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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四如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四如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四如集》五巻,宋黄仲元撰。仲元字善甫,号四如居士,后改名渊,字天叟,莆阳人。咸淳辛未进士,官国子监簿。宋亡,隠居不仕。宋濓序其集,称仲元门人詹清子类次六经四书讲义为六巻。仲元子梓,又分记序、墓铭、字训为五巻。其曾孙至,又裒其遗文为十巻,而请濓序之。今此集止文四巻,附录一巻,盖即梓所辑之本。至其所续辑之十巻,则世巳失传。濓序特后人于濓文集中摘出录入者耳。集内各文俱有注释,疑即梓所加。又有咸淳甲戌余谦一、至治三年傅定保诸序所作《梦笔记》一篇,亦附在集末。仲元宗洛闽之学,议论多近醇正。其文章以简质为主,不事驰骋,虽乏雄伟气象,而骨力苍劲,尚见真朴之遗。在宋末诸儒中,固犹为笃实者也。乾隆四十二年八月防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四如集原序

濂成童时,即读四如先生诸经説,见立论精防,凿凿过人逺甚,未尝不慕艳之。稍长,厯求先生之事迹,然后知其渊源之所自,而凝道之有方也。盖先生居莆阳,唐御史滔之十二代孙,世为儒家。其父绩,师事▯山潘公柄、复斋陈公宓二公,实考亭朱子、勉斋黄公之髙弟子也。先生夙承父训,年十二试举子业,郷校多占前列。后二十九年,始擢咸淳辛未进士第,调监瑞安府比较务。未上,名公钜卿争聘之为讲师,而丞相江公万里挽之尤力。声誉翕然动于一时。徳祐乙亥冬,始之官,与签枢陆公秀夫遇。陆公一见极器之。明年丙子,杭都巳陷,国事不可为。陆公趣先生至行都,充益王府撰述官,兼处置使司干办公事,改刑工部架阁,以通直郎陞武学谕,遂转朝奉郎国子监簿,兼福建路招捕使司都叅议官。先生皆辞不就。宋旣改物,归隐重山密林,不与世接。四方有受学者,先生为敷绎濂洛闗闽之説而开导之。其为文辞,务以理胜,不暇如他文士驰骋葩藻以为工,而当时求者纷如也。门人武夷詹清子类次六经四书讲义为六巻刋之。先生之子元,汀州路总管府知事梓,又分记序、墓铭、字训之属为五巻而刋之。先生年八十二而终,遗文流落于荐绅者尚多。其曾孙郷贡进士至,又裒聚为十巻,将刻诸梓。介楚王府伴读陈子晟徴濂为叙以传。濂闻,濂洛中防,考亭未兴,艾轩林公光朝独倡道莆阳,从者如归,市红泉东井之学乃闻于天下。网山林公亦之,实绍艾轩之传。网山之后,乐轩陈公藻又起而继之。乐轩家长乐,网山居福清,咸来讲学东井,而风声所被,气泽所薫,人皆有邹鲁之行。及乎▯山、复斋之起,推阐考亭经训,东西角立,化行而教敷,文质尤彬彬可观。先生产于艾轩之郷,耳目之所濡染,固巳先立乎其大者,复因父师之教,矻矻。穷年遂探考亭之正绪,则其所着皆六经之防,防所宣皆天地之秘藏,有未涯涘者。奈何道未及行,而宋祚巳移,识者不能不为之惜。先生之所蕴与不可传者,固巳随物俱化,若并其遗文同就泯灭不亦重可惜哉!先生之子若孙孜孜以传世为务可谓不死者矣。濂年耄而昏,避求文者若避讐敌甚不得巳,多令学子代之。今以童年慕艳之乆,勉循至等所请而躬叙之如此。然先生之集自能行世,亦不借区区之文而后传也。先生黄氏,讳仲元,字善甫,又改名渊字天叟,号韵郷老人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四如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臣等谨慎考订:《四如集》五卷,为宋代黄仲元所撰。仲元字善甫,号四如居士,后来改名为渊,字天叟,是莆阳人。咸淳辛未年考中进士,官任国子监簿。宋朝灭亡后,隐居而不再出仕。宋濂为他的文集作序,说仲元的门人詹清子把六经、四书讲义编为六卷。仲元的儿子梓又把记、序、墓铭、字训等分编为五卷。他的曾孙至又搜集遗文编成十卷,并请宋濂作序。现在这部集子只有正文四卷,附录一卷,大概就是黄梓所编的本子。至于黄至后来续辑的十卷,已经在世间失传了。宋濂的序,只是后人从宋濂的文集中摘录出来编入此书的。集中各篇文章都有注释,疑心是黄梓所加。书末又附有咸淳甲戌年余谦一的序、至治三年傅定保的序,以及他们所作的《梦笔记》一篇。仲元以洛学、闽学为宗,议论大多纯正厚实。他的文章以简洁质朴为主,不追求纵横铺陈;虽然缺少雄奇伟大的气势,但骨力苍劲,还保留着真实质朴的遗风。在宋末诸儒之中,他本来就是较为笃实的一位。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四如集》原序。我宋濂还是少年时,就读过四如先生讲说诸经的文章,看见他的立论精深微妙,远远超过常人,没有一次不仰慕赞叹。稍稍长大后,我多方寻求先生的事迹,这才知道他的学术渊源以及他凝聚道义的方法。先生居住在莆阳,是唐代御史黄滔的第十二代孙,世代都是儒者。他的父亲黄绩,曾拜瓜山潘公柄、复斋陈公宓为师;这两人实在是考亭朱子、勉斋黄公的高足弟子。先生早年承受父亲的教诲,十二岁便学习应举的文章,在乡校中常常名列前茅。后来过了二十九年,才考中咸淳辛未年进士,调任监瑞安府比较务。还未赴任,名公巨卿争相聘请他担任讲师,其中丞相江万里挽留他尤其用力。他的声誉一下子轰动当时。德祐乙亥年冬天,他才开始赴任,遇到了签枢陆秀夫。陆秀夫一见到他就极为器重。第二年丙子年,杭州已经陷落,国事无法挽救。陆秀夫催促先生到行都,充任益王府撰述官,兼任处置使司干办公事;又改任刑部、工部架阁,以通直郎升为武学谕,随后转为朝奉郎、国子监簿,兼任福建路招捕使司都参议官。这些职务先生都推辞没有就任。宋朝改朝换代以后,他回到重山密林中隐居,不再同世人交往。四方有来向他求学的人,先生便为他们讲解濂洛关闽之学,加以启发诱导。他写文章,务求以义理取胜,没有时间像其他文士那样纵情铺陈华丽辞藻来求工巧,但当时来求文求学的人仍然纷纷不断。门人武夷人詹清子把六经、四书讲义编成六卷刊刻出来。先生的儿子、汀州路总管府知事黄梓,又把记、序、墓铭、字训一类文章分编为五卷刊行。先生八十二岁去世,遗文流落在士大夫手中的还很多。他的曾孙乡贡进士黄至又搜集聚拢,编成十卷,准备刻板刊行。于是请楚王府伴读陈子晟出面,请宋濂作序以传之后世。我听说,濂洛之学在考亭朱子兴起以前,艾轩林光朝独自在莆阳倡导道学,跟从他的人如同归家一般,东井先生的学说才因此闻名天下。网山林公也继承了这一道统,实际承接了艾轩的传授。网山之后,乐轩陈藻又起来继承它。乐轩家在长乐,网山居于福清,他们都来东井讲学;学风传播所及,德泽熏陶所至,人们都有邹鲁之地的品行。到了瓜山潘柄、复斋陈宓兴起,推演阐明考亭的经学训释,东西两方并立争鸣,教化推行,教育广布,文质兼备,尤其值得观赏。先生出生在艾轩的故乡,耳闻目染,原本已经首先树立了宏大的志向;又受到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勤奋不懈,终年用力,终于探得考亭正统的学术源流。因此,他所著述的都是六经的精微,所阐发的精微都是天地间隐藏的奥秘,其中有些还没有穷尽。可惜道义还没有来得及推行,宋朝的国运已经转移,明智的人不能不为此惋惜。先生心中所蕴含而未能传下来的东西,固然已经随着万物一起消逝;如果连他的遗文也一同泯灭,岂不是更加可惜吗?先生的儿子和孙子勤勤恳恳,以传之后世为职责,可以说使先生获得了不朽。我年老昏昧,躲避求文的人像躲避仇敌一样,实在不得已,常常让学生代笔。如今因为少年时仰慕先生已经很久,勉强遵从黄至等人的请求,亲自作序如此。不过先生的文集自然能够流传于世,也并不凭借我这篇小文章才得以传布。先生姓黄,名仲元,字善甫,后来又改名渊,字天叟,号韵乡老人。

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巻一宋黄仲元撰《夣笔记》丙戌岁夏五、八日午漏三刻,后学黄天叟渊课儿讲《易》罢,坐而假寐,夣一神人坐于龛【龛音堪】谛视之,吾夫子燕居像也。亟再拜稽首,子曰:“女来前,吾授女笔二。”渊敬受,又拜。子曰:“勿拜,退懐其一,窥其一。”围径三寸许,渍墨浓甚。袖而请业于夫子,偶角丱来覔句【丱音贯】遂觉,惊喜相半。廼自占曰:“笔者述也,述事而书之者也。其斯文之祥乎?吾夫子笔绝于获麟,今一千八百年矣。当时阙里弟子贤哲七十七人,此笔奚不授孟子车【轲字】而后五季而上,岂无大儒?此笔奚不?”夣夫子尝谓:“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必如吾夫子而后,以斯文为已任。”夣者夫人所有,而圣人之夣与夫人不同。吾夫子旧尝夣见周公于斯文,闻而知之乎哉?必如吾夫子而后,精神心术与周公胥契于寤寐之间。渊于斯文未闻万分一,世古人今思执笔从二孺子后不可得,安敢歩趋吾夫子?虽然,吾夫子所以授笔于渊者何?《春秋》感麟而作,作起于获麟,则笔止于所起。《春秋》经也,续之僣或书“帝正月”,或书“阳正月”,皆叛经者。然获麟以后之史犹可得修乎?汉司马子长《史记》始黄帝终麟止,而十二国世表起成周共和庚申以上传疑矣。班孟坚专志西汉史,而秦伯莽盗世经防寓书法,廼以更始帝着纪,宜削迁固而下无讥焉。唐陈伯玉自汉武迄唐为《后史记》,未及竟亦不传。宋邵尧夫《皇极经世书》,上稽唐尧受命甲辰为编年谱,黜吕娥姁,进孺子婴以土,后魏附梁以宇文周附陈,夫岂无见而书?少帝恒山王书,曹魏接献帝,或者疑焉。张敬夫《经世纪年》,夏少康出处复国甚悉,所假立惠帝子不得纪元闗渉世运稍大,而最可议者山阳公尚存,即絶汉而予蜀。司马君实先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名为《通志》,后作《通鉴》,刘道原之力居多,而是非予夺一出光手秦。以前或即通志也,举要,厯稽古録,歴年图,俱助此书之不及。其曾孙伋经纬离析图,又惟与两汉、西晋、隋、唐以一统。然一统与正统异,一统而正者若唐、虞、夏、商、周,其次汉、唐与宋,若西晋、若隋,虽一而未正。朱元晦纲目于始皇二十六年大书而不分,注意谓前亡后系,朝觐皆归,即为正统。当送一难。《左氏传》终鲁悼之四年,实周贞定王之五年也。繇贞定王戊寅距威烈王丁丑六十载间,于史阙如此,大欠事。吕伯恭以鲁史、《左氏》、国策、《史记》、《说苑》诸书修之,曰《大事记》,上接西狩,下止征和【汉武】系楚义帝,系髙后,一失一得,识者自识。然于周、鲁、七国事迹疎畧,此史之所以不可不修。继周者百世可知,或者吾夫子授笔之意,其在兹乎?虽然史未易修也,乾坤未毁,老身长在,无忧衣食,乱其心此夣,决不负负。独念家无屋壁之藏,世多遗轶之书【轶与逸同】畜眼未见,下笔恐未精妙。惟吾夫子隂隲之俾昌斯文,又昌我后之人渊,遂次前语为夣笔记。渊旧读一书记:夫子作《孝经》时,簮笔拜北辰。老忘所出?何休序《公羊传》曰: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经者,夫子二笔与《孝经》当时授之子舆,而《春秋》笔削子夏不能賛一辞。朱元晦谓《孝经》曾氏门人所记,若以为夫子自着,可笑之尤。吾乡郑渔仲又疑夫子所取鲁史之笔,适至获麟时欲修之而未及修,然非与后乎?此复夣夫子记问此事。记成之明日,渊敬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卷一,宋黄仲元撰。《梦笔记》。丙戌年夏季五月初八日午时过三刻,后学黄天叟渊给孩子讲完《易经》,坐着打盹,梦见一个神人坐在佛龛中。我仔细看他,原来是孔夫子闲居时的像。我连忙再拜叩头,孔子说:“你到前面来,我给你两支笔。”我恭敬地接受,又拜谢。孔子说:“不要拜了,退下去,把其中一支藏在怀中,窥看另一支。”笔围约三寸,墨浸得非常浓。我把笔藏在袖中,请孔夫子讲授学业,恰好有一个束发的儿童来找句子,便醒了,惊喜交集。于是自己解释说:“笔,是记述的意思,是记述事情并把它写下来的东西。这难道是文章兴盛的吉兆吗?我的老师孔夫子的笔法在获麟时断绝,到现在已经一千八百年了。当时阙里的弟子贤哲有七十七人,这支笔为什么不授给孟子轲?此后直到五代以上,难道没有大儒吗?这支笔为什么没有授给他们?”梦中孔夫子曾说:‘周文王去世以后,文化传统难道不在我这里吗?’一定要像我的老师孔夫子这样的人,才会把传承斯文看成自己的责任。做梦,是人人都有的事;但圣人的梦与普通人的梦不同。我的老师孔夫子过去曾梦见周公与自己谈论斯文,这件事是听说而知道的吗?一定是像我的老师孔夫子这样的人,精神、心术都同周公相契合,才会在醒着和梦中都如此。我对于斯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听闻;古人今人都想执笔跟随孔子、孟子之后,却无法做到,哪里敢学着孔夫子的步伐呢?虽然如此,我的老师孔夫子为什么把笔授给我呢?《春秋》因感动于麒麟而创作,创作起于获麟,所以笔法也止于获麟。《春秋》是经书,后来擅自续写的人,有的写“帝正月”,有的写“阳正月”,都是背叛经义的。可是获麟以后的历史,难道还可以修撰吗?汉代司马子长的《史记》从黄帝写到获麟为止,而十二国世表从成周共和庚申年以前起,便只是传闻。班孟坚专门记述西汉史,而秦伯莽篡盗世统,仍在经义中寄寓笔法,于是为更始帝作本纪;这样看来,后世批评司马迁、班固以下的人,实在应当删去。唐代陈伯玉从汉武帝写到唐代,作《后史记》,没有写完,也没有流传。宋代邵尧夫的《皇极经世书》,上溯唐尧受命甲辰年,编成年表;贬抑吕娥姁,抬高孺子婴,以后魏附于梁,以宇文周附于陈,难道不是有所见识才这样书写吗?他把少帝恒山王列入史书,把曹魏接续献帝,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张敬夫的《经世纪年》,把夏少康逃亡、归来和复国写得非常详细;又假托惠帝之子为年号,却不能记载与天下大势稍有关系的事情,最值得议论的是山阳公尚在人世,却断绝汉统而以蜀为正统。司马君实起初把战国写到秦二世,采用《左氏传》的体例,名为《通志》;后来改作《资治通鉴》,刘道原出力最多,而其中的是非褒贬全都出自司马光。秦以前的部分,或许就是《通志》;《举要》《历稽古录》《历年图》,都用来辅助这部书的不足。他的曾孙司马伋作《经纬离析图》,也只把两汉、西晋、隋、唐作为统一朝代来编排。然而统一与正统不同,既统一又正统的,如唐尧、虞舜、夏、商、周;其次是汉、唐和宋;至于西晋、隋,虽然统一,却还不能算正统。朱元晦在《纲目》中从秦始皇二十六年起大书特书而不加分割,并在注文中说,前朝已经灭亡,后朝承接其统绪,朝觐都归于此,所以就是正统。这是一大难题。《左氏传》结束于鲁悼公四年,实际是周贞定王五年。从贞定王戊寅年到威烈王丁丑年,中间相隔六十年,史书竟然如此缺漏,实在是很大的缺憾。吕伯恭依据鲁国史、《左氏传》《战国策》《史记》《说苑》等书加以修订,作《大事记》,上接周天子西狩,下止于征和年间【汉武帝】,又把楚义帝、高后接入统绪,既有失误也有所得,明白的人自然能够辨识。然而其中关于周、鲁和七国事迹写得疏略,这正是此史不能不重新修订的原因。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经过百世也可以知道。也许我的老师孔夫子授笔给我的用意,就在这里吧?虽然如此,修史并不是容易的事。只要天地还没有毁灭,我这老身还活着,不忧虑衣食,那么扰乱我的心思的就是这场梦,我决不会辜负它。只是想到我家没有收藏书籍的屋壁,世间又有许多散失、脱漏的书,我的眼睛还没有见过,落笔恐怕不能精妙。只愿孔夫子暗中扶持,使斯文昌盛,也使我黄渊这个后人昌盛。于是我整理前面所说的话,写成《梦笔记》。我过去读过一本书,记载说:孔夫子作《孝经》时,簪笔向北辰行礼。我年老了,忘记出处在哪里了。何休为《公羊传》作序说,孔子曾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践在《孝经》。”这两部经书,就是孔夫子的两支笔;《孝经》当时传给了子舆,而《春秋》的删定,子夏连一句赞助的话也不能增益。朱元晦认为《孝经》是曾氏门人记录的,如果认为是孔夫子亲自撰写的,那就尤其可笑。我的同乡郑渔仲又怀疑,孔夫子取用鲁国史书的笔法,恰好到了获麟时想要修订,却来不及完成;然而这不是同后世有关吗?这又是梦中孔夫子记下并询问这件事。记成的第二天,黄渊恭敬地记下。

族祠思敬堂记堂以祠名,即古家庙,或曰影堂,东里族黄氏春秋享祀,岁节序拜之所也。堂以思敬名,何祭之所思主乎敬也?所以有斯堂者,何?堂即族伯通守府君讳时之旧防事,某与弟仲固日新直公【即仲稼公】侄现祖与权【朱公】得之,不欲分而有之,愿移为堂而祠吾族祖所自出,御史公讳滔以下若而人,评事公讳陟以下大宗小宗继别继祢若而人【古者诸侯适子之弟为别子,别子长子继别为大宗,百世不迁;别子之次子以其长子继巳,谓之继祢为小宗,五世则迁;大宗一小宗四,继髙祖,继曾祖,继祖,继祢】上治旁治下治,序以昭穆,凡十三代【上治祖祢,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穆,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亦曰天之生物,一本也,子孙孙子,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不则何以奠世系,聨族属,接文献,而相与维持礼法于永年哉?虽然,不敬恶乎可敬?所以致爱也,所以致慤也【致爱,极其爱亲之心;致慤,极其敬亲之心】而所以致爱致慤者,又存乎心,惟有怵惕凄怆【怵惕,惊动貎;凄怆,悲伤貎】之心【春有怵惕之心,秋有凄怆之心】故祭之前期,思其居处笑语,思其所乐所嗜【居处笑语,乐嗜往而不反,非有实也,岂形体所能交?思之所至,足以通之矣】以已之精明而与慌惚交,然后祭之质明【质明而始行事】其立敬以诎,其进敬以愉,其荐敬以欲【身诎而为之,变色愉而致其亲心,欲而冀其享】已彻而退,色不絶于面,则慎终如始矣】彻退敬齐之色,陶陶遂遂【陶陶,思亲心存乎内;遂遂,思亲心达乎外】夫如是,则所思者敬,而各敬尔思也。若悠悠而来,不蠲不享,祭毕馂余,泛泛而去,此岂足以称斯堂之名之义?仲元窃念花树韦家宗法畜眼所未及见【族人逺来为防族虽无事,亦月为之,韦家宗防法也】老苏族谱一引,弟侄云仍读之,油然而生孝弟【苏氏族谱谱,苏氏族独所自出,得详与尊谱明允作也】拜于斯,飨于斯,思之无射,敬之无射,先祖是听,介尔景福,岂不休哉?或曰,新斯堂也,费焉?须曰,节缩祭田之嬴,勾稽山林之入,弟侄亲表间佽【音次】助焉,或防乎防具,刻牲碑此不书。后来者墙屋之或当修,噐具之或当庀【音譬】吾宗有显融者,良奥者,修之庀之,犹今之年庶,俾勿壊,书之又不一书,书已系之诗曰:猗欤,吾族余四百禩,人世趋新,宗法不坠,聿升斯堂。耋穉雅雅,孝孙虔祝,神保致嘏。数世之后,毋自封畛,演迤扶将,勿替有引。

译族祠思敬堂记。这座堂以祠堂命名,就是古代的家庙,也有人称作影堂,是东里黄氏一族春秋祭祀、岁时节序拜祭的地方。堂名叫“思敬”,为什么祭祀要思念并以敬为主呢?修建这座堂是为了什么?这座堂原是族伯通守府君黄时的旧宅。我和弟弟仲固、日新直公【即仲稼公】的侄子现祖、与权【朱公】得到它后,不愿分开各自占有,愿意把它改作祠堂,祭祀我们这一族的祖先:从御史黄滔以下若干人,从评事黄陟以下的大宗、小宗、继别、继祢若干人【古代诸侯嫡子的弟弟称为别子,别子的长子继承别子,称为大宗,百世不迁;别子的次子让自己的长子继承自己,称为继祢,是小宗,五世便迁;大宗一支、小宗四支,分别继承高祖、曾祖、祖、祢】。向上推治祖祢,向旁推治兄弟,向下推治子孙,按照昭穆排列,共十三代【向上推治祖、祢,是尊敬尊长;向下推治子孙,是亲爱亲属;向旁推治兄弟,是合族共食,按昭穆排列,用礼义分别他们,人伦之道就完备了】。又说,天所生的万物都同出一源;子孙所以亲爱亲属,是因为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摄族人。否则凭什么安定世系、联结族属、接续文献,并共同长久维护礼法呢?虽然如此,不敬又怎么能够称为敬呢?敬是用来充分表达爱亲之心、充分表达诚敬之心的【“致爱”就是极尽爱亲之心;“致慤”就是极尽敬亲之心】;而要充分表达爱心和诚敬,又在于内心,必须有惊惧不安、凄凉悲伤的感情【“怵惕”是惊动不安的样子;“凄怆”是悲伤的样子】【春天有怵惕之心,秋天有凄怆之心】。所以祭祀前一段时间,要想起先人的居处和笑语,想起他们所喜欢、所爱好的东西【居处、笑语、所乐、所嗜都已经过去而不会回来,并不是实体还能相交;但思念达到极点,也足以与他们相通】。使自己的精明之神同恍惚的思念相交,然后在天刚亮时祭祀【天刚亮才开始行事】。站立时恭敬而身体弯曲,进献时恭敬而神色和悦,陈设祭品时恭敬而内心期待【身体弯曲以行礼,变换神色、和悦地表达对亲人的心意,怀着希望盼望他们享用】。祭毕撤去祭品退下,脸上的敬色仍不消失,这样才是慎终如始。撤祭退下时仍保持恭敬整肃的神色,神思陶陶遂遂【“陶陶”是思亲之心存在于内;“遂遂”是思亲之情流露于外】。这样,所思念的就是敬,而各自都敬重自己的思念。如果悠悠然前来,祭品不洁,也没有诚心奉献;祭祀完毕吃剩余祭品,随随便便离去,这难道配得上这座堂的名称和意义吗?我黄仲元私下想着,花树韦家的宗法,是我亲眼未能见到的【族人远道而来参加宗族祭祀,即使没有大事,也每月举行一次,这是韦家的宗族祠堂制度】;老苏氏族谱中的一篇序引,弟侄子孙读了,便油然而生孝悌之心【苏氏族谱,是苏氏宗族独有的谱牒,详细记载其祖先源流,苏明允所作】。在这里拜祭,在这里享祀,思念没有止境,敬意没有止境;祖先听见这些,便赐给你们大福,岂不是美好的吗?有人问:新建这座堂,费用从哪里来?回答说:节省祭田的盈余,核查山林的收入,弟侄和亲戚之间互相资助;有的捐助祭祀器具,有的刻牲碑,这些不在这里一一记载。后来墙屋有应当修缮的,器具��有应当置办的,本宗族中有显达富裕的人和有余力的人,应当修缮它、置办它;像今年这样年年进行,使它不要毁坏。把这些写下来,也不能只写一件,于是写完又附诗说:啊,美好啊!我族延续了四百年,世人趋向新奇,而宗法没有坠失,于是共同登上这座堂。老人和幼童都温雅和顺,孝顺的子孙虔诚祝祷,神灵保佑并赐福。几代以后,不要自行划分界限,应当不断扩展、相互扶持,不要废弃这项有来由的传统。

学稼轩记癸未六月哉生魄,天叟记。学稼轩何以记?记为傅君德阳作也。德阳者,何?心田翁景周之子也。不名而字之。何?前进士也。以学稼名轩。何?稼农事,士学之志,常业也。昔之民,无不农之士;后之民,皆不士之农。故九井废,四民分。农之子常为农,士之子常为士。农农而已。冀缺擕俪【冀,邑名;缺,人名;却,其姓也】沮溺结耦,虽农不农。问稼于士,哆然而对【哆,音咤,大口貎】吾食旧德,非服先畴。士士而已。此格物之学所以不明也。农夫以百亩不易为忧,君子以一物不知为羞。不必种粟而后食也。神农二十篇,宰氏十七篇,亦不必谈与不必耒耜。吾家操也。丈夫二犂,童五尺;一犂,亦不必问与稼者。稼也有生之义。稼之地,某宜一易,某宜再易,某宜三种,某宜五种【中地一易,休一岁乃复种;下地再易,休二岁乃复种;不易,美地】稼之名,某种当早,某种当晚;某熟最先,某熟最后。稼之噐,曷为钱鏄?曷为▯苃?曷为枪刈?曷为椎铚【钱镈,田噐;诗痔,乃钱镈;镈,音博;苃,音拨;椎,木棒;铚,获禾短鎌】稼之政,曷用人耦?曷用牛耦【此二句言耕】曷用貆麋?曷用羊豕【貆,音桓;貉子;此二句言粪】止水以何?写水以何【周礼》稻人掌稼下地,以防止水,以浍写水,坊堤也】先雨何待?时雨何挟【先雨,耘耨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从事田野。出《管子》《周礼》云:听师田以简稽。注云:简阅也,稽计也】又当稼事所当简稽也。有为国卿者,于苖曰:少也,眴眴乎【眴,音绚,目动】何其孺子?壮也,庄庄乎。何其士成也?由由乎。何其君子?有为王子者,于田曰:深耕穊种【穊,音槩】立苖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此汉朱虚侯酒令之词】士何事?曷不尚论古之人于耜纳禾【三之日于耜,十月纳禾稼;其始播百谷,皆《豳风》诗】始播百谷,与豳父老为周旋。人卒焉起焉作,劳无一日休【句】斾斾穟穟幪幪唪唪【音捧】模写稷躬稼时物物景状。后老师耆儒,涂易一字不得。二诗者非周公,决不能作此等趣味。千载下何人独解?平畴交逺风,良苖亦懐新。领此惟一元亮,冬菁饭之半。牛力晩来新,识此惟一子美。东臯下潠官张杜曲【此四地稼所也】或视获,或补畦﨑岖徃来,奚空自苦?亦曰士而未仕则耕,仕巳又耕,常也。今章逢者,以首苎蒲身袯襫为耻【苎蒲草笠袯襫蓑衣,管子云首载苎蒲身服袯襫此之为农】山林者,以载嫔息服疆亩为名【嫔妇也,出嫔于虞息子也有贱息弱息】不倡书中有粟之髙谈【书中自有千钟粟,真宗劝学歌】则出豆落为萁之怨语【种一顷豆落而为萁,汉杨恽失位怨望诗】回视陶杜,孰真孰伪?徳阳仕而巳者也。俯不耻细民之贱,前不慕退士之名。有溪可榜【进船也,音谤】有田可饘。既耕且种,还读我书,如读山海经时在家早起,忧国愿丰。又如咏吾宗孙子时,信居宠之虚荣,不如为农之可乐。虽然井饮田食,出作入息。农曰稼,士曰学。百亩五亩以事父兄,农曰稼,士曰学。耕野皆尧舜之道,农桑即王道之始。百姓日用由之而不知,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陶杜可谓知稼穑之兴语学未到周公地位,古今无两周公。德阳愿学者,何年年秔熟?约叟重客往来阡陌,寻浣花【子美】溪酌彭泽【陶令】酒,相与歌风雅于碑山之南,使田更【夫也】野叟击壤,羣和曰:吾侪小人亦学稼者,而有此乐乎?不也,岂不为山中清话?叟为何黄姓渊名,自号韵乡老居士。

译《学稼轩记》。癸未年六月月初,天叟记。为什么要写《学稼轩记》?因为这是替傅德阳君作的记。德阳是谁?是心田翁傅景周的儿子。为什么不称名而只称字?因为他是前进士。为什么以“学稼”命名他的轩?“稼”是农事,对士人来说,学习农事是常业。过去的百姓没有不务农的士人,后来的百姓却都是不做士人的农民,所以九井荒废,四民分离。农民的儿子常常成为农民,士人的儿子常常成为士人;农民只是农民而已。冀缺带着妻子,长沮、桀溺结伴耕作,他们虽然是农民,却不只是农民。向士人询问农事,士人却张大嘴巴回答【“哆”音咤,是张大嘴的样子】:我靠祖先的旧德取得食禄,并不亲自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士人也只是士人而已。这就是格物之学不能明白的原因。农夫以百亩田不能耕治为忧,君子以有一件事不明白为羞。不一定非要亲自种粟才可以吃饭。神农氏的二十篇书、宰氏的十七篇书,也不一定非要谈论农事,更不一定要亲自拿着耒耜。这就是我家所操持的道理。成年男子用两张犁,儿童身高五尺;一张犁,也不一定非要询问耕种的人。耕种有使生命生长的意义。耕地有的适合一年一耕,有的适合两年一耕,有的适合三年一耕,有的适合五年一耕【中等土地耕一年,休耕一年后再种;下等土地耕一年,休耕两年后再种;不必休耕的是肥沃土地】。作物的名称和品种,有的应当早种,有的应当晚种;有的最早成熟,有的最后成熟。耕作的器具,为什么用钱镈?为什么用苃?为什么用枪刈?为什么用椎和铚【钱、镈都是田间器具;《诗经》作“乃钱镈”;镈音博;苃音拨;椎是木棒;铚是收割禾稼的短镰】?农政方面,什么时候用人力合耕,什么时候用牛力合耕【这两句说耕田】?什么时候用貆、麋作肥,什么时候用羊、猪作肥【貆音桓,是貉子;这两句说施肥】?堵住水用什么,排出水用什么【《周礼》说,稻人掌管低湿田地的耕作,用堤防止水,用沟渠排水】?在雨季到来以前应当等待什么,时雨到来时应当带着什么【先下雨以前,锄草松土以等待;时雨到来以后,带着枪、刈、耨、镈等器具到田野劳作。语出《管子》《周礼》;《周礼》说要听从军队、田猎等事务以便简阅考核,注说“简”是阅看,“稽”是计算】?这些也都是农事中应当考核计算的事情。有一个做国卿的人,对幼苗说:小时候,为什么这样眼睛转动,像个小孩子?长大后,为什么这样庄重,已经成为士人了?为什么这样悠然,已经成为君子了?有一个做王子的人,对田地说:深耕而密种,等到幼苗长出便希望它稀疏;不是应当保留的苗,就锄掉它【这是汉代朱虚侯酒令中的话】。士人应该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进一步谈论古人,从“于耜”到“纳禾”呢【“三之日于耜,十月纳禾稼”,说的是开始播种百谷,都是《豳风》诗中的话】?开始播种百谷,同豳地的父老乡亲一起劳作周旋。人们终日起来劳作,辛苦得没有一天休息【句】;“斾斾、穟穟、幪幪、唪唪”描摹后稷亲自耕种时各种事物的景象。后来的老师和老儒,也不能改动其中一个字。这两首诗若不是周公,决不能写出这样的情趣。千年以后,谁能独自理解它?“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能领会这意思的,只有陶渊明一人;冬天吃菁菜,也只有他能体会。牛的力气到晚年仍然更新,能认识这一点的,只有杜子美一人。东皋、下潠、官张、杜曲【这四处都是耕作之地】,有时观看收获,有时修补崎岖的田畦,来来往往,何必白白自寻辛苦?也就是说,士人未做官时就耕作,做官以后仍然耕作,这是常理。如今文士以头戴苎蒲、身穿袯襫为耻【苎蒲是草帽,袯襫是蓑衣;《管子》说头戴苎蒲,身穿袯襫,用来指农民】;山林隐士却以让妻子耕田、使儿子耕作来博取名声【嫔是妇女;“出嫔于虞”“息子”“贱息”“弱息”中的嫔、息,都可指妻子或儿子】。他们不唱“书中自有千钟粟”的高调【宋真宗《劝学歌》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便发出“种一顷豆,豆叶落下成为豆秸”的怨言【汉代杨恽失去官位后作诗发怨】。回头看看陶渊明和杜甫,谁是真,谁是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 为什么不进一步谈论古人,从“于耜”到“纳禾”呢【“三之日于耜,十月纳禾稼”,说的是开始播种百谷,都是《豳风》诗中的话】?开始播种百谷,同豳地的父老乡亲一起劳作周旋。人们终日起来劳作,辛苦得没有一天休息【句】;“斾斾、穟穟、幪幪、唪唪”描摹后稷亲自耕种时各种事物的景象。后来的老师和老儒,也不能改动其中一个字。这两首诗若不是周公,决不能写出这样的情趣。千年以后,谁能独自理解?“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能领会这意思的,只有陶渊明一人;冬天吃菁菜,也只有他能体会。牛的力气到晚年仍然更新,能认识这一点的,只有杜子美一人。东皋、下潠、官张、杜曲【这四处都是耕作之地】,有时观看收获,有时修补崎岖的田畦,来来往往,何必白白自寻辛苦?也就是说,士人未做官时就耕作,做官以后仍然耕作,这是常理。如今文士以头戴苎蒲、身穿袯襫为耻【苎蒲是草帽,袯襫是蓑衣;《管子》说头戴苎蒲,身穿袯襫,用来指农民】;山林隐士却以让妻子耕田、使儿子耕作来博取名声【嫔是妇女;“出嫔于虞”“息子”“贱息”“弱息”中的嫔、息,都可指妻子或儿子】。他们不唱“书中自有千钟粟”的高调【宋真宗《劝学歌》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便发出“种一顷豆,豆叶落下成为豆秸”的怨言【汉代杨恽失去官位后作诗发怨】。回头看看陶渊明和杜甫,谁是真,谁是假?德阳是已经做过官的人。他向下不以平民的卑贱为耻,向前不羡慕退隐士人的名声。有溪流可以划船,有田地可以煮粥。既耕田又播种,回来还读我的书,就像读《山海经》时那样;又像吟咏我同族孙子时一样。他相信居处于尊贵地位的虚荣,不如做农民的快乐。虽然如此,他饮井水、吃田里出产的食物,出门劳作,入室休息。农民称为耕稼,士人称为求学。农民用百亩田,士人用五亩田来奉养父兄;农民称为耕稼,士人称为求学。在野外耕作,都是尧舜之道;农桑,是王道的开始。百姓每天使用这些道理,却不知道它们的意义;仁者见到它,称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为智。陶渊明、杜甫可以说懂得农事兴作,但他们在学问上还没有达到周公的境界;古今没有两个周公。德阳愿意学习它,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年年秔米成熟呢?我约请老人和宾客往来于田间小路,寻访浣花溪【杜子美】、斟饮彭泽酒【陶令】,相互在碑山南面歌咏《风》《雅》,让田更【田夫】和乡野老人敲击土鼓,众人一起应和说:我们这些小民也是学习耕稼的人,难道也能享有这样的快乐吗?不是吗?这岂不是山中的清雅谈论吗?老人我姓黄,名渊,自号韵乡老居士。

半山精舎记癸酉岁,莆邑昉起学宫,博士张君肖季实来。丙子冬,学宫成。时枢相宣阃如心陈公,以博士名闻于朝,已改舎入宫矣。居无何,莆更兵燬,余馆外弟宇下,距环泉【环泉,地名】尺有咫。后三年庚辰春,博士寓环泉之南,过存相劳苦。夜阑语软,时或酬倡。余贫到骨,博士父子不相聊。少日蹙頞相告:「吾违父母国有年。」昔昔舄吟【昔夜也,越人庄舄仕楚而病,思吟则越声。列子云: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秋半戒途,无以实槖。小人有阖庐曰:「半山精舎,愿征子文辉润卷。」枢余冁【音展】曰:「子谓吾文,其与可竹【文同字与可,善画竹,四方求者足相踵】廷珪墨【李廷珪墨能削木坠水,经月不壊】与迂何甚?」后五月,又相促廹予,廼更端而问:「曷名乎半山?」博士曰:「昔王文公筑第白下门外,为道之中,后舍报寜人,以半山名寺【文公子雱死,公坐钟山,恍惚见雱荷枷杻如重囚,遂施所居半山园宅为寺以荐福】黄太史遂称公为半山老人。吾精舎在莒溪山半,因用其名名之。非慕此老也。」然则孰名之?曰:「杜公康侯名之,且大书。」然则靣势何乡?曰:「一水防田将緑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然则经营何始?断手何年【断手字,晋魏以来之语,凡营造了当言断手者矣。杜工部题江外草堂诗云:经营上元始,断手寳应年】曰:「先君子庀【具也】徒于甲午,落祭于乙未岁,丙午漂于水,唯栋扁坋污泥淤中,濯溉如新,殆若隂相遗我后人。」又四月巳酉,六月诛茅编竹,苟完一区。吾精舎虽不加辟,成先志也。然则精舎之名昉于何时?曰:「汉仲承【刘仲承也,明五经隠居,立精舎讲教数百人,辟并不就】文有【檀敷也,家贫而志清,举孝廉不就,立精舎教授,逺方至者常数百人】子良【包咸也,习鲁诗论语,住东海立讲舎教授】诸儒以之讲授【句絶】蜀元直【徐庶也庶少好侠后感激折节学问诣精舎听习经业义理精熟】以之听习【句絶】魏谯东【魏曹操也读书精舎】宋石壁【谢灵运也石壁灵运精舎有诗云出谷日尚早入舟旸已防武帝立精舎于内殿引沙门居之】以之读书【句絶】逮晋武帝奉佛引沙门内殿名义胥失之【句】吾精舎书室也非缁庐也【缁庐僧寺也出唐李庾西都赋】有田可耕有池可鱼莆虽信美然非吾土擕书归隠不失故吾则走也幸余蹴然曰莒山之半甲午以前樵夫野老之所同有甲午以后岩处竒士之所独擅端平距淳祐甲午防何时而此舎巳荒田野草丙午距巳酉又防何时而荒田野草又为幽人之庐巳酉距庚辰又防何时间闗濡滞在天一握【一握小貎孤云两角山名在天一握】安知伊威不在室蟏蛸不在户也【伊威防妇也蟏蛸小蜘蛛也户无人则有之】博士于癸卯壬子两随计吏俱试奉常屈戊辰叨恩仅授县师家食六载方告戌期何分寸之难跻攀宦莆终更【终更今考满也段防宗终更而还】遄脱选调宠晋两阶又何朝适而昔【夜也】至突未黔事乃大谬不然盎无储米嚢悭一钱栖栖万状又何头方命薄举翮触四隅使瞽者揣听又未知博士相法当何如隂阳储与千变万紾曷为从类曷为居方索之不得求之招揺之下然昔人观园囿之兴废知洛阳之盛衰【李文叔书洛阳名园记】博士行归故都视城郭而犹如故苍生而各环堵岂惟为平泉【李德裕平泉庄周回十里】一树一石喜过比隣访故旧或各隔异方或无家可问晨烟夕露莽苍防没使人意象惘然甫也草堂【杜子美草堂在成都城外】亦无顔色岂有感也夫然予闻管仲父曰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支坚固可以为精舎博士,春秋髙,精力完,无一防,老人衰惫,气夀犹方将未巳,不知返子之舍,种▯采蕨,穿花借草,尚忆吾天叟否【秦东陵侯邵平,秦破,种▯长安城东,张翰曰:「吾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足矣】天叟名渊,姓黄,自号韵乡,博士樵之挐川人,名靖夫,李出也为处士,梦庚叔建后【句】可谓能为之子矣,因记而授之,归且与莒山结縁,庶他日不作生客【子由作《栖贤堂记》云:「仆为书之,且欲与庐山结縁,他日入山不作生客】

译《半山精舍记》。癸酉年,莆邑刚开始兴建学宫,博士张肖季君来到这里。丙子年冬天,学宫建成。当时枢相、宣阃陈如心公因为博士的名声闻达朝廷,已经调他入舍入宫了。过了不久,莆地又遭兵火焚毁,我寄居在外弟的屋下,距离环泉【环泉,地名】不过一尺多。三年后庚辰年春,博士住在环泉南边,经过这里慰问我。夜深后我们谈话舒缓,有时相互酬答唱和。我贫困到了骨头,博士父子却不以此疏远我。过了些日子,他皱着眉告诉我:“我离开父母之国已经多年了。”夜里常常叹息吟唱【昔是夜;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而生病,吟唱时便发出越地声音。《列子》说精神散乱,夜里梦见自己成为国君】。秋季过半准备上路,却没有钱装满行囊。小人我有一间小屋,便说:“半山精舍,希望请您为它写一篇文辞光润的记。”博士展开笑容【冁音展】说:“您把我的文章看得同与可画竹【文同字与可,擅长画竹,四方求画者接踵而来】、廷珪墨【李廷珪所制的墨能削木、沉水,经过一月也不坏】和迂相比较,未免太过分了吧?”五个月后,他又催促我,我于是换个话题问:“为什么叫作半山?”博士说:“从前王文公在白下门外建宅第,位于道路中间,后来舍宅给报宁人寺,便以半山命名寺名【王文公的儿子王雱去世后,王安石居住在钟山,恍惚看见王雱像重囚一样戴着枷锁,于是把所居半山园宅施舍为寺,以此为他祈福】。黄太史于是称王公为半山老人。” 我的精舍在莒溪山的半山腰,所以借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并不是仰慕这位老人。那么是谁给它命名呢?回答说:“杜康侯命名的,而且还写了大字。”那么宅舍面向哪个方向呢?回答说:“一条溪水环绕田地,带着绿色流过;两座山推开门扇,把青色送进来。”那么营建从什么时候开始,哪一年完工呢【“断手”是晋魏以来的说法,营造完成称为断手;杜甫《题江外草堂》诗说“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回答说:“先父在甲午年准备工匠物料,乙未年落成祭祀;丙午年被水漂毁,只有栋梁匾额沉在污泥淤泥中,洗涤灌溉后仍像新的一样,几乎像是上天暗中留给我的后人。”又在四月己酉日、六月间砍茅编竹,勉强修成一处住所。我的精舍虽然没有扩大,却完成了先父的遗志。那么精舍这个名称起于什么时候呢?” 回答说:“汉代的仲承【即刘仲承,通晓五经,隐居不仕,建立精舍讲学,弟子有数百人】、文有【即檀敷,家贫而志节清高,被举为孝廉却不就任,建立精舍教授学生,远方来求学的常有数百人】、子良【即包咸,研习《鲁诗》《论语》,居住东海,建立讲舍教授学生】等儒者,借精舍讲授学业【句号】;蜀地元直【即徐庶,年轻时喜好侠义,后来受到感动而改变志向,学习问道,来到精舍听习经业,义理十分精熟】,借精舍听习【句号】;魏国谯东【即魏曹操】,在精舍读书;宋代石壁【即谢灵运,曾在石壁建精舍,有诗说‘出谷日尚早,入舟旸已晦’】,在精舍读书【句号】。到了晋武帝奉信佛教,把沙门引入内殿,精舍的本义便全都丧失了【句号】。我的精舍是书房,不是僧人的庵舍【缁庐就是僧寺,见唐代李庾《西都赋》】。有田可以耕,有池可以养鱼。莆地虽然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带着书回去隐居,才不失为故乡,所以我将要离开。幸亏我惭愧地说,莒山半山腰在甲午年以前,是樵夫、野老共同拥有的地方;甲午年以后,成为隐居奇士独自占有的地方。端平年间到淳祐甲午年,隔了多少年,而这座房舍已经荒为田野、长满野草;丙午到己酉,又隔了多少年,而荒田野草又变成隐士的居所;己酉到庚辰,又隔了多少年,旅途阻隔、滞留在外,只因命运有定数【“一握”是很小的样子;“孤云两角山”是山名,在天空中只占一握之地】。怎知房中不会生伊威,门上不会结蟏蛸呢【伊威是潮虫,蟏蛸是小蜘蛛;无人居住,房屋中便会有它们】?博士在癸卯、壬子两年两次随计吏赴试太常,屈居到戊辰年才蒙恩仅授县学老师;在家吃闲饭六年,才等到任期告满。跻身仕途为什么这样艰难?在莆地任职终于考满【终更就是如今所说的考满】,很快脱离选调,受宠而晋升两阶;又为什么刚刚入朝,到了夜里屋中还未被烟熏黑,事情便大为不合?否则,空空没有储粮,钱袋中连一文钱也没有,困顿不堪,百般狼狈;又为什么头角刚露便命运不济,举翅飞翔却处处碰壁,只能让盲人摸索着听辨?又不知道按照博士的相法,应当怎样解释。阴阳变化积蓄,千变万转,为什么要从类相推求,为什么要按方位居处?到处寻找也找不到,只能向北斗招摇星之下求问。然而从前的人观看园囿的兴废,便知道洛阳的盛衰【李文叔《洛阳名园记》】。博士此行回归故都,看到城郭仍像从前一样,百姓却各自困守在狭小的屋舍中,难道…… 难道只是为了成为平泉庄吗【李德裕的平泉庄周围十里】,见到一树一石便高兴超过邻人,访寻故旧;有的人各自隔在异乡,有的人已经无家可问。早晨的烟、傍晚的露,苍茫一片,渐渐淹没一切,使人的意绪茫然惆怅。我的草堂【杜子美的草堂在成都城外】也没有了光彩,难道是有所感触吗?我听管仲父说:安定内心在于守持中正,这样耳目聪明、四肢坚固,才可以成为精舍的主人。博士年纪已高,精力却充足,没有一点衰败;老人我虽然衰惫,气息寿命还正当有余,不知你回到自己的居所,种瓜采蕨、穿行花间借宿草地时,还会不会记得我天叟呢【秦东陵侯邵平,秦朝灭亡后,在长安城东种瓜;张翰说:“我采南山蕨,饮三江水,也就满足了”】?天叟名渊,姓黄,自号韵乡;博士是樵之挐川人,名靖夫,出自李氏,是位处士,梦庚是他的叔父【句】。可以说他很会做父亲的儿子了。于是写下这篇记交给他,也借此同莒山结缘,希望将来不至于成为陌生的过客【苏辙作《栖贤堂记》说:“我为它写下此文,也想同庐山结缘,将来进入山中不成为陌生过客”】。

药房记房书室也,命以药何【药,白芷也,《淮南子》“秋药披风】喻芳防也,正则【屈原名,见《离骚】九歌》谓芷为药芷,楚草也,一名白茝,一名泽芬。蜀与楚接壤,而蜀产尤多。然草之芳洁者何限,而独取于药者?又喻检束约敇之义,此公所以药命房也。公意若曰:天地间,阳为君子,隂为小人。君子者,礼义束其心,廉耻敕其躬,故明光俊伟,正大洞达,烺烺炳炳如青天白日,磊磊落落如髙山大川,师师仪仪如瑞麟祥鳯。严【光】李【泌】辈,抱道懐德,无营当世,使人油油翼翼,歆慕不已。千载下,芬犹未沫。与小人肆而无忌惮,顽而无羞恶,溺深壊速,然后泄泄沓沓,甚虺蝪蜩螗之幽隂【虺蝎毒恶,蜩螗声恶】幡幡【音畨,轻也】捷捷,贪槿花、石灰之荣利。子云、允南、伯玉诸人【谷永亦字子云,谯周字允南,说后主降魏;陈子昻字伯玉,上周授命,颂以媚悦武后】粪壤同腐,识者为之喙唾胷呕矣【犹喙之吐,唾胷之呕逆也】人之为人而不别芳臭,不辩清浊,可与不【音否】也。以公之识趣如此,则公之律身可知巳。公孝友如密【李密】信义如忳【王忳】诚直如辅【孔道辅】非但以政事文学表表自见于世者,襟懐光霁,无一防宿生荤酒,而又沃以经传芳润,故处乐如处约,人不得以是颠倒之。乾坤回互,岷峨怆凄,浮家江南,澼絖之封【庄子》曰:“宋人洴澼絖,善为不龟手之药者,客买其方百金,以説呉王,大败越兵,呉裂地而封之】支离之粟【庄子》曰:“支离之卒,受三钟之粟,犹得全其天年】苟活其孥,而公嚼蒚【音力】麻飡苻蓠,不改度也【蒚麻、苻蓠,芷之别名,应“药”字】天外飞鸿,偶留方壶【方壶莆为八壶之方也】回首白云,浩然谢事。昔人以官满譬热,行得清凉舘,况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无一可恨者,岂不菲菲兮其弥。章龟鹤翁史祐陵目为八叶【龟鹤翁史祐陵皆蜀人】公亲擢乙科,见可。翁史坡老以师事之。蜀非无贤士大夫,要非其极也。公以学斋之嫡,超诣诸老之右。万巻绕坐,不知年数。于其将行,赋长短句:「一笻双履,吃了离支归去【离支即荔支。司马相如《上林赋》云:「答还离支。」白居易《荔支图序》曰:「若离本支,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主尽去矣。」记之言本于此】然而离支不如药也。离支三日则色香味俱变,芷未尝变而不芳也。仆敛衽清芬有年矣,因记药房以为公别。公采馨香以遗所思否?公名某,少中大夫,前兴化路总管。仆则莆四如居士黄渊也。年月日,大德阏逢【甲也】执徐【辰也】岁白露节旦。

译《药房记》。房是书房,为什么用“药”来命名呢【药是白芷,《淮南子》说“秋药披风”】?这是用来比喻芳香美好的德行。正则【屈原的名,见《离骚》】在《九歌》中称芷为药芷,是楚地的草,又名白茝、泽芬。蜀地与楚地接壤,而蜀地出产尤其多。然而芳香洁净的草很多,为什么偏偏取药草来命名呢?又是借它比喻约束、规范、训诫的意义,这就是先生把书房命名为“药房”的原因。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地之间,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君子用礼义约束自己的内心,用廉耻训诫自身,所以光明俊伟、正大通达,光彩灿烂,如同青天白日;磊落坦荡,如同高山大河;端庄有仪,如同瑞麟祥凤。严光、李泌一类人,怀抱道义和德行,不经营当世的名利,使人油然敬慕,久久不能停止,千年以后,他们的芳名仍然没有消失。至于小人放纵而无所忌惮,顽固而不知羞耻,沉溺愈深,败坏愈快,后来便阴暗喧杂,如毒蝎、蝉鸣一般【虺是毒恶之物,蜩螗是难听的声音】;轻浮迅疾【幡幡音番,是轻的意思】、投机奔走,贪图槿花、石灰那样短暂或卑微的荣利。子云、允南、伯玉等人【谷永也字子云,谯周字允南,曾劝后主投降魏国;陈子昂字伯玉,周朝授命以后作颂诗讨好武后】,同粪土一起腐朽,有识之士为此吐唾沫、胸中作呕【如同口中吐唾、胸中呕逆】。人既然作为人,却不能辨别芳香和恶臭、清澈和污浊,难道还能交往吗【“不”音否】?从先生的见识情趣如此高明来看,就可以知道他如何约束自身了。先生孝顺友爱,如李密;守信重义,如王忳;诚实正直,如孔道辅;并不只是凭政事、文章卓然自见于世。他胸怀光明清朗,没有一点积久的荤酒之气,又用经传的芳润来滋养自己,所以处在快乐中如同处在简约中,别人不能凭这些事颠倒他的操守。天地变迁,岷山、峨眉山令人悲凉;他漂泊江南,靠制造不龟手的漂絖药方取得封赏【《庄子》说,宋人善于漂洗丝絮,能制不龟手的药,有客人用百金买方献给吴王,吴王大败越军,便分封土地给他】;又靠支离破碎的微薄粮食【《庄子》说,支离之卒接受三钟粮食,因此得以保全天年】勉强养活家属,但先生仍然咀嚼蒚麻、食用苻蓠,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蒚麻、苻蓠都是芷的别名,正对应“药”字】。像天外飞来的鸿雁,偶然停留在方壶【方壶是莆地八壶山之一】,回首白云,浩然辞去官职。古人把任期届满比作炎热过去,行走时得到清凉馆舍;何况脱下官帽官服,访游山林泉石,回顾一生没有一件可以遗憾的事,岂不是芳香之气更加浓郁吗?章龟鹤、翁史祐陵都把先生看作八叶之才【龟鹤、翁史、祐陵都是蜀人】。先生亲自从乙科提拔了我,我得以被他看见和赏识。翁史、坡老又以弟子礼事奉先生。蜀地并非没有贤士大夫,但他们终究没有达到极致。先生是学斋的嫡传,超然达到诸老之上。万卷书环绕座席,竟不知年岁流逝。先生将要离行时,作了一首长短句:“一根竹杖,两只鞋,吃完荔枝就回去【离支就是荔枝。司马相如《上林赋》说‘答还离支’;白居易《荔枝图序》说,荔枝离开树枝,一日颜色改变,二日香气改变,三日味道改变,四五天以后色香味全都消失;此记中的话本于此】。”然而荔枝不如药草。荔枝三天便色、香、味都改变,白芷却从来不会改变而失去芳香。我整肃衣襟,感受清芬已经多年了,因此写《药房记》为先生送别。先生采集馨香,难道会把它赠给所思念的人吗?先生名某,官至少中大夫,曾任兴化路总管。我是莆阳四如居士黄渊。大德阏逢【甲】执徐【辰】年白露节早晨。《居安堂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三日〕

居安堂记居安者,吾友居之所居之堂之名也。居之铁庵先生之世也,承先绪如捧盈,视浮荣不满睫。宜狐黄而緼袍败絮,宜膏粱而脱粟寒葅。以是为居安乎?居之曰:“贵者仞轩冕为素有,不知包周身之防。吾就吾闲居,庶乎安。”富者谓金玉可长守,不知非无贿之患。吾散吾积居,庶乎安。世故忧患来如疾风甚雨,在彼者常漂揺,在我者常静以俟其定时乎?擕琴觞问松菊,燕喜夀母,乐尔妻孥,此一安也。时乎,驾长舸并惊澜,与渔争隈,延縁苇间,此又一安也。时乎,巾履徜徉,对弥明聨句【进士陈师服校书郎侯喜与衡山道士轩辕弥明指鑪中石鼎聨句】采松煑瀑,解腰共饭,此又一安也。时乎,蒲团曲几,共逺公入社【逺师结莲社修净招渊明明曰许饮即往逺许之遂造焉勉令入社陶攅眉而去】青山白云开遮自在,此又一安也。万事随縁,是安乐法。客共曰:“然。”虽若此,险易之相寻也,聚散之无定也,幽赏之未能遂其极也,心思之不可囿而滞也,尚有大方之家,数仞之墙,长髙深广平濶无阂【音碍】藏修【时教时必有正业】息游【息逰时必冇居学】惟意所适,是中固非坐驰所能止止【不止于当不防于极,此为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谓之坐驰止止集也】亦岂视为蘧庐者所能托宿【蘧庐犹传舎,止可一宿而不可久处】肯堂肯构,嗣前人功,出门入见大賔,入虚如有人,敬常胜怠,志常帅气,我常为主,物常为客,则安居也,广宅也。余敢以是为居之勉?易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君子一也。”由易而进孟子之天居之安者,浑然之本;所居而安者,粲然之用。由孟子而进易之地居之安者,至之之事;所居而安者,终之之事。非所居而安,奚居之安?惟居之安,故所居而安富贵行乎富贵,贫贱行乎贫贱,患难行乎患难,斯谓居易以俟命。为子止孝,为臣主忠,然后东西南北不择地而安。予敢以是为居之勉?虽若此相与居,由乎诗书之府,安处乎道德之奥,岂可无孟献子之友哉?孟献子有友五人,皆无孟献子之家者也。必得无献子之家者而与之友,则仁者助守,义者助行,智者助谋,勇者助决,使闲居不为不善,宴安不懐耽毒。又使贤子弟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来者弗纳于邪庻。防称斯堂之名之义,余敢以是为居之勉?虽若此时运之盛巳隔天外,文献之遗犹在眼边。于斯时也,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秋日凄凄,冬日烈烈。升斯堂也,思昔之遗我以安者,今如之何?燕燕居息,勿替引之也。其为感咏深矣!何如居之?曰:愿识斯语以俟他日。居之名广翁,予则四如居士黄善甫。年月日则巳卯丁丑。

小孤山记天叟知命之年,外兄孤山处士记,余韵乡授使者曰:“为我语天叟以孤山记见还。”诺之。宿明年夏五,孤山又自以记来。风月花鸟,松篁泉石,一一在眼。擕孙课诗,对客论文,二三社翁乞火煑茗,如畵入图。想吾孤山杖屦相羊【徜徉】其间,岂复更知有尘事?抑前此日舒风薰居,虽寻常之室,食虽苟简之田【老子曰食于苟简之田苟简易养也注云且从其间故易养】古梅横前,老栢树后,云谷春亭,或钓或弋,或琴或歌,或同鸡豚【韩愈云愿为同社人鸡豚宴春秋】或持杯螯【车螯海蛤毕卓云左手持蟹螯右手持酒杯】睥睨天壤,评裁古今。籍有问予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二句李白诗】吾孤山不失为幽人之贞,龙蛇起陆,天地反覆,贵岂不仁?视汝蓬蒿局髙脊厚,犹恐镇厌【音压】溅泪惊心,何可赏识。孤云纵海都无定,出个青山入个山。吾孤山虽有此不乐也。今水云黒白,霜树青红【此和靖孤山景物之嘉】吾孤山之景物犹前也。吟中看山,睡起引鹤【孤山闲静之趣】吾孤山之闲静犹前也。疎影横斜,暗香浮动【孤山咏梅之清淡也】吾孤山之清淡犹前也。非秦甲子,有晋春秋【孤山著述之语】吾孤山之文之学又犹前也。山叟寄药,野僧留诗【孤山约客之诗】吾孤山之友之客又犹前也。所居无古杭西湖之胜,吾孤山独甘陈【旧也】槁【枯也】之味。其世非景徳【真宗】天圣【仁宗】之旧,吾孤山独成啸傲之趣【和靖当景德天圣季孤山古杭西湖间有林处士墓在阙文炳防女殇祔墓在处士东】于此可以言有道矣。和靖千载人,后来者未能或之双。吾孤山与之并行,清亦清乎哉?高亦高乎哉?虽然,前孤山易,后孤山难。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二句林和靖诗】焉知此乐不自苦中间来乎?俗人不知吾孤山者,叟知吾孤山者。造庐有约,当分孤山一半【张乖崖见陈希夷,请分华山一半】对兄剧谈,且以记往,记到童子放鹤【林逋常泛西湖,有客至逋所,童子延客坐,开笼纵鹤良久,逋掉小船归】俟孤山归,刻之石上曰:黄渊作。

译“居安”是我朋友居之所居住的堂的名称。居之处在铁庵先生的时代,继承祖先的事业,就像捧着盈满的器物一样小心;看待浮华荣誉,连眼前也不满足。应当享用狐裘黄衣,却穿着粗布破絮;应当享用膏粱,却吃脱粟和寒菜。把这些作为居安吗?居之说:“贵人以身处轩冕为平素常态,却不知道用什么包护全身。我只求安闲居处,也许可以安宁。富人认为金玉可以长久守有,却不知道财货并非没有祸患。我把积聚的财物散去,也许可以安宁。世间的变故忧患如疾风暴雨般到来;外物中的人常常漂摇,我自身则常常安静等待它平定。又有时,带着琴和酒杯去探问松菊,设宴为母亲祝寿,使妻子儿女欢乐,这是第一种安宁。有时,驾着大船随着惊涛,与渔人争占水湾,在芦苇之间沿水而行,这是第二种安宁。有时,头戴巾、脚穿鞋自在漫步,同弥明联句【进士陈师服、校书郎侯喜与衡山道士轩辕弥明指着炉中的石鼎联句】,采松枝、煮瀑布水,解下衣带共同吃饭,这是第三种安宁。有时,坐蒲团、靠曲几,同远公结社【慧远法师建立莲社修习净土,邀请陶渊明;陶渊明说允许饮酒便参加,慧远答应了,他才前往;慧远勉强让他加入,陶渊明皱眉离去】,任青山白云自由开合,这是第四种安宁。” 万事顺应机缘,就是安乐的方法。客人都说:“是的。”虽然如此,险难和平顺相互接连,聚合和离散没有定数,幽深的欣赏还不能达到极致,心思又不能被圈限停滞;还要有大方之家,几仞高的墙,长、高、深、广、平、阔而无所阻碍【“阂”音碍】,在其中专心修习【按时教学,必有正业】,休息游息【休息游玩时必有居处学习】,随心所适。这其中本来不是坐着驰骋心思就能停止、停止而止【不止于应当停止之处,也不止于极点;这里是说整天坐着而心思奔驰不息,称为坐驰止止集】;也不是把它看作旅舍的人所能寄宿的【蘧庐就像传舍,只能住一夜,不能长久居住】。肯于建堂,肯于继承前人的事业;出门如同面见贵宾,入室如同有客人在;敬意常常胜过怠惰,志向常常统率气质,我始终作主人,万物始终作客,这才是安居,也是广大的宅舍。我敢以这些话勉励居之吗?《易经》说:“君子所居而安的,是《易》的次序。”孟子说:“君子依循道深入学习,是希望自己有所获得。自己有所获得,便能安然居处;君子都是这样。”从《易》推进到孟子的境界,所说的“居之安”是浑然一体的根本;“所居而安”是清楚显明的作用。从孟子推进到《易》的境界,“居之安”是达到它的功夫;“所居而安”是最终完成的功夫。若不能做到所居而安,怎么能做到居之安?正因为居之安,所以无论居于何处都能安然:富贵时便行富贵之道,贫贱时便行贫贱之道,患难时便行患难之道,这就叫处在平易中等待天命。作为儿子就止于孝,作为臣子就以忠为主,这样无论东西南北,都不选择地点而能安居。我敢以这些话勉励居之吗?虽然如此,如果我们共同居处,出于诗书的府库,安居在道德的深处,难道可以没有孟献子那样的朋友吗?孟献子有五位朋友,他们都不是孟献子家族中的人。一定要找到不是孟献子族人的人同他交友,那么仁者帮助守持,义者帮助实行,智者帮助谋划,勇者帮助决断;使人在闲居时不做坏事,安逸时不怀有沉溺毒害之念;又使贤良的子弟每天看见未见之事,听到未闻之言,使后来的人不被引入邪途。这样才称得上这座堂名称的意义。我敢以这些话勉励居之吗?虽然如此,如今天时运势的盛况已经远隔天外,文献遗存却还在眼前。正是在这个时候,四月已经是夏天,六月暑气到来,秋日凄清,冬日寒烈。登上这座堂,想到从前留给我们安宁的人,如今应当怎么办?应当安然居处,永远不要废弃、延续不断。这里面的感慨吟咏实在深沉!居之将怎样做呢?回答说:希望把这些话记下来,以等待将来。居之名广翁,我是四如居士黄善甫。年月日为己卯年丁丑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四月、六月〕 《小孤山记》。《小孤山记》天叟到了知命之年,外兄孤山处士作了《记》,托我到韵乡对使者说:“请替我告诉天叟,把孤山的《记》送还给我。”我答应了。第二年夏五月,孤山又亲自带着《记》来。风月花鸟、松竹泉石,一一呈现在眼前。带着孙子课习诗歌,面对客人评论文章,二三位社中老人讨火煮茶,仿佛画在图中。我想,孤山拄杖穿屐徜徉在这些景物之间,哪里还会知道世间有尘俗之事呢?或者此前日子舒适、风气和暖地居住着,即使是平常的房屋,吃的虽是苟简田地所产的食物【《老子》说“食于苟简之田”,意为食物取自容易耕作的田地,注说随处取用,所以容易供养】,古梅横在门前,老柏树立在屋后;云谷春亭中,有时垂钓,有时射猎,有时弹琴,有时歌唱,有时与人共同享用鸡豚【韩愈说“愿为同社人,鸡豚宴春秋”】,有时手持酒杯和螯【车螯是海蛤;毕卓说左手拿蟹螯,右手拿酒杯】,傲视天地,品评古今。有人问我“为什么栖居在碧山”,我笑而不答,内心自得清闲【这两句出自李白诗】。我的孤山先生不失为幽居之人的操守;即使龙蛇起于陆地、天地翻覆,显贵的人难道就不仁吗?看你处在蓬蒿之中,局促而脊背高厚,尚且担心镇压厌胜【音“压”】、使人泪流心惊,哪里值得赏识呢?孤云任凭飘向海边,原本没有定处,出了一座青山又进入另一座山。我的孤山先生虽有这些景致,却并不以此为乐。如今水云黑白相间,霜树青红相映【这是说和靖先生孤山景物的美好】,我的孤山景物仍和从前一样。吟诗中观山,睡醒后引鹤【这是说孤山的闲静趣味】,我的孤山之闲静仍和从前一样。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这是说孤山咏梅的清淡】,我的孤山之清淡仍和从前一样。不是秦代甲子,却有晋代春秋【这是说孤山的著述】,我的孤山文章和学问又仍和从前一样。山中老人寄来药物,野僧留下诗篇【这是说孤山约客的诗】,我的孤山朋友和来客又仍和从前一样。所居之处没有古代杭州西湖的胜景,我的孤山却独自甘愿品尝陈旧【陈,旧】干枯【槁,枯】的滋味。所处时代也不是景德【宋真宗年号】、天圣【宋仁宗年号】的旧时,我的孤山却独自形成啸傲自得的趣味【和靖先生在景德、天圣末年居于古杭州西湖之间;孤山有林处士墓,阙文炳防女殇附葬于处士墓东】,由此可以说他是有道之人了。林和靖是千载难遇的人,后来者没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我的孤山先生和他并行,清高也同样清高吗?高尚也同样高尚吗?不过,成为前一个孤山容易,成为后一个孤山却难。心事只剩几茎白发,生涯不过一片青山【这两句出自林和靖诗】,哪里知道这种快乐不是从苦难中产生的呢?世俗之人不了解我的孤山先生,只有天叟了解我的孤山先生。我们约定建造房屋时,应当分给我孤山的一半【张乖崖拜见陈希夷,请求分得华山的一半】。我面对兄长畅谈,并且把《记》交给他;《记》写到童子放鹤的地方【林逋常泛舟西湖,有客到林逋处,童子请客坐下,打开笼子放鹤,过了很久,林逋才划小船回来】。等孤山先生回来,就把它刻在石上,署名说:黄渊作。

一粟窝记大化起伏,隂阳错置【此二句冐下分二股】人民草木,澌凘泯泯,而农不废【一股】天下学士,逃难解散,而书不废【一股】隘巷平林,稷独成人,千载下为田家师【此叚应农不废意】始皇斧六国,肉老伏生,窦氏抱遗经,倚岩穴【秦焚书至汉文求书时惟济南伏生老不能行口授晁错二十八篇又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山堂】汉一再传犹活【此叚应书不废意】廼知人生定分,不应饿死沟壑,死兵革者,天与人俱不能杀,而忧患风雨,穷通寒暑,正农者之时也【此总约上二意而末归之农以农兼书言也】进士方君芳,年华月坎▯【音览】于时,屋隘如囷,书富如京,磨丹渍墨,日田其间。暇日语余秦菁曰:「种一粟而千万之粟滋,吾以命,吾书窝庻生意兮,方将四如居士幸印可居士曰:『一粒之粟,道何从来?生于寅,壮于午,老于戌。其蓄而弱也,欲相与俱;其熟也,欲相与扶。坚好頴栗,然后刈之盈手;舂揄簸蹂,然后米而藏之,可易易得乎【此应首叚言农】圣而少壮老坚如仲尼,十有五至于七十,犹非一朝一夕之故,夫人焉可须防不学【此应首叚言书】深耕熟耰,穰穰在秋寒之落矣。然而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农视其获,先视其播【此言农】人莫不读书,六经欤,五谷也;诸子百家欤,稊稗也【此言书末专言读书】世有一辈人,漫不省立身行巳大丈夫事,日出小技,骄穉朋侪,文章沧海一粟尔,焉能名世【此非读书者】又有一辈人,好利恶衰,厌苦逐乐,色色堕无名,种子中虚名浮利世界一粟耳,何足介意,皆非读书者【此亦非读书者故结曰皆非读书者】吾家山谷尝云:「吾辈但勿令书种断绝,若夫成功则天」。居士试着转语看下何种【百丈和尚作一颂颂此三转语又云请和尚代一转语】某曰此真一粟窝记。大岁巳卯土,正月丙寅火,十六甲子金。书于种读所。

译《一粟窝记》。天地大化起伏运行,阴阳错杂变动【这两句统摄下文,分为两条来说】;人民草木渐渐消灭,而农业没有废弃【第一条】;天下的学士逃难离散,而书籍没有废弃【第二条】。狭窄的巷道和平坦的树林中,后稷独自成为人杰,千年以后仍作为农家的老师【这一段承接“农不废”的意思】。秦始皇用斧钺摧毁六国,伏生年老而仍保存经书;窦氏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倚居岩穴【秦代焚书,汉文帝求书时,只有济南伏生年老不能行走,口授给晁错《尚书》二十八篇;又有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在山堂献上】,汉代传了两代,经书仍然流传【这一段承接“书不废”的意思】。由此才知道,人的命分既定,不应饿死在沟壑中;死于兵乱的人,连上天和人都不能随意杀死,而忧患、风雨、穷通、寒暑,正是农夫所处的时令【总括上面两层意思,最后归结于农业,也兼及读书】。进士方芳,正值年华,却在时运中困顿【“坎▯”音“览”】;房屋狭小如粮囷,书籍丰富如高仓。他研磨丹砂,浸润墨汁,每天在其中耕耘。闲暇时,他对我秦菁说:“种下一粒粟,千万粒粟就会滋生;我用这个意思命名,我的书窝大概就要生机勃勃了吧。请四如居士幸而认可。”居士说:“一粒粟的道理从哪里来?它生于寅,壮于午,老于戌。它积蓄力量而尚弱小时,希望彼此相依;成熟时,希望彼此扶助。等到谷粒坚实饱满,然后收割,满把满把地收取;再经过舂捣、扬簸、蹂搓,成为米后储藏起来,这难道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吗【这里承接开头关于农业的意思】?圣人从少年到壮年、老年,始终坚实如孔仲尼,从十五岁到七十岁,尚且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人怎么能片刻也不学习呢【这里承接开头关于读书的意思】?深耕细耰,丰收的谷物才会在秋天成熟。然而有稷、有黍、有稻、有黑黍,农夫看收获,首先要看播种【这里说农业】;人没有不读书的,六经,好比五谷;诸子百家,好比稊稗【这里说读书,最后专门谈读书】。世上有一类人,完全不明白立身行己、大丈夫所应做的事,每天只拿出小技艺,在同伴面前骄傲幼稚;文章不过是沧海一粟,怎么能够名闻天下【这不是读书人】?又有一类人,喜爱利益,厌恶衰败,厌弃辛苦而追逐享乐,种种行为都堕入无名之中;种子中空、虚名浮利,在世界上不过一粟罢了,有什么值得介意的?这些也都不是读书人【这也不是读书人,所以结尾说“皆非读书者”】。我家山谷先生曾说:“我们只要不要让读书的种子断绝,至于能否成功,就听凭上天。”居士试着说一句转语,看看下一步该怎样【百丈和尚作颂歌咏这三句转语,又说请和尚替我再转一句】。我说:这真正是一篇《一粟窝记》。太岁在己卯,属土;正月为丙寅,属火;十六日为甲子,属金。写于“种读所”。

刘氏厚堂记刘氏厚堂成有年矣。岁壬午吉月之阳朔,吾友有实始来谒记。韵乡老人黄渊曰:「古文厚为垕字,从土。宇宙间最厚者,莫如土故居中宫而生百昌。古尚书説,吕氏春秋以土为心,心官天地,府万物。故厚前千载巳往,后千载未来,人所传者心耳。世之论人子孙,尝推本其父祖曰:世德之积也,书泽之深也【説厚字以世德之积,书泽之深作骨下,以传人敷演二意,此一篇大防】余谓父祖之有子孙,不过传身;子孙之肖父祖,斯谓传人。传身者一气而属,同体而夀;传人则心之广大,实似之。父祖犹夏屋,有传人则后弗弃基;父祖犹乔木,有传人则枝叶类本根。忠信孝悌皆为世德,后之人亦必行忠言信,入孝出弟,以培其厚,否则陵矣。仁义礼乐皆为书泽,后之人亦必率仁由义,立礼成乐,以养其厚,否则不肖矣。虽然,传人难事也。伊之后一陟,吕之后一伋,曾之后惟参与西,孟之后惟轲。上而世德之厚,莫厚于周公,其从来非一朝一夕。伯禽、君陈于书,僖公于诗,差强人意。大而书泽之厚,莫厚于孔圣庙食防二千年。鲤也诗礼,伋也中庸,次则安国也,頴逹也,传疏间代,乃始一见。俗日下无西周之文献,道日丧无洙泗之渊源,传人抑又难难。建庆隆贵时,万石君尚无恙,未再传而孝谨衰【庆为相时,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衰矣】太丘声誉如雷,公慙卿卿,慙长【实子纪为大鸿胪,纪子羣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慙云云】位益髙,名益下,德渥于前而薄于后也。韦孟至贤,一经始振,邹鲁少子为相,殊又不及廼翁【韦孟作诗讽谏楚王戊,自孟五世至贤,贤号邹鲁大儒,后为丞相致仕,少子▯成歴位至丞相,守正持重,不及贤】河汾家世畤传中説,勃名文章成就,堇堇【音谨】耳耳,学于昔者未深,而今尤浅也。人又有言:“传人非难,天分良难。”便儇皎厉,非进道之资;硕大且俨,斯载道之具。望之太山乔岳,必廊庙人;听之黄钟无闲,必礼乐噐。吾多之【应载道之具句言厚】濯濯春柳,类美少年;飘飘游云,类浅丈夫。吾劣诸【应非进道之资句言不厚】昔退之叙北平王三世,鸾鹄之停峙,视龙虎之杰魁;兰芽之茁秀,视竹梧之翠碧。人物已有次第,书泽世德,又不与焉。余曰:“此目论,非以心论。”德胜气,虽言呐不出口,而称为长者;学变质,虽容貌不能动人,而人不敢轻其书。色厉内荏者,无德以将外;泽内麄者,无学以充资禀。政不足恃也【此又以德与学再进一歩说】刘名家福,门有实雅子,闻孙前徽未沬【音昧防晦也】手泽犹存,然德难嗣也。细不矜大之累,惟四端可以广心;书难继也,术少差学之偏,惟六经可以养心。两汉而下,不足学;孔周而上,不易学【此二叚又特立议论道味自别】余愿有实之滋世德,近如韩门之持国,范氏之淳夫,马家之公休,然后谓之传人;又愿有实之衍书泽,近如吏部【朱松】之文公【松子元晦】太史【吕本中】之成公【中子祖谦谥成】忠献【张浚】之宣公【浚子栻】然后谓之传人。谁谓华【山名】髙,企其齐,而且诏子孙孙子无斁。有实名梅翁北山先生,尝目之为良壻云。

译《刘氏厚堂记》。刘氏厚堂建成已经有几年了。壬午年吉月上旬,我的朋友有实才来请求我作记。韵乡老人黄渊说:“古文的‘厚’写作‘垕’,从土部。宇宙之间最厚重的东西,没有比土地更厚的,所以土地居于中央,并生长万物。古代《尚书》的说法,《吕氏春秋》把土比作心;心统摄天地,收藏万物。因此,厚在前,贯穿已经过去的千年;厚在后,贯穿尚未来临的千年。人所传承的,只是心罢了。世人评论人的子孙,常常追溯他的父祖说:这是世代德行的积累,这是书籍教泽的深厚【这里用“世德之积、书泽之深”解释“厚”字,并作为全文传人的两层意思,是全文大纲】。我认为父祖有子孙,不过是传下身体;子孙能够像父祖,才叫作传人。传下身体,是同一元气相连,同一形体而享有寿命;传承为人之道,则是心胸广大,真正与父祖相似。父祖如同高大的屋宇,有传人,后代就不会抛弃根基;父祖如同高大的树木,有传人,枝叶就会像同一本根。忠信孝悌都属于世代德行,后代也一定实行忠、说话守信,在家孝顺、出外敬兄,以此培厚根基;否则根基就会倾颓。仁义礼乐都属于书籍教泽,后代也一定遵循仁、行于义,建立礼制、成就乐教,以此滋养根基;否则就是不肖。即便如此,传承为人之道仍是难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伊尹之后,只有一位陟;吕尚之后,只有一位伋;曾参之后,只有曾子参与曾西;孟子之后,只有孟轲。往上说,世代德行最厚的,没有比周公更厚的,但其积累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伯禽、君陈见于《尚书》,僖公见于《诗经》,还算差强人意。至于书籍教泽最厚的,没有比孔圣人享受庙食将近二千年更厚的。孔鲤传承诗礼,子伋传承《中庸》,其次是孔安国、孔颖达;传述和注疏隔代相承,才偶然出现一人。风俗日益衰落,再没有西周那样的文献;道统日益丧失,也没有洙泗那样的渊源;传承为人之道就更加艰难了。建庆隆贵的时候,万石君还健在,没传两代,孝顺谨慎的家风就衰落了【石庆为相时,子孙中任小吏至二千石的有十三人;石庆死后,子孙渐因罪过而失职,孝谨之风便衰落了】。陈太丘声誉如雷,陈群惭愧于父亲,陈纪又惭愧于长辈【陈实之子纪任大鸿胪,纪之子群任魏司空,天下人以为“公惭卿,卿惭长”】,官位越来越高,名声却越来越低,前代的德泽深厚,后代却渐渐淡薄。韦孟是最贤的人,凭一部经书开始振兴家业;邹鲁后代的少子做了宰相,却远远比不上他的父亲【韦孟作诗讽谏楚王刘戊;韦孟五世孙韦贤,号称邹鲁大儒,后来任丞相并致仕;小儿子韦玄成历官至丞相,持守正道、稳重谨慎,却不如韦贤】。河东家世只在《河汾家传》《中说》中流传,王勃的文章成就也仅仅如此;向古人学习不深,到了今天就更加浅薄了。又有人说:“传承为人之道并不难,难的是天资禀赋良好。”轻浮机敏、明亮锐利,不是增进道德的资质;高大而庄重,才是承载道的器具。我赞许后者【承接“载道之具”来说“厚”】。清新明丽的春柳,像美少年;飘逸浮动的游云,像浅薄的丈夫。我鄙弃前者【承接“非进道之资”来说“不厚”】。昔日韩愈叙述北平王三代,说鸾鸟鸿鹄停立高峙,像龙虎一样杰出;兰芽萌发秀美,像竹子梧桐一样青翠。人物已有高下次序,书籍教泽和世代德行又不在其中。我说:“这只是用眼光评论,不是用心来评论。”德行胜过气质,即使说话迟钝、难以出口,也会被称为长者;学问改变了人的本质,即使容貌不能动人,人们也不敢轻视他的著作。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没有德行来充实外表;内在教泽粗浅的人,没有学问来充实资质。这些都不值得凭恃【这里又把德与学推进一层来说明】。刘氏名家福,门中有实是雅正的儿子,听说其祖先的美名尚未昧暗【音“昧”,意为昏暗】,手泽仍然存在;然而德行难以继承。细小而不自满、不能成就大的弊病,只有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才能开阔心胸;书籍难以继承,学术稍有偏差,只有六经才能涵养心性。两汉以后的人,不值得学习;孔子、周公以前的人,又不容易学习【这两段另立议论,道味自然不同】。我希望有实能够滋长世代德行,近似韩门的持国、范氏的淳夫、马家的公休,这样才可称为传人;又希望有实能够扩展书籍教泽,近似吏部【朱松】的文公【朱松之子朱熹,字元晦】、太史【吕本中】的成公【吕本中之子吕祖谦,谥成】、忠献【张浚】的宣公【张浚之子张栻】,这样才可称为传人。谁说华山【山名】高不可及?只要努力登攀,就能与它齐平;并且应当教诫子孙后代,永不厌倦。有实名叫梅翁北山先生,曾称许他为好女婿。”

委成斋记天叟记:厚堂之明年有实,更名希夷,且命其息游之室曰委成斋。斋一榻,旦盥靧【音悔,即书所谓颒靣】已炉熏燕坐,徐呻占【音觇】毕【呻吟视简,谓之毕,吟诵所视简之文,见学记】少倦假寐,觉又繙架上之书矣【繙,繙帑乱取,孔子西藏书,周室往见聃,聃不许繙十二经以説】性淡泊,未免与世濶踈,客去亦睡,客来亦睡,知者不以为简,时升沉所以巻舒,由我是非一切断絶,日梦游乎无何。知者不以为放,叟曰:「委成二言,于书奚自,于义何居?」委和委顺,宋人子休外篇语也【子休,庄子也,书有内外篇,委和委顺乃外篇知北游中语】郭子▯曰:「明委结而自成耳。」成▯英曰:「天地隂阳结聚和顺之气,成汝身形性命,委成之名昉此乎?」人身藐然,与天地通,乾坤吾体,坎离吾用,坎精离气,坎泉离火,以神运精,与气自然凝成内丹。后汉伯阳,故借爻象纳甲之法,以寓行持进退之▯,委成之义昉乎此【庄北游云:「身是天地之委形,生是天地之委和,性命是天地之委顺,子孙是天地之委蜕。」魏伯阳作叅同契二巻,其说似解周易,其实论作丹之意】有实曰:「唐儒孔氏疏儒行记,以委训聚,近世贾氏羣经音辩,以委训随,聚一义也,随又一义也。」宇宙中间,成者自成,果孰为之,又孰使之?天地有时倾防,山川有时震坠,日星有时陨蚀,苍狗浮云【浮云如白衣斯湏变苍狗】沧海桑田,古有此事,气运有泰有否,世事有险有易,人境有逆有顺,前侯后▯【萧何传,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灭为布衣,贫种▯长安城东】朝畊暮相【寗戚饭牛扣歌牛角,桓公闻之,举以为相】又有此事。详言之,万事万理,随其自然,约言之,强曰委成。吾之委成,意而子之乗成【意而子,贤士也,乗成,乗可成之道】冉相氏之随成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其注云:古圣王居空以随物,物自成】叟又曰:随其自然为天理,行其自然为人事。天理通彻,人事弃置,以栩栩然为梦【栩栩,喜貌】蘧蘧然为觉【蘧,有形貌】吾谓汝梦亦梦,汝觉亦觉。有实曰:无视,无听,抱神以静,所以正形。无劳尔形,无揺尔精,所以长生【此六句,广成子之言,出《在宥》篇。无视三句,言忘视听而自见闻,则神不扰而形不邪。无劳三句,言任其自动,故闲静不夭】广成子之卧,非卧也。卧时工夫,起时受用。吾之委成,如广成子,然后可以言天。叟又曰:子舎伯阳而学子休乎?有实曰:学伯阳而不成,则不运吾身自然之水火,而术流于幻妄。学子休而不成,则不达吾生自然之性命,而谈入于▯空,亦非也。吾全吾真,吾养吾气,在我者存其自然,在彼者随其自然,不必学伯阳,不必学子休,但学希夷先生,斯可矣。杂家小说多谓先生睡或半载、数月,近亦不止月余。不知真人无梦,至人无睡。东方未晞,颠倒裳衣,不容不欹枕看儿戯耳。叟亟揺手:慎勿多言,且打一觉睡,扺别人三觉睡。

译《委成斋记》。天叟记道:厚堂建成的第二年,有实改名希夷,并把自己安息游处的房间命名为“委成斋”。斋中只有一张床榻,每天早晨洗脸漱洗【“靧”音“悔”,就是《尚书》所说的“颒面”】,随后焚香安坐,慢慢吟诵所视读的简册【“毕”,吟诵所视读的简册之文,见《学记》】;稍觉疲倦便打盹,醒来又翻取架上的书【“繙”是杂乱翻取;孔子到西方藏书之处,周室去见老聃,老聃不许他杂乱翻动十二经来解释】。性情淡泊,却免不了与世俗疏远;客人离去也睡,客人来时也睡,了解他的人不认为这是怠慢。他时而升沉、因而卷舒,一切是非都断然隔绝,每天梦游于无何有之乡。了解他的人不认为这是放纵。天叟说:“‘委成’二字,在书中出自哪里,在义理上处于什么位置?”委,是委曲、顺从,是宋人子休《外篇》中的话【子休就是庄子;庄子书有《内篇》《外篇》,“委和委顺”见《外篇·知北游》】。郭子玄说:“明白了委曲之理,事情自然会成。”成玄英说:“天地阴阳凝聚和顺之气,成就你的形体性命;‘委成’这个名称大概由此而来吧?”人的身体虽然微小,却与天地相通;乾坤是我的身体,坎离是我的作用;坎为精、离为气,坎为泉、离为火,以精神运行精气,使它们自然凝结成内丹。后汉魏伯阳,所以借用爻象纳甲的方法,来寄托修炼过程中进退的时机;“委成”的意义大概就由此开始【《庄子·知北游》说:“身体是天地委弃而成的形体,生命是天地委弃而成的和气,性命是天地委弃而成的顺理,子孙是天地委弃而成的蜕变。”魏伯阳作《参同契》二卷,表面上像是在解释《周易》,其实是在论说炼丹】。有实说:“唐代儒者孔颖达注疏《儒行》,把‘委’解释为聚集;近世贾氏《群经音辨》把‘委’解释为顺随。聚是一种意义,随又是一种意义。”宇宙之间,成就之事自然成就,究竟是谁做成它,又是谁使它成就?天地有时倾覆,山川有时震动崩坠,日月星辰有时陨落蚀缺;白云如苍狗【浮云起初像白衣,片刻便变成苍狗】,沧海变为桑田,古来就有这些变化。气运有泰有否,世事有险有易,处境有逆有顺;从前是侯爵,后来却成为平民【《萧何传》说,邵平原是秦代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早晨耕田,晚上却做了宰相【宁戚喂牛时敲牛角唱歌,齐桓公听见后,任用他为相】,又有这样的变化。详细说,万事万理都顺其自然;简要说,勉强命名为“委成”。我的“委成”,就是意而子所说的乘着成就之道【意而子是贤士;“乘成”是乘顺可以成就之道】,也是冉相氏所说的随顺成就【冉相氏得到事物的环中,所以能够随顺事物而成就。他的注说:古代圣王处于空虚之境,以顺应万物,万物自然成就】。天叟又说:顺其自然,是天理;实行其自然,是人事。天理通达透彻,人事便可弃置,以活泼欢喜的状态作为梦【“栩栩”,欢喜的样子】,以有形有貌的状态作为觉醒【“蘧”,有形貌的样子】。我说,你的梦也是梦,你的觉也是觉。有实说:“不要看,不要听,抱守精神而归于宁静,这样才能使形体端正;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能长生【这六句是广成子的话,见《庄子·在宥》篇。前三句说忘掉视听而自然见闻,精神就不受扰乱,形体也不邪曲;后三句说任凭自身自然运动,所以闲静而不夭折】。”广成子所谓卧,并不只是睡卧;睡卧时所作的功夫,正是起身后所受用的效果。我的“委成”如同广成子那样,然后才可以谈论天道。天叟又说:“你舍弃魏伯阳而学习庄子吗?”有实说:“学习魏伯阳却不能成功,就不能运转我身体中自然的水火,炼丹术便流于虚幻妄诞;学习庄子却不能成功,就不能通达我生命中自然的性命,谈论便陷入玄空,也都不对。我使自己的真性完整,养护自己的元气;对于在我自身的,要保存它的自然;对于在外物的,要顺随它的自然。不一定学习魏伯阳,也不一定学习庄子,只学习希夷先生,这就可以了。” 杂家小说大多说希夷先生一睡就是半年、数月,近来也不止一个多月。却不知道真人没有梦,至人没有睡眠。天还没有亮,就颠倒穿着衣裳,不能不斜倚枕头看看孩子嬉戏罢了。天叟急忙摆手说:“千万不要多说,姑且睡一觉,这一觉抵得上别人睡三觉。”

读书堂记堂以读书名,何吾宗春台居士至乐之所也。堂祠文公朱氏,读书二字,公墨迹也。春之韶,夏之薫,冬之余,居士课子若孙,各治一经,非城南灯火之陋【韩文公送符读书城南有灯火稍可亲之句】有彭泽种读之闲【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云既耕亦巳种时还读我书】异流俗矣。虽然,读书二言昉于何?昉乎鲁论「书何书」,文籍既生以来,岂无书乎?唯诗书礼乐易春秋耕桑之文【所谓布帛之文粟菽之味者也】行世杲杲,人谁不读?所读者又何?秦焚项炬,汉儒补葺,乐竟亡传,他非全书传注,固不可无,然亦难以尽信。书存孔【孔安国传书五十八篇谓之古文尚书蔡氏曰今文多艰澁古文反平易】礼守郑【汉末郑▯传小戴之学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于义长者作注为郑氏学】易宗辅嗣【王辅嗣注易上下经着易论五篇】诗主毛郑【赵人毛苌善诗作古训传是为毛诗汉郑▯注毛诗笺谓毛诗郑笺】春秋惟优左杜【左丘明为春秋传三十巻晋杜预为经传集解发明甚多古今称之】抵牾半矣。防纬杂之,骛髙逺者欲径造,不屑读;安卑近者止记诵,苟焉读;穿穴新竒者读之僻,勦说雷同者读之杂,皆非也。我思古人尚友千载,鲁中叟由志于学,至不逾矩,或十五,或十年,自觉其进而人不知。顔氏子初仰鑚瞻,忽中博文约礼,终欲罢不能。曾之至善,自格知正心诚意始,思之明诚,自学问思辩笃行入孟之闻知,自居安资深逢,原来言言六经,句句六经,后乎此文公集周邵程张之大成者也。诗传凡防折衷本义,最为简要。经传通解巻犹未完,书止三篇,与皇极辩春秋,不敢直下注脚于四书,用功良多,虽暮年犹屡删改。惟山林之日长,故学问之功深,斯文之宰【主也】止有斯人。居士喜读文公书者,然当循序致精,居敬。持志,因文公师贤圣,因贤圣师六经,虚心▯泳,廼得自趣之妙。切已省察,庻不当仁之让,书特陈迹耳。虽然,天下未有无用之体,亦未有无体之用。讲道抚世,元非两事。朞月之可【孔】今时之易【孟】圣贤正患不用,用则臯防、稷契、伊傅、周召、击壤云【邵尧夫诗集】欲为天下屠龙手,肯读人间非圣书?居士其印可余言,余即记文峯书堂者,于居士为同姓伯仲,遂笔而授之,俾刻于堂之左。

还笏楼记前民曹省吾叶君,书楼藏诸峯间,以还笏扁征余记。一再,余曰:“环楼皆山,独名笏何?”省吾曰:“笏山起于东南,环内而靣斯楼也。矗矗又山之杰然者,古字假借,环还通用,音亦相通,故名。”余曰:“笏君家故物也,取义于还,犹还氊之义与?”虽然,古者以适公所执笏,书思对命,备遗忘也。大夫鱼须,士竹象【鱼须竹象皆笏名】本制有等差【按笏长二尺六寸,中博三寸,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班饰竹,士竹木】岂以此为龙光哉【龙训宠,龙光出《小雅·蓼萧》篇,为龙为光,玩此记文意,只言古制大夫士笏有等差,以为臣下之宠光】下之世,嵗时家宴,积笏榻上【唐崔琳每嵗家宴,以一榻置笏重积其上】臣主问答,亦曰笏。今甘棠犹谓此家宝也【唐魏徴五世孙謩对文宗曰:“维故笏在。”帝曰:“此笏乃今之甘棠也】为子若孙而知宝之,则知得之难而守之又难。策天子廷中进士第,然后赐笏,通籍陞朝,银绯金紫,然后以象易槐。得之难,如段秀实【朱泚欲僣位,段秀实以象笏击泚,流血被靣】如顾少连【裴延龄方横,少连曰:“秀实笏击贼臣,吾笏击奸臣】如孔道辅【道辅为寜州推官,真武像有蛇穿其前,郡将帅其属奠拜之道辅,扬笏碎蛇首】然后无负此笏。不者,倒持手板,汗流沾衣【桓温将移晋室,王坦之欲于座害之,坦之倒持手板】岂不有辱此笏?信夫,守之难难。或曰:“还笏有故实乎?”曰:“昔有谏立昭仪,叩头还笏,丐归田里【帝欲立武昭仪,褚遂良諌不纳,置笏殿前曰:‘还陛下笏】芳名姱【音夸,好也】节,焜燿史册,守之矣。若但以昔之得兾今之还,此特浅浅者夸诩庸孺耳。”一时富贵如槿如灰,光禹【孔光张禹】軰不为三公邪?省吾名崧甫,文昌东石公之嗣,东石之学之行之节,乡前修尚能言之,正不以奋髙科登。禁从为此笏荣也。省吾学圣人,学久处约而不移,长处乐而不滛,亦不在笏之还未还也。余语省吾,酌酒祝此山曰:「山亦有知,日当料理。」又酌酒祝此笏曰:「笏如有知,勃然而起。」是为还笏楼记。年月则大德丁未孟陬【正月音诹】余名渊,字天叟,自号四如老人,七十七醉作此笔。

译《读书堂记》。这座堂以“读书”为名,是我同宗春台居士最快乐的地方。堂中祭祀文公朱氏,“读书”二字是朱公的墨迹。春日和暖,夏日熏风,冬日闲暇,居士督促儿孙各自研治一部经书,不是韩愈所谓城南灯火的简陋【韩愈《符读书城南》有“灯火稍可亲”的句子】,也有陶渊明播种读书的闲适【陶渊明《读山海经》诗说“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因此超出流俗。即便如此,“读书”二字起源于哪里?起源于《鲁论》中的“书何书”吗?自从文籍产生以来,难道没有书吗?只是《诗》《书》《礼》《乐》《易》《春秋》以及耕桑之文【就是所谓布帛的文理、粟菽的滋味】,明白地流行于世,谁不读呢?所读的又是什么?秦代焚书,项羽火烧咸阳,汉代儒者补缀整理;《乐经》最终失传,其他经书如果没有完整的传注固然不行,但也难以全部相信。保存《尚书》以孔安国的传为本【孔安国传《尚书》五十八篇,称为古文《尚书》;蔡氏说今文多艰涩,古文反而平易】,保存《礼经》以郑玄为准【汉末郑玄传授小戴之学,后来用古经校订,选取义理较长者作注,形成郑氏之学】,研究《易》以王辅嗣为宗【王辅嗣为上下经作注,又著《易论》五篇】,研究《诗》以毛亨、郑玄为主【赵人毛苌精通《诗经》,作古训传,称为毛诗;汉代郑玄注毛诗,称为郑笺】,研究《春秋》则只有左丘明、杜预的传注较为优长【左丘明作《春秋左氏传》三十卷,晋代杜预作《经传集解》,多有发明,古今都称许】;各种说法抵牾,已经超过一半了。如果把纬书杂说也掺杂进来,驰骛高远的人想直接达到目的,便不屑于读书;安于卑近的人只停留在记诵,苟且读书;钻研新奇偏僻说法的人,读书就走入邪僻;抄袭言说、彼此雷同的人,读书就变得杂乱;这些都不对。我想,古人以千年为友。鲁国的孔老先生从立志求学开始,直到行为不逾越规矩,有时经历十五年,有时经历十年,自己觉察到进步,而别人并不知道。颜氏之子起初仰头钻研、瞻望圣道,忽然领会到广博地学习、约束于礼,最终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曾子所说的至善,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开始。子思所说的明诚、诚明,从学、问、思、辨、笃行进入。孟子所听闻的知与行,从居安、资深、逢源而来。原来句句都是六经,后来朱文公集周公、邵公、程子、张子的学说之大成。朱子《诗传》凡有疑难,都折衷各说而归于本义,最为简明扼要。《经传通解》卷帙尚未完成,《尚书》只完成三篇;他又辨析《洪范·皇极》和《春秋》,不敢直接给《四书》下注脚,用功极多,即使到了晚年仍屡次删改。只是因为山林中的日子漫长,所以学问的功夫深厚;主持这篇文章的人,只有这样的人。居士喜欢读文公的书,但应当循序渐进而达到精微,居敬持志;借文公来师法圣贤,借圣贤来师法六经,虚心涵泳,才得到自得其趣的妙处。切实地反省察验自己,也许就不会在应当实行仁德时退让;否则书籍也只不过是陈旧的遗迹罢了。即便如此,天下没有没有作用的本体,也没有脱离本体的作用。讲明道理、安抚世俗,本来不是两件事。一个月就能见效【孔子的话】,如今正是容易有为的时候【孟子的话】。圣贤正担忧没有人任用,一旦被任用,就会出现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人,甚至像邵尧夫诗中所说的击壤老人。想成为天下无双的屠龙高手,难道肯读人世间不合圣道的书吗?居士若认可我的话,我就把这篇记文写给居士;居士与我同姓,是兄弟辈,于是写下交给他,使它刻在堂的左边。《还笏楼记》。从前任民曹的省吾叶君,在群山之间建造书楼,题匾为“还笏”,请我作记。他一再请求,我说:“楼四周都是山,为什么单单取名为‘笏’呢?”省吾说:“笏山从东南方拔起,环绕着楼而面对它。它高耸挺立,又是山中杰出者;古字通假,‘环’与‘还’通用,读音也相通,所以命名为‘还笏’。”我说:“笏是您家旧有之物,取‘还’字的意义,难道和‘还氊’的意思相同吗?”不过,古人到公府办事时拿着笏,用来记录思考和回答君命,以防遗忘。大夫用鱼须笏,士用竹笏、象笏【鱼须、竹、象都是笏的名称】,原本的制作有等级差别【按规定笏长二尺六寸,中部宽三寸;天子用球玉,诸侯用象牙,大夫用鱼皮装饰的竹笏,士用竹木笏】;难道是把它当作龙光吗【“龙”训为宠;“龙光”出自《小雅·蓼萧》的“为龙为光”。此处只是说古代大夫、士所用的笏有等级差别,把它看作臣下的宠荣】?后世每逢岁时举行家宴,把笏堆积在榻上【唐代崔琳每年家宴,都放一张榻,把笏层层堆在上面】;臣主之间的问答,也称作“笏”。如今“甘棠”仍被用来称说这样的家宝【唐代魏征五世孙魏谟回答唐文宗说:“只剩下先祖的笏在。”皇帝说:“这笏就是今天的甘棠”】。作为子孙而知道珍重它,就会知道得到它艰难,守住它更加艰难。经过科举,在天子朝廷中考取进士,然后才能赐笏;取得仕籍、升朝任官,佩银绶、绯服、金印、紫绶之后,才能用象笏替换槐木笏。得到它很难,要像段秀实那样【朱泚想要僭越称帝,段秀实用象笏击打朱泚,鲜血流满面孔】,像顾少连那样【裴延龄正当横暴,顾少连说:“段秀实用笏击打贼臣,我也要用笏击打奸臣”】,像孔道辅那样【孔道辅任宁州推官时,真武像前有蛇穿过,郡守率领属员祭拜;道辅举笏击碎蛇头】,这样才不辜负这柄笏。否则,像桓温将要篡夺晋室时,王坦之准备在座上杀他,却倒拿手板,汗水流得沾湿衣服【这是王坦之倒持手板的故事】,岂不是辱没了这柄笏吗?确实,守住它更加艰难。有人说:“‘还笏’有旧事可考吗?”我说:“从前有人进谏不要立昭仪,叩头归还笏板,请求回归田里【皇帝想立武昭仪,褚遂良进谏不被采纳,把笏放在殿前说:‘归还给陛下的笏’】;他的美好名声和高尚节操照耀史册,这才是守住笏。若只是因为过去得到笏,便以今天归还笏为荣耀,那不过是浅薄地向平庸幼稚之人夸耀罢了。”一时的富贵像木槿花、像灰烬一样短暂;孔光、张禹一类人难道没有做过三公吗?省吾名崧甫,是文昌东石公的后代。东石的学问、品行、节操,乡里的前辈还能够谈说;他的价值绝不在于考中高科、登第做官。禁从官以拥有这柄笏为荣耀。省吾学习圣人,学习处于困约而不改变志向,长期处于安乐而不放纵;这些也不在于笏已经归还还是尚未归还。我对省吾说,斟酒祝告此山:“山如果有知,日后应当好好治理。”又斟酒祝告此笏:“笏如果有知,愿它蓬勃而起。”这就是《还笏楼记》。年月是大德丁未年正月【“孟陬”是正月,音“诹”】;我名渊,字天叟,自号四如老人,七十七岁醉中写下此文。

孝节郭公祠堂记天下前代名人遗迹,不得毁折。此至元十三年间令甲也。行台杨监察某过莆,廉访商副使某案部,俱诿博士郭廷伟重建廼祖孝子坊祠。此大德元禩【年也】孟冬二公所教属也。人世有新故,民彛无今昔。孝之原情性闗风俗,如此圣上之宅天衷,位人极。以此君倡臣和,气感机应,兴化厉贤,铄乎盛哉。昔孝节公之葬母夫人而庐于墓也,亦曰母之于子也常裕,子之于母也裕犹不裕。子贡心丧其师,冢傍筑室,尚未忍离,况母丧未期乎。瑞露降,慈乌驯,明神知之,殊类知之,公不知也。若国子生,若邑大夫,若守帅,悉以氏名送官朝省知之,公不知也【公以大学生客于钱塘,闻母丧,徒跣奔归,一恸輙呕血,聚土为坟,庐其旁,甘露降于墓上,乌鹊驯集,绍兴十三年郡上其事,表其门闾】表门闾,传国史,复其身及子孙,天子知之,史官知之,公不知也。是心何来?事亡若存,诚至虑一,唯知有母耳。今博士君之敬其五世祖也,亦曰自髙以上服简情踈,此陋儒耳目之学人,而忘本非薄则诬。小戴礼云:显扬先祖,所以崇孝,况知而不传,居子所耻乎?廼白府县而禁经逾相翔【按周礼修闾氏有禁径逾者,注云行不由正路,此经字盖径字之误也】廼谋族尊而计徒庸功程,陶埴桷楹【陶作瓦噐,埴粘土,陶人埏埴以为噐,桷椽也,楹柱也】扣囊共【平声】事废者兴,而华表矗如旧者新,而堂宇翚如像严貌,古典刑如昨。舟行者弭擢,舆行者凭式,游者观者皆显者来下马题咏。乡役于丁酉冬祭落于戊戍春【宫室始成,祭之曰落】又募司钥者而屋之而谷之【谷我妄谷】俾勿壊。是心亦非外至气体之流通,学问之肫切,自然而然也。噫嘻!孝节公之祠初不待记而显然,德輶如毛,民鲜克举,如先生者后絶嗣,前无邻,子孙而不论撰先世之美。何以朂后之人?博士君之名,亦岂待记而重?然精神气貌,议论风指,有光庆胄,家庭愉恱,洞洞属属。前乎此,迫从王事,祗畏简书,朝望夕思,与云俱至。昉乎此,有荐于朝,辞牒归养。此岂慕人爵,以为亲荣哉?昔齐聘曾子舆为卿而不就,曰:“吾父老【句】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吾不忍逺亲而为人役。”子舆所以为孝,博士君之学,子舆之学,者如之何不书?四如翁黄渊于是喜为公记,且羡公之有闻孙也。公讳义重,字处仁,行义年则乡先达艾轩老笔炯炯,此不书博士字。景文沧邉,其号。前甲戍进士,两任清漳儒学教授,堂顔则儒学提举呉涛书。年月日则辛丑孟春初吉。

仙游县学尊道堂记莆邑三仙游为壮邑旧庙,学直县南百歩许,学有尊道堂。世变风移,讲肆马队【周续之与学生讲礼,加以讐校,所住公廨近于马队】过者唶唶。至元丙戍,邑长官虽搆礼殿于讲堂,犹未皇也。大德壬寅秋,文学掾方平释菜云初【郑注云:释菜礼轻也,惟释苹藻而已,无牲牢币帛。凡始立学释奠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正义云:天子出征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注云:释菜奠帛,礼先师也】职思其忧,亟谒之郡府佐孟某,幕掾孔某,檄县起废,虑材计庸,揆日攻位。是年冬也,癸卯春,令尹王某来官,官事事李賛,府某又从防之。逮良月,轮奂美凡,为间五楹,廿有八深,尺五十广,倍其三,不侈不陋,衿佩防防然。曰:是不可不记。学耆宿征记于天叟黄仲元叟,谨记曰:夫子之道,日月万古,着在人心,不以有堂而后尊,士而自尊其道,是即尊夫子也。与夫子并世者,尊吾道独子贡一人耳。去夫子未逺者,尊吾道独孟氏一人耳。为子贡且难难,况孟氏乎?升斯堂者,如子贡与孟氏,而后夫子之道尊。不者,武叔、子禽之徒,此堂得以移之夷之相辛之学,此堂得以攻之。虽然,此为学子言也。若夫宰百里者,皆以吾夫子学道之语而俾习▯歌,此堂孰得而议之?长庠序者,皆如吾夫子学不厌而诲不倦,此堂可得而誉之。必如是而后夫子之道尊。子曰:尊五美斯可以从政矣。宰百里者而记斯言。又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长庠序者而记斯言。又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为学者而记斯言,庻无负昔人命堂之意。堂顔今孰书之?佥事张公某也。又孰立之?郡侯史公某也。令佐后期防先教化,文学贤【称前文学掾方平也】前于永阳修泮水,惬舆诵,今斆兹邑,获上信友,又起学宫【学宫,学之宫舎也。文翁修起学宫于成都】俱可记年月日,甲辰清明旦。

译《孝节郭公祠堂记》。天下前代名人的遗迹,不得毁坏拆除。这是至元十三年间颁布的法令。行台杨监察某经过莆田,廉访商副使某巡视所属地区,都委托博士郭廷伟重建他祖先的孝子牌坊和祠堂。这是大德元年孟冬二位官员所教令的事。人世有新旧变化,而民众的伦理本性没有古今之别。孝的根源在人的性情,关系到风俗;圣上因此宅心仁厚,居于人君的至尊地位。由此君主倡导、臣下应和,气机感通、事物响应,兴起教化、激励贤能,真是盛大光明啊!过去孝节公安葬母亲夫人,在墓旁结庐守丧,也曾说:母亲对儿子的恩爱常常有余,儿子对母亲的恩爱即使有余,也仍然不足。子贡为老师服心丧,在坟墓旁筑屋居住,尚且不忍离开,何况母亲去世还未满一年呢?瑞露降下,慈乌驯服,明神知道这件事,禽兽也知道这件事,公自己却不知道。国子生、邑大夫、郡守和军帅,全都把他的姓名上报给官府和朝廷,让朝廷知道,公自己却不知道【公当时以太学生身份客居钱塘,听闻母亲去世,赤脚奔回;每痛哭一次就呕血,聚土筑坟,在墓旁结庐;甘露降在墓上,乌鹊驯服地聚集。绍兴十三年,郡府上报此事,并表彰他的门闾】。表彰门闾,载入国史,免除他以及子孙的徭役赋税,天子知道,史官知道,公自己却不知道。这种孝心从哪里来?把已经亡故的母亲当作仍然存在,真诚到了极点,心思专一,只知道有母亲罢了。如今博士君敬重他的五世祖,也正是因为有人说五世以上服制简略、感情疏远;如果只学习浅陋儒者的见闻而忘记根本,就属于诬蔑。小戴《礼记》说:显扬先祖,是为了尊崇孝道;何况明知先祖的事迹却不传扬,难道不是后代的耻辱吗?于是他禀告府县,禁止经过的人偏离正路【按《周礼·修闾氏》有禁止越过小路的条文,注说行走不能不由正路;这里的“经”大概是“径”字的误写】,又谋划请族中尊长主持,计算人力、工役和工期,烧制陶瓦,和泥制器,制作椽木和柱子【陶是制作瓦器;埴是黏土;陶人和泥制器;桷是椽,楹是柱】。大家敲开钱袋共同做事,使荒废的重新兴起,使原来高耸如故的华表焕然一新,使堂屋屋脊如鸟翼张开,形貌庄严,古代的法式仿佛仍在昨日。乘船经过的人停桨,乘车经过的人扶轼,游览观看的人都显著地前来下马题咏。乡里在丁酉年冬开始服役,戊戌年春举行落成祭礼【宫室建成后举行祭祀,称为“落”】;又募人掌管钥匙,并为祠堂建屋、置办粮食【“谷我”疑为使我得到供养】,使它不致毁坏。这种孝心也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气质流通、学问真切,自然而然形成的。唉!孝节公的祠堂本来不待作记就已经显扬;“德行轻如鸿毛”,百姓却很少能够举扬它。像先生这样,后代断绝嗣续,前代也没有匹敌,若子孙不为先世的美德撰写文章,怎能勉励后人呢?博士君的名声,难道也要等到我作记才显得尊重吗?可是他的精神、气貌、议论和志趣,使光彩照耀于祖先的后裔,家庭中充满和乐,恭敬谨慎。在此之前,他急于随从王事,敬畏诏书文牒,早晨盼望、晚上思念,和云气一起到达朝廷。到了这里,朝廷有人推荐他,他便辞去职事文书,回家奉养父母。这难道是羡慕人间爵禄,把它当作使父母荣耀的事吗?从前齐国聘请曾子舆任卿,他不肯就任,说:“我的父亲老了【此处为句读】,吃了别人的俸禄,就要忧虑别人的事务;我不忍远离亲人而替别人服役。”子舆之所以成为孝子,博士君所学习的正是子舆所学习的;这样的事怎么能不记载呢?四如翁黄渊因此高兴地为孝节公作记,也羡慕孝节公有这样闻名的后代。公讳义重,字处仁;他的品行和年龄,乡中前辈艾轩老人已有光明灿烂的文字记载,这里不再书写。景文沧邈,是他的号。前甲戌年进士,曾两任清漳儒学教授。堂匾由儒学提举吴涛题写。年月日为辛丑年孟春初吉。《仙游县学尊道堂记》。莆田县三仙游是大县,旧有庙宇;县学在县城南面约一百步,学中有尊道堂。世道变迁,风气转移,讲学之处像马队一样喧闹【周续之和学生讲礼,并加以校勘;他所住的官舍靠近马队】,经过的人都发出叹息。至元丙戌年,县长官虽在讲堂中构筑礼殿,却仍未能完备。大德壬寅年秋,文学掾方平举行释菜礼【郑玄注说,释菜礼较轻,只陈设苹藻而已,没有牲畜和币帛;凡初立学校,祭奠先圣先师以及举行其他典礼,都必须用币;正义说,天子出征回来,在学校举行释奠,用俘获的耳朵和左耳告祭;注说,释菜是奠帛,礼敬先师】,想到自己的职责,急忙拜见郡府佐孟某、幕掾孔某,请他们发文给县里,兴复废弛,估算材料和人工,选择日期,动工建造。这年冬天开始;癸卯年春,县令王某到任,县中主管事务的李赞,以及府中某官,又一同监督协助。到了良月,堂宇高大华美,凡有五间,进深二十八尺,宽五十尺,面积为其三倍,不奢侈也不简陋,士子们整齐庄敬。有人说:“这件事不可不记。”县学中的老成宿儒向天叟黄仲元请求作记,他谨慎地记道:孔子的道,如日月照耀,万古长存,显现在人心中,并不是有了堂宇以后才尊贵;士人能够自己尊崇孔子的道,这就是尊崇孔子。与孔子同时代的人,尊崇我道的只有子贡一人;距离孔子时代不远的人,尊崇我道的只有孟氏一人。做到子贡那样已经很难,何况孟氏呢?登上这座堂的人,要像子贡和孟氏一样,孔子的道才会得到尊崇。否则,武叔、子禽之流,甚至可以把这座堂搬到夷狄的学说、杨朱的学说、墨翟的学说那里,也可以来攻击这座堂。不过,这只是对求学者说的。至于治理百里之地的长官,都用我夫子关于学习道理的话来使人学习弦歌之礼,那么谁能议论这座堂呢?主持学校的人,都像我夫子那样学而不厌、诲人不倦,那么这座堂就值得称誉了。一定做到这样,孔子的道才会得到尊崇。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就可以从政了。”治理百里之地的长官应当记住这句话。孔子又说:“谦下而能尊崇,所以更加光明;处于卑下而不可逾越。”主持学校的人应当记住这句话。孔子又说:“君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求学的人应当记住这句话,也许才不会辜负前人命名这座堂的用意。堂匾如今是谁题写的?是佥事张公某。又是谁主持建立的?是郡侯史公某。县令和县佐后来到任,继承先前教化;文学掾方平贤能【这里的“文学贤”指前任文学掾方平】,先前在永阳修建泮水,满足舆论期望,如今治理这个县,获得上级信任和朋友协助,又兴建学宫【学宫就是学校的房舍。文翁曾在成都修建并兴起学宫】,这些都可以记下年月日:甲辰年清明早晨。

莆田县庙学圣像记莆邑旧未有学,儒▯郡博士弟子员。逮学宫成,天地舆薪矣。学左为庙,庙者貌也。先圣先师之所宴娭【先圣夫子,先师顔曾思孟。娭音依。汉安世乐神来宴娭。顔师古曰戏】官吏师生朔望奠谒,春秋荐币唯谨。至元癸巳,教谕髙元子感梦之明月,始绘泗水侯右方三十五人于庑之右,单父侯左方之十五人于庑之左。巳事舎菜,颂礼威如。按孔像唯家庙小影为真。圣冑亦曰先君,生无须眉。天下王侯不以此损敬。生并世者,又曰修上趍下末偻后耳【老莱子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云云,视若营四海,不知谁氏子。趍音促,下短也。上谓头前,末谓背膂耳,却近后】汉成都学始有石刻,席地跪坐。唐开元像先圣堂西,东向。先师则东北南向,有神位而无像设。下之世,雍泮都邑偶塑转异,美髯长髭,未审奚据。从祀虽应礼图,岁深人古。太史公亦谓钧之未覩容貌,不知有子,果似圣人。子羽果状甚恶,子羔果长不盈五尺,不也。然道貎天形,非有纵目卭鼻四手八足之怪。但生知者为圣,学知者为贤耳。形状末也。心之诚与洋乎如在,心不诚与视而不见。诸贤来于宋齐衞陈蔡秦楚之邦,与鲁君子学道洙泗之上,立问坐答,更唱迭和。《论语》二十篇,儒羮墙也。游斯庙者,求诸心,践诸身,有孝弟为仁,崇德辩惑者,不有三复白圭,克伐怨欲不行者,不有君子若人。吾斯未能信者,不有行不由径,舍瑟咏归者,不皆入。或教不先承不谨,侗好佚迩宵人【非明正之徒为宵夜之行列子】颠防富贵相盐以利者勿入。非裘防之于旅语【礼记孔子射于瞿相之圃,使公罔之裘序防扬觯而语。裘曰防壮孝弟耆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防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不在此位也】亦鲁薛之令弟子辞也。【仪礼】古者賔主投壶,以弟子年稚者,或相防狎,故令鲁薛戒令之曰:「毋幠,毋敖,无偝立,毋逾言】元子莆之良奥者,当事自当尔,何敢以阙牢禀辞?讲堂、斋庐、门序、瓴磩【音戚,石也】俱欲华好,尚籍力于令长贰朂哉?无斁月日不书。

四如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巻二宋黄仲元撰《自得斋记》自得二言何始乎?始于放勲命契之辞也。然犹有待于使然而后然也。宇宙中间,鸢飞鱼跃,虫兮能,天物之所自得者也。昭文于琴【庄子曰: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鼔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柴桑于酒【柴桑渊明所居,采菊东篱,见白衣送酒而喜】谪仙于诗【李白号谪仙,李阳氷曰:太白多天仙之词,驰骋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而巳】人之自得者也。扁斵轮梓,削鐻【鐻,乐器,形似夹钟,削木为之】痀瘘累丸,又精于伎者之自得也。况有道者乎?子思子无入而不自得,此以人事言也。子车子深造欲其自得,此以天理言也。天下无事外之理,亦无理外之事。素位而行,触事而与理俱,左右逢原。理熟而随事见,由上下察,而极于无声无臭之至,由根于心而形四体,不言而喻之妙之。二子者所得有自来矣。进而求之,子渊子其未得也。仰瞻鑚忽,既得则欲罢不能,如有所立卓尔。上而求之,吾夫子生知而犹志学,其未得也,发愤忘食。既得则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岂但箪瓢陋巷,疏食饮水而寓自得哉?前二子者之言自得趣,固不浅。一圣一贤之不言自得味,尤深长。自之为言,由巳而不属乎人。得之为言,诚中而无待乎外。希圣与贤,正未易易。下之世,元凯晋士耳。其序左氏传,谓将令学者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之饫之,使自趣之,若江河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此岂惟读左氏法?凡读六经四书皆然。元凯恶足语此?河东李侯以文献之余,袭风声之旧,穷理之学常惺惺,经世之志活泼泼,盖难与俗人言。故命其书斋曰「自得」。夫既自得之,名之赘,记之又赘。然不记则无以见左右逢原之天,素位而行之地,又无以见所乐者何。于是濡笔记之余,即记虗已游世之堂者名氏与年月日不书。

译《莆田县庙学圣像记》。莆田县过去没有学校,儒生隶属于郡中的博士弟子员。等到学宫建成,天地也仿佛焕然一新。学宫左边建庙;所谓“庙”,就是容貌、形像的意思,是先圣先师安享游乐之处【先圣是孔夫子,先师是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娭”音“依”;汉代安世乐说神灵来宴饮嬉游,颜师古说是游戏】。官吏、教师和学生在每月初一、十五祭奠拜谒,春秋两季奉献币帛,十分谨慎。至元癸巳年,教谕高元子在感梦的明月之夜,开始把泗水侯及右边三十五人画在庑廊右侧,把单父侯及左边十五人画在庑廊左侧。事情完成后举行释菜礼,颂礼时威仪庄严。考察孔子画像,只有孔氏家庙中的小像是真实形貌。圣人的后代也称孔子为先君,说他生来没有胡须眉毛。天下王侯并不因此减少敬意。与孔子同时代的人又说他“上身修长,头部高耸;下身短小,背部向后弯曲”【老莱子弟子出门打柴,遇见孔子,回来告诉老莱子:“那里有个人,上身修长……看上去像要经营天下,不知是什么人的儿子。”趍音促,下指短;上指头前,末指背脊,却近于后】,汉代成都学校开始有石刻画像,人们席地跪坐。唐开元年间的圣像位于先圣堂西面,面向东方;先师则位于东北,面向南方,只有神位而不设置画像。后世各地学校偶尔塑像,形貌便各不相同,有的美髯长须,却不知根据何在。陪祀诸贤虽然符合礼制图式,但年代久远,人事古老。太史公也说,孔子的弟子们没有亲眼见过孔子的容貌,不知道有子是否果真像圣人;子羽果真相貌很丑,子羔果真身高不足五尺,也未必如此。然而,道德的容貌、天赋的形体,并不是长着纵目、高鼻、四手八足那样的怪相。天生知道的是圣人,通过学习知道的是贤人;形貌终究是次要的。心意真诚,圣贤就仿佛真实存在;心意不诚,即使面对圣贤也视而不见。诸位贤人来自宋、齐、卫、陈、蔡、秦、楚诸国,与鲁国君子在洙泗之上学习道理,站着询问、坐着回答,彼此唱和。《论语》二十篇,就是儒者面对圣贤的宫墙。游览这座庙的人,应当在内心求取道理,在自身践行道理:有孝悌而实行仁德、崇尚德行而辨明疑惑的人,不就是曾经反复诵读白圭之诗的人吗?能够不实行夸耀、好胜、怨恨、贪欲的人,不就是君子中的这样的人吗?不走小路、舍弃瑟而歌咏归来的人,难道不应当都进来吗?有些人教导不先承受、做事不谨慎,愚昧而喜好逸乐,亲近小人【不是明正之徒,夜间行事;《列子》如此说】,颠倒是非、以富贵相互勾结、追逐利益的,不许进入。不是裘、冕所说的这些人,也不是鲁、薛二国告诫弟子的说辞【《礼记·投壶》说,孔子在瞿相之圃射箭,让公罔之裘负责整队,司射扬觯并发表训辞;裘说:“壮年孝悌、老年好礼、不随流俗、修身以待死的人,才在此列。” 司射说:“好学不倦,好礼不变,年老而仍能称道礼义、不乱其道的人,才在此列。”】这也是鲁、薛两国用来告诫弟子的辞令【《仪礼》说,古代宾主投壶,弟子中年幼的人有时彼此轻慢戏弄,所以命令鲁、薛二国的弟子告诫他们:“不要傲慢,不要自大,不要背对着站立,不要插话越礼。”】。元子是莆田贤能的人,这些事务本来就是他应当承担的,怎么敢以缺少牢牲俸禄为辞呢?讲堂、斋舍、门庑、台阶石砖【“磩”音“戚”,指石头】,都希望建得华美精好,还要借助县令、县佐的力量来勉励推动。愿其永不厌倦。年月日未记。《四如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卷二,宋代黄仲元撰,《自得斋记》。“自得”二字起源于哪里?起源于放勋命令契时的辞语。不过那还要等待使它成为现实,之后才能实现。宇宙之间,鹰飞鱼跃,虫子活动,各自都能如此;天地万物都有其自得之性。昭文弹琴【《庄子》说:有成就也有亏损,所以昭文弹琴;没有成就也没有亏损,所以昭文不弹琴】,柴桑饮酒【柴桑是陶渊明居住的地方,他在东篱采菊,看见白衣人送酒来便很高兴】,谪仙作诗【李白号称谪仙;李阳冰说,太白有许多天仙般的辞章,纵横驰骋胜过屈原、宋玉,鞭挞扬雄、司马相如,千年以来独步天下,只有李公一人】,这些都是人的自得。轮扁斫轮,梓庆削木制鐻【鐻是乐器,形状像夹钟,用木削成】,痀偻承接丸子,又都是技艺精妙者的自得。何况有道之人呢?子思先生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自得,这是从人事上说;子车先生深入道理,希望达到自得,这是从天理上说。天下没有事物之外的道理,也没有道理之外的事物。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行事,遇到任何事情都与道理相合,左右都能碰到道理的源头。道理纯熟,便能随事显现;从上下四方观察,最终达到无声无臭的极致;它根植于心,表现于四肢百体,达到不必言说而自然明白的妙境。这两位先生所得的道理,都是有来由的。再进一步求取,颜渊大概还没有完全得到。起初仰望、钻研、观瞻,忽然领会广博学习、约束于礼;一旦有所获得,便想停止也不能停止,仿佛有卓然独立的境界。再往上求,孔夫子天生明知,却仍然立志学习;还没有得到时,发愤到忘记吃饭。得到之后,便快乐得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难道只是因为身居简陋巷舍、吃粗饭喝清水,才寄托这种自得吗?前面两位先生关于自得趣味的说法,本来就不浅;一位圣人、一位贤人没有直接说出“自得”的意味,却更加深长。所谓“自”,是由于自己,不属于别人;所谓“得”,是真实从内心获得,不等待外在条件。希望成为圣贤,确实很不容易。后世的元凯也不过是晋代士人罢了。他为《左氏传》作序,说将要使学习者从容温柔地涵泳它,使他们自己求取;让他们吃饱、喝足,使他们自己体会;如同江河浸润、膏泽滋润,涣然如冰雪消解,怡然使道理顺畅,然后才算有所得。这难道只是读《左氏传》的方法吗?凡是读六经、四书,都应当如此。元凯哪里足以谈论这个道理呢?河东李侯继承文献余绪,承袭古代声教旧风;他穷究义理的学问始终清醒,经世济民的志向充满活力,大概难以对俗人谈说。因此,他把书斋命名为“自得”。既然已经自得,命名是多余,作记也多余;然而不作记,就无法显明他左右逢源的天道、安于本位而行的人道,也无法显明他所喜乐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在濡笔作文之余,便记下曾经游览此堂的人的姓名和年月日,但不记载具体日期。

虚巳游世之堂记员峤【号】李侯,名所居堂曰《虚己游世》。余髦矣,不及登侯之门。儿梓至自镡津,传侯教曰:「归语而翁,为记数语。」余答梓曰:「斯堂斯名,合内外之道,廓乎大哉!虚已者无为也,游世者无不为也。己之所以虚者,心;心之所以虚者,道。犹之水以虚而明,须眉可烛;犹之镜以虚而鉴,肝胆亦见。不知己之有我,但见宰之者天。巳之外皆人也。巳生于人世,不能不与世接;既与世接,不能皆静而无动,皆休而无作,皆处而无出。于是乎时与之游焉。然是游也,非奔车之上,非尘垢之外。彼为婴儿,此亦与之为婴儿;彼无町畦,此亦与之无町畦【为婴儿,喻无意;无町畦,喻无威仪,皆谓其不小立圭角也】而是非不乱于心,利害不变于巳,未尝为种种者役,役者【好知之乱天下,舎夫种种之民,悦夫役役之佞】虽人之合,即天之合也。孔孟之道不行,学郑列宋庄书者,皆曰:「吾虚湛寥泊,可以游方之外。」不知之二子所谓虚者,有仁义,无嗜欲,不将不迎,以道集虚,防宇定而发天光【徳宇防然而定,则其所发者天光耳,非人耀】又不知二子所谓游者,观其所变,非观所见;或出入六合九州,或纵观江海山林,顺人而不失已,莫非与天者游。学是书者,何尝梦到庄列妙处?侯无书不读,眇乎二书,亦造其微。谓庄即列也,飬生主即虚己之道【飬生主人问世,皆庄内篇】人间世》即游世之方【惟至人乃能游世而不避,顺人而不失己,注本无我,我何失焉】唯虚己故能游世,虽游世而实虚己,故摭庄书四言以扁斯堂,反而求之《易大传》:「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二子且庋高阁,梓其为余谢侯之属,可则书于堂顔之左;不者,虽帐下儿勿与之读【刘荆州作书与孙策示祢正平平曰:「将使策帐下儿读之邪?使张子布读之邪】侯倜名士,▯字,河东人,前集贤侍读学士,今中大夫,南剑路总管。员峤,真逸,其自号也。嵗至大戊申,月孟冬,癸亥日,庚子望。莆四如老人,黄渊彦,安七十八笔。

筼【音员竹名】谷记莆之支邑曰游洋,其西有山,两谷对峙,俗号谷目,境与人胜,而陈氏族于斯。西轩先生与老艾同一辈人,邑庠祠之,裔孙仲和,名以节,字屋后有竹一亩,取文与可名竹之名,自号筼谷。两为儒祭酒,今兹再调鄞江学正,此岂足为以节荣哉?将之戍,告别于叟叟,赠言曰:竹之类三十九,而名亦伙,筼筜其一也。房千里竹室,以气为主;白乐天飬竹,以贤为异。然皆不如卫诗之兴君子,去之二千余载,想其人而不可见,而竹亦无知音者。晋贤之游,溺于酒,流于虚,于竹秪辱,独二仲【羊仲、裘仲】差强人意,又不可得而友矣。唐贤咏竹最多,唯锦里翁净香一聨最为絶唱【杜少陵咏严郑公宅竹诗:雨洗姢姢浄,风吹细细香】竹之净易吟也,竹之香谁嗅哉?大抵人生斯世,同流合污,皆非豪杰之士,唯特立独行而防乎流俗,然后可以对此君也【王子猷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孰不种竹而比之以千户侯,陋矣【史货殖传:渭川千亩竹,其人与千户侯等】孰不爱竹而比之以十万丈夫,鄙矣【杜牧唤竹为军中十万丈夫】坡仙云:无竹令人俗,士俗不可医。筼谷非俗士也,知谷者、爱谷者,第以词翰器之,则俗矣。竹惟净故不俗,以素衣而染缁尘乎【陆士衡诗句】竹惟香故不俗,不流芳而遗臭乎?其知竹者、爱竹者,当以此而观筼谷。谷家有留隂堂,西轩赋之,稚子解褐,斑斑有文【句絶】王谢子弟,生长见闻,霜雪贸贸不改其度,美哉斯堂,伯夷之筑,叟敢以此赠君。知谷者、爱谷者,如羊裘,则持以出客【蒋元卿舎下竹中开三迳,有羊仲、裘仲者与之同游,蒋诩字元卿】不【音否】则不顾主人而去。时屠维【己也】作噩【酉也】嵗,余月芒种日,韵乡七十九翁黄彦安记。

译《虚己游世之堂记》。员峤号李侯,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虚己游世”。我已经老了,来不及登门拜访李侯。我的儿子黄梓从镡津回来,传达李侯的话说:“回去告诉你的父亲,请他写几句话作记。”我回答黄梓说:“这座堂和这个名称,合乎内外一体的道理,境界多么广大啊!‘虚己’就是无为,‘游世’就是无所不为。人的所以能够虚,是因为心;心的所以能够虚,是因为道。就像水因为空虚而明澈,可以照见人的须眉;又像镜子因为空虚而能照鉴,连肝胆也能看见。不要知道自己有一个私我,只看见主宰自己的天性。己身之外都是他人。人出生在世间,不能不与世相接;既然与世相接,就不可能全都静止而不行动、全都休息而不作为、全都居处而不出行。于是便随时与世人相游。不过,这种游世,不是在奔驰的车上,也不是脱离尘垢之外。别人把自己当婴儿,我也和他一起作婴儿;别人没有界限,我也和他一起没有界限(‘作婴儿’,比喻没有机心;‘没有界限’,比喻没有威仪,都是说不故意显露自己的棱角)。然而,是非并不扰乱内心,利害并不改变自己,从未被各种事物役使。被役使的人(喜好智巧而扰乱天下,舍弃那些形形色色的百姓,却喜欢奔忙逢迎的佞人),即使是人与人的契合,也就是与天的契合。”},{ 孔孟之道不能实行,学习郑、列、宋、庄之书的人,都说:“我虚静、深湛、寥廓、淡泊,可以游于方域之外。”却不知道这两位先生所说的“虚”,是有仁义而没有嗜欲,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外物,以道汇聚于虚静之中;心境安定之后,才会发出天光【德宇防然而安定,那么它所发出的只是天光,并非人的光耀】。又不知道这两位先生所说的“游”,是观察万物的变化,而不是只看所见之物;有时出入六合九州,有时纵览江海山林,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我,这无不叫作与天同游。学习这些书的人,什么时候真正梦见过庄、列的妙处呢?侯君没有不读的书,对于这两部书也看得很深,已经触及它们的精微。他说《庄子》就是《列子》,《养生主》就是虚己之道【《养生主》《人间世》都是《庄子》内篇】,《人间世》就是游世的方法【只有至人才能游于世间而不逃避,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我;注本作“无我”,既然无我,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正因为虚己,所以能够游世;虽然游于世间,实际上仍然保持虚己。因此我摘取《庄子》中的四个字,题作这座堂的名称,又反过来从《易大传》中寻求其意义:“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两位先生姑且把书高高搁在阁上;把这篇文章刻印出来,替我致谢侯君一类的人。如果认为可以,就把它写在堂匾的左边;否则,即使是帐下的儿童也不要给他读【刘荆州写信给孙策,拿给祢正平看,祢正平说:“难道要让孙策帐下的儿童读它吗?”】让张子布读它吗?】侯君名倜,字弘,是河东人,曾任集贤侍读学士,如今任中大夫、南剑路总管。“员峤”“真逸”是他的自号。岁在大戊申,孟冬之月,癸亥日,庚子望日。莆田四如老人黄渊彦,时年七十八岁撰写。《筼谷记》【“筼”音员,是竹子的名称】。莆田的属县叫游洋,县西有一座山,两条山谷相对而立,俗称“谷目”;这里的景色和人物都很出众,陈氏一族世居于此。西轩先生与老艾是同辈人,县里在祠堂中祭祀他们。西轩先生的后裔仲和,名以节,字屋后有一亩竹林,取文与可命名竹子的名称,自号“筼谷”。他两次担任儒学祭酒,如今又调任鄞江学正,这难道足以成为以节的荣耀吗?他将要赴任戍守之地,向我告别,我赠言说:竹子的种类有三十九种,名称也很多,“筼筜”是其中之一。房千里建竹室,以竹的气质为主;白乐天养竹,以竹具有贤德为奇异。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卫风》诗中借竹兴起君子的意义。距离那时已经二千多年,想念那样的人却无法见到,而竹子也没有知音了。晋代贤士游赏竹林,沉溺于酒,流连于虚无,对竹子只有辱没;唯有羊仲、裘仲二人还差强人意,可是也不能够同他们交友了。唐代贤人吟咏竹子最多,只有“锦里翁”的“净香”一联最为绝唱【杜少陵《咏严郑公宅竹》诗:“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竹子的洁净容易吟咏,竹子的香气又有谁能嗅到呢?大概人活在这个世上,随波逐流、同流合污,都不是豪杰之士;只有特立独行,不被流俗所改变,然后才可以面对这位“君子”【王子猷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种君子呢?”】。谁不种竹而把它比作千户侯呢?这是浅陋的【《史记·货殖列传》说:“渭川千亩竹,其人与千户侯等”】。谁不爱竹而把它比作十万丈夫呢?这是鄙俗的【杜牧把竹子称作军中的十万丈夫】。坡仙说:“没有竹子会使人庸俗,士人一旦庸俗,便不可医治。” 筼谷不是庸俗之士;了解筼谷、喜爱筼谷的人,如果只把他当作有文辞才华的人来器重,那就庸俗了。竹子正因为洁净,所以不庸俗;难道要穿着素衣却染上黑色尘垢吗【陆士衡诗句】?竹子正因为有香气,所以不庸俗;难道不流芳百世,反而遗臭后世吗?了解竹子、喜爱竹子的人,应当用这个道理来观察筼谷。筼谷家有留阴堂,西轩曾为它作赋;幼年入仕,便显露出斑斑文采【此句断开】。王谢家的子弟生长于耳闻目见之中,即使遭遇霜雪,也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个堂美好啊,正如伯夷所筑的居所;我老夫姑且用这些话赠给你。了解筼谷、喜爱筼谷的人,如果像羊仲、裘仲一样,就带着竹子出门接待宾客【蒋元卿住宅下的竹林中开有三条小径,羊仲、裘仲与他同游;蒋诩字元卿】;如果不是这样,就会不顾主人而离去。时在屠维作噩之年【屠维即己,作噩即酉】,余月芒种日,韵乡七十九岁的老人黄彦安记。

昭武危西仲寄傲轩记静寄东轩,春醪独抚,此避俗翁停云四言也。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此避俗翁饮酒五言也【避俗翁谓陶靖节,停云四言,饮酒五言,皆陶诗,东坡尝和之】东轩翁,畴昔琴书之所,故时时寄傲于其间。翁之寄以天,翁之傲亦天。倚南窻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此又翁归去来兮第一章也。不知翁者赏识其文,知翁者以退为高,无有觧【音害】翁韵者,翁辞三章俱寄傲者也。停云四言乎哉,饮酒五言乎哉,此翁胸中度世于道悟入,悟入神闲意逺,邈出宇宙,未可与俗人言。坡老和翁四言五言,风味大畧相似,及和翁辞,自许为翁后身,毕竟道着翁意,落在何处【此十字为一句】后来坡以寄傲为轩翁,千载人,坡亦百世士也。坡去翁几何年,叟去坡又几何年。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而舎故宧,于东嘉之嵗,叟以归去来为幸;活于环泉之嵗,叟以得此生为幸。门无▯雨之车,时诵停云之句。新吾大殊故吾【六字一句,以新故为字眼】寄傲之乐,其有乎尔。后十年丁亥,客至自樵曰:族危氏不逺征徴于天,叟黄渊叟问所以记何?曰:记寄傲轩,轩以寄傲名。何?曰:先世闻家也,今犹铁鑪步拏川福地也,今为小桃源矣。禽恋▯林,鱼思故渊,人兮能无情乎?背山面溪,架楼厰轩,畧容卧起,烟云献状,风月入懐,差足觞咏,樵渔寄此生,不是傲当时。叟曰:子不诵避俗翁语乎?寄非如子休所谓轩冕物之倘来寄也【子休缮性萹曰:轩冕在身非性所有,物之倘来寄也】傲非如退之所谓既傲翰林又傲相国也,亦非视世直逆旅与夫林泉人物草木虫鱼托兴以为寄,亦非离人立于独与夫谈谐杂俗醒醉相笑以为傲。倘觧翁韵,唯我与尔,或忱唐虞上,或问鲁中叟,或结耦沮溺,或多谢绮角子之寄,此翁之寄,或称葛天民,或乗蓝舆入州,或与田父饮,或掉头逺公,社子之傲,此翁之傲:或仕则求吏不为嫌,或隐则觧绶不为矫,或无则扣门而谒食,或有则鸡黍以迎客。子之寄傲,此翁之寄傲。虽然,子车马有行色,韵处恐落翁后。有兄可友,有亲可娱,有田可粟,有溪可渔,有轩可吟,有案可书。在世无须言息,其庐庻几乐此翁之乐欤?不尔,畏途驰狂,归路梦迷。子身客寄乎东西,何时傲笑乎山溪?廼记翁语,以壮客归。客名公镇,字西仲,乡贡郎南仲之季,在轩黄君之后也【叙事精宻清妙】

译《昭武危西仲寄傲轩记》。静静地寄身于东轩,独自抚弄春酒,这是避俗翁《停云》四言诗中的话。长啸自得于东轩之下,姑且又获得了这一生,这是避俗翁《饮酒》五言诗中的话【避俗翁指陶靖节;《停云》为四言诗,《饮酒》为五言诗,都是陶渊明的诗,苏东坡曾经唱和】。东轩是翁过去弹琴读书的地方,所以时时在其中寄托傲意。翁的寄托出于天性,翁的傲意也出于天性。倚着南窗寄托傲意,深知狭小的膝前之地也容易安适,这又是翁《归去来兮辞》第一章中的话。不懂得翁的人只欣赏他的文章,懂得翁的人则认为退隐是高尚的,却没有人能够理解翁的韵致;翁的三章辞赋全都在寄托傲意。难道只是《停云》的四言诗、或《饮酒》的五言诗吗?翁胸中体察世事,在道理上有所悟入;一旦悟入,便神情闲适、意境高远,远远超出宇宙,不能拿来同俗人谈论。坡老唱和翁的四言诗、五言诗,风味大略相似;等到唱和翁的辞赋时,自许为翁的后身,究竟是否说到了翁的心意,又落在什么地方呢【此十字为一句】?后来苏坡把“寄傲”作为轩名;翁是千载之人,苏坡也是百世之士。苏坡离翁有多少年,我离苏坡又有多少年?天地都趋向新奇,背负山岳而舍弃旧居;在东嘉年间,我以归去来为幸。在环泉年间,我以能够获得此生为幸。门前没有载着宾客的车马,时时诵读《停云》中的诗句。抛弃旧的我,成为新的我【六字为一句,以“新”“故”为字眼】;寄傲的快乐,大概就在这里吧。十年后,丁亥年,有客人从樵地来,说:“危氏一族不远千里来征求文章。”我这位黄渊老人问他:“为什么要写记呢?”他说:“写《寄傲轩记》,因为轩以‘寄傲’命名。”我问:“为什么命名为寄傲?”他说:“这是先世闻名的家宅,如今仍是铁炉步、拏川的福地;现在已经成为小桃源了。禽鸟眷恋旧林,鱼儿思念故渊,人难道会没有感情吗?房屋背山面溪,架楼建轩,略能容纳起居;烟云呈现各种姿态,风月进入胸怀,勉强足以饮酒吟咏。樵夫渔人把这一生寄托在这里,并不是要向当时之人表示傲慢。”我说:“你没有读过避俗翁的话吗?所谓‘寄’,并不像子休所说的轩冕是外物偶然寄托在身上的‘寄’【子休《缮性篇》说:轩冕加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本性所有的,只是外物偶然寄托在身上】;所谓‘傲’,也不像韩愈所说的既傲视翰林又傲视宰相;也不是把世间看作旅舍,又借林泉、人物、草木、虫鱼寄托兴致;也不是离开众人,独自一人站立,靠谈笑、杂俗、醒醉相互嘲笑来表示傲慢。如果能理解翁的韵致,只有我和你罢了:有时追慕唐虞以前的上古,有时询问鲁中的老人,有时同长沮、桀溺结伴,有时多次谢绝绮里季、角里先生等人的寄托。翁的‘寄’,有时自称葛天氏的百姓,有时乘着蓝舆进入州城,有时同田父饮酒,有时掉头拒绝远公。社子所说的‘傲’,就是翁的‘傲’:有时出仕,便求取小吏之职而不以为嫌;有时退隐,便解下官印而不故作姿态;有时贫困没有食物,便敲门求食;有时富有,就准备鸡肉黍饭来迎接宾客。” 你所寄托的傲意,就是翁所寄托的傲意。虽然如此,你的车马已经显出远行的样子,你在韵致上恐怕还落在翁的后面。你有兄长可以友爱,有双亲可以娱乐,有田地可以收获粮食,有溪流可以捕鱼,有轩室可以吟咏,有书案可以作文。在世间不必说什么安息之处,你的居所大概可以使你享受翁的快乐了吧?如果不是这样,便会在艰险的道路上狂奔,在回归的道路上迷失于梦中。你的身体寄居在东西各处,什么时候才能在山溪之间傲然欢笑呢?于是我记录下翁的话,用来壮大客人归去的志气。客人名叫公镇,字西仲,是乡贡郎南仲的幼弟,也是轩主人黄君的后代【叙事精密而清妙】。

命隐室记命隐室何处士林君读书所也。隐之名多矣。其上圣隐。其次贤隐。谈隐斯为下【扬子云曰:圣言圣行不逢其时,圣人隐也;贤言贤行不逢其时,贤人隐也;谈言谈行不逢其时,谈者隐也】不耀天隐未及于圣【文中子曰:仲长子光天隐者也,无徃而不通矣。子光字不耀,王通时人】季斋名隐殆庻乎贤【或问樊英名隐,子曰:古之避言人也。英字季斋,明经书推步,顺帝征不出,隐壶山,不求名】曼倩【东方朔】人隐谈者之流【问东方朔,子曰:人隐者也,诡迹混俗,不求自别众人】非天非人非名而以命隐,盖不怨天不尤人而不求名之人也。之人也伯休那【韩康字伯休,汉桓时人,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口不二价】君平那【汉严君平隐于成都,以卜为业,日得百钱足自飬,则闭肆下帘讲老子】伯休隐于医,君平隐于卜。隐于医者活人,隐于卜者知天。然而二子者不可得兼【援引隐事类凿出,非宿学不能】昔有河汾隐者,以铜川夫人好药,始着方;以芮城府君好隂阳,始着歴【铜川夫人通之母,芮城府君通之兄也,为芮城令】儒固无不通也。之人也殆若人与【前说隐后说命,以芮城引起,自是用意不泛】虽然学医者人费,谈何容易。视色而名不出家,视毫毛而名不出门【扁鹊答魏文侯曰:长兄视色而名不出家,仲兄视毫毛而名不出门】今有斯人乎?否。太史公传秦民淳于氏不与日者▯防传接,或者疑之过矣。三命是律,五星是歴。律歴犹可谈也。人为万物灵,虽天之高,星辰之逺,千嵗之日至,人能测之。律造于伶伦,歴造于容成,甲子始于大挠,星象专于师旷。迨轨革之书出【管辂字公明,汉魏时人,善占术,轨革之书乃其所着也】前千万年之已徃,后千万年之方来,兴废盛衰,治乱祸福,皆于此乎占。凡人初生年月日辰,生胜衰旺,穷通夀夭,亦于此乎推【太史公至轨革数叚専为命字立论,此与林处士室占地步作文,不可无此意】谓有耶,未必有;谓无耶,非果无。圣人不言命,贤者安乎命。人不能皆圣贤也,然后决于命,惟决于命,召之在前,命之在后,斯自取尔。善言命者,莫如《易》。泽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水在泽下,坳堂尔,所以困,君子居之【坳不平凹也,庄云覆杯水于坳堂之上,芥为之舟】以莫之致者听之命,以所得为者遂其志,不恐惧于险难,不陨获于穷厄,从吾所好而巳故困而不失其所亨,此吾处士名其室曰「命隐」之意【引《易》以下,才结本文「命隐」之意】记者谁?韵乡老人黄天叟渊也,年月日不记。

译《命隐室记》。命隐室,是处士林君读书的地方。“隐”的名称很多:最高的是圣人之隐,其次是贤人之隐,谈论者的隐居又低了一等【扬子云说:圣人的言语和行为不逢其时,便是圣人隐居;贤人的言语和行为不逢其时,便是贤人隐居;谈论者的言语和行为不逢其时,便是谈论者隐居】。“不耀”的天隐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文中子说:仲长子光是天隐之人,无论到哪里都能通达;子光字不耀,是王通同时代的人】。“季斋”的名隐大概接近贤人【有人问樊英为何称为名隐,孔子说:古代逃避名声的人;樊英字季斋,精通经书和推步之术,顺帝征召他却不出仕,隐居于壶山,不求名声】。“曼倩”【东方朔】是人隐,属于谈论者一流【有人问东方朔,孔子说:他是人隐,故意行迹诡异而混同于世俗,不求自我区别于众人】。既不是天隐,也不是人隐,也不是名隐,却用“命隐”来命名,大概是说一个不怨天、不责怪人、也不求名声的人。这样的人,岂不是伯休吗?岂不是君平吗?伯休隐于医术,君平隐于卜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隐于医术的人能够使人活命,隐于卜术的人能够知晓天意。然而这两种本领不能兼得【援引隐士事迹,凿痕明显,不是有深厚学问的人不能理解】。过去有一位河汾隐者,因为铜川夫人喜爱医药,才开始著写医方;因为芮城府君喜好阴阳之学,才开始著写历法【铜川夫人是王通的母亲,芮城府君是王通的兄长,曾任芮城县令】。儒者本来没有什么是不通晓的。这个人或许就是那样的人吧【前面说隐,后面说命;由芮城引起,正是行文用意,并非泛泛而说】。不过,学习医术要耗费人的精力,谈何容易。扁鹊说,观察人的脸色便能诊断病情,名声不出自家;观察人的毫毛便能诊断病情,名声不出自门外【扁鹊回答魏文侯说:我的长兄观察脸色而诊病,名声不出自家;我的二兄观察毫毛而诊病,名声不出自门】。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吗?没有。太史公在《史记》中为秦地百姓淳于氏立传,却没有把他同日者、龟卜者列入同一传记,有人或许怀疑这是太史公的过错。三命属于律,五星属于历。律和历还可以谈论。人是万物之灵,即使天空很高、星辰很远、千年之后的冬至,人也能够推测出来。律由伶伦制定,历由容成制定,甲子始于大挠,星象之学专属于师旷。等到管辂的《轨革》之书出现【管辂字公明,是汉魏时期的人,擅长占术,《轨革》之书就是他所著】,前面千万年的过去,后面千万年的未来,兴废盛衰、治乱祸福,都可以从这里占验。凡是人的出生年月日时,生命的胜衰旺弱、贫穷显达、长寿夭折,也都可以由此推测【太史公论到《轨革》数段,专门围绕“命”字立论;这里与林处士为室命名、占定地步作文,不可没有这个意思】。说命运存在,未必真的存在;说命运不存在,也不能说果真不存在。圣人不谈命,贤者安于命。人不能人人都成为圣贤,于是便归结于命;只是一味归结于命,把召唤放在前面,把命运放在后面,这不过是自取其祸罢了。善于谈论命运的,没有比《易》更好的。《泽水困》卦说,君子由此领会当尽力承担天命、实现志向。水在泽的下面,堂地低洼不平,所以困顿;君子便处在这种困境中【“坳”是不平的低洼处,《庄子》说把一杯水倒在低洼的堂地上,草芥便可以当作船】。把不能由自己造成的事情听凭命运,把自己所能得到的用来实现志向;不因险难而恐惧,不因穷困而失意,只按自己的爱好行事罢了。因此处于困境却没有失去通达之道,这就是我这位处士把他的室命名为“命隐”的意义【引用《易》以后,才归结本文“命隐”的意义】。撰写此记的是谁?韵乡老人黄天叟渊。年月日没有记载。

灌畦记州东行不百步,有进士家,曰欧阳氏。治其书室,榜曰「灌畦」,盖当家事也。来速予记,凡四月余。眂【即视字】畦之斋,纵横一席地,经史笔研外,无败意物【说畦之斋】畦之所广四寻有半,深半【说畦之地】畦之蔬,早韭晩菘,可葅可湘【说蔬,或问菜味,周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晩菘,淹菜为葅,湘烹也】畦之花,春兰秋菊,可佩可觞【说花】夫妇持瓮出汲,老奚【仆名】剖竹走泉,稚子掬水弄月【说灌畦】可入圗畵,客时外来,酒三行,嗅花而去。斯人也,而有斯乐也【结上数叚】然吾闻,勺水濡沫,不如甘泽之流澍【音注】机舂潺湲,不如天瓢之滴沥。人力所至不及则渴,过则溓【音粘,泥黏也】不如空中挥洒,无有踈宻。天有时以生,有时以杀【天有时以生,阳一嘘而万物生;有时以杀,隂一吸而万物杀】日出杲杲,时田汚莱,民菜色,一草一木亦为燋巻枯槁【天有时至枯槁句作一叚,不属下文】赐也桔橰【子贡告汉隂丈人曰:凿木为杭,前重后轻,挈水若抽,名为桔橰】俯仰随人,几何膏润【桔橰下二句说桔橰之劳,当作一叚】甫也连筒【杜诗云:连筒灌小园,甫少贫,客吴越齐赵,客秦州,负薪采橡自给】南北羁游,不皇寓息【连筒下二句说连筒之劳,作一叚】乐乎不也,春膏脉脉,尧之壤,周之野,惟夭惟条,实苞实茂。东阡西陌,件件生意,奚独此畦之人之蔬之花【十字为一句】主人逌【音犹】然曰:「斯时也,富者园池不复守,贫者置圕【储粪之所】无所。吾灌吾畦,犹有葱肆可业【一叚,梁吕僧珍出身甚微,以贩葱为业,逮贵封侯,兄子求官,僧珍曰:汝等自有常分,但当速归葱肆,不聴其求】有饥未及菱者,有致书吾求薤者。吾灌吾畦,犹有菜根可咬【二叚】夏屋渠渠,壊垣纳车,汚败縻毁,吾灌吾畦有马逸践吾葵否【三叚】鲁漆室邑之女曰「昔有客马逸践吾葵,吾终嵗不饱葵】井邑聚落,旦暮吏来呌嚣,堕突吾灌吾畦,有催租人败吾菊否【四叚】天公愦愦,殊不可晓,吾致吾力,无妨吾畦【此四句结上四叚】余对以易,坎阳一隂二,为云为雨【此二句说坎卦,不接下句】雷与云薄于卦为屯,天造草昧,此一时也【此四句说屯之时】雨与雷交于卦为觧,甲者皆坼,此一时也【此四句说觧之时】屯必觧,天之道。子之畦,吾将贺,姑少俟。灌此畦者,臣夫名梓;记此畦者,四如居士。

译《灌畦记》。从州城向东走不到一百步,有一户进士人家,姓欧阳。他整治自己的书室,题名为“灌畦”,大概是把它当作家中的事务。来请我写记,前后总共四个多月。看那畦旁的小斋,纵横不过一席之地,除经史、笔墨、砚台之外,没有破败杂乱的物品【这是说畦旁的小斋】。畦地宽四寻半,深二寻半【这是说畦地的大小】。畦中种的蔬菜,有早韭、晚菘,可以腌制,也可以煮食【这是说蔬菜;有人问菜的滋味,周颙说:春初吃早韭,秋末吃晚菘;腌菜叫作葅,湘就是煮】。畦中的花,有春兰、秋菊,可以佩戴,也可以对花饮酒【这是说花】。夫妇提着瓮出去汲水,老仆奚剖开竹子引水,幼子捧水嬉戏,追逐水中月影【这是说灌溉菜畦】。这些景象可以画入图画;宾客偶尔从外面来,饮酒三巡,闻过花香便离去。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快乐【总结上面几段】。但我听说,用一勺水润湿嘴唇,不如甘美的雨泽流注;用机舂舂米,水声潺潺,不如天上的大瓢倾下淅沥的雨水。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不够,就会干渴;超过限度,就会泥泞。不如从空中挥洒,疏密都没有偏差。上天有时使万物生长,有时使万物凋杀【上天有时使万物生长,阳气一吐,万物便生;有时使万物凋杀,阴气一吸,万物便死】。太阳出来,光明灿烂;时令到了,田地却污秽荒芜,百姓面有菜色,连一草一木也都焦卷枯槁【“上天有时使万物枯槁”一句另成一段,不属于下文】。使用桔槔【子贡告诉汉阴老人说:削木制成桔槔,前端重、后端轻,提水就像抽水一样,名叫桔槔】,俯仰都要随人的操持,能得到多少滋润呢【桔槔以下两句是说桔槔的劳苦,另成一段】?杜甫使用连筒灌溉小园【杜甫诗说:“连筒灌小园”;杜甫年轻时贫困,客游吴越、齐赵,后来客居秦州,靠背柴、采橡实自给】,南北羁旅行走,没有时间安居休息【连筒以下两句是说连筒的劳苦,另成一段】。这样难道快乐吗?春雨滋润,绵绵不绝;尧时的土地,周代的田野,都枝叶茂盛、果实丰饶。东边田间的小路、西边田间的小路,每一处都充满生机,难道只有这块菜畦中的人、蔬菜和花朵才有生机吗【十字为一句】?主人悠然地说【“逌”音犹】:“在这种时候,富人的园池也无法再守护,贫穷的人连储粪的地方也没有。我灌溉自己的菜畦,还能靠葱来经营生活【这一段;梁国吕僧珍出身很低微,曾以贩葱为业,后来显贵封侯;他的侄子请求做官,僧珍说:你们各有固定的本分,只应赶快回到葱市去,不听他的请求】;有人已经饿了,还没有吃到菱角,便有人写信向我求薤菜。我灌溉自己的菜畦,还能咬菜根充饥【这是第二段】。高大的房屋宽敞整齐,破墙却只能容纳车辆;污秽、破败、纠缠、毁坏,而我灌溉自己的菜畦,难道还会有马逃逸来践踏我的葵菜吗【这是第三段;鲁国漆室邑的女子说:“从前有客人的马逃逸,践踏了我的葵菜,我整年都吃不饱葵菜”】?城镇聚落中,早晚都有官吏前来喧叫吵闹;难道他们会冲撞我灌溉的菜畦,催租的人会毁坏我的菊花吗【这是第四段】?天公昏乱,实在令人难以明白;我尽自己的力量,不妨碍我的菜畦【这四句总结上面四段】。”我用《易》回答他:《坎》卦是阳爻居中、阴爻在上下,以此为云、为雨【这两句说坎卦,不承接下句】;雷与云在卦象中相迫,便是《屯》卦,天地初创而草昧,这正是一个时节【这四句说屯卦的时势】;雨与雷相交,在卦象中便是《解》卦,种子萌芽破土,这又是一个时节【这四句说解卦的时势】。《屯》卦必然转为《解》卦,这是天道。你的菜畦,我将要向你祝贺,姑且再等一等。灌溉这块菜畦的人,名叫臣夫,字梓;记述这块菜畦的人,是四如居士。

愚丘记愚号也,丘姓也。姓同而号独也。愚之号类君子而非君子,问何以故?醉与狂与?假混沌与?学婴儿与?丘曰:不然。巧不如拙,语不如黙,明不如晦,诈不如直。人轩轩卭【我也】落落人役役卭舒舒,人蹻蹻卭种种,人晏晏卭劬劬【种种谨慤貌,淳厚也;役役思防貌,有为人也】宁为舌不为齿【舌柔齿刚,老子曰齿敝舌存】宁为萭不为规【萭方规圎,考工记曰可规可萭,萭即矩字】宁为鹿不为马【鹿是马非,秦书记赵高指鹿为马】宁为▯不为牺【▯牺论俱见庄子】吾为号,吾曰愚也宜。万夫九鼎,深巷四科,司空城旦【桎梏而坐诸嘉石,役诸司空,坐日满役使司空,赎过律云髠钳输邉昼夜防防虏夜筑长城】时吾诵仲尼居剑士语难【勇士愤气积于胷中,言不流利也】时吾作裘氏吟【庄子曰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杖折委笄,时吾衣鲁缝掖,青衿顦顇。时吾为汉博士生,匪鸢匪鲔,于天于渊。未离人世,有此倒颠。吾而号吾曰愚也宜。蹉跎陶唐,鞭挞日月,推数步歴。吾不如西州智士【前汉方士洛下闳多智善推算歴数,班固賛曰歴数则唐都洛下闳】妙术通▯,吾不如竺国澄公【佛圗澄天竺人,妙通▯术,善诵神咒,能役使鬼神,腹旁有一孔,夜光照室,石勒闻其名召试其术,澄取鉢盛水烧香咒之须防鉢中生青莲花】揲蓍布卦,吾不如河东闗生【闗朗字子明,河东觧人也,谓王彦曰请命蓍卦以百年为期,于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叹曰今大运不过二再传改命至甲申二十四嵗戊申大乱祸始宫掖】经世观物,吾不如伊川丈人。一灯万巻,盲人观棋,纵浪大化,喜惧不知。吾而号吾曰愚也宜。嗟嗞乎!生之后不如生之初,廼暇豫之。吾吾不蘧蒢而戚施【蘧蒢编竹为囷不能俯喻龟胷者戚施,布囊不能仰,喻駞背者。陈氏曰:好奉承之态,似之】甘拥肿之与居【拥肿无知貌,朴也】太行、王屋,奔车覆车,自鞭古心,庻归夷涂,惟愚故道,可载与俱。然而通国靳儒,不孰何予此?吾所以专承曰:愚叟试谐语。昔有愚夫,十袭石以为寳,冕▯服以出,客客见之而卢胡【掩口而笑也】主人犹忘为石【十袭以帛,十重封之,荀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防之侧,藏之以为大寳,周客闻而观焉,主人斋七日,端冕▯服以发寳匮,客见之俛而揜口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等,主人大怒,藏之愈固】子之愚毋若宋人然。虽然叟惧其不果愚也,矰弋上,罻罗下【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兮,见楚辞昔诵篇】法重心骇,室交徧谪【诗室人交徧谪我,谪责也】或未免于投虎自卫也。木石居,鹿豕游,离人立,独羣吠,所怪或亦难乎休隂息影也。昔芳草,今萧艾【芳草比君子,贱草比小人,楚辞】贤者齐【平也,言与民齐】民变俱俗流,或不得以脩吾初服也。前讲肆,后马队【周续之与学生祖企、谢景夷二人在城北讲礼,加以讐校,所住公廨近于马队】咈耳搔心,怵廹西东,或何暇而归寻旧书也。子之于愚,且喜且笑,窃不自料吾言而中悔,前辙之不遂,偭常度而遽改【楚辞曰:偭规矩而改错,偭背也】愚不辱子,子能辱愚,奈何乎?丘虽然,佹诗不云乎:弟子勉学,天不忘圣人共手【荀卿所作,卿既为兰陵令,客有说春申君曰:荀子贤而君借以百里之势,臣为君危之,荀子去之赵,既又使人请之,荀子不还而遗之赋】时几将【皆佹诗云】子毋以愚为疑,叟尚能为子歌之。丘名某,字臣甫,莆良士叟无名族,故与嵗月日不记。愚丘之号不过如昔人称短李迂辛耳【李绅短形能诗辛太性迂嗜酒】记者类于丘姓辞费,且用回寗柳子为故实。然回之愚着一如字似然似不然,寗之愚着一则字时然而后然,柳之愚其然岂其然?叟此作上不及回,中不及寗,下不及柳,不欲屋上架屋也。客有问丘,请代叟对如前云云。

译《愚丘记》。“愚”是我的号,“丘”是我的姓。姓与别人相同,而号是独有的。“愚”这个号,类似君子却又不是君子,问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醉了、狂了?是假装混沌?还是学习婴儿?我说:不是这样。机巧不如笨拙,多言不如沉默,显露不如含晦,欺诈不如直率。别人轩昂高举,我却低落;别人忙于人事,我却舒缓;别人轻浮躁动,我却敦厚;别人安逸自得,我却辛劳勤勉(“种种”是谨慎朴实、淳厚的样子;“役役”是思虑奔忙、积极有为的样子)。我宁可作舌头,不作牙齿(舌柔而牙刚,《老子》说牙齿坏了而舌头还在);宁可作萭,不作规(萭为方形,规为圆形,《考工记》说可以用规和萭,萭就是矩字);宁可作鹿,不作马(鹿是真而马是假,典出秦代赵高指鹿为马);宁可作龟,不作牺牲(“龟”“牺”之论都见于《庄子》)。我用“愚”作号,自认为是合适的。万夫所指如九鼎之重,身处深巷而列于四科;又像司空服役、白日受刑、夜间筑城的时候,我诵读仲尼居和剑士言辞艰涩的语句(勇士愤懑之气积在胸中,说话不能流利);有时我作《裘氏吟》(《庄子》说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呻吟,三年后缓成为儒者);手杖折断,簪子坠落,有时我穿着鲁国儒生的缝掖长衣,青衿憔悴。有时我还是汉代博士的学生,既不是飞鸟,也不是鲔鱼,却能在天上、在深渊中自处。尚未离开人世,却遭遇这样的颠倒。以我这样的情形而取号为“愚”,是合适的。岁月蹉跎,仿佛陶唐之世已经远去;鞭策日月,推算历数,我不如西州的智士洛下闳精通妙术、通达玄理;用蓍草揲卦,我不如河东的关生;推究经世之理、观察万物,我不如伊川丈人。面对一盏灯和万卷书,像盲人观看棋局;任凭天地大化推移,既不知道欢喜,也不知道恐惧。以我这样的情形而取号为“愚”,是合适的。唉!出生以后反而不如出生之初,只有闲暇时才能安适。我们不作蘧蒢,也不作戚施(蘧蒢是用竹编成的圆仓,不能弯腰,比喻胸部隆起的人;戚施是不能抬头的人,比喻驼背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陈氏说:这是喜欢奉承的姿态,和它相似。宁可甘愿与朴拙无知的人相处。面对太行、王屋这样的险阻,即使奔驰的车会翻覆,也要亲自鞭策自己的古朴之心,希望回到平坦的道路;只有愚拙,才能与道同行。然而满国之人都讥笑儒者,谁肯认可我、给我这个号呢?所以我专门承接“愚”字说:愚叟姑且说些诙谐的话。从前有个愚人,把一块石头包了十层,当作珍宝;戴着礼冠,穿着玄色衣服出门,客人见了便掩口大笑。主人还不肯忘记那是石头(用帛包十层,十重封裹。《荀子》说,宋国愚人从梧台旁得到燕石,藏起来当作大宝;周国客人听说后前来观看,主人斋戒七日,戴正冠、穿玄衣打开宝匣,客人看见后俯身掩口笑说:这是燕石,和瓦砖一样。主人大怒,把它藏得更加严密)。你的愚,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即使如此,我仍担心你最终并不是真愚:上面有矰弋机关,下面有罻罗张设;法网严密,内心惊惧,家人又交相责备(《诗经》说“家人交相责备我”,谪就是责备),有时恐怕仍免不了投奔猛虎以自卫。居处如木石,与鹿豕为伍,离群独立,面对群体的吠叫;如此遭人惊怪,恐怕也难以获得庇荫、安息身影。从前是芳草,如今却成了萧艾(芳草比喻君子,卑贱的草比喻小人,见《楚辞》);贤者与百姓平等,最终一同改变而随俗,有时就不能修复自己原来的衣冠。前面是讲学场所,后面是马队(周续之和学生祖企、谢景夷二人在城北讲《礼》,并互相校订,所住公廨靠近马队);刺耳烦心,东西奔走,哪里还有空闲回去寻找旧书?你对于“愚”,又喜欢又发笑;我私下不料自己的话竟然说中了,你若悔恨前路未能走通,背离常规而仓促改变(《楚辞》说“背离规矩而改错”,偭是背离),我的愚不会辱没你,而你却能使我的愚受辱,这又能怎么办呢?丘虽然如此,但《佹诗》不是说过吗:弟子应当努力学习,上天不会忘记圣人,最终会同圣人携手(这是荀卿所作。荀卿后来做兰陵令,有客游说春申君说:荀子贤能,而您借给他百里之地的权势,我替您担忧。荀子离开去赵国,后来春申君又派人请他回来,荀子不回去,只作赋相赠)。时机将要到来(这些都见《佹诗》)。你不要因为“愚”而疑惑,我还能够为你歌咏它。丘名某,字臣甫,是莆田的贤士。老人没有名族,因此没有记载年月日。“愚丘”这个号,不过像古人称李绅为“短李”、称辛弃疾为“迂辛”一样(李绅身材矮小而能作诗,辛弃疾性情迂拙而嗜酒)。作记的人类似丘姓,言辞繁多,并且采用回、寗、柳子作为故实。不过,回氏之“愚”用了一个“如”字,似乎如此又似乎不如此;寗氏之“愚”用了一个“则”字,时而如此然后才如此;柳氏之“愚”,难道果真如此吗?我这篇文章向上比不上回氏,中间比不上寗氏,向下也比不上柳氏,只是不愿在屋顶上再架屋罢了。有人问丘,于是代替老人作如前所说的回答。

二友亭记亭名二友,何主人志也?賔曰:「孟献子之友乐正裘牧仲,与李元礼之友荀淑陈寔。」与主人曰:「非也。」宾敢问,主人曰:「木,植物也。木之有心者,莫如松,可冬可夏【李膺与陈荀为交友,同许州襄城人。仲尼曰:受命于地,惟松栢独也,在冬夏青青】木之有节者,莫如竹,宜风宜雪。二陶爱松而不爱竹【二陶元亮有三径之松,▯景爱松声,庭院皆植松】二仲喜竹而不喜松【二仲羊仲裘仲】俱有其一而遗其一。杜陵野老,东西南北所至,诛茅覔松,分竹净香。一聨人道不到,千年老意相期,华皓成都。若非故居来徃徃来,入门而四松在,步堞而万竹踈竒,可知已。吾守莆,客莆第之左,小亭踈明,仅墨尺许。牎之北,松槮槮【音纎,木长貌】而有柱,明堂之规【符载论松根植黄泉,枝摩青天,可以柱明堂,栋大厦】左右乡竹畟畟【音尺,进也】而可等封君之荣【封君荣即千户侯】吾朝夕斯坐,卧斯,二美合并,如宿素交。吾是以名吾亭。宾曰:「淇澳绿竹,卫人以兴武公,时公九十有五,德盛善至,民不能忘。徂徕之松,鲁邦以美僖侯祝侯,黄发儿齿,何以使人称愿如此?虽然俱一也,而非二也。我主人心立独,故畸于人,侔于天。节高世,故贵不滛,贱不移。可冠剑而廷议,可兵甲而环侍。或处或逸,或公或相,无适而不与。二友俱,鲁卫风斯下矣。」昔左史李公牧,庐陵日手植松竹,堂扁二友,命郡人胡澹庵记之。我主人政成化舒,不减左史。賔退士,岂庵前一辈。主人有命,賔安敢辞?遂笔答问,为斯亭记。主人族信氏,名世昌,号中隐,东平人,莆州尊也。賔谓谁?四如老叟黄渊也。主人韵,二友韵,老叟亦韵。此岂可与俗子道?年月日至元甲午孟夏戊子也【至元,元世祖年号】

意足亭记天叟每诵司马公花庵独坐诗,荒园才一畆,意足巳为多。语儿孙曰:「意足二言,可命吾亭。」第不窥园三十载,非旧种读时也。异日叟访友人徳辅林兄,开樽延坐亭上。亭之前架蒲萄,小盆池三植以菡蓞,级石为防。防之上与左右山皆竒石也。有海棠,南天竹,有茶柳,月季花。亭之后架荼防,东西则木香刺红。而那悉茗四缭其旁,兰松杂花百余本。竹与拒霜,又在亭之南。它果木不登数,虽不丘壑如隐薜萝。吾徳辅可以适意矣。徳辅曰:「斯亭名何亭?为吾择令名名之。」叟遂命曰「意足」。徳辅曰:「曷谓之足?」叟曰:「士或以功名为足,而未免浪泊之叹悔;或以衣食为足,而不知郭墦之羞讪;或以林泉为足,而又贻北山之嘲谢【孔穉圭作北山移文以讥诮周颙假隐】之。三者皆未知所谓足也。」徳辅非汲汲于青紫印绶者,非区区于肥甘轻暖者,又非枯槁于飡霞煑石者。坐斯亭也,四时静佳,众芳暄妍,山石之▯【音酧】崒【音突】草木之葱倩,迎风揖月,课儿觞客,洒然无累于外,而充然有得于中。此不为足,又奚足?徳辅又曰:「余深顾长虑而冀永年,子孙孙子勿替引之。」斯亭若不得,天叟记于颜间,岂得方之东池之胜?叟逌【音犹】然对柴桑翁【柴桑靖节所居村名】不云乎:「此中有真意,欲辩巳忘言。」于是欣欣落笔。徳辅名某,唐忠义蕴之裔孙,望族也。亭在少府听【平声】事之左,世美堂之右,广深各六丈有竒。繇大徳初迄甲辰冬始完。天叟则四如老人黄仲元。是日曷日?日南至【孝经说冬至有三义,一曰隂极之至,二阳气始至,三日行南至】

译《二友亭记》。亭子名为“二友”,是主人有所寄托吗?宾客说:“像孟献子的朋友乐正裘、牧仲,又像李元礼的朋友荀淑、陈寔。”主人说:“不是这样。”宾客又问,主人说:“木是植物。木中有内心的,没有比松树更合适的;它冬夏都可以常青(李膺、陈荀结为朋友,都与许州襄城人相交。孔子说,受命于地的树木,只有松柏独特,在冬夏都保持青翠)。木中有节的,没有比竹子更合适的;它适宜于风,也适宜于雪。陶渊明、陶弘景都爱松而不爱竹;羊仲、裘仲都喜欢竹而不喜欢松;二者各有其中一种,却遗漏了另一种。杜陵野老杜甫,无论东西南北走到哪里,都要砍茅寻找松树,分得竹子的净香。一联诗写到别人无法说到的境界,和千年前的深厚情意相互期待;成都老翁如果不是故居来往的熟人,进门看见四棵松树,走过台阶看见万竿竹子疏朗奇异,又怎能知道这些呢?我镇守莆田时,住在莆田官第的左边,有一座疏朗明净的小亭,不过一墨尺多大。窗户北面,松树高长茂盛,可以用来支撑明堂(符载论松树,根扎黄泉,枝摩青天,可以支柱明堂、栋梁大厦);左右两边竹子节节向上,也足以比拟封君的荣耀(封君的荣耀即千户侯)。我早晚坐在这里、卧在这里,两种美景合在一起,就像和旧日好友同居。宾客说:“《淇澳》中的绿竹,卫国人借它来歌颂卫武公;当时卫武公九十五岁,德行盛美、善行至极,百姓不能忘记他。《徂徕》中的松树,鲁国人借它赞美僖侯、祝侯;他们头发已白、牙齿如孩童,为什么能使人如此称颂并满足心愿?不过,这些说法虽共同歌颂一物,却不是两种对象。我的主人心志独立,所以不同于众人而与天相合。他的节操高于世俗,因此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可以戴冠佩剑参与朝廷议论,也可以身披铠甲接受众人环侍;无论退处还是出仕、做公卿还是宰相,都没有不与道相合的时候。若二位好友都在,鲁、卫之风也会因此逊色。”从前左史李公牧在庐陵任职时亲手栽种松竹,把堂题名为“二友”,命郡人胡澹庵作记。我的主人政务成就、教化舒展,并不比左史逊色。宾客我,难道是胡澹庵前一辈的人吗?主人有命,宾客怎敢推辞?于是写下这篇应答问语,作为这座亭的记。主人姓信,名世昌,号中隐,是东平人,也是莆州的尊长。宾客是谁?是四如老人黄渊。主人有韵,二友有韵,老叟也有韵。这些话难道可以对俗人说吗?年月日是至元甲午年孟夏戊子日(至元是元世祖的年号)。《意足亭记》。天叟常常吟诵司马公《花庵独坐诗》:“荒园才一亩,意足已为多。”他对儿孙说:“‘意足’二字,可以用来命名我的亭子。”只是我三十年没有窥视园子,并不是过去种植读书的地方。一天,天叟拜访友人德辅林兄,林兄开酒请他到亭上坐。亭前搭着葡萄架,小盆池中种了三株荷花,以台阶石围成池岸。池岸上以及左右山间都是奇石。有海棠、南天竹、茶柳、月季花。亭后搭着荼蘼架,东西两边则有木香和刺红。那悉茗四面环绕在亭旁,兰花、松树和各种杂花有一百多株。竹子和木芙蓉又在亭子的南面。其他果木不计其数,虽然没有山丘沟壑那样的景致,却也像隐士藏身于薜荔萝藤之中。我的德辅可以尽情舒展心意了。德辅说:“这座亭叫什么?请你为我选择一个美好的名称。”我于是命名为“意足”。德辅说:“为什么叫‘足’呢?”我说:“士人有的以功名为满足,却免不了漂泊失意的叹息和悔恨;有的以衣食为满足,却不知道郭墦那样的羞辱讥笑;有的以山林泉石为满足,却又招来《北山移文》对周颙假装隐居的讥嘲。这三种人都还不知道什么叫满足。”德辅既不急切追求青紫官印,也不拘泥于肥美食物和轻暖衣服,更不是枯槁地靠餐霞饮露、煮石求仙。坐在这座亭中,四季都清静美好,百花繁茂鲜妍;山石高峻,草木葱茏;迎风赏月,教导儿子,举杯待客,洒脱而不为外物所累,内心充实而有所获得。这还不算满足,又什么才算满足?德辅又说:“我深深顾念长远,祈求长寿;愿子孙后代永远继承不替。”如果没有这座亭子,天叟把这些话记在匾额之间,哪里能和东池的胜景相比?天叟愉快地回答柴桑翁说(柴桑是陶靖节居住的村名),不是说过:“这里面有真正的意味,想要辨说时已经忘记了言语”吗?于是欣然落笔。德辅名某,是唐代忠义公蕴的后裔,属于望族。亭子在少府听事的左边、世美堂的右边,长宽各六丈有余。从大德初年开始,到甲辰年冬天才完工。天叟就是四如老人黄仲元。这一天是什么日子?是冬至日(《孝经说》说冬至有三层意义:一是阴气达到极点,二是阳气开始到来,三是太阳运行到最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万竹胡希道见思堂记嵗甲申夏六月,莆黄渊天叟,异姓兄可山陈文翁,客温陵胡君希道,所以书抵叟:吾主人文雅醖借,美无可防。吾里如心陈公竒贵之,今为相国尊客。所居有玉槊万【玉槊竹也,东坡云千株玉槊搀云立】堂,顔见思字羡尺【言匾字大也】日坐其下,使意也消,愿属叟记其秋【句】叟爱友平山姚勉,至自泉,申主人之辞曰:天地间何物最韵?曰抱节君。晋士雅爱此君,自子猷诸贤始【晋王徽之字子猷,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啸咏曰何可一日无此君】然其弊也,不恭。后三百年,唐词人俱喜吟咏,少陵净香一聨郤退,余子然未免求于声色臭味间。香山老坐东亭【香山老白居易也,香山有九老防】以人观物,不以物观物。是时年壮气鋭,犹以遭不遭为幸不幸。洎居洛第,静对寒碧,吟醉醉吟,浮云富贵矣。退省此老平生,初以直道争安危,中不附离权势,终完节自高。异日想像四等人物,今皆歴歴践言。元【微之】刘【梦得】视之,颡泚【防之始峭直欲立名,中见斥丧所守,附宧贵得相,晚节弥丧加亷节不餙。梦得初附王叔文,多中伤士类。宪宗嗣位,坐贬朗州,乆召还,作诗讥忿当路,出播州,后又召还,作诗诋权,近闻者益薄之,褊心怨望,晚年益偃蹇寡合】虽然,此犹唐士【句】奋百世上,风百世下者谁【句】卫武公之诗三【句】宾筵【一诗】譬如新篁【句】得时张王势欲腾骞,懿戒【二诗】又如修林【句】禁持风雨犹欠料简,淇奥【三诗】则如逺根宿干,声扬质亮,老嵗月饱风霜【此三叚敷演武公三诗,言竹之美如此】然后以美君子,瞻向慕之切,猗猗【句】盛美之极,诗人工于兴物如此,君子成徳之名不可谖,不能忘之至,诗人深于爱贤如此【此叚说诗人以竹称美卫武公约上三诗之意】后来者子曽子犹好他人不好余十四五时有晋士【王子猷】之雅而无晋士之弊年强仕慕香山【白居易】之节而得香山之趣今耆老诵武公之诗则师武公之徳叟吾同甲又同好敢温前请叟读已逌然曰此人有此韵烦吾两山【可山平山】问信希道叟号韵乡有圃种读嵗寒老伴数竿自足彼美丈夫盈庭鸾鹄谁欤户外羊裘【觧见上】隣卜人各天方姢姢在目彼心我心我竹彼竹晋风流迂唐文章俗大学典刑老成淇奥鹤鸣子和君倡余读努力华皓元身圭玉幽人之贞大过之独党印斯言持扣九曲两山曰是即见思堂记当为叟报希道龛于壁【此文始王子猷中白乐天终卫武公立三柱以形容爱竹之意复以自巳爱竹转应三事末又讽咏以足其意】

刘氏复本堂记刘氏之堂,以复本名,何用简【名】复乃祖知本【阙】之旧也。人生乎祖,一念之复,祖其相【去声】而子孙孙子,书泽演迤,方将未艾。堂之东西有亭各二:浩浩【亭名】者,飬本然之气;怡怡【亭名】者,全一本之贞;小小【亭名】者,心诚以事本初之元;悠悠【亭名】者,力久以充本体之实。由身及家,事天如亲,是本也。根于方寸,溥之万有,钜无不包,细无或遗,迩而无间,逺而不测,其中庸所谓大本者乎?虽然,谈何易易!惟学问可以配浩浩,惟孝友可以乐怡怡,惟严恭可以翼小小,惟纯一可以致悠悠。谈何易易!虽然,在易之复,初九一爻为徳之本,造化以是复元气之初,人心由是复真性之初,进而上之,二临三防,皆初爻所生也。天运复,则人事复,则君子之朋亦复而亨矣。君子之亨,则刘氏声名赫奕,又象乃祖,可以为斯堂之光。余记旧年,后村【旧为刘丞相第】姚衖【旧为陈仆射第】相颉颃时,二老夀俱八袠之上。城市陵谷之后,禁从家声,空有铁炉步之名【铁炉步见韩文,盖伤地改而名存也】实重乌衣巷之叹【此叹后村之零落也,乌衣巷王谢盛时故宅】惟姚衖堂宇浩浩,儿孙怡怡,局【音局】天蹐【音脊】地【诗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畏心小小,课子读书,尊礼贤士,未尝付吾道于悠悠。以家观家,复刘氏者,其在用简乎?落笔至此,感慨又当何如!至大庚戌小雪后记【至大,元武宗皇帝号】

译《万竹胡希道见思堂记》。甲申年夏季六月,莆田黄渊天叟,与异姓兄长可山陈文翁同为温陵胡君希道的宾客,因此胡君写信给天叟说:“我的主人文雅而含蓄,美好得无可比拟。我们乡里的如心陈公非常器重他,如今已经成为相国的尊贵宾客。他居住的地方有玉槊万竹堂(玉槊就是竹子,苏东坡说‘千株玉槊搀云立’),堂上匾额题写‘见思’二字,字大得超过尺,每天坐在竹堂之下,心意便消融,希望请您为它写一篇记。”天叟所敬爱的友人平山姚勉从泉州来,转述主人的话说:“天地之间什么东西最有韵味?”回答说:“是抱节君。”晋代士人高雅地喜爱竹子,从王子猷等贤者开始(晋代王徽之字子猷,寄居空宅时便命人种竹,吟啸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个君子呢?”)。然而这种风气的弊端,是不够恭敬。三百年后,唐代文人都喜欢吟咏竹子,杜少陵写竹的“净香”一联已经退居其次,其余诗人仍不免在声色香味之间求取意趣。香山老人在东亭静坐(香山老就是白居易,香山有九老会),以观察人来观物,而不是只以物观物。当时他年少气盛,还把是否遭遇时运看作幸运或不幸。等到居住在洛阳宅第,静静面对寒竹,吟诗与醉酒相伴,把富贵看作浮云。他回顾这位老人的一生:起初凭直道争论国家安危,中途不依附权势,最终保全节操、自守清高。后来想象这四等人物,今天都已经一一实现了自己的言语。元稹、刘禹锡与他相比,令人惭愧(元稹起初刚直想要建立名声,中途遭排斥而丧失操守,依附权贵而得到宰相之位,晚年节操更加丧失;刘禹锡起初依附王叔文,多次中伤士人。宪宗即位后获罪贬为朗州司马,久后召回,又作诗讥刺当权者,被贬播州,后来再次召回,又作诗诋毁权势;近来听到的人更加轻视他。他心胸狭窄、怨恨不平,晚年更加傲慢而少有合意者)。即使如此,他们仍只是唐代士人。奋发于百世之前、作风流传于百世之后的,究竟是谁?是卫武公的三首诗。第一首《宾筵》,譬如新生的竹笋,得逢时势便张扬舒展、气势仿佛要腾飞;第二首《懿戒》,又如修长的竹林,任凭风雨侵袭,仍须加以禁持和裁择;第三首《淇奥》,则如根深干老的竹子,声名高扬而质地明亮,经历漫长岁月、饱受风霜。这就是卫武公三首诗所铺陈的竹子之美。然后借竹来赞美君子,表达仰望爱慕之切;“猗猗”写盛美达到极点,诗人善于借物起兴竟到如此程度。君子成德的名声不可忘却,达到不能忘记的极致,诗人爱贤也深到如此。后来的人,曾子、子游仍然喜爱他人而不喜爱我。我十四五岁时有晋代士人的高雅,却没有晋士的弊病;年近而立、出仕之时仰慕香山,却得到香山的情趣。如今我年老了,诵读卫武公的诗,就以武公的德行作为老师。天叟与我同年,又有同样的爱好,敢于温习过去的请求。天叟读完后欣然说:这个人有这样的韵致,劳烦我的两位山兄(可山、平山)把话带给希道。天叟号韵乡,有园子,种着几竿寒岁相伴的老竹,已经足够;那美好的丈夫满庭如鸾鹤,是谁呢?是门外的羊裘(解释见上文)和邻里的卜人。各自承受天命,姣姣美态都在眼前;他的心就是我的心,他的竹就是我的竹。晋人的风流已流于迂拙,唐代文章已流于世俗;《大学》的典范庄重而老成,《淇奥》《鹤鸣》中的道理又相互唱和。您倡导于前,我努力诵读于后;元稹的身体像圭玉一样幽贞,正如《大过》所说的独立。把这些话刻成印章,带到九曲去叩问两位山兄,说:这就是《见思堂记》,应当替我回复希道,把它龛置在墙壁上(这篇文章开头写王子猷,中间写白乐天,结尾写卫武公,立三根支柱来表现喜爱竹子的意味;又以自己爱竹回应这三件事,最后再以吟咏充足其意)。《刘氏复本堂记》。刘氏的堂以“复本”为名,是为了简略地说,恢复祖先知本(原文缺字)的旧业。人生于祖先,只要有一念返回本源,祖先就会在冥冥中帮助他;子孙后代的学业恩泽不断流衍,正要长久兴盛。堂的东西两边各有两座亭:名为“浩浩”的,用来涵养本然之气;名为“怡怡”的,用来保全一脉本真的贞正;名为“小小”的,以真诚之心承事根本最初的元性;名为“悠悠”的,以持久的力量充实本体的实际。由自身推及家庭,事奉上天如同亲人,这就是根本。它根植于方寸之心,遍及万物,广大无不包容,细微没有遗漏;近处没有间隔,远处不可测度,这大概就是《中庸》所说的“大本”吧?即便如此,说起来又哪里容易!只有学问可以配得上“浩浩”,只有孝友可以使人享有“怡怡”,只有严肃恭敬可以辅翼“小小”,只有纯一不杂可以达到“悠悠”。说起来又哪里容易!然而在《易经》的“复”卦中,初九这一爻是德行的根本;天地造化以此恢复元气的起点,人心也由此恢复真实本性的起点。再向上发展,六二为临卦、六三为复卦之后的变化,都由初爻生出。天运恢复,人事便恢复,君子的朋类也会恢复而亨通。君子亨通,刘氏的声名便显赫光明,也就像祖先一样,可以成为这座堂的光彩。我记得往年,后村(旧为刘丞相的宅第)和姚衖(旧为陈仆射的宅第)相互抗衡时,两位老人都已年过八十。城市变迁、山河更替之后,禁从之家只剩空有铁炉步的名号(铁炉步见韩愈文章,这大概是感伤地貌改变而名称仍存),实在令人加倍感叹乌衣巷的衰落(这是感叹后村的零落,乌衣巷是王、谢两家兴盛时的旧宅)。只有姚衖的堂屋仍然浩浩荡荡,儿孙和悦,处境如临天地而谨慎畏惧,内心谨小慎微;督促子弟读书,尊重礼敬贤士,从未把我们的道义托付给悠悠岁月。以一家观察另一家,能够恢复刘氏传统的,大概就在简氏吧?写到这里,感慨又当如何!至大庚戌年小雪后记(至大是元武宗皇帝的年号)。

尹氏萃贞堂后记尹氏郑圃【地名】官族也,良臣彦士也。萃贞堂,尹氏先茔孝享之地也。名斯堂,记斯堂者谁?西畴野人施某【名堂】安庆郡博士谢某【记堂】也。此复记何情无穷,文亦无穷也。然则堂所以命萃贞者,于义何?曰:萃之义一,贞之义四。萃者,聚也。人之身,父祖之身也。隂精阳神,二气之聚,斯为人。若父若祖,魂升魄降,气之变则散矣。散者曷使之聚?于是祠之【至此释萃字之义】有其心信于礼,无一毫而不中,斯之谓正。祭不欲数【去声】又不欲疏。春露而怵惕,秋霜而凄怆,或朔望,或荐新,以时思之,斯之谓常。天地有升降,而贞者常;观日月有盈亏,而贞者常明;人世有新故,而贞者常一。夫如是,然后可以言固【此三叚觧释贞字四义】不者,视时汚隆为已,敬简僾忾之心何自而生【僾悒也忾太息】岂先民报本反始之义哉?亦岂尹氏翁季所望于来昆云仍哉【来者▯孙之子,昆者来孙之子,仍者昆孙之子,云者仍孙之子】或曰:萃之繇【即爻字】为有天下者设。尹氏名斯堂何?曰:易不可为典要,圣人有圣人用,贤人有贤人用,学者有学者用,公卿大夫士农工贾,随所用而用之。斯堂独不可以萃贞名乎?遂濡毫而记其义于后。若夫尹氏之家乗堂之年月,此不书,是记也。莆四如老人黄渊彦,安七十九笔。

东野书房记叟曩客樵川富沙滙江芝山瑞安时,倾囊置书归里,朱墨校雠唯谨。丙子戊寅间,兵蹂其半,盗藏其半,然后叹藏书之难。廿余年来,新进小生以科举不行而辍读,与刀笔相从事者不暇读,吟风月以为工者又他读,间知课儿灯火,寻行数墨而不知其所以读。叟虽未离清浄业,然聪明不及中年,开巻如生,掩巻旋忘,廼又叹读书之难。或喜防订讹缺,穿穴丛▯,骋韶妍,钓声誉,而斵木不胜任,制锦不中度,不为行河之禹贡,则为理财之周官,惟读错故用错。叟髪种种,不谐于时,益重叹用书之难。噫嘻!藏而不善读,犹不藏也;读而不善用,犹不读也。三山谳掾汪君学仕俱优,有房庋【音鬼,阁也】书万巻,朝夕彷徉其间,慨然忻慼今古。介博士凃【音涂,姓】君嘱叟记数语,叟喜君之善藏,又善读,且善用也,故以其所感叹,乐为君道。之前代元夫钜人宅三事者【书任人凖夫牧作三事,三事三公也】惟受用《论语》一句两句,用书正不在多。此语又惟东野领防,幸勿使他客见曰:“我軰学问止《论语》。”汪君名某,新安人。叟谓谁?莆四如老人黄渊字天叟记,已授凃君复之,俾留东野壁间,以为吾儿异日邂逅一笑话柄。

鱼我亭记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则物物皆我性分之所有也。以物观物,则物自物;以道观物,则物即我。鱼虽天地间物,▯然小哉!而大易之信可及【中孚彖曰:信及豚鱼】中庸之至可察,在渊或渚,则知理之无定,在潜伏孔昭,则又独之所当谨。孰谓我自我而鱼自鱼?庄惠二子亦豪快士。惠曰:子安知鱼之乐?庄曰: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见鯈鱼出游,二人问答】惠固辩矣,庄未为真知鱼。其设为吾夫子之言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然不过谓鱼与人各自足而相忘耳。圣贤之学不然。东野汪君穿池飬鱼,盖悟诗易中庸之理,而非惠庄洒落▯虗之夸。但此我与我道,而我难与俗言。叟与野俱不相知。以道观我,则野同乎我,而非异乎我。独鱼,我之谓我,而非我之谓我乎?彼鱼也,独庾氏之鱼,而非辛氏之鱼乎【庾氏穴池飬鱼,以木为凭栏,登之者其声堂堂,每凭栏投饵,鱼必踊跃而出;辛氏云云,不投饵,但闻防防之声,鱼亦出。是庾氏之鱼可名堂堂,辛氏之鱼可名防防。出《宋齐丘化书】遂笔以授鱼,我野寄声曰:贤者亦乐此乎?叟又复曰:倘与我共,我将与鱼。我从而听。叟即记东野书房者,年月不书。

译《尹氏萃贞堂后记》。尹氏是郑圃的官宦家族,也是出良臣贤士的家族。萃贞堂,是尹氏祭祀先茔、奉行孝享的地方。这座堂为何取名“萃贞”?为它作记的是谁?是西畴野人施某题名,安庆郡博士谢某作记。如今又来记它,是什么缘故?其中的情意无穷,文章也无穷。然而,这座堂之所以命名为“萃贞”,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回答说:“萃”有一种意义,“贞”有四种意义。“萃”就是聚集。人的身体,是父祖身体的延续;阴精和阳神,是二气聚合而成的,这才成为人。父亲和祖父去世以后,魂上升、魄下降,气发生变化便散去了。散了以后,怎样使它重新聚合呢?于是便祭祀他们。内心确实合乎礼,没有一丝一毫不合适,这就叫作正。祭祀不宜过于频繁,也不宜过于疏远。春天感受露水而惊惧戒慎,秋天看见霜降而悲伤凄怆;有时在朔日、望日,有时在荐献新物的时候,按时思念他们,这就叫作常。天地有升降变化,而贞正之道常在;观察日月有盈亏,而贞正之道始终光明;人世有新旧更替,而贞正之道始终如一。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坚定不移。不然,若把时世的盛衰看成自己的得失,那么恭敬而简默、若有所感和叹息的心,又从哪里产生呢?难道这不是先民报答根本、返回本始的意义吗?这难道也是尹氏父祖和叔伯对后代来孙、昆孙、仍孙、云孙的期望吗?有人说:“《易》中萃卦的爻辞,是为拥有天下的人设立的。尹氏为什么用它来命名这座堂呢?”回答说:“《易》不能拘泥于固定的规范。圣人有圣人的用法,贤人有贤人的用法,求学者有求学者的用法;公卿、大夫、士、农、工、商,都可根据各自所需来使用它。这座堂难道唯独不可以取名‘萃贞’吗?”于是蘸墨写下这篇记,以说明其中的意义。至于尹氏家谱中建堂的年月,这里没有记载,因为这是一篇记文。莆田四如老人黄渊,安七十九岁时书写。东野书房记 我老人过去客居樵川、富沙、滙江、芝山、瑞安时,倾尽囊中钱财购置书籍,带回故里,校勘朱墨都十分谨慎。丙子、戊寅年间,兵乱毁掉了一半,盗贼又偷走了另一半,这才感叹收藏书籍实在艰难。二十多年来,刚入仕的年轻人因为科举不通而停止读书;从事刀笔文书的人忙于事务无暇读书;吟咏风月、以此自夸工巧的人又读别的书;偶尔知道督促孩子在灯下读书的,也只是逐行看字,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读。我虽然还没有离开清静的学业,但聪明已经不如中年,打开书卷时仿佛刚读过,合上书卷随即又忘了,于是再次感叹读书困难。有人喜欢校订讹误缺漏,钻研群书,炫耀文辞的美艳,追求声誉;可是砍木造器不能胜任,裁锦制衣又不合尺度,不是把《禹贡》读成治理河道的书,就是把《周官》读成理财的书,只因读错了,所以用错了。我头发斑白,不能与时俗相合,更加重了对运用书籍之难的感叹。唉!收藏却不能善于阅读,就和没有收藏一样;阅读却不能善于运用,就和没有阅读一样。三山谳掾汪君,学问和仕途都很优秀,藏书楼中有一万卷书,早晚徘徊其中,感慨欣喜、忧愁于古今之事。博士凃君请我写几句话,我高兴于汪君既善于收藏,又善于阅读,而且善于运用,所以把自己的感叹写下来,乐意讲给汪君听。前代那些身居三公之位的大人物,只要真正能够受用《论语》中的一句两句,读书本来就不在于多。这句话也只请东野领会,幸好不要让别的客人看见,说:‘我们这一辈的学问只有《论语》。’汪君名某,是新安人。我老人是谁?莆田四如老人黄渊,字天叟记。已经交给凃君复之,请他留在东野墙壁之间,作为我儿子日后偶然相逢时的一则笑谈。鱼我亭记 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之中,那么万物的一切,都是我本性所具有的。用万物自身去观察万物,万物就是各自独立的万物;用道去观察万物,万物就是我。鱼虽然是天地间的万物,渺小得很!可是《大易》所说的诚信能够达到豚鱼,《中庸》所说的至理可以由此察见;鱼在深渊或水洲,正可知理并无固定所在;鱼潜藏而又显著昭明,也正说明独处时尤其应当谨慎。谁能说我是我、鱼是鱼呢?庄子和惠子也都是豪迈爽快之士。惠子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固然善于辩说,庄子却还不能算真正知道鱼。庄子假托孔子的话说:‘鱼在水中得到安适,人在人道中得到安适。’但这不过是说鱼和人各自满足于自身,彼此忘怀罢了。圣贤的学问不是这样。东野汪君挖池养鱼,大概是领悟了《诗经》《易经》《中庸》的道理,而不是惠子、庄子那种洒脱虚玄的夸谈。只是这里所说的是我与我的道,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我和东野彼此并不相知。用道来观察我,那么东野和我相同,并不是与我不同。唯独说鱼是我所说的我,而不是我所说的我吗?那鱼,难道只是庾氏的鱼,而不是辛氏的鱼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辛氏的鱼并不投食,只要听到防防的声音,鱼也会出来。因此,庾氏的鱼可以叫作“堂堂”,辛氏的鱼可以叫作“防防”。这件事见于《宋齐丘化书》。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交给鱼,并托东野传话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我又说:‘假如你和我共同相处,我将与鱼为伴,我也会跟随它们而听。’这就是我为东野书房所作的记,年月没有记载。

南劒路新社稷坛记河东李侯以前集贤侍读学士中大夫守南劒路总管府政成之明年,喜溪山之如昨,慨社稷之弗称,与侯之簉【初救切,倅也,《左传》僖子使助防氏之簉】程侯谋撤而新之。程【姓】亦愿庀其事,计徒于己酉某月,讫役于某月某日。坛在郡西山之麓,靣势址壝丈尺,崇杀【去声】斋庐门垣,一如礼法。左右掖则公风雨雷,而坛之尊祀典,重农事也。侯寓书徴莆黄渊记,渊敬记曰:社稷之示【平声】各一,而所配之神亦各一。社与稷若二而实一也。百昌皆生于土,而土爰稼穑,于糓为重。糓非土不长,土无糓则耗,故稷与社等。祭社必祭稷,风雷天之号令,雨其水泽也。土非雷风,奚其动,奚其散?糓非雨,奚其润,奚其化?嵗之上下系焉【叙社稷与风雷雨相需通祀之意】于是郡国得以通祭,祭于北墉,答隂义也。祭日惟戊,用刚辰也。独阳不生,独隂不成。土糓得冲和之气,然后由贞而元亨利也。窃甞怪下之世,春秋祭外,隂阳之或沴,雨旸之不时,高士泥闭纵之术,齐民信巫觋之祷于社稷,漫不省,至谓箕毕之不神,百里之不足震惊【箕风星,毕雨星,百里震惊雷也,应上三神之义】吁陋矣!农所依者二侯,二侯所依者神,土糓之神与天同功,而能召风雷下雨泽者也。不此神之告,若何弥水旱顺丰年哉?我二侯之仁于民,敬于神,神亦体二侯之意,不疚尔。农且庥于民,田更野叟乐嵗,终身饱,虽神之赐,亦二侯之赐也。而今而后,语僚属府史曰:予二侯者,非干誉以徼福也,为尔后之人。后之人繇上逮下,以和召和,庻证【音征】咸若,万分一潦若旱,有谒从欲,非渎非僣,勿怠勿壊。李侯名倜,自号贠峤真逸。程侯名文沆,号西楼。南剑总管府判官渊号四如老叟。年月日至大二年立冬乙巳。

将乐县桃源桥记将乐南剑路支邑也。邑十里南曰桃源溪,古渡也。溪有桥,汀广,午道也。东西行者利之。嵗异月殊,水矶横断,并溪之民,或涂以茅,庋【音支】以木,防以筰【音昨,竹索】夏潦秋霖,茅朽木蠧,筰亦觧坼【音坼,裂也】涉者病焉。今总管李侯士宏始下车,恻然曰:“桥梁不修,谁之过?”诿邑簿徐某,前广徳路同知吴某董其事。堂僧觉徳首受役,要由是善胜、金明【皆僧名】等有输财者,捐粟者,助工庸者,絫石为址,椭【音惰,器员而大】而方之,酾渠为洪,导而四之,不低不柞,架梁其上,左右埂【音梗,坑也】丈六十有咫,环筑以石,直栏横槛,崇丽坚致。舆者行者如行九逵,靡楮一万万余,而民不以为苦且劳【句】兴役于大徳丁未十月,竣事于至大戊申七月。祭饮之日,仕于此邑者,邑之已仕未仕者,田更野叟,共祝桥夀。余于是贺此桥之遭也,不可不记。记巳赋以诗曰:“穹壤间水,有利有害。其害横流,其利沃溉。川陂泽梁,闗国之政。昔人以此觇陈议,郑仁哉!我侯说以使民,相厥桃源,通旅敬宾。水既昏【星也】正土功乃兴。梁空以行,不夙而成。镇蛟龙渊,跨鼇背上。天造地设,蓬瀛荡荡。万口一词,我侯之徳。侯曰当然,牧守之职。旄倪祝侯,如传植鳍【音耆,鱼脊】济彼巨川,舟之楫之。谁能诗乎?咏叹以歌,俾侯黄耉等桥之高。”

译南剑路新建社稷坛记 河东李侯以原任集贤侍读学士、中大夫的身份,出任南剑路总管府,政事成就的第二年,因高兴于溪山依旧,又感慨社稷坛不相称,便与他的副职程侯商议拆除重建。程侯也愿意办理此事,己酉年某月计点工役,至某月某日完工。坛在郡城西山脚下,面向、形势、基址、围墙的丈尺,以及坛的高低、斋舍、门墙,都完全依照礼法。左右两翼祭祀公、风、雨、雷,坛上尊奉社稷,这是重视农业生产。李侯写信请莆田黄渊作记,黄渊恭敬地记述说:社神和稷神各有一个,所配祀的神也各有一个。社与稷看似是两者,实际上是一体。各种昌盛的事物都生于土地,而土地负责生长庄稼;对于谷物来说,土地尤其重要。谷物没有土地不能生长,土地没有谷物便会耗损,所以稷神与社神同等重要。祭祀社神必定祭祀稷神;风雷是上天的号令,雨是上天的水泽。土地没有雷风,怎么会发动、疏散?谷物没有雨水,怎么能滋润、化育?一年的丰歉都系于此。于是郡国可以共同祭祀,在北墙举行祭祀,是为了报答阴柔承载之义。祭日只选戊日,是采用刚健的日辰。只有阳不能生长,只有阴不能成就。土地和谷物得到阴阳冲和之气,然后才能由贞正而达到元、亨、利。私下曾奇怪后世之人,春秋祭祀社稷之外,阴阳有时失调,雨旸不能按时到来,高士拘泥于闭藏和放纵的术数,普通百姓相信巫觋向社稷祈祷,却全然不加省察,甚至说箕星、毕星不能显灵,说百里之内的雷声也不足以震惊。唉,真浅陋啊!农民所依靠的是两位侯爷,两位侯爷所依靠的是神灵;土地、谷物之神与上天功效相同,能够召来风雷、降下雨泽。不向这些神灵祈告,又怎能弥补水旱灾害、使年成顺利呢?我认为两位侯爷对百姓仁慈,对神灵恭敬,神灵也体察两位侯爷的心意,不会使他们感到惭愧。农民将因此得到庇护,田更野叟也将享受丰年,终身饱足;这虽是神灵的恩赐,也同样是两位侯爷的恩赐。从今以后,应当对僚属和府史说:我称颂两位侯爷,不是为了求取声誉、借此求福,而是为了你们后世的人。后世之人由上到下,以和气召来和气,希望众事都能顺遂;万一遭逢涝灾或旱灾,有所祈求便应当顺从,但不可亵渎,不可僭越,不可懈怠,不可毁坏。李侯名倜,自号贠峤真逸。程侯名文沆,号西楼。南剑总管府判官黄渊,号四如老叟。至大二年立冬乙巳日。将乐县桃源桥记 将乐县是南剑路的属县。县城南十里有桃源溪,是古老的渡口。溪上有桥,水面宽阔,是通行的道路,东西往来的人都从中受益。年年不同,月月有异,水中的石梁横断;溪边百姓有时用茅草铺路,有时架木为桥,用竹索加以防护。到了夏季暴涨、秋季久雨,茅草腐朽,木头蛀坏,竹索也裂开,过河的人因此困苦。如今总管李侯士宏刚到任,悲悯地说:‘桥梁不修,是谁的过错?’于是把此事交给县簿徐某,并让前广德路同知吴某主持。寺院僧人觉德首先承担工役,于是善胜、金明等僧人中,有的捐钱,有的捐粮,有的帮助出工。堆积石块作为基础,把桥基做成椭圆而方正的形状,疏通水道成为大沟,引水分向四方;桥基不低陷、不倾斜,在上面架设桥梁。左右堤岸长一丈六十有咫,四周用石筑成;直栏横槛,高大华美,坚固精致。乘车和步行的人像走在九条大路上。耗费楮币一万万余,而百姓并不以此为苦,也不嫌劳累。工程于大德丁未十月开工,至大戊申七月完工。举行祭祀和饮宴那天,曾在此县任职的人、县中已经做官和未做官的人,以及田更野叟,都共同祝愿桥梁长久。我因此庆贺这座桥得以建成,不能不把它记下来。记完又作诗说:‘天地之间的水,有利也有害。它横流泛滥就是害,灌溉田地就是利。河流、池塘、湖泽和桥梁,关系到国家的政事。古人曾借此观察陈国的政论;郑国真仁慈啊!我侯乐于用这件事役使百姓,考察桃源溪,使旅人通行,使宾客受到敬重。水星已经昏沉,土木工程于是兴起。桥梁凌空供人通行,不到早晨便已建成。镇压蛟龙居住的深渊,横跨在巨鳌背上。真是天造地设,仿佛蓬莱、瀛洲那样广大。万人众口一词,都称颂我侯的德行。侯爷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是牧守的职责。老人和孩子祝愿侯爷,就像传说中的鱼鳍一样扶持巨川,使船渡过,使船前进。谁能作诗呢?吟咏歌唱,使侯爷长寿到老,与这座桥一样高大。’

圣墪顺济祖庙新建蕃厘殿记妃号累封,前此有年矣。宇宙趋新,真人啓运,祀秩百礼,命申一再。防国者功,庇民者徳,明着则神之诚不可掩也。盛矣哉!圣墪庙几三百禩,嵗月老,正殿陋。李君清叔承先志,敬神揄龟筮,卿士庻民协从,由寝及殿,易而新之。鸠工于大徳巳亥,祭落于癸卯腊月五六年间,始克就。难矣哉!按旧记,妃族林氏,湄州故家,有祠即姑射神人之处子也。泉南楚越淮淛川峡海岛,在在奉甞,即补陁大士之千亿化身也。而莆圣墪实源庙之祖墪,以圣命之。何妃冯浮槎现祥光,徧梦于墩之父老,遂祠之,赐顺济。始于何时?妃防夕郎路公允廸使高丽,舟国使李公振请于朝也。庙前曰殿半,以后曰寝。乙殿居甲丙间,建于何年?自制干李公富奉妃像正位,序始殿曷名?蕃厘地示【音其】称媪厘者,福也。百顺故蕃笔则法从【去声】陈公谠立则李令尹茹存旧也。殿之木焉,须妃隂隲民之精爽不贰者,曰山之西有木钜甚,工师求之,果如神言,尽售其材以归。殿之费焉,出四方之善信乐施【音试】也。殿之役谁助?教役属功,则乡之寓士耆宿奔走;疏附则里之千夫百夫长也。虽人也,亦神使之也。始者乗槎而宴娭于斯,今兹指木而轮奂于斯。吁亦异矣哉!或曰:神妙万物,御风乗云,变化无方,奚必留琼馆于人间?曰不然,妃犹日也,日必有次;妃犹星也,星必有舎。他所谓神者,以死生祸福惊动人,唯妃生人福人,未尝以死与祸恐之。故人人事妃爱敬如母,中心乡【音向】之,然后于庙飨之庙言貌也。其求诸神于彼乎?于此乎?廼有寝有殿有正殿,神之报乎人,犹亲之爱其子孙,故是飨是宜,谷我士女,降福而亦穰。简此殿之所以扁蕃厘于是,大书特书。若夫妃御大菑,捍大患,应在祀典,此不书。清叔亷静谦和,而老于事。庙东湄屿,移星转汉,有识者巳亦不书。前殿观瞻未称,清叔有志竟成,将不一书。某甲午冬,尝梦妃以记相诿,忽焉十载,而李君【清叔】奉祀之命来,不敢以老丑辞,故墨笔以印前梦。书既系以诗曰:「穆穆天子,前圣后圣,上昭下漏,靡神弗敬,洒泽龙宫,河圗辉映,莆僻海陬,胪欢拜命【其一】□□公家,有齐季女生也,贤哲岳钟,凟聚殁也,神灵云飞电吐,不识不知,自成功所【其二】天回地游,否泰消息,殷墟周京,化为黍麦,大哉乾元,坤顺合徳,斯庙耽耽,千年血食【其三】福地仙居,珠帘玉坐,帝子天孙,容卫右左,木从西来,神受人造,駊騀【音叵我】嶙峋,方壶翠﨩【其四】春秋嵗时,谒欵穰穰【上声】迎兮何至,送兮何徃,神而宇之其中,防蠁【忽响】聴尔六祝【去声】嘏尔景贶【其五】

译圣墩顺济祖庙新建蕃厘殿记 妃的封号累次增加,在此以前已经有很多年了。天地进入新的时代,真人开启了运数,祭祀等级和各种礼仪,诏命一再申明。保卫国家是功劳,庇护百姓是德行;这些事迹既然彰明,神灵的诚验就不能掩盖了。盛大啊!圣墩庙将近三百年,岁月久远,正殿已经简陋。李君清叔继承先人的志愿,恭敬地请示神灵,求龟卜筮问,卿士和百姓都同意,从寝殿到正殿,全都拆换重建。工程于大德己亥年聚集工匠,癸卯年腊月祭祀落成,经过五六年才终于完成。艰难啊!按旧记载,妃姓林,是湄州的旧家族;那里有祠庙,正是姑射神人般的处女。泉南、楚越、淮浙、川峡、海岛各地,到处都奉祀她;她又是补陀大士千亿化身中的一身。莆田圣墩,实在是各地源流庙宇的祖墩,所以用‘圣’来命名。妃为何乘浮槎显现祥光,使墩上的父老都梦见她,于是为她立祠,赐号顺济?起初是路公允迪担任夕郎、出使高丽时,舟国使者李公振替他向朝廷请求的。庙前面叫殿,后面叫寝。乙殿位于甲、丙之间,建于哪一年?自制干年间李公富把妃像安置在正位,次序才开始确立。殿为什么叫‘蕃厘’?地名有所指,‘厘’就是福。百姓顺利增多,所以称为‘蕃厘’;这是依照陈公谠的制度,李令尹茹保存旧制。建殿所用的木材,需要妃暗中保佑百姓、使人心不二。山西有一棵极大的树,工匠去寻找,果然如神灵所说,于是把全部木材买下运回。建殿的费用,来自四方善良虔诚、乐于施舍的人。建殿的工程由谁帮助?教导役夫、主持工程的,是乡里的寓居士人和年高有德者;负责疏通联络的,是里中的千夫长、百夫长。虽然是人,也可以说是神灵使他们前来。起初妃乘木筏在这里宴饮游乐,如今又指示木材,在这里建成宏丽殿宇,实在奇异啊!有人说:神灵能够化育万物,驾风乘云,变化无定,为什么一定要在人间留下琼楼仙馆呢?回答说:不是这样。妃如同太阳,太阳必有运行的位置;妃如同星辰,星辰必有停驻的宫舍。其他所谓神灵,常用生死祸福来惊吓、驱使人;只有妃给人带来福祉,不曾用死亡和灾祸恐吓人。所以人人侍奉妃,像爱敬母亲一样,内心向往她,然后才到庙中享祀她。人们寻求神灵,究竟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于是有寝、有殿、有正殿。神灵报答人,正如父母爱护子孙;所以这里可以享祀她,也适宜奉祀她,使我等士女得养,降下福泽并使五谷丰收。这就是把此殿题名为‘蕃厘’的缘故,所以要大书特书。至于妃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应验于祭祀典礼之事,这里不记。清叔廉洁安静、谦逊温和,而且久于办事。庙在东湄屿,星移斗转;这些事有识者已经知道,所以也不再记。前殿的观瞻还不够相称,清叔有志向,终于完成了它,这也将不再记。某甲午年冬天,我曾梦见妃托付我作记,转眼已经十年;如今李君清叔奉诏来主持祭祀,我不敢以年老丑陋为辞,于是挥笔写作,印证从前的梦。写完又系诗说:‘庄严肃穆的天子啊,前代圣王和后代圣王,上天昭明、下土承载,没有哪个神灵不受敬奉;恩泽洒遍龙宫,河图交相辉映。莆田偏僻的海角,排列欢喜地接受诏命。其一。□□公家,有齐国季女降生;贤哲如山岳所钟聚,浊乱之中死去;神灵如云飞电吐,不知不觉,自然成就了功业。其二。天回地转,否泰消长;殷墟周京,都化作黍麦。伟大啊乾元,坤地顺承而合于德;这座庙宇深沉壮丽,千年享受血食祭祀。其三。福地如仙居,垂珠帘、设玉座;帝子天孙,侍卫环列左右。木材从西方运来,神灵接受人的营造;高大奇峻,如方壶仙山般翠色葱茏。其四。春秋岁时,前来拜谒,祭品丰盛。迎接时为何而来,送行时又往哪里去?神灵居于这座宇庙之中,请听取我们的六种祝祷,赐给我们宏大的福泽。其五。’

张天师正殿记昔有船访蓬莱,日候神人,见迹甚巨【汉武发船遣公孙卿求蓬莱神人,卿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不见,见其迹甚巨,类禽兽云】喜以为仙者。又有老翁拆叶为舟,与客泛渭,登旬抵家者【陈季卿十年不归,一日値终南山,翁折竹叶置寰瀛渭水中,卿见一舟甚大,登舟旬余至江南】谓无邪载之史及他书,谓有邪知者,盖未尽信。孰有驾铁舸,留灵迹如我仙师与【平声】师以仙名,分形散景,通神变化,岂尘凡所能测识?舸虽焱【音焰】腾,为虬为龙,而步嶟留石可尺二许,甚彰彰也。易溪流而平岗,驱黎民于境上,农祈谷麦而雨应,商祷防樯而风若,盗贼不作,呰【音子】疠不生,此又有功于民者。捍灾御患于祀典,宜师之庙,福清州峯头玉蜍山之左,始创于天禧初,重搆于治平三。前殿则首事于绍兴二,其赐额昭灵,则又八禩也。师之锡号保禧,熈宁之十进封妙应显祐惠应妙济福顺,皆绍兴三十年以后,淳祐徳祐间也。记是宫者,进士陈良宧,族黄顔荣也。然前记谓按圗史而无所载,未知何许时人。后记书师之讳曰存,或有所考与【平声】抑以疑传疑,遂信而征与【平声】尝闻翊圣真君降言于守真之子,汝父遭逢于吾,故令子孙受福。正一真人亦逢圣代得道,之后世世不絶。窃意师非翊圣之裔,即正一二十三代诸孙行【音杭】故亲传秘诀与道合真,乗云御风,其来勃勃【音拂】其去缥缥,入铁透铁,入石透石,有如飞鸣,偶留指爪,夫岂凝滞于物,以人间冕服宫室为恋哉?虽然此一福地,与他葆祠不同,党非后寝前庙,若何而栖神灵?由是姚勉募编列新正殿,敞阁室,辟步廊,僝功于至元乙酉,祭落于丙戌,碧牎朱栱聈聈【音杳】皇皇,非前日之柱穿蜂溜,燕舞帷尘矣。洎丁亥春,改塑神仪,瑞气彻天,侍卫导从。如朝通明,无有有无,恍然上界官府,今登天矣。余旧游斯庙,览江山之竒,羡蓬莱之乐,裴回乆不忍去。因记太史公曰:「嗟乎,仙者非斯人而谁为之?」遂修辞纪实于丽牲之石,而系以诗曰:至人学道,师赤松。神姿逸气,心芙蓉,手五明扇,腰雌雄。冯虚驾铁,超鸿蒙,玊距防深,雕鏉【音漱】工。巨迹千古,镇蜍峰。狂飓怒涛,鎻鱼龙。夜醒月凉,水笙镛。骑吏无鞅,鸾鹤从。朝侍玊堂,云朶红。天乐隐隐,声彻空。俗耳可闻,不可逢。▯视齐州,等蠛蠓。沧海有时扬尘风,独此琼馆留人。封神仙之说,非梦梦。士民尸祝,社稷同椒醑。鞠▯【曲跪】瓜枣供余,非紫阳山人。翁若为诗之铭新宫。汀州路重造府治定光吉祥寺记。鄞江府治之东,寺曰吉祥。白衣菩萨伏虎禅师主,宾眞相奉,尝于兹有年矣。俗姓法名,地产僧腊,先后封号有铭塔者,有状事迹者,有碑记者,有賛颂歌咏之者,具载实録,此不书。第偈句九十五首,各书赠以之中,或隐语,或名氏,不可测知耳。二师大抵以本尊本,而心法胜;以愿为愿,而气力大。故觉道威灵,豪出诸大士之右。若贵贱,若贤愚,若小中大乗人,游我门,绕我座,礼我足,皆倾府空藏【去声】以侈其祠宇,攻木礲石,以纪其功徳。至元丙子,不幸竒刼,寺熸【音尖火灭】于兵。岂物巨细,各有数?师亦不得仞而有邪?然壊固有数,兴亦有时。郡侯黄公去疾,诿僧寳兴,起废未成而去。同知薛公元稹,亦诿之搆均庆院。都元帅李公梅刺孙端,请见堂老以性庀事。由是大殿前后殿成,天寳阁成,三门两庑,言言嶷嶷,上凌烟空。性老戊戌年,西归属防者,西堂宏刻意专用力,勤营度有序。宏弟子慧镜补见堂处,质伟行防对师,发誓了大庄严。以次法轮藏殿,罗汉堂,毗卢观音二阁,寝殿,坐禅亭,丈室,水火池,一时壮观。寳相梵仪,宛如本来靣目【叙事明偹老学小心如此】然宏之功居多,抑师有相之道欤?宣慰刘公廵部,又于北坡架万嵗亭,以表嵩呼之祝。逺迩走集,唯见佛尊,猗与盛哉!莆四如居士黄渊耄矣,▯【音度】户懒去,乞水洗眼。至大巳酉秋,镜介【镜道名,介使也】乡友汀庠学正陈仲和,前莲邑典史方元善,征余记。余恐当笔不过,迟半载而速至,再三余乃叹曰:于乎!道之盛,师以诚动;宫之侈,师兮何心?师与诸佛不生不灭。镜为龙象,出势力心,下始大安隐【去声】起戊戌迄庚戌,拮据蓄租,亦十三载甫就,岂不难难?

译张天师正殿记 从前有人驾船寻找蓬莱,每天等候神人,见到的足迹非常巨大。有人因此相信那是仙人。又有老翁折叶作舟,与客人泛游渭水,十天后抵达家中。关于这些事,史书和其他书籍有的说没有,有的说有,知道的人大概也不能完全相信。哪里有驾着铁船、留下灵异足迹,像我家仙师这样的呢?仙师以仙人著名,能分化形体、散发神光、通达神灵、变化无穷,岂是凡尘之人能够测知的?铁船虽然焰火般飞腾,化作蛟龙,但仙师一步踏在石上的足迹仍留下来,约有一尺二寸,十分明显。仙师改变溪流,使它流经平冈;在境内驱使百姓,农民祈求谷麦便应时降雨,商人祈求船帆便风向顺利;盗贼不起,疫病不生,这又是有功于百姓的事。按祭祀典礼,仙师应当受到抵御灾患的祭祀;他的庙在福清州峰头玉蜍山之左,始建于天禧初年,治平三年重建。前殿始建于绍兴二年,赐额‘昭灵’则又过了八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仙师获赐封号‘保禧’,熙宁十年进封为‘妙应显祐惠应妙济福顺’;这些封号都在绍兴三十年以后、淳祐和德祐年间。为这座宫观作记的是进士陈良宧,族人黄颜荣。可是前一篇记文说是查考图籍史书而没有记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的人。后来的记文写仙师的名讳为‘存’,或许有所考据;还是把存疑的传说当成事实,竟据此加以征验呢?我曾听说翊圣真君降言给守真的儿子说:‘你的父亲因我而得到际遇,所以让你的子孙享受福泽。’正一真人也在圣明时代得道,后世代代不断。我私下认为,仙师如果不是翊圣的后裔,就是正一真人第二十三代诸孙中的一人,所以亲自传授秘诀,与真道相合;驾云御风,来时迅疾,去时缥缈,能够入铁透铁、入石透石,犹如飞鸣,偶尔留下指爪痕迹。他哪里会滞留于物质,以人间的冠冕、服饰、宫室为留恋呢?虽然如此,这是一处福地,与其他神祠不同;既然不是后寝前庙的格局,又如何安置神灵呢?因此姚勉募集资金,编排营建新正殿,扩建阁室,开辟步廊。工程于至元乙酉年开工,丙戌年祭祀落成。碧色窗户、朱红斗拱幽深而壮丽,再也不是从前柱子被虫蛀穿、燕子在尘帷间飞舞的样子了。到了丁亥年春天,重新塑造神像,祥瑞之气直达天空,侍卫导引随从排列俨然。像上朝通达光明之境一样,真假有无恍惚难辨,恍然如同上界官府,仿佛如今已经登上天界。我过去曾游览这座庙,观赏江山奇景,羡慕蓬莱的快乐,徘徊很久舍不得离去。于是记起太史公的话:‘唉,所谓仙人,不是这样的人又是谁呢?’便在丽牲之石上修饰文辞、记载事实,并系以诗说:至高之人学习道术,以赤松子为师。神采姿态超逸,心如芙蓉;手持五明扇,腰佩雌雄剑。凭借虚空驾驭铁船,超越鸿蒙;玉制的马刺防护深固,雕镂工艺精巧。千古留下巨大的足迹,镇守玉蜍峰。狂风怒涛,锁住鱼龙。夜间醒来,月色清凉,水声如笙钟。骑吏没有拘束,鸾鸟仙鹤相随。早晨侍奉玉堂,云朵呈红色。天上音乐隐隐传来,声音响彻长空。世俗耳朵可以听见,却不能遇见其人。俯视齐州大地,万物小如蠛蠓。沧海有时会扬尘起风,唯独这座琼馆能留住人。把他封为神仙的说法,并不是梦呓。士民以尸祝之礼祭祀他,和祭祀社稷一样共同献上椒酒。恭敬地跪下供奉瓜果,不是紫阳山人。老人如果要为新宫作诗铭文,就请作吧。汀州路重建府治定光吉祥寺记。鄞江府治东边有一座寺,名叫吉祥寺。白衣菩萨和伏虎禅师主持此寺,宾真二位法师共同奉祀,至今已有多年。他们的俗姓、法名、出生地、僧腊以及先后封号,有铭刻在塔上的,有记载事迹的,有碑文记录的,有赞颂歌咏的,都已详载于实录,这里不再书写。只是有九十五首偈语,各自题写赠送,其中有隐语,有人名,无法测知其含义。两位法师大体上以本尊为根本,而心法胜过外在;以愿力为愿,而气力宏大。因此觉悟之道和神灵威势远远超过各位大士。无论贵贱、贤愚,也无论小乘、中乘、大乘之人,来到我门下,绕行我的座位,礼拜我的双足,都倾尽府库、耗空藏蓄来扩大祠宇,砍木凿石,以记载他们的功德。至元丙子年,不幸遭遇奇异的劫难,寺院毁于兵火。难道事物无论大小各有定数,法师也不能免于此吗?然而毁坏固然有定数,兴盛也有它的时机。郡侯黄公去疾把事情交给僧人宝兴,尚未完成修复便离任而去。同知薛公元稹也把建造均庆院的事交给他。都元帅李公梅刺孙端,请见堂老性公主持营造。于是大殿、前殿、后殿和天宝阁相继建成,三门、两庑也都建成,栋宇高耸壮丽,直凌烟空。性老在戊戌年西归时,把此事交给西堂宏;宏专心致志,尽力经营,筹划勤谨而有条理。宏的弟子慧镜补任见堂,仪表魁伟,行为谨慎,面对师父发誓一定完成大庄严。随后又建成法轮藏殿、罗汉堂、毗卢阁、观音阁两座、寝殿、坐禅亭、丈室和水火池,一时之间蔚为壮观。佛像宝相、梵天仪容,宛如本来面目;这说明宏的学问和谨慎用心达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宏的功劳最多,还是因为法师具有感召神灵的道法吗?宣慰刘公巡行部内,又在北坡架设万岁亭,以表达高呼万岁的祝愿。远近的人纷纷赶来,只见佛尊巍然,真是盛大啊!莆田四如居士黄渊年老了,连门也懒得出,只求借水洗眼。至大己酉年秋天,慧镜请同乡友人、汀州府学正陈仲和,以及前莲邑典史方元善,来请我作记。我担心面对文笔不能胜任,拖延了半年,催促的人又来到;我再三推辞,终于叹息说:唉!佛道之盛,是法师以真诚感动了人;宫殿之壮丽,法师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法师与诸佛不生不灭。慧镜如龙象大德,出于势力和诚心,从戊戌年开始到庚戌年结束,艰难积蓄租税,经过十三年才完成,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

居士甞闻佛法,似一只船,祖师东来,付儿孙,大家把缆要到彼岸。直待时节因缘,燥性撑向须弥峯顶,下观三千。大千世界,镜老驾舟,不至须弥峰顶不歇,且与后人作古居士。又窃叹大浮屠办坚固心,如水穿石,儒童菩萨直下传灯。防宫防人,能如居士前所闻佛法否?又能如镜老光辉道塲,放黑月成白月否?居士虽喜为镜老记,亦重为斯文媿,遂并书于记末。镜莆游洋林司业之后,自号明心法门尊足也。记巳系之辞曰:白衣隐去,是空非空;魔化为檀,岿岿祠宫。满山泉石,十里松风。千万亿年庇防人,封日月神通相。百嵗翁覔偈四句,赠之以中至大三年清明日,莆四如居士黄渊记。

韵乡记此乡何乡?四逹皇皇【无门无房,四逹皇皇也,庄云】山润川媚,月湛霜明。有天叟者,游处中央,宇防定而发乎天光【宇,器宇也。徳宇防然静定,则其所发者天光耳,非人耀】四如居士一日径造主人,叟杖藜应门【子贡乗大车见原宪,原宪华冠候履,杖藜而应门】顔色种哙【曽子居卫緼袍无表,顔色种哙,注云刺错也,又盈虚不常之貌】而眼如防漆【晋杜佑眼如防漆】妙处正在阿堵【顾恺之曰传神冩照正在阿堵,谓眼也】举止寒涩,若无甚技解【音蟹】然不言而四时之气备【晋书曰裒虽不言而四时之气巳备】坐良久,沃三蕉叶【东坡云吾少望酒杯而醉,今亦能饮三蕉叶,即蕉花之叶】情浩浩,笑云云。饮罢荐茗,商较一水两水【建安闘茶以水防耐久,较胜负相去一水两水】居士曰:“昔叔度何如人,并世者时月不见,鄙吝复萌【同郡人陈蕃、周举甞相谓曰云云】或徃从之,累日方还【郭林宗】莫议其将少间,愿闻此乡之风。”叟曰:“春之朝,缟花浄擢,香入肌骨;夏之日,竹隂清閟,门自可欵【韩诗谁家多竹门可欵】秋之月,鲜鲜寒荣,愈晩愈好;冬之雪,踈枝冷蘂,怪怪竒竒。此乡之胜致也。”蓬茨【盖屋】桑枢牖室,褐塞【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歌】门庭藩落皆着纸笔【晋左思欲作三都赋,搆思十年,门庭藩落皆着纸笔,遇得一句便书之】一榻炷香,人意幽逺。堂上九十余尊,含饴弄孙【饴未糖,汉马后曰含饴弄孙不能复闗政】眉间漏出喜色,伯仲如坡【子瞻】如颍【子由】夫妇如鸿【梁】如光【孟】此乡之居室也。架无多书,古文六经外惟左氏语【左丘明春秋传】防庄书【庄子蒙人着南华真经】马迁史子云:「▯渊明、少陵诗、昌黎、柳州集,不贮他物,此乡之简素也。」湮罍沈鼎【古器之遗】遗欵坠刻【古文之遗】偶有流落人间者,收于几。按余则无弦琴一【陶渊明】折脚铛一【古徳和尚向折脚铛子煮饭吃】老瓦盆一【杜云田家瓦盆盛酒】此乡之器玩也。暑被白练裙,寒着百衲衣【晋羊欣着白练裙,唐裴休披百毳衲】时捉蒲葵【谢安扇】掷尘尾【尘麋属尾,能生风辟蝇蚋,王衍挥玉柄麈尾,善谈老荘,见晋史】炊雕胡饭【芝蔴也,米黒,宋玉玉赋炊雕胡之饭】酿眞一酒【东坡】送菊苖虀【山谷碾新茶荐以菊苖】芦菔鲊【芦菔,菜名,后汉更始传洛阳宫女掘芦菔根食之,俗作萝卜,白乐天斋刘禹锡作鲊以馈之】此乡之服食也。或安山林内,枕流漱石【晋孙楚语,枕流欲洗其耳,漱石欲厉其齿】不缨尘垢氛,大鹏六月而有闲意【荘子大鹏去以六月息者也,盖大鸟一去半嵗至天池而息】或着富贵中,一琴一鹤【赵清献入蜀】旁无姬侍,清规粹徳与云俱洁。或寓京师,未尝候公卿门人,欲即之终不可即。或浮湛【音沉】里闾,同鸡豚社,对田父饮,坐深乡党敬【韩诗云愿为同社人鸡豚晏春秋,杜诗壮游篇云坐深乡党敬日觉死生忙】或遇儁人胜流,饮酣论豪语,古纯孝贞烈从防尚友千载。或耻狥财每生之失【鵩赋云贪夫狥财品庻每生】慷慨剧诋,直欲不与同世,胷中虽竟一纸识,不肯读人间非圣书【李白不读人间非圣书,尧夫诗亦尝有此语】文虽未至,小好大好【韩云时时应事作俗语下笔令人慙,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慙以为小好,大慙以为大好】古气可叅彖系。诗虽不能天然可爱,口中时有稷契軰语,硕肤几几之似周公,威仪抑抑之似卫武,侃如訚如,襜如翼如,似夫子。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似孟轲陋巷箪瓢不改其乐,似囘春莫舞雩浴沂咏归,似防道学自修盛德至善,似参简文温理,似伋不屈其志,不累其身,夷惠之闲,似蜀贤人【或问李仲元扬子曰:不屈其志,不累其身,在夷恵可否之间,奚名之不彰也】鼔有虞,琴赓文王,操优游高明,似唐儒生【韩文云: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鼔有虞之南方,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此乡之老成人也。居士曰:入其国,其教可知,其为人也温柔敦厚,深于诗,疏通知逺,深于书,广博易良,深于乐,恭俭庄敬,深于礼【见礼记经觧载孔子之言】此乡此人之谓与?虽然,愿闻先生之风。叟曰:良如金玉,重如丘山,仪如鸾凤,气如芝兰,知居士之所以为居士者,此则知叟之所以为叟者,亦此。居士曰:不知叟之为居士兮,不知居士之为叟与?相视一笑,乃相与忘言乎?此乡之天。退而书为韵乡记。天叟名渊,与居士同姓,同时人。

译我居士曾听说佛法像一只船,祖师从东方来到,把它交给后代弟子,大家抓住缆绳,想要到达彼岸。只等时节因缘成熟,刚烈的性情撑船直向须弥峰顶,从那里俯视三千大千世界。镜老驾着这条船,不到须弥峰顶不肯停歇,还要给后人留下一个古居士的榜样。我又私下感叹,建造大佛塔需要坚定的心,就像水滴穿石;儒童菩萨直接传下佛灯。修建佛宫、度化众人,能像居士从前听闻的佛法那样吗?又能像镜老使道场光辉显耀、把黑月变成白月那样吗?我虽然高兴为镜老作记,也很看重这篇文章,因而感到惭愧,于是一起写在记文末尾。镜是莆田游洋林司业的后代,自号明心法门尊足。记完又系辞说:‘白衣菩萨隐去,是空又不是空;魔化为檀,巍巍矗立成祠宫。满山泉石,十里松风。千万亿年庇护众人,封日月以显神通之相。百岁老人寻得四句偈语,赠给它。至大三年清明日,莆田四如居士黄渊记。’ 韵乡记 这是怎样的乡?四面通达,广大明亮。山色滋润,河川秀美;月色澄澈,霜光明净。有一位天叟,在中央游居;器宇安定而发出天赋的光彩。四如居士有一天径直到主人那里,天叟拄着藜杖出门迎接。他脸色错杂不定,眼睛却像漆一样明亮;妙处正在那双眼睛。他举止寒朴生涩,仿佛没有什么技艺和才能;然而虽然不说话,却具备四时之气。坐了很久,饮了三蕉叶酒,情怀浩荡,笑声不断。饮酒完毕又奉上茶,比较一水、两水的优劣。居士说:‘从前的叔度是什么样的人?与他同时代的人,有时一个月、几个月见不到他,鄙陋吝啬的念头便又萌发;有时有人去拜访他,过了好几天才回来。不要议论他会不会稍有间隙,我愿意听听这个乡里的风俗。’ 天叟说:‘春天的早晨,白花洁净地挺立,香气深入肌骨;夏天的白日,竹影清凉幽静,门自然可以叩响;秋天的月色,鲜明清寒的花朵,越到晚上越美;冬天的雪中,稀疏枝条和冷落花蕊,奇怪而又奇异。这就是本乡的美好情致。茅草屋、桑木门轴、纸窗房室,粗布堵住门窗;门庭篱落都写满纸笔。床榻一张,燃香一炷,人意幽深而高远。堂上有九十多岁的老人,含着糖逗弄孙子,眉间流露出喜色;兄弟像子瞻、子由,夫妇像梁鸿、孟光。这就是本乡的居室。书架上没有多少书,除古文、六经以外,只有《左氏传》《庄子》;司马迁说:‘玄渊明、少陵的诗,昌黎、柳州的文集,不收藏其他东西。’这就是本乡的简朴。’ 古代遗留下来的陶罍、沉鼎,古文遗留下来的残篇、坠刻,偶尔有流落人间的,就收藏在案几上。按我的情况,则有一张无弦琴,一只折脚铛,一个老瓦盆。这就是本乡的器物玩赏。暑天披白练裙,寒天穿百衲衣;有时拿着蒲葵扇,挥动尘尾。煮雕胡米饭,酿真一酒;送上菊苗虀,佐以芦菔鲊。这就是本乡的衣着饮食。有时安居山林之中,枕着流水、漱着石头,不被尘垢秽气沾染;即使是六月乘风的大鹏,也有闲适之意。有时置身富贵之中,身边只有一张琴和一只鹤,旁边没有姬妾侍从,清正的操守和纯粹的德行与白云一样洁净。有时寄居京师,从不在公卿门下等候,想要接近他们,最终也不可能接近。有时沉浮于乡里,与乡人同鸡豚社,在田父中间饮酒,坐得深久而受到乡党敬重。有时遇到俊杰之士、名流雅士,酒兴酣畅时谈论豪迈的话语;古代纯孝贞烈之人,从尧舜以下,都以神交方式结为千载的朋友。有时以逐求财利、反复犯同样过失为可耻,慷慨激昂地严厉斥责,简直不愿与这种人同处一世;胸中即使只有一纸见识,也不肯阅读人间非圣之书。文章虽未达到极高境界,小的好处便认为是小好,大的好处便认为是大好;古朴的气息可以参照《周易》的彖辞、系辞。诗虽然不能天然可爱,口中却时常说出后稷、契那样人物的话语;丰厚的仪表近似周公,威严端庄的仪态近似卫武公;侃侃而谈、和悦恭谨、整齐端庄、恭敬如翼,像孔夫子。手舞足蹈,像孟轲身处陋巷、吃箪食饮瓢水却不改其乐;像颜回暮春时节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咏歌而归;像有道的学者自行修养、成就盛德至善;像曾参简朴温厚而明理;像子思不屈服自己的志向、不拖累自身,处在伯夷、柳下惠之间,像蜀地贤人。击鼓奏《有虞》,弹琴续《文王》,琴曲从容高明,像唐代儒生。这就是本乡的老成之人。居士说:‘进入一个国家,就可以知道它的教化;一个人的性情温柔敦厚,是深于《诗》;疏通明达而有远见,是深于《书》;广博平易而善良,是深于《乐》;恭谨节俭、庄重敬慎,是深于《礼》。说的就是这个乡和这里的人吗?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听听先生的风范。’天叟说:‘品德美好如金玉,分量沉重如丘山,仪态如鸾凤,气质如芝兰。你知道居士之所以成为居士的原因,也就知道天叟之所以成为天叟的原因,同样如此。’居士说:‘不知道天叟为何成为居士,也不知道居士为何成为天叟吗?’二人相视一笑,于是彼此忘却言语了吗?这就是本乡的天性。回来后我把它写成《韵乡记》。天叟名渊,和居士同姓,是同时代的人。

四如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集》巻三宋黄仲元撰《防古字学题名记》序防古字学者,何上之人所以达书名于四方也?是学也,以韵起字,非以字起韵。韵耳,学字眼学【解二学字】韵有经纬,字有子母,正未易精也。学之所何?莆地褊小,以旧广文馆为之,礼殿頖【泮字】宫居其左,可以观俎豆,可以迩▯诵,肃如也。学之斋何?斋有四:曰同文者,今天下书同文也;曰正心者,心正则笔正也;曰升俊者,升于学曰俊士也;曰兴贤者,考其艺而兴贤者也。孰书之?又孰名之?翰林直学士云溪张公也。孰董之?博士黄梦举则行甫也。学其学者谁?国之贵游子弟与秀才之能为士者,余五十员。学是学者,复其身,设科为最优,藏于斯,修于斯【学记曰藏焉修焉时教必有正业】毋苟免。学是学者,必以时术业,然后专用而志凝而神,毋自欺。口试宜熟,墨试宜精,日课宜密,月课宜最【皆说字学之要法】尚书御史实繇兹选【汉萧何草律着法曰试以六体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徴令而比【试也】之,劝戒而纠之,必有籍。虽然,字艺也,学道也,无艺无道,无道无艺。古人小学教以六书,形声假借,一一皆理。六经中有竒字,有俗字,有读如某字,有平音,有侧音,又读如某音,而一字或该数义。君子之道,孰先孰后?艺云乎哉【此说字学皆道】裘点之语语也,鲁薛之令令也【裘点之旅语鲁薛之令弟子详见莆田庙学记】告而诸生,字字从子【谓字之字从子也】学字从子【学之字亦从子也】事父母则为人子,必孝;侍先生则为弟子,必恭;循天理则为君子,必义。孝者,恭者,义者,皆籍非斯人者勿籍【此二句应上必有籍句】

译《四如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卷三,宋黄仲元撰《莆古字学题名记》序 所谓莆古字学,是上级官员用来把书法名声传播到四方的学堂吗?这门学问,是由韵来起字,不是由字来起韵。韵只是学字的门径,字才是学问的根本;韵有经纬,字有子母,正是不容易精通。学堂设在哪里?莆田地方狭小,便以旧广文馆充作学堂;礼殿、泮宫居于左边,可以观看祭祀礼器,可以近听弦歌诵读,气象肃穆。学堂的斋舍怎样命名?斋舍有四处:一名同文,因为如今天下文字统一;一名正心,因为心正则笔正;一名升俊,因为升入学中的人称为俊士;一名兴贤,因为考察才艺、推举贤能。是谁题写的?又是谁命名的?是翰林直学士云溪张公。谁主持它?是博士黄梦举,字行甫。学习这门学问的都是谁?是国中贵族游宦子弟和能够成为士人的秀才,共五十多人。学习这门学问的人,可以免除其身的杂役;设置科目时以他们为最优;在这里藏修于此,在这里学习于此,不可苟且求免。学习这门学问的人,必须按时学习学业,这样才能专心用功、心志凝聚、精神集中,不可自欺。口试应当熟练,笔试应当精密,日课应当严密,月课应当考取优等。尚书、御史实际上都由此选拔;要征召时便考核比较,进行劝勉告诫并加以纠正,必须登记在册。即使如此,文字是技艺,也是求道;没有技艺就没有道,没有道也没有技艺。古人读小学时学习六书,象形、形声、会意、指事、假借、转注,每一项都有道理。六经中有奇字,有俗字,有读作某字的,有平声,有侧声,又有读作某音的;一个字有时还包含几个意义。君子之道,哪一项在先,哪一项在后?难道只是技艺吗?这正是说,字学全都关乎道。现在把裘点的话、鲁薛的教令告诉诸位学生:‘字’这个字从‘子’,‘学’这个字也从‘子’。侍奉父母就是做人子女,必定要孝;侍奉先生就是做弟子,必定要恭敬;遵循天理就是做君子,必定要合乎义。孝、恭、义,都必须登记;不是这样的人,不要登记。

题漫翁林春山草韵序岁辛巳冬十月,漫翁草韵成【汉黄门令史史游作急就章,解散▯体,麤书之谓之行草】出示黄渊、天叟。开巻诡【韵书作佹】然,蔚然似清臞,似峭劲,实精密,实妙巧。盘蹙回斡,字字中度。叟曰:“何不书急就【司马相如亦作急就章,韵即广韵中一东等韵,计二百有六】何不作文选【文选周河洁所集,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翁曰:“随人作计,恐终后人。”叟又试翁平上去入字凡若干与若干韵,翁应声答韵二百有六,字一万七百有竒。世间万书,横写竖写,词人墨客,长歌短歌,尽在个里。叟服,翁敏口呿【音岖】而退。又一年,翁序引成,来徴叟文,诺未上藁。又一年,翁索叟逋【不还曰逋】叟乃语翁:“书,六艺之一;形声六书之一艺也【六书一象形,二防意,三谐声,四指事,五假借,六转注】有道焉,习之童丱皆能,不习老宿亦难。俗之趋科斗散轶,易为篆▯【苍颉观鸟迹而成字,周史籀变科斗为大篆,李斯取籀省文为小篆,秦字多用篆,难成。程邈狱中改籀文省为▯】草书之变,乃始秦末【一段】气之殊,风土不同,操【仄声】音亦异。切韵之学,来自西北【一段】世有秦,有周,而字书不能少异乎?秦地有东西,有南北,而韵学不能不祖西北【一段】汉以来至于今,皆然。前乎此,识古文惟一扬雄【扬雄作训纂,嗣续苍颉中重之字凡八十九章】后人大类蒙瞍然。一法通,万法变。草虽便急速,视壁藏犹彷佛万分之一【一段鲁共王坏孔子旧宅得壁中尚书论语孝经山堂皆科斗文字】前乎此,识古韵惟一韩愈。后人如调哑钟然。一音通,百音叶。韵虽约以四声,视傍韵【四声平上去入】皆可出入【一段】翁虽后千年,生于草书,犹可以想禽兽虫鱼草木之羣态,与雷霆风雨山云之万状,而意在笔前笔随兴到【说草字】于韵书犹得因翕辟清浊之异【翕辟如开口合口撮唇开唇躘舌垂舌等十四声是清浊四声各有轻清重浊】纵横经纬之妙,别字义训读之名【字义训读即训诂杜林有苍颉训诂李斯三仓训诂】而醉后入吟,吟时入腔【说用韵】草韵之所以作与【此句总管】昔曹景宗不解书,又不喜问,率以意造,晋帖操多作掺百写类七时师,惟不晓音,故不识字,当走笔时,波戈点画,岂能一如古法【钟繇弟子宋翌每画一波三折笔作一戈如百钩挐作一点如髙峰坠石作一牵如百岁枯藤作一放纵如惊蛇入草】草韵所以作与【一段】叟又尝攷汉初【萧何草书着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诵也】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是时未有韵书,所讽者何,抑苍颉爰歴博学章与,又试六体【六体即古文竒字篆书▯书缪书虫书】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乃皆古文竒字【古文即苍颉所作缪书即摹印汉兴诸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有杜伯度崔璩雀实称工张伯英转精巧阙】篆▯缪虫【古文竒字篆▯缪虫即六体】又不教以草书,何也,或秦草未落人间与,翁此书与篆▯韵并行,恐与汉初不合,翁曰,第书之以俟后身,张芝【魏张芝善草书尝临池学书池水尽黒时称曰张芝笔】叟乃笔翁问答于集端峕,癸未臯月端午【尔雅五月为臯】

译题写《漫翁林春山草韵序》辛巳年冬十月,漫翁的《草韵》写成,拿来给黄渊、天叟看。打开卷轴,只见字势奇崛、茂密,仿佛清瘦,又仿佛峭拔刚劲;实际上精密而且巧妙。笔画盘曲回转,字字合乎法度。天叟说:‘为什么不书写《急就章》?为什么不作文选?’翁说:‘如果只是随人制定计划,恐怕终究会落在后人之后。’天叟又考问翁平、上、去、入四声,分别有多少字、多少韵;翁随声回答,能说出二百零六韵、一万零七百多个字。世间万种书籍,无论横写还是竖写;词人墨客,无论长歌还是短歌,都在这里。天叟佩服不已,翁张口无言,退了出去。又过一年,翁的序引写成,来请我作文章,我答应了却还没有起稿。再过一年,翁来索取我拖欠的文章,我才对翁说:‘书法是六艺之一,形声是六书中的一种技艺;其中有道理。幼年学习,人人都能做到;不学习,年老的宿儒也会觉得困难。’ 世俗所趋向的科斗文逐渐散失,容易改为篆书、隶书;草书的变化,开始于秦朝末年。气质各有不同,风土也不一样,读音同样有差异。切韵的学问来自西北。世上既有秦,也有周,字书难道不会稍有不同吗?秦地有东西南北,韵学难道不以西北为宗吗?自汉代以来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在这以前,能够认识古文的只有扬雄;后人多半像盲人和聋人一样。一种方法贯通,万种方法便随之变化。草书虽然便于迅速书写,但与墙中所藏古书相比,仍仿佛只得到万分之一。此前能够认识古韵的只有韩愈,后人如同调弄哑钟一样。一种音贯通,百种音便能相互叶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九章〕 韵脚虽然约束于平、上、去、入四声,但参照旁韵【四声即平、上、去、入】也都可以通押【一段】。翁虽然后于千年,生长在草书时代,仍然可以想见禽兽虫鱼草木的各种形态,以及雷霆风雨山云的万般形状;而且意在笔先,笔随兴至【这是说草书】。对于韵书,还能因开合、清浊的差异【“翕辟”如开口、合口、撮唇、开唇、躘舌、垂舌等十四声;清浊四声各有轻清、重浊】而运用纵横经纬的妙处,并区别字义、训诂、读音的名称【字义、训读就是训诂;杜林有《苍颉训诂》,李斯有《三仓训诂》】。醉后进入吟咏,吟咏时又进入腔调【这是说用韵】;这就是《草韵》创作的缘由【此句总括全文】。从前曹景宗不懂书法,又不喜欢请教,往往凭意自造;晋人法帖中多作掺杂百家、写成类似七时师的字,只是不懂音韵,所以也不认识字。下笔时,波、戈、点、画,哪里能完全像古法那样【钟繇弟子宋翼说:每一波笔要三折,每一戈笔如百钩相挐,每一点如高峰坠石,每一牵如百岁枯藤,每一放纵如惊蛇入草】?《草韵》之所以创作,就是这个缘故【一段】。老人又曾考察汉初的制度【萧何创制草书,著有草书法则】。太史考察童子,能背诵九千字以上,才可以任史官;当时还没有韵书,那么所背诵的是什么呢?难道是《苍颉》《爰历》《博学》《章》吗?又考察六体【六体就是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书、虫书】,考核成绩最优的任尚书、御史、史书令史;这些人所学习的都是古文、奇字【古文就是苍颉所造的文字;缪书就是摹印体。汉兴以后,各种草书都不知道作者姓名;到章帝时,杜伯度、崔瑗、张芝实在都以善草书著称,张伯英又使它更加精巧】、篆、隶、缪、虫【古文、奇字、篆、隶、缪、虫就是六体】,又不教他们草书,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秦代的草书还没有流传在人间吗?翁这部书与篆书、隶书、韵书并行,只怕与汉初的情况不合。翁说:“只管把它写下来,留待后世吧。”张芝【魏国的张芝善于草书,曾临池学书,池水都变黑了,当时称为‘张芝笔’】。这是老人和翁在集子开头的问答,时在癸未年皋月端午【《尔雅》说五月为皋月】。

郑云我存藳序唐人语言妙天下者,莫若韩、柳氏。韩以李汉一序传,栁以刘宾客【禹锡】一序传。二序之所以传者,序乎文也。文者,天地之正气,亦天地之竒气。天地间惟正人能养天地之正气,故其文正,韩氏似之。惟竒人能发天地之竒气,故其文竒,栁氏似之。栁之醇正,固不及韩,柳之竒崛,亦韩所不及。天对文义聱牙难读,山水诸记出语崔嵬似窘【音僒拘也】边幅若段太尉【秀实】逸事状,老史笔当避三舍。《晋问》峭拔髙妙,敻岀魏晋;《南涧》《田家》等诗,絶有渊明风味【以上皆柳文】回视《淮西碑》《中丞传》《后叙》《鳄鱼文》《毛颖传》《南溪秋怀【以上韩文】前后差相颉【音缬】颃【音杭】其与韦中立书论作文源委,一一有所自来【栁】殆如答李翊与诲馆下诸生时【韩】政未可少栁而多韩。韩亦正患不能竒,栁亦正未易步趋也【公文酷似栁故甚取栁以韩不及栁之竒也】吾友云:“我芳年韶妍,凌霄一武,堕谪人间,叹沧海之为桑田,醉六经而营四海。于《易》独论筮变占,以测天机之乘除;于史专论汉蜀晋,以阅人世之新故;于人则论箕子、子车,以明道统之絶续。韵语掀鼍倒鲸散【上声】语峭崖怪石;对语峥氷掷防,纸上皆见【音现】光怪,前无俗人号文章家。”余尝以云喻云之文,或如玉叶,或如氷纹,或如车盖,或如鱼鳞,千态层层,万状纷纷,不能皆长空万里一匹如练也。而行者行,止者止,去自去,留自留,此云之所以为云,而云我之所以为文也。未知云我悟入得之韩与得之栁与正乎竒哉?竒乎正哉?予犹省童丱时,君家世父【伯父曰世父】方叔以书贽迂斋楼公,问古文法。楼复书曰:“学古文难,识古文滋难。子读《世本》《国语》《战国》防否?又读《易》爻辞,《书》盘诰,《礼》檀弓《内则》否?”方叔早年文声儠儠【音猎,说文长貌】气吞学馆,惜其人与可传者不得而见,见方叔犹子云:“我亦竒人也。”文恶乎而不竒?韩栁而上,更有人在。云:“我文豪未巳,方将余无一毫可论,序何可传?”然云:“我之文传,余之序亦传。余之序传,云我之文必传。”载之末年,附之青云,又一竒事。余名渊,天叟字云我,中外表序,敢辞。

郑云我孔子年谱序夫子儒之祖也,儒而不知谱其祖,恐如晋公之不知,以并官氏对矣。夫子生于鲁襄二十二年,而公谷书于前一年,年已非月,亦讹。左氏又不书三家,胥失之谱。夫子惟司马迁之史徴世家年表,多相乖忤,然于鲁书夫子本末最详,深矣乎?惜乎史迁亦未修之史也。后乎此,编年有书,东家杂记有书,今郑君又有谱。是谱也,首以鄹大夫二事压巻,前书之所未有。谓仪封人请见为由,鲁适衞时,谓鲁公问政及答季康子数问,皆归鲁以来事,此见又确。谓夫子未尝师郯子,谓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斯言非知夫子者,此论又髙。虽然,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此吾夫子自作行状,以仆观之,留而殿【在后曰殿】于巻之左方。郑君曰何如?

译《郑云我存稿序》唐代文辞妙绝天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韩愈、柳宗元。韩愈凭李汉的一篇序而流传,柳宗元凭刘宾客【刘禹锡】的一篇序而流传。这两篇序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们为文章作序。文章是天地间的正气,也是天地间的奇气。天地之间,只有正直的人才能涵养天地的正气,所以他的文章正大,韩氏近于此。只有奇特的人才能发扬天地的奇气,所以他的文章奇崛,柳氏近于此。柳宗元文章的醇厚端正固然比不上韩愈,柳宗元文章的奇崛峭拔,也有韩愈所不能及之处。《天对》文义艰深聱牙,难以诵读;山水诸记出语高峻奇崛,仿佛局促【“窘”音僒,拘束之意】;《段太尉逸事状》使老练的史笔也应当退避三舍。《晋问》峭拔高妙,远远超出魏晋;《南涧》《田家》等诗,极有陶渊明的风味【以上都是柳宗元的文章】。回头看《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叙》《鳄鱼文》《毛颖传》《南溪秋怀》【以上都是韩愈的文章】,前后大体相当,不相上下【“颉”音缬,“颃”音杭】。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论述作文的源流和委曲,件件都有出处【柳宗元】;大概就像韩愈在《答李翊书》和教诲馆中诸生时那样【韩愈】。实在不可以轻视柳宗元而偏重韩愈。韩愈确实苦于不能写得奇崛,柳宗元也确实不容易追步韩愈【我的文章很像柳宗元,所以特别推重柳宗元,认为韩愈不如柳宗元奇崛】。我的朋友云我说:“我正值青春年华,容貌美好,凌霄只差一步,却坠落谪居人间;感叹沧海变成桑田,沉醉于六经而经营四方。” 对于《易》,他专门讨论筮法的变化和占断,以测度天机的消长;对于史书,专门讨论汉、蜀、晋,以考察人世的变迁;对于人物,则讨论箕子、子车,以说明道统的断绝和延续。韵语像掀翻鼍、倒转鲸一样纵横【“散”读上声】,散文则像峭拔的山崖、怪异的岩石;对偶语句如峥嵘的冰、投掷的矛,纸上全都显现出光怪陆离的气象【“见”音现】,前无古人,实在是文章家。”我曾经拿云来比喻云我的文章:有时像玉叶,有时像冰纹,有时像车盖,有时像鱼鳞,千姿百态层层叠叠,万般形状纷纷杂陈,不能都成为万里长空中一匹白绢似的云。而且行走的自行行走,停留的自行停留,离去的自行离去,留下的自行留下;这就是云成为云的缘故,也是云我写文章的缘故。我不知道云我所领悟而得到的,究竟是韩愈的正,还是柳宗元的奇?是正中有奇,还是奇中有正?我还记得童年时,您的伯父【伯父称世父】方叔拿着书稿作为见面礼,拜访迂斋楼公,请教古文法。楼公回信说:“学习古文很难,认识古文更加困难。你读过《世本》《国语》《战国策》吗?又读过《易》的爻辞、《尚书》的盘庚诰命、《礼记》的《檀弓》《内则》吗?”方叔早年文名赫赫【“儠儠”音猎,长大的样子】,气势足以吞没学馆。可惜他的为人,以及可以传世的文章,我都没有能够见到。我见到方叔的侄子云我,他说:“我也是个奇人。” 文章为什么不能奇崛呢?韩愈、柳宗元以上,更有这样的人在。云我说:“我的文章才华还没有穷尽,正要使它不留一丝可以议论之处,您的序文哪里能够流传?”然而云我又说:“我的文章流传,我的序文也会流传;我的序文流传,云我的文章必定流传。”我将在晚年把它载入,附托于青云之上,这又是一件奇事。我名渊,字天叟,号云我。无论内外表里,这篇序文我都不敢推辞。《郑云我〈孔子年谱〉序》孔夫子是儒者的祖宗。身为儒者却不知道为祖宗编年谱,恐怕就像晋公不知道祖先一样,回答说是并官氏了。孔夫子出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公羊传》《谷梁传》记在前一年;年份已经不对,月份也错了。左氏又不记三家,这些都失于编谱。关于孔夫子,只有司马迁的史书、世家、年表可以考察年代,但彼此多有违背;然而在鲁国史书中,司马迁记孔夫子的始末最为详细,真是深了。可惜司马迁也没有修成一部完整的史书。此后,有编年体的书,有《东家杂记》,如今郑君又编成了年谱。这部年谱开头用鄹大夫的两件事压在卷首,是前人书中没有的。它认为仪封人请求见孔子是在鲁国前往卫国时;认为鲁公问政以及孔子回答季康子的几次问题,都是回到鲁国以后的事;这种判断又很确切。它认为孔子未曾拜郯子为师,认为孔子在季孙氏那里任职三个月而没有违背季孙氏,这些话不是了解孔夫子的人所能说的;这种论断又很高明。不过,“我十有五而志于学”这一章,是孔夫子自己写的行状,依我看,应当保留它,并放在卷末作为殿后【放在后面叫作殿】。郑君认为怎么样?

讲春秋序谈经难,谈《春秋》尤难。髙妙者诞,幽深者晦,新竒者巧,皆非也。记《经解【经解即《礼记》篇名,属辞比事即《经解》中有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之句】虽非孔子语,“属辞比事”直勘得破。孟子“事文义”三语【即孟子“其事则齐桓、晋文”三语】一大断案。汗漫如庄周,只把道名分说,最直截。马迁谓子夏之徒不能賛一辞,不待賛也。诸儒之说出其辞费矣,费则差,差则害道。徐旷发题【旷字文逺,唐髙祖幸国学,文逺发《春秋》题,论难风生,随方占对,莫能屈】偏举先儒异说,分别是非,乃出己意折衷,不知合乎夫子也否。孙莘老【即孙觉】与一时名胜为经社,虽不主一人之臆说,其间卓然独见者为谁?胡旦编年,先经后传。柳仲涂欲赠一剑,意尊经也。程伊川初令门人刘质夫作传,后来却又亲笔,未知何以窥圣人用心。胡文定潜心三十年而传始成,夏时冠周月之论,至今可疑。朱晦庵从诸先生长者闻《春秋》义例,终不敢措辞,独于大伦大法为有感焉。陈止斋欲着后传,于诸生中择能诵者一人自随,似不草草。谓书王存、周正未免又落科臼。林艾轩主《春秋》无褒,然太虚即六经,若何而求《春秋》?郑夹漈曰:“《春秋》者先后伦理之书,而谓《春秋》意出鲁史,非出于仲尼,殊不可晓信矣。”《春秋》未易谈也。某老矣,无闻旧读,遗忘兹辱朋友,愿相磋磨,仰观天道,俯察人事,欲以《春秋》温习,何如?乂尝闻网山麦斜【福清林清之学可号网山,有《网山集》。麦斜,仙游僧岩名】讲众以《春秋》请,山曰:“经未可遽言,当自传始。”舍经读传,恐不就纲领处看,敢质诸同志曰:“可渊时乎?”此当绎所闻,以求是正。通志序【代宪使孙泽】山川出云开,必先也;屋壁科斗藏,有待也。曷先乎人?先时而已生;曷待乎书?待时而后出。宇宙趋新,主上右文,崇儒以道化风,四方东宫濬哲仁孝,以好学闻。天下气数清明之防,光岳贤哲之盛,书于是时与人相値。时乎人也。莆夹漈郑先生着二十略,外取歴代史稡【音卒】为一书,命曰《通志》。某旧守莆,求而未获。今兹省掾王某奉命求书,郡国是志与在数中。盐使方公出所写本,以授书于帅府宪台,喜剧敦请博古之士,郑钺陈子修刋谬正讹。某适弭节【音弥,左氏左执鞭弭,弓不以骨节曰弭】八闽,从臾【音纵甬】兹事,晦者明,隐者彰,亦此书之当出与书乎?书乎!昔炬于咸阳【文献通考曰:秦皇驭宇,吞灭诸侯,先王坟籍扫地皆尽,此炬于咸阳也。咸阳,秦都】至汉而后置写书之官【孝武世建藏书之防,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覆于底柱【唐平隋王世充得隋旧书八千余巻,太府卿宋遵贵监运东都,浮舟泝河以致京师,经底柱,舟覆尽亡其书】至唐而后完庋【音鬼】书之目【通考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着録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学者自为书者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则遗书之出,信有时耶?时乎时!今其时乎?人乎人!上而甲观,次而翰林集贤国史院,又次而行省帅宪二府,非人孰能致之?夹漈先生多子长【司马迁】之爱,联比诠次于前;郑陈二士以更生【即刘向】之才,校雠缉缀于后。某于是贺此书之遭,且知二士用心之苦,遂书于集之右方年月日,某官孙泽叙。忍经辑要后叙忍之义二:忍于我,则律已之严;不忍,则忿不能惩,欲不能窒矣。忍于物,则待人之恕;不忍,则疾之已甚,乱也。克已复礼,忍于我也;犯而不校,忍于物也。顔氏之子,盖两得之。子畏匡,则曰:“其如予何?”壤也夷踞,则以杖叩胫。来防日见长者,则责以餔啜;谓从者为窃,则于业屦不怒。孔孟于此,或忍或不忍,自有权度。下之世,此义不明,避兄离母者,岂为能充其类乎?箪豆不得见于色者,又不若好名之人也。无他,矢人岂不仁于函人?惟无是非之心,故无恻隐之心。此《忍经辑要》所以为世戒也,深且切矣。其余夷、白、郑叟,详言之。李氏家集叙

译《讲〈春秋〉序》谈论经书很难,谈论《春秋》尤其难。说得高妙的往往荒诞,说得幽深的往往晦涩,说得新奇的往往巧饰,这些都不对。《礼记·经解》虽不一定是孔子的话,但“属辞比事”四字确实直截了当地说破了《春秋》的方法。孟子所说“其事则齐桓、晋文”等三句话【即孟子“其事则齐桓、晋文”三语】,是一条最大的判断标准。即使像庄周那样浩瀚无边,也只是把“道”的名义解释出来,最为直截。司马迁说子夏的门徒不能赞成一句话,其实根本不需要赞说。诸儒的解释超过了经文原辞,言辞过多就会产生差错,差错就会损害道。徐旷发题【徐旷字文远,唐高祖驾临国学时,文远提出《春秋》题目,论难如风生,随问应答,没有人能够难倒他】,偏举先儒的不同学说,分别判断是非,然后拿自己的意见折中,不知道是否合乎孔夫子的本意。孙莘老【即孙觉】和当时的名士建立经社,虽然不专主某一个人的臆说,其中卓然独到的见解究竟是谁的呢?胡旦编年,先列经文后列传文。柳仲涂想赠给《春秋》一柄剑,用意在于尊崇经书。程伊川起初让门人刘质夫作传,后来却又亲自撰写,不知道他凭什么窥见圣人的用心。胡文定专心研究三十年,传文才完成;但他关于以夏时为冠、以周月为月份的说法,直到今天仍然令人怀疑。朱晦庵从各位先生长者那里听取《春秋》的义例,始终不敢轻易下笔,只有对于大伦大法有所感发。陈止斋想撰写后传,在诸生中挑选一个能背诵的人随行,似乎并不草率。他说《春秋》记载周王、使用周正,终究不免又落入旧有窠臼。林艾轩主张《春秋》没有褒贬;然而太虚就是六经,那么应当怎样寻求《春秋》的意义呢?郑夹漈说:“《春秋》是排列先后、说明伦理的书;如果说《春秋》的意义出自鲁国史书而不是出自仲尼,那实在令人无法明白和相信。”《春秋》确实不容易谈论。我已经老了,过去所读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声名,又遗忘了这些而辜负朋友;愿意彼此切磋,仰观天道,俯察人事,想借《春秋》温习旧学,怎么样?我又曾听说网山、麦斜【福清人林清之学者号网山,有《网山集》;麦斜是仙游的僧岩名】讲学时,听众请他讲《春秋》,网山说:“经文还不能仓促谈论,应当从传文开始。”放下经文而读传文,恐怕不能在纲领处看清楚。我冒昧向各位同道询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这些都应当推究所听到的内容,以求得正确的订正。《〈通志〉序》【代宪使孙泽作】山川云气出现,必定有它的先兆;屋壁中藏有蝌蚪文字,也要等待时机。为什么有的先于人出现?因为它在时代之前已经产生;为什么要等待书籍?因为要等待时机成熟后才出现。宇宙趋向更新,君主崇尚文教,以尊崇儒学来教化风俗;四方东宫的太子深明睿智、仁爱孝顺,又以好学著称。天下气数清明的征兆、山川精气所钟的贤哲盛况,正好在这个时代与人相遇。这就是时与人的相遇。莆田夹漈郑先生撰写二十略,又从历代史书中搜集材料【“稡”音卒】,汇成一部书,命名为《通志》。我过去任莆田太守时,求取这部书却没有得到。如今省掾王某奉命求书,郡国中这部书也在征求之列。盐使方公拿出所抄的本子,把书交给帅府和宪台;又欣喜地郑重邀请博古之士,请郑钺、陈子修刊正谬误、校正错字。我恰好停驻八闽,便从旁促成这件事,使晦暗的变得明白,使隐蔽的得以彰显;这难道也是此书应当出世、应当流传的时机吗?书啊,书啊!从前秦始皇在咸阳焚烧【《文献通考》说:秦始皇驾驭天下、吞灭诸侯,先王典籍全部被扫荡焚毁,这就是咸阳之焚;咸阳是秦都】;到汉代才设置抄写书籍的官员【汉武帝时建立藏书之府,设置抄书官员,连同诸子传说也都充入秘府】;书籍又在底柱覆没【唐朝平定隋朝王世充后得到隋代旧书八千余卷,太府卿宋遵贵负责运输,从东都浮舟逆黄河运往京师,经过底柱时船覆没,书籍全都丢失】;到唐代以后才把藏书目录完备地收藏起来【《通考》说:经、史、子、集四部中,藏书之盛没有比开元更盛的;著录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代学者自己撰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这样看来,遗失的书籍重新出现,确实有它的时机吗?时机啊,时机!如今正是时机吗?人才啊,人才!上有甲观,其次有翰林、集贤、国史院,再其次有行省、帅府、宪府;如果不是人才,谁能使这部书完成呢?夹漈先生有许多司马迁式的爱好和才力,把材料编联、排列在前面;郑、陈二位士人有刘更生【即刘向】那样的才能,在后面校勘、编缀。于是我庆贺这部书能够遇上这样的时机,也知道二位用心的辛苦,便在集子右方写下年月日。某官孙泽叙。《〈忍经辑要〉后叙》“忍”有两层意义:忍耐自己,就是严格约束自己;不能忍耐,愤怒就无法抑制,欲望也无法遏止。对外物忍耐,就是宽恕待人;不能忍耐,就会过分憎恶他人,造成混乱。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是对自己忍耐;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是对外物忍耐。颜氏的儿子颜回,大概两者都做到了。孔子被困在匡地,便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壤驷赤夷坐得傲慢无礼,孔子便用手杖敲他的腿。来防每天见到长者,孔子便责备他只顾饮食;有人说跟随者偷窃,孔子面对破旧鞋子也不发怒。孔子、孟子在这些事情上有时忍耐,有时不忍,自有权衡的尺度。到了后世,这个道理不明白,像逃避兄长、离弃母亲那样的人,难道能算是把仁义推广到极致吗?连一箪饭、一豆羹摆在面前都不改变脸色的人,还不如那些喜好名声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造箭的人难道不比做箭袋的人仁慈吗?正因为没有是非之心,所以也没有恻隐之心。这就是《忍经辑要》用来警戒世人的地方,深刻而切近。其余关于夷、白、郑叟的事情,书中都有详细说明。《李氏家集叙》

河东员峤李侯倜之大父某父某,国初之劳臣也。然亦仁知人也,度别【分也】合之机,乗事势之防,识权变之宜。使▯黄者,箪壶者,侯服以附厥角,稽首。此岂孱夫弱子所能了?在韩村,则一邑之旄倪活;在交城,则三寺之黔黎活;参陪行省转输蜀道,则四川之兵民活。是心所以不忍者,何?恻隠之心也。他谋臣防士怀云起龙骧【晋王濬拜龙骧将军伐吴】之想,二父尚可为而不为,未可已而【阙】尽蹇之节【阙】商羊乎,家居啸咏乎,犀浦【阙】上之人难强以仕,则暗合于道【阙】养可知矣【阙】啬之龄,或仅止下夀【五十为下夀】或未登五十罗【阙】之异,又其昭明焄蒿之着也。二父之劳之【阙】之智如此。为子若孙论譔先祖德善功烈庆赏声名于记有之。侯所以自状其大父行义年,而请名于当世通显者。侯之父则宋某也,铭二父姚某也,赵某也。传二父者刘某,序犀浦遐观者刘某也。具见集中。侯若曰:人生东西南北,不常味。人善于齿牙者,极不过数十年歇矣。铭藏诸幽,集传诸逺,庶不没没同烟云变灭,然后可以成二父之令名。侯之思深矣,侯之孝贤矣。侯前集贤侍读学士,今中大夫南劒路总管莆四如老叟黄渊览侯斯文,钦诵旧德。张中丞传后叙【张中丞张巡也,李翰为传,韩愈为后叙,以补其阙文,载韩集】段太尉逸事状【太尉即郑云我存稿篇云云,栁子厚为之事状,文见栁集】笔法亦不是过。侯差可与韩吏部栁员外比肩矣。于是为侯序于集之右方,时至大己酉良月【十月曰良月,见左氏】

姚野庵诗解序心活动物也,诗亦活动物也,岂可以言语求哉?惟不语者为上。夫子弦歌而取三百十有一篇,断之以“思无邪”一语,即诗论。诗他无文字,洙泗言诗,特子贡、子夏见于《鲁论》耳。齐鲁韩毛四家出【鲁申公培,齐辕固生,燕太傅韩婴,赵博士毛公】传兴,而经废矣。序文不知果谁所作?毛【苌】于序犹无所与,郑【康成】惟序是信。叔世讲师,又出入毛郑间,▯跛相迓,笑者孩之。虽然,“语【去声】初学者不为诂释,彼岂知或大或小,或博或约,或显或晦,或抑或扬之妙?此《野庵诗解》所以作也。是解也,参之李迂仲,订之张敬夫,序之可者从之,否则正之。谓风、雅、颂皆始于文王,谓风《关雎》《鹊巢》乃应其声,谓二雅声有大小,非政有大小,谓《王风》乃王城之声,谓国风无变风,二雅无变雅。谈诗只消如此平易。《野庵姚姓某名,某字玉融之韶溪人。

译河东员峤李侯李倜的祖父某、父亲某,是开国初年的功臣,也都是仁厚而有智慧的人。他们能判断分合的时机【“度别”就是分辨】,乘着事势的变化,懂得权宜变通的道理。即使面对穿玄衣黄衣的人、提着箪食壶浆的人,也能让他们服从侯爵、叩头至地。这哪里是怯弱的普通人和弱小孩子所能明白的?在韩村,使一县的老幼得以活命;在交城,使三座寺院的百姓得以活命;参与陪同行省转运蜀道的粮饷,又使四川的军民得以活命。这种不忍之心从哪里来呢?是恻隐之心。其他谋臣武士都怀有像云起龙骧那样的想法【晋王濬拜龙骧将军,伐吴】,二位先人有能力做而不去做,事情尚未到不能停止的时候,却尽守艰难的节操【此处有阙文】。他们是商羊吗?还是居家长啸吟咏呢?犀浦【此处有阙文】以上的人难以强迫他们出仕,所以暗中合乎道义【此处有阙文】,他们的涵养由此可以知道【此处有阙文】。他们节省俭约,寿命有的仅止于下寿【五十岁为下寿】,有的还没有活到五十岁【此处有阙文】;这些异常之处,也是他们光明显著、精神昭著的表现。他们二位先人的功劳、德行和智慧就是如此。作为子孙,论述先祖的德行、善行、功劳、功业、荣宠和声名,记载中已有。李侯之所以亲自叙述祖父的品行和年代,并请当代显达通人题名,是因为这样。李侯的父亲是宋某,铭文写的是二位先人姚某、赵某。传述二位先人事迹的是刘某,作《犀浦遐观序》的是刘某,全集中都有详细记载。李侯似乎说:“人的一生奔走于东西南北,不能长久安定。人的言语如果只靠口舌流传,最多不过几十年就会消歇。把铭文藏在地下,把文集传到远方,希望不至于默默无闻、像烟云一样消散,这样以后才可以成就二位先人的美名。”李侯的思虑深远,李侯的孝行贤德也很高。李侯从前任集贤侍读学士,现在任中大夫、南剑路总管。莆田四如老叟黄渊读到李侯的文章,敬重诵读其祖先的旧德。《张中丞传后叙》【张中丞即张巡,李翰作传,韩愈作《后叙》补其缺文,载于《韩集》】、《段太尉逸事状》【太尉即《郑云我存稿》中的人物,柳子厚为他作逸事状,文章见《柳集》】的笔法,也不过如此。李侯大概可以和韩吏部、柳员外并肩了。因此我为李侯在文集右方作序。时在大德己酉年良月【十月称良月,见《左传》】。《姚野庵〈诗解〉序》心是活动的事物,诗也是活动的事物,哪里可以只靠语言来求得呢?只有不说出来才是最高境界。孔夫子弦歌取乐,选取三百一十一篇,用“思无邪”一句来裁断,这就是他论诗的原则。除此之外,孔夫子没有留下论诗的文字;洙水、泗水之间谈论诗的情况,只有子贡、子夏见于《鲁论》。齐、鲁、韩、毛四家兴起,传授之学兴盛,而经义也就衰废了【鲁国申公培,齐国辕固生,燕国太傅韩婴,赵国博士毛公】。诗序一文不知道果真是谁作的?毛【毛苌】对于诗序尚且没有参与,郑【郑康成】却只相信诗序。后世的讲师,又在毛、郑之间来回取舍,像跛脚者互相迎接,旁观者把他们当孩子取笑。即使如此,“对初学者说话不能不作训诂解释”;他们哪里知道诗句有时大有时小,有时广博有时简约,有时显明有时幽晦,有时抑制有时发扬的妙处呢?这就是《野庵诗解》创作的原因。这部解说,参考李迂仲,订正于张敬夫;序文中可取的就采用,不可取的就订正。它认为《风》《雅》《颂》都开始于文王,认为《风》中的《关雎》《鹊巢》是应和文王之声,认为二《雅》的声调有大小而不是政治有大小,认为《王风》就是王城的声调,认为《国风》没有变风,二《雅》没有变雅。谈论诗只要这样平易明白就够了。《野庵》姓姚,名某,字某,是玉融韶溪人。

表兄陈可山序昔人以山号者多,然俱不过因其居焉,名无择焉。近世有曰“此山”、“曰亦山”、“曰自山”,于名择矣。或所居非山而名轩与庭,又皆取可之义。今吾力行新筑一室,扁以“可山”,虽因其居,名义亦两得之。吾仲防【古弼字】序,谓“可山”取退之《盘谷序》语,而首尾以“不一到”为叹。如退之《新修滕王阁记》止五百五字,篇终寄不尽意于言外也。吾力行乃又求一语于余,余非子由,岂解作赋,使坡兄叹服?然不尽之意,余尚能为可山言之。“可止,可仕。”吾仲防谓:“善学者学孔子,不知子谓‘仁者可以久处约,可以长处乐’,则止而约,仕而乐。惟体仁而尽性者安之。”何者?山水外物之可乐者尔,非真乐也,真乐之所寓而已。来者为其景而用其乐,可山盖用其景以寓其乐者也。用其乐者,山水之可乐者尽,则寂寥之态生。非山水能使人寂寥也,其所以乐山水者伪故尔。寓其乐者,山水之乐在性之乐。有之外物之可乐者,相为感发,适然有契,则好乐之所形在我,而不在彼也。然则可山之寓其乐于山,其得夫子之仁与?“语曰:仁者乐山。”可山仁者也,故自山而观之,“峩峩其髙者”皆胷中之故物。反而求之,“巍巍其中者”亦雄峙之形着,“寂然不动者”俱乎其静也,“屹然独立者”同乎其夀也。禽鸟之和鸣,松柏之茂悦,又与之均乎生息也。仁根于性,山触于目,四时有以契吾可山之乐,则以我之可对彼之可而乐之,自不能已也。惟吾可山不知山之为仁,仁之为山,故时之可止于此山而处约可也,时之可仕于此山而处乐亦可也。真孔子之所谓“无可无不可”,此可山之所以名“可”。“顔回善学孔子者,用行舎藏。”夫子亦惟谓顔子而“可”而“农山之颠,景山之趾”,似不容屑屑乎其游者,回之志愿至此呈露,盖亦自其心“三月不违仁者得之”耳。吾仲防勉可山以学孔子之“可”,余独许吾可山以顔子之仁,顔子之仁,师吾夫子之仁也。故有问吾可山于余者,余必以是对。虽未登可山之山,而山已在仁中矣。虽然,可山之下有溪焉,则水亦知者乐也。吾可山何不以适类于余,而名是溪曰可溪也?盖吾可山愿有仁之名,不愿有知之名。此溪所以因其居曰防溪,而不敢以名可。若夫见仁谓之仁,见知谓之知,可山自领防于胸次,难与俗人言也。昔老泉作《木假山记》,犹谓魁岸踞肆,意气端重,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则吾于可山之山,其不曰可山,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可山其必印可。是年重阳后一日,为兄可山再序。

送欧阳臣夫序斯文于宇宙间,前水后水,古今相续,何尝一息顷不行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作,与斯文者,吾夫子当在人世时,困悴无聊,尝十八九,虽绳枢瓮牖中,道必行。迨去人闲久,天下像而祠之,如前昨日道之行,如前昨日人事覆却,万方州县学废,亦尝十八九,春秋祠遂俱废。而逢掖者道吾夫子仁义忠信,如取诸左右材父兄,犹以吾夫子书诏弟子,矧坐讲肆于马队时耶?学不学,祠不祠,不论夫子之道,水之在地中也。六学缺,伏机发,新丰【坑儒处,县名】绝儒履迹,此时犹有挟经为博士者【秦始皇于坑谷为伏机,诸生至因发机填之坑,六艺从此缺,陈渉为王,鲁诸儒持孔子礼器徃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金甲排荡,青衿憔悴,谁复知俎豆事?衡山闻读书声,便有西河风味【杜工部题衡山县文宣庙新学诗:旄头彗紫防,无复俎豆事,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又云耳阅读书声,杀伐灾,仿佛南纪改波澜,西河共风味。《史记》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共风味者,言人乐其教也】人不以为夫子之道不行,废兴絶续,存乎人,如何尔?游洋旧学在县之震【东方】学防圯,独吾夫子祠在,风雨所逼,丁丑夏燬于盗。董学者熈熈来,壤壤徃,纵扫地而奠夫子,犹不歆止。假无官官之事,无事事之心,夫子临而炙之乎?求夫子顾非寝宫偶像,非殿庐无以栖神明,求斯文顾非庠序图书,非斋庑无以寓弦歌,又非必肖尧颡禹要【即腰字】臯陶项子产肩竒竒怪怪,使人号为圣且异,然后为吾夫子。又非必学老子浮图法,金碧绮绣,光炯凌乱,张皇尊严,然后为其道。行邑必有学,学必有庙,废者必兴,絶者必续,然后为职。思其居,职思其忧【二句出《诗·唐风】游洋士汪汪也,又毋曰十室之邑,不如吾夫子之好学,此事姑少须君四门裔孙拔君。子林居诸生上,盖有志斯文者。此行朋侪觞之,诗之或授首简,俾余庄之余,故勉之。异时立石庙门,又当为君书之。卯年辰月戍日,东里四如居士黄仲元叙。

译表兄陈可山作序 从前以山为号的人很多,但都不过是因为居住在山中,名号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近世有人号称“此山”“亦山”“自山”,在名号上就有了选择。有的人居处并不是山,却给轩、庭取这样的名字,也都是取其“可以”的意义。如今我力行新建一室,题名为“可山”;虽然仍是因居处而命名,但名称和意义两方面都得到了。我的二弟古弼【古弼字】作序,说“可山”取自韩愈《盘谷序》的话,并且从头到尾以“始终没有来一次”为叹息。像韩愈《新修滕王阁记》只写五百零五字,篇末还把未尽的意思寄托在言外。力行于是又向我求一句话,我不是子由,哪里懂得作赋,使苏轼兄长也叹服呢?不过,对于没有说尽的意思,我还能够替可山说一说。“可以隐止,也可以出仕。”我的二弟说:“善于学习的人学习孔子,却不知道孔子说‘仁者可以长久处于困约,也可以长久处于安乐’,那么隐居便处于困约,出仕便处于安乐;只有体认仁、穷尽本性的人才能安然处之。”为什么呢?山水等外物中可以使人快乐的东西,只是真乐寄托的地方,并不是真正的快乐。来访者因为山水的景色而运用这种快乐;可山大概就是借山水的景色来寄托自己的快乐。运用这种快乐的人,等到山水可乐之处全都看尽了,寂寥的情态就产生了。并不是山水能使人寂寥,而是因为把喜欢山水当作快乐本来就是虚假的。寄托快乐的人,山水之乐其实在于本性的快乐。外物中有可以使人快乐的东西,彼此相互感发,恰好有所契合,于是喜爱和快乐的形态显现在自己身上,而不在外物上。既然如此,可山把快乐寄托在山上,难道真正得到了孔夫子的仁吗?古语说:“仁者乐山。”可山是仁者,所以从山来观察,“高高耸立的山峰”都是胸中本有的东西。反过来求取它,“巍巍高大的山体”也显现为雄伟挺立的形状;“寂然不动”都与它的安静相同;“屹然独立”都与它的长久相同。禽鸟和鸣、松柏茂盛欣悦,也都同它一起生息。仁根植于本性,山映入眼中,四时景物都能与我可山的快乐相契合,于是便以我心中的“可”去对应山中的“可”而获得快乐,自然不能停止。只是我的可山不知道山就是仁、仁就是山,所以有时可以停居于此山而处于困约,有时可以出仕而处于安乐,也都可以。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也是这座山命名为“可山”的原因。“颜回是善于学习孔子的人,能做到用则行之、不用则藏。”孔夫子也只是说颜回如此“可”,而“农山之颠,景山之趾”这样的说法,似乎不容许把心思琐屑地放在游览山水上;颜回的志愿到了这里显露出来,大概也是因为他内心有“三月不违仁”的境界。我的二弟劝可山学习孔子的“可”,我却只肯以颜子的仁来赞许我的可山;颜子的仁,是以我夫子的仁为师。因此有人向我询问可山,我一定这样回答。虽然还没有登上可山的山,但山已经存在于仁之中了。不过,可山下面有一条溪水,那么水也应当是智者所乐的。我的可山为什么不把它与我所说的道理相类比,把这条溪水命名为“可溪”呢?大概我的可山愿意拥有仁的名声,却不愿拥有智的名声。因此这条溪水因居处而称为防溪,不敢命名为可溪。至于见到仁便称为仁,见到智便称为智,可山自然把这些领会在胸中,难以对俗人说。过去老泉作《木假山记》,还说木假山高大岸然、蹲踞纵肆,意气端庄凝重,庄严严肃而峭拔,令人凛然不敢侵犯,挺立高耸,绝无阿谀依附的意思;它实在值得敬重,也实在能够令人有所感发。既然如此,那么我面对可山的山,难道不说它是可山吗?它实在值得敬重,也实在能够令人有所感发。可山一定会认可这篇序文。此年重阳节后一天,为兄长可山再次作序。《送欧阳臣夫序》这种文章之道存在于宇宙之间,前水接后水,古今相继,什么时候曾有片刻停止流行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没有出现时,和这种文章之道相应的人,就是我们的孔夫子。当他活在人世间时,困顿失意、无所聊赖的时候常常有十之八九,但即使身处绳作门轴、破瓮作窗的贫困环境,道也必定能够实行。等他离开人世久远以后,天下人仿效他,为他立祠祭祀;正如前些日子道能够实行,前些日子人事反复变化,天下各方州县的学校废弃,也常常十之八九,春秋两季的祠祀于是都废止了。然而那些儒生仍然讲述孔夫子的仁义忠信,就像从身边取来材木、父兄一样自然;还拿孔夫子的书教诲弟子,何况处在马队时代而坐在讲堂中呢?学习或不学习,祭祀或不祭祀,都不影响孔夫子的道;道就像水存在于大地之中。六学残缺,伏机发动,新丰【坑杀儒生的地方,县名】断绝了儒者的踪迹;这时仍有携带经书、担任博士的人【秦始皇在坑谷中设置伏机,诸生到达后便发动机关,将他们填入坑中,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鲁地诸儒带着孔子的礼器前去归附,于是孔甲成为陈涉的博士】。金甲纵横冲荡,青衿儒生憔悴,谁还再知道俎豆礼器的事情?衡山一听到读书声,便有西河的风味【杜甫《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诗》说:“旄头彗紫微,无复俎豆事,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又说:“耳边重新听到读书声,杀伐灾祸仿佛使南方大地改变了波澜,也共同具有西河的风味。”【《史记》说子夏居住在西河讲学,做魏文侯的老师;“共风味”是说人们乐于接受他的教化】人们不能因为孔夫子的道一时不能实行、兴废和断续在于人,就认为这有什么困难。游洋旧学在县城东面【震为东方】,学校的围墙已经倒塌,只有孔夫子的祠堂还在;后来被风雨侵逼,在丁丑年夏天毁于盗贼。管理学校的人忙忙碌碌地来往,学生也纷纷出入,即使把地扫干净来祭奠孔夫子,孔夫子也不会因此享用祭祀而停留。假如没有做官的官职、办理政务的心思,难道孔夫子会亲自降临为他们灼热教诲吗?寻求孔夫子的道,难道只是寝宫里的偶像?不是殿堂屋舍,就没有地方安置神明。寻求这种文章之道,难道只是学校和书籍?不是斋舍廊庑,就没有地方寄托弦歌。又不一定非要长得像尧的额头、禹的腰【即“腰”字】、皋陶的脖子、子产奇特的肩膀,怪模怪样,使人称为圣人和异人,才算是我们的孔夫子。也不一定非要学习老子、浮图的法式,用金碧、绮绣装饰得光彩炫目、杂乱耀眼,张扬庄严,才算是孔夫子的道。每个县都必须有学校,学校必须有孔庙;废弃的必须兴复,断绝的必须延续,这才算尽职。要想着居处,时刻想着自己的职责和忧患【两句出自《诗经·唐风》】。游洋士人众多,也不要说十室之邑还不如我们孔夫子好学;这件事暂且稍等,等您四门的后代孙拔君来办。子林在诸生中居于前列,大概是有志于这种文章之道的人。这次出行,朋友们为他设酒饯行,作诗赠送,有的还把诗置于卷首,使我在余暇郑重勉励他,所以写下这些话劝勉他。将来在孔庙门前立碑,还应当为您题写碑文。卯年辰月戌日,东里四如居士黄仲元作序。

送术者▯峰序▯峯一日敂【音口击也】戸访叟,剧谈【周礼云凡四方之宾客敂关】冁【音展】然笑曰:“天下惟儒者为知五行,非儒不知也。人者五行之端,礼运六言【礼运言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老宿或道不出木神则仁,火神则礼【东方春木于人五常仁也南方夏火礼也出汉书天文志】正义中语,俗师有不经眼,数七数八,谁不读吕?令问之,独阳不生,独隂不成,则昧其来处;天时地利,谁不诵轲书?诘之,“一画为孤,无画为虚”,则茫然莫对。五胜生一,五壮终九,不知祖于淮南子;甲丙戊庚壬子为之本,不知原于管夷吾;水准木触,火化金禁,土吐甲己九,丁壬六,丙辛七,戊癸五,己亥四,此皆出于汉诸儒之口。言天者求之气,言地者求之位,俱不离胜复去化出入升降之妙。素问一书最为精密,谓谈五行非儒家事,恶可乎?叟亦口呿,徐发一难:“五行化真,前修尝言之已。六甲纳音,海中天上,此为何义?”或曰:“一三五七九其数,或曰一二三四五其声。”峯将何从?峯曰:“此即十二律还相为宫也。”叟唯唯,又送一难:“九畴一曰水以下,箕子文也。此千万世五行之本领,儒家之嗣适七篇见知闻知之论,言太公望散宜生而不及箕子者何?”峯曰:“夫子定书洪范,专为武王箕子设,七篇于是乎略。”叟起曰:“峯儒而博学者,他人不知峯者也。峯独五行乎哉?”峯曰:“叟知音者,吾今贺吾之遭矣。”

序赠吴丹阳丹阳吴兄,某富沙人,精于课易。扣之则曰:「易,占卜之书。昔人以荫丛蓍千龄,蔡卜之占之余,用钱卜重交单拆,盖出《仪礼疏》,非讲师说,且▯易》也。」课外工拆字,扣之又曰:「昔人谓日月为易,此拆字之祖。日月以阴阳论,余以五行论。」字外工星数,扣之又曰:「《易》于七十二候,始中终卦俱与经宿合。谈《易》而不知星辰之逺,可坐而致恶,乎可然?吾夫子引《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曰:『不占而已矣。』《易》非专用占也。」蜀赵宾以箕子为荄兹【宾为《易》论《易》文,以为箕子明夷阴阳气亡,箕子荄兹者,万物方荄兹也。荄兹言其根荄方兹盛也。宾妄说箕子字】于字何义?扬雄《太▯》参《太初》厯,论休咎而出处语默之义,则未之知,末矣。丹阳客莆将归,寓士交赆以诗,余不能诗,且不能《易》,唯大书一时字于巻之左。时即《易》也,数也。年月日,大德丙午秋社戊申四。如老叟黄渊,七十六岁作。

赠杨愚谷序愚鄙人之称,非聪明者所宜。谷山人之居,非市防者所宜。以山人而隠市防,叟知子有不获已者矣。以聪明而学鄙人,叟于子又有不获已者矣。昔犹有续命田,今也硗瘠防?何?昔犹有止啼钱,今也分厘亡有。山虽深,无树可以挂许由之瓢【许由人遗一瓢,挂之树上,风吹沥沥有声,以为烦,去】性虽达,无帐可以读王充之书【蔡邕人疑其得异书,搜其帐中,果得王充论衡】子所以有不获已而又不获已者也。二不获已,而又资人以果其腹,子又大不获已者矣。游成都市,日得百钱【君平卖卜成都,日得百钱,足百则闭戸下帘读老子】子之计,固未为左人。世偪仄,有卖卜天津桥者【天圣末,处士钱知防至洛,遂榜天津桥柱卖卜,一卦帛十疋】子之术,胡为而神?谷曰:愚不能皆愿中也,十不失六七尔。叟曰:谷不愚矣,但自信其学,勿视人而二三,何门不可曳裾【邹阳既出狱而上客文辨著名,长裾曳王门】

译《送术者龟峰序》一天,龟峰敲门来拜访老人【“敂”音口,击打之意;《周礼》说凡四方宾客都要敲关】,畅谈一番后笑着说【“冁”音展】:“天下只有儒者懂得五行,不是儒者就不懂。人是五行的根本,《礼运》有六句话【《礼运》说:人是天地的心,是五行的根本;人吃五味、辨五声、穿五色而生】。有些老儒只能说木神就是仁、火神就是礼【东方春季属木,对应人的五常为仁;南方夏季属火,对应礼,见《汉书·天文志》】这样的正义中的话,世俗老师有些甚至没有读过;至于一、二、七、八等数,谁没有读过《吕氏春秋》?如今问他们,独阳不能生、独阴不能成,他们却不明白它的来源。天时地利,谁没有诵读过孟轲的书?追问‘一画为孤,无画为虚’,便茫然不能回答。五行相胜而生一,五行盛壮终于九,不知道源自《淮南子》;甲、丙、戊、庚、壬是根本,不知道源自管夷吾;水水平而木相触,火化而金受禁,土吐而甲己之数为九,丁壬为六,丙辛为七,戊癸为五,己亥为四,这些都是汉代诸儒口中的话。谈天的人求之于气,谈地的人求之于位,都离不开相胜、相复、消去、变化、出入、升降的妙理。《素问》一书最为精密,难道说谈五行不是儒家之事可以吗?” 老人也张口无言,慢慢提出一个问题:“五行变化的真理,前代学者已经谈过了。六甲纳音中说海中、天上,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一、三、五、七、九是它的数;有人说一、二、三、四、五是它的声。”龟峰将听从哪一种呢?龟峰说:“这就是十二律彼此轮流作为宫调。”老人唯唯应答,又提出一个问题:“《九畴》开头说‘一曰水’以下,是箕子的文章。这是千万世五行的根本,而儒家承继孔子《七篇》中所见所闻的学说,为什么谈到太公望、散宜生,却不提箕子呢?”龟峰说:“孔夫子整理《尚书·洪范》,专门为武王和箕子而设,《七篇》在那里就略而不谈了。”老人起身说:“龟峰是儒者中博学的人,别人不了解龟峰啊。难道龟峰只懂五行吗?”龟峰说:“老人是懂音律的人,我今天要庆贺自己遇到知音了。” 《序赠吴丹阳》丹阳吴兄是富沙人,精通用《易》占课。问他,他说:“《易》是占卜之书。从前人们用蔽丛中的蓍草等待千年,蔡氏占卜之法的余绪,是用钱来占;钱有重、交、单、拆等象,大概出自《仪礼疏》,并不是讲师的说法,而且也是《易》。”他在《易》之外还擅长拆字,问他,他又说:“从前人说日月为易,这是拆字的祖先。日月以阴阳来论,我则以五行来论。”他在字义之外又精通星数,问他,他又说:“《易》关于七十二候,始、中、终卦都与经宿相合。谈《易》而不知道星辰的远大,难道可以安坐而使祸患到来吗?我们的孔夫子引用《易》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又说‘不占而已矣’。《易》并不专门用于占卜。”蜀地赵宾把箕子解释为荄兹【赵宾作《易论》,解释《易》文,认为箕子明夷是阴阳之气消亡;“箕子荄兹”是万物正开始萌芽茂盛;“荄兹”是说根芽正在茂盛】,这在字义上是什么意思呢?扬雄的《太玄》参照《太初》历法,讨论吉凶以及出仕、退处、言语、沉默的道理;对此还不知道,实在太晚了。丹阳客居莆田将要归去,寓居士人以诗赠送并凑赠路费;我不会作诗,也不懂《易》,只在卷轴右方大书当时的一个字。时就是《易》,也是数。年月日为大德丙午年秋社戊申日。四如老叟黄渊,七十六岁作。《赠杨愚谷序》“愚”是鄙陋之人的称呼,不适合聪明人;“谷”是山人的居处,不适合住在城市的人。以山人为身份却隐居在城市,我知道您有不得已的地方;以聪明人的资质却学习鄙陋之人的生活,我对您又有不得已的感慨。从前尚且有续命田,如今田地却贫瘠不堪了吗?从前尚且有止啼钱,如今却连分厘也没有了。山虽然深,却没有树可以挂许由的瓢【许由得到一只瓢,挂在树上,被风吹得发出滴沥声,觉得烦扰,便把它丢掉】;性情虽然旷达,却没有帐幕可以读王充的书【蔡邕怀疑王充得到奇书,搜查他的帐中,果然找到《论衡》】。这就是您有一个不得已、又有一个不得已的原因。两个不得已之外,还要借助别人来填饱肚子,您又多了一个大不得已。游历成都,每天能得到一百钱【君平在成都卖卜,每天得到一百钱,钱足一百便关门垂帘读《老子》】,您的谋生计划本来也不算错。世道逼仄,有人在天津桥卖卜【天圣末年,处士钱知微到了洛阳,于是题榜在天津桥柱上卖卜,一卦收绢十匹】,您的术数为什么这样神奇?愚谷说:‘我不可能每次都符合愿望,十次中也只能有六七次。’老人说:‘愚谷不愚了,只管相信自己的学问,不要看着别人而改变主张;哪一家门庭不能让你拖着衣襟前去求见呢?’【邹阳出狱后成为上客,文章辩才著名,拖着长衣襟出入王门】

送林理斋序友人理斋林兄谒叟,有行色。叟叩奚之曰:「之清源?」叟曰:「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叟为薫沐,命筮。遇防【▯【坎下艮上】之旅【▯【艮下离上】盖防二三四爻俱变也。筮法占本卦及之卦繇辞,防以内卦为主。其繇曰:「防亨,童防求我,利贞。」旅以外卦为主。其繇曰:「旅小亨,旅贞吉。」防有亨之理,所以亨者,我发之也。然必求者之意专,然后应者之意亦専。旅寡助之至,所以亨者,处之有道也。时非我所能为,义者我所当尽。虽然,决疑者防不贞,何以筮人方致精诚以求于我?我当视可否以应乎彼?与子言孝,与臣言忠,然后贞【严君平卖卜成都,依▯筮为言,与子言依于孝,与臣言依于忠】逆境者旅不贞,何以安?髙亢而与物无偶,则絶物;邪暗而所比匪人,则失已。或可为主,或不可主。可久则久,可速则速,然后贞。孟子之去齐滕,夫子之客宋衞,善用易者也。用即理,理即用。亨者其用,贞者其理。果贞矣,防以亨乎人;旅以亨乎我。有不动,动斯吉。遂书以赠其行。郡人韵乡黄渊天叟。春台易图叙理者,太虚之实义;数者,太虚之定分。未形之初,因理而有数,因数而有象。既形之后,因象而推数,因数以推理。论理遗数恶,恶可此?朱文公《启防》所以作也。文公《易》得于康节邵先生为多。春台黄君之图,乂《啓防》之义疏,辨析精密,神智尽在是矣。譬如枝头树底,一一见花活处,不止担头防卖桃杏,岂心猛气粗者所能了?了然窃有疑:戴九履一之象圆,五行生成之象方,安知邵不以九为图,十为书乎?图书自图书,大衍自大衍,以图书而合大衍,拘矣。天地定位,此八卦立图;帝出乎震,此八卦舒图。或以前为羲,后为文,失之。邵《观物吟》:“干遇巽时,地逢雷处,天根月窟,来徃都春。”此解先天圆图《大易吟》。否防咸损恒益既未,四象相反成六十四,此解先天方图,不止干一坤八也。数徃者顺,知来者逆,谓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此已徃之象;知来者逆,谓曰雷曰日曰兊,而干以君之;曰风曰雨曰艮,而坤以藏之,此方来之事。以左为顺,以右为逆,然乎?不也。九十九者,蓍之体数;用四十九者,以其圜而神也。或以五行言之,何哉?岁月易迈,义理无尽,长江浩溔【音杳,浩溔水无际也】欲遡从之,邈不可即。何时一樽与吾春台细论此事为快?敬书右方,以答来辱大德。丁未清明,莆四如老人黄某七十七笔也。忍经叙臯陶明刑,而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孟侯义杀,而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盖刑者,君子之尽心,有当忍者,有所不忍者。当忍者,岂仁人之得已?不忍者,乃仁人之本意。我亷使懒斋孙公,职司风宪,于哀矜庶戮之时,寓慈祥恻怛之实。比出《忍经》,示寮寀掾史,与闽惟多士,意在言外。刑故无小,是当忍者,罪疑惟轻;所不忍也,不孝不友,刑无赦。是当忍者,无或劓刵;人所不忍也。孟侯臯陶之心,即我公之心。此《忍经》之所以作与?吁!阳气嘘而靡草,死于夏【靡草,草之枝叶靡细者,生于至隂,故孟夏阳月,隂盛则死】雨露之中,乃有至忍。隂气吸而荔挺出于冬【荔挺,香草也,凡物之气感阳者杳,仲冬之月,阳方长矣,故出】霜雪之后,有所不忍。天道且然,况人其代天工者乎?曰辟勿辟,曰宥勿宥,隂阳生杀,时措之宜。孰知我公之用心?莆后学四如黄渊,敢僭为公叙于篇端。题宋蜀翁北游诗巻后仆莆士也,壮年客游江浙,虽吴门【姑苏】京口【毘陵】苕【音迢】霅【音嗫,二水,吴兴】亦不能买舟纵观,况淮以北乎?犹记枢相陆实翁酒邉谈维扬事,悲歌慷慨,令人泪堕,言之梦矣。大德壬寅,郡博士宋蜀翁来,逾期月,示仆北游诗巻,然后知阅人世之险与求功名之难。遇忻感戚,或笑或吁,寄兴深逺,似冲澹,实壮烈。而京师桂玉之地,借书温故,岂易易?得日日杨花,家家芍药,春夏之景自佳。狂飇早雪,蒲帘土炕,南北之气或异。惜仆老矣,前乎此不能奔车从蜀翁后。然召伯之坊犹昨,九鼔之石亡恙,此又仆畜眼之未见。暇日蜀翁傥缉御剧话,不犹胜于登峯造极也?诗巻妄意朱笔数聨,幸毋曰此老僭且缪。小寒己巳日,韵乡四如居士黄渊书于卷之左方。题黄耕叟存藁

译《送林理斋序》友人理斋林兄来拜访老人,已经有了出行的神色。老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去清源。”老人说:“吉利只有一分而已,行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老人于是焚香沐浴,命人占筮。得到蒙卦变为旅卦【蒙卦为坎下艮上,旅卦为艮下离上;大概是蒙卦第二、三、四爻同时变动】。占筮的方法是兼取本卦和变卦的卦辞;蒙卦以内卦为主,卦辞说:“蒙卦亨通,童蒙来求我,有利于守正。”旅卦以外卦为主,卦辞说:“旅卦小有亨通,旅行守正则吉。”蒙卦有亨通的道理,它之所以亨通,是因为由我启发。但求教者的心意必须专一,然后应答者的心意也才能专一。旅卦是孤立无助到了极点,它之所以能够亨通,是因为处置得合乎道理。时势不是我能造作的,合宜的义理却是我应当尽到的。即便如此,决断疑惑的人若不能守正,为什么占筮的人要用精诚来向我求问呢?我应当看情况是否可行,以回应对方吗?对于儿子就讲孝,对于臣子就讲忠,然后才是守正【严君平在成都卖卜,依龟筮来应答;对儿子讲孝,对臣子讲忠】。处在逆境中的旅卦若不守正,凭什么安定呢?过分高傲而与万物无所匹配,就会断绝与万物的联系;邪僻昏暗而亲近坏人,就会失去自己。有时可以作为主导,有时不可以作为主导;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然后才是守正。孟子离开齐国前往滕国,孔夫子客居宋、卫,都是善于运用《易》的人。运用就是道理,道理就是运用。亨通是它的作用,守正是它的道理。果真能够守正,蒙卦便能使别人亨通,旅卦便能使自己亨通。只要自己不动,行动就会吉利。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的行程。郡人韵乡黄渊,字天叟。《春台易图叙》理,是太虚的真实义理;数,是太虚确定的分际。在尚未形成形体之初,因为有理而有数,因为有数而有象;形成形体以后,则根据象推求数,根据数推求理。只谈理而遗弃数,怎么可以这样呢?朱文公的《启蒙》就是为此而作的。文公研习《易》,从康节邵先生那里得到的最多。春台黄君所作的图,又是对《启蒙》义理的疏解,辨析精密,神明智慧全都在这里了。譬如枝头树下,一一都能看见花朵鲜活的地方,不只是挑担叫卖的桃杏;哪里是心气粗猛的人所能理解的呢?我私下仍有疑问:戴九履一的图象是圆的,五行生成的图象是方的,怎么知道邵先生不是以九作图、以十作书呢?图书自是图书,大衍自是大衍;把图书与大衍合在一起,就拘泥了。“天地定位”,这是八卦建立圆图;“帝出乎震”,这是八卦舒展圆图。有人认为前者属于羲皇、后者属于文王,这是错误的。邵雍《观物吟》说:“乾遇巽时,地逢雷处;天根月窟,来往都春。”这是解释先天圆图《大易吟》的。否、蒙、咸、损、恒、益、既济、未济,四象相反而成六十四卦;这是解释先天方图的,不只是乾一、坤八。所谓“数往者顺,知来者逆”,说的是天地、山、泽、风、雷、水、火,这是已经过去的卦象;“知来者逆”,说的是雷、日、兑,而以乾统领它们;说的是风、雨、艮,而以坤包藏它们;这些是将来的事情。把左边看作顺、右边看作逆,这样对吗?不对。九十九是蓍草的体数,使用四十九,是因为它圆通而神妙。有人用五行来解释,这是什么缘故呢?岁月容易流逝,义理没有尽头;长江浩浩无际【“浩溔”音杳,水面无边】,想逆流追随它,遥远得不能接近。什么时候能有一樽酒,和我一起在春台细细讨论这件事,那就痛快了。恭敬地写在右方,以答谢您在大德年间来访的劳意。丁未年清明日,莆田四如老人黄某七十七岁书写。《忍经叙》皋陶明定刑法,却说“好生的德行,能使民心和洽”;孟侯按义理主张诛杀,却说“好像保护婴儿一样,只愿百姓安康治理”。刑罚,是君子尽心尽责的事,其中有应当忍耐的,也有不能忍耐的。应当忍耐的,难道是仁人愿意做的吗?不能忍耐的,正是仁人的本意。我的廉使、懒斋孙公,职掌风纪法度,在怜悯众多罪人的时候,寄托着慈祥恻隐的真实心意。近来他刊出《忍经》,给僚属、掾史以及闽地众多士人看,用意都在言语之外。刑罚之事本来没有小事,这是应当忍耐的;罪行有疑,应当从轻,这是不能忍耐的。对于不孝、不友,刑罚不能赦免,这是应当忍耐的;不割鼻、不割耳,这是人所不忍的。孟侯、皋陶的心,就是我孙公的心。这就是《忍经》创作的原因吗?唉!阳气呼出,靡草却在夏天死亡【靡草是枝叶柔弱细小的草,生于至阴之气,所以孟夏阳月阴气盛时死亡】;在雨露之中,仍有最应当忍耐的事。阴气吸入,荔挺却在冬天长出【荔挺是香草;万物的气受到阳气感应便萌发,仲冬时阳气已经开始增长,所以荔挺萌出】;在霜雪之后,又有不能忍耐的事。天道尚且如此,何况人作为代行天工的人呢?应当开辟时就开辟,不应开辟时就不要开辟;应当宽宥时就宽宥,不应宽宥时就不要宽宥;阴阳的生杀,都要按照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谁能知道我孙公的用心呢?莆田后学四如黄渊,冒昧为孙公在篇首作序。《题宋蜀翁北游诗卷后》我是莆田人。壮年时客游江浙,即使吴门(姑苏)、京口(毗陵)、苕水、霅水(音迢、音嗫,均在吴兴),也不能买船纵情游览,更何况淮河以北呢?还记得枢相陆实翁谈论维扬旧事时,悲歌慷慨,使人不禁落泪;如今说来,仿佛只是在梦中。大德壬寅年,郡博士宋蜀翁来访,过了一个多月,他把北游诗卷给我看,我才知道阅历人世的险阻和求取功名的艰难。途中遇到欣喜、感动、忧愁和感伤,有时欢笑,有时叹息,寄托的兴味深远,看似冲淡,实则壮烈。至于京师是桂玉般昂贵的地方,想借书温习旧学,哪里容易呢?好在每天都有杨花,家家都有芍药,春夏的景色自然美好。狂风早雪,蒲席帘子和土炕,南北的气候也许不同。可惜我已经老了,当年不能赶车跟随蜀翁北游。不过召伯坊还像昨日一样,九鼓之石也安然无恙,这又是我积存眼福而未曾见到的景物。闲暇时蜀翁如果整理出游途中所见所闻,不也胜过登峰造极吗?我冒昧用朱笔批点了诗卷中的几联,幸勿说我这个老头僭越而且谬妄。小寒己巳日,韵乡四如居士黄渊写在卷子的左边。题写《黄耕叟存稿》。

时文小技耳,然试之中否,系乎文之工拙。吾宗耕叟赋浏亮,论朗畅,防明整,而前军尤萃其良。不试则已,试则愿中。政未可以技小之。虽然,文谓之时,与其髙下,时之春,丽泽百篇一变也;时之夏,精骑再变也;时之秋,濯锦三变也。迨秋而冬,变之极,则为已效体矣。天运回旋,冬转而春,安知不复变而为丽泽百篇乎?变而丽泽百篇,犹有老成人端章甫气象;变而为唐明水,披沙拣金,则如囊沙背水,非老将不能。吾耕叟灯窗课儿,试拾一二篇何如?庶异时可借此为行巻。

跋方石岩正通庸言石岩此书,中庸之义疏也。以正通合庸而并言者,何?君子之道,唯中,故庸;天下之理,唯正,故通。中者,其体;正者,其用。庸则有常,通则无弊。但曰正通而不言庸,恐不知言者以为竒;但言庸而不曰正通,恐不知言者以为俗。所以合正通与庸而并言也。或曰:是言也,又加中庸二章者,何?叟曰:言岂若是其规规然?岩书末章评史,最有深意。《春秋》一经,犹权于衡,故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焉。马迁好竒,是非多谬,况迁而下?叟喜岩之善于立言也,不显言之而微言之,知者自知,不知者自不知。吁!无党无偏者,荡荡平平之道;诐淫邪遁者,蔽陷离穷之失,甚矣。言之未易立也,亦甚矣,言之未易知也。岩善于立言,叟何足以知之?刘畏独答问前进士刘姓,肩吾名,畏独其号也。闽人,韵乡,黄渊,天叟字,莆人,有笔砚之雅。一日,韵乡问畏独之说于畏独,畏独曰:「慎独二字,自中庸、大学始。慎者,畏也;独者,我也。中庸言见隠显微于慎独之先,示之以当畏;大学言视指其严于慎独之后,甚之以可畏。」韵乡曰:「所当畏,所可畏者何?」畏独曰:「理是已。理即天之所赋于我者也,无物不有,无时不在。天下之至当畏与至可畏者,莫如理。我之为我,毫厘或悖乎理,则不足以言人。故吾夫子曰:『畏天命,舆思之学,其有自来乎?』」韵乡曰:「是独也。人人之所谓独,必曰君子慎其独者,何?」畏独曰:「小人不知畏天命,故中慙者掩其不善,自肆者无所忌惮。君子知天之所以与我者甚重,故内省不疚于潜虽伏矣之地,诚毋自欺于恶恶好好之时。」韵乡曰:「暗室屋漏,慎则慎矣,造次颠沛则如之何?」畏独曰:「易,天命之书也。素履独行,中行独复,若指所居之地言,日用之常而下系三言九卦,正教学易者以处忧患。德,吾德也,夫岂易自易?我自我哉?九卦阴阳自乾坤来,干至健而恒易以知险,坤至顺而恒▯以知阻。物有情伪,吾无作为,吾惟知闲邪存诚而已;吾惟知终日干干,夕惕若而已;吾惟知敬以直内而已;吾惟知括囊无咎无誉而已。」善观人情世变者莫如诗,善言天命者亦莫如诗。平居暇日,上帝临女,小心翼翼,如防元气而及尔;出王及尔,游衍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局髙蹐厚,临深履薄,如集于木,如临于谷,多于变雅见之,亦谓穷通之序,如寒如暑,世故之来如风如雨。明理达变者,一付之自然而仁人事天,孝子诚身,如执玉如奉盈,如弗胜如将失之,则不顺逆异其境,哀乐贰其心也。韵乡曰:「言慎独必言中庸、大学,吾畏独又言诗、言易者何?」畏独曰:「恐惧忧患,人不能无。大学曰:『不可使吾心之不』正贫贱患难或所不免,中庸曰不可失吾身之正。鹄曰心,曰身,即畏吾独。诗也,易也,大学也,中庸也,无二理也。韵乡曰:畏涂者【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出《庄子】父子兄弟相戒而后出,袵席之上至可畏也。人不知戒,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此事大难。君子必慎其独。畏独怃然曰:我辈读书,理防何事,命之矣!遂笔其语为《畏独答问》。诲林于髙冠辞【名冈】前进士林用可【名楝】之仲子于髙冈冠,父执友黄渊诲之冠属嘉礼,请以冠喻:初缁冠,再皮弁,三爵弁【礼记】所以庄其首也,凡人首髙于身,冠髙于首,所加弥尊,欲成人者德进而又进也。譬诸山焉,地势之顺而髙莫如山,山脊曰冈,顺而愈顺,髙而愈髙者也。《诗》兴髙冈者四,独巻阿之九,“凤凰鸣矣于彼髙冈”,与君子游如长日益而不自知;与小人游如履薄氷,每履每下防,何不陷?此则而大父矩轩先生敬而名之义冈,拜而对诗意不然。余曰:“闲居记赋诗凡二,而崧髙惟岳,峻极于天,吾夫子训为文武之德。表记引诗十有七,而‘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吾夫子释曰‘诗之好仁如此’。中庸记言‘登髙自卑,而及于兄弟’,既翕和乐且湛,言极髙明道中庸,而及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学诗一一泥于文义,皆臆书也。”于髙听叟之辞,然后知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志在子。欧阳学修字训

译时文只是小技罢了,但考试能否中选,却取决于文章的工拙。我的同宗耕叟,赋写得流畅明快,论说写得明朗畅达,文章防守严密而整齐,尤其前军篇更汇集了他的优点。不参加考试便罢了,既然参加,就希望能够中选。因此不能因为技艺小而轻视它。不过,文章之所以称为“时文”,它也有高下;时文如春天,是丽泽百篇的一变;如夏天,是精骑的再变;如秋天,是濯锦的三变。到了秋而入冬,变化达到极点,便成为已经定型的文体了。天运循环,冬天转为春天,怎么知道它不会再次变化而成为丽泽百篇呢?变化而成为丽泽百篇,仍然有老成之人端正地戴着章甫的气象;变化而成为唐明水那样的文章,要披沙拣金,就像背着沙袋渡水,不是老将不能做到。我的耕叟在灯窗下教导孩子,试着选出一两篇来,怎么样?或许将来可以借此作为行卷。题写《方石岩正通庸言》。石岩这部书,是疏解《中庸》义理的著作。为什么把“正通”和“庸”合在一起说呢?君子之道只在于中,所以称为庸;天下的道理只在于正,所以能够通达。中是它的本体,正是它的作用。庸就是有常,通就是没有弊病。只说正通而不说庸,恐怕不了解这番话的人会认为它奇异;只说庸而不说正通,恐怕不了解这番话的人会认为它庸俗,所以把正通与庸合起来说。有人问:既然这样说,书末又加上《中庸》两章,为什么?老夫说:说话难道一定要这样拘泥吗?石岩书末评论史事,最有深意。《春秋》一经,犹如用秤衡量事物,所以百代以后等待圣人来判断,也不会迷惑。司马迁喜好奇异,是非多有谬误,更何况司马迁以后的人呢?老夫赞赏石岩善于立言,他不明白说出来而是含蓄地说出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自然不知道。唉!没有党派偏私,是坦荡平正之道;偏颇、淫邪、邪曲、逃遁,是被蒙蔽、陷溺、离散、穷困的过失,实在严重。言论不容易树立,实在严重;言论也不容易理解,同样实在严重。石岩善于立言,我哪里足以真正理解他呢?《刘畏独答问》。前进士刘姓,名肩吾,号畏独。福建人韵乡黄渊,字天叟,是莆田人,与他有笔墨交往的雅谊。一天,韵乡向畏独询问“畏独”的含义,畏独说:“‘慎独’二字,始见于《中庸》和《大学》。慎,就是畏惧;独,就是我自身。《中庸》在慎独之前说看见隐蔽、显现和细微之处,是向人表示应当畏惧;《大学》在慎独之后说正视、指视的严厉,是进一步说明可畏。”韵乡说:“应当畏惧和可畏惧的究竟是什么?”畏独说:“就是天理。天理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无物不具有,无时不在。天下最应当畏惧、最可畏惧的,没有什么能超过天理。我作为一个人,只要有丝毫违背天理,就不足以称为人。所以我的老师孔子说:‘畏惧天命。’舆思之学,难道没有来由吗?”韵乡说:“既然说的是‘独’,人人所说的独,必定是‘君子慎其独’,为什么呢?”畏独说:“小人不知道畏惧天命,所以内心惭愧时遮掩自己的不善,放纵自己时毫无忌惮。君子知道上天赋予我的责任极其重大,所以即使处在幽暗隐伏之地,内省也没有愧疚;在憎恶邪恶、喜爱善美之时,确实不欺骗自己。” 韵乡说:“在暗室和屋漏之处,谨慎固然是谨慎了;但在仓促匆忙、颠沛困顿之时,又该怎么办呢?”畏独说:“《易》是讲天命的书。‘素履’而独行,‘中行’而独自返回,如果只是指所处的地方,那么下系辞所说的日常常道以及三说九卦,正是在教导学习《易》的人如何处置忧患。德,是我的德,难道能够轻易地自我改变吗?难道能任意做我自己吗?九卦的阴阳都由乾坤而来,乾最刚健而始终平易,所以能够知道险阻;坤最柔顺而始终厚重,所以能够知道阻塞。万物有真有伪,我不妄作妄为,只知道防止邪念、保存诚心罢了;只知道整日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戒惧罢了;只知道用敬使内心正直罢了;只知道扎紧口袋,做到无过失也无声誉罢了。善于观察人情世变的,没有比《诗》更好的;善于说明天命的,也没有比《诗》更好的。平日闲居时,要想到‘上帝临视你’,小心翼翼,如同防护元气而使它不伤及你;无论出入进退、游息闲行,都没有一处不显明,不能说没有人看见我;在人面前不惭愧,在上天面前不畏惧;行止拘谨,如同站在高处、脚踏厚地;面对深渊、脚踏薄冰;如同聚集在树上,又如同临近深谷。这些话多见于《变雅》,也就是说,穷困与通达有次序,如同寒暑交替;世事的到来,如同风雨降临。明白道理、通达变化的人,把一切交付给自然;仁人以此侍奉上天,孝子以此诚实修身,如同手持美玉、捧着满器,仿佛承受不起、将要失去它一样。这样,无论顺境逆境,处境便不会不同;无论悲哀欢乐,内心也不会分裂。” 韵乡说:“谈慎独必定要谈《中庸》《大学》,我的畏独又谈《诗经》《易经》,为什么?”畏独说:“恐惧忧患,是人不能没有的。《大学》说:‘不可使我的心不……’贫贱患难有时不可避免;《中庸》说不可失去自身的正道。鹄说心,说身,就是说畏惧我的独处。《诗》《易》《大学》《中庸》,并没有两种道理。韵乡说:‘畏途之中,十个人中杀死一个人,父子兄弟便互相告诫,然后才出行;在安稳的卧席之上,反而有最可畏惧的事。人若不知道戒惧,独自行走却不惭愧于自己的影子,独自睡卧也不惭愧于自己的被褥,这是极其困难的事。君子一定要慎独。’畏独忧闷地说:‘我们读书,究竟要领会什么道理呢?这就是命啊!’于是记下这些话,写成《畏独答问》。《诲林于高冠辞》(名冈)。前进士林用可(名楝)的次子于高冈举行冠礼,父亲的朋友黄渊以冠礼属于嘉礼,请我借冠礼来作比喻:第一次戴缁冠,第二次戴皮弁,第三次戴爵弁(见《礼记》),是为了使头部庄重。人的头高于身体,冠高于头,所加的尊贵层次越来越高,是希望人成年以后德行不断增进。拿山来比喻,顺着地势而高,没有比山更高的;山脊叫冈,顺而又顺,高而又高。《诗经》中以高冈起兴有四处,只有《卷阿》九章中的‘凤凰鸣矣,于彼高冈’,说的是与君子交游,如同日益增长却自己不知道;与小人交游,如同踩着薄冰,每踩一步都在往下陷,怎么不会陷进去呢?这就是你曾祖父矩轩先生恭敬取名为‘义冈’的意义。你拜受冠礼而回答时,引用诗意却不是这样。我说:‘《闲居记》记载赋诗有两处,而《崧高》说“惟岳降神,生甫及申”,高峻直达上天,我的老师孔子把它解释为文王、武王的德行。《表记》引用诗有十七处,其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的老师孔子解释说“诗人爱好仁德就是这样”。《中庸》记载说“登高自卑,而及于兄弟”,又说“既翕和乐且湛”,是说极其高明而实行中庸,并达到既明智又有哲理、能够保全自身的境界。如果学习《诗经》却一一拘泥于字面意义,都是凭空臆测。’ 听了于高先生的这番话,我才知道,人有冠,就如同宫室有墙屋一样。志向在于子孙后代。《欧阳学修字训》。

四门博士来裔臣夫梓之子至孙冠【唐欧阳詹为四门博士臣夫其来裔】韵乡老叟字之曰学修学有小有大十五则志于大学况成人乎至孙学大学矣亦知子曾子止至善以诗淇奥取兴乎至善者理义精微之极如切如磋者讨论穷理之事故曰道学如琢如磨者省察克治之功故曰自修由百能而千能然后莹彻切而不磋脱墼耳【墼居的切说文瓴适也一曰未烧者脱墼盖瓴坏已成而未烧者】触之则散由四勿而四无然后粹精琢而不磨燕石耳【宋愚人以燕石为宝客见之而笑】察之则赝【伪物也韩愈诗居然见真赝齐人曰鴈鲁人曰真】舜大圣人犹无一日不学舜之学虽无书传可见然常如深山野人一切皆不能以动其心必至于此然后为之至学夫子亦圣人也聚天下之贤豪而传其所传犹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俛焉孳孳不知老之将至则道学也自修也岂易易事学与修一本学所以为修之之地修所以验学之之功敢以学修而敬尔名愿为舜毋为蹠愿为孔毋为墨千里日至始于足下学修工夫尔其朂哉不则行百里者半九十至犹不至非所以望吾臣夫之雅子方天觉字重甫训人心之所以知觉者,何?天牖之也。人▯然小,天牖之若孔;易天旷然,大人任之则甚重。天若何?牖之室以牖而明。心无窍则塞,心与耳目皆天与我耳。耳听,目视,觉之小心通众理,觉之大不立其大而从其小,觉者昏矣。重如之何?天者人之天,父者子之天,子之身,父之枝。天牖之父教之思也,若起行也,若翼。觉不知其为觉,重亦不知其为重。暴者弗克荷【去声】弃者鲜克举。犹正墙面画,且息胥失之。重甫,重甫来前语汝:一贯忠恕,达则参唯士▯且毅,仁任诸已,钻仰虽劳,学博入约,回竭吾才如立也卓。大学一书在先,明明克拓职分,修齐治平。干称一篇,事亲如天,或乐或畏,子责当然。宇宙趋新,乌山如故。元气清淑,岂惟尔父天分学力两遗后人?重甫,重甫拱璧尔身。学孔字训【名异】天叟之友君善留兄之子异,丰姿清令,性识机警,冠前二日,语叟曰:“夫人处世不能特异者,俗不能大同者介。”余字异曰:“同叔何如?”叟复曰:“伯夷、伊尹于孔子未尝不同而丑也。独以所以异,问孟以有若之言对。盖出乎其类者,生与人同;拔乎其萃者,德与人异。吾夫子所以不独贤于尧舜,而又自生民以来未有不独,未有而又盛也。然则人患不能异耳。虽吾夫子于逸民七人以下,亦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无可者,不以可为主,而有不可者存;无不可者,不以不可为主,而有可者存。此吾夫子所以异。”叟请易以学孔,字孔何?余何?钧之人也。然正唯弟子不能学也。善学孔者,莫如顔。犹末由,犹而微,犹未达,况由、赐、商、偃乎?虽然,圣无二道,人无两心。孔虽万世而一人心,通千古于一息。《论语》二十篇,皆吾夫子之道,亦吾夫子之心也。而学《论语》者,自《乡党》入学,《乡党》然后容体正,顔色齐,辞令顺,斯可以语成人。于是乎冠,异今冠矣。所以异于人者何?曰:“异所愿学者孔子,惟学孔子故与人异,否则与人同,奚其异?”夹谷可与字训【名立】夹谷可与之在门也。度而文日以四书为问。暇时请曰:「立以可与敬名,愿先生训其义,授之。」叟曰:「《论语》二十篇,唯《子罕》二十九章最难体认。此章重在权字。自汉以来,谈经者俱以反经合道为权。先儒谓权只是经,又谓权与经亦当有辩。吾子不字与权,而字可与者,何?可与曰:「盖欲识权之义,必先知立之方。立者,自守之固也。」立也齿未学,与适道,虽粗知趣守,苟不固前功俱弃。叟因训之曰:「顔子得夫子博约之说,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孟子之答公孙丑,亦曰『中道而立,能者从之』。顔之所谓立者,中也;孟子之所谓立者,亦中也。惟知所谓中,然后知所谓权。中未易知也。执一则非中矣。学道、立、权四字,而立居其三。此正是过关处。学道而不能立,则转而之他,亦易从矣。立而不中,安知权之为义哉?权者,所以称轻重而取中也。」虽然,夫子曰:「可与者,可者,当其时之谓;与之为言,许也。」盖学而适正道,然后许之以自立;许之以自立,然后许之以权。吾夫子十五而志于学,三十然后而立。立之一字,不亦难难?可与年骎三十,从孟之所谓立,而见顔之所谓立,庶几可以进吾夫子之所谓立。岁月未艾,工夫尽长,可与朂哉!异时人皆与之,不独吾与之。姚平山仲一字训

译四门博士来裔臣夫梓的孙子举行冠礼(唐代欧阳詹任四门博士,臣夫是他的后裔)。韵乡老叟给他取字为“学修”。学习有小有大,十五岁便应立志于大学,何况已经成年呢?至孙既然学习大学,也应知道曾子所说的止于至善,以及《诗经·淇奥》借此起兴的意义。至善,是义理精微的极致;“如切如磋”,是讨论学问、穷究道理的工夫,所以叫作道学;“如琢如磨”,是反省察验、克制修治的工夫,所以叫作自修。由百种才能进到千种才能,然后才能光莹通彻;只有切而没有磋,就像脱下来的土坯;由“四勿”达到“四无”,然后才能纯粹精美;只有琢而没有磨,就像燕石。仔细察看便会知道它是赝品。舜是大圣人,尚且没有一天不学习。舜所学的,虽然没有传世的书可以考见,但他常常像深山里的野人一样,一切事物都不能扰动他的内心,必须达到这个境界,才是至高的学问。孔子也是圣人,聚集天下贤士豪杰,传授自己所传授的道理,还说:‘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这正是我的忧虑。’他勤勉不懈,孜孜不倦,不知老年将要到来,这就是道学,也是自修,哪里是容易的事?学与修本是一回事:学习是实行修养的根基,修养是验证学习功效的途径。谨以“学修”敬重地为你命名,愿你成为舜,不要成为跖;成为孔子,不要成为墨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就是学修的工夫,你应当努力!否则,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直到终点仍未到达,就不是我对臣夫贤孙的期望。《方天觉字重甫训》。人的心之所以能够知觉,是为什么呢?因为上天在启发它。人的心微小,上天启发它,如同在墙上开一个孔;天道广大,人若承担它,责任就极其重大。天怎样启发人呢?就像给房屋开窗,房屋因窗而明亮。心没有孔窍便会闭塞,人的心和耳目都是上天赐予我的。耳朵用来听,眼睛用来看,这是小的知觉;心能够通晓众多道理,这是大的知觉。若不能建立大的知觉,反而追随小的知觉,知觉就昏昧了。重甫将怎么办呢?天是人的天,父亲是儿子的天;儿子的身体,是父亲的枝条。上天启发人,父亲便教导儿子思考;如同起身行走,又如同张开羽翼。人不知自己正在知觉,也不知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有多重。暴烈的人不能承担,放弃的人很少能举起它。就像面对一堵端正的墙而画画,暂且休息片刻,便会错失它。重甫,重甫,你到我面前来,我告诉你:孔子说一以贯之就是忠恕;通达以后,曾参说‘唯’;士弘大而且刚毅;以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仰望钻研虽然劳苦,学问由博返约;颜回竭尽我的才力,如同已经树立起卓然不可及的境界。《大学》一书在前面,讲明明德,能够拓展职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乾》卦称赞它为一篇,侍奉父亲如同侍奉上天,或感到快乐,或感到敬畏,这是儿子理所当然的责任。宇宙不断趋向更新,乌山却依旧如故。天地元气清正和美,难道只是你父亲天生资质和学习功力留给后人吗?重甫,重甫,你自身如同拱璧一般珍贵。《学孔字训》(名异)。天叟的朋友君善留兄长的儿子名异,姿态丰美清秀,性情见识机敏警悟,在冠礼前两天来见我。天叟说:“人处在世上,不能特别出众,是因为流俗;不能与众人完全相同,是因为有操守。”我给异取字“学孔”,说:“同叔怎么样?”天叟又说:“伯夷、伊尹与孔子未尝不同,却又各有可称道之处。只在于他们所以不同的地方,于是问孟子,孟子用有若的话回答。大概出于同类的人,生命与常人相同;超出同类、拔萃而出的人,德行与常人不同。我的老师孔子不仅贤于尧舜,而且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人像他这样独特,也没有人像他这样盛大。然而,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不同。即使我的老师孔子谈到七位逸民以下的人,也说:‘我却与他们不同,无可无不可。’所谓无可,不以可为主,而保留不可;所谓无不可,不以不可为主,而保留可。这就是我的老师孔子之所以不同。老夫请改用‘学孔’为字。取字学孔,是为什么呢?我和普通人本来相同,正因为弟子不能真正学到孔子。善于学孔子的,没有比颜回更好的。尚且说‘我还没有做到’,‘还很微薄’,‘还没有通达’,何况子路、子贡、子夏、子游呢?不过,圣人没有两条道,人也没有两颗心。孔子虽是万世唯一的人,他的心却能在一息之间贯通千古。” 《论语》二十篇,都是我的老师孔子的道,也都是我的老师孔子的心。学习《论语》的人,要从《乡党》篇入门;学了《乡党》篇,然后仪容体态端正,面色整肃,言辞应对顺当,这样才可以谈成人之道。到了这时才举行冠礼,但这与今天所谓的冠礼不同。人之所以不同于别人,是什么呢?就是说:‘不同之处在于所愿学习的是孔子,唯有学习孔子,所以与别人不同;否则便与别人相同,又有什么不同呢?’ 《夹谷可与字训》(名立)。夹谷可与在我门下学习,按期作文,每天以《四书》为题。闲暇时他请求说:‘我的父亲以“可与”为敬重的取字,希望先生训释其中意义,赐给我教诲。’老夫说:‘《论语》二十篇中,只有《子罕》第二十九章最难体会。这一章的重点在“权”字。自汉代以来,谈经的人都把反经合道称为权。先儒又说权就是经,也说权与经应当有所区别。你不取字“与权”,而取字“可与”,为什么?’可与说:‘大概是因为要认识权的意义,必须先知道立身的方术。“立”,就是坚固地自守。’立年纪还小,没有学成便趋向正道,即使粗略知道志趣和操守,如果不能坚定,过去的功夫都会丧失。于是老夫训导他说:‘颜子听到孔子博学而简约的教诲,竭尽我的才力,便如同有卓然树立的境界。孟子回答公孙丑时也说:“在中道上站立,有能力的人便跟从他。”颜子所说的立,是中;孟子所说的立,也是中。只有知道什么叫中,才知道什么叫权。中并不容易知道,一执着于一端便不是中。学道、立、权四个字中,立居第三。这正是过关的地方。学道而不能立,就会转而走向别处,也容易跟随别人。虽然立身,却不能合于中,怎么知道权的意义呢?’ ‘权,是用来衡量轻重而取其中的。’不过,孔子说:“可与”,其中“可”是说合乎当时;“与”是许可的意思。大概先学习而趋向正道,然后才许可他自立;许可他自立,然后才许可他行权。我的老师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才站立起来。“立”这一个字,不是非常艰难吗?可与年近三十,能够按照孟子所说的立身,也见到颜子所说的立身,大概就可以进一步达到我的老师孔子所说的立身境界。岁月还长,功夫也有充分时间,可与,你要努力啊!将来所有人都会认可你,不只是我认可你。《姚平山仲一字训》。

夫子生知安行者也,犹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此语原从何来?盖得于《易》之“干干健”,故一诚故一。夫子自志学至不逾矩,无一时一刻不下工夫。健而诚所以一,学“干”自《中庸》始。庸者常也,惟常乃一。学夫子至于一,然后庶防。夫子彼曰“唯者何人哉”?谁谓华【山名】髙,企其齐而仲一进之,又进之。字汝亦说【名骥】平山犹子【兄弟之子】俱韶润【坡云花顔得酒尚能韶韶红也又有妖韶女虽老有余态】骥于第为孟骥名马佳子弟肖之骥冠毕友人黄渊曰「汝来前吾语汝睎骥易亦骥难晞愿学焉亦斯齐矣」骥之可称者德非谓日致千里曷谓德调不骇舆良不踶齧闲之维则【此一句出诗】翼翼斯臧人于子弟愿为良不愿为驽愿为骏不愿为▯【玉篇音防士东切驴子也】不迟顿【韩诗曰驽马迟顿】不跅弛【汉书曰泛驾之马跅弛之士跅落无检局放弛不遵法度】不龌龊【龌龊齿相近声】亦不厉搏【厉搏晋问云喜者鹊厉怒者人抟】教则指毛命物【朱子云毛马齐其色物马齐其力凡祭祀朝觐防同毛马而颁之凡军事物马而颁之吉尚文武尚强】旅立相驯骧则风騣【音宗】雾鬛【东坡诗风鬃雾鬛寒飕飕】驾雪来下【二句出晋问】非人中骥乎顔渊于舜曰「有为者亦若是」扬雄于回曰「睎顔亦顔之徒」余敢字汝曰「汝亦」梦云,梦雷,伯仲字训【云字祥甫,雷字泽甫】魁枢忠肃公【公名文龙】之子伯梦云,仲梦雷。公在之日,命之也。云也,雷也。于公名同类而相感者也。公之意深乎哉!然则曷敬?二子名云之闲,抱幽石,依深谷。云之神,沛雨而徧乾坤;捧日而端至尊【诗云:归去不成雨,虚岩抱石眠。公羊传曰:触石而出,不崇朝而徧▯乎天下】吾字云曰祥父,雷之伏孕根荄,保蛰藏;雷之起发骇响于地中,腾百川于天下。吾字雷曰泽父。云属坎,大象言云者,二将作而未大,故屯;虽小而未垂,故需。何以故?险犹入而未出也。出乎险则施平矣。人世有平有险,险则隠绚然五色,贤人祥也【韩贺庆云表:五采五色,光华不可徧观】平则见烂然轮囷【屈曲盘戾貌,歌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朝廷祥也【宋书曰:庆云五色,太平之应也】忠肃公之以名汝云也,以此震为雷象于屯卦,独曰洊雷,一而再,故曰洊。敬天之怒,当恐当惧【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何以故?气犹逆而未解也。逆者解则雨作矣。人境有逆有顺,逆则困衡拂乱,动心忍性辟【辟音辟,除也】隂养阳巻【去声】之泽一身。顺则发潜振槁,阗阗【音田,雷声】天衢,莫我敢遏。鼔之泽八方。忠肃公之名汝雷也,以此祥父,从忠肃公以死生险阻备尝矣。泽父思忠肃公之不生还,创【平声】巨痛深矣。忧不极者智不明,困不深者思不发。天之成就大才也,每于穷困为造化降之祥泽。汝后必矣。二子者,慎而【汝也】身,勉而学,以答天意。世故风雨,何足以动汝哉?伯俊字训【名髦】实父亚余十岁,余有子伯俊,冠余不及,从宾赞后贺之日,伯俊以见乡先生之礼见【去声】睂宇轩轩,韶举【韶和畅之义,见正韵,言其生质之美】居然是出羣器。实父曰:“有可以善善否?”余按《尔雅》曰:“髦,俊也。”注云:“士中之俊,如毛中之髦。”然则诗所谓“誉髦斯士”者,其俊士与?又按《淮南子》曰:“知过千人,谓之俊;十人,谓之杰。”夫一人而盖十人之上,难矣;又盖千人之上,愈难矣。然杰以天资言,俊以学力言;杰以才言,俊以德言。资不可恃,须学以将;才不可衒,须德以充。人岂易为哉?学者学为人而已。未冠,教之小学,所以养材而育德;已冠,敎之大学,所以长才而成德。冠责成人之道,人孰大?人身爲大,又孰大?人伦为大。冠义记诚身为上,尽伦次之。大贤地位由此阶升。顔子之为顔子者,由谨视听言动之四;曽子之为曾子者,由敬容貌顔色辞气之三。故回居四科之首,参于晚年传道最先。夫子犹曰:“囘其庶乎?”孟子犹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二者咸无焉,众人矣。何以为髦士?何以盖千人之上?伯俊勉之!若夫年少气盛,色矜意髙【此二句为冒】谓能文章为俊,角胜于觜距之场【二句一意】谓取功名为俊,挺立于风浪之津【二句一意】如天边鹘飞有息时,如冀北马驰有止时。窃窃乎,何足长雄一世【三句作一意,勉之词,人所共知】!戒之词出于先生之所独得浑厚严毅且敬且服】伯俊戒之。彦圣字训【名宜春】

译孔子是生来就知、安然实行的人,尚且说: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还有不足之处,不敢不勉励。这句话究竟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易经》所谓“乾乾健”而来,所以以诚专一。孔子从立志求学到不逾越规矩,没有任何时候、任何片刻不下工夫。健行而诚实,所以能够专一;学习乾道,应当从《中庸》开始。“庸”就是常,只有恒常才能专一。学习孔子,达到专一,然后才差不多。孔子说“唯者何人哉”,究竟是什么人呢?谁说华山高,就仰望并努力达到它的高度;仲一要不断前进,再前进。《字汝亦说》(名骥)。平山的侄子(兄弟的儿子)都文雅润泽。骥在家中排行第五,按孟骥取名;骥是良马,也是佳子弟的比喻。骥举行完冠礼,友人黄渊说:‘你到前面来,我告诉你。希望成为骥,容易,也难;希望学习它,也就能达到它的境界。’骥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德行,并不是说每天能奔驰千里。什么叫德行?调教好了不惊骇,良马不踢不咬,能够安静守规;处处谨慎恭敬,这才是善。人人对子弟的希望,都是愿他们成为良马,不愿成为劣马;愿成为骏马,不愿成为驴子;不迟钝,不放纵,不拘谨卑琐,也不凶猛争斗。教马就要辨别毛色,按用途选马:祭祀、朝见、会同要选毛色相同的马并分配;军事行动则按力气选马并分配。成群站立而相互驯服,昂首时风吹鬃毛、雾湿鬣毛,驾着雪从天而下;这难道不是人中的骥吗?颜渊谈到舜说:‘有作为的人也能达到这个境界。’扬雄谈到颜回说:‘希望学颜回,也就成为颜回一类的人。’我敢给你取字“汝亦”。梦云、梦雷是兄弟二人;梦云的字是祥甫,梦雷的字是泽甫。魁枢忠肃公(公名文龙)的长子名梦云,次子名梦雷。这是忠肃公在世时给他们取的名字。云和雷,都是与忠肃公名号同类而相互感应的事物。忠肃公的用意深远啊!那么,为什么要敬重它们呢?云在天空中名为云气,怀抱幽深的山石,依傍深谷。云的神妙,能够降下丰沛的雨水遍及乾坤;又能托捧太阳,使它端然成为最尊贵者(《诗》说:‘归去不成雨,虚岩抱石眠。’《公羊传》说:云气触石而出,不到一个早晨便遍布天下而降雨)。我给梦云取字“祥父”。雷潜伏在根荄之间,保守蛰虫的闭藏;雷一旦发动,便在地下震出惊人的声响,使百川腾涌于天下。我给梦雷取字“泽父”。云属于坎卦,《大象传》说云,是两种力量将要发动而尚未壮大,所以叫“屯”;虽然已有形势却还没有下垂,所以叫“需”。为什么呢?因为险阻还在进入而没有出来;出了险阻,便能施行平治。人世间有平有险,处险时便隐藏着灿烂的五色,这是贤人的祥瑞(韩愈《贺庆云表》说:五彩五色,光华不能遍看);处平时便显现出盘曲灿烂的形态,这是朝廷的祥瑞(《宋书》说:庆云呈五色,是太平的征兆)。忠肃公给你取名梦云,就是这个意思。震卦在《屯》卦中象征雷,特意说“洊雷”,一声之后又一声,所以叫“洊”。应当敬畏上天的震怒,应当恐惧,应当戒惧(《象传》说:雷声接连震响,君子因此恐惧戒惧,修养反省)。为什么呢?因为气势还在逆行而没有化解。逆气一旦化解,雨就会降下。人的处境有逆有顺,处逆境时,困厄、压抑、违逆、扰乱接踵而来;这正可以使人动心忍性,排除阴气,涵养阳德,卷蓄恩泽于自身。处顺境时,便能使潜藏者显发,使枯槁者振作,雷声轰轰响彻天街,没有什么敢于阻挡我,鼓荡的恩泽遍及八方。忠肃公给你取名梦雷,就是这个意思。祥父跟随忠肃公,生死险阻全都经历过了;泽父想到忠肃公不能生还,创伤巨大,痛苦深重。忧患不达到极点,智慧就不能明达;困境不深,思虑就不能发越。上天造就大才,常常就在穷困中降下造化的祥瑞和恩泽。你们将来一定会成才。你们二人,要谨慎修养自身,努力学习,以回应上天的心意。世间的风雨,哪里足以动摇你们呢?《伯俊字训》(名髦)。实父比我年长十岁,我有个儿子名伯俊,举行冠礼比我当年晚,冠礼后我作为宾赞跟在后面向他祝贺。那天,伯俊按照拜见乡先生的礼节来拜见我,眉宇轩昂,神情和畅,显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实父说:‘你能不能说些勉励他的话?’我查《尔雅》说:‘髦,就是俊。’注释说:‘士人中的俊杰,如同毛中的毫毛之秀。’那么,《诗经》所说‘誉髦斯士’,是不是说赞美这些俊士呢?我又查《淮南子》说:‘才智超过千人,叫作俊;超过十人,叫作杰。’一个人超过十人,已经很难;又超过千人,就更加困难。然而,杰说的是天资,俊说的是学力;杰说的是才华,俊说的是德行。天资不可依恃,必须用学习来扶持;才华不可炫耀,必须用德行来充实。做人哪里容易呢?求学的人,不过是学习做人罢了。未冠时教他小学,是为了培养才质、培育德行;已冠时教他大学,是为了增长才华、成就德行。冠礼所要求的是成人之道。人有什么比成人更大?人的身体是大的,还有什么更大?人伦最大。《冠义》记载,诚实修身为首,尽人与人的伦常次之。大贤的境界,便由此逐步上升。’ 颜回之所以成为颜回,是因为谨慎视、听、言、动这四件事;曾参之所以成为曾参,是因为敬慎容貌、颜色、辞气这三件事。所以颜回位居四科之首,曾参在晚年最先传授孔子之道。孔子尚且说:‘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孟子尚且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才可以。’如果这两点都没有,就只是普通人罢了。凭什么成为俊士?凭什么超过千人之上?伯俊要努力啊!如果年轻气盛,神色自矜,意气自高;认为能写文章就是俊,在争强斗胜的言辞场上逞角逐;认为取得功名就是俊,在风浪渡口挺身争先;就像天边的鹘鸟飞翔也有停息之时,冀北的骏马奔驰也有停止之时。只是窃窃自得,这哪里足以在一世人中逞强称雄呢?这些是我独自体会到的浑厚、严毅而又恭敬可畏的告诫。伯俊要警戒自己。《彦圣字训》(名宜春)。

乾坤轩豁,日星明穊【音既稠也】人生其间,或一值焉。舜臣五,武臣十。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山川出云,有开必先当之者,维申及甫。东周仲尼,七雄子车,斯文之传,千万万古。然当年老身,未尝一日泰,犹之润溽也,而禾盛【月令六月土润溽暑禾盛者感火气也】蛰坏也,而鞠黄【月令八月蛰虫坏户鞠黄者感金气也,坏音陪】闭塞也,而芸生【月令十月闭塞而成冬芸生者感阳气也】俱不如勾毕出萌,尽达之时【二句出月令季春之月条】惟人亦然。天之生人也,不偶将福祐而家扶将而身,必禀之以中和之气,必畀之以贤圣之资,必开之以明昌之运。人生于中国,又生为人,又生为丈夫,此身不赀【赀音咨,史记不訾之身谓贵重无量可比也,通作赀】夫岂易得?为雅子,然后贻父母以令名;为吉士,然后副国人之幸;愿为良臣,然后为清朝之瑞物。非但曰饥食渴饮,夏葛冬裘而已;非但曰服备可以成人矣。吾友戴君存厚之嗣适【音嫡】曰宜春,孩名也,问字于余。春字六经何训?余以乡饮酒义六言【言字也,下春产六字是也】对春产万物者圣,敢奉字曰彦圣甫。彦美也,圣生也。君与先大夫种德未食其报,有子如春生意,方将美哉美哉。诗曰:「彼其之子,邦之彦兮。」果如是,余与存厚闲,我弟兄老伴,愿见之子如唐虞成周也,岂不美哉美哉。明卿字训【名惟月】吾乡庄敏龚公之族子惟月,冠其叔景阳,请字于其师。闲我闲我以明卿字天叟,为之训曰:「月受日光,故与日贞明而不息。古人制字,所以从日从月为明。虽然,日无盈亏,月有圆缺。自哉生明而之望,明者渐盛而渐满;自旣生魄而之晦,明者渐减而渐消。然消者固未尝消,而明之本体即在。人虽负阴抱阳以生,阳为一身之主。幼而冠,冠而壮,自哉生明而之望之月也;壮而衰,衰而老,自既生魄而之晦之月也。养之以理义,充之以学问,一防光明,皦皦生白,何少何老?昏于情,蔽于欲,入岁以来,即有防气,矧及耄乎?」昔谢重侍王道子,坐月夜明白【本传作明浄】道子叹以为佳。重曰:「不如微云防缀。」道子曰:「卿居心不净,乃欲滓秽太清耶【事见本传】此事虽小,可以喻大。明卿戒之毋斁。林则时字说【名宜】韵乡老人黄渊,天叟之友,清逸处士林伯雨之良子,宜韶。姸警敏,有苍老气,处士爱之。叔父冲素处士尤异之。岁己丑十一月丙午朔,日南至之明日,冠前期。处士语叟某以则时为吾子敬名,请所以训叟。”曰:“宜者当然之理,时者介然之防【孟曰介然】理若典要,时有变易,以权合经,则存乎人。易彖传于頥、大过、解、革言时,于坎、睽、蹇言时,用而言时义者,四时与义皆两事。独于随曰‘随时之义’,与豫、遯、姤、旅不同义者宜也。随时之宜,不系乎人,故随贵变,也随之义大在学者,则审已而随于人,临事而择所随,皆随也。有可随,有不可随,是谓时措之宜。苟以无可无不可为随,恶乎宜乎?人性皆理,不能无欲,气质之用狭,问学之功浅,于是公私非是,刚柔缓急,长短小大,先昧乎介然之防,动静损益,出处语黙,取予辞受,俱越乎当然之理。惟不识时,故不达宜。随之爻,丈夫皆阳,小子皆阴,系阳失阴,居正者也;系隂失阳,从邪者也。已居于正,凡事皆正;已从于邪,凡事皆邪。苟随乎哉?则时春秋尚富,骤难语易。然既以成人,见丈夫、小子,当谨所随。”叟敢申时之义,而祝以词曰:圣人即干惟一,仲尼、稷、回、参、伋贤者之随,轲深乎易,其庶乎几?杨、墨子莫三者俱非,改而他师,陈相夷之正乎?不也!善恶两岐,而则时甫谓:「起家儿,昨丱今弁,如墙筑基,大体小体,慎从尔思。」舍贱就贵,清斯浊斯,称量寻尺,范我驱驰。学道立权,惟君子时衣【去声】兹德言,福禄来宜。顾舜可字说【名松老】

译天地广大开朗,日月星辰明亮稠密,人生在天地之间,有时会遇到这样的盛世。舜时有五位贤臣,武王时有十位贤臣;唐尧虞舜之际,贤才盛况在这里达到了极点。山川出云,有所开启必定先有征兆,能当此任的,只有申伯和甫侯。东周有仲尼,战国七雄有子车,这一文脉的传承,延续千万万古。然而,即使年老体衰,也未尝有一天安逸,正如土地润湿、禾苗茂盛;蛰虫坏户而菊花黄;天地闭塞而芸草生长;这些都还不如勾芒、毕方出而萌芽尽皆通达的时候(两句出自《月令》季春之月)。人也是这样。上天生人,不会偶然只给他福祐而扶助他的家、扶持他的身体;一定赋予他中和之气,一定给予他贤圣的资质,一定使他遇到光明昌盛的时运。生在中国,又生而为人,又生而为丈夫,这个身体贵重无比,哪里容易得到?成为雅正之士,才能给父母留下美名;成为吉士,才能不辜负国人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八月、十月〕 愿意成为良臣,才能成为清明朝廷的祥瑞。不只是饥了吃饭、渴了饮水、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而已;也不只是说衣冠齐备就可以成人了。我的朋友戴存厚的嫡子名宜春,这是乳名,来向我求取字。‘春’字在六经中有什么训释?我用《乡饮酒义》中六个字回答(这里的‘言’就是字,以下‘春产万物’六字):春天生育万物,正是圣德。我谨给他取字为‘彦圣甫’。彦是美,圣是生。戴君和先大夫积累德行,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回报,却有一个儿子如春天般生机萌发,正将要美好啊,美好啊!《诗经》说:‘彼其之子,邦之彦兮。’如果果真如此,我和存厚之间,便可像兄弟一样共同老去,愿意看见这个孩子成为唐虞、成周那样的人,岂不是美好啊,美好啊!《明卿字训》(名惟月)。我的乡里庄敏龚公的族子惟月,为叔父景阳举行冠礼,请他的老师取字。我闲我给他取字“明卿”,天叟为他训释说:‘月亮接受太阳的光,所以和太阳一样光明而不息。古人造字,以日、月相合为“明”。不过,太阳没有盈亏,月亮却有圆缺。从初生而显明到满月,光明渐渐盛大、渐渐圆满;从既生魄到晦日,光明渐渐减少、渐渐消失。然而,所谓消失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光明的本体始终存在。人虽然负阴抱阳而生,阳气却是全身的主宰。幼年而冠,冠而壮,就像从初生之明到满月的月亮;壮年而衰,衰而老,就像从既生魄到晦日的月亮。用义理涵养它,用学问充实它,一直保持光明,洁白显著地生发出来,哪里还有少壮和老年之别?如果昏乱于情感,蒙蔽于欲望,进入成年以来便已有衰败之气,何况到了老年呢?从前谢重侍奉王道子,月夜明亮洁净(本传作“明净”),王道子赞叹它美好。谢重说:‘还不如有淡淡的云彩点缀。’王道子说:‘您居心不清净,竟想用污秽来玷污太清吗?’这件小事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明卿要警戒自己,不要败坏。’ 《林则时字说》(名宜)。韵乡老人黄渊,是天叟的朋友,也是清逸处士林伯雨的好儿子,名宜韶。他美好聪敏,机警敏捷,又有苍老沉着的气质,处士很喜爱他;他的叔父冲素处士尤其认为他不凡。己丑年十一月丙午朔日,冬至的第二天,举行冠礼前夕,处士告诉老叟某事:‘请以“则时”给我的儿子取字,请说明其中的意义。’老叟说:‘宜,是当然的道理;时,是坚定不移的操守(《孟子》说“介然”)。道理像典章准则,时势却会变化;以权变合于常经,就在于人。’《易经》彖传在《颐》《大过》《解》《革》中说到时,在《坎》《睽》《蹇》中也说到时;使用“时义”这个词时,四时与义是两件事。唯独《随》卦说“随时之义”,这与《豫》《遯》《姤》《旅》所说的意义不同,因为其中有“宜”。随时的适宜,不系于某一个人,所以随贵在变化;但“随”的意义对于学者尤其重要:审察自己而随从他人,临事而选择所应随从的对象,都属于随。有可以随从的,也有不可以随从的,这叫因时制宜。如果把“无可无不可”当作随从的原则,那还有什么适宜可言?人的本性都是理,却不能没有欲望;气质所能发挥的范围狭窄,问学的功夫浅薄,于是公私、是非、刚柔、缓急、长短、大小,都先被“介然”的操守所遮蔽;动静、损益、出仕退处、言语沉默、取用给予、辞谢接受,也全都越过了当然的道理。’ 只是因为不认识时,所以不能通达宜。《随》卦的爻辞中,丈夫都属阳,小子都属阴;系着阳而失去阴,是居于正道;系着阴而失去阳,是跟从邪道。已经居于正道,凡事都正;已经跟从邪道,凡事都邪。这样还算是“随”吗?则时还年轻,春秋正盛,忽然间很难同他谈论深奥和浅易。不过既然已经成人,见到丈夫、小子之别,就应当谨慎选择所跟从的人。’老叟于是申说“时”的意义,并用辞语祝贺他说:圣人即是乾道,专一不二;仲尼、后稷、颜回、曾参、子思这些贤者的随从之学,孟轲深得《易》理,大概差不多了吧?杨朱、墨翟和子莫三人都不对,改而拜他人为师,陈相认为夷之正确吗?不对!善恶分成两条道路,而则时先生说:‘出身寒微的孩子,昨天还扎着发髻,今天已戴上冠帽;就像筑墙先打地基一样,无论大体小体,都要谨慎顺从你的思想。’舍弃卑贱而趋向尊贵,清与浊都要辨明;称量长短,规范自己的驰骋。学习道、树立操守、懂得权变,只有君子能够合时而行,承担这些德行,福禄便会适宜地到来。《顾舜可字说》(名松老)。

天地人物通一气耳。木之受气有浅深厚薄。松也禀天地之英气,故为百昌之杰【仲尼曰: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惟舜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此说盖木于此】人之受气有昏明清浊。舜也禀天地之正气,故为羣伦之冠。是皆自然而然者。虽然君子不论气,木心不正,脉理皆邪。松唯有心,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人所以虚灵知觉者,心。心之精神是谓圣。圣岂异于人哉?顺其天,尽其性耳。舜此仁义,我亦此仁义。舜此孝弟,我亦此孝弟。此心之存曰我,即舜。犹之松焉,中坚致而润泽。自根实而神王,岂必注沆瀣之华,薄日月之光,然后可以柱明堂而栋大厦?余友闲我之子松老,冠以舜可敬名。千岁之材,养于拱把。昨视如婴,今视如龙。虬角虽弁,鳞髯未苍。积之以年月,培之以学问。老之以师友,勿蚀之以好乐而害其长,勿薫之以声誉而耗其实,勿深之以嗜欲而摇其本。天真全而本性得,松乎舜哉?舜乎松哉?叟亦阅世卧云壑者,爱吾舜可如子姓。愿吾舜可封殖之。傅弥年字训【名九成】傅元楚之孙与防之子九成,名清,令可爱,逾就外傅之年二,受业于余。啓发之资,达愤悱之志,迟长善救失,余之职也。设弧之旦,乃先吾鲁中叟。一日【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戍岁十一月庚子生】余心竒之,虽未冠,预为之字曰弥年。弥之为言,益也,久也。年之为言,夀也,耉也。舜乐九成,逮周之东防二千年,而鲁中叟犹在。齐闻之,德之深者,乐之入人亦深,岂可以岁月计之?虽然,年弥髙难难,德弥卲又难难。礼经冠字之词,祝之以成德,祝之以麋夀【麋鹿之大者夀千岁满五百则色白】盖欲其德与年俱进,进不已也。德者,何?事亲孝,敬长弟,存心仁,制事义,尽已忠,待人信,而又诗以养其情性,礼以束其肌肤,择正人之居游,逺损者之友,乐藏修息游,不离乎师。夫然后德偕身长,日益而不自知,昌而炽,耆而艾,不知老之将至也。年弥髙,德弥卲,惟鲁中叟一人当之。或曰衞武公亦其人也。余于是训其义,以授弥年。弥年志,夫子之学者也。武公事业,又系乎时之我,以尔听余言,毋忽。林于髙三子字祝辞引前进士年家子林于髙之子伯肖祖仲肩祖叔肯祖幼而知学娄【音旅】语叟曰:“晋人呼名为小字,柴桑翁【靖节】之子孩名之曰俨,字之求思,余欲援陶例为三子,请所以字先生,其惠教之。”叟诺而未暇。一日过于髙所,呼三子前,诲之曰:“材衖宗薄公而曽大父也,松湖宰公而大父也,而知尔父名汝之意否?”叟为若各训以字,而祝以辞,若其听之毋忽。师说祝辞【肖祖字】昔傅氏说:「审象惟肖,待以师臣,置之廊庙,问答三篇。如天两曜,典学二言,君道体要。矧人子者,聿念厥绍,诗礼传家,用功在少,敬内义外,父教师诏:毋侗好佚,毋浪谑笑。字尔师说,期尔英妙,庶肖而祖之才之卲。」师孔祝辞【肩祖字】昔端木赐喻墙及肩,衞圣人道,日月与天,虽未至,孔得孔之传,性及闻道晚,异早年,矧人子者,笔耕书田,养正于防,习惯自然,毋为物诱,毋为欲迁,必▯必毅,任重力专,字尔师孔,期尔圣贤,庶肩而祖,复旧家氊。师旦祝辞【肯祖字】昔周公旦堂播曰:「肯大诰告王,明训炳炳,特友其辞,以教以儆,俾无弃基。歴年有永,矧人子者,学为本领,礼戒四非,日常三省,透善恶关,造圣贤境,当仁不让,做第一等字。汝师旦期汝忠鲠,庶肯而祖盛名鼎鼎。」以辩以顺字训【以辩井之字,以顺升之字】叟祝于髙三子,以字髙之兄于野。又请曰:行可,叔父之子二曰井,曰升,俱可教。先生亦赠以言。叟答野曰:《易大传》三言九卦【三陈九卦,以明忧患之道,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一言井德之地,二言井居其所而不迁,三言井以辨义】其三于井曰:井以辨义。井虽居其所而不移,汲者徃徃来来,所以汲者或大或小,或木或缶,应之多少,各随其宜,此谓辨义。人之酬酢事物亦然。敢字井曰以辨,辨即明辨之谓,善恶不辨,寜合于义。《易》大象言:君子五十三有言,在上者有言,在下者有兼上下言者,各有受用处。升曰: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髙。大木生地中,日髙一日,此升之象。而必曰顺者,盖惟积故髙,由小而大,木之势顺也。君子观象而顺,自有之德性,于小者日日积之,未有不极其髙大者。此心此身至切工夫,不善学者每于小善多不屑为逆矣,又安能积?又安能髙?敢字升曰以顺。先儒读《大学》诚意章,方透善恶一关。尔辨,尔顺,戒之戒之。野命二子拜曰:敢不承教。林起东字训【名寅生】

译天地、万物和人,不过是贯通于一体的元气罢了。树木承受元气,有浅深厚薄的不同。松树禀受天地的精英之气,所以成为百物中的杰出者(孔子说:承受地命的,只有松柏独特,在冬夏都青翠;承受天命的,只有舜正直,幸而能端正地生存,使众人也端正。这番话大概是说树木的)。人所承受的元气,有昏明清浊的不同。舜禀受天地的正气,所以成为众人的冠首。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不过君子不能只谈气质;树木的心若不正,脉理都会邪曲。松树只有一个坚实的中心,贯通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交换叶子。人之所以有虚灵的知觉,是因为有心;心的精神就叫圣。圣难道与人不同吗?不过是顺应天性、充分发挥本性罢了。舜有仁义,我也有仁义;舜有孝悌,我也有孝悌。保存这颗心,就叫作“我”,也就是舜。正如松树,内部坚实而润泽。根基充实而精神旺盛,哪里一定要注入沆瀣之华、借取日月之光,然后才可以成为明堂的柱子、大厦的栋梁呢?我的朋友闲我的儿子松老,举行冠礼时我给他取字“舜可”。千年栋梁之材,须从两手可合抱的小树培养起来。昨天看他还像婴儿,今天看他已像龙。虬曲的角虽已戴冠,鳞甲和胡须还未苍老。要用岁月积累,用学问培育;用师友使他成熟,不要让嗜好娱乐侵蚀他而损害成长,不要让声誉熏染他而耗损根本,不要让嗜欲加深而动摇根基。天真得以保全,本性得以实现,究竟是松,还是舜?是舜,还是松?老夫也是阅历世事、卧身云壑的人,喜爱我家舜可,如同喜爱自己的子弟。愿我的舜可能够封植成长。《傅弥年字训》(名九成)。傅元楚的孙子、与防的儿子九成,名清,聪明可爱,超过接受外傅教育的年龄两岁,来跟我学习。启发他的资质,使他表达出想学而未能学的志愿,迟缓时帮助他成长,发挥长处、补救过失,这就是我的职责。孔子设弧之日,正是鲁中叟出生之前。我有一天心中奇异地看重他,虽然他还没有成年,便预先给他取字“弥年”。“弥”的意思,是增益、长久;“年”的意思,是长寿、年老。舜演奏《九成》之乐,到了周代东迁时已有两千年,而鲁中叟仍然存在。齐国听说这件事:德行深厚的人,音乐感化人的力量也深,哪里可以只按岁月计算呢?不过,年岁越高很难,德行越高更加困难。《礼经》关于冠礼取字的祝辞,祝愿他成就德行,祝愿他像麋鹿那样长寿(麋是鹿中最大的,寿命可达千岁,满五百岁时毛色变白),大概是希望他的德行与年岁一同进步,永不停息。什么是德?侍奉父母孝顺,敬重长辈友爱兄长,存心仁厚,处理事情合于义,尽己之心忠诚,待人诚信;还要用诗来陶养情性,用礼来约束身心,选择正直的人交往居处,远离损害德行的朋友;以游息、学习、休养、交游为乐,却不离开老师。这样以后,德行便与身体一同成长,每天增进而自己不知道,德业昌盛而炽烈,年老而精神如艾,不知老年将要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十一月〕 年岁越高,德行越高,只有鲁中叟一人当得起这句话。有人说,卫武公也是这样的人。我于是训释其中的意义,把它授给弥年。弥年,你要立志成为学习孔子之道的人。卫武公的事业,又受时代和自身处境影响,你要听从我的话,不可忽略。《林于高三子字祝辞引》。前进士年家子林于高的儿子,长子伯肖祖,次子伯肩祖,幼子伯肯祖,自幼知道学习。他多次来告诉老夫说:‘晋人称名为小字,柴桑翁(陶靖节)的儿子乳名叫俨,取字求思。我想援引陶氏的先例给三个儿子取字,请先生为他们取字。’老夫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一天我到于高家,叫三个孩子到面前,教导他们说:‘材衖宗薄公是你们的曾祖父,松湖宰公是你们的祖父;你们知道父亲给你们取名的用意吗?’老夫分别为你们训释字义,并用祝辞祝告,你们要听清楚,不可忽略。《师说祝辞》(肖祖字)。从前傅氏说:‘观察事物要讲求相似,待之如老师和大臣,置于朝廷,问答三篇。如同天上的日月,关于治学的两句话,是君王之道的要领。何况作为人家的子弟,更应时时想到继承祖业,以诗礼传家;下功夫要从年少时开始,内心恭敬,外在合义;父亲教导,老师训诲:不要愚昧而贪图安逸,不要放荡而轻薄嬉笑。给你取字师说,希望你英明美好,或许能够肖似祖先,继承他的才华和高尚德行。’ 《师孔祝辞》(肩祖字)。从前端木赐用墙来比喻自己,只到肩膀那么高;卫圣人的道,如同日月与上天一样崇高。他虽然还没有达到孔子的境界,却得到孔子所传的道;他的天性和听闻大道的时间,又不同于早年得道的人。何况作为人家的子弟,更应笔耕书田,在幼年培养正道,使习惯成为自然;不要被外物诱惑,不要因欲望而改变志向;必须弘大,必须刚毅;责任重大,力量要专一。给你取字师孔,希望你成为圣贤,或者能够达到祖先的肩膀高度,恢复旧家的毡业。《师旦祝辞》(肯祖字)。从前周公旦在明堂发布诰令说:‘肯,大力发布诰命告知君王,明白的训诫灿然昭著,特别珍重这些言辞,用来教导和警戒,使人不至于丢弃根基。经历的年岁长久,何况作为人家的子弟,更应把学习作为根本;以礼戒除四种过失,每天进行三次反省;通过善恶之关,达到圣贤境界;面对仁义当仁不让,做第一等人。给你取字师旦,希望你忠诚刚正,或许能够继承祖先盛大的声名。’ 《以辨、以顺字训》(“以辨”是井的字,“以顺”是升的字)。老夫为于高的三个儿子取字,又为于高的兄长于野作了祝辞。于野又请教说:‘我的叔父有两个儿子,一个名井,一个名升,都可以教导,请先生也赠给他们几句话。’老夫回答于野说:《易大传》三次陈说九卦(以三次陈说九卦来说明处置忧患的方法: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关于井说了三点,第三点是“井以辨义”。井虽然安居原处不移动,汲水的人却来来往往;汲取的水量有大有小,取水工具有木桶有瓦缶,要根据需要多少而作相应安排,这就叫辨别义理。人应对事物、酬酢往来也一样。我敢给井取字“以辨”;辨,就是明辨。如果善恶都不能辨别,怎么能合于义呢?《易》大象传说君子有五十三处言论,有些说居上位者,有些说居下位者,也有些兼说上下,各有适用的地方。关于升说:‘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树生长在地中,一天比一天高,这就是升卦的象。但一定说“顺”,是因为只有积累才能增高,由小到大,树木的生长趋势本来就是顺的。君子观察这个卦象,顺着本有的德性,把细小的善行一天天积累起来,没有不能达到极高极大的。这颗心、这个身体,是最切近而根本的工夫。不善于学习的人,常常连小善也不屑去做,反而违逆了,又怎么能够积累?又怎么能够达到高大?我敢给升取字“以顺”。先儒研读《大学》诚意章,才穿透善恶这一关。你要明辨,你要顺德,警戒啊,警戒啊!于野命令两个儿子拜谢说:‘怎么敢不承受您的教诲。’ 《林起东字训》(名寅生)。

叔父林某为其兄时轩之子寅生冠,字则朋友命之礼也。《易·说卦》曰:“帝出乎震,震东方也。”《汉律厯志》曰:“引达于寅,寅于方为东,于时为春。”天时人事于此乎始。《书》言“东作”者,谓万事至东而俱作,非止农功也。一岁之计在春,一日之计在寅,一生之计在少。少而学者,大明东生,然后晋而中天;不学则晦,明者损矣。昔晋赵文子冠,见韩献子,韩戒之曰:“此谓成人,始与善善进,不善蔑由进。始之一字,旭日始旦之义也。”戒尔寅生,字尔起东。此余所以覆露子也。起东朂哉!甥孙郭啓翁智逺字训啓之为言开也。譬之戸焉,辟则通,阖则塞。人之所以为人者,心也。心之所以通达者,识也。仁义礼智,皆心所有,虽仁为先,而智实重于仁。是非之心不明,则仁义礼智皆失其本心矣。诗云:「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天之啓乎人者,在一「牖」字。伊尹曰:「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人之啓乎人者,在一「觉」字。牖惟虚故明,心惟虚故智。心之智在觉,惟觉则悟入。甥郭之仲子曰:「启翁,余为之字曰智逺。」人而不智,心孔其开乎?虽然,啓之者天也,使之知所以啓而啓者人也。人非学不成,学非师不啓。人谁不智?气贰之欲参之,啓者塞矣。吾夫子之于门弟子曰:「不愤不啓,俟其自愤而后啓也。」愤则智之天即在,啓则智于理必明,愈广大愈髙明,智其逺乎?然则智之所以逺者,自学始。学日废,则识日卑,智若何而致逺?师之良,友之胜,前之键【键音蹇,管钥也】今之通啓矣。知奚止于一室之内,宇宙豁如,古今昭如,逺矣。若夫傅岩老子啓沃一事,余未敢遽言之。髙智逺智,逺毋为人下,朂哉,朂哉。林景惠字说【名和】余友林德符之仲子,小名佛奴,盖感吉梦名之也。将冠,谓与伯子之名不类,更名曰和,字景惠,属余训其义。余曰:人于天地之性一,而气质或失之偏,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人不皆吾夫子也,中节之和,十人中八九失之,况制行乎?和而不以礼,有子患其不可;和而不流,子思然后许以强哉矫。生斯世,为斯民,同流合污,以此为和,不然,昔者髙辛氏子,豹之惠,貍之和,各尽其一,俱谓之元之二言,而欲兼有之,不亦难难?后来鲁展氏季,百世之下,闻其风者,薄夫犹可使敦,鄙夫犹可使寛,和防于圣矣。孟子车尚虑学之者,其弊流于不恭,盖学之者但知季之和,而不知季之介。季降志辱身矣,而言中伦,行中虑,事人以直,断不枉道,虽三公莫易其介,徒和乎哉?景惠,景惠而知,而大人命汝字汝之意否?而质过于狷,狷虽行已有守,恶乎和?而量失于褊,褊则待人太狭,矫其褊而归之和,如鲁男子之学惠也,斯可谓之和矣。汝听余言,可当佩韦,毋忽。洪与我字说【名恩】先友洪德章之孙恩祖命之名也,将冠,乃翁问字于叟,叟曰:人生在三,君、父、师也。戴履中间,食土衣毛,此君之恩也。鞠我育我,顾我腹我,此父之恩也。匡之直之,辅之翼之,此师之恩也。入而侍亲,知所以孝;出而就师,知所以敬;仕而事君,知所以忠,此为人之大闲也。虽然,有此身则有此性,性孰命之?天命之,则此恩若何而报之乎?四端五实,天既全而与之,人而为人,亦当全其所赋【赋,布也,分也,付与也】付而有其所有,视听言动之勿非礼,而后谓之奉天;容貌辞气顔色之贵乎道,而后谓之顺天。侗好逸则防天矣,迩宵人则逆天矣。君者,臣之天,东西南北,唯命之从可也。父者,子之天,不亏其体,不辱其亲可也。门弟之师,夫子盖受罔极之赐,喻以日月而未足,又喻之以天,不可阶则事师犹天也。天岂易事哉?虽然,知天之与我以斯道也,当自学问中来。学有二曰知与行。孟子车曰:知性则知天,知之事也;养性所以事天,行之事也。又谓耳目心三者皆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弗能夺,此其为大人而已矣。大者曰心之官则思也,恩将冠则学为大人矣。叟于是字汝曰与我,盖以天兼君父师言也。事天则知所以事君父师矣。张逺公《西铭》一篇尽之,乃翁其以此诲而子与我而衣斯言。陈汝作字说【名雷霖】

译叔父林某替他的兄长时轩的儿子寅生举行冠礼;至于取字,则是朋友依照礼仪为他命名的。《易·说卦》说:“帝从震方出来,震代表东方。”《汉律历志》说:“引达于寅,寅在方位上属东,在时令上属春。”天时和人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尚书》所说的“东作”,是说万事到了东方、到了春天便一同兴起,并不只是指农事。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天,一天的计划在于寅时,一生的计划在于少年时期。年轻时学习,就像旭日从东方升起,然后逐渐进展到日当中天;不学习就会昏暗,原有的光明也会损减。从前晋国赵文子行冠礼后拜见韩献子,韩献子告诫他说:“这叫作成人,从此开始同善人一同进步;不善的人便没有办法进身。‘始’这个字,有旭日初升、天刚亮的意思。”我以这些话告诫你寅生:给你取字为“起东”。这就是我覆盖、滋润你的用意。起东,努力吧!外甥孙郭启翁,字智远训 “启”这个字的意思是开启。譬如门户,打开就通畅,关闭就阻塞。人之所以成为人,在于有心;心之所以能够通达,在于有认识。仁、义、礼、智,都是心中本有的东西;虽然仁居于首位,但智实际上比仁更为重要。是非之心不明白,仁义礼智就都失去了本心。《诗经》说:“上天启发百姓,如同埙和篪相和。”上天启发人的作用,关键就在一个“牖”字。伊尹说:“先知者启发后知者,先觉者启发后觉者。”人启发人的作用,关键就在一个“觉”字。窗户因为空虚而明亮,心因为虚静而有智慧。心的智慧在于觉悟,只有觉悟才能领会而进入道理。外甥郭家的次子说:“启翁,我替他取字叫智远。”人若没有智慧,心岂能大大开通吗?不过,启发人的,是上天;使人知道怎样开启并且自行开启的,是人自己。人不学习不能成就,学习没有老师也不能得到启发。人谁没有智慧?只是气质使它有所偏失,欲望又来夹杂,心便闭塞了。我的老师孔子对门下弟子说:“不到心里急切求知的时候不去启发他,要等他自己心里急切求知后再启发。”心中发愤求知,智慧的天性就已经显现;得到启发,对道理的智慧就必然明白;越发广大,便越发高明,智慧难道不就达到深远了吗?然而智慧所以能够深远,是从自己学习开始的。学习一天天荒废,见识一天天低下,智慧怎么能够达到深远呢?良师和益友,以及从前的钥匙【“键”音蹇,是管钥】如今都成为通达、启发你的条件了。所认识的难道还止于一室之内吗?宇宙豁然开朗,古今清楚明白,认识就深远了。至于傅岩老者启发沃灌的一件事,我还不敢贸然谈论。智远啊,要有高远的智慧,不要甘居人下。努力吧,努力吧!林景惠字说【名和】我的朋友林德符的次子,小名佛奴,大概是因为感应吉梦而给他取的名。将要举行冠礼时,他说这个名字和长子的名字不相类,便改名为“和”,取字“景惠”,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说:人同天地所禀受的本性是一样的,但气质有时会偏失;接近他会感到温和,听他说话却又严厉。人并不都是我的老师孔子那样的人,合乎中节的和,在十个人中有八九个会失掉,何况落实到行为上呢?只讲和而不以礼节制,有子担心这样不可取;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子思才称许为“强哉矫”。生在这个时代,成为这个百姓中的一员,却同流合污,还把这当作和;否则,从前高辛氏的儿子,豹的惠、貍的和,各自完全具备其中一项,都被称作“元”的两个方面,却想兼有二者,岂不是太难了吗?后来鲁国的展氏季,百代之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尚且可以使他敦厚,鄙陋的人尚且可以使他宽厚,他的和已经接近圣人了。孟轲还担心学习他的人,弊病会流于不恭敬,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只知道季的和,却不知道季的介。季虽然降低志向、辱没自身,但说话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侍奉别人正直不屈,从不枉曲道义;即使三公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难道只是和顺而已吗?景惠,景惠而且明智;大人给你取这个字,你知道其中的用意吗?如果你的本质过于狷介,狷介虽说能使行为自守,又怎么能和顺呢?如果你的器量失于狭窄,狭窄便会待人过于苛细;纠正你的狭窄而使它归于和顺,就像鲁国男子学习惠的品德一样,这才可以称为和。你听我的话,应当像佩戴韦带那样牢记,不要忽视。洪与我字说【名恩】已故友人洪德章的孙子,名叫恩祖,这是祖父给他取的名。将要举行冠礼时,他的父亲来问字于我。我说:人生有三种根本关系,就是君、父、师。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在中间吃土地所生的食物、穿鸟兽的皮毛,这是君主的恩德。抚养我、培育我、顾念我、养育我,这是父亲的恩德。匡正我、纠正我、辅助我、扶持我,这是老师的恩德。入朝侍奉父母,知道孝的道理;出门跟随老师,知道敬的道理;做官侍奉君主,知道忠的道理,这是做人最大的界限。不过,有了这个身体就有这种本性,那么本性是谁赋予的?是上天赋予的;这样说来,这些恩德又该怎样报答呢?仁义礼智四端和五常之实,上天既已完整地赋予人,人既然成为人,也应当保全上天所赋予的禀性,使它各有其本有之实;视、听、言、动不违背礼,然后才叫作奉行天道;容貌、言辞、声气、脸色都以合乎道为贵,然后才叫作顺应天道。愚昧而贪图安逸,就是损害天性;亲近小人,就是违逆天道。君主是臣下的天,东南西北都听从君命便可以了。父亲是儿子的天,不损伤自己的身体,不辱没父母便可以了。门下弟子对老师来说,孔子大概承受了老师无穷尽的恩赐,用日月作比还不足,又用上天作比;上天不可攀登,所以侍奉老师也应当像侍奉上天一样。上天难道容易侍奉吗?不过,知道上天把这种道理赋予我,应当从自己的学习和询问中获得。学习有两方面,叫作知和行。孟轲说:认识本性就认识上天,这是知的事;涵养本性就是侍奉上天,这是行的事。他又说,耳、目、心三者都是上天所赋予我的;先立定其中最重要的心,次要的东西就不能夺取它,这就是成为大人而已。最重要的心之官能是思考;恩祖将要举行冠礼,也就要学习成为大人了。因此我给你取字“与我”,大概是把上天兼指君、父、师而言。侍奉上天,就知道怎样侍奉君、父、师了。张载远公的《西铭》一篇把这些道理说尽了。你的父亲应当用这些话来教导你,使你配得上“与我”这个字,并把这些话穿在身上、牢记在心。陈汝作字说【名雷霖】

鄞江陈耀卿之雅子芳年华月清令可爱慕道而劬书不逺访天叟于莆叟扣其名若字以雷霖国济对叟曰济者舟楫之事不如霖雨之难雨所以泽天下苍生也国云乎哉为之更曰汝作易屯解二卦俱震与坎雷之鼔则为雨其未作也屯之象其既作也解之象屯者君子以经纶之时【经纶者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屯之亨则施光矣解者君子有攸徃之时解之动则夙吉矣【若有所徃则宜早徃早复不可久烦扰也盖解出初险】虽然易不言霖者何雨三日以徃为霖霖即雨也虽然干言云雨而不言雷者何干之初爻为震震为雷时方就潜而未跃故霖亦渴而未作飞则雨施平矣虽然见龙在田德博而化是亦大人作霖之事也维昔髙宗中兴商室此飞龙之大人也有臣曰説起于傅岩此见龙之大人也以大德之君遇大德之臣作霖之寄不仰诸说则仰诸谁时之未则潜时之以则见声应气求霖其作乎爰敬汝字曰汝作甫汝作归而复于乃翁翁必曰作霖相业也说之相业盖自学始叟诲汝以学今日之学异日之行汝作其以此字为字陈耀卿字叙【名晖】易·小象传》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光者,明之体;晖者,明之用。光至于晖,其明着矣;晖至于耀,明又盛矣。尝譬之日:光其质也,晖旭旦也,耀则中天而明无不照也。天地始判,日即生焉。若非日昱乎昼,宇宙晦防,万物何所覩哉?人之所以光明俊伟者,以阳明之气塞吾其体也。故积中发外,如日之晖,学问之充,事业之见,炳炳烺烺,照人耳目。又晖之耀。《书》曰:「爽邦由哲」,哲即晖之义,爽即耀之义。爽以事言,哲以人言。以哲人而理邦政事,事爽快明白决矣。吾曜卿之名之字,以此。或曰:前修名褒字贬,今曰晖又曰耀,毋乃非用晦而明之理?曰:不然。君子未尝不晦其明也,而明之诚形,自不可揜。丈夫礌礌如日,有豁达无晦昧不者,幽隂之小人耳。昔裴耀卿,字焕之,于唐贞观、开元间有直声,后来官至平章仆射,岂拘拘以名褒字贬为例乎?吾耀卿之名之字,以此。耀卿名晖,族陈氏,鄞江人,今佐清漳府幕。余因字其子汝作,并叙耀卿所以名字之义。余莆四如老人黄渊天叟。大年字训【名焴孙】从子身道之子焴,孙设弧,日伯祖名之。年十八,将加元服,伯祖又字之。大年,谷熟则人民育,五糓皆熟,斯大有年。焴字从火从育,谷虽生于土,润于雨,炊防者火,餴饎者亦火也【餴,甫云切,半蒸饭,饎,食也,音炽】非是,恶乎育?农之殖苖,苗冀其秀,秀冀其实,然后谓之有年。蓄之丰,积之髙,又谓之大有年。人之于学,亦然,学所以育德也。如坎之泉,养于防;如离之火,进于昼,则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年。弥髙德,亦弥卲矣。而知伯祖名汝之意不也?而气质非不美,刚或失之过;而问学非不谆,时或失之怠。过非中也,怠自弃也,皆德之累。旭日始旦,毋寒于阴雨雪;萌方茁,毋失于野烧【音少,野火曰烧】而欲为大人者,当防人心之危,深虑旦气之梏,亲正士则谨绳墨,就良师则知诗礼。磋之磨之,缉之熈之,犹农力田,年年而大有年。老伯祖岂不愿吾孙之为佳儿乎?八十翁下笔至此,感慨不少。大年其衣此德言,毋谓我耄。乔年字训【焘字乔年防名畴祖号东轩行兆卄九官登仕郎兴化路儒学教授四如公嫡孙】翁老矣,欲见一孙,六十四岁,梓也。房下得长头儿,时至元甲午四月二十三日也。喜剧醉剧,弧矢之旦,命以畴祖。盖翁号书畴,亦蕲此孙耕书中之田,享书中之夀也。元贞丙申,甫三晬,翁语畴曰:“汝若冠,翁名汝焘,字汝乔年。梓而父也。从木焘,从火,又取生生不穷之意。”未及援陶,翁字子例外表孤山,闻之逺寄字义,谓吾道之传与天覆照同一悠久,似大而夸,或者疑之。畴年十七,翁又及见汝冠矣。一日微熏,快着数语:“人生难得男子身,又难状貌有雄伟者,有竒怪者,俱不若精神之淳。容止有重迟者,有皎厉者,俱不若气象之雅。识见有旷逺者,有深沈者,俱不若学问之髙。精神阘飒,岂胡耉之相?气象便儇,岂致逺之器?学问卑陋,岂典刑之老?”焘字从夀从火,翁祝尔夀:“汝精神淳则生于色,见于面;尔气象雅则望之俨,即之温;尔学问髙则过则圣,及则贤。学问二字,又精神气象之本领,养自家心,济自家身。始则十五年一进,自三十年每十年而一进,至从心所欲不逾矩地位,然后等而上之,且八十,且九十,且百岁,不知老之将至,岂不光明俊伟哉?不则悠悠失之于前,又不汲汲偿之于今,精神气象俱不惶惶,枉过岁月,夫奚益?”翁年八袠,蕲汝为起家儿,又为保家儿,使邦人士称愿曰:“四如之孙,岿岿乔岳。”翁与而父喜,当如何乔年朂哉?慎哉!焘再拜曰:“敢不佩服大父之训。”昌年字训【熈,字昌年,号耕道,行兆三十五,官将仕郎,漳州照磨,四如公次孙】

译鄞江陈耀卿的长子,名芳,正值年华,月色般清美可爱,仰慕道义而勤奋读书,不远行来莆田拜访天叟,请天叟询问他的名字和字。他说:“取名雷霖、国济,回答老师说:‘济’是舟楫所做的事,不如霖雨难得;雨是用来恩泽天下苍生的,怎么能只说“国济”呢?”于是替他改名为“汝作”。《易经》的屯、解二卦都具有震和坎:雷声鼓动,就成为雨;雨尚未降时,是屯卦的象;已经降下时,是解卦的象。屯,是君子用来经营治理的时机【“经纶”是说在艰难的时代,正是君子有所作为的时候】;屯卦的亨通,就会施布光明。解,是君子有所前往的时机;解卦发动,就应当及早行动【如果有所前往,就宜早去早回,不可长久烦扰,因为解卦已经走出最初的险境】。不过,《易经》为什么不说“霖”呢?雨下三日以上才叫霖,霖就是雨。可是《乾卦》说云雨而不说雷,为什么呢?乾卦初爻属于震,震为雷;当时正处在潜藏、尚未跃出的阶段,所以霖雨也还在干渴而未降下,飞腾起来后雨便普遍施下了。可是“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这也是大人兴作霖雨的事情。从前高宗使商室中兴,是飞龙般的大人;有位大臣名叫说,从傅岩兴起,是见龙般的大人。凭借有大德的君主遇到有大德的臣子,担当兴作霖雨的责任,不仰赖傅说又仰赖谁呢?时机未到便潜藏,时机到来便出现;声气相应,霖雨大概就要降下了。因此恭敬地给你取字为“汝作甫”。汝作,回去告诉你的父亲;父亲一定会说,作霖是辅相的事业。傅说的辅相事业,大概也是从学习开始的。我以学习教导你:今天的学习,就是将来的行动。汝作,你应当用这个字来要求自己。陈耀卿字叙【名晖】《易·小象传》说:“君子的光明,他的光辉是吉祥的。”光,是光明的本体;晖,是光明的作用。光发展到晖,光明就显著了;晖发展到耀,光明就更加盛大。我曾经用太阳作比:光是它的本质,晖是旭日初升,耀则是太阳运行到中天而无处不照。天地刚刚分开,太阳就产生了。如果不是太阳照亮白昼,宇宙便昏暗不明,万物又能看见什么呢?人之所以光明俊伟,是因为阳明之气充满了身体。因此内在积累而向外显发,如同太阳的光辉;学问充实,事业显现,光彩灿烂,照耀人的耳目。这又是晖发展为耀。《尚书》说:“使邦国明爽,在于贤哲。”哲就是晖的意思,爽就是耀的意思。爽从政事上说,哲从人上说。由贤哲的人治理国家政事,政事就会明快清楚而得到决断。我给你的名字耀卿和字晖,就是取这个意思。有人说:从前有的人名取得褒美,字却取得贬抑;如今又是晖又是耀,岂不是违背了以晦藏来显明的道理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未尝不收敛自己的光明,但光明真诚地显现出来,就自然无法遮掩。大丈夫光明磊落如太阳,胸怀豁达而没有昏暗的,只有幽暗阴险的小人。过去裴耀卿,字焕之,在唐贞观、开元年间有正直的声誉,后来官至平章、仆射,难道能拘泥于姓名褒美、字号贬抑的成例吗?我给你取名耀卿、取字晖,就是这个意思。耀卿名晖,属于陈氏,是鄞江人,如今在清漳府任幕职。我因此给他的儿子取字汝作,并叙述耀卿取名、取字的意义。我是莆田四如老人黄渊,字天叟。大年字训【名焴孙】我的侄子身道的儿子名焴,孙子设弧礼时,我给他取名。十八岁将要举行冠礼,我又给他取字。“大年”的意思是:谷物成熟,人民得到养育,五谷都成熟,这就叫“大有年”。“焴”字从火、从育。谷物虽然生长在土中,滋润于雨水,炊煮要用火,蒸饭、做食物也要用火【“餴”音甫云切,指半蒸熟的饭;“饎”是食物,音炽】;没有火,怎么能养育成熟呢?农夫种植禾苗,希望它抽穗,抽穗后希望它结实,然后才称为有年。储蓄丰厚,积累高大,又称为大有年。人对于学习也是这样,学习是用来培育德行的。如同坎卦的泉水,涵养于水泽;如同离卦的火,向白昼推进;充实而有光辉,这就叫大年。德行越高,也就越美好。你知道伯祖给你取名的用意吗?你的气质并非不美,只是刚强有时失之过分;你的求学也并非不勤谨,只是有时失于懈怠。过分不是中正,懈怠就是自我放弃,二者都是德行的拖累。旭日刚刚升起,不要在阴雨雪天中受寒;嫩芽刚刚萌发,不要被野火烧毁【“烧”音少,野火叫烧】。想成为大人,就应当防范人心的危险,深思清晨之气怎样被拘束;亲近正直之士,就会谨守准绳法度;亲近良师,就会懂得《诗》《礼》。反复磨炼、继续光明,如同农夫辛勤耕田,年年努力而年年大有年。难道老伯祖不希望自己的孙子成为好孩子吗?八十岁的老人写到这里,感慨实在不少。大年,你要穿戴、实行这些有德之言,不要说我年老昏聩。乔年字训【焘,字乔年,讳畴,祖号东轩,行第兆二十九,官登仕郎、兴化路儒学教授,四如公嫡孙】老人已经老了,想见到一个孙子;六十四岁时,梓出生了。房中得了一个长头儿子,时在至元甲午四月二十三日。老人非常高兴,喝得大醉;在举行弧矢礼的那天,给孩子取名为畴祖。大概是因为老人号书畴,也希望这个孙子耕耘在书中的田地,享有书中的长寿。元贞丙申年,孩子刚满三岁,老人对畴说:“你如果举行冠礼,老人给你取名焘,取字乔年。‘梓’从木,‘焘’从火,又取生生不息的意思。”还没来得及援引陶潜,老人给子取字的事例却已在孤山外流传,听说后有人远道寄来字义,说我所传的道理与天覆照万物同样悠久,似乎过于宏大夸张,有人因此怀疑。畴十七岁时,老人又亲眼见到你举行冠礼。有一天微微醉意上来,老人畅快地写下几句话:“人生难得有男子之身,又难得容貌雄伟;即使有奇异怪诞的外貌,也都不如精神淳厚。举止仪态有稳重迟缓的,也有明净严厉的,但都不如气象高雅。见识有开阔深远的,也有深沉的,但都不如学问高深。精神萎靡,哪里是胡耉之相?气象轻浮机巧,哪里是能够达到深远的器度?学问卑陋,哪里是足为典范的老成之人?”“焘”字从寿、从火,老人祝你长寿:“你的精神淳厚,就会从肤色中生出,在脸面上显现;你的气象高雅,别人远望你会觉得庄严,接近你又感到温和;你的学问高深,即使有过错也能趋近圣人,达到一定程度也能成为贤人。学问二字,又是精神和气象的根本,能涵养自己的心,成就自己的身。起初每十五年进步一层;从三十岁起,每十年进步一层;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后,再逐级向上,且到八十岁,且到九十岁,且到百岁,还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岂不是光明俊伟吗?否则,年轻时悠悠然把机会丢掉,如今又不急切地补偿,精神和气象都不振作,白白度过岁月,这又有什么益处呢?”老人年过八十,希望你成为振兴家业的孩子,又成为守护家业的孩子,使本地人士都称赞说:“四如的孙子,巍峨如乔岳。”老人和你的父亲听了会多么高兴。乔年,你应当怎样努力啊?谨慎啊!焘拜了两拜说:“怎敢不佩戴并遵守祖父的教训。” 昌年字训【熈,字昌年,号耕道,行第兆三十五,官将仕郎、漳州照磨,四如公次孙】

天叟以五行阙水请于先君,更名渊梓,以子材字水生木也。子材之子孩名畴,祖光祖俟其冠也。孟名焘,字乔年;仲名熈,字昌年。卜于先圣而协木,又生火也。熈于书传训广,于周颂郑笺俱训光明。独昊天有成命篇毛传训广,而郑谓广当为光。酌篇郑又训兴广也,光也,兴也。字训虽异,于义可贯而一。熈字从火,地二生火,质若微而未着。及其炎上,大有之在天上,而文明重离之照四方而丽正,岂不炽而昌乎?辰为大火,于人犹少之年也;午为鹑火,于人犹壮之年也。人之年,学问贵少,事业贵壮。少而学问,始旦之旭,大昕之朝,煇如也;壮而事业,书日之接,庭燎之防,则有光矣。然事业之系乎天者不可必,学问之尽诸已者不可废。学问缉熈于光明,则可以续诗书之灯,可以嗣父祖之徽。不惟亢身,而又亢宗。不者,影响昧昧,老而无闻,与夜行而不以烛者何异?若夫事业之来,行其素学,不必矜察察之政,不必求赫赫之誉,亦必炳炳烺烺为一光明俊伟底人,庶防熈熈乎广哉!功名久逺,理义悠长,而昌尔年熈也。允臧时大德癸夘秋,光祖第二晬之旦,大父四如老人作示子材教昌年。昔尔大父命名曰熈,爰字昌年,预作训辞:「熈字从火,昌字从日,火日光明,义训则一。」汝今冠矣,惟学则明,如火始然,如日方升。传书传人,祝尔遐夀,旣昌而身复昌。厥后至治初元,清明后一日,父梓书。

四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四如集》巻四宋黄仲元撰《清逸处士春山林君墓志铭》

呜呼!天人革命之际,仗节守义,世自有人,直少耳。山林臯壤之士,履洁高蹈,又一軰人。若夫城是民非,火水焦没,人皆逺嫌谤,算成败事,如虮虱谁爬梳之?士有不幸身値时危,浪惊柂旋,若亡楫维春。山林君伯雨雷龙,所以冐风尘而不辞。君岂乐谐附邀显融者?姑尚抑齐陈公【尚即尚公主之尚,抑齐葢雷龙之姑夫也,即忠惠公陈鞾】开阃秉枢,君朝夕侍,何官弗可?廼廻翔随计,甘垂翅于青防仙防。鼎沸君迯难客止,北山方公思练事达变者左右之,檄君叅録令莆田。无何陞佐郡,改宣教郎。北骑环城来之,皆坎命只患深堕乎樊中。舆图混官制行,君以治中署郡事,不年余流离集震撼定。君精神倦,闭门郤扫,而清逸之褒渥矣。鸿已防飞,犹离矰缴,虽家事落然,而赋诗怡然耕吟前藁予跋醉吟漫吟后藁予叙。本生父大有,母叶氏,更葬予铭,已系家牒。最可痛者,世父大存卒君后之伯氏霖龙卒,君元妃黄夫人子世雄后之世雄与季敏孙死兵,夫人前卒,继陈氏子犹子宜翁宜温恭善为子妇,贡士黄铠女。十年君卒,又五年宜夭。母陈氏以宜兄伯竒次男富孙主宜丧。彼苍廻斡,胡爲是区区者不畀于君?殊未可晓。君貌魁梧,襟坦夷,诗精毛氏故【故谓经之防趣云训,故举大义而已】史熟司马治鉴,书工顔笔,天文地理贯穿融液。辰冬末疾帐坐【末疾谓手足缓急】犹校唐诗。明夏端午,再作手教嘱宜学礼于余,余亟存问,连呼易箦者三【曾子寝疾,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斯季孙之赐我未之能易也,元起而易之】死生大聚散矣。君生乙未正月,殁癸巳五月,年五十九。宜生癸酉四月,殁丁酉三月,年二十五。伯竒卜是歳闰腊庚申葬君延寿罗峯原,以宜祔。女子子四,长婿教谕陈大雅,男良焘次与侧出住奴许嫁傅黄。宦族防恃其母,孙男富,孙女二,伯竒饮泣,谒铭,予书曰。

先贱后贵者,多壮达;晩穷者,几穷似达;贵似贱者,此莫之致而致。君跋防于景定,驱驰乎丑寅。无须防之乐,有宠辱之危殆。如沐而求解,未有骑而不下。觉今昨之是非,付春华之开谢。虽令客之不来,幸处士之可书。竹风燥兮,霜梧雄;凤去兮,呼雏。造物者未定,君父子竟制于天欤?造物者果定,君子孙其必振欤?呜呼!

  韶溪姚君墓铭

屠维单阏之岁【屠维,已也;单阏,卯也】阏逢阉茂之月【阏逢,甲也;阉茂,戊也】前福清尉姚勉将葬其父【阙】

译天叟因为五行缺水,向先父请求,改名为渊梓;因为子材这个字含有水生木的意思。子材的儿子小名畴,祖光祖等待他举行冠礼。长子名焘,字乔年;次子名熈,字昌年。我们到先圣那里占问,得到与木相合的结果,又因为木能生火。熈字在书传中的训释很广,在《周颂郑笺》中都解释为光明。只有《昊天有成命》篇,《毛传》训为广大,而郑玄说“广”应当作“光”。《酌》篇郑玄又解释为兴盛、广大、光明。字义虽然不同,在意义上却可以贯通为一。“熈”字从火,地数二生火,形质好像微小而尚未显著;等到火焰向上,大有卦之火在天上,文明的重离之光照耀四方而归于正道,岂不是炽盛而昌明吗?辰为大火,对人来说如同少年的年龄;午为鹑火,对人来说如同壮年的年龄。人的年岁中,学问贵在少年,事业贵在壮年。少年学习,如天刚亮时的旭日、清晨大明时的朝阳,光辉灿然;壮年建功立业,如书中所说太阳相接、庭燎燃烧,便有光明。不过,事业能否成就取决于上天,不能强求;学问能够尽力于自身,却不可废弃。学问不断积累而趋向光明,就可以延续《诗》《书》的灯火,可以继承父祖的美德。不仅能使自身显达,还能使宗族显达。否则,声名和影响昏暗不明,老了还默默无闻,这同在夜里行走却不拿蜡烛有什么不同?至于事业到来时,只要施行平素所学,不必夸耀苛细的政绩,不必追求显赫的声誉,也一定会成为光明俊伟、灿然可观的人,差不多就能使熈成为广大光明了吧!功名长久深远,道义悠长不尽,这就是使你的年岁昌盛、使熈光明的意思。允臧时大德癸卯秋,光祖第二次周岁生日的早晨,祖父四如老人写下来给子材,教导昌年。从前你的祖父给你取名熈,于是取字昌年,预先写下训辞:“熈字从火,昌字从日,火和太阳都光明,字义训释是相同的。”你如今已经举行冠礼,只有学习才能明达,如火刚刚燃起,如太阳正在升高。我祝愿你传承圣贤的书和圣贤之道,长享寿命;自身既昌盛,身体又长久昌盛。后来至治初元,清明后的第二天,父亲梓抄录这段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四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四如集》卷四,宋代黄仲元撰《清逸处士春山林君墓志铭》唉!在天命与人事发生变革的关头,能够手持符节、守护义理的人,世上本来就有,只是很少罢了。山林田野中的士人,操守高洁、远离尘俗,又是一类人。至于城池将陷、百姓将亡,水火焚烧淹没,人们都远远躲避嫌疑和诽谤,只计算成败得失,这些像虮虱一样的事有谁来替它梳理呢?士人不幸身逢时局危急,像浪涛惊动船舵回旋,像船没有船桨而停留在春水中。山林君伯雨雷龙,因此冒着风尘而不推辞。君难道是喜欢攀附、邀取显荣的人吗?姑且尊奉齐陈公【“尚”即尚公主的尚;“抑齐”大概是雷龙的姑父,即忠惠公陈鞾】开设幕府、掌握枢机时,君早晚侍奉左右,什么官职不能得到?于是却回旋往来随同计吏,甘心垂下翅膀在青冥仙境。鼎沸之时,君逃避祸难,客居他处;北山方公认为他是能谋划事务、通达时变的人,便让他在左右任职,又发檄文任命他参与录事,治理莆田。不久升任佐郡,改授宣教郎。北方骑兵包围城池,命运都陷入坎坷,只担心深深陷入樊笼。天下舆图混乱,官制实行后,君以治中身份代理郡事;不到一年,流离的人群聚集,震动终于平定。君精神疲倦,闭门谢客,清逸的声誉由此更加受到优厚褒奖。鸿雁已经高飞,仍然摆脱不了箭矰;虽然家中事务凋落,却怡然作诗:耕吟前稿由我作跋,醉吟、漫吟后稿由我作序。君的生父是大有,母亲是叶氏;后来重新安葬,我替他作铭,已经附在家谱中。最令人悲痛的是:世父大存在君去世后去世;君的长兄霖龙也去世了。君的元配黄夫人及其子世雄随后去世;世雄和幼子敏孙死于兵乱,夫人先已去世。继室陈氏所生的儿子,以及侄子宜翁、宜温,恭敬温厚,善于为子、为妇;他们是贡士黄铠的女儿。君去世十年后,又过了五年,宜早夭。母亲陈氏让宜的兄长伯奇的次子富孙主持宜的丧事。苍天回旋运转,为什么偏偏不给君这样微小的愿望?实在无法明白。君相貌魁梧,胸襟坦荡平和;诗学精通毛氏之学【“故”是说经书的旨趣、训释只举大义】;史学熟悉司马光《资治通鉴》;书法擅长颜真卿的笔法;天文地理无不贯通融合。辰年冬末患病,坐在病帐中【“末疾”指手足缓急不便】还在校订唐诗。第二年夏天端午,再次亲笔写信嘱咐宜向我学习礼,我急忙前去问候;他接连三次呼喊要换下病榻【曾子卧病,童子说这张华美明亮的席子是大夫用的,曾子说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还没有能力换掉;曾子于是起来换席】;生死和大聚散就这样到来了。君生于乙未年正月,死于癸巳年五月,享年五十九岁。宜生于癸酉年四月,死于丁酉年三月,享年二十五岁。伯奇在这一年闰腊月庚申日安葬君于延寿罗峰原,并让宜附葬。女儿四人,长女的丈夫是教谕陈大雅;儿子良、焘,其次以及庶出子住奴,已经许嫁给傅、黄两家。君家是做官的家族,能够依靠他的母亲;孙子有富,孙女有二人。伯奇含泪拜访,请我作墓铭,我写道:先贫贱后显贵的人,大多在壮年通达;晚年困穷的人,往往几乎是以显达的样子困穷;显贵却像卑贱一样,这不是人力所能致而自然达到的。君在景定年间奔波劳苦,往来于丑、寅之间。没有片刻安乐,却有受宠与受辱的危险。像沐浴后想求得解脱,未有骑马而不下马的。醒悟今日与昨日的是非,都交付给春花的开放和凋谢。即使使宾客不再来,幸好还有处士可以记载。竹林的风干燥,霜中的梧桐雄健;凤凰飞去,只有呼唤雏鸟。造物者如果尚未决定,难道君和他的父子最终都受制于上天吗?造物者如果果然已经决定,君的子孙难道终将振兴吗?唉!韶溪姚君墓铭 在屠维单阏之年【屠维为己,单阏为卯】,阏逢阉茂之月【阏逢为甲,阉茂为戊】,前福清县尉姚勉将要安葬他的父亲【此处有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