁能够拥有安定的居所?腰下还保存着三尺宝剑,案头的一卷书也没有废弃。高轩来日若能来访,我愿听您谈论如玉屑纷纷的余论。送房参将。父子亲自传授过《六韬》,十年没有得到施展,怒气直冲云霄。防戎新近沐浴君王恩宠,哪里会因道路遥远而推辞万里行程?浔水月光明亮,烽火已经熄灭;苍梧云层裂开,瘴气消散。功业成就,应当看见封侯的日子;在宣政门前插上左貂。依照白岩诗韵。江边潮水退落,留下深深的水痕。江岸楼阁高大,接近十寻。云鸟的影子从窗外飞过,水龙般的声音在树梢吟鸣。空旷的树林雨后清凉,没有三伏之热;石孔中吹来的风,发出八种声音。自古以来谋划国事往往能获得很多收获,不妨乘着兴致多次登临。依照白岩《西亭》诗的韵脚。橘中蕴含的妙理不容谈论,帘外青山自然值得留恋。鸟飞过方塘,归入昏暗的树丛;风吹急雨,洗净早晨的山岚。诗篇一写成,您为何如此敏捷?酒令刚刚严格起来,我却承受不住。回头看故园不到百里,对着人们不要唱《望江南》。咏鲥鱼,依照泾川诗韵。水族纷纷,只有这种鱼清美。鸾刀将要落下,细微得几乎没有声音。澄清的江水中网捕聚集,江面水势宽阔而深。夜里人声喧闹,火炬明亮;食指一动,便知道将要尝到美味。泽梁禁令在,说明捕鱼、征税、切脍之事。其余丢弃的部分也仍然珍重,鳞甲零乱,仿佛渐渐生长出来。依照《鹅湖留别》诗的韵脚。昨夜雨声先带来寒意,早晨哪里还听得到銮铃声?不要在风前吹弄桓伊的笛子,日落之时应当弹奏贡禹所戴冠冕的故事。年老以后著书仍然不晚,病中辞官才知道艰难。人们传述的药石之言充满耳边,囊中仍有尚未试验的丹药。邀请鹅湖来山庄避暑。小洛桥西面,碧绿的山涧长流;在那里洗濯冠缨,不必再问沧浪之水。五湖一带地域宽阔,春天没有瘴气;六月山深,夜里自然清凉。池面雨水漂浮,菱叶纷乱;门前微风吹来稻花香。高高的旌旗暂且停在柴门之内,哪里还忧愁音信滞留在这一乡?送李亚卿退休。刚看见平定盗寇后回到台省,又看见您投下簪笏,走出国门。报答君主的心仍在,身体也还健壮;谈论军事已经没有职位,舌头徒然还在。青山之梦与红尘相隔,绿野中的诗篇从《白雪》翻出。归途正逢春景将尽,江上东风吹落繁花。送严州赵推官。百年琴鹤不必携带,两袖清风拂过钓鱼的矶石。白日里讼庭寂静,芳草已经合拢;春意深浓,山馆中的落花稀疏。邻近州县佩犊而耕的人还在,整个境内运送军粮的士卒尚未归来。若能使家家种有千株漆树,就不必忧愁没有粮食和衣服。送列县丞退休。行囊里没有置办买山的钱,却先来问我求一首赠别诗;有儿子入仕做官,心里自然满足,任凭别人诽谤,生什么气呢?门前旧日种下的千竿竹,屋后新开了五亩池塘。宾客还没有来,风和日丽,趁着闲暇独自在大江边垂钓。在鸡鸣山和邓司徒唱和。在空寂的山中修习清静,万物都显得幽深。出了函关,何必还要询问骑青牛的人?楼阁依山岩构筑,像鸟巢一样;小片云彩从檐前经过,仿佛水在流动。断壁映着斜阳,红色将要收敛;远峰经过新雨,翠色格外浓密。鸡鸣山独自占据城西的胜景,所谓蓬莱仙岛不过是海外传说中的洲岛。和白岩再次依照前韵作诗。山城四面俯临长溪,万古以来溪水从不向西流。黄莺追逐春风,在林外啭鸣;大雁飞回寒冷的水洲,在雪中迷失。雨过天晴,石上的泉声细微;太阳落到岩石前,树影低垂。老园丁不必总是抱着水瓮灌田,如今新水已经灌成一畦一畦的田地。为张司寇的父亲祝寿。昨夜诏书从天门传出,给八座官员的父亲加封,这在世上十分罕见。钟鼎所象征的富贵已经不是当年奉养父母的情形,老人仍穿着旧日的斑斓彩衣。云彩近在咫尺,不必劳神远望;寿命超过冈陵,也不用再祈求。堂下有人吹奏玉笛,分明是在演奏《鹤南飞》。为刘尚宝克柔祝寿。留都清闲安静,独有符台是闲散的地方,哪里用得着您这样的济世之才?白发已经生了几年,正为远别而忧愁;今日穿着彩衣回来,又为重逢而欢喜。把银丝细细切成秋风中的鱼鲙,把新酿的玉液在雪夜里斟饮。千里江山,处处都可以享乐;这样的寿宴,岂止是一时举行而已。依照西涯咏假山的韵作诗。深秋病后初愈,勉强登台。不用别人扶持,也很壮健啊!怪石耸立,正应当让狂放的客人拜倒。新的题诗还要等醉翁到来。空旷的岩洞中泉水落下,像琴声初奏;断壁上云气升起,像锦绣尚未裁成。谁说山冈峰峦有真有假?层层叠叠,仿佛是上天开辟出来的。观赏梅花,依照西涯的韵作诗。梅花带着雪移栽而来,枝条深藏在竹林之外,仍然担心会伤害它。它应当在百花之上先行开放,到了二月,江南的花期已经过去。不要登上高楼吹奏玉笛,只适宜在东阁吟咏新诗。即使广平的心肠像铁一样坚硬,面对这样的梅花,也怎能推辞斟满的酒杯。送田尚书退休。一旦交还官印,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眷恋国家的深切心意自然更加深厚。年老了,身子仍然依傍着京城;春天到来,梦魂已经在山林之间。门外没有活人前来送往,行囊里只有皇帝所赐的金钱供给。不要说二疏的踪迹已经遥远,古人恐怕还不如今天这样。送杨中书代替父亲扫墓。置办行装时,曾见皇帝赏赐千缗钱;乘驿车出行,何必还要询问渡口?祭祀本来是承受圣明君主的心意,出门并不是因为喜爱远游。长亭中宾客散去,车尘昏暗;旧日坟陇回来时,春天的树色已经焕然一新。如今故乡谁不羡慕?您父子相继在凤池掌管诏令。

皋湘书屋,次西涯韵,为敬所阁老作。碧栏朱槛,俯沅湘,不比长沙隔异乡。江上水清,鱼可数;迳边霜冷,菊偏香。钩帘静,爱青山近;抚巻闲,知白昼长。昨夜客牕,真梦见,海阳云树晩苍苍。过歌风台项蹶嬴颠,四海平。更思壮士作长城,岂知产禄初萌蘖?应恨韩彭已就烹。富贵渐生亡国态,英雄偏重故乡情。风云不作歌声歇,日暮惟闻鸟雀声。饮仕弟淮安官署汝到淮南已半年,汝兄无夜得安眠。须知此防成佳遇,莫恨相逄是别筵。古树苍苍留夕照,断鸿呖呖唳霜天。追思老祖清风在,闾巷歌謡百世传。和郑先生病中见雪韵春愁万斛,几时消?谷日隂云,自嵗朝逐客,正迷秦岭路;诗人犹记灞陵桥。草根冻合,犹含润;木未花开,亦旋飘。忽忆词林诸故旧,五更骑马正趋朝。马先生徙宅戱赠家具能胜几两车?车声轧轧过前闾。缾罂未卧知藏酒,行李虽多半是书。雪后园林春事近,夜深灯火客牕虚。悤忙好记鱼轩在,白发年来恨独居。观史黄门莲叶砚有感石莲不信世人栽,太华峰移一瓣来。髙洁岂为盛酒器,坚贞长傍读书台。纵然剥落伤全璧,犹胜沈埋卧绿苔。寄语黄门好收防,玉函珍重莫频开。一叶芙蕖,翰墨香。百年故物,借珍藏。换鵞人去,遗书在。瘗鹤铭存旧迹,亡承露尚堪毛頴饮。含汚不恠,客卿狂。皁囊疏草,常咨尔。未敢淹留,在玉堂。【砚乃宜兴王氏旧物,其甥张云翘得之,不戒于仆,遂至残缺。既而为友人所绐,售于毘陵俗子李铎,无所用,又入方庄李氏。兹归巽仲黄门,此诗盖纪实也。二十五年前予尝见之,巻中尚有彛斋、云林诸公往复数书及履道铭一首未刻,今皆零落,独倪迂一书存耳。可叹!可叹】元宵遇雪次郑东园先生韵记得前年此夜中,观灯曾入建章宫。三千火树髙低见,十里星河逺近通。破敌有时思将帅,驾虹无地覔僊翁。今宵踏雪街头去,赢得璚瑶衬软红。送陈黄门父还闽白发新封,谏议归山林,岩壑尽光辉。长溪水落,滩声静;逺岸秋深,树影稀。双斾清风迎紫诰,满船红日照斑衣。天恩浩荡应难报,早遣僊郎侍琐闱。送徐二母舅箫皷喧喧满画船,路人遥指作神僊。居家不必千金产,赡族先分二顷田。云影倒流歌扇底,燕雏轻拂舞筵前。谁知元舅长相忆,夜夜池塘梦惠连。待曙楼次西涯韵为俞黄门作楼头清旭,敛轻霏;楼下还看过客稀。秉笏有人思待旦,髙居无地比凝晖。啼乌▯▯声将歇,彩鳯翩翩势欲飞。今日皁囊无别事,万言意只在宵衣。

吴文肃摘稿巻一

译题皋湘书屋,依照西涯的韵作诗,替敬所阁老而作。碧绿的栏杆、朱红的槛,俯视沅湘江水,不像长沙那样与故乡隔着异地。江上的水清澈,鱼儿可以数清;小径旁霜气寒冷,菊花却格外芳香。卷起帘子,安静地喜爱近处的青山;闲暇抚弄书卷,才知道白昼如此漫长。昨夜在客舍的窗前,真的梦见海阳一带的云树在傍晚苍茫无边。经过歌风台。项氏覆灭、秦朝倾颓,四海于是平定。更想起壮士曾经作为长城,哪里知道刘邦的产禄之臣刚刚萌发就已滋生祸端?应当痛恨韩信、彭越已经被烹杀。富贵渐渐滋长出亡国的姿态,英雄却偏偏看重故乡的情感。风云不再兴起,歌声也停止了;日暮时只听见鸟雀的鸣声。在仕弟淮安的官署饮酒。你到淮南已经半年了,你的哥哥我没有一个夜晚能够安心入睡。须知这次分别也会成为美好的相逢,不要怨恨相逢竟成了送别的宴席。苍苍的古树留住夕阳,失群的大雁声声在霜天哀鸣。追想老祖宗留下的清正遗风,乡里歌谣将传颂百代。和郑先生病中见雪诗的韵。万斛春愁,什么时候才能消除?谷日这天阴云密布,从岁朝起就逐渐形成。被贬谪的人正迷失在秦岭道路上,诗人还记得灞陵桥。草根冻在一起,仍然含着水分;树木尚未开花,也已经纷纷飘落。忽然想起词林中的各位故旧,五更时他们正在骑马赶赴朝廷。马先生迁居新宅,戏作诗赠送。这些家具能装满几辆车?车轮轧轧地驶过门前的里巷。瓶瓶罐罐还没有放倒,就知道里面藏着酒;行李虽然多,大半都是书。雪后园林春意将近,深夜灯火照着空寂的客窗。匆忙之间要好好记住鱼轩还在,近年来白发增多,只恨独自居住。观赏史黄门的莲叶砚,有感而作。石莲并不是世人栽种的,仿佛是把太华山峰移来了一瓣。它的高洁哪里只是为了盛酒,坚贞的品格长久陪伴着读书台。即使剥落而损伤了完整的玉璧,仍然胜过沉埋在绿色苔藓之中。寄语黄门,好好收藏它;用玉匣珍重保存,不要频繁开启。一片荷叶,散发着翰墨的香气。百年的旧物,借此珍藏。换鹅的王羲之已经离去,遗留下来的书法还在;《瘗鹤铭》保存着旧日的遗迹,失去了承露盘,仍然可以让毛颖饮用。含有污垢也不必责怪,客卿本来就狂放。黑色袋中的奏疏草稿,常常要请教你;不敢久留在玉堂之中。这方砚是宜兴王氏的旧物,他的外甥张云翘得到后,没有谨慎保护我借给他的砚,终于使它残缺。后来又被朋友欺骗,卖给毘陵的俗人李铎;李铎没有用它,又转入方庄李氏家中。如今它归于巽仲黄门,这首诗大概只是记载事实。二十五年前我曾经见过它,砚中尚有彛斋、云林诸公往来的几封书信,以及一篇没有刊刻的《履道铭》;如今全都零落了,只有倪迂的一封书信还保存着。可叹!可叹!元宵节遇到下雪,依照郑东园先生的韵作诗。还记得前年今夜,观灯时曾进入建章宫。三千株火树高低错落可见,十里灯火如星河远近相连。有时想起破敌的将帅,却无处寻找驾虹而来的仙翁。今夜踏着积雪走在街头,反而得到琼瑶般的白雪映衬柔和的红色。送陈黄门的父亲回福建。白发老人新近受封,谏议归隐山林,使山岩沟壑都增添光辉。长溪水位下降,滩头水声安静;远岸秋意深浓,树影稀疏。两面旌旗在清风中迎接紫色诏书,满船红日照着穿斑衣的老人。浩荡的天恩应当难以报答,早些派遣仙郎到宫中侍奉皇帝。送徐二母舅。箫鼓喧闹,充满彩绘的船只;路人远远指着,说像神仙。居家不必拥有千金家产,赡养宗族首先应分给他们二顷田。云影倒映在歌扇下面,幼燕轻轻掠过舞席前。谁知道我的元舅长久地相互思念,夜夜在池塘边梦见惠连。题待曙楼,依照西涯的韵为俞黄门作诗。楼头清晨的阳光收敛了轻薄的雾气,楼下还能看见经过的行人很少。有人手持笏板,想着等待天明入朝;高处的居所没有地方可以与凝聚的光辉相比。啼叫的乌鸦声声渐渐停歇,彩凤翩翩,仿佛将要飞起。今天黑色袋中的奏疏没有别的内容,千言万语的心意只在于勤勉侍奉君王。《吴文肃摘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巻二明 吴俨 撰七言律诗砚瓦墩为周仲鸣作孰移龙尾?晋陵来,风巻波涛,翠作堆髙树,恍疑为象管,薄云遥认作松煤。春泉不洗千年垢,秋藓常封数尺台。形胜眼前人未识,久藏榛莽待君开。和邓司徒逰神乐观登醴泉亭韵二首。不学修真访羽仙,曾将词赋奏甘泉,画龙可致千峰雨,养鹤还谋二顷田。厌听南音歌乐府,笑持野防荐宾筵。追思四老同逰日,倐忽于今十五年【壬戌秋与王东麓、马紫岩、杨邃庵、李东庄同逰故云】留都官府似神仙,下马闲听石上泉。但得醒心兼洗耳,不须问舍复求田。黄鹂避客藏云树,翠竹分隂入绮筵。莫道人生难聚首,重逰仍约在今年。同白岩诸公清凉寺避暑二首城西古刹倚层空,鹫岭东来有路通。樵唱不知萝径外,梵音只在竹林中。隔江鼓棹人乗月,溽暑添衣客避风【时周大理増木棉衣故云】白发老僧殊解事,问谁诗句似休公?古寺遥看入碧空,竹间石径暗相通。九重宫阙云霄里,千里山河指顾中。地迥自应消暑气,树髙偏易起秋风。翠防【陈后主亭名】旧址今安在?不用殷勤问逺公。中秋夜与俦弟翫月用西涯韵谁悬明镜在中天?把酒无从问谪仙。昨日雨随风作党,今宵人与月俱圆。对床已办留同叔,得句何烦梦惠连。弟劝兄酬须尽醉,西楼一缺又明年。邓司徒宅赏菊折得东篱数种花,白衣未到,酒须賖。低昻鹤顶迎风舞,零落鵞毛带雨斜。龙脑清贞香不散,御袍端正色偏嘉。司徒宅里频来看,何必陶潜处士家。夀贾鸣和乃翁神仙谁说驻崆峒?颍上亲逢百嵗翁。语笑不谈今日事,衣冠真有古人风。芙蓉花发香犹浅,瑇瑁筵开月正中。拜舞司成年老大,膝前还看作儿童。荷花灯分明玉井小芙蕖,髙盖亭亭出翠防。暂借东风开紫熖,不愁清露落红衣。六郎自怪年年热,妃子应怜歩步非。笑杀诗人看不厌,夜深更仆尚忘归。小圃丝▯丛生,有一蒂三四茎者,园丁以为怪。一老仆独以为瑞,来语予。予曰:“谓之怪者非也,谓之瑞者亦非也。”乃赋一诗以记之。秋圃丛生▯并蒂。我知非怪,亦非祥。气钟此地,偶同发。物有何心,独擅塲。翠蔓出墙,风袅袅。黄花盈架,露瀼瀼。自嗟潦倒,无他祝。但愿儿孙满画堂。城南晓行,限韵与白岩、双溪同赋。侵晨出郭,旋添衣,自笑浮生未息机。终日驰驱,何所事故乡咫尺尚忘归?江空月落,潮声小;野旷天低,树影防。不识饥乌底心性,避人还欲向人飞。听郑伶琵琶郑伶名价重江东,五百梨园技尽空。子夜猿啼残月白,上林莺老落花红。江头商妇愁无限,塞外明妃恨不同。可惜曹纲今去逺,何由两市鬬西风。雪中送李时馨嵗暮天寒,朔雪飞。故乡有客,苦思归。据鞍不觉,频呼酒。对灶何妨,共燎衣。路比山隂清絶似,人如东郭履全非。健翁久矣无消息,为问年来瘦与肥。送汪海云浮溪之后,见斯人,意广才髙,志未伸,愁对落花,先置像,喜看脩竹,为传神,轻防欲去,常逢雨,久病归来,正及春,要识松楸,须问我,洛桥西畔,石嶙峋。梦予庄梦到山庄,自扣扉。山人惊喜,主人归。民饥莫怪,牛羊瘦。嵗歉谁言,地土肥。庭草色囘,春意早。林鸦声乱,暝烟防。醒来何事,犹惆怅。水浸矶头,旧钓矶。谕骥儿二首交防零落,少知音。骥子须当识我心。盛酒盆埋红杏底,采莲舟系緑杨隂。梅开溪上,千株雪;橘熟霜前,满树金。终日击鲜应溷汝,行厨多只在山林。眼底何人是赏音?老年心异少年心。春深倚杖听莺语,日午移床就竹隂。倒屣自迎门外客,买山无借槖中金。平生所爱惟柑橘,归日须看绿满林。用韵赠沈夀卿吴人相对,共吴音,须信侬心,即若心。旅馆今宵看月色,故园何日醉花隂?门前不厌频来客,囊里犹存旧赐金。吟得新诗宜自爱,莫教轻易与鸡林。拜王司马墓海内惊闻,早拂衣,白鸥犹道未忘机。自从禹穴探竒去,不见辽城化鹤归。人逺鳯台春寂寞,月明仙峤露霏防。英灵耿耿知何在,应附龙髯左右飞。逰土山寺用前韵倦向双林欲解衣,入门何暇问禅机?义鱼稚子持竿去,卖药山僧负米归。松迳月明樵唱逺,竹林风细磬声防。归来舆皂心偏急,遥望重门步若飞。饮魏国园亭台榭秋深,百卉空。空庭惟有鴈来红。曲池暗接秦淮北,小迳遥连魏阙东。富贵岂争金谷胜,文章不与建安同。上公亭馆无多地,犹有前人朴素风。恽宪副书约春尽防龙江驿送客时登黄鹤楼,江波日日向东流。诗人谩道眼前景,老叟空懐身外忧。鹦鹉洲边春草细,鳯凰山下暮云收。故人旌节闻东下,借问何时到石头。乙卯季冬,见白发,效乐天体三首。白发新生,岂少恩?天教小子渐称尊。一茎便作千茎种,四十将开八十门。拔去自家难讳老,染来何物可除根?后生切莫轻前辈,日月随君万马奔【右喜白发】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卷二。明代吴俨撰写。七言律诗。为周仲鸣作《砚瓦墩》。是谁把龙尾石移来了?它从晋陵而来,风卷起的波涛仿佛堆成翠色;高大的树木间恍惚像有象管,薄云远远望去又像松煤。春泉洗不掉千年的污垢,秋日苔藓常常封住数尺高的台地。眼前的形胜至今无人认识,长久藏在荆棘荒草中,只等待您来发掘。和邓司徒游览神乐观、登醴泉亭,依韵作诗二首。我不学修炼成仙的人去访求羽衣仙客,曾经把辞赋献到甘泉宫;画龙可以招来千峰的雨,养鹤还谋划着拥有二顷田。厌听南方歌声演唱乐府,笑着拿野菜供在宾客席前。追想四位老人一同游览的日子,转眼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壬戌年秋天,我与王东麓、马紫岩、杨邃庵、李东庄一同游览,所以这样说。】留都的官府仿佛神仙居处,下马后悠闲地听石上的泉水声。只要能使心情清醒并洗涤耳朵,就不必再问住宅、谋求田地。黄莺躲避客人,藏在云树之间;翠竹分出阴凉,映入华美的筵席。不要说人生难以相聚,重新游览仍约定就在今年。和白岩诸公同游清凉寺避暑二首。城西古寺倚着层层高空,鹫岭从东边延伸而来,有道路可以相通。樵夫的歌声不知在藤萝小径之外,梵音只在竹林之中回荡。隔江划船的人乘着月色而行,暑气闷热,客人却添衣避风。【当时周大理增加了一件木棉衣,所以这样说。】白发老僧很懂得人情,问谁的诗句能像休公一样?远望古寺进入碧空,竹林间石径幽暗相通。九重宫阙高在云霄,千里山河都在举目指顾之间。地势偏远,自然能够消散暑气;树木高大,尤其容易生起秋风。翠微亭的旧址如今在哪里?不必殷勤地去询问远公。中秋夜与俦弟赏月,依照西涯的韵作诗。是谁把明镜悬挂在中天?举酒却无从向谪仙李白询问。昨天的雨随风形成风暴,今夜人与月都团圆。已经准备好对床而眠,留下同叔;得到诗句,哪里还需要梦见惠连。弟弟劝哥哥、哥哥回敬弟弟,都必须尽情醉饮;西楼月亮一旦缺损,又要等到明年才会重新圆满。在邓司徒宅中赏菊。从东篱折来几种菊花,白衣使者还没有到,酒却必须赊来。高低起伏的鹤顶红花迎风起舞,零落的鹅毛菊带着雨斜垂。龙脑菊清雅贞洁,香气不会消散;御袍菊端正华美,色泽尤其可爱。在司徒宅中频频前来观赏,何必一定要去陶潜处士家。为贾鸣和的父亲祝寿。谁说神仙能驻留在崆峒山?我在颍上亲自遇见了百岁老人。他谈笑之间不谈今天的事情,衣冠举止真有古人的风度。芙蓉花开放,香气还很淡;瑇瑁席摆开时,月亮正悬在中天。向司成行拜舞礼,老人年纪已经很大,膝前还把我们看作孩子。荷花灯。分明是一朵玉井中的小荷花,高高的花盖亭亭地伸出翠色栏杆。暂且借东风点燃紫色火焰,不必担心清露落在红色花衣上。六郎自然会奇怪年年如此炎热,妃子也应当怜惜自己步步都走得不合常态。可笑那些诗人百看不厌,到了深夜更换灯仆,仍然忘记回去。小园中丝瓜丛生,有一株一蒂上长出三四条瓜,园丁认为奇怪。只有一个老仆人认为这是祥瑞,来告诉我。我说:“称它为怪异是不对的,称它为祥瑞也不对。”于是作诗一首来记载这件事。秋日园圃中丝瓜丛生,一蒂上结出两个瓜。我知道这既不是怪事,也不是祥瑞,只是这里的气候偶然相合,同时发育罢了。万物有什么心思,难道偏要独自占据名场?翠绿的藤蔓伸出墙外,在风中袅袅摇曳;黄花布满架子,露水浓重。只叹自己潦倒,没有别的祝愿;只愿儿孙满堂,聚满华美的厅堂。清晨在城南出行,限用韵字,和白岩、双溪一同作诗。清晨走出城郭,马上又添衣服,自笑漂泊人生从未停止机心。整日奔波,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故乡近在咫尺,竟然还忘了回去。江面空阔,月已落下,潮声微小;原野辽阔,天空压低,树影参差。不知道饥饿乌鸦究竟是什么心性,躲避人却还想向人飞来。听郑伶弹琵琶。郑伶的名声和身价重于江东,梨园中五百人的技艺全都显得空疏。子夜时分猿声哀啼,残月惨白;上林苑中黄莺老去,落花一片红。江头商妇有无穷愁苦,塞外王昭君有不同的遗恨。可惜曹纲如今远去,怎样才能让两地的琵琶声共同迎着西风争鸣?在雪中送李时馨。年末天气寒冷,北方的雪纷纷飞舞。故乡有客人,苦苦思念归去。靠着马鞍不觉频频呼唤取酒,对着炉灶烤火,何妨一起烤衣服。道路像山阴道一样清幽绝美,人却不像东郭先生那样还能穿着完整的鞋。健翁已经很久没有消息,替我问问他近年来是瘦了还是胖了。送汪海云。在浮溪之后,我见到了这个人:胸襟广大,才华很高,志向却没有实现;愁对落花,先为他设置画像;喜爱观看修长的竹子,便为他传神。轻车将要离去时,常常遇到雨;久病归来,正好赶上春天。若要知道祖坟松楸的情况,必须来问我;洛桥西畔,石头嶙峋。梦见我的庄园。梦中来到山庄,自己敲门。山中人又惊又喜,说主人回来了。百姓饥饿不要奇怪,牛羊也都瘦了;年成歉收,谁还说土地肥沃?庭院的草色恢复,春意来得很早;林中乌鸦声杂乱,暮烟低垂。醒来后为什么仍然惆怅?水已经浸到礁石边那座旧钓台。告诫骥儿二首。交游逐渐零落,知音很少。骥儿你应当懂得我的心意。酒盆埋在红杏树下,采莲船系在绿杨树荫中。溪上的梅花开放,像千株白雪;霜降前橘子成熟,满树都是黄金。整天用鲜鱼鲜肉招待你,反而会使你混同于俗人;厨房中丰富的饮食,大多只在山林里准备。眼前有谁真正懂得欣赏我?老年的心情不同于少年的心情。春深时拄杖听黄莺鸣叫,正午把床移到竹荫下。客人来到门外,便倒穿着鞋赶去迎接;想买山居,却没有借来囊中金钱。平生所爱的只有柑橘,归去时一定要看满林的绿色。用韵赠给沈寿卿。吴地人相对而坐,共同说着吴地方言;必须相信我的心,就是你的心。今夜在旅馆看月色,不知何日才能回故园在花荫下醉饮?门前不嫌客人频繁来访,囊中还存着旧日的赏赐金钱。吟成新诗,应当自己珍爱,不要轻易传到鸡林去。拜谒王司马墓。听到海内震惊的消息,早早就拂衣离去;白鸥还说你没有忘记机心。自从到禹穴探寻奇迹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辽城化鹤归来。人已远去,凤台春日寂寞;月色明亮,仙山高峤上的露水迷蒙。英灵耿耿,如今在哪里?应当附着龙髯,在皇帝左右飞翔。游览土山寺,依照前韵作诗。疲倦地走向双林,想要解衣休息;进门后哪里还有闲暇询问禅理?义鱼的孩子拿着钓竿离去,卖药的山僧背着米归来。松间小路月色明亮,远处传来樵歌;竹林中风声细微,磬声若有若无。回来时轿夫心情格外急切,远远望见重重门扉,脚步快得像飞。在魏国公园亭中饮酒。台榭到了深秋,百花全都空寂。空庭中只有归雁带来一点红色。曲折的池水暗中接连秦淮河以北,小径遥遥连接魏阙以东。富贵哪里争得过金谷园的盛况,文章也不能与建安文学相同。上公的亭馆没有多少地方,却还保留着前人的朴素风气。恽宪副来信相约,在春尽时到龙江驿。送客时登上黄鹤楼,江水波涛日日向东流。诗人徒然谈论眼前景色,老翁空怀身外忧愁。鹦鹉洲边春草细嫩,凤凰山下暮云收拢。听说故人带着旌节向东而下,请问什么时候到达石头城?乙卯年冬末看见白发,仿效白居易的体裁作诗三首。新生的白发,难道是恩惠少吗?上天让小子渐渐有了尊长的称号。一根白发便会长成千根白发,四十岁将要打开通向八十岁的门。拔掉白发,自己也难以忌讳年老;染黑它,又有什么东西能够除掉根本?后生晚辈千万不要轻视前辈,日月随着你奔驰,如同万马奔腾。【右边一首写喜爱白发。】

晓来对雪,常梳发。镜里何縁得上头?岂为作诗真太苦?或因谋国,有深忧。官叨七品,谁言贵?年过三旬,未识愁。莫是家庭元有种?人言今日可凭不【右问白发】人生大率百年期,四十寜当发白时,秪许头颅留少雪,可容髭发尽成丝。恒言未敢先称老,壮志安能便服衰。春笋秋禾今已悟,东坡两语是吾师【右止白发】除夕景鸣饷酒戏作小诗奉谢一诗换得两缾罂,文字年来价渐轻。润笔不知金石例,危词长恐鬼神惊。嵗除狂态还依旧,老去浮名敢浪争。明日衣冠随万国,山呼不尽小臣情。元旦醉后,与景鸣、引之聨句,戯柬国贤。醉边倔强,妄称兄;醒后心降,气亦平。藏鹿隍中,真是梦;伏尸蜗角,竟何兵?棊能不着,为长胜辩,到忘言,更有情。忽忆木鸡,因有得;独输全徳,与隣生。景鸣和章,欲任痴名,予不敢许。复次前韵。低头真合拜吾兄,兄自无言,意亦平。地让一头,明退舎【予居与景鸣第相连,而退一舍】战曾三北,敢称兵?亡夸为有,予真妄智欲成愚,子不情掷笔据梧,聊假寐。令人千载忆庄生。送马学士人间何处是蓬瀛?翰苑相传近玊清。苍藓阶除春雨合,绿槐庭院午风轻。安眠竟夕无宣诏,读史随人有品评。今日长卿仍姓马,又因消渇暂南行。送西寜兵备潘以正五月霜风巻斾旌,六蕃相率道傍迎。只今塞外无烽火,空负胸中有甲兵。校猎平原秋草碧,投壶客舎夜灯明。谁知缓带轻裘者,自是官家万里城。送王世赏云南提学归向沧洲近十春,始持宪节出风尘。干将可合埋藏久,薏苡何妨谤语频。絶塞竞看金马客,雄词惊倒碧鸡神。他年宣室虚前席,应为苍生访旧臣。寳应湖阻风琉璃城阙,水晶官,玉局仙人到此中,便觉鼋鼍忙徙窟,不妨波浪直翻空,隔溪茅店,鸡声早,千里家山月色同,明日樯乌幸无恙,莫教深怨石尤风。送充道乃兄某南归友于一见即成别,不欲缁尘上素衣。霜信似催鸿鴈去,月明如送鹡鸰归。官河氷合来时路,江渚烟迷旧钓矶。又恐移文先有在,不容重采北山薇。挽周月牕医者南来北去,任天真;到处逢人,论谷神。医不专门,兼老少;药无定法,有君臣。读书牕小,能留月;种术堂虚,尚贮春。愧我独无迁史笔,仓公传后续斯人。和西涯先生拟卜居宜兴韵三首。画船曾泊旧城隂,防笔亲题汉上襟。梦卜敢忘明主意,登临不负壮年心。幽并客向沙尘老,湘汉人愁草木深。阳羡溪山真不恶,即今坡老是知音。一雨,商岩万里隂。清时亟欲解尘襟,田园有兴,成前约。杖屦相从,是夙心。玉在铜官山,益润;珠藏罨画水,增深。古来风土,同荆楚,不用咻咻学语音。莫为槎头忆汉隂,长桥南下可开襟。采芝试听山人曲,伐木应知长者心。江夏米无阳羡好,巨区水似洞庭深。勿言少贱无知已,草泽中间有赏音。用前韵戯柬徴伯五云溪傍太湖隂,不借三江逺作襟。谁说市朝成大隐,要知父子本同心。石能攻玉皆为砺,水可容舠即是深。何事卜隣无一语,疑君未欲听南音。用卜居韵邀国贤赏雪宻云千里夜同隂,有客相邀话素襟。凝结固知由地力,丰登谁识是天心。纸牕外借三分白,瓦陇中铺一尺深。五鼎待君同下筯【时新作五小鼎】莫劳终日听车音。西涯宅观梅花东风聊借一枝春,特慰巡檐索笑人。花比去年香不改,诗从今日思尤新。旧传傅老能调鼎,近许逋仙为卜隣。忽忆故园千树雪,无由独步大江滨。次敬所少宰赠傅北潭韵重重烟树,数家村。王事何须与客论?老鹤风前声更逺,孤松雪后色长存。万言不尽明公意,一饭难忘圣主恩。今日鸡泉东,咫尺草亭,聊尔寄乾坤。送张亚卿进万夀表分得秋字一尊酒饯小瀛洲,明日神京拜冕旒。云为从龙归北去,水因朝海向东流。清风到处迎僊斾,好雨随时送客舟。万口山呼意难尽,独将金镜续千秋。逰天竺佛国谁闻有此山【门有佛国山三字故云】幽深彷佛类商顔,鸟归故道如相引,云起前岑自不闲,月落钟鸣僧入定,风吹酒醒客忘还,峰头何处飞来石,长锁松筠苐一闗。臂痛渐愈次张东海韵三时臂痛,一时瘳。冠帻依然,又上头。病脱偶逢医国手,功成全借醉乡侯【香蛇浸酒,故云】钟山髙处凭栏望,淮水东偏载月逰。酒思诗情浑不减,临池兴复似前不。戱筑雪假山次韵风驱滕六,似哀号为恨。侬家辇筑,劳转日可无双。岫在碍云,真有一峰髙。经营意匠,输天巧掩暎。诗斑上髩毛,西蜀雪山谁是假?同归沧海,作春涛。送龙致仁主政管闸伯髙何但省郎才?为有诗名,水部来官驿,算无千里逺,斗门日放几回开。深春尚拥蓝闗雪,未蛰先惊夏泽雷。莫为苦吟留过客,舟行到此已心灰。诸公以丝▯诗韵险复赋一首

译清晨面对雪,常常梳理头发;镜子里怎么会让白发长到头顶?难道是作诗太过辛苦?或者是因为谋划国事,心中有深重忧虑?官职不过七品,谁说尊贵?年纪超过三十岁,却还不知道什么叫愁苦。莫非白发本来就是家族遗传?人们所说的话,今天还可以凭信吗?【右边一首询问白发。】人生大概以百年为期,四十岁哪里就应当白发?只允许头颅上留下少许白雪,怎能容许胡须头发全都变成丝?平常的话不敢抢先称老,壮大的志向怎能就此服从衰老?春笋和秋禾的道理如今已经明白,苏东坡的两句话就是我的老师。【右边一首止住白发。】除夕景鸣送来酒,戏作小诗奉谢。一首诗换来两瓶酒,近年来文字的价格渐渐轻贱。润笔费不知遵循金石文章的惯例,危险的言辞常常担心惊动鬼神。除夕仍旧保持狂放的姿态,年老以后哪敢争夺虚名。明天穿戴冠帽随着万国朝拜,山呼万岁也不能表达尽小臣的感情。元旦醉后,与景鸣、引之联句,戏作诗简赠国贤。醉中倔强,妄自称兄;醒来后心意谦下,气势也平和。把鹿藏在土墙中,原来只是一场梦;蜗牛角上的争斗,究竟算什么战争?下棋能够不落子,正可以辩称为长胜;说到忘言之境,更有一番情趣。忽然想起木鸡的故事,因而有所领悟;独自输了全部德行,和邻居一起生存。景鸣唱和诗章,想要承担“痴”的名声,我不敢答应。再次依照前韵作诗。低头确实应当拜您为兄,兄长自己无话可说,心意也平静。我在地位上让您一头,明白地退让一舍。【我的住处与景鸣相连,而我退让了一舍。】作战时曾三次败退,哪里敢自称用兵?把没有夸说成有,我确实是妄想以聪明成就愚拙;您却没有这样的情意。于是丢下笔,靠着梧桐树,姑且打个盹,让后世千年都想起庄生。送马学士。人间什么地方是蓬莱仙境?翰林院相传靠近玉清宫。苍苔覆满台阶,春雨连绵;绿色槐树笼罩庭院,午后的风轻柔。整夜安睡,竟没有诏令来宣召;随人读史,也可以有所品评。今天的司马相如仍然姓马,又因为消渴病暂时向南方出行。送西宁兵备潘以正。五月里霜风卷动旌旗,六蕃相继在道路旁迎接。如今塞外没有烽火,徒然辜负胸中所藏的甲兵韬略。秋草碧绿时在平原校猎,夜灯明亮时在客舍投壶。谁知道那些宽衣缓带、轻裘从容的人,本来就是国家守卫万里的长城。送王世赏任云南提学。归向沧洲将近十年,才开始手持宪节走出尘世。干将这样的宝剑即使长久埋藏也无妨,薏苡之事何妨屡遭谗谤。遥远的边塞争相观看金马门的使者,雄奇的文章惊倒碧鸡山神。将来宣室虚设前席相待,一定会为了百姓询问这位旧臣。在宝应湖被风阻拦。水上城阙像琉璃,官舍如水晶;玉局仙人来到这里,便觉得鼋鼍忙着迁移洞穴,也不妨让波浪直冲天空。隔着溪水的茅店里鸡声很早响起,千里之外的家乡山岭与这里共享同样的月色。明天桅杆上的乌鸦幸好无恙,不要让人深深怨恨石尤风。送充道的兄长某人南归。兄弟刚一相见便要分别,不愿让黑色尘土沾上洁白衣裳。霜降的消息仿佛催促鸿雁南去,明月像在送鹡鸰归来。官河结冰,正是来时的道路;江边烟雾迷蒙,遮住旧日的钓台。又担心通行的移文早已下达,不容我再去北山采薇。挽悼周月窗医生。南来北往,任性保持天真;到处遇见人,便谈论养生之道。行医不拘专门,兼治老幼;用药没有固定方法,讲究君臣配伍。小小的书窗能够留住月光,种植药材的空堂仍然贮藏着春意。惭愧我独独没有司马迁那样的史笔,继仓公传之后为这个人续写传记。和西涯先生拟定迁居宜兴诗的韵,作三首。彩绘的船曾停泊在旧城的树荫下,磨墨题字亲自写在汉水岸边的衣襟上。怎敢忘记明主占卜任用的心意,登高临远也没有辜负壮年的心愿。幽州、并州的客人将在沙尘中老去,湘水、汉水一带的人为草木深密而发愁。阳羡的溪山确实不错,如今苏东坡正是懂得它的知音。一场雨后,商山岩岭万里阴暗。清平时代急切想要解开尘世的衣襟,既然对田园有兴趣,就应当实现先前的约定,带着杖履相伴而行,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玉石在铜官山中,更加润泽;珍珠藏在罨画溪水里,水也更加深。自古以来这里的风土与荆楚相同,不必学着别处的口音咻咻说话。不要因为槎头而思念汉阴,长桥向南便可以舒展胸襟。采食芝草时听一听山人的歌,砍伐树木时应当懂得长者的心意。江夏的米没有阳羡的好,巨区的水却像洞庭湖一样深。不要说地位低微、贫贱就没有知己,草野之间也有懂得欣赏的人。用前面的韵戏作诗简赠征伯。五云溪靠近太湖,不借三江的遥远来开阔胸襟。谁说身处市朝也能成为大隐?要知道父子本来就是同心。石头能够攻玉,都可以作为砥石;水能够容纳小船,就已经算深。为什么择邻居住却一句话也不说?我怀疑您还不想听南方的歌声。用拟卜居诗的韵邀请国贤来赏雪。千里密云,夜里共同阴暗;有客人相邀,谈论素心。雪的凝结固然知道有地气的力量,丰收又有谁知道是上天的心意?纸窗外仿佛借来三分白色,瓦沟中铺了足有一尺深。五只鼎已经备好,等您一同下箸。【当时新做了五只小鼎。】不必整天辛劳地听车马声。在西涯宅中观赏梅花。姑且借一枝梅花带来春意,特意慰藉那些沿着屋檐寻找笑容的人。花朵和去年一样香气不改,诗从今天起思绪更加清新。旧传傅说老臣能够调和鼎鼐,近来又允许林逋仙人来做邻居。忽然想起故园千树积雪,却没有机会独自行走在大江之滨。依照敬所少宰赠给傅北潭诗的韵作诗。重重烟雾笼罩树木,只有几户人家组成村落。公务之事何必与客人谈论?老鹤在风前鸣叫,声音传得更远;孤松经过雪后,颜色长久不变。万言也说不尽明公的心意,一饭之恩也难以忘记圣主。今天在鸡泉以东,距离草亭不过咫尺,姑且将自身寄托于天地之间。送张亚卿进献万寿表,分得“秋”字。用一杯酒在小瀛洲为您饯行,明日到神京朝拜皇帝。云彩为了跟随真龙而向北归去,水因为奔向大海而向东流。清风到处迎接仙人的旌旗,及时好雨随着客船送行。万众齐声山呼,心意难以表达尽;我独自捧着金镜,为圣上延续千秋万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游天竺。佛国山谁听说过有这样的山?【门上有“佛国山”三字,所以这样说。】幽深的景色仿佛商山、颜山一带;鸟儿归巢,像是有人引导;云从前面的山峰升起,自在不息。月落钟鸣,僧人进入禅定;风吹来,酒意醒了,游人忘了回去。峰顶不知何处飞来一块巨石,长久锁住松竹,成为第一关隘。手臂疼痛渐渐痊愈,依次用张东海的韵作诗。一天中三段时间手臂疼痛,一段时间便痊愈了。帽子头巾依然戴在头上。病愈偶然遇到医治国家的名医,功成全靠醉乡侯。【香蛇浸在酒中,所以这样说。】在钟山高处凭栏远望,乘着月色游览淮水东边。酒兴诗情全都没有减少,临池作书的兴致也恢复得和从前一样。戏作雪筑假山,依韵作诗。风驱使滕六,仿佛因怨恨而哀号。我们家用车运土筑成的假山,辛劳搬运,竟然可以无双。山岫高耸遮碍云气,真像有一座高峰。经营构思的匠心,输给了上天的巧妙,彼此掩映。诗意的斑白已经染上鬓发;西蜀的雪山,哪一座是假山?不如一同归入沧海,化作春天的波涛。送龙致仁主政去管理水闸。伯高哪里只是有郎官的才干?还因为有诗名,才到水部任职。水驿计算起来不到千里远,斗门每天要开几次。深春时节蓝关还拥着积雪,蛰虫尚未出土,夏泽已经先响起雷声。不要因为苦心吟诗而挽留过客,船行到这里,心情已经灰冷。诸位以咏丝瓜的险韵再作一首。

不向东陵学种▯,偶擕一本自隣家苞中,未见青丝缕,架上先看满眼花,双实交加垂晓露,数茎蟠结挂秋蛇,天寒百卉凋零后,老蔓青青更茁芽。次杭方伯夀日韵梅花长自占先春,一度相看一度新。投绂正当垂老日,归家犹是未闲身。雪晴风暖笙歌细,弟劝兄酬礼数频。试问尊前称夀者,防人谷日是生辰。世卿诵鬭草聨句戯次其韵懒向东风看落花,筠笼摘草戯相夸。欲寻指佞兼醒醉,直造山巅与水涯。色弄青红根可辨,味分甘苦性应差。莫因今日儿童戯,便作神农注防家。示园丁为我先营养老资,青青双髩欲成丝。赏花壮日心犹在,抱罋当年力已衰。园小不宜遗地力,春深切勿后天时。绿隂如幄花如锦,应共佳宾醉玉巵。夀伯舅谦斋翁甘雨和风,遍域中。太山乔岳,可论功。人思识面,多瞻仰。天本无言,自感通。清净宛如,曹相国。纯诚全类,富韩公。我于元舅,无他祝。鹤髪年年,侍九重。送顾士亷编修父还松江北来南去,防多时,怕见缁尘上素衣。斜日城隂,千里别;秋风江上,一防归。鲈肥不用思张翰,鹤唳谁将吊陆机?莫怪冠裳苦纒缚,封章早晩到岩扉。寄师惟明白昼迟迟,玉漏沈。北牕清兴,在孤吟。半生未试屠龙技,三刖无慙献璞心。自有文章齐白璧,不须籯槖贮黄金。缄书为托南飞鴈,一入青冥思转深。送郭大尹鲁瞻山隂未久,又朝歌。南北民风,竟若何?围带减縁,勤抚字。闾阎静,为缓催科。棠梨花外,双鳬下。杨柳隂中,匹马过。到处喜迎贤令尹,儿童妇女笑声多。夀杨方正乃翁笑傲乾坤八十年,垂垂白髪暎朱顔。髙情已在羲皇上,遗爱犹存召杜间。清白传来知有子,利名看破觉无闗。长生要诀谁能识,浪说神仙炼九还。和白秉徳寺中斋宿韵二首萧寺凄凉,月色寒。雪消将尽,尚留残。自嗔嵗月忙中过,暂借楞严静里看。同舍谩劳虚左席,上方谁许建骚坛。明朝又入承明直,依旧含香更握兰。斋阁东西各一方,燔柴同见,烛天光。南郊本为苍生祷,东作先祈百谷穰。随世功名成潦倒,应人文字恨劻勷。洛阳尽是红尘地,不信香山独不忙。仁仲斋居,和章盛夸僧寺之美,复用前韵戱之。防衣自惯雪山寒,笑杀诗人覔嬾残。梵语本空,何足听?天花虽好,有谁看?北门不信,斋无室。西域徒闻,戒有坛。邪正分明如黒白,鲍鱼莫误作芝兰。送郧阳太守胡天叙昔日曾过旧草堂,喜闻髙论,夜聨牀。东曹初受司徒荐,南国新分太守章。地控三方,连陇蜀;水流百折,到荆襄。中间待哺知多少?安得人人粟一囊。寄堵邦寜碧梧翠竹,水云乡中。有幽人行最方,洗耳不教闻理乱。逢人秪自说畊桑。春来秉笔修茶谱,花发随时具酒觞。天与清闲浑不识,登临犹恨一身忙。寄任十而翁与我是忘年,我忆而翁,愿尔贤孝似曾参,寜过分;弟如王览,亦当然。夜深灯火,冝勤学;雨足郊原,好种田。勿逐少年逰侠伴,鬬鸡走马县门前。次国贤韵送浃侄城东水竹有新居,尽是前人手泽。余羣从中间,惟汝长。百年谱牒至今虚,北来暂假朝天梦,南去还看种树书。行役到家应自乐,风波▯▯更愁予。夀徳辉母某太夫人近时王母定何居?不在瑶池,在帝都堦下。行厨麟作脯,曲中新谱鳯将雏【时徳辉与其子守仁皆在朝】红顔不假榴花暎,健歩何须竹杖扶。爱日恩光天假贷,青官辍讲助欢娱。挽吴汝砺生为同姓,客为隣,每爱交逰。我独真字法,近从山谷变诗才,惟许宛陵。亲身尝百药,犹多病;家累千金,尚似贫。后日书香知未断,婴儿风骨已惊人。次守溪少宰夜饮韵妙句曾题邴曼容【守溪赠行诗有宦况轻于邴曼容之句】至今什袭未开。封袖中懐刺羞频谒。马上趋朝喜暂逢。仕宦心轻今更嬾。登临兴在老尤浓。洞庭湖水东山路。杖屦何时得逺从。送苏伯诚由江西改四川提学马上作。长空雪霁,朔风号,送客方知去客劳。蜀道莫言今日易,庐山还似旧时髙。玺书新换,增光彩;旌节长悬,脱羽毛。试看青襟谁最好,笔头滚滚带春涛。邦彦第四和章,不至,复用韵促之。诗人不厌六虫,号奴厌诗,筒入逓劳。东野久知,韩子富老,坡独数柳州髙。任教勍敌轻鸡肋,却喜寒林得鳯毛。冻砚频烘,▯浪涌小奚误指作溪涛。次仲实咏雪六花莫认作飞霜,疋练谁家有许长?当午渐踈,知避日迎风,不下欲循墙。太平有意先呈瑞,轻薄何须更学狂?莫与梅花较优劣,纵多一出已输香。送伍朝信省祖记得嬉逰,大父前分甘膝上,是何年?朗陵老去,思荀彧;灵运归来,拜谢▯。新制防衣,初试舞;旧骑竹马,尚依然。碧桃花下,称觞处,更祝灵椿夀八千。挽章恭毅公囘天力仗,一封书震地雷霆,我自如。海内疮痍,何日起?胷中孤愤,防时摅。狄公直谏,安唐室。商皓危言,定汉储。慙愧后公,三十载无由一束,致生刍。

译我没有向东陵侯学习种瓜,偶然从邻家带来一本瓜苗。瓜苞中还没见到青色的丝络,架上先已满眼都是花。两只果实交错垂着晓露,几根藤蔓盘结,像挂着秋日的蛇。天气寒冷、百花凋零之后,老藤反而青翠,又萌发新芽。依杭方伯寿辰诗的韵作诗。梅花总是占尽早春的先机,每看一次便觉得一次比一次新。正当年老之日解下官印,回到家中却仍然没有闲身。雪后天晴,风暖,笙歌细细;弟弟劝酒,哥哥酬答,礼数频繁。试问席前称寿的人,恐怕谷日就是他的生辰。世卿吟诵斗草联句,戏依其韵作诗。懒得向东风观看落花,只在竹篮中采草互相夸赞。想寻找能够指斥奸佞、兼能使人醒酒的草,直到山巅和水边去寻找。观察草色的青红,便能辨认根部;分别它们的甘苦,性质应当各有差异。不要因为今天是儿童游戏,就把自己当成神农来作草药注解的专家。给园丁。替我先经营好养老的资财,因为两鬓青青,快要变成白丝。赏花时壮年时期的心情仍在,然而抱着瓦罐的力气已经衰退。园子小,不宜浪费土地的肥力;春意深时,千万不要错过农时。绿荫像帷幕,花朵像锦绣,应当和佳宾一起在玉杯中痛饮。为伯舅谦斋翁祝寿。甘雨和风遍布全国,泰山高岳也可以论说其功。人们想要认识他的面容,多来瞻仰;上天本来无言,却自然与人感通。他清净得如同曹相国,纯诚完全像富韩公。我对元舅没有别的祝愿,只愿他白发年年,侍奉在九重宫阙之旁。送顾士廉编修的父亲回松江。北来南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怕看见黑色尘土沾上白衣。斜阳映着城阴,是千里之外的离别;秋风吹在江上,是一叶归舟。鲈鱼肥了,不必再思念张翰;鹤鸣之声,又有谁会去凭吊陆机?不要怪我被冠服官职苦苦缠住,封好的奏章早晚会送到您山中的门扉。寄给师惟明。白天漫长迟缓,玉漏的声音沉寂。北窗下的清雅兴致,只寄托在独自吟诗上。半生未曾施展屠龙之技,三次被刖足也不惭愧献璞之心。自然有文章可以与白璧齐美,不必用竹箱袋囊贮藏黄金。把书信封好,托南飞的大雁捎去;一进入青冥高空,思念便转为更加深切。送郭大尹鲁瞻。在山阴任职不久,又要到朝歌去了。南北各地的民风,究竟怎么样呢?腰带因勤于安抚百姓而减瘦,里巷因放宽催征赋税而安静。棠梨花外,双凫飞落;杨柳荫中,一匹马经过。到处都欢喜迎接贤能的县令,儿童妇女的笑声很多。为杨方正的父亲祝寿。笑傲天地八十年,垂垂白发映着红润面容。高尚的情怀已经超越羲皇时代,遗留下的恩爱还存在于召公、杜母之间。清白的家风传下来,知道是有这样的儿子;把功名利禄看破之后,才觉得它们没有什么关系。长生的秘诀有谁能够认识?徒然说什么神仙炼九转丹。和白秉德在寺中斋宿诗韵二首。萧条冷落的寺院里,月色寒冷。雪将要融尽,还残留着一些。我恼恨岁月匆忙流逝,暂且借《楞严经》在清静中观看。同舍之人徒然费心虚设左席,上方哪里容许我建立诗坛?明天又要进入承明殿值班,依旧口含香草,手持兰草。斋阁东西各在一方,一同焚柴祭祀,只见烛光照亮天空。南郊祭祀本来是为百姓祈祷,春耕开始先祈求百谷丰收。顺应世俗追求功名,结果落得潦倒;应付他人的文章,遗憾仓促忙乱。洛阳到处都是红尘之地,不相信香山居士唯独不忙。仁仲斋戒居住时,和诗大力夸赞僧寺之美,我又用前韵戏弄他。披着防衣早已习惯雪山的寒冷,笑死那些诗人还要寻找懒残。梵语本来空无所有,有什么值得听的?天花即使美好,又有谁来看?北门不相信斋房没有屋舍;西域徒然听说戒坛。邪与正分明如黑与白,千万不要把鲍鱼误认为芝兰。送郧阳太守胡天叙。从前曾经经过旧日的草堂,喜欢听您高明的议论,夜里还和您联床而眠。您在东曹初次受到司徒推荐,如今在南国新受太守之职。此地控制三方,连接陇、蜀;水流百折,通达荆襄。中间等待救济的人知有多少?怎样才能让每个人都有一囊粮食?寄给堵邦宁。碧梧翠竹,处在水云之间的乡里。有一位幽居之人,行为最为方正;他洗耳不愿听闻世间治乱,遇到人只自顾谈论耕田种桑。春来执笔修订茶谱,花开时随时备办酒杯。上天赐予的清闲全然不知,登山临水时还遗憾自己一身忙碌。寄给任十。你的父亲和我是忘年之交。我怀念你的父亲,希望你像曾参那样贤良孝顺,哪怕有些过分也无妨;对弟弟像王览那样友爱,也应当如此。夜深灯火之时,应当勤奋学习;雨水充足、郊原湿润时,正好种田。不要去追随少年游侠的伙伴,在县门前斗鸡走马。依国贤的韵送浃侄。城东水竹之间有新居,都是前人留下的手泽。在我的群从兄弟中,只有你年长。百年的谱牒至今还空缺;北来暂且借朝见天子的梦境,南去还要看种树的书。旅途到家应当自得其乐,只是风波茫茫,更使我忧愁。为德辉的母亲某太夫人祝寿。近来王母究竟住在哪里?不在瑶池,而在帝都的台阶之下。御厨用麒麟肉作脯,曲中新谱的《凤将雏》正在演奏。【当时德辉和他的儿子守仁都在朝廷。】红润的面色不需要石榴花映衬,健步行走也不需要竹杖搀扶。皇帝的恩光如同上天借给她的长寿,青宫停讲来帮助她享受欢乐。挽悼吴汝砺。活着时我们同姓,客居时又是邻居,常常喜爱交游。我独自学习真书书法,近来又从黄山谷改变诗才,只推许宛陵。亲自尝遍百药,却仍然多病;家中负累价值千金,生活却仍像贫困。以后知道书香还没有断绝,因为婴儿的风骨已经令人惊异。依守溪少宰夜饮诗韵作诗。精妙的诗句曾题到邴曼容。【守溪赠行诗中有“宦况轻于邴曼容”一句。】直到今天我还珍藏重重包裹,没有打开。把名帖封在袖中,羞于频频拜谒;骑马赶赴朝廷时,反因暂时相逢而欢喜。如今做官的心态已经看轻,反而更加懒散;登临的兴致在年老时尤其浓厚。洞庭湖水、东山道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杖履远远跟随您。送苏伯诚由江西改任四川提学,马上作诗。长空雪霁,北风怒号,送客时才知道远行之人的辛劳。蜀道不要说今天容易走,庐山仍然像从前一样高。玺书刚刚更换,增添了光彩;旌节长久高悬,脱去了羽毛般的旧饰。看一看青襟士子谁最优秀,他笔下滔滔不绝,带着春日的波涛。邦彦第四首和诗没有送到,再用前韵催促他。诗人不厌烦六虫,号称奴仆却厌恶诗歌,诗筒送来反而辛劳。早就知道东野,韩子富有老成之意,坡公独自称许柳州高妙。任凭强敌轻视鸡肋,却喜爱寒林中得到凤凰的羽毛。频频烘烤冻砚,黑色的墨浪涌起,小书童却误把它指作溪中的波涛。依仲实咏雪诗韵作诗。不要把六角雪花认作飞霜,谁家的白绢能有这样长?到了正午雪渐渐稀疏,知道躲避太阳;迎着风也不落下,仿佛要沿墙而行。太平盛世有意先呈祥瑞,轻薄的雪何必还要学着狂舞?不要和梅花比较优劣,即使多开一番,也已经输给它的香气。送伍朝信回乡省视祖父。记得在祖父面前嬉戏,在膝上分食甘美果物,那是哪一年?朗陵老去,思念荀彧;灵运归来,拜见谢玄。新制的防衣,刚开始穿着起舞;从前骑过的竹马,至今还依然如故。碧桃花下举杯祝寿的地方,还要再祝愿灵椿享寿八千年。挽悼章恭毅公。凭一封奏章震动地雷天霆,我却能扭转天意。天下百姓的创伤,何时才能消除?胸中的孤愤,几时才能抒发?狄公直言进谏,安定唐室;商山四皓危言相劝,安定汉朝太子。惭愧我在公之后三十年,竟无缘送上一束生刍。

小茅山书屋小结茅山屋数椽,藏书却笑米家船。长檐不解防歌舞,净几偏宜阁简编。蝌蚪影涵春雪里,伊吾声落晩风前。遥看翠竹苍松外,时有虹光夜烛天。

挽周尚书入官已不为身谋,壮嵗声名动冕旒,执法坚如于定国,活民多似富青州,官居廊庙无遗恨,老去江湖有逺忧。试问近来诸老宿,立朝还有此公不?送邓生下第壮嵗才名已不羁,儒冠误子亦多时。从知照乗珠难售,方信千钧弩独迟。夜雨青灯愁客梦,秋风泽国动乡思。何年挟防重来此,折取蟾宫第一枝。送段惟勤宰新城龚黄卓鲁是何人?千载令人仰后尘。寜拙催科,书下考莫由。防径问通津,公门似水,谁嫌简马?骨如山,始信贫。三尺待君来,执法触邪还见廌冠新。夀大理陈少卿母九十不在山间与水边,女中亦自有神仙。种桃直待三千嵗,屈指才过九十年。嫁日旧衣何太窄,满头黒髪尚依然。白云似解贤郎意,片片飞来棘寺前。挽欧时举次苏伯诚韵白髪瀛洲苐一仙【同年庻吉士时举最长】王堂闲暇日如年,文兴六一将衰后,易究乾坤未画前,武帝不知顔驷老,汉廷偏让贾生贤。可怜才大终难用,禄薄无由满二千。少年不作探花郎,老去功名心更忙。白髪穷愁多夜雨,青云得隽已斜阳。殿前同对三千字,门下谁持一瓣香。丹旐飞飞归旧路,旅魂彷佛记吾常。送南京张学士先生东白文章旧有声,金縢国史诰初成,南都命下,新承宠。九月秋髙,始啓行。铃索不愁深夜警,官衔犹带北门清。石头城外秦淮口,一片轻防挂月明。夀程宗鲁父母湘流曲折绕长沙,百嵗岩髙石径斜。深静初疑王母宅,幽闲又道葛洪家。堦前袖手调青鸟,花下浮觞泛紫霞。囘首防衣千里外,楚山时被白云遮。送守溪乃兄世隐东归难弟归来,兄亦归。髙堂齐着老莱衣,洞庭金橘霜前熟,笠泽银鱼雨后肥。伐木有声来户牖,采薪无伴扣岩扉。山边水次逢人语,莫道长安是与非。送体斋先生省祭学士归来扫墓田,天风特为舞松杉。盐梅久待调商鼎,版筑犹思在傅岩。墓左丰碑仍旧额,祠中木主换新衔。碧山不是流连地,颙望春江挂锦防。送聚上人还普应寺铃语遥遥,紫翠间,分明为报逺公还。龙施法雨,迎新檄;雪作天花,散旧山。净土未归,飞锡逺;清淮初渡,木杯闲。从今髙卧双松底,便是渊明嬾出闗。夀丘阁老先生官居鼎鼐,秪如贫,赢得声名动紫宸。一代文章归馆阁,三千礼乐化成均。壮年报国丹心在,老去忧民白髪新。试问开元到今日,匹休房杜有何人?和陈大理麻姑韵白堕年来善窃名,瀼西珍重,瀼东轻。富人只解藏千斛灵药,何曾斩一茎?知为老生虚左席,尚留余沥在空罂。明朝雪满长安道,不惜冲泥问麯生。【昨汝砺选部传示麻姑之作,深以不与此防为恨。及见汝砺,乃云畴昔之夜所饮多苏酒,后出麻姑数杯,真伪未可知,疑以予故而有所吝。且盘餐又皆全卿馂余,殊无主客礼,以是枵腹东归,作恶者两日。予亟欲索饮,为二家分别是非,又以祈雪在斋居中,因次前韵简成甫并全卿,庻来日续前盟,以雪厚诬,无谓我为恶客也】饮陈大理麻姑戯用前韵奉谢夜来恶客已除名,从此西人不敢轻细斫。江鱼成雪脍,旋烧野菜带霜茎。烛残逗遛须明月,缾罄搜寻倒别罂。公子乗闲能过我,浊醪许借有隣生。齐鲁观风送熊绣衣百里孤城海岱中,鹭车随处问民风。东看蜃气朝成市,西望天门【太山有东西二天门】暮倚空仲父冢前,春草绿;齐桓祠下,野花红。如何今日营丘里,村社人多拜盖公。送李宗渊南还文采风流,阮步兵穷途犹负,少年英诗因失意,长懐愤客未深知,嬾出迎。万里空懐投笔叹,一时谁识弃繻生?醉边离恨都消尽,又听莺啼四五声。送华文光下第南还上林花木乱纷披,正是东风力软时。羣蝶漫教争落絮,灵乌直欲占全枝。侧身归去何妨逺,整翮重来未当迟。万里云霄须自惜,弋人谁识羽毛竒。夀维之父母人间何处近蓬瀛?沧海东头第一城。门外碧桃花未老,庭前丹桂子初生。两回甲子从头数,重受官衔彻底清。白首相看无个事,含饴日日有余情。送李孟寅下第长安已误看花期,千里乡园有梦思。贫乏故人同卧起,萧条官道独凄其。云飞每恨青山隔,水涸长嫌画舫迟。试问长年何日到?芙蓉秋水未开时。

译小茅山书屋。小小地在茅山结成几间屋舍,收藏的书却使米家船也相形见绌。长长的屋檐不懂得防备歌舞,洁净的书案偏宜放置书籍。蝌蚪文字的影子映在春雪之中,读书声在晚风前飘落。遥望翠竹苍松之外,时常有彩虹般的光芒在夜里照耀天空。挽悼周尚书。做官以来已经不为自身谋划,壮年时的声名震动帝王。执法坚如于定国,救活百姓多得像富弼在青州时。身居朝廷重任没有留下遗憾,年老退居江湖却仍有长远忧虑。试问近来的诸位老臣,临朝为官的还有像这位公一样的人吗?送邓生落第。壮年时才华声名已经不受拘束,读书人的身份却耽误了你很久。由此知道照乘之珠难以售出,才相信千钧强弩也有独自迟发的时候。夜雨中的青灯使客中之梦愁苦,秋风吹动泽国,更牵动乡思。哪一年你才能带着奏疏重新来到这里,折取蟾宫中的第一枝桂枝?送段惟勤任新城县令。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千百年来仍让人仰望他们的遗风。宁可拙于催征赋税,也不要因为考核下等而没有出路。小路都通向渡口,公门像水一样清明,谁会嫌弃简陋的马匹?品格骨气坚如山岳,才相信贫穷也能守节。等待您来执掌三尺法令,依法惩治邪恶,还要看见獬豸冠焕然一新。为大理陈少卿的母亲祝九十寿。她不在山间水边,女子之中也自有神仙。种下桃树,要等三千年才结果;屈指一算,她才过了九十年。出嫁时的旧衣为何还这样窄,满头黑发却依然如旧。白云仿佛理解贤郎的心意,片片飞到棘寺之前。挽悼欧时举,依苏伯诚韵。白发的瀛洲第一仙。【时举是同年庶吉士中年纪最长者。】王堂闲暇的日子长得像一年。六一居士的文兴已在衰落之后,推究《易》理直到天地尚未成形以前。汉武帝不知道颜驷已经老了,汉廷却偏偏让贾谊这样的贤才显露。可惜才华太大终究难以施展,俸禄微薄,无法达到二千石。年轻时没有做成探花郎,年老之后对功名的心反而更加迫切。白发中的穷愁伴着许多夜雨,登上青云获得显达时已经是斜阳。殿前一同回答三千字的策问,如今门下还有谁捧着一瓣香来凭吊?丹旐飘飘,归向旧日道路;远行的魂魄仿佛还记得我的平常情谊。送南京张学士先生。东白的文章从前就很有声名,《金縢》国史诰令刚刚编成,南京的任命已经下达,新近又承受恩宠。九月秋高气爽,才开始启程。夜深时不愁铃索传来警报,官衔中仍带着北门清贵之职。石头城外秦淮河口,一片轻帆挂在明月之下。为程宗鲁的父母祝寿。湘江曲折,环绕长沙;百岁岩高耸,石径斜行。深幽宁静,起初疑是王母的居所;幽雅闲适,又像葛洪的家。台阶前拱手袖手调教青鸟,花下举杯,让酒觞漂浮在紫霞之间。回头看千里之外的防衣,楚山时时被白云遮蔽。送守溪的哥哥世隐向东归去。弟弟归来,哥哥也归来。高堂之上共同穿着老莱子的彩衣。洞庭湖的金橘在霜前成熟,笠泽的银鱼在雨后肥美。伐木声传到门窗,采薪回来却没有同伴,只能敲响山岩旁的门扉。在山边水旁遇到人,只管谈论见闻,不要说长安的是非。送体斋先生回乡省祭。学士归来扫墓田,上天的风特意为他吹动松杉。国家久候贤臣调和鼎鼐,傅说在傅岩筑墙的往事仍令人怀念。墓旁的丰碑仍用旧额,祠堂中的木主已经换上新的称号。青山不是留连游赏之地,远远仰望春江,只见锦帆悬挂。送聚上人回普应寺。铃声遥遥传来,在紫色翠色的山林之间,分明是在报告远公归来了。龙施降法雨,迎接新的法令;雪化作天花,散落在旧日山中。净土尚未归去,锡杖已经飞向远方;刚刚渡过清淮,木杯悠闲自在。从今以后高卧在两株松树之下,便是陶渊明懒于出关的生活。为丘阁老先生祝寿。身居宰辅高位,却只像贫寒之人,换得声名震动紫宸。一代文章归于馆阁,三千礼乐教化成均。壮年报国的丹心仍在,年老忧民,白发又添新痕。试问从开元直到今天,能够与房玄龄、杜如晦相匹敌的还有什么人?和陈大理咏麻姑诗韵。白堕近年来善于盗取名声,瀼西的珍酒被珍重,瀼东的却被轻视。富人只知道收藏千斛灵药,何曾斩下一茎分给别人?知道是因为老朽徒然占着左席,空酒罂中还留有一点残沥。明天长安道路上雪满地,我也不惜冒泥前去拜访麯生。【昨天汝砺任选部官时,传给我看麻姑的诗,深深遗憾其中没有这首韵诗。等见到汝砺,他才说前些日子夜里喝的多是苏酒,后来又拿出几杯麻姑酒,真伪无法确定;我怀疑他因为我的缘故而有所吝惜。况且盘中的饭菜又都是全卿吃剩的,完全没有主人和客人的礼数,因此我空着肚子回到东边,作恶不适已有两天。我急忙想索取酒来,让两家分辨是非;又因为正在斋居中祈雪,于是依前韵写信给成甫和全卿,希望改日继续前日的约定,以此洗清深重的诬陷,不要说我是恶客。】饮陈大理的麻姑酒,戏依前韵奉谢。昨夜那个恶客已经除名,从此西边的人不敢再轻慢细斫。江鱼切成雪白的鱼脍,随即烧煮带霜的野菜茎。蜡烛将尽,逗留还须等到明月;酒瓶空了,搜寻一番,倒出别的空罂。公子若乘闲来拜访我,浊酒还可以借给邻居学生。齐鲁观风,送熊绣衣。百里孤城处在海岱之间,乘鹭车到处询问民间风俗。向东看,海市蜃楼早晨便形成市集;向西望,天门暮色中倚向天空。【太山有东西两座天门。】仲父坟前,春草碧绿;齐桓公祠下,野花鲜红。如今营丘故里怎么样了?村社中的人多半还在祭拜盖公。送李宗渊南归。文章才采风流,即使像阮步兵那样走到穷途,也仍然负有才名。少年英才因为失意,长久怀抱愤懑;客居时又没有人深切理解,因此懒得出门迎接。空自怀抱万里之外投笔从戎的叹息,一时之间又有谁认识那个弃繻的书生?醉中离愁全都消尽,又听见黄莺啼叫四五声。送华文光落第南归。上林苑的花木纷纷披拂,正是东风力量柔弱的时候。群蝶徒然争逐飘落的柳絮,灵乌只想独占整根枝条。侧身归去,即使路远又有什么妨碍;整顿羽翼重新回来,也还不算迟。万里云霄之路须要自己珍惜,射鸟的人哪里识得你奇异的羽毛?为维之的父母祝寿。人间什么地方接近蓬莱瀛洲?就是沧海东头的第一座城。门外碧桃花还没有衰老,庭前丹桂刚刚结子。两轮甲子从头数起,又重新接受官衔,清白彻底。白头相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含着糖逗弄孩子,天天都有余闲和情趣。送李孟寅落第。长安已经错过了看花的时节,千里之外的故乡园林只能在梦中思念。贫困使故友和我同起同卧,萧条的官道上独自感到凄凉。云飞之时总恨青山阻隔,水浅干涸又总嫌画船行得迟。试问常年远行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那时芙蓉和秋水还没有开放。

题新防书屋图百尺江流浸白沙,绿隂深处是谁家?雨催春去少啼鸟,风送晩来多落花。架上古书编甲乙,笔头新语带烟霞。主人素有文园渇,日日浓煎七碗茶。榆钱纷纷榆荚送残春,鵞眼成堆不济贫。白屋漫飞寜有母,朱门虽入未通神。天生肉好周遭在,地作罏锤鼓铸新。秪恐贪夫看不破,对人犹自欲倾身。立夏日郊行约介夫先生不至春光才尽,落花稀,追补春逰尚未迟。满地绿隂如布席,扑人飞絮似撩诗。便先数日,有何好?再后防时,无此竒。笑杀城东草▯者,独眠髙阁,未曾知。送当涂张教谕子充表弟中表文章,百炼金,逼人惊,尔气骎骎。偶然名落,书金榜,赢得官清比翰林。伏枥可能忘逺志,短檠犹自识初心。明朝捧檄江城去,采石矶边水正深。送徐子仁两防披披兴浩然,儿童多识是髯仙【子仁号】搜竒二酉,云生履览胜三江。月满船,无处不为诗债苦,有时还向酒家眠。到头懐土心难遣,此日登楼忆仲宣。送李希贤浙江提学十年髙卧玊堂寒,今日方辞苜蓿盘。冠似惠文,非法吏职;居亷访却,儒官芙蓉江上迎旌节。鹰隼秋深振羽翰,便道过家无百里。重闱尤喜问平安。观国趋庭送介夫乃弟谁似君家父子贤?一门圭组自相传。过庭便可询竒字,侍寝犹能问太▯。红日举头天尺五,白云囘首路三千。伯兄此别应多恨,梦里何时见惠连?送吴先生恕落木萧萧,动客情。寒砧又起,助秋声。逐南飞鴈,过江去。望北固山,驱马行。赠别诗多,囊槖重,闗心事少,往来轻。到家松菊,浑无恙。稚子牵衣,一笑迎。送李子阳归省自将心事奏枫宸,不比寻常爱乞身。清夜偶成炊臼梦,白头还忆倚闾人。旌旗压捺潮声小,樽酒招呼月色新。问罢起居还就道,东风莫恋碧山春。送张朝敬下第春闱漫说得人多,麟鳯依然漏网罗。天与竒毛终奋迅,我怜逸足暂蹉跎。思鲈莫认为张翰,抱璞谁知是卞和。明日西风江上路,芙蓉花影荡秋波。送张大尹青山重叠,防城楼。城下人家,瞰碧流。地尽畊桑,民尚困境。多盗贼,吏多愁。分符未报三年政,捧檄先懐百里忧。为问袁公何徳化,至今血食未曾休。送刘衡仲宰濬县此地曾回墨子车,君行切莫更踌蹰。旧时风俗多酣酒,今日人家半读书。野外劝畊春雨足,帘前听讼晓星疏。严君治县应留谱,善政先看视篆初。送李徳馨司训饶州白也诗豪,复酒豪。云孙今日更风骚。朝成百韵,才犹鬰;暮饮千觚,兴转髙。禄可代畊,寜怨薄;职当授业,敢言劳。秋风彭蠡洲前醉,笔底翻翻滚翠涛。贺屠冢宰乃翁封少保垂垂白髪,碧方瞳,五见封章到浙东。今日海滨无二老,古来林下少三公。康强疑是神仙侣,寛厚犹存长者风。莫道松牕真遯世,权衡人物是谁功。送西安太守报政归来,五马闲停,车随处看青山。旧闻民瘼,还重问新赋。诗篇不再删,风送虎符归少华。雨随熊轼过潼闗赵张已去,三王逺合。置君侯伯仲间。长春轩四时花木绕栏杆,倚杖朝朝带笑看。树防清风能却暑,牀头新酒可袪寒。地偏客少门长闭,老去心闲梦自安。睡起不知天早晩,碧牕红日正三竿。夀秦汝厉父当门乔木碧千寻,一巻先天万古心。设帐马融无伎乐,传经刘向在山林。堂前弧矢春生影,花防壶觞夕借隂。千里鳯雏来献夀,居家何必积黄金。重九前一日,同王地官徳华过袁太守山庄。匹马来逰五柳庄,主人浑不似柴桑。指天论事知多愤,击鉢催诗觉太忙。丹药未成留宿火,菊花将发待重阳。醉中激烈歌声起,不放行云过短墙。防功徳寺次朝文韵二首登髙俯视,乱山低山,势如攅万马蹄。石壁倒悬霄汉外,玉泉斜注寺桥西。龙从千尺渊中卧,僧向三义路口迷【时有僧随行,误引至西直门,故云】习习香风携满袖,却疑骑马过苏堤。野寺门前信马过,莫将尘土涴烟萝。云蒙山顶晴犹雨,月浸潭心水不波。青杏子垂珠,蓓蕾紫藤花发锦曼陀。诗人兴在留衣外,石壁新题不厌多。用守溪韵送俭弟布衣相见,又空还好,去留心几格间。无月读书,方就寝有诗。题石始登,山下帷董子寜思佚。运甓陶公不爱闲,自恨青春皆浪过,于今为尔惜红顔。又用前韵寄三叔晓入承明,近午还未容髙卧草堂间。醉中病酒,犹呼酒;梦里登山,始见山。千古文章成底用?百年冠盖有谁闲?题诗再拜呈诸父,始觉王蒙益厚顔。惠卿惠诗次韵奉荅绿隂庭院昼沈沈,哽咽蝉声助苦吟。战北夷,吾非是怯;传经刘向,亦何心【惠卿秋闱不防设帐授徒故云】灯前羣从能分韵,眼底谁人利断金?莫怪秋来少飞鴈,长安西去塞云深。山癯为张信卿作用亷伯先生韵。宦途谁忆北山薇?今日君知昨日非。忧在江湖人合瘦,战残声利体应肥。饥膓满贮三千巻,空谷偏宜百结衣。门外落花深一尺,漫凭诗酒解愁围。送仲惟馨

译题新防书屋图。百尺江流浸润着白沙,绿荫深处是谁家的居所?春雨催促春天离去,啼鸟渐少;晚风送来,落花更多。书架上的古书按甲乙编排,笔下的新文章带着烟霞气。主人一向有文园渴,天天浓浓地煎七碗茶。榆钱。榆荚纷纷飘落,送走残春;像鹅眼的钱堆成一片,却不能救济贫困。飞入白屋,难道就有母亲可以依靠?即使进入朱门,也未必能通达神明。天生的肉质果实周围都在,土地又像熔炉铁锤,鼓铸出新的钱币。只怕贪婪的人看不透这一点,对着人仍然想要倾身求取。立夏日到郊外游行,约介夫先生却没有来。春光刚刚尽了,落花稀少,追补一次春游还不算晚。满地绿荫像铺开的席子,扑面而来的飞絮仿佛在撩拨诗兴。提前几天去,有什么好处?再晚几天,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奇景了。真可笑城东那个作《草玄》的人,独自睡在高阁中,对此从来不知道。送表弟、当涂张教谕子充。表亲的文章像百炼之金,逼人惊叹,你的才气正迅速增长。偶然没有考中金榜,却得到清正的官职,足以和翰林相比。即使伏在槽枥之间,也不会忘记远大的志向;面对短小的灯檠,仍然记得最初的心愿。明天捧着檄文到江城去,采石矶边的江水正深。送徐子仁。两岸草木披拂,兴致浩然;儿童多认识你这位髯仙。【子仁的号。】搜寻奇书于二酉山,登临胜景遍及三江。月亮照满船,到处都被诗债困苦;有时还要到酒家住宿。到了最后,怀念故乡的心情难以排遣;今天登楼,又想起王粲仲宣。送李希贤任浙江提学。十年高卧在玉堂的清寒之中,今天才辞别苜蓿盘。所戴的冠像惠文冠,并非执掌法律的官职;居廉访察的儒官,在芙蓉江上迎接旌节。深秋鹰隼振动羽翼,顺路经过家乡,距离还不到百里。双亲尤其高兴能够问候平安。观国入庭,送介夫的弟弟。谁比得上你们家父子贤能?一家人的官爵世代相传。经过庭前,便可以询问奇字;侍奉父亲安寝,还能够请教《太玄》。红日升起,抬头看天空只有五尺高;回头看白云,归路却有三千里。作为兄长,此次分别应当有很多遗憾,不知梦中何时才能见到谢惠连?送吴先生恕。落叶萧萧,触动客中的情怀;寒夜捣衣声又响起,助长秋日的声息。追随着南飞的大雁,渡过江去;望着北固山,驱马前行。赠别诗写得很多,装诗的囊袋沉重;挂心的事情很少,往来反而轻快。到家后松树菊花都安然无恙,幼子牵着衣襟,笑着迎接。送李子阳回乡省亲。亲自把心中事情奏告枫宸,并不像平常那样只求辞官归养。清夜偶然做了炊臼的梦,白头仍然想起倚闾盼望游子的母亲。旌旗压住潮声,使声音变小;举杯招呼,月色显得清新。问候过父母起居便继续上路,东风啊,不要留恋碧山的春色。送张朝敬落第。春闱不要只说录取了很多人,麒麟凤凰仍然有漏网的。上天赋予的奇异才华终究会奋发迅疾,我怜惜杰出的才能暂时受挫。想念鲈鱼,不要以为就是张翰;怀抱璞玉,谁知道那是卞和?明天西风吹到江上道路,芙蓉花影荡漾在秋波之中。送张大尹。青山重重叠叠,围绕着城楼;城下人家俯瞰碧流。土地都已耕种桑作,但百姓仍然困苦;盗贼很多,官吏也多忧愁。受命任职还没有三年政绩可报,捧着檄文先已怀抱治理百里的忧虑。请问袁公有什么德行教化,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祭祀他而没有停止?送李衡仲任浚县县令。这个地方曾使墨子回车,您此行千万不要再迟疑。过去的风俗多嗜酒,如今百姓家中有一半在读书。郊外劝农耕作,正逢春雨充足;帘前听取诉讼,直到天明星星稀疏。您治理县邑,一定会留下政绩谱录;良好的政绩先要看您初次视事的表现。送李德馨任饶州司训。李白既是诗中豪杰,又是饮酒豪杰;后代子孙今天更加风流文雅。早晨写成百韵诗,才华仍然郁勃;晚上饮酒千杯,兴致更加高昂。俸禄可以代替耕作,宁可不抱怨微薄;职责本来就是教授学生,怎敢说辛劳?秋风吹到彭蠡洲前,醉意正浓,笔下翻腾着翠色的波涛。祝贺屠冢宰的父亲被封为少保。头发渐渐全白,眼睛却仍碧绿明亮;五次看见封赏的诏书送到浙东。如今海滨没有第二位这样的老人,自古以来林泉之下也少有三公。身体康健强壮,简直像神仙的伴侣;宽厚仁慈,仍保有长者的风范。不要说松窗之下真能逃离世事,衡量和选拔人物的功劳究竟是谁的呢?送西安太守。任期考核有成归来,五匹马悠闲地停着,车行各处都能看见青山。过去听说百姓疾苦,如今还要再问问新赋税的情况。诗篇不再删改,风送着虎符归向少华山;雨随着熊轼经过潼关。【原文“赵张已去,三王逺合”疑有串句或脱误】把您置于诸侯伯仲之间。长春轩。四季的花木环绕着栏杆,我每天早晨倚着手杖,带着笑容观看。树木挡住清风,能够驱退暑气;床头的新酒,可以驱除寒意。地方偏僻,来客少,门常常关闭;年老以后心情闲适,梦境自然安稳。睡醒后不知道天色早晚,碧窗外红日已经升到三竿。祝秦汝厉的父亲长寿。门前高大的树木碧绿千寻,一卷《先天》蕴含万古之心。像马融设帐授徒,却没有歌舞伎乐;像刘向传授经书,隐居于山林。堂前悬挂的弧矢映出春天的影子,花木遮蔽着酒壶杯觞,傍晚借来一片清阴。千里之外的凤凰雏鸟前来献寿,居家过日子又何必积聚黄金。重阳节前一天,和王地官德华一同拜访袁太守的山庄。骑着一匹马来到五柳庄游玩,主人却完全不像柴桑的陶渊明。指着天空议论时事,知道他心中有许多愤懑;敲击钵盂催促作诗,才觉得时间过得太匆忙。丹药尚未炼成,只好留下炉火;菊花将要开放,正等待重阳。醉中激昂的歌声响起,连飘过短墙的流云也不让它放行。防功德寺,次韵朝文,二首。登高俯视,群山纷乱而低伏,气势如同聚集的万匹马蹄。石壁倒悬在云霄之外,玉泉斜斜地流注到寺桥西边。蛟龙仿佛卧在千尺深渊之中,僧人却在三岔路口迷了路【当时有僧人随行,误将我们引到西直门,所以这样说】。习习香风吹满衣袖,简直怀疑自己骑马经过了苏堤。经过野寺门前,任马信步而行,不要让尘土玷污了烟雾般的藤萝。云气笼罩山顶,晴天仍像下雨;月光浸入潭水,水心却没有波纹。青杏子垂挂如珠,紫藤花含苞欲放,像锦缎般铺展;曼陀罗花也在开放。诗人的兴致正在于留下衣襟之外的踪迹,石壁上新题的诗越多越不嫌多。用守溪的韵送俭弟。穿着布衣相见,又空自归来;对去留之事,心里有几分犹豫。没有月亮也读书,到了该就寝时仍有诗兴。题诗于石上,才开始登山;山下设帐授徒,董子宁愿思考学问。陶公运砖自励,不喜清闲。只恨青春年华都白白过去,如今却因为你而珍惜青春容颜。又用前韵寄给三叔。清晨进入承明殿,接近中午还没有容许我在草堂中高卧。醉中因酒而病,仍然呼唤要酒;梦里登山,才终于看见山。千古文章究竟有什么用?百年之间的冠盖人物,有谁能真正闲适?题诗后再次拜谢呈给诸位叔父,这才觉得自己像王蒙一样更加厚颜。惠卿惠赐诗作,依韵奉答。绿荫笼罩的庭院白昼也深沉,蝉声哽咽,助长了苦苦吟咏。战胜北方夷人,我并不是怯懦;传授经书的刘向,又是什么心情【惠卿秋闱之后没有设帐授徒,所以这样说】。灯前同族兄弟能够分韵作诗,眼下又有谁能做到利如断金、同心协力?不要怪秋天到来后少有飞雁,长安以西塞外的云气深重。山癯为张信卿作,采用廉伯先生的韵。做官的道路上,谁还会想起北山的薇菜?今天的你已经知道昨日的错误。忧患在江湖之间,人必定因此消瘦;厌弃功名利禄,身体反而应该肥胖。饥饿的肠胃中满藏三千卷书,空谷之中最适合穿百结衣。门外落花深达一尺,姑且凭借诗酒来解除愁苦的包围。送仲惟馨。

东风卷地,落花残,倦鸟应知息羽翰。春雨足时,初试屐,青山好处一凴防。药笼旧蓄三年艾,金鼎新成九转丹。医国医民,心未巳,可能髙枕卧江干。贺陈方伯生子六十年余始弄璋,熊罴先已兆祯祥。髙门蓬矢,春生影;老蚌明珠,夜吐光。别鹄暗怜,商穆子传家,翻笑蔡中郎。从知▯瓞宜秋圃,清露瀼瀼,百尺长。乐渔为李汝璧乃翁赋百尺清流绕碧岑,黄塘遗老兴何深?棹歌声落红莲渚,蓬屋诗成古栁隂。剖粒自当轻万戸,一丝终不换千金。骑鲸本是公家事,莫道渔翁秪姓任。送将乐李大尹熈考满还任分符逺在剑溪旁,荐疏尝闻奏建章。令尹每称民朴鲁,闾阎惟说吏循良。桑枝带雨村村绿,麦穗连云处处黄。归向石头城下过,还将治绩报髙堂。寒夜独坐用前韵床头酒熟,不须賖。墙外箫声,隔防家。檐溜渐氷,疑作柱。灯光无焰,未成花。雪山尚记,形如旧。月殿平看,影欲斜。吟退笔尖,髯冻折。要将冷澹,向谁夸。

赞皇凌训导书至感叹有作寒灯寂寞,夜窓虚。谁信官居似客居?俸薄未能供伏腊,道存应不废诗书。燕山北去梅花少,易水西来鴈影疎。莫道玉堂霄汉上,故人无力荐相如。双龙道院双溪曲绕双峰下,翠碧空涵老子宫。朝斗坛开云起处,步虚人在月明中。石门夜湿莓苔雨,萝磴秋生剑履风。习静每来依道侣,卜隣非为道相同。立春后二日,通宵不寐。天明乃梦到家。平生性懒,长贪睡。何事春宵,睡未浓?作意不看残夜月,清心又听五更钟。夜无好梦随双蝶,眉有闲愁蹙两峰。合眼朝来到乡社,满溪春草绿茸茸。请同年诸公过院中斋宿玉堂近在鳯楼东,长见文光驾防虹。中夜不妨迎勅使,故人尤便逓诗筒。向阳树得春光早,临水牕涵日影红。何事欲居萧寺里,撞钟击鼓听谈空。元宵三首天上今宵月色多,人间到处有笙歌。寳灯灿烂成银树,星斗分明落绛河。万嵗山前仙掌动,百花香里辇尘过。教坊音乐应无数,独有清平调是和。莫道君门万里賖君心如烛照民家。瑶笙夜启千门月,火树晴连万井花。鳯阙上临珠斗近,鳌峰髙碍彩云斜。轻烟试看归何处,化作天边五色霞。华灯淡月,鬬清光。玉漏迟迟,夜正长。韶乐奏时,双鳯舞。辇尘生处,百花香。防山巧对,龙楼外。仙掌平分,御座旁。宴赏每懐,忧惕在宵。衣传授自,先皇闻命有喜南北随人有重轻,出门何必问春明?莫言防宦非乡土,须识留都是帝京。色养少酬平日愿,官衔不减旧时清。三千里路看山去,忘却乗舟触热行。渡口晓行晓色苍苍,暑气平。绿杨深处,有人行。百年沙岸,随流徙。五夜风防,趂月明。归客未能离北土,野禽先解学南声。浊流到此应穷尽,遥记清源是驿名。

译东风卷过大地,落花残败,疲倦的鸟儿应当知道收拢羽翼。春雨充足时,刚刚试穿木屐;在青山景色好的地方,凭栏远望。药笼中旧日储藏的三年陈艾还在,金鼎中新炼成九转丹。医治国家、医治百姓的心愿还没有停止,难道能够高枕无忧地躺在江边吗?祝贺陈方伯生子。六十多岁才第一次得到弄璋之喜,熊罴之梦早已预示吉祥。高门前悬挂的蓬矢映出春天的影子;老蚌中孕育的明珠,在夜里吐放光辉。暗自怜惜失偶的鸿鹄,商穆子能够传承家业,反倒令人笑蔡中郎。由此可知瓜瓞绵延,正宜在秋日的园圃中生长;清露浓重,枝条长达百尺。为李汝璧的父亲作《乐渔》。百尺清流环绕着碧绿山峰,黄塘遗老的兴致何其深厚!船歌声落在红莲洲渚,蓬屋下诗篇写成于古柳树阴。剖分一粒粮食,自己就应当轻视万户封侯;一根钓丝,终究不肯换取千两黄金。骑鲸升天本来就是公家的事,不要说渔翁只是姓任。送将乐李大尹考核期满,返回原任。分掌符信,远在剑溪旁;曾听说推荐您的奏疏已经上达建章宫。县令常常称说百姓质朴,乡里都说官吏清正贤良。桑枝带雨,村村碧绿;麦穗接连云天,处处金黄。回去时经过石头城下,还要把治理的政绩报告给高堂。寒夜独坐,用前韵。床头的酒已经酿熟,不必赊取。墙外传来箫声,隔着邻家。屋檐滴水渐渐结冰,仿佛要化作柱子。灯光没有火焰,尚未结成花朵。还记得雪山,形态依旧;平视月宫,月影似乎将要倾斜。吟诗吟到笔尖退缩,胡须也冻得像要折断。想把这番冷淡情怀拿来夸说,又要向谁夸耀呢?赞皇凌训导来信,感叹而作。寒灯寂寞,夜晚窗户空虚。谁能相信官舍竟像客舍一样?俸禄微薄,不能供给伏腊祭祀;但只要道义存在,就不应荒废诗书。燕山向北去梅花很少,易水向西来雁影稀疏。不要说玉堂位在九霄云汉之上,老朋友也没有力量推荐我像司马相如那样。双龙道院。双溪曲折地环绕双峰山下,青翠碧绿的山色空自涵映着老子宫。朝拜北斗的坛场在云起之处敞开,步虚的道人身处明月之中。石门在夜雨中湿润,长满莓苔;萝蔓覆盖的石磴在秋风中生出如剑佩般的声响。常常来此静心,依傍道友;选择邻居并不是因为道路相同。立春后第二天,整夜没有睡;天亮时才梦见回到家中。平生性情懒散,总是贪睡。为什么春夜还未睡浓?故意不看将尽的夜月,清心静听五更钟声。夜里没有好梦随着双蝶而来,眉间却有闲愁聚成两座山峰。合眼之间早晨来到,已经回到乡里的社坛,满溪春草绿茸茸。请同年诸位来院中斋宿。玉堂就在凤楼东面,常常看见文光驾临彩虹。半夜也不妨迎接诏使,老朋友尤其方便递送诗筒。向阳的树木早早得到春光,临水的窗户映含着红日的影子。为什么还想住在萧寺之中,撞钟击鼓听人谈论空寂之理呢?元宵三首。今夜天上的月色格外丰盈,人间到处都有笙歌。宝灯灿烂,聚成银树;星斗分明,仿佛落入绛河。万岁山前仙掌摇动,百花香气中车辇驶过,扬起尘埃。教坊的音乐应当无数,唯有《清平调》最为应和。不要说君门离这里万里遥远,君王的心却像蜡烛一样照耀着百姓之家。瑶笙在夜里吹响,千家门户映着月光;晴空中的火树连接万井花灯。凤阙高临,仿佛接近珠斗;鳌山高耸,遮碍着斜飞的彩云。试试看轻烟最终归向何处,它会化作天边的五色彩霞。华丽的灯火与淡淡的月色争相放出清光,玉漏缓慢滴落,长夜正深。韶乐奏响时,双凤起舞;车辇经过之处尘埃飞扬,百花飘香。鳌山精巧地对着龙楼,仙掌分列在御座两旁。每逢宴饮赏乐,常常怀有忧惧,直至深夜。衣服的传授来自先皇。【原文末句“衣传授自,先皇”疑有脱误】听到任命的消息而感到喜悦。南北任职,人的看法各有轻重;出门以后何必再问春明门?不要说边远的官职不是故乡,须知留下来的都是帝京。能够以奉养父母稍稍酬答平日的愿望,官衔也没有减损往日的清贵。跋涉三千里去看山,忘却了乘船冒着暑热赶路。渡口清晨行路。晨色苍苍,暑气平静;绿杨深处有人行走。百年的沙岸随着水流迁徙,五更的风追逐着明月。归来的客人还不能离开北方土地,野禽却先学会了南方的鸣声。浑浊的水流到了这里应当已经穷尽,遥想清水的源头,就是驿名。送

送沈夀卿乡园忽隔三年别,京国俄成八月留。夜雨牕前长对榻,秋风江上又同舟。带围渐觉休文瘦,时事新添季子愁。他日相逢定何处?杏花红满曲江头。过淮用渡口韵雨收风定,水波平。画桨双敲,自在行。到处酒帘迎棹舞,防船渔火隔江明。峰头栁乱旌旗影,水底蛙喧鼓吹声。屈指过淮今八度,津人相见亦知名。挽徐徳重吴门昔有隐君子,家住洞庭山上头。诗律深严,唐句法;衣冠典雅,晋风流。闲看白鹿眠深草,时许沙鸥近钓舟。万事从今总零落,独余明月照荒丘。送徐州苏指挥致仕六十年来,万虑轻,眼前无物更闗情。砀山草绿,春归马;泗水风寒,夜洗兵。野外懒窥烽火影,帐前愁听皷鞞声。独懐圣主恩难报,尺籍长留子姓名。送黄司空昔年冀北公辞我,今日江东我送公。报政岂应如许速?爱君曽有防人同山,因剪伐材将竭,民为徴求力已穷。谁向九重陈至计?班行瞻望老司空。和西涯先生夜坐韵玉堂深处,不胜寒。彩笔新题,暎雪看。有约买田,来敝里。何时骑马,出长安。闭门自觉,宾朋逺。倚杖犹称,拜起难。海内名山,应有数。登临髙兴,未应阑。送沈克寅我视尊翁作少年,尔今头角已崭然。读书好破三千巻,时誉应归尺五天。万里云霄无弱羽,一家衣鉢有真传【从祖司空先生弱冠登科,故云】自来建业由勤苦,莫爱山窻日晏眠。七言絶句。元宵应制鳌头矗矗,烟花里;鳯阁层层,锦绣中。月色总饶,通夜白;灯光已占,十分红。雪霁,云开,月色寒。六街灯火,万人看。檄书忽报,将军防夜,夺昆仑第一闗。送万克修归省婺星错落,照慈闱。趂此秋风月夜,归旧日斑衣犹在笥。一畨起舞,一光辉。含毫且勿赋,秋声共看新秋,新月生一防,清光虽似小,絶胜十五后来明。寄俭弟露下空庭,月满除。清宵忆弟,意何如?天边无数南来鴈,不为侬家带一书。客牕闻雨宦情羁思两悠悠,落叶寒声战暮秋。今夜萧萧牕外雨,无端添得许多愁。题王寳扇【寳有梅花百咏】寒梅无意鬬春妍,吟到逋翁觉已烦。谁道暗香疎影外,劳君又着五千言。寄李太守仙翁长日爱弹碁,敌手于今更有谁?闻说西隣姚弋仲,未曽战北,气先衰。送陆全卿巡按福建问君头上是何冠?到处能令暑作寒。只恐马前霜易落,荔枝五月未成丹。」方山四景千株万株山杏开,无奈开时骤雨来,半委泥沙,半流水,山灵亦自为花哀【右《杏林春雨】暮门斜日,对寒流,一片云凝,万古愁。泉底有人呼,不觉白衣苍狗,自悠悠【右觉渚寒云】粤王遗陇名犹在,古木疎疎半已枯。每到月明霜满地,直教啼杀树头乌【右粤陇鸣乌】山作围屛,对面张疎林,木末挂斜阳。

译沈寿卿。乡园忽然隔了三年未见,京城中转眼已经留居八个月。夜雨落在窗前,长久相对而卧;秋风吹过江上,又要同舟而行。腰带渐渐感到宽松,才觉出自己像沈约一样消瘦;时事又增添了季札般的忧愁。他日相逢究竟会在何处?大概是在杏花红遍的曲江岸头。渡过淮河,用《渡口》的韵。雨停风定,水面平静;彩绘的双桨交替敲击,自在地前行。船行各处,酒帘迎着船桨飘舞;隔江的渔船灯火明亮。峰顶柳枝摇乱旌旗的影子,水底蛙声喧闹,仿佛鼓吹之声。屈指一算,今天已经是第八次渡过淮河,渡口的人见到我也知道姓名。挽悼徐德重。吴门从前有位隐逸君子,家住洞庭山上。诗律深严,采用唐人的句法;衣冠典雅,具有晋人的风流。闲时看白鹿在深草中安睡,偶尔允许沙鸥靠近垂钓的小舟。如今万事全都零落,只剩明月照着荒凉的坟丘。送徐州苏指挥退休。六十年来,万般忧虑都看轻,眼前再没有什么能够牵动感情。砀山草绿,春天随着马匹归来;泗水风寒,夜里像在洗濯兵器。懒得在野外窥看烽火的影子,却忧愁地在帐前听鼓鼙之声。唯独怀念圣主的恩德难以报答,名册上长久留下您儿子的姓名。送黄司空。当年在冀北,您辞别了我;今天在江东,我来送您。政绩考核怎么会如此迅速?我爱惜您曾经有【原文“防人同山”疑有脱误】。由于不断砍伐,材木将要用尽;百姓因为征求而力量已经穷竭。谁能向九重宫阙陈述最好的计策?朝班中的众人都仰望着年老的司空。和西涯先生《夜坐》诗韵。玉堂深处禁不住寒冷,拿起彩笔新题诗句,映着雪来观看。曾约定买田,来到我的破屋;什么时候才能骑马走出长安?闭门后才觉得宾朋相隔遥远,倚着手杖还自称行礼起身困难。海内名山应当还有几座没有游览,登临的兴致不应当已经消尽。送沈克寅。我看着您的尊翁时,他还像少年;如今您的才华已经初露锋芒。读书应当读破三千卷,时人的声誉应当归于尺五天。万里云霄之上没有软弱的羽翼,一家的衣钵也有真正的传承【从祖司空先生弱冠登科,所以这样说】。自古以来建业都要靠勤苦取得,不要贪爱山窗下的日头高照还在睡觉。七言绝句。元宵应制诗。鳌山高高耸立在烟花之中,凤阁层层叠叠处于锦绣之间。月色总是格外丰盈,整夜一片明亮;灯光已经占尽十分春色,红艳无比。雪停云散,月色清寒。六街灯火通明,万人争相观看。檄文忽然传来消息,将军乘着夜色出兵,夺取了昆仑第一关。送万克修回乡探亲。婺州星光错落,照耀着慈亲居住的内室。趁着这秋风月夜归来,往日穿着彩衣起舞的衣服仍在箱笥中;一番起舞,光彩照人。暂且不要提笔作赋,共同观赏初秋的景色。新月刚刚升起,清光虽然显得微小,却远胜过十五日之后的月色明亮。寄给俭弟。露水降落在空旷庭院,月光洒满台阶。清静的夜晚思念弟弟,你意下如何?天边有无数只南飞的雁,却没有一只替我家捎来一封信。客舍窗前听雨。做官的心情和羁旅的思绪都悠长不尽,落叶与寒声交织,像在深秋中战栗。今夜窗外潇潇下雨,无端增添了这么多愁绪。题王宝的扇子【王宝有《梅花百咏》】。寒梅无意争春天的美丽,我吟咏到林逋时,觉得已经烦劳他太多。谁说在暗香疏影之外,还要劳烦您再写五千字呢?寄给李太守。仙翁整日喜欢下棋,如今还有谁能做他的对手?听说西邻的姚弋仲还没有交战,气势便已经先衰弱了。送陆全卿巡按福建。请问您头上戴的是什么冠?无论到哪里,都能使暑气变成寒气。只怕马前的霜容易降落,而荔枝到了五月还没有成熟。方山四景。千株万株山杏开放,偏偏开花时骤然下起雨来;一半落入泥沙,一半随水流走,山神也为花朵感到悲哀【右题:《杏林春雨》】。傍晚的门前斜照着夕阳,面对寒冷的水流;一片云凝聚着,仿佛有万古的愁绪。泉水底下有人呼唤,不觉之间白衣变成苍狗,事物自然而然地悠悠变化【右题:《觉渚寒云》】。粤王留下的坟冢,名字至今还在;古树稀疏,已有一半枯死。每当月明霜满地时,直叫树头上的乌鸦啼叫到死【右题:《粤陇鸣乌》】。群山像围屏一样环绕,对面张开着疏落的树林,树梢挂着斜阳。王孙不要射杀向西飞去的仙鹤,云

王孙莫射西飞鹤,云外仙人恐姓方【右方山归鹤】题画二首谁言髙树独靡隂?六月凉风自不禁。相对可能无一语,含毫为调《水龙吟【右哦松】逺汲清泉,溉欲深。童儿那识汝翁心?虞廷六管,终须备。不为春来十畆隂【右灌竹】待隐园次杨太宰韵绿树莺啼,春正深,絮飞花落满园林。长松不改青青色,嵗暮相看共此心。

译外仙人恐怕姓方【右题:《方山归鹤》】。题画二首。谁说高树独自不能遮阴?六月的凉风自然禁受得住。彼此相对,难道可以一句话也没有吗?含笔在手,作一首《水龙吟》来调和【右题:《哦松》】。到远处汲取清泉,浇灌得深一些。小孩子哪里懂得您老人的心意?虞廷的六律之管终究需要完备,并不是为了春天来时得到十亩竹阴【右题:《灌竹》】。《待隐园》,次杨太宰韵。绿树间黄莺啼叫,春意正深;柳絮飞舞,落花铺满园林。高大的松树不改变青翠的颜色,到了岁暮彼此相看,共同守护这份心意。

圉圉洋洋,乐有余。谁言我独不知鱼?纵教九岛回千里,那比江湖得自如。待隐园依北固山题名石在,墨痕干,何时布袜青鞋去?老眼摩挲试再看。芙蓉枝上露华清,杨柳隂中独自行。江上美人期未至,停歌不发更含情。洗竹从来为太繁,独留髙节与人看。渭川空自夸千畆,争似公家只数竿。一叶扁舟,十幅蒲,长竿短髪,傍江湖,不知▯▯烟波里,曾见逃名范蠡无?松间石上听鸣泉,清比琴声更自然。有客欲来醒俗耳,挂冠已约在明年。清风、明月,两无求。花迳柴门,日转幽。莫怪主人归较晩,君王有诏欲分猷。题扇寄徐文烱表侄东风力软,落花轻。一曲离歌,客未行。载酒满船,还载月。坐听啼鸟,溧阳城。题沈克寅扇绿杨黄鸟试春声,画舫朱帘送客行。醉后不知君别去,醒来犹记溧阳城。明妃词西风冽冽,塞云愁。冻合长河水,不流。只恐妾顔明日改,单于轻易犯边州。玉顔一去黄金殿,香骨终埋白草原。千载逰魂归不得,至今青冢尚含寃。宫词二首花影疎疎,月影昬沈沈。鱼钥锁重门无端步下空堦,立踏破苍苔石上痕。清簟疎帘,困日长。南风时送芰荷香,隔牕女伴来相约,同到池头纳晩凉。塞下曲一声画角起,边愁满目,黄云暗戍楼。夜半将军传号令,明朝要斩郅支头。边城九月,雪飞花,睥睨髙寒,集暮鸦。今日楼兰犹未灭,沙塲战士莫思家。送三弟东归灯前相对,一尊同衰颊,那知是酒红?醉后已忘离别恨,楼头又听呌霜鸿。东篱秋菊试新黄,江岸蒹葭未着霜。路入故乡三百里,遥看鴈影落横塘。寄丁芝山闻君脉理见秋毫,袖里咸阳术更髙。芝草满山光晔晔,常分一叶惠儿曹。秋夜雨止风作秋隂初散,雨初晴,飒飒西风,夜有声。梦绕五云溪上路,不知身在石头城。

纪梦灵椿雕落,已多时,犹记当年涧壑姿。昨夜梦中真想见,分明月影过南枝。大椿不驻八千秋,空使孤儿日日愁。独有当时枝上月,至今还照屋西头。示骥儿未尝糠覈,体何肥,空有便便腹,十围。但愿吾儿勤苦学,何愁清痩不胜衣。梦寐分明,在碧山涧泉深处洗尘顔。从来只说休官易,今日谁知退亦难。送沈四舅花外莺啼,三两声。坐中有客,不胜情。纵令花落春光老,犹向垂杨树底行。雨中与沈克寅赏莲二絶红莲花映白莲开,花影交加入酒杯。疑是南威与西子,双双聨袂雨中来。西洴溪上,万花开。季子门前,锦作堆。花笑主人,何太俗?秋风将起,未归来。席上戏赠冩真龚士常不冩褒公与鄂公,却来吴下冩。吴翁衰容老眼,都相似。独不能摸,左耳聋。汪海云为骖儿画白鸡,鲜洁可爱,戯题一絶。菊丛东畔,石防西,素质天然,不染泥。玉漏未残,天未晓,莫教轻易草间啼。海云又为驷儿冩赤鸡形,差小而有文,复戱题一絶。绛帻低低,距未长,自知不入鬬鸡塲。宋公相对,谈▯处,应有旁人拟鳯凰。哭李充昭虚堂落笔,鬼神惊;生防龙蛇,卧素屏。莫怪遗文无諌草,白麻犹未拜延龄。题栁燕深深庭院锁春愁,尽日珠帘不上钩。懒入茅檐定巢垒,暂时飞向栁枝头。和国贤谢茶雨坼灵芽,我发船。北风吹断碧山烟,一杯未觧文园渇,七碗何能到玉川。品茶,世独推阳羡;评水,人多说慧山。今日相从调众口,莫教腾沸鼎铛间。士修惠《左传》一部,已为峡水所壊,后加装潢,又防为风雨所漂,因成一絶。昔年沈没黄牛峡,今日漂零季子家。左氏两遭风雨厄,天公应是猒浮夸。秋江一棹万里长江一镜平,空林落叶战秋声。孤舟不畏归来晚,已见沙头候火明。谢汝砺惠橘次韵百颗匀圆,逺寄将?青虬小卵,半涂黄。诗人莫作多酸恨,采日应知未着霜。

题猫捕蜻蜓图养得貍奴善匿形,闲来花外扑蜻蜓。不知黠鼠浑无忌,白昼徐徐出外庭。

呉文肃摘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巻三明 吴俨 撰

表防

译鱼儿游动自如,洋洋得意,快乐无穷。谁说只有我不懂鱼的快乐?即使把我关在九座岛屿之中,绕行千里,也哪里比得上江湖之间的自由自在。《待隐园》依北固山题名。石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什么时候才能穿着布袜青鞋前去?我将用老眼抚摩观看,再试着看一遍。芙蓉枝上的露水清莹,杨柳阴中独自行走。江上的美人尚未赴约,停下歌声也不出发,更含着深情。洗除竹子本来是因为枝叶太繁密,只留下高洁的竹节给人观看。渭川竹林徒然夸说有千亩,哪里比得上公家只留下数竿。一叶扁舟,载着十幅蒲帆;长竿短发,靠近江湖。在渺渺烟波之中,不知曾经见过逃避名声的范蠡没有?在松树之间、石头之上听鸣泉之声,清越得比琴声还自然。有客人想来清醒世俗的耳朵,我已经约定明年就挂冠归隐。清风、明月,两者都无所求。花径柴门,随着日影转动而越发幽静。不要怪主人回来得稍晚,君王有诏书,要他来分担谋划。题扇寄给表侄徐文烱。东风力道柔和,落花轻盈。一曲离歌唱起,客人却还没有出行。满船载着酒,还载着月色;坐着听啼鸟,直到溧阳城。题沈克寅的扇子。绿杨之间黄鸟试鸣春声,彩绘的船挂着朱帘送客远行。醉后不知道您已经离去,醒来还记得溧阳城。《明妃词》。西风凛冽,塞外的云也含着愁意。长河冻结,河水不流。只怕我的容颜明日改变,单于便轻易侵犯边州。美丽的容颜一离开黄金宫殿,芳香的尸骨最终埋在白草原上。千年之后游魂也无法归来,直到今天青冢仍然含着冤屈。宫词二首。花影稀疏,月影昏暗深沉。鱼钥锁住重重宫门,无端走下空台阶,站在那里踩破了苍苔,在石上留下痕迹。竹席清凉,疏帘透风,白日困倦而漫长。南风不时送来菱叶荷花的香气,隔着窗户女伴来相约,一同到池边享受晚凉。塞下曲。一声画角响起,边地愁绪充满眼前,黄云使戍楼显得昏暗。半夜将军传下号令,明天早晨要斩下郅支的头颅。边城九月,雪花纷飞;城墙高处寒冷,黄昏时群鸦聚集。如今楼兰还没有消灭,战场上的士兵不要思念家乡。送三弟向东归去。灯前相对,共饮一杯,衰老的面颊上哪里知道红色是酒意还是别的?醉后已经忘了离别的怨恨,楼头又听见雁群对着霜天鸣叫。东篱的秋菊刚刚试放新黄,江岸的蒹葭还没有染上霜色。道路通向三百里外的故乡,遥遥看见雁影落在横塘。寄给丁芝山。听说您诊察脉理能够明察秋毫,袖中所藏的咸阳医术更加高明。满山芝草光彩灿烂,常常分一片给儿辈施惠。秋夜雨停,起了风。秋日的阴云刚刚散去,雨刚刚放晴;飒飒西风在夜里发出声响。梦魂绕行在五云溪上的道路,不知道自身已经身处石头城。记梦。灵椿凋落,已经很久了,我仍记得当年它在山涧沟壑间的姿态。昨夜在梦中真切地见到它,清楚分明的是月影掠过南边的枝头。大椿不能留住八千年的秋天,徒然使孤儿日日忧愁。唯有当年树枝上的月亮,直到今天仍照着屋子的西头。示给骥儿。从来没有吃过糠皮粗食,身体怎么会肥胖?空有一个肥大的肚腹,周围足有十围。但愿我的儿子勤苦求学,何必忧虑清瘦到连衣服都撑不起。梦境清晰分明,我在碧山深处的溪泉旁洗去尘垢。自古只说辞去官职容易,今天谁知道退隐也这样困难。送沈四舅。花外传来黄莺啼叫,只有三两声。座中有客人,情意实在难以承受。即使花儿凋落、春光老去,我仍要向着垂杨树下走去。雨中与沈克寅赏莲二绝 红莲映衬着白莲开放,花影交错,映入酒杯。仿佛是南威和西子,双双联袂在雨中走来。西洴溪上,万花盛开;季子门前,锦绣堆积。花儿笑主人:为什么这样俗气?秋风将要吹起了,你还没有归来。席上戏赠写真龚士常 你不去写真褒公和鄂公,却来到吴地下笔写真。吴翁衰老的容貌和昏花的眼睛,人人都相似;只是不能摹画他的左耳失聪。汪海云替骖儿画了一只白鸡,羽色鲜明洁净,十分可爱,戏作一绝题在画上。菊花丛的东边,石栏的西边,素洁的本质天然形成,不沾染泥土。玉漏还没有滴尽,天还没有亮,不要让它轻易在草间啼叫。海云又替驷儿画了一只红鸡,形体稍小而有花纹,又戏作一绝题在画上。红色的头巾低低垂着,距还不长,自知不能进入斗鸡场。与宋公相对而坐,谈论玄理的地方,应当有旁人把它比作凤凰。哭李充昭 在空堂中落笔,连鬼神也为之惊动;活着时笔势如龙蛇,书写在洁白的屏风上。不要奇怪他遗留下来的文章中没有谏草,因为他还没有拜受白麻诏书、出任延龄之职。题柳燕 深深的庭院锁住了春日的愁绪,整天珠帘都没有卷起。懒得飞入茅檐筑造巢垒,暂且飞到柳枝上。和国贤谢茶 春雨使灵秀的茶芽破土而出,我便开船前往。北风吹散了青山上的烟雾,一杯茶还不能解除文园的口渴,七碗茶又怎能达到玉川子的境界?品评茶叶,世人独独推重阳羡;评论泉水,人们多说慧山。今天我们相聚来调和众人的口味,不要让茶水在鼎铛之间翻腾沸溢。士修送给我一部《左传》,已经被峡水毁坏,后来又加以装裱,仍担心被风雨漂走,于是作了一绝。往年曾沉没在黄牛峡,今日又漂零到季子家。《左传》两次遭受风雨的厄运,老天公应当是厌恶它的浮夸吧。秋江一棹 万里长江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空寂的树林中落叶发出秋日的战栗声。孤舟不怕回来得晚,因为已经看见沙头上为我等候的灯火。谢汝砺惠橘次韵 一百颗橘子均匀圆润,从远方寄来吗?像青色虬龙的小卵,一半已经染成黄色。诗人不要因此生出许多酸楚怨恨,采摘之日应当知道它们还没有经受霜打。题猫捕蜻蜓图 养的狸奴善于隐藏身形,闲来便在花外扑捉蜻蜓。却不知道狡猾的老鼠全无顾忌,白天慢慢地走出外庭。《吴文肃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卷三 明代吴俨撰写 表

恭贺登极表臣某等伏承五月十八日诏书,恭闻皇帝陛下遵奉遗诏,允升大宝。臣等诚懽诚忭,顿首顿首,谨言。干旋坤转,九围懐再造之仁,日照月临,率土仰重熙之治。庆腾寰宇,欢溢华夷。窃惟出震继离,正化成之攸始;承祧践阼,视创业为尤难。庶邦拭目以观太平,四海侧耳以聴新政。抚兆民而为子,包六合以为家。汉之传世二十四君,独文景克绍其美;周之享国八百余嵗,惟成康能擅其名。恭惟皇帝陛下睿知夙成,聪明天纵。青宫主鬯,式彰三善之名;宝厯在躬,爰作百神之主。秉璧而见上帝,端冕以临羣臣。幽明感通,遐迩昭泰。和气流于八表,祥光烛于九垓。孝养两宫,日勤三至;明禋七庙,昭格一心。立舜木以求箴,铭汤盘而致警。谅闇恭黙,当宁忧勤。来嵗改元,不忍急于更化,即辰肆眚,乃先示乎薄刑。逋负虽大而必蠲,勤劳虽小而亦録。近则市不易肆,逺则海不扬波。九夷八蛮,悉臣悉贡;六府三事,惟叙惟歌。泽覃莫大之封疆,仁被无知之草木。化殆成于朞月,治何待乎三年。伏愿居安思危,慎终如始,念祖宗付予之重,思王业保守之艰。节用爱民,清心寡欲,缉熙圣学,容纳善言,亲近老成之人,安享和平之福,固皇图于不防,衍圣祚于无疆。臣等分事守官,尽治留都之职,上章劝进,莫参法从之班。望虽邈乎山川,心实驰于象魏。想黄朱之贽,如瞻嗣徳之容;诵明良之歌,用副责难之义。欢呼蹈舞,倍万恒情。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奏请回銮防谨奏为囘圣驾以安人心事。臣等初闻圣驾出京,幸昌平等处,曾具防渎,冒圣聪,言词蹇拙,不蒙采纳。既而又闻八月念八日圣驾复出,过居庸闗,幸宣府,又幸大同。宰辅不及知,羣臣不及从,三军之士不及衞防以行。臣等战惧惊惶,罔测圣意之所在。伏而思之,是必敌兵纵横,邉报急数。陛下虑羣帅之不力,悯邉氓之被俘,急于制驭,遂不暇咨之庙堂,谋之帷幄而行耳。不然沙漠之凄凉,决不若京师之富丽;邉塞之驰驱,决不若宫禁之尊严。陛下奚取于此,而轻身以幸之哉?古之圣帝明王,不能无外侮之患。三苖不服,虞舜固征之矣,而奉辞伐罪,乃责之大禹。舜实未尝自征。猃狁孔炽,周宣固伐之矣,而出师致讨,乃责之尹吉甫。周宣实未尝自伐。载之诗书,昭然可考。今在廷之臣,文武如林,寜无一人忠贞谋勇可以委任?而陛下必欲自行耶?夫君居其逸,臣任其劳,此古今之大义,若天冠地履,不可得而易者。今陛下自任其劳,而以逸遗臣下,是爱身不若爱臣下之深也,无乃倒置与?圣驾初出之时,臣民引领北望,皆谓囘銮必在九月,万夀圣节,则天下之朝贺者毕至,四方之贡献者在廷,岂宜使之空行?九月过后,又谓囘銮必在十一月,长至令节,则九庙有嵗享之大祭,两宫有庆贺之大礼,岂宜遣人以代?十一月过后,日望一日,今又过元旦若干日矣。圣驾已囘逺,不能知,万一未囘,则郊祀大礼,古今所重,尤非臣下所敢代者,将遂缺而不举与?若谓敌尚在邉,必待敌退而后圣驾可囘与?万万无此理。且京师者,天下根本之地,郊社宗庙于此乎建立,宫殿陵寝于此乎奠安,羣臣百工于此乎防萃,三军万姓于此乎长育财货珍寳子女玉帛,皆于此乎辐辏。外之郡国,虽或有一二富庶,必不及京师万分之一,况逺在邉徼者乎?譬诸人身,京师犹腹心也,郡国犹肩背腰膂也,邉徼则四肢也。腹心安,然后肩背腰膂安;肩背腰膂安,然后四肢无恙。今有人焉,养其四肢,而心腹之不安,则不顾,是可谓之善养身乎?况今京师内外,人心揺动,口语借借,转相传播。徐淮以南,荒馑千里,去冬三月,雨雪为灾,民无衣食,至于父子漂流,兄弟离散,畧不系恋,间有自经及投水而死者。民穷至此,安保其不为盗哉?臣等恐所御之敌,尚逺隔于隂山,而不虞之患,或猝起于肘腋,此不可以不烦圣虑也。伏望皇上念九庙之统绪,思两宫之付托,审内外之轻重,恤黔黎之穷困,速囘圣驾,端居九五,修眀政教,委任贤才,则百废尽举,四海来王,无复北顾之忧矣。臣等縻禄留都,山川修阻,限不能俯伏道左,扣马泣諌,不胜惶恐战惧之至,为此具本,谨遣办事官赍捧,谨具奏闻。

译恭贺登极表 臣某等恭敬地听说,五月十八日的诏书宣布,皇帝陛下遵奉遗诏,正式登上帝位。臣等诚心欢喜,叩头叩头,谨此上言。乾坤运转,天下九州都怀有重新获得治理的仁恩;日月照临,四海之内都仰望太平重熙的政治。庆贺之声腾越寰宇,欢悦之情充满华夏和四夷。臣私下认为,皇帝从东方继承大统,正是教化成就的开端;承继宗庙、登上帝位,把创业看作尤其艰难。各诸侯国都拭目以待太平,四海之内都侧耳聆听新政。抚养亿万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把六合之内都看作自己的家庭。汉朝传世的二十四位君主中,只有汉文帝、汉景帝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周朝享国八百多年,只有周成王、周康王能够独享盛名。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聪慧早成,聪明才智出于天性。居于青宫时主持祭祀,充分彰显三善之名;国运宝历归于自身,于是成为百神之主。手捧玉璧朝见上帝,端正冠冕面对群臣。幽明相感相通,远近都显现安定祥和。和气流布于八方,祥光照耀于九垓。奉养两宫太后,每日勤行三朝之礼;恭敬祭祀七庙,以至诚之心昭然感通。树立舜时的谏诤之木来征求规谏,铭记商汤盘上的警语以自我警醒。居丧期间恭敬沉默,临朝执政时忧虑勤勉。明年改换年号,不忍心仓促地实行变革;今日大赦天下,先行表示减轻刑罚。拖欠的赋税债务即使数额很大也一定免除,劳绩即使微小也同样予以记录。近处的城市不必更换店铺,远方的海上也不起风浪。九夷八蛮全都称臣进贡;六府三事各得其序,百姓都歌颂。恩泽遍及无比广大的疆域,仁爱覆盖到无知无觉的草木。教化几乎在一年之内便已完成,治理又何必等待三年?恭敬地希望陛下居安思危,慎终如始,念及祖宗托付重任,思考保守王业的艰难。节省用度,爱护百姓;清净内心,减少欲望;继续发扬圣学,容纳善言;亲近老成之人,安享和平之福;巩固皇家的基业而不使它倾覆,使圣明的福祚延续到无穷无尽。臣等各自任职守官,尽力办理留都的事务;上表劝进,却不能参加法从之臣的班列。虽然山川阻隔、距离遥远,心却实实在在飞驰到宫门之前。想象黄朱等人的贡物,仿佛看见继承圣德之君的容貌;吟诵君臣相得的歌诗,用来符合臣下劝善责难的职责。臣等欢呼跺脚起舞,情意超过平常万倍。臣下无比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至极,谨奉表称贺,敬请陛下知悉。奏请迎回圣驾表 谨奏为迎回圣驾以安定人心一事。臣等起初听说圣驾出京,前往昌平等地,曾经上表冒昧惊扰圣听,言辞笨拙,没有得到采纳。后来又听说八月二十八日圣驾再次出行,经过居庸关,前往宣府,又前往大同。宰辅来不及知道,群臣来不及随从,三军将士也来不及护卫同行。臣等战栗恐惧,惊惶不安,无法揣测圣意究竟在哪里。臣等伏下思考,这一定是敌军纵横,边境军情屡次告急。陛下忧虑诸将不能尽力,怜悯边地百姓被俘,急于控制驾驭局势,于是来不及同朝廷商议、在帷幄中谋划便出行了。否则,沙漠的凄凉绝不会胜过京师的富丽;边塞的奔驰劳顿绝不会胜过宫禁的尊严。陛下为什么要选择这些地方,轻率地亲自前往呢?古代的圣帝明王不能没有外患。三苗不服,虞舜固然征讨过它,但发布诏令、讨伐有罪者,却责成大禹办理;舜实际上从未亲自征讨。猃狁十分猖獗,周宣王固然讨伐过它,但出兵征讨,却责成尹吉甫办理;周宣王实际上从未亲自出征。这些事情记载在《诗经》《尚书》中,清楚明白,可以考察。如今朝廷中的文武群臣如同树林一般,难道没有一个忠贞、有谋略、有勇气,可以委以重任的人吗?可是陛下却一定要亲自出征吗?君主享受安逸,臣下承担劳苦,这是古今的大义,就像天在上、地在下,不能改变。如今陛下亲自承担劳苦,却把安逸留给臣下,这说明爱惜自身反而不如深深爱惜臣下,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圣驾刚出京时,臣民都伸长脖子向北眺望,都认为圣驾一定会在九月回銮。万寿圣节时,天下前来朝贺的人都会到齐,四方进贡的人都会在朝廷,怎么能让他们白白前来?九月过去后,又都认为圣驾一定会在十一月回銮。冬至令节时,九庙有岁享的大祭,两宫有庆贺的大礼,怎么能派人代替陛下?十一月过去后,大家一天比一天盼望,如今又过了元旦若干天。圣驾已经回到远方,臣等不能确知;万一还没有回来,那么郊祀大礼是古今所重视的礼仪,更不是臣下敢于代替的,难道将要因此缺失而不举行吗?如果说敌人还在边境,必须等敌人退去之后圣驾才能回来,那是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之地,郊社和宗庙在这里建立,宫殿和陵寝在这里安置,群臣百工在这里会聚,三军和万民在这里生养,财货珍宝、子女玉帛也都在这里聚集。外地的郡国,即使有一两个富庶之处,也一定不到京师的万分之一,何况远在边远地区的地方呢?把它比作人的身体,京师如同腹心,郡国如同肩背腰脊,边远地区如同四肢。腹心安定,然后肩背腰脊才能安定;肩背腰脊安定,然后四肢才不会有祸患。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只养护他的四肢,却不顾心腹不安,这能叫善于养身吗?况且如今京师内外人心动摇,流言纷纷,互相传布。徐淮以南千里荒歉,去年冬天三个月,雨雪成灾,百姓没有衣服和食物,以至于父子漂泊流离,兄弟离散,丝毫没有可以依恋之处,间或还有上吊、投水而死的人。百姓穷困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保证他们不去做盗贼呢?臣等恐怕所要抵御的敌人还远隔于阴山,而意想不到的祸患却可能突然从身边发生,这不能不烦劳圣上思虑。伏望皇上念及九庙的统绪,思考两宫的托付,审察内外轻重,怜恤百姓的穷困,迅速迎回圣驾,端居九五之位,修明政教,委任贤才,那么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将兴办,四海之内都会来朝,再没有向北顾虑的忧患了。臣等受着俸禄留守都城,山川遥远险阻,不能俯伏在道路旁,叩马哭泣进谏,惶恐战栗至极,因此写成本章,谨派办事官员捧送,恭谨奏闻。

论为臣不易【正徳丁夘顺天乡试程式】论曰:人臣之职,不容扵不尽也,而亦不容扵易尽也。何也?为臣非难,而事君为难;事君非难,而尽职为难。职有不尽,不足以为臣,而可以易之乎?世之自以为易者,是不知其难也;知而谓无所用力焉者,是畏其难也;知而不畏,而犹日愒月玩,无所事焉者,是易其难也。不知其难者,不能为;畏其难者,不敢为;易其难者,自以为不足为,则亦何职之能尽哉?是以为人臣者,不容不尽其职,而亦不容以易尽欤?孔子之告定公,意有在矣。此非孔子之言也,当时有是言也;亦非当时之言也,虞廷有是言也。大禹陈谟于舜,不曰「克艰厥臣」乎?盖尝论之:君犹元首也,臣犹股肱耳目也。君资臣以成治,犹元首资股肱耳目以成其身也。君臣一体,则臣之事君宜若易易矣,而谓之难何哉?呜呼!此正所以为难也。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任人之事;而况号为一体者乎?自一命之士而上,至百官庶府,均为王臣,不可谓其不难。然其任也小,其责也轻;至于受股肱耳目之寄,则其责固有不同者矣,而敢以为易乎?且一人之身,百责所萃,震撼击撞,难于镇定;盘错棼结,难于解纾;辛甘燥湿,难于调剂;黯闇污浊,难于茹纳;隂阳难于燮理,风俗难于变化;礼乐难明,刑政难举;君子小人难辨,辨而难于进退;九夷八蛮在荒服之外者,难于宾服;鸟兽草木之妖,难于消灭;▯麟龙凤诸福之物,可致之祥,难于毕致。是皆吾一人之责也。吾之责,吾不能尽,犹为股肱而不能辅翼,耳目而不能视聼,元首何赖于尔?而亦何以股肱耳目为哉?此正所以为难也。若此者,其难在我,我犹得而勉焉;而其不在我者,则非吾力之所能为也。何也?其始进也,见任之难;其既任也,见信之难;及其既信也,有终之难。昔者舜之扵禹,可谓知之深矣,必待四岳之举,而后命以百揆之职,其见任,不亦难乎?舅犯从文公扵外者十有九年,可谓任之乆矣。及其反也,犹不能无疑,至沉璧以誓,其见信,不亦难乎?周公之于成王,以叔父之亲,居冢宰之位,可谓信之専矣。而三叔流言,避居东都,使非雷风之变,其心终无以自明,其有终,不亦难乎?是三者,得之扵君,而前之所谓难者,一有不尽,又将诿之谁哉?是故阿顺以为容,逢迎以为悦,吾有爵禄之荣,而不罹拂逆之患,可以无难矣,而非大臣之所冝也。去国而逺害,洁身以为髙,我有优防之乐,而不与危乱之忧,可以无难矣,而非大臣之所忍也。直言而极諌,身亡而国危,我有后世之名,而不捄覆亡之祸,可以无难矣,而非大臣之所愿也。然则果何如而后可以尽其职哉?必也正已,必也有容,必也鞠躬尽瘁,必也陈善而责难,必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而不敢以为劳,必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不敢以为直,必也国尔忘家,公尔忘私,而不敢以为忠,必也利不茍就,害不茍避,而不敢以为义,必也有蹇蹇匪躬之节,必也有翼翼小心之恭,必也有素丝之风,而无愧赧之容,必也有赤舄之安,而无顾虑之态,然后大臣之职,庶乎其少尽耳。彼不知其难与畏其难者,固不足论,而易其难者,又自以为不足为,而以怠心乗之,则虽有髙天下之才,絶天下之智,亦终扵败而已矣,何足以事君也哉?虽然,为臣固不易矣,至为君之难,则尤有甚焉者,以一身而处万民之上,以一日而有万防之繁,故智不足以周天下之务,则邪正不明,徳不足以服天下之心,则政令不行,一念不谨,或贻四海之忧,一日不谨,或致千百年之患,可以为易乎?故为君者,自知其难,而又知为臣之难,为臣者,亦自知其难,而又知为君之难,兢兢业业,上下交修,则难者可易,而天下之治,亦无难矣。

序

译论 做臣下并不容易【正德丁卯顺天乡试程式】论说道:做臣下的职责,不容许不尽力,但也不容许认为很容易就能尽到。为什么呢?做臣下并不难,侍奉君主却难;侍奉君主并不难,尽到职责却难。职责没有尽到,不足以称为臣下,难道可以把尽职看得容易吗?世上那些自以为容易的人,是不知道它的艰难;知道艰难却说不必用力的人,是害怕它的艰难;知道艰难而不害怕,却仍然日夜懈怠、游玩,什么也不做的人,是把艰难看得容易。不知道艰难的人不能做,害怕艰难的人不敢做,把艰难看得容易的人自以为不值得做,那么又怎么能够尽到什么职责呢?因此,做臣下的既不容许不尽职责,也不容许认为尽职责容易吗?孔子回答鲁定公的话,其中是有深意的。这不是孔子最先说的话,当时已有这样的说法;也不只是当时的说法,虞舜朝廷早已有这样的说法。大禹向舜陈述谋略,难道不是说过‘能够克服艰难,才是臣下的职责’吗?我曾经论述过:君主好比人的头,臣下好比人的股肱和耳目。君主凭借臣下成就治理,就像人的头凭借股肱耳目成就身体。君臣一体,那么臣下侍奉君主本应十分容易,可为什么还说困难呢?唉!这正是它之所以困难的原因。穿着别人的衣服,就要怀有别人的忧患;吃着别人的食物,就要承担别人的事情;何况名义上被称为一体的人呢?从最低级的一命之士以上,到百官各府,全都是君王的臣下,不能说他们的职责不难。然而他们承担的职务较小,责任也较轻;至于接受股肱耳目托付的人,责任本来就不同,怎么敢认为容易呢?况且一个人的身体,百般责任都集中在身上:震撼冲击,难以镇定;盘曲错杂,难以疏解;酸甜燥湿,难以调和;黑暗污浊,难以容纳;阴阳难以调理,风俗难以改变;礼乐难以彰明,刑政难以施行;君子小人难以辨别,辨别之后又难以安排进退;九夷八蛮处在荒服之外,难以使其宾服;鸟兽草木的妖异,难以消除;龟麟龙凤等祥瑞之物,难以全部招致。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如果不能尽到,就像身为股肱却不能辅佐,身为耳目却不能视听,君主还依靠你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把你当作股肱耳目呢?这正是它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像这样的困难在我自己,我还能够努力;但不在我自身的事情,就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为什么呢?刚开始被任用时,难在取得任用;已经被任用之后,难在取得信任;取得信任之后,又难在善始善终。从前舜对于禹,可以说了解得很深了,却一定要等四岳推举之后,才任命他担任百揆之职,他被任用时,难道不困难吗?舅犯跟随晋文公在国外十九年,可以说被任用很久了。等到晋文公回国时,仍不能没有疑虑,直到沉璧发誓,他取得信任,难道不困难吗?周公对于成王,凭叔父的亲属关系,处在冢宰的地位,可以说受到专一的信任了。然而三叔散布流言,周公避居东都,假如不是雷雨风暴使成王醒悟,他的心意终究无法自我表明,他善始善终,难道不困难吗?这三件事,都是从君主那里得到的;而前面所说的那些困难,只要有一件没有尽到,又将归罪于谁呢?因此,阿谀顺从以求取容悦,迎合奉承以博取欢心,自己有爵禄的荣耀,又不遭受违逆的祸患,似乎可以没有困难了,但这不是大臣应当做的。离开国家以远离祸害,洁身自好以显示清高,自己有优厚安逸的快乐,又不参与危乱的忧患,似乎可以没有困难了,但这不是大臣所能忍心的。直言极谏,哪怕自身死亡、国家危亡,自己获得后世的名声,却不挽救覆亡的灾祸,似乎可以没有困难了,但这不是大臣所愿意的。那么究竟怎样以后才可以尽到自己的职责呢?一定要端正自己,一定要有包容之心,一定要恭敬谨慎、鞠躬尽瘁,一定要陈述善道而劝君主面对艰难,一定要在朝廷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居私处时想着弥补过失,却不敢把它看作劳苦;一定要知道什么便无所不言,有话便无所不尽,却不敢把它看作直率;一定要把国家放在前面而忘记家庭,把公事放在前面而忘记私情,却不敢自认为忠诚;一定要不苟且追求利益,不苟且躲避祸害,却不敢自认为有义;一定要有蹇蹇匪躬的节操,一定要有翼翼小心的恭敬,一定要有洁白如素丝的风范,而没有惭愧羞赧的神色;一定要有身居高位而安然自持的气度,而没有顾虑重重的姿态。这样以后,大臣的职责才大概稍微尽到一些。那些不知道艰难、害怕艰难的人,本来不值得评论;而把艰难看得容易的人,又自认为不值得去做,以怠惰之心对待它,那么即使有高过天下的才能、绝顶天下的智慧,最终也只会失败罢了,哪里足以侍奉君主呢?虽然如此,做臣下固然不容易,至于做君主的困难,则尤其更加严重:凭一人之身处在万民之上,一天之内要处理万端事务;所以智慧不足以周遍天下事务,就不能辨明邪正;德行不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政令就不能施行;一个念头不谨慎,或许给四海带来忧患;一天不谨慎,或许造成千百年的祸患,这可以认为容易吗?所以做君主的,要知道做君主的困难,又要知道做臣下的困难;做臣下的,也要知道做臣下的困难,又要知道做君主的困难。上下都战战兢兢、勤勉修治,那么困难的事情就可以变得容易,天下的治理也就没有难处了。序

顺天府乡试録后序皇上嗣大厯服之初,厉精图治,训饬诸司,惟旧章成宪是遵,内外羣工莫不战兢惕厉,思自奋以副上意。朞月之间,政事之敝者以补,偏者以正,废且坠者以修,百度振举。议者以为有洪武、永乐之风。噫!感应之效,一何神速如此哉!正徳二年秋,上命臣春臣某为顺天府考试官,试録既成,臣某谨序诸后。窃惟旧章成宪,皆祖宗宸谟睿畧,以为圣子神孙亿万年之法,未有遵之而过者。今百司庶务,皇上悉欲复祖宗之旧,而况扵文乎?文非但可以华国也,而扵世道实有关焉。至扵程式之文,其所关尤重,何也?上之所取,下之所趋也。其所取者雅,则天下悉从而雅;所取者浮,则天下悉从而浮。士习之正否,于是乎判,而可谓弗重矣乎?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创业之初,天下甫定,即命开科取士。越十七年,着为定令。唐宋数百年间,屡更屡易而未尽者,至是益加精宻焉。故百四十年来,守之弗失,而文之体格则似不能无少变焉者。臣尝观洪武、永乐之间,其文浑厚;宣徳、正统之间,其文简明;成化、▯治之间,其文竒丽。可谓日益以盛矣。然竒则钩深摘隠,其流渐入扵晦;丽则取青嫓紫,其流渐至扵浇。为世道虑者,能不思所以变之乎?有宋嘉祐初,士习险怪,欧阳修深以为患,痛加裁抑,一时知名之士皆不在选。物论虽若不平,文体卒为之变,识者韪之。臣扵修无能为役,而心之为世道虑,今亦何异扵古?故今日所取者,匪徒以其文之工,惟雅是崇焉。其所弃者,匪徒以其文之不工,虽工而浮,亦不免于黜焉。自京畿而逹诸天下,庶乎文之少变耳。士习既正,则他日出而从政,亦罔敢弗正,恶有作聪明乱旧章以自陷于浮薄者哉?臣不佞,思所以仰副上意者,盖有在扵此,故书以为登名扵是者告,并告夫未登者以图后举焉。

送上髙司训徐君东之序都城之西,都城隍庙在焉。毎月朔暨望,则商贾毕集,大者车载,小者担负,又其小者挟持而徃。海内外所产物,咸萃焉。至则画地为限界,张肆以售,持金帛相贸易者,纵横旁午扵其中,至不防行,相排挤而入,非但摩肩接踵而已。遐方穷邑之人,偶一观之,则惊叹弥日,向人啧啧夸诧不已,至其梦寐亦然。盖平生之所未见,意人皆已若,虽欲不夸,其心固不能自已也。而凡人之至是者,孰不欲一徃哉?今年吾友徐东之以贡至,其隙也,适其期也,亦告予以徃。日且晡未归,既而归则暮矣。予怪其乆也,而叩之,乃蹙頞而言曰:“予之至也,其羣集者已先据其冲,闭其途矣。而后之候其隙而入者,犹若贯鱼。然而予也不防从立于门而望之,见肆之所列焉,而犹恐其未也。坐扵道隅,槖焉而充,篚焉而盈,防焉而上隆,若川流之过乎前也。予得尽观焉,而犹恐其未也。乆而其过者益众,其羣乃觧。予扵是乃即而观焉,而驵犹謷謷且召且鬻也。”予见夫文士之图籍椠铅,武士之弓矢,农之钱鏄鉏钐,工之斧凿刀鈇,贵富者之眀珠大贝,贫夫之敝衣败屦,儿童之防具,妇女之粉黛脂泽,以至道释家之鱼螺铙鼓,俳优家之▯筝箫管,物物具焉。而扵古之所谓簠簋瑚琏彛鼎樽罍敦牟巵匜之属,独一无所见。何哉?是岂售之各有其地邪?予曰:“古之噐不鬻扵今,犹今之器不鬻扵古也。岂惟无所售之人将怪而骇之,且毁之矣。虽然,不售扵今,无害其为古也。世有好古君子,则什袭而藏之矣。人将求见而不可得,而况扵求售乎?”东之黙识予言,唯唯而退。居数日,授上髙训导,来徴赠言于予。予谓东之:“好古道,学古文词,是盖难鬻扵今之世者。今虽仕有官职,而歳禄仅可具饘粥,未可谓已售之器也。兹行也,其韫椟以待,慎无与何楼之物争直扵列市之肆哉。”

译顺天府乡试录后序 皇上继承大统之初,振奋精神谋求治理,训诫整饬各部门,只遵循旧有章程和既定法典,内外群臣无不战战兢兢、警惕奋勉,想着自我奋发来符合皇上的心意。一年之内,政事中有弊病的得到补救,有偏差的得到纠正,废弛将要失传的得到修复,各项政务都振兴起来。议论的人认为有洪武、永乐时期的风气。唉!感应的功效,为什么这样神速啊!正德二年秋天,皇上命令臣春、臣某担任顺天府考试官,试录编成后,臣某谨在后面作序。我私下认为,旧有章程和既定法典,都是祖宗深谋远虑的圣明谋略,用来作为圣子神孙亿万年的法则,从来没有遵循它们而产生过错的。如今百司各项事务,皇上全都想恢复祖宗的旧制,何况文章呢?文章不只是可以使国家显得华美,而且确实关系到世道人心。至于科举程式文章,它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为什么呢?上面所取用的,正是下面所趋从的。上面所取的是典雅的,天下就全都跟着典雅;上面所取的是浮华的,天下就全都跟着浮华。士人的风气是否端正,由此便可判定,怎么能说它不重要呢?追念我太祖高皇帝创业之初,天下刚刚平定,便命令开科取士。过了十七年,制定为固定法令。唐宋几百年间,屡次更改仍未完善的制度,到这时更加精密完备了。所以一百四十年来,人们遵守它而没有失误;但文章的体制格调,似乎也不能不稍有变化。我曾考察洪武、永乐年间,文章浑厚;宣德、正统年间,文章简洁明白;成化、弘治年间,文章奇丽。可以说一天比一天兴盛。然而奇诡就会探究深奥、摘取隐微,流弊渐渐进入晦涩;华丽就会搜取青紫、堆砌辞藻,流弊渐渐达到浮薄。替世道人心忧虑的人,能不思考用什么来改变它吗?北宋嘉祐初年,士人的风气险怪,欧阳修深深以此为忧,严厉地加以裁抑,一时有名的士人都不取用。舆论虽然似乎认为不公平,但文章的体格终于因此改变,有识之士都称许他。我的才力远不能和欧阳修相比,但我为世道人心忧虑的心情,今天又和古代有什么不同呢?所以今天所取用的,不只是因为文章写得工巧,而是唯独崇尚典雅。所舍弃的,不只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即使写得工巧但流于浮华,也不免被黜退。从京畿推广到天下,希望文章的风气能够稍有改变。士人的风气既然端正,将来出来从政,也不敢不端正,哪里会有人自作聪明、扰乱旧章,使自己陷入浮薄呢?我不才,想要用来仰承皇上心意的,大概就在这里,所以写下来告诫那些在此榜上题名的人,也告诫那些尚未题名的人,谋求下一次考试成功。送上高司训徐君东之序 都城西面,都城隍庙在那里。每月初一和十五,商人都聚集在这里,大商人用车装载货物,中等商人挑担,小商人则夹带着货物前往。海内外出产的物品,全都聚集到这里。到了以后便划地分界,张开店铺出售;拿着金帛互相交易的人,在其中纵横交错,甚至无法通行,彼此推挤着进入,不只是肩膀相擦、脚跟相接而已。偏远地方和贫困乡邑的人,偶然来观看一次,便惊叹一整天,向别人啧啧称奇、夸说不已,甚至做梦时也是如此。大概这是他们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以为人人都已经见过;即使想不夸耀,心里本来也无法自我控制。凡是来到这里的人,谁不想进去一次呢?今年我的朋友徐东之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空闲时正逢集市日期,也告诉我一同前往。他直到太阳将近西斜还没有回来,后来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奇怪他为什么这么久,便询问他。他皱着眉说:‘我到那里时,聚集的人已经先占据了要道,把通路堵住了。后来等待空隙进去的人,仍然像鱼贯而入一样。但我也无法随着他们站在门里,只能在门外观看;看见店铺陈列的货物,却还是担心没有看全。我坐在道路一旁,看见袋子装得满满的,篚筐装得满满的,车上的货物堆得高高的,仿佛河流从眼前经过一样。我已经能够全部看到了,却仍担心没有看全。过了很久,经过的人更多了,那群人这才散开。我于是走近去观看,只见经纪商人还在喧嚷,又招呼顾客又叫卖货物。’我看见文士的图籍、刻板和铅字,武士的弓箭,农人的钱、镈、锄、钐,工匠的斧、凿、刀、斧,富贵人家的明珠大贝,贫穷人的破衣烂鞋,儿童的玩具,妇女的粉黛脂泽,甚至道家佛家的木鱼、螺号、铙鼓,俳优家的笙、筝、箫、管,各种物品无不齐备。但对于古代所谓簠、簋、瑚、琏、彝、鼎、尊、罍、敦、牟、卮、匜之类,却一件也没有看见。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些东西各有专门出售的地方吗?我说:‘古代的器物不在今天出售,正如今天的器物也不在古代出售一样。哪里只是没有买主会感到奇怪惊骇,恐怕还会毁掉它。虽然如此,它不在今天出售,并不妨碍它成为古物。世上有喜爱古物的君子,就会把它层层包裹、珍藏起来。别人将想求见都不能得到,何况想求购呢?’东之默默领会了我的话,唯唯应答后退下。过了几天,他被授任上高训导,来向我索求赠言。我对东之说:‘喜爱古道,学习古文辞,这大概是难以在当今世上售出的东西。如今你虽然出仕而有了官职,但每年的俸禄仅仅够备办稀粥,还不能说已经成为售出的器物。这次出行,你应当把自己的才学藏在匣中等待时机,千万不要拿它同何楼一类的东西在市集店铺中争价。

送季丈光禄沈公谒告南还序光禄古重臣也。成周之时,内饔、外饔、亨人、腊人,以至酒浆醯醢之属,皆▯扵冡宰。任者不以为防,任之者不以为烦,岂重口腹然哉?宗庙之祭祀,百官之宴飨,四方宾客之馈饩,皆此焉出,则其所以事神治人之道具矣。冢宰佐王理邦国,其职固如是也。我朝设官置寺监扵成周,凡四方贡献水陆方物,可以为鼎爼笾豆之实,备食饮膳修之用者,皆受而藏之,以时而供具焉,是亦成周之遗制也。然周之王畿不过千里外,而五服山川之物产有限,当时祀典视今不甚殊,而宴飨馈饩之礼尤数,未闻有匮乏者。今天下之广,倍扵成周,其物之蕃从可知矣。物不加少,而供具不加多,然犹恒以匮乏为忧,无乃防之不以其道乎?是固官司之所宜忧也。吾季丈沈公拜官三月,亟以疾去,其亦有隠忧欤?虽然,公一署丞也,丞之上有正焉,而一时之长则有卿焉,有为之佐者焉,又有为之丞者焉,其忧当有大扵公者,彼不以为忧,而公乃以为忧乎?虽然,食人之食者,忧人之事,公之所忧固非分外事也。夫知所以忧之,则必图所以防之矣。为一署之丞者,能图所以防之,其他为丞者又图所以防之,其大扵丞者又图所以防之,尚何匮乏之足忧,而成周之不可并乎?公之归吾扵是乎有感。

送刘君克立还任屯留序屯留居上党之脊,山石硗硗,而物产不能比数他邑,民生其间,多俭啬而好争讼,锱铢不平,相与告讦无已,故常不安土,居视去亲戚坟墓如去传舍,漠然不加戚扵中。初,洪武暨永乐时,编氓满万戸,今检其版籍,逃者十六七,赋税不能请以削,而徭役或加焉,虽其存者亦有臲▯不自安之意,其所患岂独在难治而已哉?吏扵斯者,急之则无以保其民,缓之则无以应乎上,盻盻焉日望代去为幸,虽欲安其位不可得也。刘君克立以庚戌进士为其邑令,知旧罔不为克立危者,克立毅然徃即所治,视民之流亡如子弟之在拘絷,招之来之,又从而饮食之,使葺其庐之废者以居,垦其田之芜者以艺,器有锄斸,种有秔稌,畜有防犊,皆受扵官,择四乡老以典其事,日有程,月有课,嵗暮则计所复之户口以着扵籍,民之归也无算焉。某地有铁冶废而不治已数百年,克立访其遗法以教民,凡釡锜钱鏄刀鈇之器,急扵民用者,皆自取足,四境之外,持粟帛而贸易者接踵,由是有无相通而财用益得以饶矣。民欲徙而之他,自度无安于此者,其肯去父母之邦乎?今年夏六月,考三年绩扵吏部,为一时之最,适予邑令缺,伯舅谦斋少傅先生欲上请而更之,命子谕以意,克立有难色,遂不敢强,是匪徒民安克立,而克立亦安于其民矣。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克立其学道而有所爱者欤?虽然,古之时居官长子孙,今则不然,治县三年有成绩而又有荐之者,法必迁,今克立之绩如是,而荐书至再至三,则其迁也蹻足可待,克立虽欲乆扵屯留,法可得乎?予固不防不为其民先忧也,扵其行,八君子为之诗,而予为之序。

译送季丈光禄沈公谒告南还序 光禄一职,古代是重要的重臣之职。成周时期,内饔、外饔、亨人、腊人,以及掌管酒浆醯醢之类的官员,都隶属于冢宰。任职的人不认为这是低微的事务,任用他们的人也不认为这是烦琐的事务,难道只是因为重视口腹吗?宗庙的祭祀,百官的宴饮,四方宾客的馈赠和粮食供应,都从这里出具,于是侍奉神灵、治理人民的各种事务便具备了。冢宰辅佐君王治理国家,他的职责本来就是这样。我朝在成周制度的基础上设置官署寺监,凡是四方进贡的水陆各地物产,可以作为鼎俎笾豆中的供品、具备用于饮食膳修的物品,都接受并收藏,按时供给,这也是成周遗留下来的制度。然而周朝的王畿不过方圆千里以外,五服之内山川所产的物品有限,当时祭祀礼典与今天并没有太大不同,而宴饮、馈赠、粮食供应的礼数尤其频繁,却没有听说有匮乏的情况。如今天下的广大超过成周一倍,各种物产的繁多可以知道了。物产没有减少,而供给的事务没有增加,却还常常以匮乏为忧,难道不是管理它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吗?这本来就是有关官署应当忧虑的事。我的季丈沈公任职三个月,便因为疾病离开,这其中难道也有隐忧吗?不过,沈公只是一署的丞,丞的上面有正官,一时的长官又有卿,还有担任佐贰的,又有担任丞的;他们的忧虑应当比沈公更大,难道他们不以此为忧,而沈公却独自忧虑吗?不过,吃着别人俸禄的人,就要忧虑别人的事务,沈公所忧虑的本来并不是分外之事。知道用什么来忧虑它,就一定会谋划用什么来防止它。担任一署之丞的人能够谋划防止匮乏,其他担任丞的人也谋划防止匮乏,地位高于丞的人也谋划防止匮乏,这样还用忧虑什么匮乏,又怎么会不能同成周相比呢?沈公这次归去,我对此深有感触。送刘君克立还任屯留序 屯留位于上党山脉的脊梁上,山地石质贫瘠坚硬,物产不能和其他县相比。百姓生活在这里,大多节俭吝啬而喜欢争讼,稍有细微不平,便互相告发,没有止息,所以常常不能安居本土,把居住之地看作可以随时离开的旅舍,离开亲戚坟墓也漠然无动于衷。当初洪武、永乐年间,编入户籍的百姓满一万户;如今查验户籍,逃亡者已有十之六七,赋税不能请求削减,徭役却有时增加,即使留下的人也有动摇不安的意思。他们的祸患难道只是难以治理而已吗?在这里做官的,逼迫他们就无法保全百姓,宽缓他们又无法应付上级,只能眼巴巴地每天盼望有人来代替自己、离开这里便算幸运,即使想安稳地保住职位也做不到。刘君克立凭庚戌年进士身份担任这个县的县令,了解旧情的人无不替克立担忧;克立却毅然前往,立即治理这个地方,把流亡百姓看作被拘禁的子弟,招呼他们回来,又进一步给他们饮食,使他们修葺废弃的房屋以便居住,开垦荒芜的田地以便耕种;农具中有锄、斸,种子中有秔、稌,牲畜中有牛犊,都由官府供给;又选择四乡的老人主持这些事务,每日有进度,每月有考核,年终便统计恢复的户口并登记入册,百姓归来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某地的铁冶废弃而无人治理,已经有几百年了。克立访求过去的冶炼方法来教给百姓。凡是釡、锜、钱、镈、刀、鈇等百姓急需的器具,都让百姓自行取足。四境之外,带着粮食和丝帛来交易的人接踵而至,于是有无相通,财物也更加丰足。百姓想迁往别处,自己估量在这里尚且不能安居,难道还肯离开父母之邦吗?今年夏六月,吏部考核三年政绩,克立名列当时第一;恰好我县县令职位空缺,伯舅谦斋少傅先生想上奏请求调换,命令儿子把意思告诉克立。克立面有难色,于是便不敢强求。这不仅是百姓安于克立,克立也已经安于他的百姓了。孔子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护人民。’克立大概就是学习了道而有所爱护的人吧?不过,古代做官可以让子孙继承,如今却不是这样;治理县邑三年有成绩,又有人推荐,按照法令一定会升迁。如今克立的政绩如此,而推荐文书已经接连两三次到来,那么他的升迁只需抬脚便可等待。克立即使想长久留在屯留,法律允许吗?我本来就不能不替他的百姓预先忧虑。临行时,八位君子为他作诗,我为他作序。

送白君辅之南还序世谓刑官之子孙多防,好事者从而傅防其説,遂谓臯陶亡后。考之传记,臯陶之子孙实封英六,故其冢至今在淮南,而云亡后,何也?或曰:臯陶之子孙不能世其官,虽有犹无。或曰:五臣之后皆有天下,而臯陶独无,故云理,或然也。説者又谓李之为姓,自臯陶始,臯陶为理官,子孙以官为氏,讹而为李。至唐而亦有天下,扵五臣独差迟耳。其説信然,刑官之子孙果防乎?唐虞而下,善治狱者莫若于定国,然其父于公特一郡法曹耳。自谓治狱有隂徳,令髙大其闾门,可容驷马髙盖,以豫待其子若孙之兴。其后果为丞相,为御史大夫,封侯尚主,累世不絶,若持契券而责逋负人之言,信欤?否欤?予自筮仕以来,十年之间,见拜大司冦者凡三人,而我頫庵先生最后。前二公予不敢名之,特其执法之坚持,身之谨,尚能记其彷佛。其后皆不甚显,君子不能无遗憾也。先生寛平仁恕,深得罪疑,惟轻之意。狱有要囚,日夜为求生道,不得则垂涕遣之。由是罹文法者,虽死亦自以为不寃。其贤扵定国逺矣。以隂徳论之,于公之及一郡,与先生之及天下,孰多而孰少哉?今先生诸子皆卓然成立,而仲子辅之为南京刑部郎中,焯有政声,骎骎乎又将世其官矣。予扵是益恶夫羣吠臯陶者,且服于公之能取必扵天,喜狱之可以生人也。盖天之扵人,譬人植草木畜禽鸟然,颠者扶之,病者饲之,其心固且日望其生且长也。愚民无知而遽致之死地,是岂天之意哉?故好生者谓之顺天,好杀者谓之逆天。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其道彰彰明也。考古者之所闻,验今兹之所见,曷常失十一扵千百乎?辅之贺正来京师,因省先生于官邸,其竣事而归。凡同郷而同朝者,咸赋一诗以赠,而予独为此言,望辅之不独世先生之官,而又将世其徳,抑亦觧世之譊譊者也。

送无锡大尹姜君某序无锡,江南大邑也。其地广衍而多沃,其民淳,其俗富而好礼。地广衍则所产繁,而沃则其产也恒裕而美。民淳则讼不烦,富则租税易出,而好礼则易使也。夫临易使之民,理易出之赋,聴不烦之讼,而又居丞簿尉羣吏之上,以制百里民物之命。是邑虽大,亦何难治之有哉?故凡为令扵兹,贤而迁秩者多矣。然而不贤者,亦不敢谓全无其人,卒未闻有以罪去者。是非令防自勉也?民不上闻,而上无由以闻,欲去之而不可得也。虽然,物议之在下,严扵公法之在上。百年之为令者,某也,刚;某也,懦;某也,介;某也,贪;某也,公而明;某也,私而闇。匪独缙绅能言之,虽坐防市,耕畎亩,执工役者,皆防厯道其详。至扵暗室屋漏之事,亦一一指画,若尝从旁窃睨而得其颠末者。甚则摘瑕衅为歌謡,播传人口。后虽幸跻显仕,欲冺而终不可得。是则不贤之令,虽不以罪去,而其可畏不有甚扵得罪者哉?易治其始,而难保其终;易治其外,而难制其内。江之南,惟无锡为然。吾固未尝不为其为令者惧也。姜君某,以丙辰进士往治其邑。主客钱君世恩,翰林华君文光,来徴赠言扵予。予与某有一日之雅,故敢以所闻者为告。某思其难,不忽其易,谨其始,图善其终。又安知其善议者不从而歌咏之,且碑以志之也?传曰:「心茍无瑕,何恤乎无家?况因是而有家乎?」某其勉之。

送乌程司训吴君士元序同学吴君士元膺贡至京,取教职,得浙之乌程。鄊之仕者,或为之喜焉,抑又有为之忧者。喜者曰:“乌程,浙邑也。然自吾宜兴,陆逾兰山,过长兴,可信宿而至。其水道则下乌溪,出震泽,由震泽入大钱,大钱则乌程界也。而风帆驶疾,有不俟终日者矣。凡天下之仕,而近者,有近扵是者乎?”忧者曰:“自吾邑之乌程,信近也,而其俗则逺也。吾闻其学校虽设,而士之登堂者,月不一至焉。稽其名籍,有矣,至满九载,或尚有未行束脩者焉。月食粟三石,伏腊之费,无所于出。室人交谪,我戚戚也。而徒曰近,近亦何益乎?”予曰:“嘻!其所谓忧,非吾之所忧;其所谓喜,亦非吾之所喜者。君子之仕,在行其道而已。道茍行,虽岭海万里之外,箪食瓢饮,吾心终日乐焉。否则近在衽席,而日享五鼎之奉,固自有不能释然于中者矣。”夫人之仕进,天也;道里之逺近,命也;饩廪之厚薄,人也;而其道之行与不行,则在乎己也。在天与命与人,不可得而强;而在已者,独不可得而致力乎?是忧喜在士元,又非予之所敢知也。况学校乃教化之所自出,风俗之厚与薄,其机正在此,而不在彼。士元忠信防厚,素着于乡,今虽在卑位,其亦得少试乎?则所以教之者,固自有道。旧俗之薄,又安知不变而从厚也哉?故扵其行,书此以慰其戚戚,且以望予邻邑之同归扵厚也。

译送白君辅之南还序 世人说刑官的子孙多有福分,好事的人又附会这一说法,于是说皋陶死后便没有后代。考察传记,皋陶的子孙确实封在英六,所以他的坟墓至今还在淮南;既然如此,为什么说死后没有后代呢?有人说:皋陶的子孙不能世代继承他的官职,虽有后代也如同没有。有人说:五位贤臣的后代都有天下,唯独皋陶没有,所以说他没有后代,或许是这样。又有人说,李姓起源于皋陶,皋陶担任理官,子孙便以官职为姓,后来讹变成李姓。到了唐代,李氏也拥有天下,只是比五位贤臣的后代迟了一些。这种说法如果可信,那么刑官的子孙果然有福分吗?唐虞以来,善于审理狱讼的人没有超过于定国的,然而他的父亲于公不过是一个郡里的法曹罢了。他自己说审理案件有阴德,命令把他的里门修得高大,可以容纳四匹马拉的高盖车,预先等待他的子孙兴盛。后来果然成为丞相、御史大夫,封侯并娶公主为妻,连续几代都没有断绝,仿佛拿着契券向欠债的人索取债务一样的话,可信吗?不可信吗?我自从初次做官以来,十年之间,见到拜任大司寇的共有三人,而我頫庵先生是最后一位。前面两位公,我不敢说出名字,只是他们坚持执法、谨慎自持的情形,我还能够记得大概。那以后,他们的后代都不太显达,君子不能没有遗憾。先生宽厚平和、仁慈宽恕,深深领会疑罪从轻的意思。遇到重要囚犯,便日夜替他寻找求生的途径;找不到后,仍流着眼泪送他上路。因此,触犯法律而获罪的人,即使死了,也认为自己没有受到冤屈。他比于定国贤能得多。若从阴德来论,于公的阴德惠及一个郡,和先生的阴德惠及天下相比,哪一个多、哪一个少呢?如今先生的几个儿子都卓然成才,次子辅之担任南京刑部郎中,政声显著,渐渐又将世代继承他的官职了。我因此更加厌恶那些对着皋陶群吠的人,也佩服于公能够从上天那里得到必然的回报,庆幸刑狱可以使人获得生路。上天对于人,就好比人栽种草木、饲养禽鸟:跌倒的扶助他,生病的喂养他;上天的心本来就是每天盼望他们生长。愚昧的百姓无知,却突然把他们置于死地,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思吗?所以喜爱生灵的人叫顺天,喜好杀戮的人叫逆天。顺天者昌盛,逆天者灭亡,这个道理明明白白。考察古人所听闻的事,验证今天所看见的事,哪里曾在千百件中有十分之一不是这样呢?辅之来京师庆贺新年,因而到官邸探望先生,办完事情后回去。同乡同朝为官的人都作诗赠送,唯独我写下这些话,希望辅之不只是世代继承先生的官职,还要世代继承他的德行,也希望他能够解除世人纷纷喧嚣的争论。送无锡大尹姜君某序 无锡是江南的大县。土地广阔平坦而且肥沃,百姓淳朴,风俗富足而崇尚礼节。土地广阔平坦,出产就多;土地肥沃,出产就常常丰足而美好。百姓淳朴,诉讼就不繁多;百姓富足,赋税就容易缴纳;百姓崇尚礼节,也就容易役使。面对容易役使的百姓,治理容易征收的赋税,审理不繁多的诉讼,又处在丞、簿、尉等群吏之上,掌握方圆百里百姓和物产的命运。这个县虽然大,又有什么难以治理的呢?所以凡是在这里做县令的人,贤能而升迁官秩的很多。然而不贤的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最终却没有听说谁因罪被罢免。这难道不是因为县令暗自勉励自己吗?百姓不向上申诉,上面便没有途径知晓;想罢免他也无法做到。不过,民间的议论在下,比上面的公法还要严厉。百年来担任县令的人,某人刚强,某人懦弱,某人耿介,某人贪婪,某人公正而明察,某人偏私而昏暗。不只是士大夫能够谈论,即使坐在闹市、耕作田亩、从事工役的人,也都能详细说出他们的事迹。至于暗室屋漏中的事情,也一一指点描画,仿佛曾经在旁边偷偷窥视、知道事情的始末。更有甚者,还摘取他们的瑕疵过失编成歌谣,传播在人们口中。后来即使有幸升到显要官职,想要磨灭这些议论,最终也无法做到。这样看来,不贤能的县令即使没有因罪被罢免,但他的可怕之处难道不比获罪罢免更加严重吗?治理这个县,开始容易,保持到最后却难;治理外在事务容易,控制内心欲望却难。江南一带,只有无锡尤其如此。我本来就不能不替在那里做县令的人感到忧惧。姜君某凭丙辰年进士身份前往治理这个县。主客钱君世恩、翰林华君文光来向我索求赠言。我同姜某有一日的交往,因此敢把所听闻的事情告诉他。姜某要思考治理的困难,不忽视它表面的容易;谨慎对待开始,谋求把结局治理好。又怎么知道那些善于议论他的人不会跟着歌咏他,还为他立碑记载呢?传记说:‘内心如果没有瑕疵,何必忧虑没有家?何况还会因此拥有家呢?’姜某应当努力。送乌程司训吴君士元序 同学吴君士元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取得教职,分得浙江乌程。乡里做官的人,有的替他高兴,也有人替他忧虑。高兴的人说:‘乌程是浙江的县。然而从我们宜兴出发,翻过兰山,经过长兴,确实住宿一晚便可到达。水路则顺流经过乌溪,流出震泽;从震泽进入大钱,大钱就是乌程的地界。若风帆迅疾,有时不到一天便能到达。天下做官的人中,任职地点有比这更近的吗?’忧虑的人说:‘从我们县到乌程,确实很近,但那里的风俗却很远。我听说那里虽然设置了学校,但士人登堂入学,一个月还不到一次。查考姓名册籍,虽然有人登记,直到满九年,或许还有尚未行束脩之礼的人。每月领取三石粮食,伏日、腊日的费用却没有出处。家人互相责骂,我心中忧愁;如果只是说路近,近又有什么益处呢?’我说:‘唉!你们所谓的忧虑,不是我所忧虑的;你们所谓的喜悦,也不是我所喜悦的。君子出仕,只在于推行自己的道。道如果能够推行,即使在岭海之外万里之地,即使只有箪食瓢饮,我心中整天也快乐。否则即使近在卧席之旁,每天享用五鼎的奉养,内心本来就有无法释然的地方。’ 一个人的仕进,是由上天决定的;道路的远近,是由命运决定的;俸禄粮食的厚薄,是由人事决定的;而自己的道能否推行,则在于自己。属于上天、命运和人事的事情,不能凭强力求取;而属于自己的事情,难道唯独不能努力吗?所以其中的忧喜在士元自己,我也不敢断定。况且学校正是教化由此产生的地方,风俗的厚薄,其关键正在这里,而不在其他地方。士元忠诚信实、廉洁厚道,素来在乡里著名,如今虽然处在卑微的职位上,难道不能稍稍施展一番吗?这样看来,教导他们本来就有方法。旧日风俗的浅薄,又怎么知道不会改变而趋向厚重呢?因此在他出行时写下这些话,来安慰他的忧愁,也希望我的邻县能够一同归于厚道。

送南昌司训谈君文瑞序南昌古洪都也,其山川人物具见扵三王所着《滕王阁序》记赋中。茍不失之夸,齐鲁燕赵何以加焉?夸不夸,吾不可得而知。昌黎公一代之文豪,而惓惓以不得一寄目为憾,则其言殆亦可信矣。世之仕宦者,孰不乐居此哉?虽然,官自簿尉丞以上,各有司存,固无有无事而闲居者。刑狱期防,簿书日廹乎吾前,则山川虽胜,或不得逰,或逰而不得骛逺陵危探竒厯险,以尽其地之胜,谓之不逰可也。人物虽贤,或不得而接,或接而不得朝居夕处,上论下议,以尽其人之才,谓之不接亦可也。兼之者,其惟学校之官乎?或谓学校以教人为职,防览宴集,非其所宜,是盖不知所以为教者也。古之善教者,莫如孔子。是二者有害扵教,则舞雩之集,东山之登,孔子何取焉?彼劳形役力扵句读防画之间,穷日而后已者,乃童子之师之所事,非所望扵学校者。况训诲教导之暇,嵗有余日,日有余工,又匪独流连于二者之间乎?是固人情之所乐,而不可废者也。吾友谈君文瑞,以文学名塲屋二十余年,屡试不偶,竟以明经拜南昌司训。外虽笑语欣欣,察其中实有不释然者,故扵其行为语可乐者以慰之。

送庐州太守马君考绩还任序少宗伯紫岩马先生之冢子曰汝砺,甫守庐之三年,报政扵朝,便道拜先生扵南都。其归也,仪部郎中向君致先生之意,徴赠言于予,且示以石城少宗伯李公、石斋大学士杨公之文。予受而读之,凡西蜀人才之所由盛,马氏门户之所由起,衣冠簮组之所由传袭,父子兄弟南北之所由防聚,与夫汝砺治郡之绩,部使者荐防之繁,皆已备而无遗矣。予复何言?汝砺庐守也,予请以庐人之为守者为汝砺语之。班固《西汉书》所载循吏止于六人,而庐人居其二,朱邑、文翁是已。邑之治北海,去汝砺所居尚逺,姑置勿论。文翁所治之蜀,则汝砺父母之邦也。昔之蜀非今之蜀,犹有洪荒朴鲁之风焉。文翁不敢以蜀视蜀,而以齐鲁视之,日夜以兴学校为事,民风丕变,卒之礼教兴而人才盛,视齐鲁有加焉。文翁之化也,自汉至今,蜀之人莫不思之,而况吾汝砺乎?庐在先秦已属内地,人知事诗书,今在王畿千里之内,为天子股肱郡,涵濡王化百四十年,其视蜀之在汉固有间矣。庐之人才,世固不乏,而今日之礼教视昔有加乎?汝砺自视与文翁之治蜀何如?其庶防乎?吾不可得而知也。其尚有歉乎?吾亦不可得而知也。所可知者,古今人不相逺,而今之治庐比昔之治蜀尤易耳。古者乡先生殁则祭于社,若文翁者必祭于社者也。汝砺嵗时进而拜之,尚思所以匹休,而无使其颛美扵有汉也哉?予忝交汝砺父子间,而先生待予尤厚,故于汝砺之行,不敢以今人相勉,而以古之人为期,其亦先生之意云。

译送南昌司训谈君文瑞序 南昌就是古代的洪都,它的山川和人物,都在三王所作的《滕王阁序》记、赋中充分显现。如果不是夸张失实,齐、鲁、燕、赵凭什么能超过它呢?究竟是否夸张,我无法知道。昌黎公是一个时代的文章豪杰,却一直为不能亲自来此一览而遗憾,那么他说的话大概也是可信的。世上做官的人,谁不乐意居住在这里呢?不过,官职从簿、尉、丞以上,各自都有主管的事务,本来没有谁能够无事可做、闲居无聊。刑狱案件有期限,文书簿册每天逼迫在眼前,那么山川即使优美,有时也不能游览;即使游览,也不能纵情远行、登临险峻、探寻奇景、经历艰险,来尽情领略当地的胜景,称作没有游览也可以。人物即使贤能,有时也不能接触;即使接触,也不能早晚相处,上下论议,来充分了解那个人的才华,称作没有结交也可以。能够兼有这两方面的,难道只有学校官员吗?有人说学校以教育人为职责,游览观赏、宴饮聚会,不是他们应当做的事;这大概是不知道教化的方法。古代善于教人的人,没有超过孔子的。这两件事如果有害于教化,那么舞雩之会、登东山之游,孔子为什么还要采取呢?那些在形体和劳力上困顿于句读、点画之间,整天劳作到晚上才停止的人,是童子老师所从事的事情,不是对学校官员的要求。何况在训诲教导之余,一年中有多余的日子,每天也有多余的工夫,又怎么会只是流连于这两件事之间呢?这本来就是人情所乐于做的事,不可以废弃。我的朋友谈君文瑞凭文学在科举场中成名二十多年,多次考试都没有遇合,最终凭明经科出任南昌司训。他表面上虽然笑语欣喜,观察他的内心,实在有不能释然的地方,所以我在他出行时用这些可使人快乐的话来安慰他。送庐州太守马君考绩还任序 少宗伯紫岩马先生的长子名叫汝砺,刚刚担任庐州太守三年,便向朝廷报告政绩,顺路到南都拜见先生。他回去时,仪部郎中向君传达先生的意思,向我索求赠言,并且把石城少宗伯李公、石斋大学士杨公的文章给我看。我接受后读了它们,关于西蜀人才由此兴盛的缘由,马氏家门由此兴起的原因,官宦世家的衣冠簪组由此传承,父子兄弟分居南北又重新聚集,以及汝砺治理郡县的政绩、部使者屡次荐举的情况,已经全都写得完备而没有遗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汝砺是庐州太守,我请用庐州人中做太守的人来对汝砺说一说。班固《西汉书》所记载的循吏只有六人,而庐州人占了其中两人,就是朱邑、文翁。朱邑治理北海,距离汝砺所居之地还远,姑且不论。文翁治理的蜀地,则是汝砺父母的故乡。过去的蜀地不同于今天的蜀地,还保留着洪荒质朴的风气。文翁不敢把蜀地仅仅看作蜀地,而是把它看作齐鲁之地,日日夜夜把兴办学校当作要务,民风大为改变,最终礼教兴盛、人才众多,比齐鲁还要优胜。文翁的教化,从汉代直到今天,蜀地人没有不思念他的,何况是我的汝砺呢?庐州在先秦时已经属于中原内地,人人都懂得从事诗书之业;如今它处在王畿千里之内,是天子的股肱之郡,受到王化涵养已有一百四十年。把它同汉代的蜀地相比,当然有所不同。庐州的人才,历来本来就不缺;但如今的礼义教化,比从前又增加了吗?你砺自己看,同文翁治理蜀地相比怎么样?大概可以与他相提并论吗?我无法知道。还是有所不如吗?我也无法知道。我所能知道的是,古今的人并没有相隔多远,而如今治理庐州,比从前治理蜀地更容易罢了。古时候,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要在社中祭祀,像文翁这样的人,必定应当在社中祭祀。你砺每逢岁时前去拜祭他,还应当想着怎样同他相提并论,不要让他的美名只归于汉代啊!我有幸同你砺父子相交,而先生待我尤其深厚,所以对于你砺此行,我不敢用今人来勉励你,而以古人为期望;这也算是先生的意思吧。

太保康敏白公挽诗序挽诗何自而起乎?説者谓吴伐齐,公孙夏将战,命其徒歌《虞殡》,此其始也。以予观之,夏之志在敌忾,故令人先为是歌,示若送死然,非所以为挽也。或云田横死,门人畏汉不敢哭,乃作《蒿里》《薤露》之歌,其説近是,然亦不能无疑焉。横之归汉,惟二客从;横既死,二客皆自刎,是可谓慷慨以杀身者,敢死而不敢哭乎?使诚畏汉,则歌与哭何异?意者汉吏感横之义,随柩叙哀,后世相承为挽歌耳。是则凡所以挽之者,皆伤之也。非摈弃流落穷困无聊之人,则无以发哀痛惨戚之词。若夫公卿大夫,道行志得,亦何用挽为哉?予扵是盖有説焉:道虽行矣,而或未究其用;志虽得矣,而或未竟其施。天下之人闻而伤之,挽之可也。又其上者,功业塞天地,徳泽被生民,后世思其人而不可见,虽由今挽古,亦可也。吾郡白康敏公,自给舍十一迁而至宫保,其所建白扵上而敷布扵下者,不可胜计,天下隂受其赐,人恶得而知之?至扵虑囚省刑,降防赈饥,杀河流,通饷道,其功赫然在人耳目,有不可冺。百世之下,人犹思之,而况今日之熟扵见闻者乎?《诗》自魏国徐公而下,凡若干,莫非伤之也。思公而不见,不待百年而作者也。送大司徒东园先生致仕诗叙富贵功名,外物也。自其不得者而观之,未有不以得之为荣,而致之为甚难者。自其得者而观之,则亦未见其荣与难也。然古人有“衣锦夜行”之説,“行百里者半九十”之喻,岂冨贵未足为荣?必冨贵而归故乡者,斯为至荣;功名非有所难?必功名而全晩节者,斯为至难欤?东园先生自翰林检讨五迁而至少司徒,数年之间乞身求去,防凡十余上。皇上念其旧学宿徳,毎赐温诏以留之。最后辞益切,始得俞防,进秩大司徒,给驿以归。世之所谓至荣至难者,先生已兼之矣。诸卿大夫无不喜而为先生贺,而某独有憾焉。何也?君子之进退以道为重,而世之所重者,君子有弗重焉。先生为检讨未乆,即以疾告归,读书屏山之下,二十三年而后起,此其志岂在功名富贵者哉?其积之也乆,宜其发之也大;其守之也固,宜其行之也力。先生为他官,某不暇尽知。自浙江按察副使入为国子祭酒,时某在翰林,见先生日以周孔之道训胄子,严立条教,月有课而嵗有程,意师道自兹而立。未防改官南都,某亦无由诘其所以然者。后若千年,某来南,毎侍几杖,輙见赋诗饮酒为乐,若无所事事,私窃怪之。今嵗春夏间,司徒王公以疾在告,先生掌部事者三四月,奏减冗食,嵗省国储二十余万,其所设施扵是亦可槩见矣。使为司成而假以嵗月,司国计而不为人挠,得専政焉,则其见诸事业者,当不止扵今之所见而已,况坐而论道,庙堂之上哉?惜乎位不称徳,而用之未尽其才耳。此某之所以不能无憾也。太宰泉山先生而下五人,以瀛州旧好防饯玉亭之上,用李太白天邉防绿水,海上见青山二诗句为韵,分题赠别,其意亦若为先生喜者,而某独云云,非敢以为异也,非门生座主之私也,盖以见君子行道之难,而所重不在外物也。

译《太保康敏白公挽诗序》挽诗是从哪里兴起的呢?有人说,吴国攻打齐国时,公孙夏将要出战,命令他的部下歌唱《虞殡》,这就是挽诗的开始。依我看,公孙夏的意图在于激发将士同敌人作战的愤怒,所以先让人唱这首歌,表示仿佛是为死者送行,并不是用来作挽歌的。又有人说,田横死后,门人害怕汉朝,不敢哭,于是作《蒿里》《薤露》两首歌;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但也不能没有疑问。田横归附汉朝时,只有两位门客跟随;田横死后,两位门客都自刎了。这些人可以说是慷慨赴死的人,难道敢死却不敢哭吗?假使确实害怕汉朝,那么歌唱和哭泣又有什么区别?也许是汉朝官吏感念田横的义气,随着灵柩表达哀痛,后世相沿,才成为挽歌罢了。这样说来,凡是用来挽悼他的,都是因为哀伤他。若不是遭到排斥、流落、困顿而无所作为的人,就无法发出哀痛惨切的言辞。至于公卿大夫,道路通达、志愿得偿,又有什么必要作挽诗呢?我对此大概有一番说法:道路虽然已经通达,但有时还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志愿虽然已经实现,但有时还没有完成施展。天下人听说后为之惋惜,作挽诗是可以的。更高一层的,是功业充塞天地,德泽遍及百姓,后世思念他而再也见不到他,即使由今人来挽悼古人,也是可以的。我们郡的白康敏公,从给事中升迁十一任而做到太保,他向皇上提出建议并向下推行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恩惠,哪里能够知道呢?至于审理囚犯、减省刑罚、赈济灾荒、疏通河流、打通粮饷运输道路等,他的功绩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是不可能磨灭的。百代以后,人们还会思念他,何况是今天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他的人呢?《诗经》中从魏国徐公以下的诗篇,凡是若干首,没有不是因哀伤他而作的。思念白公而见不到他,作诗的人不必等到百年以后才会有。《送大司徒东园先生致仕诗叙》富贵和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从没有得到它们的人来看,没有不把得到它们当作荣耀,并认为取得它们非常艰难的;从已经得到它们的人来看,却也未必觉得它们荣耀或艰难。然而古人有“穿着锦绣衣服在黑夜里行走”的说法,又有“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的比喻,难道富贵还不足以成为荣耀吗?一定要富贵之后返回故乡,这才是最大的荣耀;功名难道没有艰难之处吗?一定要取得功名并保全晚节,这才是最大的艰难吧?东园先生从翰林检讨五次升迁而做到少司徒,几年之间请求退休离去,奏疏总共有十多次。皇上念及他是旧日的学者、德高望重的老臣,每次都下温和的诏书挽留他。最后他的辞意更加恳切,才得到批准,晋升为大司徒,给他驿站车马让他回乡。世人所谓最大的荣耀和最难的事情,先生已经兼而有之了。各位卿大夫无不高兴地向先生祝贺,唯独我有遗憾。为什么呢?君子的进退以道义为重,而世人所看重的东西,君子有些并不看重。先生做检讨不久,就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在屏山之下读书,二十三年后才重新出仕;他的志向难道在功名富贵吗?他积累得长久,就应当发用得宏大;他操守得坚定,就应当施行得有力。先生担任其他官职时的情况,我没有时间全部了解。他从浙江按察副使入朝任国子祭酒时,我正在翰林,见先生每天用周公、孔子的道理教导国子监学生,严格制定规章教令,每月有考课、每年有考核,我以为师道从此可以确立。不久他改任南京的官职,我也无从追问其中的缘由。后来过了若干年,我来到南京,每次侍奉在他的杖几旁,总见他赋诗饮酒取乐,好像无所事事,私下很是奇怪。今年春夏之间,司徒王公因病请假,先生掌管部务三四个月,上奏减少冗员和冗食,每年节省国库储备二十多万;他在这段时间里的作为,也可以由此大致看出。假如他任国子祭酒时能给他几年时间,主管国家财政时又不受别人干扰,能够专权办理,那么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当然不会只限于今天所见;更何况让他在朝廷之上坐而论道呢?可惜他的职位不能与德行相称,朝廷也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罢了。这就是我不能没有遗憾的原因。太宰泉山先生以下五人,因为瀛州旧日的交情,在玉亭之上设宴为玉亭饯行,采用李太白“天边看绿水,海上见青山”两句为韵,分题赋诗赠别,他们的意思似乎也是替先生高兴;但我却说了这些话,并不是故意要显得不同,也不是出于门生和座主之间的私情,只是想说明君子推行道义的艰难,以及真正看重的并不在身外之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东园先生文集序有儒一生礼度甚闲,挟书一册诒予,招鹤亭下置之几上,再拜而请曰:「某东园先生之子也,家君之文无虑数千百篇,家君不自爱重,稿多为人持去,散而仅存此册,盖千百之十一耳,今将锓梓,愿为序以永其传。」予曰:「文之传也,系乎人,不系乎序。先生之文,岂待序而传者哉?且文之有序,所以序作者之意也。若某之愚防肤浅,何足以窥先生之意,而敢序其文乎?」辞不获,开巻读之,未竟数篇,即敛袵而叹曰:「先生之文甚类老泉。某知之矣,其气昌,其思深,其词正而不阿,其辩博而不杂,老泉而下莫之能及也。」既而自疑其言之妄,以为老泉特西蜀一布衣耳,晩年受荐得一官止扵主簿,而吾先生少掇髙科,入翰林为法从,歴官大司徒,其出处显晦不同若是,而其文又无一句一字相袭者,拟之得非其伦乎?既而读之,既思之,旬月乃释然而悟曰:「是宜其同也。某不妄也。老泉少不好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数年而后下笔为文,吾先生初入翰林即归卧屏山读书二十余年,其养之也乆,故其志也慤,其积之也厚,故其发也迟,其见之也真,故其取也精,声实本末一无不同,而何以显晦疑为哉?然而防有不同者,老泉处韦布而所论皆朝廷之事,先生服大僚而所作多山林之文,其意有不可晓者,岂所谓处江湖则忧其君,在朝廷则忧其民,易地皆然欤?是固无害其为同也。」昔者老泉以文谒张益州,益州许其似司马子长,又以谒欧阳文忠公,文忠许其似荀子。夫荀子,古之大儒;子长,古之良史;后世之所仰望而不可及者。老泉以布衣谒名公卿,得如是之称,不为卑矣,而老泉当时当之不为深喜。今某为先生门下士,而妄称先生之文类老泉,乌防得先生之喜哉?老泉曰:「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某乐道先生之善者也,非为谄以求悦者也,是故始终以老泉为言,书诸简末以授扵某。

夀陈孺人八十诗序甲子某月日,予送客扵石城之门之外,暮而归。儿上有二刺焉,视其姓字,则侍御沈君公茂、陆君如昆也。其傍有币焉,问其所从来,则二侍御之所委也。问其何为者,童子错愕不能对。翼日,如昆以书至,则徴文以夀克仁之祖母也。予闻克仁少失所恃,而陈孺人鞠之,茹苦而吐甘,避湿以就燥,无所不至。是故称号之际,虽云祖孙,而防义之隆,实逾母子。今孺人见克仁冠豸服绣,归拜堂下,其心不既乐矣乎?昔者李令伯以舅夺母志,而鞠扵祖母刘氏。泰始初,诏徴令伯为太子洗马,令伯以祖母年髙,不忍离左右,遂不应命。百世之下,视其防者,莫不仰其风焉。夷考其时,刘氏之生,正三国分争之日,避乱逃难,依险负阻,防不防自存。及天下甫定,而其孙又为官司所廹,其困苦无聊,可谓极矣。今孺人生长太平之世耳,不闻金革战争之声,而其子若孙,或处或仕,闲暇从容,甘滑滫瀡之养,日有加焉。其乐视刘氏何如哉?夫人夀则宜乐,乐则益夀,二者常相须也。以刘氏之困苦无聊,而年防百嵗,则孺人之享年过扵刘也,灼灼然可知矣。孺人眀年夀始八十,其设帨之辰在八月某日,去今尚逺。克仁自谓系官扵外,而其尊君郷进士朝用,又将校艺南宫,弗克以时称庆。今兹奏事扵朝,便道过家,欲先举一觞为夀。其同寅诸君,咸为歌诗以祝之。予忝同乡,故序诸首简,且出二侍御之币,归诸克仁,并以献于孺人。

译《东园先生文集序》有一位儒生,举止很有礼度,带着一册书来到我这里,把它放在招鹤亭下的几案上,拜了两拜,请求说:“我是东园先生的儿子。家父的文章不下数千百篇,家父自己不加珍惜,稿本大多被人拿走,散失之后只剩下这一册,大概只是原有文章的十分之一。现在将要刊刻,请您作序,使它永久流传。”我说:“文章能否流传,取决于作者本人,不取决于序文。先生的文章,难道还要等待序文才能流传吗?况且序文的作用,是说明作者的意旨。像我这样愚昧浅陋的人,哪里足以窥见先生的意旨,怎么敢为他的文章作序呢?”推辞不成,我打开书卷阅读,还没有读完几篇,就整理衣襟叹息说:“先生的文章很像老泉。我明白了:它气势昌盛,思想深刻,文辞端正而不阿谀,辩说广博而不杂乱;自老泉以后,没有人能超过他。”随后我又怀疑自己的话太荒谬,认为老泉不过是西蜀的一介布衣,晚年受到推荐才得到一个官职,最终只做到主簿;而我们先生年轻时就考取高科,入翰林任法从,历任官职做到大司徒,他二人的出处显达与隐晦如此不同,而先生的文章又没有一句一字抄袭老泉;把他们相比,岂不是不合伦类吗?后来我读了这些文章,又思考它们,过了一个多月才豁然明白,说:“这正是他们相同的原因。我没有妄说。老泉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到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几年以后才下笔作文;我们的先生刚入翰林就回到屏山隐居读书二十多年。他涵养得久,所以志意真诚;积累得厚,所以才发得迟;所见真实,所以取材精当;声音、实际、根本、末节全都没有不同,又怎么能因为显达与隐晦而产生疑问呢?不过,他们也确实有不同之处:老泉身处布衣,而所论的都是朝廷之事;先生身居大僚,而所作的多是山林文章。这一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难道就是所谓身处江湖便忧虑君主,身处朝廷便忧虑百姓,换到哪里都是如此吗?这当然不妨碍他们相同。”从前老泉曾以文章拜谒张益州,张益州称许他的文章像司马子长;后来又以文章拜谒欧阳文忠公,文忠公称许他的文章像荀子。荀子,是古代的大儒;司马子长,是古代的良史;都是后世仰望而难以企及的人物。老泉以布衣身份拜谒名公卿,得到这样的称誉,已经不算卑微了;但老泉当时受到这样的称誉,并没有特别高兴。如今我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却冒昧说先生的文章像老泉,哪里能得到先生的喜爱呢?老泉说:“喜欢称道别人的善处而又不成为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当得起这种称誉。”我是喜欢称道先生善处的人,并不是为了谄媚而求取欢心。因此始终以老泉为话题,把这些话写在简册末尾,交给他。《寿陈孺人八十诗序》甲子年某月某日,我到石城门外送客,傍晚回来。门童上前递来两张名帖,查看姓名,原来是侍御沈君公茂、陆君如昆。名帖旁边还有礼物,询问来源,原来是两位侍御托人送来的。问他们有什么事,童子惊愕得答不上来。第二天,如昆寄信来,才知道是征求文章为克仁的祖母祝寿。我听说克仁年幼时失去母亲,是陈孺人把他抚养成人,自己吞咽苦楚而让他享受甘美,避开潮湿而让他住在干燥处,没有什么不做到的。因此在称谓上虽说是祖孙,但抚养恩义的深厚,实际上超过母子。如今孺人看见克仁戴着獬豸冠、穿着绣服,回来拜见堂下,她内心不是已经非常快乐了吗?从前李令伯因为舅舅改变了母亲的遗志,由祖母刘氏抚养。泰始初年,皇帝下诏征召令伯为太子洗马,令伯因为祖母年老,不忍离开她身边,于是没有接受诏命。百代以后,人们看重他的孝义,没有不仰慕他的风范的。考察当时的情况,刘氏出生时正是三国纷争之日,躲避战乱、逃亡受难,依靠险要地势,背负艰难困苦,几乎不能保全自己。等到天下刚刚安定,她的孙子又被官府逼迫,她的困苦无聊,可以说到了极点。如今孺人生长在太平时代,没有听见兵戈战争的声音;她的子孙,有的居家,有的做官,闲暇从容,甘美精细的奉养,每天都在增加。她的快乐同刘氏相比怎么样呢?人长寿就应当快乐,快乐又会增益寿命,这两者常常相互依存。刘氏处境困苦而无所依靠,却活到将近百岁;那么孺人的寿命超过刘氏,是明明白白可以知道的。孺人明年才举行八十寿礼,她系彩带的生日在八月某日,距离现在还很远。克仁说自己被官职牵制在外,而他的尊长乡进士朝用,又将到南宫主持考试,不能按时前来祝贺。如今克仁到朝廷奏事,顺路经过家乡,想先举杯为祖母祝寿。他的同僚诸君都作诗歌来祝贺。我有幸与他们同乡,所以为这些诗歌作序,并取出两位侍御送来的礼物,交还给克仁,一并献给孺人。

送营缮正郎王君归省序古者设官,恒以职之繁简为重轻,非但为迁陟迟速之地,亦以别才能之大小耳。今之两京,一也,説者谓南之视北为简焉。六部,一也,説者为工部视他部为简焉。工部之四司,亦一也,説者又谓诸司视营缮为繁,而营缮若简焉。岂其然乎?上自郊庙乗舆之礼物,下至军旅宾客之器用,虽北之所成,其材悉扵南乎?取之而南之宫殿祠宇库廐仓廪关梁道路,修之嵗无虚日,不可谓无事也。姑以所闻一事言之,前七八年,都城之北偏就圮,朝廷命以时筑,计工虑用费财物以千万计,部不能给,遂下配率之科扵傍近州县,百姓骚然不寜,怨讟频兴,歴时逾嵗,杵声不絶。比者东偏亦就圮,而修之逾月,工已告成,民不知劳,财用损前十七八,其髙卑犹北也,其丈尺犹北也,其徒庸犹北也,其效乃若是之不同者,是孰使之然?聊大司空防计总理之功,固不可诬,而营缮出稽入考,条分缕析,尤有助焉。司空虽贤,而营缮不得其人,则纲举而目不张,犹为无益也。以是而观,则南之营缮为繁乎?简乎?轻乎?重乎?时俗之论,不可据以为信,昭然可见矣。王君承徳,自丙辰进士厯陞营缮正郎,声称卓然,一旦思逺去其亲,乞告归省。方君某、冯君某、徐君某以同寅之好,反覆劝之不防,止其行。岂承徳亦自以务简而可去乎?爱亲之心胜,不暇计其他耳。圣朝以孝治天下,凡京官之有亲者,例许六年归省,盖不欲絶人之私也。承徳以例请,上亦以例报可,孰得而尼之?虽然,予将有所告焉。夫忠之与孝,其名虽殊,而其所以为道则一。防忠而不能孝,则其忠为未至;能孝而不防忠,则其孝为未纯。承徳泝江歴险履雪践氷,不惮万里之劳,可谓不遗其亲者矣。不遗其亲,肯后其君乎?方春至家,问起居无恙,外即囬辀以就道,亲虽有离忧,其心固乐也。承徳是行,岂不一举?而两得哉?行有日,其同寅三君来徴赠言于予。予既笔其大者为言,而又以往事告之。非徒然也,非敢彰前人之失也。盖欲君知斯职之重,而来之速也。

送陕西叅议贾君之任序陜西古秦也。六国未一之初,天下之谋臣智士,日夜思仰关而攻秦。西有戎夷,窥间伺隙,又未有长城之固。秦四面御之,不闻有败军虏将之耻,非善守而能然乎?不徒守之之善而已。穰侯、武安、王翦诸将军,无嵗不出战,今年攻晋,明年攻楚,又眀年攻燕攻赵。士卒动以数万计,多或至六十万。以一国之民,而兴数十万之师,当时若有余力,以千里之地而供数十万之师之费,当时若有余财,敦本力穑之效大矣。秦之无道,固不足言,而其富国强兵之术,亦恶可得而少哉!今西陜之地,延袤防三千里,而民居相接。我圣朝休养生息,百四十年,未尝一日妄有所劳。沃野之产,斗粟不输京师,悉以实塞下为士卒费。又嵗出府库金帛,以给之地,视昔加辟矣,民视昔加聚矣,财视昔加多矣。宜敌兵畏威逺遁,不敢南牧,而频年佚入边疆。数百里内,民之老弱者困于转输,少壮者疲于战伐,报防之音寂乎无闻,尚可谓之善守乎哉?问之州郡,州郡则曰非我之责;问之藩臬,藩臬则曰非我之责。是则任是责者谁欤?食君之禄,而欲専委罪扵武弁,难乎其免矣。臬谓非其所守,尚有可言;藩自布政使而下,皆守土之臣,出治一道,则谓之分守。一障之不能安,一民之不得其所,不可谓之善守,而况敌骑若是其充斥哉!贾君天锡,自户部郎中陞陜西叅议。唐君某、罗君某、胡君某来徴赠言于予。予谓君生长汾州,去陜最近,前闻陜之不善守而不扼腕叹息,非人情也。今之陜即有一道之寄,守御之竒防素蕴胸中者,能又一施而不委之于人乎?地非所守,告之同官可也。今世士大夫喜谈唐虞,耻论秦汉间事。予善秦之善守,无乃非贾君之所欲闻乎?君子之事君,能致富强如秦,而道徳则比隆唐虞,是亦无不可也。予同年邵君民爱、倪君秀夫皆官扵陜,其亦以是。语之。

译《送营缮正郎王君归省序》古代设置官职,常常把职务的繁简作为地位轻重的依据,不只是用来决定升迁的迟速,也用来区别才能的大小。如今的两京本来是一样的,但有人说南京比北京事务简少。六部本来也是一样的,但有人说工部比其他各部事务简少。工部的四司也一样,但有人又说各司比营缮司事务繁多,营缮司似乎简少。难道真是这样吗?上至郊庙、车舆等礼仪器物,下至军旅、宾客所用器具,虽然在北方制造,材料却全都来自南方吗?南方宫殿、祠宇、仓库、马厩、粮仓、关隘、桥梁、道路的修缮,一年没有空闲的时候,不能说是没有事情。姑且拿我听说的一件事来说:七八年前,都城北部偏墙将要坍塌,朝廷命令按时修筑,估算工料和费用,财物要以千万计,工部无力供给,于是把摊派征收的科目下达到附近州县,百姓骚动不安,怨恨责骂不断发生,历时超过一年,杵声始终没有停止。近来东部偏墙也将要坍塌,修筑一个多月,工程已经完成,百姓没有感到劳苦,财物费用比先前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城墙的高低同北墙一样,丈尺同北墙一样,役夫同北墙一样,效果却如此不同,这是谁使它变成这样的呢?姑且不论大司空统筹全局的功劳本来不可埋没,营缮司对工程的核查考验、条分缕析,也尤其有帮助。司空即使贤能,如果营缮司没有得到合适的人,纲领虽已举起而细目不能展开,仍然没有益处。这样看来,南京的营缮事务究竟是繁还是简?是轻还是重?时俗的议论,不能据此当作可信,已经清楚可见了。王君承德,自丙辰年进士起,历次升迁做到营缮正郎,声誉卓著;一天忽然思念远方的父母,请假回乡省亲。方君某、冯君某、徐君某因为同僚之谊,反复劝阻他,希望他不要离行。难道承德也认为事务简少,所以可以离开吗?只是爱亲之心胜过一切,没有时间计较其他罢了。圣朝用孝道治理天下,凡京官中有父母的,按例允许六年回乡省亲,大概是不愿断绝人的私情。承德依例请求,皇上也依例批准,谁能阻止他呢?不过,我还要告诉他一些话:忠与孝名称虽不同,但作为道理却是一致的。有忠而不能孝,忠便还没有达到极致;能孝而不能忠,孝便还不纯全。承德逆江而行,经历险阻,踏雪踩冰,不怕万里劳苦,可以说没有遗弃他的双亲。既然没有遗弃父母,难道肯把君主置于后面吗?等春天到了家,问候父母起居是否安好,随即就回转车船踏上归途;父母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内心本来是快乐的。承德这次行动,难道不是一举而两得吗?临行日期将到,他的三位同僚来向我索求赠言。我已经把其中重要的道理写成文章,又把往事告诉他。这并不是徒然,也不敢借此彰显前人的过失,只是想让王君知道这个职务的重要,并且希望他尽快回来。《送陕西参议贾君之任序》陕西就是古代的秦地。六国尚未统一的初期,天下的谋臣智士日夜想着仰攻函谷关而攻打秦国。西面有戎夷窥伺空隙,又没有长城的坚固防御。秦国从四面抵御他们,没有听说过败军失将的耻辱,难道不是因为善于防守才能这样吗?秦国不只是善于防守而已。穰侯、武安君、王翦等将军,没有一年不出战:今年攻打晋国,明年攻打楚国,再下一年攻打燕国、赵国。士卒动辄以数万人计算,多时甚至达到六十万人。凭一个国家的百姓,却能兴起数十万军队,当时似乎还有余力;凭千里土地,却能供给数十万军队的费用,当时似乎还有余财。这正是重视农业、努力耕作的成效。秦国虽然无道,本来不值得称道,但它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的方法,又怎么能轻视呢?如今陕西西部的土地,纵横约三千里,百姓居住相连接。我圣朝休养生息一百四十年,从未有一天任意劳扰百姓。肥沃田野所产的粮食,一斗粟都不运往京师,全部用来充实边塞、供给士卒费用。又每年从府库拿出金帛来供给这里,土地比过去开辟得更多,百姓比过去聚集得更多,财物比过去丰厚得更多。按理说敌兵应当畏惧威势而远远逃走,不敢南下放牧,但近年来却屡次侵入边疆。方圆数百里之内,百姓中的老弱困于运输粮饷,青壮疲于战争讨伐,报仇雪恨的声音却寂然无闻,这还可以说是善于防守吗?询问州郡,州郡就说不是我的责任;询问藩司、臬司,藩司、臬司就说不是我的责任。那么承担这项责任的究竟是谁呢?领取君主俸禄,却想把罪责专门推给武官,恐怕很难逃脱责任。臬司说这不是他所守的地方,还可以有话说;藩司从布政使以下,都是守土之臣,出任一方的治理,就称作分守。一处关隘不能安定,一个百姓不能安居,都不能说是善于防守,何况敌骑竟这样充斥呢?贾君天锡从户部郎中升任陕西参议。唐君某、罗君某、胡君某来向我索求赠言。我说,您生长在汾州,距离陕西最近,过去听说陕西防守不好却不扼腕叹息,这不合人情。如今陕西既然交给您一方之任,您胸中一向蕴藏的守御奇策,难道又能施行一次,却把责任推给别人吗?如果说这不是您所守的地方,告诉同僚也就可以了。如今的士大夫喜欢谈论唐虞,却以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为耻。我称赞秦国善于防守,恐怕不是贾君愿意听到的吧?君子侍奉君主,能够像秦国那样使国家富强,而道德又同唐虞一样隆盛,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的同年邵君民爱、倪君秀夫都在陕西任官,也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送泉州太守包君之任序今之郡守,古诸侯也。成周之制,大国不过百里,虽周吕有大勲劳于天下,当时封之,齐鲁未尝敢逾其制,而其受之也亦未尝敢视为小。其后鲁地稍大,孟子犹以为在所当损,况其下者乎?今之大郡,延袤千里,小者不下数百里,其地视古亦已侈矣。而为之守者,恒若少之,不知自视其功与周吕为孰优耶?夫受人之地而视以为大,则畏心生;视以为小,则怠心生。畏则共共则慎,慎则勤,勤则凡可以养民者,无所不至。怠则忽,忽则骄,骄则淫,淫则凡可以厉民者,亦无所不至。是故人之贤否,政之得失,固不待稽其终之所成,而已判然于其初矣。泉之为郡,左吴右粤,又滨于海隅,号为闽之奥区。自置守以来,前后不知凡防十百人,多泯而无闻。初孰不以为小而不足为乎?惟其不足为,而后不能有为,而卒于无闻,以是故也。考之郡志,以循良称者得二人焉。宋嘉祐、治平之间,有蔡君谟者,为石梁三百丈以济万安之险,又植松七百里以庇行道之人,迹其行事,当无一日之息。至嘉定中,西山真先生设方畧以捕海冦,去苛征以来畨舶,下至闾阎之讼、租赋之征,罔不究心焉。兹二人者,敢视泉为小乎?君谟以文学名,西山之道徳又为后世所景仰,宜不屑于细政者,而其所为若是,盖由于有畏心而然耳。其功业之成,岂徒然哉?包君民敬,由南京监察御史出守泉州,恒若有不释然者,吾知其非以为小也,其心盖有所畏也。畏于始而图其终,二公安能专美于宋乎?等而上之,则周吕亦可企而及矣。予辱交民敬颇乆,其兄民望御史,又与予有一日之雅,而予同年京兆李君时升,又为之请,于是乎书。

吴文萧摘稿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巻四明 吴俨 撰

序

译《送泉州太守包君之任序》如今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周代的制度规定,大国不过方圆百里;即使周公、吕尚对天下有大功劳,当时分封他们,齐国、鲁国也不敢超过这个制度,而他们接受封地时也从未敢把它看作小。后来鲁国的土地稍微扩大,孟子还认为应当削减,何况比它更小的呢?如今大的郡,纵横千里,小的也不下数百里;它的土地同古代相比已经很奢大了。但担任郡守的人,常常还像嫌它太小,不知道自己看待自己的功劳,同周公、吕尚相比究竟谁更优越呢?接受别人的土地却认为它很大,畏惧之心就会产生;认为它很小,懈怠之心就会产生。畏惧就会恭敬,恭敬就会谨慎,谨慎就会勤勉,勤勉就会对一切能够养育百姓的事情无所不为。懈怠就会疏忽,疏忽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对一切能够伤害百姓的事情无所不为。因此人的贤能或无能、政治的得失,本来不必等到考察最终成效,在开始时就已经清楚判定了。泉州作为一个郡,左边连接吴地,右边连接粤地,又濒临海角,号称福建的腹地。自从设置郡守以来,前后不知有多少十人百人,大多湮没无闻。起初谁不是认为它小而不值得治理呢?正因为认为它不值得治理,后来才不能有所作为,最终默默无闻,就是这个缘故。考察郡志,以循良著称的有两个人。宋代嘉祐、治平年间,有一位蔡君谟,修筑三百丈长的石梁来渡过万安的险处,又栽种七百里松树来庇护行路的人;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应当没有一天休息。到嘉定年间,西山真先生制定方略捕捉海盗,革除苛重征税、便利外国商船以来,直到民间百姓的诉讼、租税的征收,没有不尽心办理的。这两个人,难道敢把泉州看作小地方吗?蔡君谟以文学著名,西山先生的道德又为后世所景仰,本来应当不屑于处理琐碎政务,但他们所做的竟如此,想来是因为有畏惧之心才这样。功业的成就,难道是徒然的吗?包君民敬从南京监察御史出任泉州太守,常常像有一件事不能放下;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把泉州看小了,他心中大概有所畏惧。开始便有所畏惧而谋划最终成效,二位先生怎么能把美名专享于宋代呢?再向上追溯,周公、吕尚也可以努力赶上。承蒙我同民敬交往已久,他的兄长民望御史又同我有一日之雅,而我的同年京兆李君时升又为他请求,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吴文萧摘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吴文肃摘稿》第四卷 明代吴俨撰 序

送广东防议徐君之任序广东古百粤地,限隔五岭之外,三代以前不与中国通,至秦汉始内属为郡,而犹背叛不常,号为难治。中州之仕宦者,皆不欲往,得则戚戚以悲。至宋犹然,自入皇朝版图,百四十年于兹,涵濡列圣之仁化,风俗为之丕变,诗书礼让,视齐鲁若有加焉。岂惟其民之易治而已哉?故仕者无不乐往,有闻其风而慕之,至有不得而以为戚者矣。然去京师逺甚,自昔为政者多顺其俗,不拘拘于法,节目踈濶,胥吏得以为奸,而黑白易致于瞀乱,非有明辩之才,鲜不为其所欺。地产白金、丹砂、水银、珠玑、玳瑁、钟乳诸物,可包可篚,又贾舶一至,则竒货交集,光耀▯人,非有亷洁之操,鲜不为其所惑。山水之胜,甲于天下,竒花异卉,徧被岩谷,馨香四时不絶,一纵游观,则流连而不返,非有勤敏之志,鲜不为其所溺。故能去是三者,则声名赫然,振动一方,倐起而服太僚,比他藩为甚,易观扵昔之都宪杨公,今之大司马刘公,可见矣。孰谓脩扵岭海万里之外,而名不闻扵天子殿陛之间哉?南京工科给事中徐君希鲁陞广东右防议,予同年户部郎中邓君贡甫,幸乡人之将防其泽,来徴赠言于子。夫天下之事,患在不能知,知之而不能言,犹不知也。言之而不能行,则亦与不言者等耳。君为諌官,前后防闻扵上者无虑数十,中之所陈,予虽不得而知,至扵人之贤否,某也明,某也闇,某也亷,某也贪,某也勤,某也惰,必尝次第而别白之矣。其言有不善乎?前之所指为贤者,今从而师;之所指为不贤者,今从而戒之。其行有不善乎?行既善,则名誉自彰,爵禄自崇,入内廷而服大僚也有日。予恐广之人又不得乆防其泽也,予与徐君同官南都,知其为人足以为善,又能受人之善言,故因贡甫之请,于是乎言。送河南按察使佥事徐君之任序。天下之地,有难治者三,而四夷不与焉。一曰逺,二曰险,三曰旷。逺则法令有所不及,险则足以容奸,旷则五方之民杂防,而其俗庞。三者有其一,尚难扵治,况兼而有之乎?信阳,古平氏县也,今虽▯河南,而去其省甚逺。又其地北接陈汝,控带许洛,四方逃移而至者,虽不占籍,而可以居。冥阨之塞,在古所闻,故南之卢鳯,湖之黄襄,椎埋剽窃之人,借为渊薮。州郡之吏,莫防谁何。某邑之盗,逃扵某州,州则曰「我民不为盗也」。某州之奸,匿扵某邑,邑则曰「我民不为奸也」。追▯虽移以文,而彼此不应以实,狱讼歴数年而不防决,则其治之也不亦难乎?朝廷特设佥事一人,以抚民而兼兵刑之任,为是故也。或谓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况信阳乎?是盖不知为国之道者,千丈之隄溃扵一蚁之穴,非一蚁防溃之也。其隙既开,其终不可御耳。书曰「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诗曰「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是岂好杀小罪而恶诡随乎?其防防杜渐,不得不若是其严也。故穿窬之盗不息,则起而为剽刼;剽刼之盗不息,则起而攻城畧地矣。是恶得而可忽哉?大理寺正徐君成章陞河南佥事,实治信阳。其同寅邹君某而下若干人来徴赠言扵予。予谓信阳信难治矣,徐君其可以为难而遂已乎?夫畏其难而不敢为者懦也,知其难而谓不足为者妄也。懦与妄,天下不可以治,岂惟信阳?茍及是时,眀其政刑,俾恶者有所畏而不为,善者有所恃而不恐,则千里之中,环信阳而为郡邑者,鸡鸣狗吠,四境相闻,而逺者无害其为逺,夜不闭户,道不拾遗;而险者无害其为险,农工商贾各食其力;而旷者亦无害其为旷矣。向之所谓难治者,今岂不易易哉?予于徐君同官南都,知其非懦与妄者,而又重之以诸君之请,故为之言。

译《送广东参议徐君之任序》广东是古代百越之地,隔在五岭以外,夏商周三代以前不与中原往来,到秦汉时才归属内地、设置郡县,但仍常常反叛,号称难以治理。中原做官的人,都不愿前往,若被派去便忧愁悲伤。到宋代仍是如此;自从列入我朝版图以来,至今一百四十年,受到列圣仁慈教化的涵养,风俗因此大变,诗书礼让的风气,比齐鲁似乎还要更盛。难道只是百姓变得容易治理而已吗?所以做官的人没有不乐意前往的,有的人听到那里的风气而仰慕它,甚至有人因为不能前往而感到忧愁。然而那里距离京师极远,自古以来治理那里的人多半顺从当地风俗,不拘泥于法令,规章疏略,胥吏得以作奸,黑白容易混淆;若没有明察辨析的才能,很少有人不被他们欺骗。当地出产白金、丹砂、水银、珠玑、玳瑁、钟乳等物,可以装满包囊和竹筐;一旦外国商船到来,奇珍货物交相聚集,光彩耀眼,若没有廉洁的操守,很少有人不被它们迷惑。山水的优美天下第一,奇花异草遍布山岩峡谷,四时馨香不断;一放纵自己游览观赏,就会流连忘返,若没有勤勉敏锐的志向,很少有人不沉溺其中。所以能够避开这三种诱惑,声名就会显赫,震动一方,很快就能崛起而位居大僚,比其他藩镇更加显著;从过去的都宪杨公和如今的大司马刘公身上,就可以看出来。谁说在岭海万里之外修养自己,名声就不能传到天子殿陛之间呢?南京工科给事中徐君希鲁升任广东右参议,我的同年户部郎中邓君贡甫,庆幸乡人将要在那里施行恩泽,来向我索求赠言。天下的事情,忧患在于不能了解;了解了却不能说出来,也等于不了解。说出来却不能实行,那么也同没有说一样。徐君担任谏官,前后向皇上进谏的事情大概有几十件;其中所陈述的内容,我虽然无法知道,但对于某人贤能、某人昏暗、某人廉洁、某人贪婪、某人勤勉、某人懒惰,他一定曾经逐一辨明过。他说的话难道会没有好处吗?他以前指出贤能的人,如今人们就跟随他学习;他以前指出不贤的人,如今人们就跟随他引以为戒。他的行为难道会没有好处吗?行为既然良善,名誉自然彰显,爵禄自然提升,进入内廷而位居大僚也指日可待。我担心广东人又不能长久享受他的恩泽。我同徐君一同在南京任官,知道他的为人足以行善,而且又能接受别人的善言,所以借邓君贡甫的请求,在这里写下这些话。《送河南按察使佥事徐君之任序》天下的地方,有三种难以治理,四方夷族不算在内:一是遥远,二是险要,三是旷阔。遥远,法令便有达不到的地方;险要,足以容纳奸人;旷阔,五方之民杂居,风俗便庞杂。三者有其一,尚且难以治理,何况兼而有之呢?信阳是古代的平氏县,如今虽然隶属于河南,却距离省城很远。它的北面又连接陈、汝,控制许、洛,四方逃亡迁徙而来的人,虽不登记户籍,也可以居住。冥阨关的险塞,自古就为人所知,所以南方的卢凤、湖广的黄襄一带,埋尸盗掘、抢劫偷窃的人,都把那里当作藏身之处。州郡官吏没有谁能查清他们是谁。某县的盗贼逃到某州,某州就说:“他们不是我的百姓,不是盗贼。”某州的奸人藏在某县,某县就说:“他们不是我的百姓,不是奸人。”追捕的公文虽然发出,彼此却不实际配合,案件诉讼历经数年也不能审结,那么治理它不也很难吗?朝廷特意设置一名佥事,安抚百姓并兼管兵刑事务,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有人说,天子有道,防守只在四方夷族,何况是信阳呢?这大概是不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千丈长堤会从蚂蚁洞穴溃决,并不是等到一只蚂蚁把堤坝完全冲毁才开始溃决的。一旦缝隙已经打开,最终就无法抵御了。《尚书》说:“即使他的罪过很小,也不可不杀。”《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随从之人,以此警戒没有良心的人。”这难道是喜欢杀戮小罪而厌恶诡诈随从吗?只是为了防止祸患、杜绝事变于萌芽,不能不这样严格。因此,穿墙入室的盗贼不停止,就会起来成为抢劫者;抢劫者不停止,就会起来攻城夺地。这怎么能轻视呢?大理寺正徐君成章升任河南佥事,实际负责治理信阳。他的同僚邹君某以下若干人来向我索求赠言。我说,信阳确实难以治理,徐君难道可以因为困难就停止不做吗?害怕困难而不敢做,是懦弱;知道困难却认为不值得做,是妄诞。懦弱和妄诞的人,天下都无法治理,哪里只是信阳呢?如果趁此时机,明确政令刑法,使恶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使善人有所依靠而不害怕,那么方圆千里之内,环绕信阳的各郡各县,鸡鸣狗叫彼此都能听见;遥远之地也不妨碍它遥远,夜晚不用关门,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险要之地也不妨碍它险要,农民、工匠、商人各凭自己的劳动生活;旷阔之地也不妨碍它旷阔。从前所谓难以治理的地方,如今难道不是很容易治理了吗?我同徐君一同在南京任官,知道他不是懦弱妄诞之人,又因为诸位同僚的请求,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

送四川少防刘君之任序予至南都,闻大夫士之贤者,未尝不识之心,然而犹有未识者,则僻居简出之过也。予友朱君升之、戴君逊之,毎为子道刘君景章之贤,予心识之,未暇识也。间过少宗伯马先生第,景章在焉,颀然其长,温然其容,予心贤之,而又未暇与之论议也。既而陞四川右防,议过予,言别与论古今人物得失成败,若指诸掌,乃知昔之所见不足以窥中之所存,而升之、逊之之言犹有未尽者焉。予益贤之,因问蜀道所由,景章曰:“有二焉,其一溯江而上,西之夏口,又西之荆州,又西之夷陵,又西而入峡,其道甚便。然瞿塘、灔滪之险,古今所闻,百丈逆牵而上,进寸退尺,不幸一失手,则怒涛悍湍之中,舟人无所致其力,惟呌号神明以求济,而亦有不脱者焉。虽便,吾不防从也。”其一顺江而下,东北入扵淮,由淮而之泗,由泗而之汴,至则舍舟从陆,由陜入蜀,天梯石栈,架空凌壑,仰而视之,如出云霄之上,其道甚迂,而其行甚艰,然拑勒鞬▯,可无车覆马毙之虞,吾将从焉。予曰:“景章之爱其身也,若是其至欤?其知所以爱民矣。夫牧民者之厉民,皆不爱其身者也。初岂有心以厉之哉?求利其身耳。贪利者日朘月削,唯恐取之不竭;贪名者刑严罚酷,唯恐民之不胜。始则厉其民,终则害其身,鲜有防保终吉者。使爱其民如爱其身,岂复有厉民者乎?景章之爱身如此,则其爱民也可占矣。其贤于人,岂不逺哉?”行有曰:“朱戴二君来徴言扵予,因次第其语以为赠。”

记

新修寳坻城记寳坻在汉属泉州,在五代为塩仓,金大定间始立为县。至我朝太宗文皇帝建都北京,遂为畿内之地。县故有城,其兴废多不可考。入版图百余年,四境乂安,守土者不思重门击柝之戒,不复脩筑。今则渐复扵隍,遗阯之存者无防矣。武进庄君诚之,以丙辰进士出宰是邑,顾瞻咨嗟,即欲有所为,而犹恐民以为厉己,未暇也。既二年,政成民和,乃以白扵巡抚都宪洪公。公曰:“事在畿内,且去边境不逺,保障之计,视他邑诚有不可缓者。顾惟财用将安出乎?尔其母病小民,母耗公帑,惟其富且义者图之。”诚之承命惟谨,乃募民出粟补官,民皆懽然聴命,而贵戚大族寓扵邑者,亦皆为之助焉。扵是经始扵▯治庚申三月,甫朞而工毕。城髙二丈有六尺,厚视其髙广四尺,长一千二十八丈。城外有池,池深二丈,广倍之而加其一焉。四面各有门,门覆以楼。东之门曰海滨,其楼曰观澜;西之门曰望都,其楼曰拱恩;南之门曰广川,其楼曰迎薫;北之门曰渠阳,其楼曰威逺。门言其所向,而楼则因其门也。又为水关二,北曰开源,南曰节流。北志其所入,南则志其所出也。又为角楼四,左之前曰环碧,后曰挹青;右之前曰庆丰,后曰乐治。左指其所瞰,而右则期其所成也。合而名之曰拱都城,盖取其宻迩皇都也。天下之城,孰不拱乎皇都者?而是邑乃擅其名,犹之水也,朝宗扵海,天下所同也。而《禹贡》独曰“江汉朝宗扵海”,岂江汉之水独异扵天下之水哉?是固可以觇都宪公与君之所存矣。夫天下之事,人之有猷有为者,亦皆足以任之。顾其心私而不公,则视所临莅徃往若传舍然。如此城者,未始不坚。向使一石泐从而易之,一雉崩从而筑之,虽至今存可也。诚之举百年之废坠扵朞月之间,而又戾不及民,虽其才有过人者,而为国之公,亦恶可诬乎?然防都宪。公能用诚之,则诚之。虽欲自用以成斯役,亦不可得矣。

书曰:「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公实有焉。儒学教谕齐济周以书来请记,扵是乎书。

译《送四川少参刘君之任序》我来到南京,听说士大夫中有贤能的人,没有不在心中记住的;然而仍有未能结识的人,那是因为住处偏僻、很少出门的缘故。我的朋友朱君升之、戴君逊之,每次都向我称道刘君景章的贤能,我心里记住了他,却没有时间同他相识。偶尔经过少宗伯马先生的宅第,景章在那里;他身材高大,容貌温和,我心里称许他,却又没有时间同他谈论。后来他升任四川右参议,路过我这里,临别时同我谈论古今人物的得失成败,好像指着手掌说明一样清楚;我才知道过去所见不足以窥见他的内在,而升之、逊之对他的称誉还没有说尽。我更加认为他贤能,于是问他通往四川的道路。景章说:“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是沿江上行,向西到夏口,再向西到荆州,再向西到夷陵,再向西进入峡中,道路很便利。然而瞿塘、灩滪的险要,是古今都知道的;要用百丈长的纤绳逆流牵引而上,前进一寸、后退一尺,如果不幸失手,在怒涛急流之中,船夫无从施展力量,只能呼号神明求得渡过,也有人不能脱险。虽然便利,我却不敢走。另一条是顺江而下,向东北进入淮河,由淮河到泗水,再由泗水到汴水;到了那里舍船登岸,从陕西进入四川。天梯石栈架在空中、凌越山谷,抬头看去,仿佛高出云霄之上;道路很迂回,行走也十分艰难。然而带着缰绳、弓箭和鞬袋,可以避免车翻马死的忧患,我将走这条路。” 我说:“景章爱惜自己的身体,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吗?那他一定知道怎样爱护百姓了。治理百姓的人之所以伤害百姓,都是因为不爱惜自身。起初难道有意要伤害百姓吗?只是求取自身利益罢了。贪图利益的人每天压榨、每月削减,只怕从百姓那里取之不尽;贪图名声的人刑罚严酷,只怕百姓不能被制服。起初伤害百姓,最终也伤害自身,很少有能够保全始终、获得吉祥的人。假使他像爱惜自身一样爱惜百姓,哪里还会有伤害百姓的人呢?景章爱惜自身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爱护百姓的情况也可以推知了。他比一般人贤能,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吗?”临行日期将到,朱君、戴君来向我索求赠言,于是我把他的话依次整理出来作为赠言。记 《新修宝坻城记》宝坻在汉代隶属泉州,五代时是盐仓,金大定年间才设置为县。到了我朝太宗文皇帝建都北京,宝坻于是成为京畿之地。县中旧有城池,它的兴废大多无法考察。归入版图一百多年,四境安定,守土官却不思考修筑城墙、设置重门、夜间巡更的戒备,不再修缮。如今城墙渐渐复归于壕沟,遗址所存也没有多少了。武进庄君诚之以丙辰年进士出任此县县令,回头看着城址叹息,立即想有所作为,但又担心百姓认为这是加害自己,所以暂时没有行动。过了两年,政事成效显著,百姓和睦,于是把此事报告给巡抚都宪洪公。洪公说:“事情发生在京畿以内,而且距离边境不远,保障的计划,比其他县确实更不可缓。但钱财将从哪里来呢?你不要劳扰小民,不要耗费公帑,只向富裕而有义气的人筹办。”诚之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募捐百姓出粮补助官府,百姓都欢喜听命;寄居县中的贵戚大族,也都出力相助。于是工程始于弘治庚申三月,刚满一年工程就完成了。城高二丈六尺,厚度比城高少四尺,长一千零二十八丈。城外有护城池,池深二丈,宽度是深度的两倍还多一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二十八丈〕 四面各有一座城门,城门上覆盖楼阁。东门叫海滨,楼叫观澜;西门叫望都,楼叫拱恩;南门叫广川,楼叫迎薰;北门叫渠阳,楼叫威远。门名说明它所朝向的地方,楼名则取自门名。又建了两座水关,北面叫开源,南面叫节流;北关标明水流进入之处,南关则标明水流流出之处。又建了四座角楼,左边前面的叫环碧,后面的叫挹青;右边前面的叫庆丰,后面的叫乐治。左边的名字指它所俯瞰的景物,右边的名字则寄托对成就太平的期望。合起来把它命名为拱都城,大概是取它靠近皇都的意思。天下的城池,哪一座不是拱卫皇都的呢?但这个县却独自享有“拱都”的名称,就像水朝宗于大海一样,这是天下水流共同的情形;而《禹贡》却单独说“江水、汉水朝宗于海”,难道江水、汉水就独异于天下的水流吗?这当然可以看出都宪公和庄君心中所存的志向。天下的事情,凡是有谋略、有作为的人,都足以承担。只是如果他的心存私而不公,就会把任职之地往往看作传舍。像这座城,未尝不坚固;假如当初一块石头裂了就随即更换,一段城墙坍塌就随即修筑,即使保存到今天也是可以的。诚之在一周年之内兴起百年来废弛坠坏的工程,而且又没有侵扰百姓,即使说他的才能超过常人,而他为国家办事的公心,也怎么能加以诬蔑呢?然而没有都宪公,公能够任用诚之;没有诚之,即使都宪公想亲自任事来完成这项工程,也不可能做到。《尚书》说:“你的身体在外,但你的心没有不在王室。” 洪公确实具有这种品德。儒学教谕齐济周寄信来请我作记,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执法两京记南都大司冦浮梁戴先生,前为御史时,提学江南;既而歴藩臬长贰,居陜浙闽若干年,迁副都御史,抚郧阳,又若干年,入朝为少司防时江南之弟子,前后登仕版者防百人,日造先生之卢,请益焉。既退,则人自以为有得,惟恐先生之去。未防,果以诸大夫荐陞今官,通政司防议。王君汉英致羣弟子之意扵俨曰:「自先生之为少司冦也,日孳孳与司冦公讲律令,分别毫厘,意惟三尺是持。僚属有轻平者,或欲活死罪而傅生议,先生则曰:『法在是,是不可出。』有刻深者,或欲诋轻刑而予死比,先生则曰:『法在是,是不可入。』自下户羸弱以至贵戚近臣有犯,惟问法云何,虽宗室亦以法奏谳,不敢下上其手,即史所称『何以加』焉。今之南都,南都之狱虽未有所决平,然即此可以占彼。况彼之所校者,视此加杀焉,从而出入者又杀焉,从而挠之者又杀焉,而绳墨纵操,又惟先生是専,则执之之难易,有不待言而知者。先生岂以彼此易其心哉?」予在弟子中,辱先生知最深,宜有记以为先生颂。俨曰:「记非古也,三代以前未之闻也。后世礼有记以载仪文,乐有记以载音容,城隍渠堰,宫室楼观之成,莫不有记以载嵗月,亦末矣。先生恵泽在生民,功业在朝廷,公议在缙绅大夫士,何借此一记为哉?虽然,记者所以识不忘也。古之人为善为恶,万有不同,茍无史以识之,则万世之下孰得而知者?记出一时,史传万世,安知一时之言不为万世张本乎?今先生执法若是,而俨厠史官之末,因所闻而书之,是固俨之职也,亦羣弟子属俨之意也。」

译《执法两京记》南京大司寇浮梁戴先生,从前任御史时,提督江南学政;后来历任藩司、臬司的长官和副职,在陕西、浙江、福建任职若干年,升为副都御史,巡抚郧阳,又任职若干年,入朝任少司寇。当时江南的弟子前后登仕籍的有几百人,每天到先生的居所来请教。退下以后,人人都认为有所收获,只怕先生离开。不久,果然因诸位大夫推荐,升任现在的官职——通政司参议。王君汉英把众弟子的心意告诉我说:“自从先生任少司寇以来,每天勤勉地同司寇公讲习律令,区分细微差别,心里只坚持法律。有同僚认为判刑过轻,有人想把死罪改判生刑,先生就说:‘法律规定在这里,不能超出。’有刻意深文周纳的人,有人想把轻刑诬陷成死罪,先生就说:‘法律规定在这里,不能加重。’从下等贫弱的百姓到贵戚近臣,只要犯了罪,就只问法律如何规定;即使宗室犯罪,也依法律上奏审议,不敢上下其手,这就是史书所说的‘还要加上什么呢’。如今南京,南京的案件虽然还没有完全得到公平裁决,但由此就可以推知其他地方。何况其他地方所考察的,比这里更加严明;依法出罪入罪的又更加严明;依法纠正干扰案件的又更加严明;即使绳墨法度由人掌握,也只由先生专门主持,那么执掌法律究竟难还是易,就不用说也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先生难道会因为处在不同地方,就改变自己的心志吗?”我在弟子中,承蒙先生了解我最深,本来应当作一篇记来颂扬先生。我说:“记这种文体并不是古代所有的,三代以前没有听说过。后世礼制有记,用来记载仪式文辞;音乐有记,用来记载声调仪容;城池、沟渠、堤堰、宫室、楼台、观阁建成,也无不有记来记载年月,这已经是末流了。先生的恩惠泽及百姓,功业建立在朝廷,公论存在于士大夫之间,哪里需要借这一篇记来呢?不过,作记是为了使事情被记住而不遗忘。古人行善作恶,千差万别,假如没有史书加以记载,那么万世以后谁能够知道呢?记写成于一时,史书流传万世,怎么知道一时的言语不能成为万世史书的开端呢?如今先生执法如此严明,而我忝列史官末位,因听闻这些事情而把它写下来,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也是众弟子嘱托我的意思。”

予庄记予庄去城南仅十五里,舟行道迂则倍之。其地背山而面流,田绕四周,馌饷者不出百歩,僻幽而靓深,最宜隠者。居然山卑而樵牧不辍,其上常濯濯,水清且寒,无大鱼,土硗瘠,不甚冝稼穑,力勤而收薄。冨人多不欲之,弃而不售者数十年矣。予始得之陈氏,问其所以名,曰:“其地宜榆,昔有古榆数株,今不存矣。”或曰:“胜国时有俞氏居之,故名。”予曰:“安知非天之遗予者乎?夫天下之物,茍非其有,终身望之而不可得。是庄也,隠者不得居,富者不欲居,售之数十年而卒归于予。他日菟裘之计,将扵是乎托焉。是天之所以遗予者无疑也,宜名曰予庄。”凡溪山泉石涧壑田野径路桥梁台榭,悉从而予之。昔者栁子厚居冉溪之傍,汚以恶名,曰“愚溪”;元次山爱祁阳之水,据而独得,曰“浯溪”。易号而改称,哓哓焉曲为词説。当时土著之民,闻之口虽不能言,安知其心不有忿且怨之者乎?予之名庄,意虽有在,而名仍其旧。居傍之民,朴鲁多不识字义,闻之必不甚骇。他日谢政而归,予知执耒耜者喜而从予耕,执网罟者喜而从予渔,执斧斤者喜而从予薪,与夫时节伏腊祭享宴防笑语讴歌者,皆喜而惟予之从。求其忿予怨予者,必鲜矣。是则庄之名予也不贤扵愚与浯乎?或曰:“自有是庄以来,地未始改也,而地之主屡易,知而可数者数人,而不知者不可以缕数也。百世之后,安知斯名之不改欤?”予曰:“子何不达之甚也!栁子之愚,元子之浯,一旦易万古之名而犹不可改。今予仍旧而名不加恶,且与乡人共之,孰为而改之哉?若夫土地溪山之所有,予尚不敢保,而况予子孙乎?人得之而人予之,是庄固犹予也。”遂为之记墓志表状碑。衢州府知府蔡公墓志铭公讳敞,字士▯,别号毅斋。其先苏之昆山人,国初大父子真以金工▯内府,徙籍应天。太宗皇帝迁都北京,遂居宛平。子真生禧,禧生公。公防孤贫,力学,充顺天府学弟子员,贡入太学。成化改元,修英宗实録,择善楷书者,公在选中。实録成,授中书舍人。秩满陞工部都水司主事。承部檄浚漕河,疏隍渠,事事皆有法。杨村独流地产萑苇,民分占为业,而官税其十之三,后渐为世家所据,民失业而税如故。公为疏请还之,虽諠谤不恤。进营缮员外郎,脩筑京通二仓。先是法司送徒供役,徒多亡,因取直募佣其贫不能出直与逺不及输者,悉系扵狱,徃徃瘐死。公白于上官,寛其禁,贫甚者则以十人为一火,火设一人守之,朝出作,暮而归,徒得不死亦不亡。用是有能官声,陞衢州知府。在衢惠政尤多,遇大旱,公斋沐祷于土神,为文自责,雨寻降。公循行被灾之邑,发粟赈穷乏,且为白藩省免田租。时中官守浙者索供奉禽鸟花木于郡邑,公辞以民饥且亡所于取,中官素贤公,遂不复责。▯治初考察天下百官臧否,御史以公举止迂缓,意其慢已,遂以衷老黜公。公治装将归,时有诉不平于上者,首举公为言,上命侍郎彭公韶覈之,复留公。公自念为后进所侮,又耻扵变情徇势,遂固求致仕,得俞防,即日浩然去郡。公性友爱,二兄继殁,事长嫂姚甚谨,事必谘而后行。仲兄遗二子皆防,公长育之,教诲如己子,人至不防识其为侄焉。公少尝遇异人,传秘术,医药卜筮皆有竒验。谢事后闭门不出,然或有疾就医及持▯繇问吉防者,未尝拒之,盖不欲以老与贵变其初。公卒之先二日,其子将有所适,公止之曰:“尔无行,吾将行矣。”及期端坐而逝,人或以为公盖有所得云。公生扵洪熈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夀七十六嵗。配朱氏。有贤行子二人,长曰桂芳,礼部铸印局儒士。先公卒,次曰玊美。卜以九月二十二日塟公扵都城东八里庄新阡,以桂芳祔。玉美先事持代府教授仇东之状来乞铭。铭曰:矫矫蔡公,行不茍同。匪曰立异,惟义之从。一为刺史,视民如子。匪民是私,惟职如是。致政而归,一室是依。岂公好独,世与公违。公富且夀,实天之祐。亦岂私公,惟徳之茂。峨峨新阡,既固既坚。无毁无伤,百千万年。梅轩处士任公墓志铭

译《予庄记》予庄距离城南只有十五里,乘船行走如果道路迂回,就要加倍。那里背靠山、面向水流,田地环绕四周,送饭的人走不到一百步,偏僻幽静而深邃清丽,最适合隐士居住。可是山势低矮,樵夫、牧人不断往来,山上常常光秃秃的;水清而且寒冷,没有大鱼;土地贫瘠,不太适合耕种,劳作很勤苦而收成很少。富人多不愿意要这个地方,弃置而无人购买已经几十年了。我起初从陈氏手中得到它,询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陈氏说:“这里适合种榆树,从前有几株古榆,现在已经没有了。”有人说:“前朝时有俞氏居住在这里,所以得名。”我说:“怎么知道不是上天遗留给我的呢?天下的东西,如果不是属于自己,终身盼望也得不到。这个庄子,隐士不能居住,富人不愿居住,出售了几十年,最终却归于我。将来规划退隐养老的居所,大概就要托付在这里了。这无疑是上天留给我的,应当命名为‘予庄’。”凡是溪山、泉石、涧壑、田野、道路、桥梁、台榭,全都因此用“予”来命名。从前柳子厚居住在冉溪旁边,嫌它名称不好,就改名为“愚溪”;元次山喜爱祁阳的水,占有它而独自享有,于是命名为“浯溪”。改换名号、更改称呼,竟喋喋不休地曲意编造说辞。当时本地的百姓,听见这件事,口头上虽然不能说什么,怎么知道他们心里不会有愤怒和怨恨的人呢?我给庄取这个名字,虽然另有用意,但名称仍沿用旧名。住在附近的百姓,大多质朴鲁钝,不识字义,听见这个名字一定不会太惊骇。将来我辞官归来,我知道拿着耒耜的人会高兴地跟随我耕田,拿着网罟的人会高兴地跟随我捕鱼,拿着斧斤的人会高兴地跟随我打柴,以及那些在时节、伏日、腊日举行祭祀、宴饮、嬉笑、谈论、歌唱的人,也都会高兴而只愿跟随我。要找对我愤怒、怨恨的人,一定很少了。这样看来,用“庄”来称呼我,难道不比称我愚、浯贤善吗?有人说:“自从有这个庄以来,土地从未改变过,但土地的主人屡次更换。知道姓名而可以数出的有几个人,不知道的更无法一一数清。百代以后,怎么知道这个名称不会改变呢?”我说:“您怎么这样不明白事理!柳宗元的‘愚’,元结的‘浯’,一旦改变了万古流传的名称,尚且不能再改。如今我沿用旧名,并没有把它改得更坏,而且和乡人共同使用,谁会替它改名呢?至于土地、溪流、山岭所拥有的一切,我尚且不敢保证,更何况我的子孙呢?别人得到它,也就等于把它给了我;这样看来,这个庄本来仍然属于我。”于是我为它写下这篇记,以及墓志、表、状、碑等文字。衢州府知府蔡公墓志铭 公讳敞,字士弘,别号毅斋。他的祖先是苏州昆山人。国初时,祖父子真因以金工身份隶属内府,迁籍应天。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后,便居住在宛平。子真生禧,禧生公。公幼年丧父而贫困,努力求学,成为顺天府学的生员,贡入太学。成化改元时,修撰《英宗实录》,选拔擅长楷书的人,公入选其中。实录修成后,授任中书舍人。任期届满,升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工部檄令疏浚漕河、疏通沟渠,每件事都处理得合乎法度。杨村、独流一带出产芦苇,百姓分占作为产业,官府征收其中十分之三的税;后来逐渐被世家大族占据,百姓失去产业,税收却照旧。公上疏请求归还给百姓,虽受到喧嚣诽谤也不顾惜。升任营缮司员外郎,修筑京仓、通仓。此前,法司送徒犯服役,徒犯大多逃亡;于是便收取钱财雇佣劳役,贫穷不能出钱以及路远来不及缴纳的人,全都关进监狱,往往因饥病而死。公向上级官员说明情况,放宽禁令;贫困尤其严重的,就十人编为一伙,每伙设一人看守,早晨出去劳作,晚上回来,使徒犯既不至于死亡,也不至于逃亡。因而获得能干官员的声誉,升任衢州知府。在衢州施行的惠民政绩尤其多。遇到大旱时,公斋戒沐浴,向土地神祈祷,写文自责,不久便降了雨。公巡视遭受灾害的州县,发放粮食赈济贫困者,并替百姓向藩司、省司申明,请求免除田租。当时镇守浙江的宦官向各郡县索取供奉的禽鸟花木,公以百姓饥饿、无处取得为由推辞。宦官一向认为公贤能,于是不再责求。弘治初年考察天下百官的善恶,御史以公举止迂缓,猜想他是怠慢自己,于是借口年老罢黜了公。公准备行装将要回乡,当时有人向皇上申诉不平,首先举公为例。皇上下令侍郎彭韶核查,公于是又被留任。公想到自己受到后辈侮辱,又以改变本心、迎合权势为可耻,便坚决请求退休,得到批准,当天便浩然离开衢州。公生性友爱,两个兄长相继去世后,他侍奉长嫂姚氏非常谨慎,凡事一定先征询她的意见再行动。仲兄留下的两个儿子都年幼,公把他们抚养长大,教导如同自己的儿子,以至于外人竟不能辨认他们是侄子。公年轻时曾遇到异人,传授秘术,医药、卜筮都屡有奇验。辞官以后闭门不出,但有人患病来请他诊治,或拿着龟卜来问吉凶,他从未拒绝,大概是不愿因年老和显贵而改变当初的志愿。公去世前两天,他的儿子将要出门,公阻止他说:“你不要走,我将要走了。”到了那一天,公端坐而逝。有人认为公大概已经有所领悟了。公生于洪熙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弘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六岁。配偶朱氏。生有贤行的儿子二人:长子桂芳,是礼部铸印局儒士,先于公去世;次子玉美。择定九月二十二日,将公安葬在都城东八里庄的新墓地,并以桂芳祔葬。玉美先前带着代府教授仇东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文说:英姿勃勃的蔡公,行事不苟同于人。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只是遵从义理。做刺史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不是把百姓当作私产,只是尽知府的职责。辞官归来,依靠一室居住。难道公喜欢独处,只是世人同公相违吗?公既富有又长寿,实在是上天的保佑。难道也是上天偏爱公,只是因为公的德行深厚。高高的新墓地,既牢固又坚实。没有毁坏,没有损伤,流传千万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梅轩处士任公墓志铭

梅轩处士以▯治六年某月某日卒扵家,其子泥扵隂阳忌禁之説,八年而后克塟。塟有日,以状来乞铭。按状,任氏宜兴故族,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世以孝弟力田闻。处士继承弗怠。父尝有危疾,医不防疗,处士沐浴一室,中夜四鼓,起拜北斗下,且泣且呼,求以身代,因刲股为粥糜以进。父疾寻愈,而家人无知者。既而创巨痛深,防扵毙,妻子始知之,犹戒勿言。后寖闻扵乡,乡老欲言有司旌其门闾,处士曰:“吾无是,纵有之,亦何足以闻?”遂止。邑尝有防令绳下太急,奸民诬以赃贿,事连处士。或劝其舁疾徃,冀得自脱,处士毅然曰:“若然,谁为吾令雪其诬者?”遂就逮,反复证辩。御史怒,不即承,搒掠甚惨,肢体无完肤,终不改易一言。御史悟,事乃得白。令徳处士思有以报之,而处士终不徃见。人以是益贤处士。处士讳某,字某,生扵某年月日,距卒得夀若干嵗。娶某氏,继娶某氏。子男五人,长曰某,处士殁后五年而卒;次曰某,曰某,曰某,早卒;曰某,实予壻。女一人,适某人。处士美丰姿,髯长尺余,望之如神仙中人。与人谈笑风流醖借,无贵贱皆得其欢心。家产素饶,嵗入以百千计,而处士周贫恤匮,且好延宾客,人有求无弗应者,以是卒之日无余财焉。处士善行可述者尚多,然行莫大扵忠孝,而人之所以重处士者,亦在扵是。予故以是铭:铭曰:“吾亲兮可生,吾生兮可轻,吾不恤乎残形,而又奚心扵近名?事官长兮如父如兄,父兄含寃兮吾子弟其何以寜?虽一日少辱兮,而终身则有余荣。身屡毙而不毙,盖有防扵冥冥。鸣呼!忠孝之道,通于神明。乡有若人,吾当作铭。”明故广西左防政致仕周公合塟墓志铭公讳源,字本清,别号直斋。周氏为武昌着姓,其先有讳夀者,仕元为翰林直学士。曽祖讳仲彰,隠居不仕。祖讳缙,永清典史。太宗文皇帝靖难兵起,永清公佩印南奔,将他图,事泄械送京师,上义之,贷其死,谪戍兴州。父讳瓛,以公贵,封监察御史,没赠知府。母邵氏,继母张氏,俱赠恭人。公少庄重,喜读书。弱冠逰邑庠,益亲师友,勤学问,遂有声塲屋。中景泰元年湖广乡试,卒业太学,拜山东道监察御史。恒以别白邪正为心,毎言小人过虽小,当遏其防;君子不幸而有诖误,不可以不拯捄。议者谓识大体。未防奉勅清理河南军政,时奸▯多,吏不能革。有养乞儿补籍伍,指同名以觊免役者,公悉为正之。成化丙戌,巡按贵州,举亷黜贪,有大吏为劾去,卒无怨言。金竹安抚司安抚金澄为叔铎所鸩,其继母王氏发之,铎遂诬王与澄乱,且云有娠,王不胜拷掠,竟诬服禁逾年无验,公至为直其寃,乃寘铎扵法。丁亥丁外艰,服阕,上命公赈济大兴等县,所活民以万计,招抚流亡三千余家。适扬州守缺,吏部以扬南北要冲,苦役繁,且值嵗饥,民不能堪,遂奏公补之。公规画有方,供费不缺,而民不知劳。时有盐商曹隆买妾杨氏,杨擕韩氏児祥依隆居,祥长诱隆子玘至野外杀之,因诬其仇张浚潜入城濠洗血,匿刀水中,逻者缚以见公,祥以刀未获不即承。公临濠上,忽有飞鹰堕水中,公曰:“刀在是矣。”令人没水取之,祥遂引服。兴化有妇人张氏杀其夫朱普普,家不知其邻周坦知之,妇遂讼坦杀夫,系数年不决,公得其状,出坦。公在扬所断疑狱如此类者甚众,不能一一记也。丁酉以内艰去位,服阕改临江府。临江民好讼,株连蔓引,动千百人,比扬尤号难治,公聴决如流,狱无滞囚。甲辰陞广西左防政,分守栁州。栁之都指挥王英暴且贪,士卒不胜扰,哗而出城。防欲为变,公闻之,急驰至,谕以祸福,遣归营,且劾英罪,卒乃聴命。丙午,公年满七十,谢政归乡里,日与故旧饮酒哦诗为乐,有语州郡短长者,輙不应。▯治癸亥二月八日,以疾卒扵家,春秋八十有七。夫人严氏,勤俭孝慈,徳足以配公。先公八年卒,塟扵洪乡莲华山之原。子男一人,曰佐,上林苑蕃育署丞,娶王氏,女二人,长适刘渊,次适钱奎。孙男四人,曰楷、模、楫、柷。楷、楫皆邑庠生,楷尤敏而有文。孙女一人,聘王庭梅。曽孙男三人,曰时举、时雍、时登。曾孙女二人。公平居谨厚,退然若不防言,及居官临事,则精明果断,吏不能欺,势不能屈,而其要卒归扵仁厚。与人交,一以至诚,未尝为逰词伪色,虽奴▯之贱,与其语,惟恐伤之,故见之者皆怡然无不满之色。卒之日,闻者莫不流涕焉。

译梅轩处士于弘治六年某月某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拘泥于阴阳忌讳之说,八年以后才得以安葬。安葬日期确定后,带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按照行状记载,任氏是宜兴的旧族。曾祖讳某,祖父讳某,父亲讳某,世代都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勤劳种田而闻名。处士继承这些家风,从不懈怠。父亲曾患重病,医生无法治好,处士沐浴后独居一室,半夜四更起来,在北斗星下叩拜,一边哭泣一边呼喊,祈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于是割下大腿肉煮成粥糜进献给父亲。父亲的病不久便痊愈,而家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伤口越来越大,疼痛越来越深,处士几乎要死,妻子儿女才知道此事;他还告诫他们不要说出去。后来渐渐被乡里听闻,乡中老人想报告官府,在他家门上表彰此事,处士说:“我没有这样的德行,即使有,又有什么值得声张的呢?”于是作罢。县里曾有一名县令执行刑法过于严急,奸民诬陷处士收受赃贿,事情牵连到处士。有人劝他抬着病体前去,希望能够自行脱身,处士毅然说:“如果这样,谁替我家县令洗清诬陷呢?”于是前往受捕,反复作证申辩。御史震怒,他不立即承认,便遭受极其惨重的杖打,四肢身体没有一处皮肤完整,但始终不改变一句话。御史醒悟过来,事情才得以澄清。县令感念处士的恩德,想设法报答他,但处士始终不去相见。人们因此更加认为处士贤德。处士讳某,字某,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距去世享年若干岁。娶某氏,续娶某氏。儿子五人:长子某,在处士去世五年后去世;次子某、某、某,早年去世;某,正是我的女婿。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处士容貌俊美,胡须长一尺多,远远望去像神仙中人。与人谈笑风流蕴藉,无论贵贱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家产一向富足,每年收入以百千计,但处士周济贫困、救助匮乏,又喜欢邀请宾客,有人来求助没有不答应的,因此去世时没有剩余财产。处士可记述的善行还有很多,但没有比忠孝更大的,而人们尊重处士的原因,也正在这里。所以我以此作铭。铭文说:我的亲人啊,可以使他获得新生;我的生命啊,可以轻易舍弃。我不顾惜残破的身体,又何必在意眼前的名声?侍奉长官如同侍奉父亲、兄长;父兄含冤,我作为子弟怎么能安宁?即使一天之中少受些羞辱,终身却会有余荣。身体多次濒临死亡却终于没有死,大概是有神明在冥冥之中护佑。唉!忠孝之道,可以通达神明。乡里有这样的人,我应当为他作铭。明故广西左布政使致仕周公合葬墓志铭 公讳源,字本清,别号直斋。周氏是武昌的著姓,祖先中有讳寿者,元代任翰林直学士。曾祖讳仲彰,隐居不仕。祖父讳缙,任永清典史。太宗文皇帝发动靖难之兵时,永清公佩印向南逃奔,准备另作图谋,事情泄露后被械送京师。皇上认为他有义气,免其死罪,谪戍兴州。父亲讳瓛,因公显贵,被封为监察御史,去世后追赠知府。母亲邵氏,继母张氏,都追赠恭人。公年轻时庄重,喜欢读书。二十岁时入县学,越发亲近师友,勤奋学习,于是科场中有了声名。景泰元年中湖广乡试,完成太学学业后,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公一向把辨明邪正作为根本,每每说小人的过错即使小,也应当遏制于萌芽;君子不幸而有过失,也不能不加以救助。议论者认为他懂得大体。不久奉诏清理河南军政,当时弊病很多,官吏无法革除。有人收养乞丐,替他们补入军籍,又指称同名之人以图免除差役,公全都加以纠正。成化丙戌年巡按贵州,举荐廉洁者,罢黜贪污者,有大官被弹劾罢职,最终没有人怨恨。金竹安抚司安抚金澄被叔铎毒杀,金澄的继母王氏揭发此事,叔铎于是诬陷王氏与金澄通奸,并说她已经怀孕。王氏经不起拷打,终于被迫承认,被拘禁一年多也没有验出怀孕。公到任后替她昭雪冤屈,于是依法处置了叔铎。丁亥年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皇上命公赈济大兴等县,救活的百姓以万计,又招抚流亡三千多家。恰逢扬州太守空缺,吏部认为扬州是南北交通要冲,劳役繁重,又正值年成饥荒,百姓无法承受,便上奏任命公补缺。公谋划安排得当,供给费用没有缺少,百姓却不知道劳苦。当时有盐商曹隆买妾杨氏,杨氏带着韩氏的儿子祥依附曹隆居住。祥长大后诱骗曹隆的儿子玘到野外将其杀死,便诬称他的仇人张浚偷偷进入城濠洗血,把刀藏在水中。巡逻的人将张浚捆来见公,祥因为刀还没有找到,不立即承认。公来到濠边,忽然有一只鹰落入水中,公说:“刀就在这里。”命人潜水取出,祥于是招供。兴化有个妇人张氏杀死丈夫朱普,朱普家人不知道,邻居周坦知道此事,妇人便反过来控告周坦杀夫,周坦被关押数年,案件一直不能判决。公得到案情后,释放了周坦。公在扬州判决的疑难案件,像这样的很多,不能一一记载。丁酉年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临江府。临江百姓喜欢诉讼,株连牵引,动辄涉及千百人,比扬州更号称难治。公听讼判狱如流水般迅速,监狱里没有滞留的囚犯。甲辰年升任广西左布政使,分守柳州。柳州都指挥王英凶暴贪婪,士卒不堪骚扰,喧闹着冲出城去。士卒想要发动变乱,公听说后急忙骑马赶到,向他们说明祸福,遣送他们回营,并弹劾王英的罪行,士卒最终听命。丙午年,公年满七十岁,辞官回到乡里,每天和故旧饮酒吟诗为乐;有人谈论州郡的长短,他总是不予回应。弘治癸亥年二月八日,公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夫人严氏,勤俭孝慈,德行足以匹配公。先公八年去世,葬在洪乡莲华山的山原上。儿子一人,名佐,任上林苑蕃育署丞,娶王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刘渊,次女嫁钱奎。孙子四人,名楷、模、楫、柷。楷、楫都是县学的生员,楷尤其聪敏而有文才。孙女一人,许配王庭梅。曾孙三人,名时举、时雍、时登。曾孙女二人。公平日谨慎厚重,退处时像不善言语的人;等到做官处理事务时,却精明果断,吏员不能欺骗,权势不能使他屈服,而他的根本最终仍归于仁厚。与人交往,一概以至诚相待,从不说虚浮的话、作虚伪的神色;即使奴仆这样的卑贱之人来和他说话,他也唯恐伤害对方,所以见到他的人都心情怡悦,没有不满足的神色。公去世那天,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流泪。

呜呼,公可谓钜人长者矣!今佐以卒之年某月某日,启严夫人之封,奉合塟,遣楷以状来乞铭。予与佐少同笔砚,予友王君廷辅,其表侄也,又数数为予道公之详。予虽不获拜公,不可谓不知公者,乃为之铭。铭曰:允矣周公,岂弟君子,一物之伤,实公所耻。公为御史,淑慝是甄,匪徒瘅恶,以保善人。守郡佐藩,循良益着,疲氓既安,要囚斯録。待人以恕,处已则方,为民作则,为吏立防。天锡公禄,复假公夀,岂公是私,惟徳之茂。民懐公恵,复畏公威,岂公有求,惟徳之归。莲华其原,洪道其乡,万世之泽,刻铭同藏。明故阳城训导田公墓志铭阳城训导致仕田公卒扵家,其子南京监察御史登闻讣,哀号擗踊不能胜。既又念其墓无埋文,无以垂诸永乆,挥涕掩泣,自为事状,介予同年友刑部郎中刘景祥、员外郎冯秀夫来乞铭于予。按状,公讳铭,字克善,号警斋,其先平阳洪洞人。元季兵起,曽祖仲寛年方髫齓,随乡人避乱兖之武城,为荘氏赘婿,因占籍焉。仲寛有子四人,其长曰某某,生刚早卒。卒后六月而公始生。大母蔡,母韩,怜之,抚视甚至,一举动惟恐其或劳。公自以防孤,思自树立,读书嗜学,不烦程督。稍长补邑庠弟子员,屡试塲屋不利有司。成化甲辰膺贡入京,授阳城训导。及登登甲科,拜县令,骎骎显荣,遂絶意仕进,乞归郷里。公之初至阳城也,学政弛废,士习日趋扵简陋。公严立条教,日夜训励不怠。诸生初以为烦,既而翕然向服,更相语曰:“是贤师扵我有益,何忍背邪?”有弗率教者,众共责之。扵是士习为之丕变。及其归,诸生依依不忍别,载酒殽饯数十里外。临去有泣下者,呜呼,此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公教人以诚,内外一致,而又能以身先之,其所感者深矣。登为县令,数致书戒以居官守身之法。及为御史,便道拜公扵家。公曰:“是官职难尽,古有所谓天子御史,其庶防乎?尔能不负朝廷,斯不负所生。”登受教,南来月余而公之讣至,实▯治甲子四月八日也。公生扵正统庚申某月日,距卒享年六十有五。娶陈氏,子男七人,长即登,次耘,义官,次佃,次里,次界,次畸,邑庠生,次畛。女二人,俱适同里名家。今卜以某年月日塟扵武城之城北,从先兆也。田之姓始扵陈公子完避难如齐,以陈为田,或云食采扵田,子孙因以为氏。传九世至和,遂受命为齐侯。后秦灭齐,田氏散处其国不去。汉兴徙诸田于长陵,故田氏在长安为多。自汉至宋,上下千四百年代有显人,不知何时始。徙平阳,平阳去长安不甚逺,今又自平阳徙兖,兖鲁地也。齐鲁境接,岂田氏子孙不忘其本,而天亦有以相之欤?铭曰:田室于姜,鳯鸣锵锵,横惟死义,不侯以王。一言取相,富民之长,卓哉▯正。籍土归唐,锡居諌议,直名斯扬。髙风凛凛,后先相望。有元不显,恶彼冠裳,甘贫与贱,吾道奚伤?自晋徂鲁,启居不遑,岂敢徼福以迩旧疆?惟公克立扵前,有光天启。诸田后世其昌,公侯复始,惟数之常。有如不信,视此铭章。

译唉,公可以说是伟岸而仁厚的长者了!如今佐在公去世的某年某月某日,启开严夫人的墓穴,准备与公合葬,派楷带着行状来请求我写铭文。我和佐年轻时一同读书,我的朋友王廷辅,是他的表叔,又多次向我详细讲述公的事迹。我虽然没有能够拜见公,却不能说不了解公,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确实是周公,和乐平易的君子;伤害任何一个人,都是公所感到羞耻的。公任御史时,辨别善恶,不只是憎恶坏人,更是为了保全善人。守郡、辅佐藩府,循良的声誉更加显著;疲惫的百姓已经安定,重要的囚犯也都得到记录审理。以宽恕待人,对自己却严正;为百姓树立榜样,为官吏建立准则。上天赐给公俸禄,又借给公长寿;难道是偏爱公吗,只是因为公的德行深厚。百姓怀念公的恩惠,又畏惧公的威严;难道公有所求吗,都是德行所归。莲华山是他的墓地,洪道是他的乡里;万世流传的恩泽,与铭文一同藏在地下。明故阳城训导田公墓志铭 阳城训导、致仕的田公去世在家中,他的儿子、南京监察御史田登听到讣告,悲痛号哭,捶胸顿足,不能自持。后来又想到父亲墓中没有埋藏墓志文字,无法让事迹流传久远,便流着眼泪、掩面哭泣,亲自写成行状,托同年好友刑部郎中刘景祥、员外郎冯秀夫来请我作铭。按照行状记载,公讳铭,字克善,号警斋,祖先是平阳洪洞人。元朝末年兵乱兴起时,曾祖仲宽年仅童年,随乡人逃难到兖州武城,入赘庄氏为婿,于是在那里登记户籍。仲宽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某某,生刚,早年去世;去世六个月后,公才出生。祖母蔡氏、母亲韩氏怜悯他,抚养照料得十分周到,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唯恐使他劳累。公自幼丧父,想到应当自立,读书嗜学,不需要别人督促。稍长后补为县学弟子员,多次参加科场考试,却未被有司录取。成化甲辰年被选贡入京,授任阳城训导。等到田登中甲科、任县令,渐渐显达荣耀,公便断绝了继续求取仕进的念头,请求回归乡里。公刚到阳城时,学校政务松弛废弛,士人的习气日益趋于简陋。公严格制定规章教令,日夜训导激励,从不懈怠。诸生起初认为烦琐,后来全都心悦诚服,互相说:“这位贤师对我们有益,怎么忍心背弃他呢?” 有不遵守教令的人,众人共同责备他。于是士人的风气因此发生巨大改变。公归去时,诸生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带着酒菜到数十里外为他饯行。临别时有人流下眼泪。唉,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就能做到的吗?公以诚心教人,内外一致,又能以身作则,所以感化人的力量很深。田登任县令时,多次写信告诫他应当怎样为官、守身。后来任御史,经过顺路到家中拜见公。公说:“这个官职很难尽到职责,古代有所谓天子御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能够不辜负朝廷,就是不辜负你的出身。”田登接受教诲,南行一个多月,公的讣告便传来,正是弘治甲子年四月八日。公生于正统庚申年某月某日,距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娶陈氏,儿子七人:长子就是田登;次子耘,为义官;次子佃;次子里;次子界;次子畸,是县学的生员;次子畛。女儿二人,都嫁给同乡的名门。现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武城城北,遵从祖先墓地。田姓起源于陈国公子完逃难到齐国,把陈改为田作为姓氏;也有人说他在田地受封食邑,子孙因此以田为氏。传到第九代田和,终于受命为齐侯。后来秦灭齐,田氏分散居住在原齐国各地而没有离开。汉朝兴起后,把各地田氏迁到长陵,所以田氏在长安很多。从汉代到宋代,上下共一千四百年,历代都有显达之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来迁到平阳,平阳距离长安不太远,如今又从平阳迁到兖州,兖州属于鲁地。齐、鲁两地相邻,难道是田氏子孙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上天也有意帮助他们吗?铭文说:田氏出自姜姓,凤凰鸣声铿锵;横死也只为守义,不以侯爵换取王位。一句话便取得宰相职位,成为富民的长者,卓越啊弘正。把土地户籍归于唐朝,赐居谏议之职,正直的名声由此彰显。高尚的风范凛然可敬,前后相望。元代没有显达,厌恶那身冠服官场;甘愿贫穷卑贱,我的道义又何必受伤?从晋地迁到鲁地,居处迁徙不得安宁,难道敢借接近旧日疆土来求取福分吗?只有公能够在前人基础上立身,有光于天启。愿各支田氏后代昌盛,公侯之业重新开始,这只是命数的常理。如果不相信,看看这篇铭文吧。

勿斋先生墓表先生姓林氏,讳智,字若愚,别号勿斋,裔出唐邵州刺史蕴之后,世居莆田。曽祖崇,祖寳,父徳如,皆隠居不仕。先生生二年,母陈氏殁,又五年,徳如翁亦殁,继母郑氏怜而抚之,甚慈。少长,出从里儒,受《尚书》,习举子业。寻补县学生。正统甲子,中福建乡试。戊辰,中防试乙榜,授宜兴训导。至则严立条教,课诸生以读书作文之法,俾各有所依循。昧爽具衣冠,张烛坐堂上,琅琅诵诗书。比诸生已,乃取古法书临摸之,至数百字,手倦则复诵读如其初。诸生始以为倡导,适然耳,既而日以为常,虽寒暑风雨不少弛懈。人人饬砺,以率教为荣,以违教为辱,士习一变,先生身教然也。秩满陞铜梁教谕,未防丁继母忧,除服复除宜兴。宜兴前所徳先生之教者,喜出望外,益踊跃卒业,至名不系学籍,亦愿就学者常数十人。先生亦纳教之,俾同诸生讲説,名声借甚。提学御史陈公选举先生自代,吏部虽不能用,犹以是故扵先生谒选之日,拟陞县令。先生闻而谓人曰:“当道宜用人所长,某将老矣,安防舍诗书而事簿书哉?倘未欲弃某以校官终身,足矣。”昆山叶文庄公时为吏部侍郎,遂授先生苏州府学教授。先生至苏,学其学与斆无异。宜兴时九载如一日,诸生始若不防堪,乆而服其教化。及其致仕而去,犹追思之。先生前后为校官二十七年,皆在江南,而四方缙绅多闻之,故毎当大比之年,藩省争先礼聘焉。先生尝考浙江者一,考江西者再,以疾以老辞而不赴者犹多。浙江江西所取多知名士,故尤号有识鉴云。先生性至孝,常痛父母蚤世,毎春秋时节祭祀,呜咽流涕者竟日。祖庙故卑隘,撤而新之,加宏敞焉,且増祀田若干畆。妇翁赵立殁而无嗣,先生为之经纪其丧,得不暴露。甥陈元防孤,先生携之官,教育之,与羣児等。既长,复为之娶妇,乃遣之归。其他周贫赈乏,重信义,事多类此,此其著者耳。生宣徳丁酉六月十日,以▯治甲寅正月五日卒,享年七十有八。今以某年某月某日塟扵某原。娶某氏,子男八人:曰峦、岳、岊、嶅、仚、宻、岫、昆。峦早卒,岳、隂、阳、正、术、宻、岫、昆皆郡学生。女二人,长适朱谦,次适王仕器。孙男女二十七人,曽孙四人。呜呼!先生之徳之学,莆人知之,苏人知之,予宜兴之人知之,岂待表而后见?然天下不可以莆与苏与宜兴槩也,而防尽知乎?况▯世之下,又有可传者哉!是固门下之士所共悯而忧者。某在门下受教为最先,故为之表而不防让焉。

译勿斋先生墓表 先生姓林,讳智,字若愚,别号勿斋,是唐代邵州刺史林蕴的后裔,世代居住在莆田。曾祖崇、祖父宝、父亲德如,都隐居不仕。先生两岁时,母亲陈氏去世;又过了五年,德如老人也去世。继母郑氏怜爱他,抚养他十分慈爱。稍长后,出门跟随乡里的儒生,学习《尚书》,研习科举学业。不久补为县学生。正统甲子年中福建乡试。戊辰年中会试乙榜,授宜兴训导。到任后严格制定规章教令,教诸生读书作文的方法,使他们各有所依循。天刚亮便穿戴好衣冠,点着蜡烛坐在堂上,朗朗诵读诗书。等到诸生到齐,才取出古代法书临摹,写到几百字,手累了便又像开始时一样诵读。诸生起初以为这是倡导示范而已,后来渐渐成为日常,即使寒暑风雨也一点不懈怠。人人都自我整饬砥砺,把遵从教令当作荣耀,把违背教令当作耻辱,士人的风气因此改变,这都是先生以身教导的结果。任期届满后升任铜梁教谕,不久遭逢继母丧事,服丧期满后又任宜兴训导。宜兴先前受到先生教诲的人,喜出望外,更加踊跃完成学业;即使姓名不在学籍上的人,也愿意来求学,常有数十人。先生也接受了这项教职,让他和诸生一起讲论学问,声名大为显著。提学御史陈公推举先生代替自己,吏部虽然不能任用他,却因为这件事,在先生赴吏部谒选时拟授他县令。先生听说后对人说:“当权者应当任用人的长处,我将要老了,怎么能舍弃诗书去处理文书事务呢?如果不愿让某终身做学校官,能如此也就够了。”昆山叶文庄公当时任吏部侍郎,于是授先生苏州府学教授。先生到苏州后,学校的教学和教化没有不同。宜兴九年如一日,诸生起初好像不能忍受,久而久之便服从他的教化。等到他退休离去后,诸生仍然追怀思念他。先生前后担任学校官二十七年,都在江南;四方缙绅大多听闻他的名声,所以每逢会试之年,藩司和省司都争先以礼聘请他。先生曾经考校浙江一次,考校江西两次;因病、因老而推辞不赴任的次数更多。浙江、江西所录取的人多为知名士人,所以尤其被称为有识人鉴才的眼光。先生生性至孝,常常悲痛父母早逝;每逢春秋祭祀时节,整日呜咽流泪。祖庙原来低矮狭小,他拆掉重建,使之更加宏大宽敞,又增加了若干亩祭田。岳父赵立去世而没有后嗣,先生替他料理丧事,使其遗体不至暴露。外甥陈元年幼丧父,先生带着他赴任,抚养教育他,与群童同等对待。陈元长大后,先生又替他娶妻,然后遣送他回乡。其他周济贫困、救助匮乏、重视信义的事情,大多类似这样,这里只记载其中显著的。先生生于宣德丁酉年六月十日,于弘治甲寅年正月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如今拟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娶某氏,儿子八人:峦、岳、岊、嶅、仚、密、岫、昆。峦早逝;岳、阴、阳、正、术、密、岫、昆都是郡学生。女儿二人,长女嫁朱谦,次女嫁王仕器。孙子孙女二十七人,曾孙四人。唉,先生的德行和学问,莆田人知道,苏州人知道,我宜兴人也知道,难道还要等墓表写成以后才显现吗?然而天下人不能只用莆田、苏州、宜兴三地来概括,又有多少人完全知道先生呢?何况数世以后,还有可以传承的东西吗?这确实是门下士人共同悲悯和忧虑的事情。我在门下受教最早,所以替他写下这篇墓表,不敢推辞。

南京兵部车驾丁郎中墓表▯治癸丒六月,南京兵部车驾郎中六安丁公移疾还家,舟至桃城镇而卒,时八月一日也。其子磢等奉丧归塟,乃持监察御史姚维祺事状诣予拜,且泣曰:「先子之藏,少宗伯紫岩马先生,幸赐之铭,而墓碣未刻。不肖孤敢布其哀恳。丙午乡荐,先子实忝从先生,后有同年之雅。今日先子之殁,先生其忍不赐一言以宠绥先子扵地下乎?」予义不获辞,遂诺之。按状,公讳佩,字大用,姓丁氏,世居苏之长洲。大父兴,始徙六安。兴生文,号朴庵,家溶溪,赀产日裕,以公贵,封南京刑部主事。朴庵生公。公少頴敏,数嵗即知趋学,日诵数千言。及长,博涉羣书,为文下笔立就,一时诸老先生皆自以为不及。成化间,今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为御史提学南畿,号知人,既歴试江南北十三府之士,最其防者十人,榜扵通衢,以励诸士子。后十人者皆相继登甲科,公其一也。▯治庚戌,公中状元钱福榜进士,拜刑部山东司主事。丙辰丁父忧,服除,改兵部武库司,陞武选员外郎,寻陞车驾郎中。所至皆克举职。公在刑部,聴断精详,不専事鞭棰。囚有乆系扵狱者,更数司问不决,尚书改命公,公一言决之。尚书以为防由是凡调问者必属公,羣囚亦愿聴扵公。时有同产兄弟讼产,公谕之曰:「汝年防?」「何曰防六十矣。」「曰有子乎?」「曰无。」「曰欲谁遗乎?古人谓难得者兄弟,今汝以垂老之年争产以遗他人,而伤骨肉乎?」兄弟皆感泣求去。其在车驾,凡驿传廐牧之政,处之各有条理,虽权贵人例外,欲起一舟一骑皆不可得,可得者其人虽贱防,即与之不靳,亦不过为矫激以千名。凡六部诸司事,多决扵郎中,惟刑部员外郎以下各得分理,故公在车驾武选事不多见。然当时大司马青谿倪公御下如束湿,一时僚属见之恒惴惴而退,不防尽所欲言,惟公白事不直不已,倪始知。礼重,凡事必任公,其才扵是亦可见矣。公居官事暇,輙读书,手未尝释巻,虽病亦然。所着有《养浩遗稿》,藏扵家。又善启廸后进,门下成名者甚众。若进士潘镗、髙江,皆髙第弟子也。配某氏,封安人。先公九年卒。子男三人,曰磢,曰矿,曰碔。女一人,尚防。孙男三人,曰鈇,曰钺,曰銏。公生扵正统丁夘,距卒享年五十有七。塟以卒之年十一月七日。墓在城东连城坂之原。呜呼!公之才无所施而不可,大而公卿,次而牧伯,皆优为之,而年不及中夀,官止扵五品,卒不得究其所施,可胜惜哉!然世之人有居髙位而不防有所建立,死之日无得而称焉。又有豪杰之士沉匿下位,或老死不霑一命,虽有所蕴而无所施,则亦终扵无闻。今公居刑部,而羣囚愿聴扵公;居兵部,而权贵不能屈,且为长上所礼重。此宜有以表见扵世也。予特书之,以慰其子之心,并以昭示其乡人云。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諡文靖徐公行状。公讳溥,字时用,姓徐氏,别号谦斋,常之宜兴人,世有隠徳。曽祖福,当元季兵乱扵所居溪上,为长筏夜以济避乱者,人多徳之。祖鉴,琼州太守,防不鄙夷其民,有恵政,民为立祠以祀。父渔隠先生,孝义尤着,乡人称为厚徳长者,事具彭文宪公所着墓志。公其冢子也。为児时,已卓然成人,羣児在侧,不敢为防语嬉戯。少长从里师,防尝取经典法言为一册,题曰「圣贤要语」,藏夹袋中以自警。里师疑为玩具,逼而观之,乃大惊,因辞于渔隠先生曰:「吾不能为令子师矣。」一日舅氏从外来,称他子弟善歌以诧公,公曰:「歌曲防显亲扬名乎?若某所愿则异于是。」景泰庚午,以书经中应天乡试,防试下第,益肆力扵学,至忘寝食,寒暑遂成痞疾。渔隠先生忧之,与同卧起,公犹暗诵旧习不辍。甲戌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以旧疾作,谒告归。天顺丁丒,英庙复辟,选东宫僚属,公兼司经局校书。甲申宪宗登极,陞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充经筵讲官,预修英庙实録。丁亥清武职诰。黄辛夘丁外艰,特遣官赐祭服,阕陞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乙未典礼部防试。丁酉丁内艰,赐白金防币及祭塟服,阕陞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辛丑再典防试,陞礼部左侍郎。甲辰上以山陜旱荒,遣祀中镇西海河渎诸神,公奉事惟谨,所至雨輙应。丙午改吏部,甄别人物贤否以佐铨政,一时人咸服其公明。宪庙末年,东宫旧臣多为卿相,虽防上眷而为当道所忌,独未大拜。今上即位,始与洛阳刘公同日入内阁,陞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舆论翕然。▯治庚戌复典防试。辛亥宪庙实録成,公以总裁官陞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白金文绮袭衣廐马。

译南京兵部车驾司丁郎中墓表 弘治癸丑年六月,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六安丁公因病离任回家,船行到桃城镇时去世,时间是八月一日。他的儿子磢等扶柩回乡安葬,便拿着监察御史姚维祺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并且哭泣说:“先父的墓葬,少宗伯紫岩马先生幸而已经赐写墓志,但墓碑还没有刻。不肖孤子冒昧陈述哀痛请求。丙午年乡试中举时,先父确实曾跟随先生学习,后来又有同年之谊。如今先父去世,先生难道忍心不赐下一句话,使先父在地下得到荣耀和安慰吗?”我义不容辞,于是答应了。按照行状记载,公讳佩,字大用,姓丁,世代居住在苏州长洲。祖父兴首先迁到六安。兴生文,号朴庵,家居溶溪,资财产业日益富裕;因公显贵,被封为南京刑部主事。朴庵生公。公年少聪敏,几岁时就知道趋向学习,每天诵读数千字。长大后广泛涉猎群书,写文章下笔即成,当时许多老先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成化年间,今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任御史、提学南畿,以善于识人闻名。他考察江南、江北十三府的士人后,选出其中最优秀的十人,张榜于交通要道,以激励诸位士子。后来这十人都相继考中甲科,公是其中之一。弘治庚戌年,公中状元钱福榜进士,授任刑部山东司主事。丙辰年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兵部武库司,升任武选司员外郎,不久又升任车驾司郎中。所到之处都能尽职。公在刑部时,审理案件精细周详,不专门依靠鞭打。有囚犯长期关押在狱中,经过几个司审问仍不能判决,尚书改命公审理,公一句话便判决了。尚书认为公明察,此后凡是需要审问的案件都交给公,众囚犯也愿意听公审理。当时有同胞兄弟争讼财产,公劝他们说:“你们多大年纪?”答:“都六十了。”“有儿子吗?”答:“没有。”“想把财产留给谁呢?古人说兄弟是最难得的亲人,如今你们在垂老之年争夺财产,想留给外人,却伤害骨肉之情吗?”兄弟都感动流泪,请求离去。公任车驾司郎中时,凡驿传、马政等事务,处理得各有条理。即使权贵按照惯例想要调动一船一骑,也不能得到;能够得到的,即使身份低贱,只要确实应当给予,公也毫不吝惜,并不只是为了矫激求名。六部各司的事务大多由郎中裁决,只有刑部员外郎以下各级官员可以分理,所以公任车驾司郎中时,武选事务见载不多。然而当时大司马青溪倪公管理属下像捆扎湿物一样严厉,同僚见到他常常惴惴不安地退下,不能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只有公禀报事情时,不得到直接解决便不停止,倪公这才知道。倪公因此看重公,凡事必定任用他,由此也可见公的才干。公任官时公务稍有空闲,便读书,手从未放下书卷,即使生病也是如此。著有《养浩遗稿》,藏在家中。他又善于启发后进,门下成名的人很多。进士潘镗、髙江,都是成绩优异的弟子。配偶某氏,封安人,先公九年去世。儿子三人:磢、矿、碔。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鈇、钺、銏。公生于正统丁卯年,距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于去世当年十一月七日安葬,墓在城东连城坂的原野。唉,公的才干无论施展于何处都没有不能胜任的;上则公卿,下则牧伯,都完全能够胜任。然而年寿不到中寿,官位止于五品,最终没能充分施展才干,实在令人惋惜!可是世上有人身居高位却没有什么建树,死时没有什么可以称道;又有豪杰之士埋没在低位,或者老死而不能得到一官,虽有才能却无处施展,最终也默默无闻。如今公任刑部时,群囚都愿意听从他的审理;任兵部时,权贵不能使他屈服,而且受到上级的礼敬看重。这些本来应当被世人表彰。我特意写下这些,以安慰他儿子的心,也用来昭示他的乡人。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的徐公生平事略。公讳溥,字时用,姓徐,别号谦斋,是常州宜兴人,家世有隐德。曾祖福,元朝末年兵乱时,住在溪边,曾编成长筏,在夜间渡送逃难的人,许多人都感念他的德行。祖父鉴,任琼州太守,不因当地百姓粗鄙而轻视他们,施行惠政,百姓为他立祠祭祀。父亲渔隐先生,孝义尤其显著,乡人称为有厚德的长者,事迹详见彭文宪公所作墓志。公是他的长子。公还是孩子时,已经卓然像成年人,群童在身边都不敢说放纵的话、做嬉戏的事。年轻时跟随乡里老师学习,曾经把经典和格言抄成一册,题名《圣贤要语》,藏在夹袋中自我警策。乡师怀疑是玩具,逼他拿出来观看,才大为惊异,于是辞谢渔隐先生说:“我不能做您儿子的老师了。”有一天舅舅从外面来,夸说别人的子弟擅长歌唱,以此向公炫耀。公说:“唱歌能显扬亲人、使自己扬名吗?我的愿望和这不同。”景泰庚午年,公凭《书经》考中应天乡试;会试落第后,更加用力学习,以至忘记睡眠饮食,寒暑劳苦终于形成痞疾。渔隐先生为此忧虑,和他同卧同起,公仍然暗中诵读旧日所学,从不停止。甲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因旧病发作,请假回乡。天顺丁丑年,英宗皇帝复辟,选任东宫属官,公兼任司经局校书。甲申年宪宗即位,升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参与修撰《英宗实录》。丁亥年清理武职诰敕。辛卯年遭逢父亲丧事,特意派官员赐祭服;服丧期满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乙未年主持礼部会试。丁酉年遭逢母亲丧事,赐白金、彩币以及祭葬服;服丧期满后,升任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辛丑年再次主持会试,升任礼部左侍郎。甲辰年皇上因山西、陕西旱灾,派人祭祀中镇、西海、河渎诸神,公奉行祭祀十分谨慎,所到之处雨水往往应时而降。丙午年改任吏部,辨别人物贤能与否,以辅佐铨选政务,一时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明察。宪宗末年,东宫旧臣多成为卿相;公虽深受皇上眷顾,却被当权者忌恨,独自未能大用。今上即位后,才与洛阳刘公同日入阁,升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舆论一致称颂。弘治庚戌年再次主持会试。辛亥年《宪宗实录》修成,公以总裁官升任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赐白金、文绮、袭衣、厩马。

甲寅陞少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丁巳公以年满七十乞致仕,上固留,公仍令风雨大寒暑免朝。戊午陞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未防,以目疾求去。上以公累朝旧徳,方隆倚任,屡诏慰留,遣医诊视,中使赐羊酒米菜诸物。最后辞益恳切,乃得俞防,赐勅给驿,又赐袭衣白金寳钞,仍遣官防送以归,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嵗拨舆▯八人,官其一孙为中书舍人。又一年,薨于正寝,实▯治十二年九月十一日也,夀七十二。讣闻,上感悼不已,辍视朝一日,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諡文靖,遣行人谕祭者九,命有司营塟事,恩礼有加焉。公娶杜氏,继李氏,俱赠一品夫人。子男四人:长曰元楷,遇例为浙江都指挥同知;次曰元栻;次曰元相,承事郎;次曰元槩,中书舍人。元栻、元槩俱早卒。女一人,适通政司知事张邦祥。孙男八人:长文焕,中书舍人;次文灿、文熺、文烱、文▯、文煇,余未名。女五人。曽孙男一人。公徳性凝重,度量宏逺,自少负公辅之望。在内阁十年余,以仁厚养国体,以名节励士风,匡救将顺,恒以正君徳为先。其所谋议,必欲慎守成法。或劝其有所建白,公曰:「国家法度,皆我祖宗神谋庙筭,其所以恵元元者甚备,患在不能守耳,岂宜更张?」今上初即位,止贡献,罢工役,黜异端,屏憸邪,登用老成,一时善政,倾动天下耳目。虽出宸衷独断,而公赞相弼成之功居多。时有大臣罢废家居者,夤縁谋复起,公力持其议,不得行。占城奏安南侵小,乞命官徃问罪,公亟防止之。至扵荐防人才,常若不及,一善一防,无所遗弃。或有过误,曲为掩防,惟恐不为完人。尝曰:「天之生才甚难,以防瑕而遽弃之,吾不忍也。」其进退黜陟,惟视舆论为权度,不以亲踈逺近贰其心。以故终始完节,人无间言。公前后三主礼闱,所得多天下名士。公未去位时,已多跻显位。余姚谢公则与公同陞内阁矣。其在经筵,毎遇古先治乱兴衰之事,敷陈眀达,而又进止从容,悉中矩。度以故,上多嘉纳焉。公居家孝友,事亲防养,志杜夫人父老且贫,公制一衣进渔隠先生,请自以意遗之,其不敢自専如此。闻渔隠先生有疾,日夜涕泣,以不得躬亲汤药为恨。及卒,哀毁过礼,庐墓者三年。其丧,何夫人亦如之。有白鸠白鴈之瑞,人以为孝感所致。公自奉薄甚,厨馔随所有具,非祭祀宾客,未尝杀一牲。至周防施予,则不少靳。惜故旧贫乏不振者,经纪不啻已事。尤好表章先贤,邑人吴尚书友云,洪武初死事云南,事乆湮没,公致书守臣,请赐赠諡祀享。又裒集诸名公诗为《忠节録》,以传扵世。初入官,即分俸以赡族人。及在内阁,乃买腴田千畆为义庄,又立条约为永乆计。上嘉其义,特命蠲其徭役。公学问纯正,为文词必根理道,耻雕琢。所着有《谦齐稿》若干巻,藏扵家。夫卿相之防否,必徴扵世而后见。公周慎谦抑,对宾客子弟言,未尝及禁宻事故。凡所以论议于上前者,皆不得闻,而俨之愚昧,又不足以知公。谨述人所共闻见者为状,不防详也。然即其世考之,则君徳清明,贤士满朝,百姓安乐,四夷宾服。公之勲业,岂终不可得而见哉?伏惟立言大君子采而择焉。易守戴君去思碑守令,民之父母。凡人扵父母,未有逺去而不思者。是则守令去而民思之,亦情之所必至耳,何足疑乎?盖自三代以降,民心之浇漓,非一日矣。守令又不防爱民如子,徒以苛察相髙,智欲示其难测,威欲成其不挠。甚者严刑酷罚,视民如草菅,故其民视之亦如鬼蜮,惟恐去之不速,尚何思之有乎?茍既去之后而防致民之思,则其化之入扵人者深矣,是岂易得哉?吾友戴君逊之,由丙辰进士守易五年,陞南京户部员外郎。易之民思之不置。茂山卫指挥王元振,庠生某最其政绩,为书走数千里徴文以垂无极。逊之闻而抑之,逾年请益坚曰:“非此无以慰易人之思。”且托鸿胪丁君应韶助为之请。予闻易在畿内,西当兵冲,最为繁剧,他守日不暇给,而逊之为之绰有余力。部使者交章荐之。始下车即兴学校,凡殿庑斋舎泡湢为之一新。

译甲寅年升任少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丁巳年公因年满七十请求退休,皇上坚决挽留,仍下令让他遇风雨、大寒、大暑可以免于上朝。戊午年升任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不久因眼疾请求离职。皇上认为公是历朝旧德老臣,正要大力倚重任用,多次下诏慰留,派御医诊视,又派中使赐羊、酒、米、菜等物。最后公辞意更加恳切,才得到批准,赐敕书、给驿站,又赐袭衣、白金、宝钞,仍派官员护送他回乡,并命有关官署每月给米五石,每年拨给舆夫、仆隶八人,授予他一个孙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又过一年,公在正寝去世,正是弘治十二年九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悲伤不已,停止视朝一天,追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谥号文靖,派行人九次前往宣谕祭祀,并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恩典礼遇格外优厚。公娶杜氏,续娶李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元楷,按例任浙江都指挥同知;次子元栻;次子元相,承事郎;次子元槩,中书舍人。元栻、元槩都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通政司知事张邦祥。孙子八人:长孙文焕,中书舍人;其次文灿、文熺、文烱、文▯、文煇,其余尚未取名。孙女五人。曾孙一人。公的德性凝重,气度宽宏深远,从年轻时就负有成为辅弼大臣的声望。在内阁十多年,以仁厚培养国家的体统,以名节激励士人的风气;匡正、救助、顺势辅弼,始终把端正君德放在首位。他所谋划议论的事情,一定希望谨慎守住成法。有人劝他应有所建言,他说:“国家的法度,都是我祖宗神妙的谋略和筹算,它们用来惠及百姓的地方已经十分完备,忧患只在不能守住罢了,怎么可以轻易更改呢?”今上初即位时,停止进贡,罢除工役,贬黜异端,屏退奸邪,起用老成之臣,一时善政使天下震动。虽然多出于皇上亲自决断,但公赞助辅弼、促成这些政事的功劳很多。当时有大臣被罢职闲居,想通过请托谋求复起,公竭力坚持反对,事情没有实行。占城上奏说安南侵扰边境,请求命官前往问罪,公急忙劝止。至于推荐和拔擢人才,公常常唯恐有所遗漏;对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没有不加以考虑。有过失时,往往委婉替他掩护,唯恐不能使人成为完人。公曾说:“上天生出人才非常艰难,只因一些小的瑕疵就立即抛弃他,我不忍心。” 对于官员的升降罢黜,公只以舆论作为衡量标准,不因亲疏远近而改变心意。因此始终保持完美的操守,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公前后三次主持礼部会试,录取的多是天下名士。公还没有离开职位时,他们中已经有很多人升到显要官位。余姚谢公便同公一起升入内阁。公在经筵讲学时,每逢讲到古代治乱兴衰的事情,陈述都明白通达,而且进退举止从容,全都合乎规矩,因此皇上常常嘉许并采纳。公居家孝友,侍奉父母,早晚奉养。想到杜夫人的父亲年老而贫困,公做了一件衣服进献给渔隐先生,请求由自己把心意送给他,他不敢擅自专断到如此程度。听说渔隐先生生病,公日夜哭泣,以不能亲自侍奉汤药为遗憾。等到父亲去世,公悲哀毁伤超过礼制,结庐墓旁守墓三年。他的丧礼,何夫人也这样做。有白鸠、白雁出现的祥瑞,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公平日供养自己非常俭朴,厨房有什么便吃什么;除祭祀、宾客之外,从不宰杀牲畜。至于周济贫困、施舍财物,则一点也不吝惜。旧交中有贫困不能振作的,他总是替他们料理扶助,不亚于处理自己的事情。公尤其喜欢表彰前代贤人。同乡吴尚书友云,洪武初年在云南为国死难,事迹久已湮没,公便写信给守臣,请求为他追赠谥号、祭祀享奉。又搜集各位名公的诗作,编成《忠节录》,使它流传于世。刚入仕时,便分出俸禄供养族人。后来在内阁任职,又买肥沃田地千亩建立义庄,并制定条约作为长久的安排。皇上赞许他的义举,特意下令免除义庄的徭役。公的学问纯正,写文章一定以义理为根本,以雕琢辞藻为可耻。著有《谦斋稿》若干卷,藏在家中。至于卿相的功业得失,必须经过世事验证后才能看出来。公周密谨慎而谦抑,对宾客、子弟说话,从不涉及宫禁秘密之事。凡是他在皇上面前议论的内容,外人都听不到,而我的愚钝又不足以了解公。谨慎地把人们共同听闻、看见的事情写成这篇行状,未能详尽。但即使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君主的德行清明,贤能之士满朝,百姓安乐,四方夷狄宾服。公的功勋事业,难道终究不能被看见吗?恭请立言的大君子采择此文。易守戴君去思碑 太守、县令,是百姓的父母。一个人对于父母,从来没有远行离去后不思念的。既然如此,太守、县令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们,也是人情必然如此,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只是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民心日渐浇薄,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太守、县令又不能爱民如子,只是以苛刻明察相互夸耀,心智要显示得令人难以测度,威势要造成不可动摇的样子。更严重的还施用严刑酷罚,把百姓看作草芥,所以百姓看待他们也如同鬼怪,只怕他们离去得不够快,又哪里会思念他们呢?如果官员离任以后还能使百姓产生思念,那么他的教化深入人心,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我的朋友戴君逊之,丙辰年中进士,任易州太守五年,升任南京户部员外郎。易州百姓始终思念他。茂山卫指挥王元振、县学生某人推重他的政绩,写信跋涉数千里来征求文章,使其流传无穷。逊之听说后反而压下此事;过了一年,请求更加坚决,说:“没有这篇文章,就无法安慰易州人的思念。”又托鸿胪寺丁应韶帮忙请求。我听说易州在京畿以内,西面正当军事要冲,事务最为繁重;其他太守每日忙得不可开交,逊之处理这些事务却绰绰有余。部使者接连上章推荐他。他刚到任便兴办学校,凡是殿堂、廊庑、斋舍、澡堂,全都焕然一新。

买书数千巻,其中政暇则与士子讲义理,纵民吏观聴。又为教十六条,俾村社朝夕张施讲説,民心大悦。▯治戊午、己未连嵗旱,五谷不登。逊之以州有积粟万余石,乃仿古常平之法,减价以粜。部使者下其法于所属六府,民得不饥死。州治之南有河,广若干尺,以受西北大宁穷独诸山之水。水暴至则泛溢四出,壊禾稼,民甚苦之。逊之为筑长堤七百余丈,以遏横流,由是濒河之田嵗无水患。又旁郡有贼数十人入其境,白昼剽刼。逊之率义勇百余徃与贼逆战,贼败登髙以瓦石投人,人莫敢近。逊之命人持一炬负版造其下,纵火焚之。贼复下战,遂射杀其魁,余递防以降。其大者如此,其小者固可知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若逊之者,非公好恶而防岂弟者欤?今易民之思逊之,是思其父母,非思守也。建亭立石昭示无极,此易民事耳。逊之岂防终抑之哉?昔者,东汉何武所居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范史纪之,今逊之之政若是其着,而去后又防致民之思,是加武一等矣。又何暇论世俗虐民之吏哉?予故书之以励后。像赞祭文

白秉徳小像赞此怡静学士先生释褐时小像,吴小仙伟之所貌也。先生以成化甲辰进士及第,至是已二十一年矣。伟见先生扵二十年之后,而欲追貌二十年之前之容,不亦难乎?然容貌嵗有不同,而骨骼一定不易,则伟之所貌,亦得其髣髴矣。夫伟防貌之而不能知,予能知之而不防。言曷为而不能言?言之不工,不足以取信后世,犹不言也。虽然,其视画史固有间矣。昔者司马迁赞留侯,徴诸图画,必以当时文字无傅也。使予言若传千嵗之后,作史者其肯徒取徴于伟哉?赞曰:伟乎其容,鹄停鸾峙;卓乎其行,凖趋绳履。才之充也,防万言而不穷;器之宏也,魁多士而弗喜。珠出蜯而韬光,劒出匣而加砥。英声四驰,天下倾耳。道徳文章,人悉谓有开其先。公卿宰辅,予则言兹。惟其始,是以不待论思,北扉而已知为圣世之名臣;不待防书,东观而已识为今日之良史矣。祭舅氏徐太师文靖公文成化己丒,公归省亲,我始拜公扵水之滨。公曰:“我甥,我弟之子,汝防有成,我弟不死。”予受公言,夙夜不忘,何时克立扵母有光?后十七年,予始登第。释褐之初,公笑而喜。公戯谓我:“汝欲何官,烦简大小,择汝所安。”我欲尽言,惧拂公意,再拜对公以伸予志:“宰相用人如匠择木,惟才是问,不问所欲。”公喜谓我:“汝诚吾甥,汝年尚少,汝言老成。”既官翰林,日侍公侧,以聆教诲,以观道徳。▯治戊午,公欲致仕,三防乞归,始得俞防。皇帝若曰:“是惟元臣,歴事四朝始终一心,今焉归老?道途千里,保防维持,孰可送尔?”乃命小臣护公东归。公既至家,笑言嘻嘻。我别公去,实违杖屦,未及七月,乃闻公讣。为位哭公,我命之穷,孰消我吝,孰发我防?敛不摩棺,塟不执绋,地阻职拘,我心鬰鬰。頼公余休,迁秩南来,拜公之墓。我心实哀,感公之恩言不防道心,公之心庶防可报,尚飨。

吴文肃摘稿巻四

译他购买了数千卷书,政务闲暇时便和士子讲论义理,也让百姓和吏员来观看听讲。又制定教令十六条,让村社早晚张贴施行并讲解,百姓十分喜悦。弘治戊午、己未两年连续旱灾,五谷没有收成。逊之因为州中有积存粮食一万多石,便仿照古代常平仓的办法,减价出售。部使者把这种办法推广到所属六府,百姓因此没有饿死。州治南面有一条河,宽若干尺,用来承受西北大宁各山流下的水。水势突然增大时,便四处泛滥,毁坏庄稼,百姓深受其苦。逊之修筑七百多丈的长堤,阻挡横流,从此河边田地每年不再遭受水灾。邻近郡县有几十名盗贼进入他的辖境,白天抢劫。逊之率领一百多名义勇前去迎战,盗贼失败后登上高处,用瓦石投掷官兵,没人敢靠近。逊之命人拿着火把、背着木板,接近盗贼下面,放火焚烧。盗贼再次下来交战,于是被射杀了首领,其余人相继投降。他所做的大事尚且如此,小事自然可以知道。《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左传》说:“百姓所喜爱的,便喜爱它;百姓所厌恶的,便厌恶它。”说的就是百姓的父母。像逊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不以个人好恶行事而又和乐平易的人吗?如今易州百姓思念逊之,是在思念他们的父母,并不是单纯思念一位太守。建亭立碑,把这件事昭示无穷,是易州百姓自己的事情。逊之怎么能一直压制他们呢?从前东汉何武任官时没有显赫的声名,离任以后却常常被人思念。《范史》记载了这件事。如今逊之的政绩这样显著,离任后又能使百姓产生思念,这就比何武更高一等了。又哪里有空闲去评论世俗中虐待百姓的官吏呢?所以我写下这些,来勉励后人。画像赞、祭文 白秉德小像赞 这是怡静学士先生初次出仕时的小像,是吴小仙伟所描绘的。先生在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并登第,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吴伟在二十年以后才见到先生,却想追摹二十年以前的容貌,不是很难吗?不过,人的容貌每年都会有所不同,而骨骼却大致固定不变,所以吴伟所描绘的,也算是得到了先生容貌的大概神似。吴伟如果没有亲自描摹先生,便无法了解先生;我虽然能够了解先生,却没有亲自描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写下来呢?只是文字写得不好,不足以取信于后世,那还不如不写。即便如此,文字与画史相比,当然还是有差别的。从前司马迁为留侯作赞,曾从图画来考察他,必定是因为当时的文字没有流传下来。假如我的文字能够流传到千年以后,作史的人难道肯只从吴伟的画来考察先生吗?赞曰:他的容貌多么伟美,像天鹅停立、鸾鸟高峙;他的举止多么卓异,步履合乎准绳。才学充沛,能够诵读万言而不穷尽;器量宏大,在众多士人中为魁首,却不因此自喜。像珍珠从蚌中出来却收敛光彩,像宝剑出匣后还要加以磨砺。他的英名四处传播,天下人都侧耳倾听。他的道德和文章,人人都说是开创先声。至于公卿宰辅,我则这样说:正因为他有这样的根基,所以不用等到在论思之职上任职,北扉之中早已知道他是圣明时代的名臣;不用等到掌管史书,东观之中早已认定他是当今的良史。祭奠舅父徐太师文靖公的文章 成化己丑年,您回乡省亲,我才在水边第一次拜见您。您说:“我是你的舅父,是你父亲的弟弟。你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那就说明我的弟弟并没有死去。”我接受了您的话,早晚都不敢忘记;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成就,使母亲因此增光呢?过了十七年,我才考中进士。初次出仕时,您笑着为我高兴。您开玩笑对我说:“你想做什么官?事务繁简、职位大小,都由你选择自己觉得合适的。”我本想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又怕违拂您的心意,于是拜了两拜,回答您以申明自己的志向:“宰相任用人才,就像工匠选择木材,只问才干,不问个人想要什么。”您高兴地对我说:“你真是我的外甥。你年纪还小,说话却很老成。”我任翰林官以后,每天侍奉在您身旁,聆听您的教诲,观察您的道德风范。弘治戊午年,您想要退休,三次上疏请求归乡,才得到皇帝的允准。皇帝说:“这位是老臣,历事四朝,始终一心一意,如今要回乡养老吗?路途相隔千里,谁能护送并照料您呢?”于是命令我这个小臣护送您向东归乡。您到了家以后,仍然欢笑谈说,和乐自如。我辞别您离去,实际上违背了常来侍奉您的愿望;还不到七个月,就听到了您的讣告。我设灵位哭祭您,只是我的命运困穷罢了;谁来消解我的遗憾,谁来抒发我的悲愤呢?入殓时不能抚摸棺木,安葬时不能亲自执绋送葬;道路阻隔、职务拘束,使我的内心忧郁难解。承蒙您的余荫,我升迁官秩后南来,得以拜谒您的坟墓。我的内心实在悲哀,感念您的恩德和教诲,实在不敢尽数说出;但愿能够体察您的心意,或许还有报答您的机会。请享用这些祭品。《吴文肃摘稿》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