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园集卷六

译山阳题李学士惺斋铠归钓图。李侯怀抱着高尚的志趣，埋没在金马门中，手里拿着史臣之笔，梦里却做着渔父的钓竿。天子不听从他的请求，反而更加尊崇、提升他的官职。入宫值班时格外萧散，退朝用膳时才吟咏叹息。打算钓鱼归隐养老，这个念头挂在嘴边已经二十年。如今欣然得以实现，忽然像笼中的鹤翻飞出来。旧日的朋友又相逢，清淮映照着病中的容颜。高官已经不可见，只看见白发纷繁。回头笑那韩淮阴，遗迹也只剩荒烟。确实知道黄阁宰相的尊贵，哪里比得上秋水边的自在？我虽然是山中客，却屡次乘船来到江上。您尽管去钓白鱼，往来时替我带来做饭。傍晚冒雨经过召伯镇，停泊在扬州。风起了，鹳鹅鸣叫。高高扬起船帆，继续傍晚的行程。湖面翻涌出远海般的气势，两岸夹带着晚秋的声响。衰老的鬓发，三年作客；荒烟笼罩着六代古城。清冷的夜里，十里城郭之外，留住的月亮是向谁照明？雨中经过查编修德尹嗣瑮的寓斋，杨编修耑木中讷也来到，略饮几杯以记别，二首【二人都在诗馆】。记得我们在尘埃中分别，又在江海之间重逢。我来到时先见落叶，您仿佛深山中的青松。桂花在雨中呈现绿色，书斋清闲如秋日抚琴。二十年后共饮一杯酒，鬓发已经新添斑白。杨子翩然来到，相逢时泪水反而更加挥洒。九泉之下的知己已经全无，四海之内的故人也稀少。诗骚雅道正当兴盛，渔樵之路却并非错误。悲喜都交付给酣醉，歧路之上各自翻飞【耑木的先父为少司马，是我的座主；去年新近去世】。寄给任真州刺史曹荔轩寅。听说高楼临水而起，使君日常坐卧都在楼间。船帆桅樯竞相如鱼龙游动，宾客徒然应和燕雁归来。唐代的精灵应当有所归属【曹实任诗馆官职】，清秋烟月怎肯让它闲置？遥想您解带举杯之时，定会收取江南不知多少山色。江上遇风受阻。放船顺流经过瓜步，江面遥远，海天逼近。初出的阳光将夜间的阴气缭绕其中，绚丽的秋色使林中的声响发出惊人的回声。野水荡漾着平展的碧色，风从东南吹来，想要把沟渠直直荡开；新潮又大规模上涨，急雨更加交错射来。徒然听见频繁转舵的声音，前进一寸却退后一尺；屡屡因靠近倾斜的岸边而转向，渐渐同衰退的波涛相接。心胸豁然，津口的树木横在眼前；洲渚的烟霭在中流裂开。这里本来空旷辽阔，足以让冯夷施展力量；雷霆没有节奏，龙怪跳跃翻腾。此时倚着船舷的人感到痛快，却又危险地回想往昔。造化的功力不在于使南北相通；涛澜可以长久发怒，船只却愿意始终被阻隔。燥湿截然分开，往来忽然停息。地方风俗没有迁移，百姓的忧患从此得到解除；上天的听闻正喧闹纷乱，长歌到底又有什么益处呢？雨中停泊虎丘。十里之外浮图的影子，三年来我一直乘着小舟。溪山总已相识，风雨却又遮挡挽留。烟树映着空阔水面，秋灯使小店显得幽暗，桥边仿佛忆起斟酌桥，便把梦遣去与它同游【虎丘有斟酌桥】。乘小舟沿葑溪到李莱嵩煦使君的别业，对饮叙谈旧事，得知王南村也客居于此，二首。秋水使城郭显得迷蒙，我悠然乘小艇而来。碧溪边新建的屋舍，正是为故人开放。梧桐、竹子细细含着雨意，轩窗空照着青苔。心情仍然安适，没有减少从前举杯的兴致。寒日里远远传来书信【去年冬天使君曾写信邀请我到天津】。江天之间缓慢地划桨，只因忧虑进退俯仰，哪里敢躲避旌旗？漂泊的踪迹已经习惯，身体也随着道路上的遗骸而被抛弃。近年来询问生计，只剩下子猷知道我的处境。雨后初晴，与南村及张超然远道暂游虎丘。虎丘的秋月很美，我来后才知道传闻还不及亲见。正当连日积雨放晴，正午时分烟霭景色一新。寺门聚集着彩绘游船，冶游的人多么纷繁；回头笑看万众之中，竟有我们这三几个人。华美的馆舍排列如梳齿，喧闹中陈列着芳香的酒杯。竹林树木间聚集着酒肴，水石之间仿佛铺展着红粉春云。月亮刚开始呈弦状时，歌管还没有完全奏起；预先愁虑三五之夜，客中的梦会惊动心魂。登高眺望野外，四面清楚可见许多松树和云气。谁来赴这幽静的赏游？只有清远君。由此知道习俗古朴，更加感到气象尊严。回船同往所适之处，月明时白鸟成群。中秋与南村泛舟石湖望月。王郎和我怎能没有愁绪？客居之中放船寻找清秋。清秋究竟在哪里？姑且远离城市，辞别歌舞喧闹。胥江之水洗净天空，片帆轻快驶过，如星光流动。向西横过横塘，看见苍翠的山影，霜烟豁然散尽。楞伽山、灵岩山两相迎接，在这里怎能没有流连？湖光曲折环绕着我的船，我和您呼唤取酒、互相劝饮，把湖水当作美酒，任意拍浮嬉游。不一会儿湖上的月亮忽然晃动起来，照映着天上的白玉楼。须眉萧瑟，风声飕飕，飘然仿佛坠入海外的洲岛。回头看人世，真像蜉蝣一般。我已经一身随落叶飘零，您也因一项官职成为多余的负担。看不见吴越都化作荒丘，鱼城、酒城又到哪里寻找？伍子胥、范蠡也同浮沫一样消逝，只有石湖湖上的月亮，曾经照耀过石湖居士的游踪。西施溪畔还留着温柔的风致，座中笑声仿佛使寒花羞惭。您已经醉了，我却还没有停饮；回帆急促地敲打水面，不能久留。往昔的中秋可曾有过这样的景象？这使我反而想起西湖之畔。小舟清晨驶入阊门到葑溪口赋诗四首。在阊门进船的地方，星星已经隐没，远处传来鸡鸣；船夫在黑暗中彼此呼唤，远远分辨出荡桨的声音。太阳将要升起时，家家户户的人还没有起床，一点晨光鲜明地先落入我们的船中。皋桥和其他桥一样，难道会有云虹架设，何苦还要用梁？伯鸾低着头从桥下出来，燕子的巢穴朝空悬着，蜂窝临水聚集。小门一扇扇关闭，已经分辨不出哪里可以垂竿。九日登临石湖。前些日子，石湖气息澄澈，只映照碧山与明月。今日，石湖气势纷纭，长篙短桨比人还多。我经过横塘，买一斗酒，想同凫鸥共度重阳。且向湖心而去，任意逍遥。月亮升起，人影映在湖上，发出萧萧之声。月夜再次经过彩云桥，即兴赋诗。湖山寂寥，长夜漫漫；霜降的消息随风而来，酒意容易消散。依旧是秋天，可怜的月光照耀着，只有我一人登上彩云桥。送孙发乘船返回北方。年纪渐老，情怀尤其经得住秋意；傍晚寒气压抑，独自临水。从今以后，每夜归家的梦，分一半给它靠在您的船边。偶然经过沧浪亭，十二韵。时隔很久来到沧浪，难得闲行，暂且窥看亭檐屋柱。晴日里荷花菱角正好，晚秋衰败的小径曲折伸入；偏僻的池塘上架着简陋而危险的小桥。新亭举行芳宴，几次谈起旧物；石棋盘上仿佛还留着胜局。难道东南之地尽是花木，要把富贵之气移来吗？每当听见呵殿声到来，反而害怕惊动鹭鸥。记得曾拿着松枝作麈尾，谈论医药；规劝风流，难道足以争竞夸诞和傲慢，竟然还要推辞吗？想起杜甫在蜀国登床之日，杜牧在樊川索取欢笑之时。向来主持文坛，不在于倚仗旌麾。荒芜了都官渡，刺史祠也一片苍凉。愿在九泉之下呼唤子美，彼此相赏哪里只关乎诗篇？这里远隔着沧浪水，我只在闲暇时偶尔走来，暂且窥看屋檐和栋梁。晴日里荷花菱角正好；到了晚秋，衰败的小径蜿蜒伸入逼仄的池边，悬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桥。新亭中举行雅宴，数说着旧日的物事；石棋盘上，似乎还留着胜负的痕迹。难道东南一带的花，都要把富贵移到这里来吗？每当听到呵殿清道的声音传来，反而担心惊动了鹭鸥。回想当年手持松枝麈，曾谈论医药；若要规劝风流人物，难道值得与他们争论放诞骄傲吗，究竟又有什么可说的？这是在蜀国登床的日子，也是樊川寻求欢笑的时节。向来主持文坛，并不在于倚仗旌旗仪仗。如今都官渡已经荒芜湮没，刺史祠也显得苍凉。若在九京之下呼唤子美，彼此相互欣赏，哪里只是关乎诗歌呢？苏州府学杂题四首绝句。南园有千亩之大，任凭流萤飞舞，谁还替王家重新刻写铭文？一种迎春、一种消暑【都是钱氏亭台的名称】，如今的人只剩下登上道山亭【学宫中的土山名】。五柳先生般的风流，自得其乐，怎能让人争相拜师？刘禹锡、白居易岂敢与他同时相比？木兰堂里明白说道：千古的清香属于左司【韦公祠】。本应向着宫墙，侧居一隅；二十年来遗留下的恩爱更加深厚。后来好事之人想要把邻近的地方合并，却不知这究竟是不是花费千金买来的【汤公书院】。

译短篱笆、破屋舍，广文先生贫寒；竹林小径、蔬菜田畦，野客亲近。落日西风中听见鼓角；敞开衣襟，无限感受庾公的尘事。在泮池木芙蓉旁饮酒，赠给学博士。霜气侵入红色花蕊，临水的颜色更加美好。不要因为处在清闲淡泊之地，便使心意枯槁。清酒杯令人留恋池边，明亮的月亮从树林上方窥视。秋夜寂静而澄明，和您敞开心怀。在狮子林赠给主人张吁三士俊。高亭独占一座山丘，怪石从四面拥来；坐在那里仿佛夏云升起，回头又觉得秋山纷乱。起初看去只有山洞空隙，逐渐走过，才有攀登行走之处。沟壑区分开来，形成小径，曲折不过尺咫；地势变深，洞穴随之转折。中间有飞桥从屋檐边伸出，前行时鸟儿投入巢中，后到的猴子沿栈道攀援。峰峦仿佛进入衣袖，松桂吹来霜雪；仍覆着元代的苔藓，又充满眼前可赏玩的景物。我本是岩穴之士，双脚结茧，习惯攀登。羡慕您居住在市廛附近，却能闭门任意幽居。又一首绝句。才华哪里敢比鹿门先生？有佳士相逢，彼此相交自然有情。满屋藏书，满庭奇石；像您这样的人，便是二游并列。出城。关起门坐在烟水之间，不知秋天已经深了。偶然驾一叶小艇出城，看见结霜的树林，初升的太阳照亮溪水的颜色。风吹动船桨发出声响，试着到清幽绝妙之处，姑且系住将要归去的心。夜里抵达常熟，住宿揽秀东轩，有感而作【庚辰年进士考试时，承蒙已故主人翁大司空留住两个月；深秋辞归，遂成永诀。壬午年夏天曾暂时来到，却没有住在此轩】。华美的烛光、清醇的酒杯，照见鬓发如霜。再次来到这里，又度过五个重阳。马公的礼乐事业徒然相付，陆氏的田园已经全部荒芜。东阁的郎君仍然让我下榻，西州的旧友却独自使我泪湿衣裳。黄花在寒雨中零落，回忆曾引彭宣到后堂。虞山有一处吾谷，谷中枫林非常茂盛。我将要前往观赏，诸位子弟却请我等到明日；我不能等待，于是带酒前去游览。夜里回来就下雨，到了天亮雨势更加猛烈，作长句寄给同游诸人。枫林萧瑟森然，刚刚染上霜色。虞山的佳处，像云锦张开。昨天驾船前来，隔着十里路，暮色也为我敞开。晨朝呈现浅红和黄色，故人答应为乡间向导；抬脚之间忽然想随风飞翔。临出发时为什么忽然改变计划？道路旁筑有房舍，只能空自徘徊。向西出郭不到五里，哪里需要另行占卜吉日，仍然只管准备粮食。胜境到了眼前却舍弃不取，山灵应当笑我痴而不狂。驾一叶烟溪小舟，停在谷口，幽深小径顿时进入秋日的苍茫。万棵枫树排列，何等高峻？纷乱的霞光飞落，枝叶披散张扬。丹砂般的红叶、翠羽般的绿叶难以分辨；交错的枝条摇动着影子，争相斜向夕阳。哪一年有高人以参造化的手段，把这样巨大绚丽的景色栽在山冈？青女有情，巧妙地染色；惨淡的秋色羞于同春天争高下。我们这些人寄身其间，恍惚如在绛宫碧落、仙人居处。同来的老少共有七人，潦倒之中谁是籍、康？树林中层层可见丘墓，面对它们怎能辞去酒壶？昏夜里呼喊取火，照亮豪迈的举动，灯烛映着树木，收聚成一片光芒。醉后挥手归去，兴致还没有尽；约定下次相会，希望不会荒唐失期。静卧东轩，雨声惊醒梦境，还疑心是落叶投向匡床。天亮起身坐着，忽然自己发笑：从前的愿望仿佛已经失去，如今很难偿还。人生的快意就在朝夕之间，不要等事情过去后徒然感伤。诸位怕受潮湿，幸好没有出来；以后秋雨时不要忘记这次游赏。对着雨想起破龙涧，呈给同年王西涧材仕【近来将家居迁到虞山】。绝涧实在高峻，剩下的境地也幽深奇异；松风桥的上下，客梦中时时会到达。我将要老去，您已经营造居处，准备暂时前往，而我还没有实现。最令人怀念的是石头上的苔藓，晶莹清润，仿佛带着寒意的翠色。清晨泛舟胥江，有怀南村。寒烟迷蒙，天将明时江面平静。柔橹哪里有心思辨别送行还是迎接？忽然想起隔窗的人；草草来到渡头，伴着月色听见呼唤船只的声音。寒夜与张汉瞻云章吃蟹。葑溪公子冒着寒冷送来螃蟹，风味竟出自太湖之上【螃蟹从城外池塘中捕来】。刚登上盘子便光彩闪烁，像红色美玉；拿在手中，仍惊异于它像怪石的形状。蟹黄如金，蟹肉如雪，正适合入口；一边饮酒一边持螯，觉得精神为之一振。竹林中的饮酒人户数参差，稷下学士般的谈锋彼此争强【张君不饮酒】。灯前把《尔雅》反复读了几遍，明日一定知道彼此都无恙。不要拿羊酪去调和茂弘，定会有鱼笺酬答鲁望。多次拜访前长洲令陈燮公在治所附近寄居的园池，二首。彭泽何必前去？桐乡一定可以居住。三江水长，物产丰盛；一张床上只有书籍。旧日属吏教我赊取酒，寒冷的菜畦中自可采摘蔬菜。惭愧您错误地对我敬重，却仍然因为我是病中的相如而相待。住处相近，门户相对，频繁来往，连鹤也感到亲近。结霜的池水空自映着月亮，木板屋小巧而适宜居住。僮仆忘却形骸【“忘”读去声】，交情放任而真实。江东举杯的朋友中，还有谁像陈遵一样？雨中与燮公同舟经过万里桥。久客而得闲，故人相会格外美好。冒雨出行也不厌烦，小舟像孤鸭一样跃动。人和浮萍一同漂荡，清晨的溪水呈现出夜宿后的洁净。经霜的树叶送来最后的艳色，划船的兴致进入轻烟。山色向着寒意收敛，深厚的情意在促膝交谈中流露。狂兴引得捋须大笑，云层浓重却喜爱炉火明亮。风势严厉，才知酒味浓厚；人生最痛快的是有朋友相伴。漂泊流落又有什么值得挂怀？船从万里桥头驶起。苍茫江面哪里能够系缆停泊？秋日憩息轩，赠海宁副使陈傅岩世安。幸而身在城中，却隐居在人声之外；不求从前的荣华虚名，只接受日光照着的小池清净含蓄。秋天有后代相续，书卷留下宾客，分酒筹饮，任意逍遥。您已经领会鹏与鷃的不同，任凭我与你同游。翁说：“木料、酒和野鸭【翁名橒，居住在洞庭东山】。” 我听说东西山下临着三万顷的人参水，仙人居处与洞天相连，常常通向缥缈的梦境；面对明月倒影，想去游览又畏惧风涛【今冬湖水大涨】。披图只能引颈遥望。您经过那里，惊叹它的灵秀胜景。近日听说清省派来的使者到达，带来醇酒；一尝便觉意味隽永。惠山的光华自然隐现，南浔的气势也无法逞强。恐怕这是林屋洞打开了琼浆玉液，泄入尘世。残灯之下共同防止酣醉，直到整夜；又失去了孤清冷寂之感。更见白盘中珍禽双颈灿然；身手郁积未曾施展，口腹却已默默感到满足。终究还想纵情探幽，何况您屡屡殷勤相邀。等到春波带着冰消融，烟雾中的船桨迎风整装，盼望梅花时节与您相会，那时香雪铺满群岭。问候卧病的傅岩。酒意将尽时，曾记得我们一起在阑池边，萧萧秋声惹起暮寒。暂且还可以藏身屋中贪恋温暖，却不能俯卧病榻送走残冬。遥想翠袖如云的侍女相伴，时时放出如闪电般的清亮目光【陈多姬妾侍女】。廊下故人徒然对影凭吊，等您勉强起身后劝您多进餐。代沧浪亭作送别诗。沧浪亭啊，子春已经没有主人。亭下寒波哭泣般化作雨，北风吹了一夜，山仿佛自行移动。城中百万人都不知道，朱栏绮幕将托付给谁？过客只能向着空旷长久吟咏。可怜那一百株洛阳花，又为东君几度开放、凋落。湖州长史惊喜得变了脸色，还给我往日荒僻的溪山。溪山有灵，面色也发红。今年只得寄食于东邻，高天惨淡，连着春日的阴云。雷雨一洗，亭子显得萧瑟森然。想知道我离去后怀念恩德的人，只有精舍里的小僧独自抱琴。傅岩前些时候病愈，寄信来说，已经派人把酒送回故乡，并送来佳酿，等我到了共同痛饮。因此作二十韵诗问候他。

译孟公向来雄豪，偶然生病也很快起身，始终依循磊落不凡的气概，哪里肯学儿女姿态？昨日读到我的诗，大笑说我并不了解知己。身体腾跃如陈登的元龙榻，笔锋奋发如鲁仲连的箭，咄咄逼人，洋洋洒洒很快写满纸面。彼此慰劳不必多说，取醉才是大意。致师勇于挑战，准备交锋，只是列阵还在等待远方的消息。希望麴生远在东海边，我从前渡过浙江，很是尝过清冽的美酒。听说这些，他兴奋得神采飞动，闭眼坐着计算烟水路程。连日积着霜雪，失策困在泥滓中。难道没有贤人来访，只是都还没有领会其中妙理。行迹偶然寄托在困顿之中，梦境总是落在酒瓮底。大声呼唤芳醇美酒，须让它浇灌胸中郁结。深知猛虎难以触犯，却还觉得打猎很可喜。公明的胆气忽然刚强，子反战败又有什么可耻？请您快送来白堕酒，再替我奔驰传信。劳逸本来不同，客人与主人各有凭恃。云龙答应彼此追逐，虞国和虢国却以唇齿相依为羞。天下的强健之士还有谁？只容我在壁上旁观。赠给阿童【史生的小仆人。我饮酒须要温热，只有阿童能为我供应，且不失分寸，所以作诗赠他】。南方人饮酒像饮水，细细舀取甘泉来滋润牙齿；北方人饮酒像饮汤，肠胃发热，不愿再生一点凉意。南方人、北方人彼此讥笑，同席而坐，却茫然不能分辨寒暖。我只是说笑，卿不要嫌怪：北人自是北人的习惯，南人自是南人的习惯。吴中贤豪轮流设宴，喜欢我疏狂，每天都来相见。酒送到嘴边还俨然没有喝，反而指着金樽频频要求更换。仆人皱眉，炀人发怒，站着监督的佐史都迟疑不前。阿童啊阿童，你最懂事，为我执杯留住这明媚春光。芳醇美酒吐出云气，炙热的手似能饮尽长虹和巨鲸，谁又落在后面？胸襟浩荡，胆气宏大。回想在别人家中从未有过这种情形，主人爱客，僮仆也能懂得客人的心意。此后再没有比这里更令人怜爱之处。向北回到山斋，傍晚独自对酒，欢乐腾涌时唯独思念你。题《春墅晚归图》。春风吹开花朵，花开满了人家。主人出门，来到江头。花朝时喝着卯时酒，骑上骄马嘶鸣。走入春风中，藤笠斜戴。江头天天人如织，主人又有谁不认识？昏昏沉沉地喝醉而不觉，来来往往频频经过。到处倚着马鞍倾饮一石酒，长江也解不了酒渴，始终没有清醒。快意只顾与花相逢，青春不肯把白昼私自挽留。西山烟景昏暗逼近，归来时反而惊讶太阳也会沉落。放松缰绳，垂下马鞭，为花而惋惜。马到门前低声叫门，声音几乎压低。主人醉中如梦，花朵仍使人迷离。顾霖苍索要赠诗。归乡的心情如同残年，飘忽不定，不能停止。已经出发又停下船桨，是因为你们二三人到虎丘往来相送。每当彼此久留，就混杂着乡关之思徘徊在水边。诸位也很遗憾，难道不觉得不能像从前那样相处吗？为什么会这样？座中有人慨然起身，回想我从前客居名邦，已经经历了两个纪年。知交之中有新有旧，投契之情却贯穿始终。走过兰畹采摘芳兰，搜寻山林欣赏杞梓。惭愧自己不是晏相那样的贤者，却错误地承受了季札般的知遇。半生累积的只是疏狂，所到之处足以受人讥毁。哪里知道寄托在诗中，竟没有遗漏一箭之地？酒樽中倾注江河，诗律错综着宫商。起初还隔着形骸，近来几乎融入肌髓。风流本来容易消散，苦乐原本彼此相依。想知道分别时的情感，请以相聚时的情意来譬喻。长康索要赠言，我的心意正难以停止，只怕夹杂惨凄之情。哪里有心情争奇斗巧？暂且执手片刻，登船便是千里。去吧去吧，从此分别，人生本来就只是偶然如此。在虎丘为相送的诸位作留别诗。北风为什么偏偏阻挡归舟？在海涌山前停留了半日。转眼更觉得离愁强烈，杨柳和寒梅刚刚在小桥头发芽。再同诸位各自喝尽一杯，想用酩酊大醉来抵挡凄凉。文通多愁多事，最能触动人的离别；掌管销魂之事的，只有杜康美酒。乘白船、登青楼，学那醉翁；湖山花月之间，兴致哪里有穷尽？一路游览的地方都平安无恙，却换得临行时恍如梦中。梅雨菰烟，处处都适宜；前身自笑原来就是吴地儿郎。即使有相送，人也如此之多，仍不敢相信彼此参差相隔，只能隔梦相思。《因园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八。左赞善赵执信撰。《红叶山楼集》。《夏日移居山庄四首》。白昼漫长，生出清雅兴致；幽居面向远山。离人越远越好，没事更可谋求闲适。白石知道我的心地质朴，黄鹂约定往来。悠然回望城市，便觉得与它毫不相干。香气浓郁的绿色草木沾染衣襟，逍遥自在，任意往来。田家到了麦收时节，村落里枣花刚刚开放。旧蜡制成的登山木屐，新抄写的种树书。北窗容我疲倦而卧，哪里有空吟赋闲居。南风吹来好雨，忽然与我一同到来。田野景色一时活跃，山岚四面展开。林花争相沾露，园中笋子刚刚在雷声中抽出。谁来访问清凉之国，平分这顿逊酒杯。斜倚枕上听雨声清越，高楼上马耳山显得平坦。山岳的云朵时断时续地飞，溪水上涨，水势清楚可见。想以大厦庇护众人的心愿难以实现，经营田畴的计划却已经完成。沉吟身世之事，只有学习亲自耕作。即景。屋子四周有千株大树，连着村庄有二顷田地。溪声翻动麦浪，山雨洗净林间烟雾。地处偏僻，姑且充作隐士；住在楼上，却不学神仙。只应当像彭泽令陶渊明一样，在门前遍种酿酒用的高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村舍。群峰重重叠叠，水流横斜；村舍依稀，坐落在若耶溪旁。年老以后渐渐能分辨豆麦，全家正好住在烟霞之中。风催着笋子生长，竹子低头倾斜；向日葵开放，卫足花也开放。雨中欣赏山的姿态，晴天面对明月，不妨以闲淡来度过一生。连日阴雨，寄给正在此庄的弟弟稼民。我们同是岳阳人，屋宇彼此错落相连。为什么下了十天雨，遥远得竟像隔成了天涯？登楼看见场圃，麦子堆得高高的；村中泥水活泛，芒鞋无处落脚。山云浓重地升起，群峰彼此都看不见。门前的流水【“水”押平声韵】忽然奔去，像风一样飞驰。早晨对镜感叹，想与你共同举杯浊酒。努力保全百年生活，永远以耕种收获为期。带酒到溪头，酒尽时下起雨。带着酒来到溪上饮酒，水波彼此映照。清凉的林间风从东南吹来，飒然吹动我的酒瓶。山云也大举上升，弥漫得如同蒸炊。雨脚森然密集，把青天映得明亮。引来万般景象，主人和客人相视而笑。兴尽便可回去，小径湿滑，沙土自然松软；衣服沾湿，身体反而更加轻快。回望苍茫之间，人和牛纷纷纵横往来。此时才怜悯用力耕作的人，他们并不是心中没有牵挂。新晴。好雨并不妨碍久居，新晴更是美好。孩子教我送来藤杖，仆人替我晒干木屐。山色青翠，浓得沾湿衣袖；溪风纷乱地吹入胸怀。闲身乘兴出行，偏偏与夕阳相伴。盼望夜雨。雨神长久伴随岳阳而行，半夜悬在屋檐上的雨声如瀑布。清幽的梦被惊醒，床边漏水声彻夜不停；水晶宫阙中的月色朦胧明亮。三个弟弟各自从庄上来到这里。城中聚族而居，兄弟们实在足以相互欢聚。深林中有弯曲的树枝，积水里多有波涛。近来我关上山门，孤鸿飞落在长川之下。难道不喜欢闲寂？只是对着饭食总感到怅惘。如今二三位弟弟一同来到，谁来招待你们？都说小麦成熟了，正在场圃之间忙碌。山中下了一个月的雨，高高的田垄上生出流泉。拿着农具徒然徘徊，暂且沽酒相互缠绵。傍晚霞色多么淡远，西南方升起炊烟。出门指向村墟，田间小路彼此相连。幸亏依靠祖先留下的力量，各自保有百亩田地。春秋两季任意往来，早晚都欢喜盘桓。锥刀般的微利固然可鄙，难道文史可以完全抛弃？如果能够勤于耕种收获，也不算虚度年华。不要用《子衿》诗取代《蟋蟀》篇。送稼民回家。独自向着斜阳放慢马缰，雨后初晴，风日催促归期。登楼向西望去，千重山色如黛；这就是今生最近的一次别离。雨过天晴。清晨雨停，雾气将要收尽；青山自然吞吐显隐，红日荡涤积聚的阴气，明朗地照着我的门户。俯视可见开阔的田野，聚落灿然可数。淄水环抱着太阳流来，浮动的光辉映照禾黍。农夫敲梆子，召集邻舍，一边缫丝一边交谈。吃饱饭走出溪桥，在微风中坐到中午。酷暑中醉卧，半夜突然发作猛烈疾病，几乎危急倒下；到天亮时病情好转，写诗戏示小妻。人生的生死如同昏暗与光明，叹息我还没有看透，却仍然忙碌不休。人生在炎暑中患病，就像鸟儿遭到囚笼，鱼儿落在沸水中。狂放的人嗜酒三十年，这副身体哪里能比陶器还坚固？圣人忽然成了小人，穷山深夜前来逼迫折磨我。雷公沉溺于酒，羲和也睡着了，偏偏让我惊魂逃离隔夜的醉梦。天刚亮，孩子们笑着看我，一夜之间仿佛与中山相隔了一世。从今以后不再轻视刘伯伦，老了还是低头听从妇人。七弟德琏邀请我到郭庄，早晨去，傍晚返回。沿着淄水乘船而行，这天天色阴沉，时而下细雨。沿山而行将近十里，经过多处渡口。轻云带来凉风，夜间涨水退去，露出沙路。烟雾笼罩的村庄若隐若现，水边树木蒙蒙。于是到了惠连的居所，很合隐士的情趣。空廊屋柱积着暑气，可以避暑；老屋远对山峦，蔬菜水果不用到外面购买，鸡肉黍饭也立即备好。小时候记得曾经来过，如今少年鬓发已经变白。留连之中感慨一生，白昼很容易就变成黄昏。伏雨停了又聚，小马嘶叫着频频回头。幽静的兴致寄托在清澈的淄水上，早晚映照着它的来去。与吴地客人一起吃佳李。果实团团芳香，如融化的蜡，堆在玉盘中；送给吴地儿郎一百枚。尽情吃它，知道你可以因此减少思乡之情；哪里还有杨梅那样的余味呢？七月一日，登上前山，躺在石头上，和道士交谈了很久。每天面对孤峰，凉风吹落磬声。扶着竹杖，秋晨刚刚破晓；寻找道路，树木越发幽深。青色石壁洗涤尘世的梦，黄冠道士沟通旷野之心。早已知道霜叶美好，便留在夕阳旁吟咏。早晨起身即景。睡足了，喜爱秋日清晨，独自打开门迎凉。初升的太阳映照着水面，残余的雾气缭绕在山树间，仿佛与禾麻争艳。人和鸡犬都很闲适，遥想那五侯之家，春梦还未完全消散。再次在溪上饮酒。浮烟笼罩村庄，榆树柳树已到傍晚；夕阳照入溪中，沙浅水清。田埂间鸟雀受惊，忽然飞到林边。酒壶酒樽又纷纷斟满，饮酒的人正与傍晚的凉意相约。座中客人还说，席地坐在石梁上，经过一天仍然温暖。莎草承接秋意，更加深厚柔软；行酒时在碧波上争相急饮。面对苍山彼此蹲坐，山势交错险峻；孩子们环绕着酒席而来，仿佛进入画图。老农说着夹杂方言的话，谈通寒暖。当天晴空没有一片云，新月如弓挂在远山。残钟从寺中传来，一带风势高劲；穿木屐过桥，听见几声犬吠。蓬乱的心已经随着大火星西流，尘土沾染的衣袖又让清露洗涤。他年应当笑竹林七贤，黄泥小炉就在近旁，而您却在远处。答十一弟缓庵的怀念，并寄给诸弟四首。问候山中诸位，近来还能来这里领略一番吗？屋舍虽然草草，水木却依旧修长茂盛。禾稼得到足够的雨水，群峰经过三日便有秋意。请您试着远望估量，这个地方还值得停留。案上有小溪鱼作酒菜，野生菌子香气充作蔬食。行走时靠树林作屏障，醉后喜爱月光照临床榻。秋意尚浅，正适宜重新康健；山深僻远，纵然年老也可任性狂放。闲暇时寻找《高士传》，其中哪一个足以相比？自有琴与酒的乐趣，还要带着妻子儿女一同享受。任凭敲针者和螭虎之说纷纷传讲，耕作和清娱已经占去许多事务。舂米隐居的人哪里有心敲缶高歌？早晨忽然感怀，在岩边看见茱萸。承蒙您殷勤的情意，我连日懒于回信。以争夺鸡鸭般的食物为耻，却因此使兄弟之情渐渐疏远。好月将要延请您停留，荒庭也准备打扫。您应当携带远山的景色归去，来安慰离居之人。七夕偶然题写的两首绝句。

译织机上的丝线娇慵懒散，织不成章；牵惹黄姑相伴，长久怀着怨恨。既然注定要相隔，何必听那乌鹊在河上搭桥？隔河无事，不要彼此遥望。飞车交相碾过，海上仿佛生出尘埃。奇巧之事向来属于世间人，传话给天孙，须要下来求取。银河之间，即使只有一苇，也立刻成为通行的渡口。秋光。不用说陶渊明所说的“日夕佳”，秋光次第铺陈在山居人家。淡淡的寒意渐渐加深，浮云细碎，细雨蒙蒙，滋养着豆花。千峰如螺髻，争相染上青黛；万树蝉声，半带晚霞。身在橘中，不羡慕商山四皓的快乐，更何况还要飘摇着渡过大海乘槎而行。绝句【中元节暂时返回故里】。住在山中的情意还没有厌倦，无奈城中正逢节日。山月苦苦跟随人，天亮时竟不能分别。在山庄养病时自题。停止机心，逃离尘世罗网；我所喜爱的正在幽僻之处。自从被疾病缠绕以来，身体和性情更加难以改变。何况门户之中多有忧患，尘世污浊日益积聚。寄托在这几间屋舍中，暂时像解开了束缚。分隔庭院得到青翠山峰，习惯于把它们看作主人和宾客。春风离去而未尽，红药花仍然狼藉。关上门户，防备枯藤；独自踏着昨日走过的足迹。高飞的鸟还没有疲倦，斜阳昏暗，天将近黄昏。偶然题诗。坐起都像孤独的客人，谁知道我的意绪正好？高雅闲适伴随三年疾病，富贵不过是一庭花朵。青绿的麦苗早晨经过雨水，青山傍晚染上霞光。余生若能保有这一切，还有什么必要去寻找丹砂？悼念修竹。碧色山峰和清泉总令人悲伤，成万竿的修竹已不同于平日。主人还自夸风雅情调，却不惜荆花，反而怜惜柳枝。冒雨在山中行走。小麦花开了，高粱刚刚萌芽。村落处处可见，黄鸟声声鸣叫。清晨乘肩舆出发，冒着雾雨前行。住在山中一回，便多了一层爱山之情。岳阳向南而下，沟壑纷纷展开。羊肠小道曲折数转，分出马道。我从尘世中来，落脚之后反而觉得道路平坦，没有倾斜。连绵山峰忽隐忽现，溪沙洁白。湿云低压而入，炊烟青碧。飞鸟忽然纵飞，眼前显出平旷之地。东西两座石马仿佛相迎。田垄上的草长得茂盛，耰和锄聚在一起。林梢有人经过，鸡犬都惊叫起来。若桃花尚未凋零，何不把这里当作仙源，请陶渊明来作记【石马村东西各有一座】。在田庄赠给十一弟。把屋舍筑在青壁旁，门前以白沙为界。山云扰乱千亩田野，溪月斜斜如一条。饭菜美味，蔬菜因多雨而令人厌足；楼中枣香随着花气送来。近年来我常有谢灵运那样的山水之思，面对你时更是无穷无尽。涉过淄水时有感。鼓瑟吹竿，难道是出于自己的自由吗？年轻时鲁莽，年长后感到羞惭。如今不再做齐门的食客，只沿着清澈的淄水溯流而上，直到最上游。沿淄水向东而下，与十一弟及栾叟同行。淄水多有伏流，浮沙渺茫如云。两山夹着步障般的雪色，锦绮般参差排列；沿山走出村落，颇有良田。山风吹过田垄上的麦子，麦浪涌动如淄水流。衰老的我跨着跛驴，颠簸得像乘坐小船；在绿荫中感到快意，精神矍铄，还想施展一番。自从我荒废行走，游览涉水总要依靠别人，因此想到舟船适宜，便共同谈论起来。杨子津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我的疾病也应当稍微好些。等你带着干粮，约定秋风中扬棹而行。重过邀兔厓【没有到这里，已经将近四十年了】。童年骑竹马的心情，如今老病已经侵入；旧日嬉游的踪迹，还能与谁一同寻找？提起衣襟，泪水无穷，感念生死；屋角昏暗，夏日树木深浓。夜坐郭庄示七弟，当时十九弟从麻庄来，与十一弟先醉倒睡去。空村中辗转，山北已落日；打开荆扉，酒壶酒樽整齐地陈列着。知道你久已等候，隔了二十多天没有欢笑，整日困于迂回旅途。解开衣带来到中庭，新月颜色如水。小弟从哪里来？把家迁到畏垒旁边；阿奴幸而没有到来，我免遭火攻了。半夜彼此都醉倒，偶然说话还不能停止。家门的盛衰由老年人承担，哀乐都指向南山。白杨在风中，石阙自有崩坏之状。荣誉名声确实值得珍视，不要给后人留下羞耻。喜爱孙淳夫、王通远来访。在林下铺席避开午后晴日，到溪头听马声辨认来人。解开衣襟相对，颇有野外情趣；斟一壶浊酒细细饮下。太阳的影子流连，从北方照来；麦色有深有浅，进入西成时节。草烟弥漫，牛犊小路上频繁往来；这样便可以在山田中从事耦耕。月下在场中听歌。傍晚雨停，场圃安静，空村中云月闲淡。此时歌唱《白雪》，尤其适宜面对青山。十年来违背高雅曲调，半夜听来，病容也得到舒展。淄水流入新雨，清亮的水声写成潺潺乐曲。寄信问候登上马鞍山的弟弟稼民。十里之外的马鞍山，依依可见于门窗之间。群峰排列如城墙，石阶直通天关。云月忽明忽暗，仙灵应当往来其间。遥望太远，恍惚如在梦中；病后起身，等待着登攀。羡慕你身体强健，正值农闲。拄着藜杖进入苍翠之中，边走边吃饭，登上高峻的山岭。名山仿佛分开臀胯，清淄水曲折如玉环。只有我高卧之处，像黑点一样落在尘世间。暂时回去省亲侍奉。夏云浓重，阴气使白昼漫长；我快步走向庭闱。清凉虽然适合身体，难道不会想到炎热吗？进门奉上杯酒，幸而父母面色欢悦，没有违逆心意。盘中摆着郤伯的步鱼，身上穿着灿烂的莱子衣。疾病使岁月漫长，放纵而逸乐；礼乐之事却衰微低沉。我私下只求保全自身，心中纷乱，又还能希求什么呢？夜宿因园。独自卧在幽境中，心情更加寂寞；始终听得到整夜的风雨声。水与竹各占一半，经过一段时间栖身于穷山之中。自以为远离了尘世污浊，却又回到了凤凰麒麟所居的洲渚。回头笑看那群麋鹿。夜雨初晓，在山中漫行吟咏。雾外鸡声争相哽咽，村边有行人悄悄经过溪流。夜雨的痕迹纷乱，山中清晨格外凉。幽径上披拂着禾豆，湿润的衣服沾着薜荔女萝。徒然惭愧于荷锄的伙伴，自己还没有备好烟雨蓑衣。观洪水上涨二十韵。积聚的阴云归向山中，南风吹来，白日才开启清丽景色。正午的光影浮在前方河川上，忽然之间洪水大涨。起初听见声音震荡沟壑，远风助势；渐渐看见水势弥漫坡垄，各处位置都被改变。水流向前奔涌仿佛有固定路程，横向溃决便无边无际。高大树林被摇撼困扰，洪流崩腾，厚重土地也被撕裂成荒涯。牛马迷乱地嘶吼吐沫，儿童在空村中惊恐奔逃，如同发狂。我也拖杖走出，半生放浪游动，曾与潮涛相遇，见过浑浊河流千丈波涛。八月夜里挥臂而来，卧在山角。每每喜爱沙水细微的消长，本来就有时节变化；有时也会失策，只得求借淫雨洪涝的力量。依凭山冈的形势，仓促之间在狭窄处逞快，苍黄中显示雄气。蛟龙以蜷缩为羞，鱼鳖纵情奔突。小小的利益想成就什么？暴然兴起的势力恐怕难以依靠。大海存在于宇宙之间，自古从不沸腾涌动；一瞬间的泛滥奔流，只留下大禹治水的惭愧。提起衣裳谨慎地漫步投入水中，濯足之中保存深远意味。高声吟咏《秋水篇》，斜阳收敛晴日的青翠。杂题三首绝句。连日下雨，药栏斜了又斜。天天日出，仿佛带着清晨霞光。墙角已经如此，覆盆子树梢上仍然牵挂着午间花朵。隔夜的醉意刚刚消解，吃饱藜麦饭摸着肚子，在荒园中自在行走。想叫来邻翁，夸耀自己的食量；两畦新长出的紫色肥大茄子正好充饥。把床移到井栏旁，恰好平整；槐叶浓阴下水气清凉。机巧之事使人劳心，而我的心却自在。梦醒后并不厌烦听那桔槔声。耿明府再次屈尊来到山居，奉留小饮。连日伏雨使道路荒芜凌乱；蝉声聒噪之处，白昼仍然漫长。多次请仙令来到愚谷，这才相信闲人也住在醉乡。白水青山环绕四周，促席而坐，以紫茄红苋佐酒。前导骑从不要马上给马套上缰辔，门外秋日放晴，涧边草木飘香。七夕写给内人的两首绝句。

译香气浓，灯光暗，独立在秋庭。靠近月亮，几乎迷蒙得分辨不出星星。把风情全都看尽，不过是乌鹊在人间，徒然以丹青自我妩媚。宿醉未醒，狂放颠倒，近来又因病而懒怠。吟咏明河的篇章，惭愧自己没有从容之态。衰老的人全未经营织女般的巧计，又怎能让天上七夕记得我呢？十四弟邀请我与王眉山之、城子庄的两个孩子同行，途中戏作诗呈给眉山。秋山在前方分列，远远相互引接；秋水在中间曲折流行，彼此遮掩。山仿佛主人，久已倾心等待；水如同客人的心意，纷纷交相激荡。跛驴涉过乱流，如同野鸭大雁；孩子们快步奔跑，超过麋鹿【一字不清】。知道您非常思念平坦陆地，只能在黄尘深处安稳地睡在牛车上【王居住在新城，那里没有一寸山】。傍晚走出城子庄有感。落日下的溪山，实在令人怜爱。晚霞收敛青黛，融入村中炊烟。村东的老树，仿佛全都相识。春雨中骑驴而过，已经四十年了。钱塘的曹自蕙来探望我，准备在山中送他，经过历下去访友。门前是西湖水，枕上听见浙江潮。作客二十年，这里究竟有谁长久留居？我想送你却病得不能走，你有病也不能停留。惊飞的蓬草将要落下，正值秋风兴起。打算经过大明湖，爱它清澈而深广。湖月照入归梦，西子仿佛笑得让人神魂颠倒。听说有卖药的老人，壶中隐藏着天地，拄杖甚至能化成龙。赠给你的话不要轻易抛弃：我本是东海之客，愿意跟随安期生游历。应当驾着赤玉鞋飞行，能否与你一同前来？《书病三十四韵》。长期饮酒使腰脚湿软，我行走渐渐不便。左边拄着杖，才能站立；右边拄着杖，人才可以行走。站立如同枯朽的树株，靠近悬崖常怕倾倒。行走如同戏弄郭郎，俯仰之间都不稳当。所居住的是危险的楼房，离地约有寻丈多高。上下楼时总是战栗，比登高冈还要厉害。因此很少出入，整天倚在靠床上。像受伤的鸿雁和患病的鹤，垂着翅膀常常悲鸣。伸长脖子仰望青天，已经罢了，哪里还能飞翔？长久安逸后筋骨舒展，避开尘俗，心神清明。何况又受妇人约束，十分之九减少了杯中之物。秋风来得迅疾，湿热暑气悄悄退藏。近来觉得胫骨之间蠕动，好像有什么在其中活动。刚开始试走时屡屡畏缩，经过多日已经能够支撑。起初只能走过门槛，渐渐已经能够走出门户。于是疏远婢女和僮仆，不再让他们扬起谷糠。只有这根手杖与我相伴，仿佛要合为一体。它不诽谤我，也不推挤我，胜过朋友兄弟。雨后天气很好，独自行走越过沟渠田埂。曲折走了一二里，到达淄水旁。那块盘石依旧无恙，榉树和柽柳在阴影中茂盛。恍惚之间增添感叹，坐起后久久徘徊。秋水比镜子还明亮，照见身影，万般念头都平静下来。水东边荞麦花浮动，如同白雪霜色；我的头发也像这样，还争什么长短呢？新近卜居杏叶岭，卦兆显示确实吉祥。余下的年月是上天假借给我的，宠辱都超过了预期。幸而脚力恢复，跛行艰难也没有什么伤害。行迹落在吴牛的队伍中，吟咏声像樗鸡的鸣声。村民全都彼此安宁，山鸟也不受惊。南山千万株树木，被斜阳染成深浅不同的红色。年成丰收，人民和乐；病后起身，心情飞扬。高粱足够，不担心客人来访；农事完毕，应该会有更多晴天。寄语旧日游伴，若能来这里，就同我一起登山。枕上听雨，随口作歌。农人的心意欣喜，厌弃作客的兴致；狂暴的雨声半夜充满藜床，浸润麦根，赶赴春日；洗涤林梢，承受清晨的霜气。偶然行走在淄水岸边，看见有人因病涉水，于是叫来工匠砍伐槐树，在水上架桥。桥建成后，作诗为它落成。村东淄水寒冷，水流不深，却使行人因脱袜涉水而为深秋发愁。山深日渐昏暗，北风刮起如霜刃般的寒气，像冰一样割人的脚趾。居住山中虽怀有救济他人的心，腰间没有犀带，仕进无门的思绪仍然不能自禁。老槐树萧萧作响，花已落尽，甘愿充作渡桥，辞别旧日树林。匠人们挽臂聚集在溪上，荒村中斧斤声响了三日。门前绿色树阴减少了数弓之地，水面上横着十丈长的苍龙。可叹百年木材终于成材，怎能扶持将要倾覆的大厦？姑且拼着岁月老死山林，暂且取得乡党之间支离而微薄的名声。《晴蓑道人歌》。长空云色昏暗，蛟龙哭泣；短褐和锦衣，全都被雨水沾湿。一件蓑衣不能遮蔽天下人，我只爱蓑衣轻薄，仅仅合身。太阳忽然碾过浮云，天空澄净，万物姿态缤纷，映入明亮的镜子。哪里知道

译天意厌恶昏暗阴霾，反而派人心去艳羡华美鲜妍？皮肤和骨骼各自骄矜，高冠奇服争相出现在市朝。织机中狼藉着千名女子的手指，马背上摧残着百种兽皮。深山中有位客人坚定地避开尘世，以芙蓉为衣，以蕙草为带。道人大笑说，何必如此？怎么能够翻飞离开人间？一穿上短蓑，便不分冬夏，与青天白日长久周旋。周旋已经很久，斜风细雨无日无之，激电轰雷却有时出现。陆鲁望、张志和以及渔父们一同高歌，只愿长久晴朗，不愿下雨。霜月满身，笃速起舞。趋近红树。连日雨水充足，山色显得沉重；秋林并不令人愉悦。防茫寻找红色秋意，黯淡地度过萧瑟的清晨。舍弟寄来急信，几位邻翁送来新酿的酒，于是借风向青女致谢。距离九日只过了十多天，送常熟冯代公元振南归，因而思念他的弟弟伯高。南风吹来梦境，山城阻隔，只剩下牵引归思的力量，归心催促着客中的行程。饯别的酒杯斟得很深，迷离在夕阳余照中；骊歌声声缓慢，夹杂着流莺的鸣唱。近年来漂泊在外，怜惜兄弟；年老以后心情，更加眷恋朋友。若见到江湖上的旧相识，已经可以告诉他们：我泛舟为家的计划将要实现了。寄给闻喜同年张潮州四首。您的儿子也可以长久留在我家，如今在季夏向西返回。连日积雨增添了愁思，临别之际更是难以承受。疾病助长了新添的别泪，酒意引发了旧日的离情。往日徒然写作辞赋，高山自然进入琴声。不甘心同蟋蟀一起悲吟，也不等到早秋便作吟咏【《楚辞》中有“惜往日”之语】。我们曾携手走在瘴江边，如今分别守望了二十年。大鹏飞翔终究要向北而去，蛰伏的龙哪里肯迁移深渊。书信在落花之后寄到，人将在霜月之前归来。近来应当已减少了悲喜，消息却并非茫然无着【珠江分别以后，今年才收到您的书信】。太行山遥远地耸入天上，您住在太行山以西。雨意使汾阴一带昏暗，山峰仿佛与海上日光齐平。衰老以后很少做梦，壮年时却苦于攀登。还想着东西两坞【两座山岭的名称】，高峻险要，直入马蹄。旧日朋友都已凋零，独居时只思念您。如今才怜惜疑似坠落的月亮，却远胜于吟咏停云。有老来相扶的药物，穷困中没有可以寄送的文章。殷切地寄托这番情怀，只怕您听了也难以承受。题写因园听泉榭。池水的光影回旋映照，曲折的栏杆临近平涧；水流遥遥穿过洞门，行走一整天也不尽。深林中响着寒雨，四时空谷都送来秋声。主人和宾客谈论着，铿锵宏大的声响渐渐止息；鱼鸟的心也从寂寥中生发出来。回想拜访仙人，遍览亭馆，水晶帘和栏槛映照分明，坐在那里直到如今仍记忆清楚。劝冯生南归，却没有成功。夏天将尽了，姑且用这些话来安慰他的客中愁思罢了。冯生刚骑上马，齐地的马扬鞭就要奔驰；姑且还是下来吧，哪里比得上安稳地乘一叶扁舟？半夜月光明亮，听见船桨歌声，梦中醒来，高枕躺在方床上。雨仿佛下在虞山山顶，试问你因为什么还不归去？本来害怕严寒，并不在意暑热。九江老翁说话夸张，说要把我挽留到约定的日子炼成丹砂。幻人方士的行迹像鬼一样，使你徒然错杂地思念家乡。同乡县的客人同床而卧，絮絮谈说，在明灯下常常直到天亮。连绵大雨穿透屋顶，雷声震破长山。白天酣睡，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我有一个好的防备办法，和你约定：夜里只管饮酒，早晨吟诗。酒是客舍愁苦中的解忧之物，诗是你家世代所掌管的事情。捂鼻听寒蝉，声音屡屡断绝；含杯看倦鸟，飞去仍然停歇。人有愁、我有病，共同陷于萧条，怎奈新晴之后明月这样美好！请你勉强展开笑容，不要问囊中还有没有钱，你心里只想着归去。西风吹来却没有钱相送，一夜之间江河里的秋水便深了。救助弱蝉。它高高栖息，饮食清露，自以为没有什么所求。忽然因山风坠落，恰好落入池水。池水深一尺有余，到了深秋仍清绿。细鳞的鱼不能跳跃，薄薄的翅膀也不能浮起。起初投身在落叶上，渐渐随着车轮般的旋转漂转。冠上的缨饰困顿地倒向一边，疯狂鸣叫，声音像抽泣。我当时倚着高栏，怜惜你，也替你感到羞惭。失去势力而离开高大的树枝，为求生存反而辜负了清流。呼唤童子拾来竹枝，立即做成桥和船。于是使伏在机关中的羊，变成解开束缚的囚徒。亭子南面阳光正长，便靠着窗晒太阳休息。防眴仿佛有所觉察，慢慢鸣叫，似乎在回应我的心意。愚笨的童

译子久久在旁边窥视，伸手把它送上鹰架。它忽然翻身离开人去，哪里肯因为私人的恩惠而留下？本来只是存着粪土般的心，却妄想寄托在鲲鹏的遨游之中。不要因为今日重新获得生命就习惯安逸，幽暗的树林里到处都是螳螂。

译《因园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九。左赞善赵执信撰。《浮家集》。仲冬带着家人向南出发。似乎有风尘劳顿，背负着沉重的教令，招惹了疾病的脸色；残年之中又连累妻子儿女，因多灾多故而厌倦了故乡的山。旧日江湖的梦境遥远，荒僻的行程处在雪月之间。溪水声从远处相送，想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乘月下扶羊岭口号。新酿的酒带着寒意，送来瓮头的香气。絮被和羊裘温暖，覆盖着床榻直到窗边。分明是清晨才出现的月亮，却在半山腰看见了它，朦朦胧胧。嶅阳店。溪水浅，树林荒，路转过去便有生气。午间的鸡鸣唤着客人，走进村庄。泰山以东山峦无数，只有嶅峰懂得送往迎来。渡过沂水即景。水位下降，风势高急，沙尘漫天。木板桥摇晃起来，比船还厉害。风浪凶恶的地方，它仍亭亭而立。白露飞来，忽然显得可怜。在防峿道中写给儿子的两首绝句。斜阳照在山峰沟壑之间，若隐若现；从今以后登山停顿的劳苦都应当放下。前面的江河已经等待很久了，再回转马头，告别残山。长途中的风物还不能熟悉，指着远处的平堤稍作停留。骖马仿佛断在云中，天色低垂、江波涌动的地方，一簇簇桅杆便是江南。冒雨登上吴地的船赠给内人。河北的行人舍下马辔赶路，江东的船夫划船迎接。一千里之外听到乡音，十五年来又认出船桨的声音。行李被褥都被寒雨淋湿，关上门还不到天亮。鸡鸣时分，透过船篷窗看见儿女全都相对而坐。另有一番身在天涯、岁暮将临的情怀。在淮安感怀旧事【老朋友竟然一个也没有了】。系船停泊在楚地水边三天，进出重重城门，实在辛酸。刚走过街巷，还疑心是从前的道路；屡次经过门庭，却失去了旧日友人。只怕苍山都已经化作坟冢，徒然怜惜碧海还没有扬起尘土。不妨忍住眼泪再同醉一场，年少时争相依随的人，如今都隔着一世了。抵达扬州【己丑年到达时也是暮冬】。雾气之外风已生起，太阳升得很迟；湖面结冰如镜，一帆飞驰。十年之后再次进入扬州的梦境，在东门残雪中系船，不知何时。赠给老朋友王羲文。心性和容貌日益高古，生涯却长期困顿贫穷。身处繁华遗留下的风俗之地，只能在风雪中闭门。诗歌的格调与年岁一同老去，雄健的情怀也和酒一样耗空。只应该携着麈尾，随我一同前往江东。题写王竹村诗卷二首绝句【关于游蜀以及与曹栋亭盐使唱和的两集】。喜爱您的温润品性，足以充满诗情；试着拿新诗一读，眼界顿时加倍明亮。悠然地作西向之笑，便知您的风格；峨眉山的倒影映入清澈的蜀江。想起横槊赋诗的胸襟和情怀，想起阿瞒，却不让词客称作粗官。庭院的树枝引来了东方的凤凰，却把它和群鸥一视同仁地看待。旅舍中苦于连日阴雨。北方人害怕住船，因进入城市而暗自高兴；谁知道三间屋子，仍然和船相似？东边开着门通向小径，西头安置着妻子儿女。屋里只能容下一张席子，衣服鞋履杂乱堆积。僮仆藏在墙角，坐卧之间只能杂乱地移动倚靠。此时天气阴冷，十天的雨仍不停。荒僻的厨房烟火断断续续，破败的台阶被积水淹没。抬头看天仿佛坠入深渊，常常紧闭门户，像筑起壁垒。出行的踪迹脱离尘垢，客中的梦境却困在泥滓里。扶杖出门，哪里还有扬帆远行的兴致？反而写信询问旧日亲友，恍惚间半生仿佛已经死去。鹤鸣诉说着千年，海势阻隔万里。途中滞留艰难，只能遥望年华快快流逝。恐怕美好的晴天没有时候，于是借着风径直向南。晴朗的夜里开船。残雨将尽，寒意将来，泥泞反而使客途更适宜。夜风送来，仿佛也有情意。布帆载着扬州的月色，一直驶到江边，看着天色放晴。渡江时指着金山给船中人看。清晨船帆翩翩驶下瓜步，风吹动鸣钲，进入江上雾气。纷乱的霞光红艳，与太阳依依相连；寒浪比天空还碧。傍晚小船平稳前进，仿佛没有向前移动；后面的岸边暗暗移动，令人惊讶而屡屡回望。行至江心水落之处，看见回旋的水流和大海归来的潮汐。停止冯怒，老船工舞动船桨向南。徐稚子登船迎接，北固山和金山独立突出。江妃身着翠袖、明艳妆容，淡淡地从容而立；高楼上的绮丽窗格使人迷失，仿佛回到旧日栖居处。倾斜的石级和雕饰栏杆敞开仙路，难道能把境界划开而使游人永远隔绝吗？既然如此，便应当带着全家住在其中。奔牛道中遇大雪。北风吹着船，船仿佛要被吹裂。万里寒气在门户间怒吼，飞雪迷蒙。江南水乡的气氛惨淡凄清，河流曲折，冰层仿佛断绝。为了避难向南来，却可惜这多病的身体。只希望靠近温暖的太阳，渐渐同它亲近。严寒却跟随我，不肯舍弃。人缩得像刺猬，虫声哀号，真令人烦恼至极。风雪中停泊在胥江三天。记得当初第一次把吴地的船系好，胥江烟雨沉入清秋。十年漂泊，经过这里三次；花月迷离，随着梦境一同远去。如今衰老多病，又寻着从前的道路，满眼江山只剩骚动凄清。徒然带着贺监那样的酒边身影，来睡在王猷雪夜访戴的船篷下。大船小船在寒冷中都不能移动，城门半掩，听见水流结冰的声响。想问城中还有谁在吗？故人三天以来都没有消息。重新寓居葑溪。大雪拥堵葑溪，只能停住短桨；城中的炊烟和巷里的日光，尚未萧条。当年冒雪吟诗的客人，如今已是白发之人，还要扶着走过木板桥。辛丑年元旦。坠落的汉星还有回还之星，乘着秋气可以看见星辰聚集；萤火仿佛判定多年连绵的雨雪，随着客人共同经历家庭暮年。灯下告别长夜，以乡心饮酒；把酒注入瓶中，听见吴地乡音，沸腾的梦境醒来，才觉得不堪聆听。二日，南村用小船来邀请我，我冒雪到他的寓斋，和汪叟相见共饮，因而谈论出世之事。屋子被袁安式的大雪掩埋，巷子里断绝了陈平式的车马；偶然借着剡溪的船桨，径直到达彭泽的茅庐。客中的心情恍惚还未安定，春气惨淡而不舒畅。借着薄酒畅谈旧日契合，以清雅的言语探求最深的道理。座中有一位清瘦的老仙人，阐发最初的妙义；将要赠我黄石公之履，姑且写下青囊之书。尘世罗网是我自己缚住自己的，枯木如今才看见有人吹嘘其生机。因为贫穷而变得疏淡，借着疾病完成扫除。何况遇到胶漆般的交情，各自保全衰残余年。行动和静止都与世隔绝，形体和精神将与道相居。山岩沟壑的道理可以依凭，洞天仙境的希望并不遥远。推开船篷就是林屋山，浩然之气与我们共同归向同一处。在陈傅岩宅中饮沧酒二首。老朋友藏有美酒，等待我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在春风中握手，在暮雪前举杯。清谈牵引出别样的情绪，红烛在华美的灯台上灿然燃烧。不要再寻找当年醉意，沧津的情怀已经渺远。香气归于淡漠，颜色归于空无。吴越的甜美浓厚也只能甘拜下风，试问今日宴席上令人赏心悦目的伴侣，哪里比得上北方士人来到南方？与南村同船到虎丘拜访汪叟。平江的小艇像漂浮的蚂蚁，谁知道其中坐着天随子？虎丘的房屋密集得像聚集的苍蝇，谁知道其中住着安期生？春风吹来，使宾主相遇，转眼间便在世外形成迎送。到桥头斟取买来的浊酒，关上门放开谈天说地的嘴。松树和云气尽头波涛很多，从今以后扶杖拖步，频频互相来往。在吴中多次遇见旧友。向南来询问旧事，屡屡潸然落泪，却也多有欢喜。在此地交游，偏偏两鬓已经苍黄。雪后相逢，酒杯交错而明亮；灯前相聚，不怕夕阳落下。还听见笛声，愿意向着空江掉转船桨吗？若能结庐渔舍，靠近临顿，便捞虾讨米，打算终年如此。亡友顾小谢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写四韵诗给他看。在帝京以诗歌结下交情，寄居甫里。往事中的人全都不在了，只剩我独自携带着他的遗孤。如今将近学习文章辞赋的年纪，学说话时还会避开家鸡。红色骏马不是平凡的品种，不要轻视它奔驰万里的蹄力。旅舍中苦于严寒。溪边一间小屋，琐碎狭窄得像蜂房。清晨的阳光照不进窗户，天风常常摇撼床榻。搜遍行囊也找不到皮衣粗布衣，只能携着家人诉说凄凉。挖地燃烧山火，才知道春天般的温暖属于故乡。门人李定洛替我租下陈氏西园，还备办了器物用具，于是迁居到那里。园中颇有池塘、亭子、竹子和树木。

译客居游走如同踩在空中，所能依靠的只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若没有磊落之人，遇到缓急之事又怎能预料？中吴的旧日知己，文章和美酒汇聚出各种妙处。哪里想到您会援引鸣琴，往往发出苦调。您从天上来到这里，为我救济枯槁。黯淡寒雾之中，孤独的光芒彼此照耀。送来岁时所需的物品，又邀我相聚，扫除旅途愁苦。旁边的屋舍租下一座闲园，水边树木幽深曲折。我的野性喜爱幽静，瘦弱的身体也容得下简率傲慢。幸好能够像亭子那样安处，何必一定要有安道的宅第？何况又盛情置办供张，老屋因此焕发新的光彩。刚一迁入，忽然就像回到了家，妻子儿女喧闹谈笑。高楼面对宽广的池塘，躺下或起身都能登楼远眺。畅快的心情竟足以超过久病，或许最终能够治好这些疾病。听到声音便前往，有时提着酒器前来造访。您主持这场盟会，从容地整理歌唱长啸。寓居楼中看见梅花。春天在池边绽放，向着暖意的枝头隐约可见；香气刚刚送到暮色中，窗边才知道并不是因为积雪欺压，才能一直坐到楼西月暗的时候。风雪非常寒冷，听说邓尉的梅花已经全谢了，于是取消了同游的兴致，写信告知南村。人生只有登山临水可以自由，兴致来了就出发，没有什么所求。邓尉梅花牵系着魂梦，何况还和好友约定了同游。提前十天准备了小船。北风忽然转为春风，腊月十日却下起大雪，冰凝结在地上，云也冻住了天空。城郭寂静，船桨声断绝。小庭院里一株梅树刚刚开花，枯枝和残蕊斜临池水。遥想太湖三万六千顷，寒气浩荡，群山也难以遮挡。含香蕴玉的无数梅树，被风雪摧折、扫落满地，一棵棵都化成泥沙。与你面对美酒，只能徒然叹息。你已经低头受困于尘世事务，我又连一步都难以迈出。眼前哪里还有容纳快意的地方？不如径直离开人间。听说还有人游邓尉，寄去一首绝句询问。坡公偏偏赶在梅花未开时来，白傅夸赞梅花爱在半开时。哪里比得上寒风送着一叶孤舟，把湖山寻遍，只为残梅。食河豚六韵【近体诗】。水族中有特殊的珍品，到了春天才进献一次。空怀着以河豚毒素为资粮的危险，哪里能免于被烹煮进献？玉筷拨动群肴，雕花盘子厌倦了芳美的宴席。浓郁的香味使越女也发愁，柔软鲜美的江瑶贝都显得低贱。上天让它和芦苇一同生长，人们常常轻视果断进谏的话。哪里知道珍惜性命的老人，谈到老虎，脸色也会改变。园中的桃花开得很盛。没有地方可以寻访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桑麻悠闲，仿佛有渔郎引路。花朵忽然使人想起春山新雨之后，斜阳照在屋角，映出一片红霞。春日漫长，傍晚出行。良辰和美事，在春天三个月中，只有江南最为热闹喧阗。绮罗人物和弦管乐声，如同聚集的云彩，这番情意一定要让天上听见。天上寒气深重，阴霾雾气堆积，星辰沉落，太阳昏暗，雷霆震怒。谁知道胜景隔在烟波之外，另有一处人间行乐之地。闲居时有客来，梦中惊醒；醉倒花前，还要再举起酒杯。拜谢青春，愿意让暮春长久，年年夏日都不必到来。赠给李客山。刚开始同李生交谈，就觉得世俗的滋味何其寡淡！见到他所作的诗，才知道他是真正清静的人：安顿精神于恬淡之境，竭力作诗而轻视浮薄的风雅。古人的意味已经默默领会，孤独的情怀也时常自行抒写。这个地方人文昌盛，千百年来绝非草率形成。自从科举声名张扬起来，不知不觉文风如江河日下；近来尤其趋于浮靡，篇章不过是泥土草芥。谁知道荆山中的珍玉，正潜藏着等待连城之价？我来到这里拨开荒芜，独自欣赏清疏洒脱。早晚乐于居住在村中，约定以茶香共度夏日。松陵的烟月焕然一新，准备继续从前的吟诗社集。相互赠答不必拘泥于固定辞藻，只愿得到白居易与司马相如那样的知音。和陆耔宜《止园感旧》【小谢的别业也在支硎山下】。西庄的秋月，使人回忆流连其中的旧梦，轻轻抛开已经二十年。陆鲁望有居所在鹤市附近，道林却没有坟墓，靠近寒泉。桂树丛中人影仿佛已经远去，香气归入水中；芸草叶落，庭院空寂，青色化作烟雾。最令人肠断的是稽康锻铁时的同伴，如今暮春将尽，只有我独自在竹林边休息。即景。竹林中的幽鸟逗弄着清晨的声音，我穿着短衣，带着手杖绕篱笆行走。荷叶钱贴着水面，层层铺展；石榴花像火焰烘着枝头，点点鲜明。案上的鹅溪纸厌恶逼迫急促，门边狗洞也不再接待来客。园林还不是陶家的产业，不要让蓬蒿长满道路。夏日却十分寒冷。池塘上的春光离去而不肯停留吗？凉风放肆地吹来，仿佛进入深秋。今年准备称作高士，垂钓时还要披上五月的皮裘。调侃南村。怜惜您长期客居在外，去留都很艰难。像幕上的燕子、桅杆上的乌鸦，只能勉强自我安顿。出行要忍受舟车劳苦，天上又连日积雨。衣服只有轻薄的纱縠，夏天反而多有寒意。人情如公叔一类，足以成为议论。淮南王的仙路还没有走通，炼丹也未成功。还好有金门中的诗酒伴侣，却从漂泊中来共同奉行清雅的欢乐。冒雨出行，眺望齐门。飞鸟尚且有来有去，长期客居的人却像被关在笼中。走出城郭，烟树十分美好；临近水波，心胸和眼界都空阔。游踪在细雨中迷失，往事进入回旋的风中。想登上城楼，眺望故乡的关塞，使碧海相通。蠡口。驾着小舟游走于吴越之间，任意回旋往返。只剩下在渺茫烟霭中凭吊遗迹。那位鸱夷子皮随着水流一同远去，怒涛在五湖之间轰鸣。雨下得太大，小船不能前进，只好停泊在芦苇中，遥寄此诗给寓舍。湿润的烟气争着归向蠡口，树木斜倚，夕阳照不开乌目云。风、雷、电一时同时到来，雨水和天水难以分辨。船篷和席子全都收起，用菰草芦苇合成帷幕。堂堂勋贵和远行之人，此行幸好平安稳妥。打破夜幕疾驰写信，报告消息。傍晚抵达常熟，停在翁秋允斋中，与陶改之夜谈。满山青翠，半城烟霭。旧日客人来停泊，日暮时船又返还。到高斋铺开长席，顿时惊觉小友已经进入中年。生死存亡只能徒然追忆，风吹过窗牖；身世遭际难以凭靠，雨使天空昏暗。蜡烛结花，仿佛懂得含笑；杯中的兴致也比从前减少了。在改之斋中饮酒，观看他近来所写的几首诗【我在戊午年秋天与改之的先父师先生订交，地点在济南】。积聚的阴云垂到天边，天空仿佛在梦中。城市沉沉寂静，停止迎送故人；打开小径，扫除荒苔，破晓时相邀相见，才知道情意深重。门前池水上涨，仿佛要侵入门扉；屋后山云常常穿过屋梁。对着窗横放几案，堆满图书，像陈列怪石，供云中飘落。可惜断鸿，使我在济上追怀攀援，思念老凤。声名成就之后，便与事务无关；退身以后，务必要使内心仍然有用。新篇写出，疲倦的眼睛顿时明亮；恍惚间如晴日照耀浮动，才惊觉题目寄托得迂远宏阔，渐渐看出精神运思精工而错综。打开古史，仿佛进入大木丛林；遗存的经书汇入奔流般众多的文献。冯安太傅徒然挥泪，舍人屡屡上书引罪争辩。可叹我年老，追逐虚名，俯仰之间执鞭追随屈原、宋玉。偶然遇到痛快之士，彼此通力唱和，哪里敢把怨愤讽刺藏进名山，实在是您的才华比年岁更为富有。努力在文坛纵横驰骋，竹林中的胜友冒着泥泞而来，整日歌唱呼喊、相互嘲弄。中郎暗中珍赏《潜夫论》，公子高兴地写成《酒德颂》。纵情酣饮不怕大雨倾盆，半夜躺下时，床头还靠着酒瓮。王西涧招我饮酒，看见我所作《风鸢》诗篇，认为其中一字有毛病，欣然替我改换，于是当席作诗致谢。谁能替我攻治短处？平生还有您这样的朋友存在，就应当拜您为改正一字的老师；这哪里比不上唱和千言？古道像浮云一样淡薄，《风诗》如野水一样浑浊。高声歌唱，空对郢都；下客却坐满齐门。善于忧病的人懂得方药，离居之时更看重酒杯。最终希望来此选择居处，仔细斟酌音律，和您一同论诗到老。登上超然阁眺望虞山，正逢苦雨，不能游览。

译楼阁敞开面对山峰，云烟坐拥满阁。好友答应一同游赏，美酒可以尽情饮用。清雅的谈论还没有厌倦，长久远眺忽然失去了快乐。时光渐渐流逝，十六年过去，英灵责问从前的约定。山岚的光色若隐若现，瀑布的水势想来一定飞喷而下。幽僻的踪迹在崩裂奔走的山石之间，清幽的梦境在攫取松枝。连绵大雨故意遮蔽笼罩，病中的客人受到束缚。没有办法限制篮舆前行，也没有心情任凭草鞋跋涉。仿佛听说破山院已经毁坏，连从前的兰若也失去了。胜境也并非永恒，如今俨然已经成为往昔。诸位情意恳切，挽留我尽情欢谑。雨后初晴，指望另约佳期；但我迟疑不决，不能应诺。在钝吟冯先生宅中感怀二首绝句。青山一层遮掩着，那里是子云的居所。风吹松门，雨水上涨，闾巷中的破屋时时传来苦涩的吟啸；几个孙辈又寒冷又饥饿，怀抱着遗留下来的书籍。隔世难逢的钟子期，勉强听琴，暗中依循流水，写下知音之声。破败的房屋还没有来得及料理，却白白受到名卿嫉妒，说我过分尊崇先生、仿佛要把黄金铸成他的形象【阮亭司寇说我尊奉先生，几乎想铸金像来侍奉他，实在无法理解】。苦于求书之人，戏作长句题写。童年时拿笔学习临池书写，字形乖离，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一旦进入玉堂的行列，丑陋的书法反而被人夸赞，说我毫不逊让。同时能书写的有成百上千家，个个都挥斤运斧，自称大匠。钟繇、王羲之的书法满车相连，颜真卿、柳公权却被弃在孟津的污秽之中；有人推重华亭派，暗暗传授金针，香泉也由此生发。垂手回腰，做出妖媚姿态，人间只有上党冯氏。石室中的秘法传来，工匠遗留下来的书信拜读之后，恍惚如梦，反而令人发笑。世人都在捕捉风影，沉溺于书法癖好，苦学直到白首；心与眼都分明，手上却难以做到。又去迎合世俗喜好，缺少精专，只剩下同吴兴派一同奔走。往昔贤者历历如星云，纸墨黯淡而精神残留；粗略懂得章法也没有益处，生气顿时消尽，真正成了死人。长史的言论只肯传授精微要妙，当时流行的书家只懂得追求姿态相貌，没有进入堂奥，却数说几家珍品。门外的品评题跋徒然令人捧腹，追逐声名的好事者忘了我的病痛。手腕脱力、眼睛枯涩，又何必如此？诸位姑且不要再和我谈论了。老马还识得道路，尚且可以派上用场；飞鱼、杀兔，日常都有事情可做，哪怕旌旗穿破铠甲，又有谁能嫌弃？不然老夫就要逃走了。明日迎着大风摧折，挂起船帆。闲园中偶然生病。厌倦游历，偏偏觉得岁月正在流逝；归去的计划荒唐，连梦中也没有。住在偏僻处闭门不出，幸好还有水竹；客居中卧病，只能面对妻子儿女。拙劣的谋划还没有完成寻山的志向，豪迈的兴致也甘愿放弃储酒的厨房。高兴能同壶公相识，或许他将把药物送给我这个潜夫。喜悦门人仲生到来【仲生名昰保，字▯梅，常熟人】。多日来一直寻找你，别人都不知道，只说你的家在海的尽头。小船归来，仿佛从山中来到，正是去年相见的时候。送南村到金陵。从遥远的蓟北听到消息，倚着闾门等待浙东的音信；近来怎么样？长江上梦中交错着往来道路，红色的鲤鱼不要让它再寄书来。中秋细雨之夜泛舟虎丘。细风和着雨，轻轻吹动小舟；仙侣相伴，能够耐心夜游。淡淡的月光一直延续到天亮，凄迷的灯火更适合秋夜。沿溪而行的越地船只，喧闹着残余的醉意；两岸传来秦地箫声，依傍着美妙的歌唱。试问西成之事，是否足以令人羡慕？吴中自古以来，便不知忧愁。游览沧浪亭六首。碧绿的水波已经干涸，菱角荷花都空了；高高的桥孤零零地立着，一条小路通向小丘。孤亭完全没有改变，石棋盘斜斜染上夕阳的红色。春风吹拂旧日的营垒，应该事先缜密修治。海燕飞回来，却不能忍受秋天。难道是自古以来如此，来了又自行离去？主人最终还是归属湖州。刚刚开辟荆棘荒草，便结庐居住。诗翁为什么愿意伴随瞿昙？如今大概已经经营得很巧妙，身后正好容下一龛。南禅寺的大殿还没有完全崩塌，只留下游人感叹兴亡废盛。白居易收藏诗作的地方已经无法寻找，山门倒赢得卖茶僧人来守候。曲折的水榭和幽深的厅堂，婉转地安置着朱红窗棂，碧瓦映照着荒凉寒意。御书亭子处在喧闹卑下之外，另起一座高楼，正向北方眺望。梁苑中的司马相如旧迹犹在，我厌倦了游历，只能徒然夸说自己以文章和饮酒自负，擅长风流。平台并不是题诗的地方，还是留待在筵席上题赠菊部头吧。九日后的第二天，我和冯三躬暨乘小船游览，傍晚停泊在虎邱山后红树之下。溪水浅，山色昏暗，暮色将临时移船而行；菊花还没有完全凋残，枫叶偶然仿佛与我相知。用虾菜佐秋日之酒，隔着船篷窗户对月下棋。在异乡度过重阳，回去以后一定会更加思念。冬夜有盗贼进入寓所，把求来的书籍、绢素以及借来的器具都取走了，因此作十二韵。带着家眷寄居在外，随着暑寒更换住处；住在老屋荒庭之中，故意不敢把文章当作货币，只好凭借水竹来筑起篱笆。旧交施棐曾请假来访，只是几年来很少往来；羡慕墨池可以隔日相见，街头买来鱼菜，邻居在灯下也能看见书帷。门生们整月徒然邀请我饮酒，任职开府经历整个冬天只是为了疗饥；俭年勉强维持家中饮食，惭愧囊中钱财，只好典卖家产才知道；每次辞谢宴饮，都惭愧像刘真长那样。偏偏在作戏取乐时遇到戴苦思；半夜雨声中人们都已安息，天明放晴，屋舍又显得荒乱。上好的绢被拿去给别人做袜子，锅破了，只能留下来给孩子做饭；厅堂房室空虚，我本来已经习惯，厨灶周遍破败，想来一定会被人嘲笑。把珠子抛掉、用象牙作防护又有什么益处？火种丢失了，参元的贺礼也不要迟送。好在箱中还装满诗篇，难道肯把它们的光焰输给盗儿吗？《因园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十。左赞善赵执信撰写。《金鹅馆集》。元日出游到虎邱，拜访汪老的山居。年节接连而来，天下人都狂奔忙碌。爆竹燃尽之后，寂静之中人们又有什么可求？老夫睡足了，起来略饮隔年酒。拄杖走过溪桥，诚心前往拜访山中老人。背阴处水波荡漾，余风仍在呼啸。不要嫌弃野外荒凉，终会看见春日的花柳。远望佛塔，几次催促脚步；叩门后忽然携手相迎。案上摆着肴馔果品，胸中没有旧日尘垢。谈吐如出自烟霞仙境，归途中迷失在林野之中。试问今日之人，是否还颇有这样的人呢？赠给何樊圃【本是吴地人，如今家居杭州】。何先生是天下的奇士，超逸之气凌驾太虚；心随着鸿雁遨游，家居湖海之旁。他的才华太大，不能降低标准；进入尘世便厌恶拘束迂腐。偶然涉猎技艺，管仲、郭璞也都仿佛与他并驾齐驱。他胸中包罗山川的奥秘，手中掌握造化的枢机。平生怀有仁者、智者的情怀，借此姑且抒发。豪放吟咏于忧愁愤懑之中，纵情饮酒于衰病之余。离开吴地已有四十年，如今作为客人来到乡里。我从前匆匆与你分别，再见时悲喜交集；虽然面对面看到须发改变，却没有觉得肺腑之情有所不同。往事徒然郁积，古风已经长久沦丧。漂泊如浮萍，片刻相聚又如逝水昼夜流去。常常担心天地狭小，未必容得下这样的身躯。吴越茫茫之间，难道没有幽僻遥远的地方吗？请凭你告诉山神，为我开通云中的道路。天地之间哪里可以躲避各种缘累？倘若自己能够疏理纷乱的丝缕，便赶紧斩断婚嫁，珍惜晚年。薇菜已经枯萎，紫芝正在生长；我们一同前去，不要迟疑。泛舟杨城湖。春江曲折汇流，荡漾着澄澈的波光。船门趁着无风时敞开，有太阳便驶过。傍晚回转船帆，觉得船身沉重；酒边的乡愁，装载而来的实在太多。上元节观看《长生殿》剧，作绝句十首。开元、天宝年间，人们争相夸赞杨贵妃倾国倾城；文人才子大都懂得谈说相思。三生的情缘只留下影响，陈鸿写进了传记；同一种风情，又见于白居易的诗。远远指着仙山，呼唤太真。华清宫中沐浴一番，顿时焕然一新。难怪世间求之难得，原来她一直深居闺中，不曾见过世人。脂粉无从玷污她；淡妆之下，她与双飞燕一样端庄，理应居于昭阳宫。尤其怜爱那些盛开的姊妹花，却徒然在寒梅冷处追忆它们的芳香。温泉清澈滑润，浸润着芙蓉般的美人。玉女仿佛从太华峰飞来。石头雕成凫鸟和鱼，仍然令人触目不适；怎么能随意让猪龙靠近呢？月宫中纵情歌唱，梦中还想攀登轻盈的仙境。把仙乐带落人间，笑穆王无情无义。亲身到了瑶池，最后却空手回来。到了老年仍沉迷于荒唐的花月场所，临淄王的英明谋略却还没有消亡。把珍珠投掉、把璧玉抵押，都是平常事；早已派遣元老大臣镇守北方。蜀山秋雨中，感叹自己飘零，残梦不断回到旧日驿亭。有人巧妙地把铃声写入新曲，或许完全像在月中听到的那样。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连梦也懒得做了；反而从人间去安排他们的情踪。玉妃应当有婚姻文书，刚过开元年间便得以相逢。黄泉碧落之间，这些事情真荒唐啊！却多少胜过秦始皇乘楼船出海后一去不回。他原本是寻求长生，心情和这完全不同；何曾想亲身到达蓬莱？清歌重新唱起，从前欢宴的场所，如今灯月依旧，还有谁与我共处此堂？六百多年过去，又来寻找前人的覆辙；难怪我将要归隐于沧浪。【我因为这出戏被放逐，事迹很像苏子美。从前经过苏州时有诗句说：“间道沧浪有遗筑”，所以应当允许我问一问兔裘之事。】戒酒。年纪衰老，对万事都感到倦怠。面对酒，却常常心意不合。如今能不能做到，自己已经知道；过去的是非，又有谁来评说？保养生命，甘愿守着寂寞；歌颂恩德，仍然恋恋不舍。从今以后，高阳的酒友们，应当怜惜我不再醉醺醺地归来。春日闲居杂兴。我习惯做吴中的客人，偏偏住在池塘边。波光映照着朝夕，春色妩媚地铺满台阶。老柳的烟丝转动，新桃像火焰般整齐舒展。绿色的藤蔓斜斜攀上墙壁，小白鱼避开人的踪迹。石缝中迸出新笋，荒庭里自然长出蔬菜。开门便看见麦田，向朋友求取芙蕖来种。溪上的歌声催促划桨，邻家的箫声飘落，仿佛步虚之曲。晏家可以靠近集市，陈巷却狭窄得容不下车。往日经营西蜀之地，如今又漂泊在辽东之外。生计只剩艰难度日，俯仰之间都惭愧于樵夫渔人。挽留仲生。去年我惆怅地望着来往的船只，今天在荒凉书斋中只有你留下。濠梁之上观鱼的快乐，可与惠子共享；竹林之间羁留的马，也有伯乐相识。珍珠离开合浦，归来时恐怕已经错过；美玉藏在荆山，我如今献出它也已惭愧。眼看虫沙般的人充满城郭，不要再到门外寻求朋友了。王羲文从扬州再次到来。前年相见时，江岸还飘着雪；去年送别时，霜林中挂着月。如今你来到我这里，已经到了暮春；桃花柳花都在迎接故人。萧条的客舍住了很久，我不饮酒，你也没有诗。早晚高谈阔论而不知厌倦，倚着竹床、拄着竹杖俯看清池。从前一同追游，经历了足够多的悲欢；这种情意，一定要让儿辈也知道。春光缓缓随流水逝去，临老留下你，不知还能有几次。赠给王豁然炼师。一顶斗笠，一把拂尘，你飘然从何处而来？相逢便有出尘之想，一同坐在莓苔上交谈。道人的气息隐藏在山岩之间，成仙的期限却被劫火催逼。寄居邻近之处，能够深深安稳；漂浮渡海，也姑且迟回不行。寄居在新营门的屋舍。局促啊，真是局促：狭巷旁是破屋，更有一带长满苔藓的墙壁遮住阴影。断断续续的秧田有千亩，绿蓑衣般的草木在墩前浓密生长。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云气交相映出翠绿与鲜红，早知道烟霭景色如此美丽，开门本来就应该朝向东方。林塘弯曲环绕，溪流转折；溪上风帆驶来驶去，远近客人往来不绝，只贪恋野外景色美好。门前坐卧，门前饮酒，还想把这美景移入庭院。池北墙头筑起一座草亭，诸位若能替王录事来，等秋日放晴时带酒前来。王炼师前往洞庭东山，于是寄诗给他的主人席氏。羡慕你家靠近林屋山而居，在碧绿如琉璃的山水上建起精舍。偶然经过宫殿阶陛，饮一口酒，便回去躺卧在烟霞之中，只专心著书。我想带着竹杖远道拜访你，请在莫厘峰下任我自由来往。听说松云拥抱着翠色，这里难道还会有尘世的念头吗？长久怀抱这样的心情，只是疾病又能怎么办？洞天幽深曲折，又允许谁来经过？待到秋日，我远远看见赤松子，便直接驾着黑色苍龙，劈开白色的波浪而去。老仆从故乡来探望问候。投下筷子，听说有人到来，心中的忧怀哪里能够舒展？残年之中思念亲友；老仆久居异乡，害怕听到乡书，弟侄们的生死消息又隔着田畴。经历水旱灾害后仍然漂泊，还有许多拖累和惭愧。你远道来寻找我；王南村又重住虎邱，随后前往西湖，拜访他的表弟钱塘令。身陷江南，梦境也不能迁移。飞鸟绕树三匝，仍然找不到安栖的枝头。湖山风月年年改变，怎么能让人的心还像从前一样？钱塘明府贤明啊，应该到花前谈说故乡。不要只因为临水而喜爱君子般的莲花，却忘了忘忧草也容易在秋霜中凋零。在池塘北面建造房屋，形制略像船；小楼覆盖在墙上，可以极目远望平野，早晚都感到开阔，尽可享受雪月的乐趣。

译我赵思光贫穷，没有房屋，只能牵船上岸。欧阳修曾建造舫斋，文章和名声为世人所羡慕。近来人们巧妙规划建筑，只想把屋宇修饰得奢华壮丽；偶然沿袭前人的遗迹，美好景色有时自然呈现。这座屋子也只是人的居所，岁月中还会几度迁换；墙垣遮蔽残缺，窗户破败模糊。清丽的光辉每天在水面晃荡，近在咫尺却看不见。我来运用新的构思，却没有办法改变旧貌；于是旧交数次恳切催促，大家合力帮助营建。幸好材料不缺，开辟土地又有什么可怕？起初只以外部开敞为得意，渐渐觉得内部清幽安适。于是修成美好的屋檐栋梁，水木景色顿时焕然一新，四扇窗终日敞开。城郭成为近处可观赏的景物，山影倒映在墨池中，人声仿佛响在半空的碧天。昔日贤人喜欢相互争胜，纵情享受幽静景色直到早晚。秋月正在徘徊，稻香又浓烈弥漫。与质朴的朋友往来，约定文酒之会不断。下雪时驾剡溪小舟，花开时渔路又远。这暂时成为避居之地，却还没有满足逃避名声的愿望。倘若有人翻阅高士的传记，我应当惭愧于梁鸿的传记。虎邱傍晚归来，乘小舟即兴吟咏。稻花、菱叶铺满流水，秋色又怎能经得起夕阳的映照？黄昏泛舟，不知不觉间柔橹搅乱了前方的河川；月影将落，雁声格外繁多。听说南村说起近日西湖，作五首绝句。从前游览的情景恍惚间已经错失，如今在酒杯前听闻此事，连遗憾也一同生出。羡慕你驾着轻舟来去的地方，日后还能不能携鸡絮前往拜访呢？花月争相邀人，半醉中享受天上的风光，哪里比得上绍兴年间？早已知道歌舞停止很久了，姑且留下湖山，作为可供怜爱的景物。平湖空阔，只有水而不能容鱼；没有人迹侵扰的地方，才是处士居住之处吗？放鹤亭倚着黄屋还在；若再拿它与司马相如的封禅之作相比，又怎么样呢？风中的竹子和松树环绕着幽静的门扉，日日悲风卷走落日余晖。想登上高峰呼唤西施，把浓艳的妆色分给王昭君。空山中清幽的梦被烟萝阻隔，江南的一带江波又重重阻断。忆及曾与渔洋谈笑解嘲，平生竟然没有走遍欧阳修所游的地方。【阮翁没有深入到西湖，认为这是遗憾；常常引用欧阳公来为自己解脱。】池上的桂花在重阳节前才开始开放。细雨在傍晚到来，飘过楼窗，香气便从枝头生出。少女稳坐池面，月上弦时明亮；三秋景物消逝，留连之间一条小径也仿佛形成。旧日的花丛是否已经黄花绽放？临近节日，情意更加深厚。作《生别离》送给友人。活生生的离别，面对疾病又能怎么办？枕边只有一捧眼泪，江上却有千里波涛。秋风吹过田垄上的鸟，它却朝着来时的道路飞去。难道不知道我将要归来吗？愿随你在异乡生活得好，今夜还剩下浓妆相伴。香阁失去了从前的清晨，镜中的容颜已经如十年之后。你看，转眼便老去；我的心意却长久缠绵。你的情意难道会抛弃我吗？愿把你的疾病转移到我身上，在你面前辗转承受，至死也不辞。南村迁居狮子林，那里是故人张吁三的宅第。远远从松涛声中辨认出幽居所在，遗憾的是所作诗篇反而成为感怀旧人的余响。逝去的年华中，凤毛已经短少，飘风之中的谋划也已落空，鹊巢空虚。山楼中只有仙人来往，长满苔藓的小径全无人清扫。衰老多病还想飞扬，前次的客人重来寻找石阶，衣襟也被拖曳而行。我的生涯已经混迹于群鸥之间，哪里像你这样成为不系之舟？讨米为生，却不甘心说出笨拙的话；寄居异乡，仍然选择美好的山林。仆人挑来的书籍填满书箧，卧处的心神随着挂在楼上的月亮游移。除此之外，只剩下我独自相对；听你斟酒，细数交游旧事。悲叹南村又要前往金陵。钱财用尽，囊中空空，我却不感到羞惭。江风惯于牵引来去的船只。游人若在燕子矶头看见你，便应当叫你作莫愁。闲。清池长在竹篱之前，莲叶一长出来便格外可爱。梅雨飘入檐下，侵扰乳燕；柳风吹进窗户，带来新蝉。嵇生的客人来了，尽管锻炼铁器也无妨；贺老的船停下，正好安睡。常常想去龙沙寻找消息，却不知道闲适之外另有神仙境界。赠给邻居黄孝廉孚五。梧桐树的阴影照进我的楼，竹间小径仿佛与我家相连。还没有同主人商量，彼此高洁的心意已经遥遥相悦。昨天来叩柴门，一笑之间便觉得全然不同。温和地靠近冬日阳光，明亮得像夏天飘落的雪。世俗徒然称道浮名，我默默与你结下幽隐的情怀。身陷泛滥的世俗之中，沉吟而仰慕高洁。菊花的情意淡雅可亲，兰花的芬芳越近越浓。早晚都有奇异的文章，不应当遗忘陶靖节。夏至日雨中遣兴。庭院四周寥落冷清，清晨升起阴云。门前道路高低不平，完全听不到车马声。梅子成熟的时节已经过去，仍然适宜下雨。苦竹近年来自行长成一片树林。只求灶烟能够消磨白日，哪里敢期待把鼎中的药炼成黄金？流逝的光阴又使人世更加短促，正好依傍江湖寄托隐逸之心。【苏轼《水车诗》中有“荦荦确确蜕骨蛇”句。】《贞观半砚诗》。古人已经不可见，古物却更加值得珍惜。它怎能从劫火的灰烬中保存下来？这方半砚如月亮的一半，墨的精华凝聚成形，质地和文采仿佛焰光足以惊动鬼神。贞观年间的字迹寥寥数笔，千年之后至今仍然鲜明。想来当年濡笔挥毫时，已经接近《兰亭》真迹。唐文皇具有睿智圣明的姿态，欧阳询、虞世南做他的臣子，天下治理可与尧舜相齐；书法又亲近羲之、献之。哪里知道几案之间最终也会兴起沧桑尘土？圭璧难道能免于被剖割，干莫也不要忽然从中折断。幸而它得到合适的归宿，没有沦落到俗人手中。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猜想是房玄龄、魏征的后人。故家与遗宝能够相聚，实在是有缘由的。钱币刚刚通行，珍玩却各自盛列。愿它同鼎彝一起收藏，永远与诗书相亲。纷纷而来的文人，赞赏誉美也只是殷勤而已。秋日晴朗的上弦月夜，哪里容得烟云遮蔽？偶然经过东田别墅。喜爱从幽僻之处寻访宽闲，在青林碧池之间稍作休息；解下心怀同衰老的主人酬答交谈，荷花全像从前的容颜。苦热二十韵。大家都说今年炎热，三吴地区可曾有过这样的热吗？蚩尤刚刚显露赫赫威势，阏伯旧日的炎威又凭借起来。威势借着融风煽动，骄阳高高升上九霄。炉火之上覆盖着万物，仿佛全在甑中蒸煮。想要避开炎热却无处可去，深居其中反而更加难受。白昼漫长，只能呆坐；夜里寂静，更加昏沉。开始觉得衣冠是累赘，渐渐连饮食也厌恶。汗水很多，头上像下雨一样湿；气息困顿，腹中仿佛烟火升腾。污垢油腻随身俱在，黏着之感碰到手上更加明显。诗书仿佛又被火烧，枕席徒然像冰一样。习惯了在水中沐浴，沉溺于睡眠，眼睛却被灯火惊悸。门窗像樊笼一样拘束人，刀箭般的蚊蝇四处交战。羽扇是救急的助手，瓷杯是耐久的朋友。赤身露体实在足以成为法则，敲门声又何必应答？醉意同昏沉相依，因病下棋也不再逞强。这样倒稍胜于奔走办公的官吏，却深深惭愧于居山的僧人。老柳依傍朝阳，空池却爱晚景。【此处原文有疑误。】天气稍稍宽缓，才暂得苏息；苦吟之时，远远追慕前贤。人间境界都如梦境，天意哪里可以凭信？遥遥询问霜雪何时到来，等到霜雪降临，炎热才开始相继过去。移床。把床移到池塘边，还不能马上得到清凉。所爱的是夜里不能入睡，荷花不时送来香气。竹子近旁有露水的气息，稀疏的柳树间月光很多。妻子儿女和炊烟火食渐渐远去，也渐渐被我忘却。寄信给南村：我和汪老已经断交很久了。分泉之约已经道谢辞绝，檀香井旁还要讨火，又有谁经过狮子林呢？

译请代我传话给留侯：一定要好好寻找山边的黄石，那才是黄金。只凭神灵的话语，才能接近神君；仿佛没有精魂来接续冠军。青鸟飞来，岁星离去。白头的父老，只能在梦中听见。送儿子念返乡。独自面对秋风，触动老年人的悲伤；这三年的事情，你都清楚知道。我只怜惜你因为婚嫁而在外作客，谁会相信回家竟然也是离别？击鼓划桨、挥鞭走在南北道路上，如同塞外鸿雁和江南燕子一样来来去去。故园中的诸位父辈惊讶地相对而视，其中哪个人的容貌像我这样衰老？得知儿子愚钝而不得禄。有人来，却没有你的书信问候，知道你已经病了很久。回想我临行时对你说的话，你的性命系在酒上。你的弟弟昨天独自回来，勉强含笑，神色却十分凄苦。新婚之后为什么不留恋？我的心中已经暗自怀疑。重新翻看家中的书信，渐渐觉得事情明白了。全家人互相掩饰，都不肯告诉老夫。我自从学道以来，所期望的是忘情，却还没有做到。你的病好了，难道我就肯让你忧虑而活吗？既然你不听从我，我又为什么替你悲哀？天地间风波险恶，梦中你不要来。索取纸张行。你难道没有看见，司马相如病免之后经过临邛，前面的车骑仍然仪态从容；程郑、卓王孙哪里知道重视文士？偶然因为县令请客，才来趋奉权势；丈夫没有钱财也没有势力，即便枚乘、司马相如再生，也不值一文钱。剩下的只是用书信撼动交游，零落的明珠被暗中抛弃；多生以来积下的尘垢根性显露出来，老年还要以虚名殉身于笔砚。临池学书，却想起永禅师；当时人写一个字，胜过五万钱。近来不打算徒然挥毫，只想稍稍得到润笔费，姑且安慰哭泣号啕。睡梦中的吴地儿郎哪里能得到你们这样的待遇？日日在门前徒然索取纸张，贫穷的朋友和旧识本来就是如此；金穴铜山之家，情意最为鄙陋。诸位如果不以钱财来役使人，才子又何必白白辛苦？金帛和文字本来就不能两相亲近。文曲星收敛光芒躲避财神，烟霄失去凭据，粪土反而被尊奉。为什么司马长卿要为四壁空空而羞惭？卓文君带着千金跋涉万里而来；长门宫寂寥，一篇赋却由狗监传到天子耳中，天子飘然欲凌云，同时朝廷中无人能与他相比。皇帝的车驾飞驰传诏，声势如雷；富人匍匐献媚，笑容和愁容都用来逢迎，反而依靠司马相如的姓氏而流传。我如今卜居在偏僻荒村，穿鹑衣、用鱼锅，捱过三个寒暑；交往的只有卑贱贫穷之人，正如枭与鸾、贵与贱各自分开。吟诗作字，勉强弄得纷繁；讥讽、评论、赏识、赞誉，全都出于狂妄昏昧。我将要归去北海之滨，把退笔埋在青山根下；向南望去，只见江波滚滚，其中的墨迹将在千秋之后仍然新鲜。你们这些琐屑小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因园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十一。左赞善赵执信撰写。《回帆集》。将要前往江宁，和南村同船，傍晚出发【隆冬十二日】。三年来潜居在菰芦之间，每次出行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扬帆无论远近，都没有满足梦中的想望。今天和旧日朋友同行，忽然想要形成北上归乡的计划；客心仍然迷惘，姑且面对浩荡的寒山江水。启程时太阳落山，风把声响送到船篷底下；对着月亮微醺含笑，听着划桨之声。清晨经过惠山，作口号诗给儿子庆看【此次出行将为他办理婚事】。太阳落在船舵旁，送我经过江上的关隘。任凭你像浮萍一样漂流，年老了仍不得闲。看我的容貌已经老态龙钟，进入寒冷的日光中；荒烟和落木笼罩着九龙山。在奔牛遇到大雪，呈诗给南村。交游的期限将尽，暂且同船而行。八口之家漂泊无定，感慨仍未停止。一瞬间由南往北又折返，三年间在风雪中度过奔牛。将要到镇江时，漕运船只拥塞，河水太浅，不能继续前进。南村从丹徒闸寻找江船，我乘肩舆走山路，儿子骑驴跟随。这天大风，我在江口的观音庵停下避寒。寒潮在夜里上涨，行了二十里；万只船桨彼此争行，水深只有三尺。小船失去势头，像涸辙中的鲋鱼；篮中笋菜似乎也有情，跃动的冰鲤令人怜爱。故人寸步相依，在江南苦苦坚守；困于穷波，迟迟不能前进。挂起船帆，幼子冒着风前行，毫不顾惜；他挥鞭为我引路，沿山而去。道路盘曲崎岖，登上层层山巅；恍惚间又想起归乡的梦。半途中，青松疏落地映照着城墙垛堞；江色空明，与山相接。问你徒步走过千寻高山，哪里比得上低头藏在一叶小舟之中？终于穿过街市来到江头，僧房里的茶粥能够留住客人；只是可惜近来和你一同酬唱，又要各自向东西远远相望。夜宿观音庵，不能入睡。漫长的夜晚，寒风逼人，剧烈的寒意生起。我饮尽深杯中的酒来求醉，所以暂且任凭雪色侵入佛龛，半壁灯光微弱。江声震撼梦境，三更时分月亮仍未沉落。金山寺洗钵的声音，反而使我听见鸡鸣和铁瓮城的动静。请告诉小和尚催促清晨诵经；晚年人的心地，听到佛教教诲便清明起来。第二天买船，南村傍晚也到了；于是连夜渡过江去。等你整日坐着，我的心也随着水流回旋。大船凌风驶来，高帆冒着夜色张开。乘木筏仿佛接近星月，破浪而行，声势如入云雷。却惊讶于剡溪的船桨，竟把安道也一同带来了。天明时下着大雪，我们顺风张帆，行驶在大江之中。整整一天，傍晚抵达观音门外。海上的云遮蔽了太阳，早晨的光线昏暗；江水回旋，向西奔向浮玉山，秀美的山色仍然趁着人意。钟山的英灵仿佛已经招手相迎。船夫转动船舵，和寒冷争风；风伯催促船帆，船只向着空旷雪野守行。花朵仿佛有意，纷纷斜斜飘来，助我推开船篷，招呼人沽酒。两岸山峰夹着江水，献出白玉般的景色；万里平波上洒满星斗。芦苇影子纷乱，洲渚烟雾空蒙，野鸭和大雁的声音很多。冻云浓厚之时，船中人的心胸和眼界都豁然开朗，共同说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太行山高峻耸立，是大地的脊梁；田盘山幽深，通向沧海之口。曾经见过积雪遍布群峰，却不免因游踪劳顿而厌倦低小的土丘。哪里比得上坐卧在江流中央，尽情欣赏近在襟袖之间的奇景，不担心白昼短暂而错过它？忽然间觉得长江吞没了八九处山岭，幕府山头传来晚钟。二十年来，我还记得自己是否曾来过这里吗？题咏燕子矶。凌波掠雪，仿佛飞翔；千古以来的长巢仍在翠色之间。桥桁断了，怎么只剩下一半？朱雀巷深处，到哪里去寻找乌衣巷的人家？江山和社稷已经更替，来来去去的人不再相同；宫殿春色凋残，留下的是非。只赢得南来北往的扁舟客，在高风落日中长相依伴。寄居朝天宫飞霞阁。残冬的日月忽然将尽，暂且寄托在仙居之中，梦也变得安闲。我喜爱向着飞霞打开东窗，半城晴雪映照着钟山。新春独自游莫愁湖，远望石头城。殷勤的江南春色，安慰我这个远方作客的人。东风牵引游兴，忽然把我带到城西小路。湖光在晴日下荡漾，山色显出新鲜的碧意。偶然遇到亭榭相连，远远欣喜地看见船只隔在水面。岸边柳色浓郁却还没有舒展，水上烟气淡淡地越积越多。两只蜻蜓飘荡，几个国家却已经凋残。地势长久如虎踞，鼎立的征兆屡屡因龟甲裂纹而显现。巍峨的帝王事业，如今与瓦石一样狼藉。天子和佳人，都只能供后人叹息。兵戈或许能带来一时快意，粉黛之事却更令人惋惜。安坐宴饮，唱着《无愁》之歌，酒徒相信这确是良策。踮起脚靠近鱼庵，沙洲上的水鸟发出格磔声飞起。南村将要带着家眷附搭漕船北返，邀我小饮话别，我作十六韵赠给他。仿佛要为余生作别，再次谈论半世的交情和盟心。遥望京城挥手，江郊旧事黯然。蕉叶下的鹿只是浮名，星辰系在匏瓜上也是虚幻。蜜蜂游于千亩花田，却失去了因蜗牛般争斗而抛弃的一官。花月迷乱了床笫，金兰之交却误在斗筲小人之间。自夸自身光明洁白，世人反而怪我气势炽盛。粤峤之地悬挂着舆论歌诵，吴阊门下聚集着宾客讥嘲。藏匿妻儿如同躲进鼠穴，避居之地偏爱鸠鸟的巢。想要经营三窟，却没有老师教我抵御二崤。惭愧于羊公舞鹤，却能像周子一样耐心潜伏。年老饮酒，情兴偏偏减少；穷困吟诗，身体更加拘拗。沉溺于仙人之期和炼石之事，妄想依附卜卦来求证。故国徒然有风木之悲，异乡却留恋画船。真成了锅中之鱼，才看见芥菜也要离开低洼之地。渐渐分别为南北，匆匆对饮酒肴。临别反而赠你诗篇，请替我挂在船梢。傍晚行走在句容道中看见月亮。寒雾淡淡笼罩平川，松风吹动暮烟。江流回转，向北望见天空；月亮试着照出岁初的上弦。衰老多病之身在青阳之外，行止都在句曲山前。归程即使颠倒错乱，客舍也等待着团圆。行至丹阳登船时作口号诗二首给庆看。野外空旷，太阳明亮；轻尘扑到衣袖上，映出红色。跛驴完全不肯前进，大概是迎头风太大。归乡的梦中迷失，连续几夜都梦见岱山的云。吴地歌声随着柔橹转来，又在月光中听见。上元节前夕返回寓所。红兰灯火一个接一个催促，白板门扉在林间久久才打开。船尾悄悄移动，春水淡淡荡漾；楼头高高引来月亮，月影徘徊。情思牵系着五岳，婚嫁之事又使人往返；三江游兴尽了，仍然一去再来。姑且和妻子儿女谈说风雪，远远接续除夕饮屠苏酒的杯盏。虎丘玉兰传是齐梁时期的遗物。春风不留恋梵王的居所，绣岭荒凉，青绿色的殿宇也已倾斜。向西望去，六朝的文物还在；辛夷花悠闲地开放，是最高处的花。门外的油菜花盛开。白日斜倚着闲门面对野塘，喜爱看十顷油菜花一片金黄。柳树因烟霭而显出分明的颜色，麦田向着春风偷偷散发漫野的香气。半夜细雨纷纷，正经过一场好雨；溪头平远，放任斜阳照临。春来时常常带着能喝二十天的酒，打算把异乡换作醉乡。替油菜花说说它的风神。寄语封家十八姨，三春已经过去二月，所剩时日不多了；遍地黄金般的花朵，哪里收拾得尽？不要倚仗狂放，拼命地吹啊。何樊圃带着庆生从西山回来，各自述说所经历的事情，因而想起从前游览湖山的情景。

译从前我游石湖，秋水中满是月色，湖影与蟾光盛满其中，天地如同两面明镜。很快划船进入支硎山，黄叶撒满幽径；竹杖敲击着石头，一枝竹杖，几声磬响穿过云间。那时兴致极佳，也还能凭借兴致游览胜境；坐在那里，仿佛使具区湖边的群山都约定前来会盟。春帆挂在浓雨中，风力因寒冷而强劲；转眼间失去了灵岩，吴宫显得空旷寥远。没有追随范蠡泛舟，却得到了邓尉山的迎接。傍晚雨过虎山桥，湖山呈现晶莹之色；月亮升上缥缈峰回，与西山相互映照。却笑西子湖，亲近人时就像妾媵。晴光在清晨收敛而明艳，香气每天奔涌迸发。一夜之间行了四十里，梅花铺满林野；外面是层层峰峦，四周积着如玉的白雪，剩下三万六千顷，明亮得仿佛彼此争胜。平生登临游览的情怀，到这里纵情的游兴才算尽了。归路经过穹窿山顶，开阔幽深之处都像庭院小径。想起鸟儿已经归巢，反而觉得自己像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再次来时还应足以停留，只是想出去却苦于衰弱多病。譬如今年的船，水落了便不能划行；四次经过花期，三生的美好兴致也只好停止。你若能拍掌谈论，孩子便学着掩鼻吟咏；我驰骋想象，坐在靠背床上，烟霭山岚充满清静的听觉。诸葛菜。半庭紫色的艳花映着青苔，是丞相军中旧日传来的种子。千古英雄都羡慕名士，同时代的仇敌也叹服奇才。星辰沉落于战阵，石头排列如江水纵横；春天聚集在军营，花朵环绕大地开放。试问邺都和洛阳，如今荒草丛生、残砖败瓦，怎能不令人悲哀。暮春送仲生和庆生同游虞山。吴地的春日游赏本来喧闹，今年却减少了一大半。偶然因为长官严厉，顿时觉得风流雅事变了。香花冷落，僧舍里衣襟与木屐都空了。仙观寥落，千人石的笙歌都成了梦幻。支硎山松竹成丛，禽鸟快乐地彼此呼唤。娇女在闺房啼哭，长年在画舫中哀怨。从前那些寻找春天的人，如今也关门愁叹。此时才怜惜韵士的胸怀，并不是因为留恋幽境。小儿喜欢惹事，天天在山水间喧闹。县中都知道，乃公的心意常在破龙涧。您的沧海之游已约定在徂徕山边。难免思念故乡，临行时更加缠绵。仿佛听见箫鼓的声音，也不怕旌门遥远。趁着好时节放船，岩花正开得纷乱。赠给山阳的程远复。程生的意气可以倾动四海，骑虎攀龙，一生身经半世。宾客多得如云，可惜谁来为平原君绣制战袍？百万黄金随手花尽，却仍倚仗雄豪，不懂得贫困。前年在潍水边与我饮酒，一石酒鲸吞般饮下，彼此不相让。今年经过我的阖闾城，谈笑间要把古今情事都说尽。大丈夫胸中可以容纳五岳，哪里能容忍人间有不平之事？我出行虽然迫近白日将暮，向西望着槃瓠山，作徐徐漫步。阆风缥缈，弱水深远，只能想象风车为我引路。您的才华与年岁都无人能比，姑且收敛锋芒，藏在囊中。斗宿牛宿之间紫气常常浮动，必定有张华、雷焕那样的人识得宝剑的光芒。池上归兴四首。三年间在池塘边锄除蒿莱，亲手种的荷花如今又开了。老柳久久不再以青眼相看，送别故山多次催促白头人归去。杜陵潭北终究必须离开，庾信在江南的处境实在令人悲哀。只是未免违背慈氏的戒律，连夜在桑树下苦苦徘徊。郊居的风味，赋诗来写实在说不尽。我原本不是当地人，一家老小和孩子们来到这里，语言声音都改变了，邻里的鸡狗也听声相应而驯熟。门前正对着水稻田，晴雨都可关心；溪中有鱼有虾，足以结交宾主。不要等到秋风一来便刚好舍弃这里，紫菱和红芡会更加挽留人。多年坐卧在小楼之中，早晚托腮远望，所见景色各不相同。松声纷乱地洒落，枫叶像雨一样平平翻动麦浪；菜花随风而动，池光浸入窗牖；天空如镜，林影穿过帷帐，月亮像弓。最是能留住魂梦的，是画船停在岸边，桂树已经成丛。当初选择筑屋，是打算隐居沉沦。投身林野挥手作别，不再迟疑。屋宇漂摇，惭愧自己成了新主人。年老之后的文章，想来只能替别人写。远海忽然传来消息，明珠随日而迁。高大的梧桐使人长久忆念，凤凰曾在清晨栖息。书窗映着竹子，是题诗的地方。未必还要官奴来替我扫尘。归舟。望着齐门外，又望着青州。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随着船桨歌唱传来。十幅风帆，半城月色。最难画入图画的，正是归来的船。这一夜停泊在胥江。茶灶的余温还没有消尽，全家已经到了水西头。胥江从前就是牵动感情的地方，来了便徘徊不舍，离去时又忍不住停留。舟中题别四首。搬家出行实在不容易，仍然靠近越来溪。只说兴亡转瞬即变，难以把离去和留下看作同等。旧交知道我日渐零落，前路只觉得凄凉。清晨的月亮偏偏无情，独自向西，把人抛下。多年居住在北郭，哪里是要在南村卜居？唱和竟没有一个朋友，招邀时能够登门的又有几人？写作让毛颖笔困倦，戒酒使文园司马相如患病。到了此时都成了追忆，胸中的情怀已经不存在了。远远听说吴季子的高义，至今也只是徒然自许。言辞热烈地彼此夸赞，酒席间却在情意上输给了对方。船尾的舵事先系好，渡头的风向正是这样。华胥国原来只存在于一场梦中。久居这里我自己也厌倦了，将要出行却少有人知道。怜惜黄金沉没，欣喜青翰船开始移动。土地难道会千年不变？才华应当如二陆遗风。为什么送别之处，竟看不见一篇诗？风雨中早早出发，呈给同船的何翁。南风丰盛，知道客人的心悬着。天色昏沉，催促放船。河水涨到十分，夹带着梅雨；山光连成一带，荡漾着菰草烟雾。城门内外令人想起辽东鹤，渡口道路间闲谈绛县老人。谁像洛阳那些好事之人？懂得召来李膺、郭泰，把他们当作神仙。船行到乐社时，想到勰的两个孩子从后面赶来，原来是从故乡来迎接我们；又因为雨夜停泊在湖墅，船只彼此相近却不知道。湿云刚刚散去，兰陵道上，喜鹊登上桅杆，唤来清晨。船夫停下来整理船帆，归来的客人倚着船舷观赏烟草。忽然从远岸听见呼喊，快步追赶，像飞鸟一样。回头看一只小船上有三四个人，半被低篷遮住，看不清楚。片刻之间两个孩子来到船上，大家又欢喜又惊疑。半路上曾传话让他们坐等，为什么这样匆忙地赶来？他们回答说：‘我们暂时住在扬州，眼看长江，心里只想渡过来。天天倚着船舵询问船夫，夜夜悬灯辨认渡口的树。昨天早晨经过吴市门，妇女儿童都说你们已经回去了。后来又凭关吏指示得很清楚，原来就在前一夜停泊的地方。’当时大雨像翻倒的盆子，船船并列，却互相听不见。哪里知道岔路竟造成梦寐般的错失，一寸波光之间便相隔万里。老夫低头长长叹息，自来万物的道理无穷无尽，天地山川也有反复变化的时候。父子就在眼前尚且不能相认，何况悠悠世间的人情？徒然奔走南北，劳苦了我的一生。正逢中午雨停，解开缆绳，大家互相谈说家园之事，我躺着听。雨中停泊在京口驿，距离端阳已经有几天了。在江头系船，坐在清幽深静之处，喜爱听潮声，却厌恶市井的声音。六朝以来的酒为什么这样淡薄？雨下了三天，所以格外阴沉。徒然还留有乘桴渡海的兴致，却再没有春波相接、叶叶相连的心情。听说鱼龙的嬉戏已经断绝，天气晴朗时仍可寻访金山、焦山。仲生和三个儿子冒雨登上金山。江山终日无事，雨中的山却自有情致。行走时让鸥鸟引路，身体仿佛轻轻落入画图。攀登佛塔呼唤羲和的车驾，绕行栏杆经过化城。凭僧舍寄托问候，过了一年也难得相逢。细雨中渡江。

译江上的雨已经没有停歇的时候，归心坐在无边无际的惆怅中。移船时天色刚刚昏暗，摇着船橹一直到天明。风势忽然衰弱停歇，潮势稍显凌乱。放眼望尽东海，收拢心神投向北岸。往来三十年，自以为熟知渡口，哪里料到大江之中，漫长的水路也会发生变化。从前的谭家洲，云树浩荡丰茂；上接天空，下连水土，横亘在江心一半。西来的万里波涛逼迫着它，只能强行回旋；金山又从后面逼近，两山对垒，天天像在挑战。蛟龙被束缚其中，盘踞翻腾，常常突然窜起；船只在其中驶过，曲折地躲避湍急凶猛的水势。船夫们彼此用手势交谈，过客疑心是在梦中。抬头望见著名的寺院，海市蜃楼忽隐忽现；近来才知道这是阳侯的意思，想要让桑田改换。水势微弱却能侵蚀土地，地面日久便容易溃散；忽然间洲渚消失了，不必等到雷电奔走。潮涛像鼓声一样舞动，鱼龙也夸耀自己的威势，直奔海门而去，千里水路如一支飞箭。平坦地渡过扬子江，离开险境而趋向清静安适；浮玉山更加清晰，金碧色堆叠在洁白的水练上。谁能替我指引乡路？道路环绕三山的山面，船帆摇动，塔影迷离，船桨敲遍栏杆。成排的窗户与篷窗相互依连，忽然曲折宛转。我当时站在船舷边，妻子孩子一同观赏感叹。从前来时所指认、如今仍相似的景物，近可供游赏，也保留了追溯旧游的兴致，不必苦苦攀登而疲倦。江山具备宾主之礼，烟雨来为祖道饯行；胜境何况是新开辟的，离别之情更加眷恋。回去后告诉曾经游览这里的人，南风一起，便会遥遥羡慕。端午到达扬州，借住在使院前盐商的馆舍中，颇为宽敞洁净，有几十竿竹子。计划回去，却遇上炎暑，中途仍然停留，只能住在喧闹而低矮的地方，哪里还像郊外那样幽静荒僻？城中有百万户人家，高台廊庑都无法寻求。江山只隔开一处，花月却令千古之人羞惭。还高兴盐使避开了我，停留在真州。门前荒草堆积，早晚鼓吹都停止了。臭蝇纷纷飞来，奔跑的马车和牛车也不断经过。留下这座空闲的馆舍，可以坐等秋天。庭前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在风雨中相互缠绕。主人不愿结识我，我姑且把自己比作王子猷。亡友王羲文的儿子带着酒来拜访。眼前见到豪迈磊落的王郎，地下的交游中却失去了老成苍劲的友人。离合匆匆，足迹遍及南北；来往迟缓，生死从此分判。素琴挂在墙上，徒然留下流水之音；长笛迎风吹奏，夕阳却容易消逝。勉强作清谈，终究不能醉倒；甘年之时，就是这样的蒲觞【初次交往在庚辰年五月】。王竹村邀请我在北郭园亭饮酒。幽径中万竿美竹，森然幽深，夏天仿佛也要变冷。饮酒之人喜爱亭馆，诗人欣赏林峦。画舫停在清池之外，红桥连接绿树尽头。斜阳连着北郭，眼前一片金碧色。有一位赠给我诗卷的人，自己题名为：‘江南某人游戏之作的绝句。’ 黄金和白雪本来就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耳朵受到混杂的声音污染，谁能辨识？我自许像听竽一样聆听，周郎却在江左独擅音律，难道不知道能不能消受小乔吗？从远方寄诗给在江宁的程远复。闲来手持松枝坐在竹林风中，道林和尚谈空之后，芭蕉也已萎谢。为什么一片韩陵石，远远地落在雨苔烟草之中【李山甫诗：雨苔烟草石城秋】？题写王链师在潮上新建的居所【王师能够行医，和我有山中的约定】。万顷波光之中，平添了一处屋舍。焦庵只结草为庐，董杏偶尔谈论树株。饥饿的凤凰下来依傍竹子，蛰伏的龙在深处养育明珠。太山的高阁还在，不要只留恋菰草芦苇。远复从江宁来，邀请我到城东吴氏园观赏桂花。走出城郭眺望野外，远远便到了门前。秋树幽深，相互簇拥，转入更加幽静的小径。哪里有值得仰慕的遥远山峰？香气向着小庭院开放，人们因天气晴好而来寻访。迎着风频频举杯，斜阳照上衣襟。大家争相作诗写骚，却难以沟通醉饱后的心情。钟子期从江上来到，使我喜爱横琴。恽氏园。梧桐树荫下，竹径积满苔痕；石头压着栏杆，水浸到门边。二十年来的兴衰之事，试着凭借游人询问这座名园。戏题王九蘧的庄园诗卷，因而呈给他的兄长竹村。把赏玩和品评合在一起，像什么呢？天台山连接赤城山，霞光笼罩着山川，漫漫铺展，像裴居士居住的地方；相国原来本就是大作家。重九前收到家书，得知勰的妻子去世，于是派他先乘载重车返回。让你先回去，我随后再约期出发。蓬草般漂泊南北，本来就难以彼此知悉。甘愿偿还余生一半的债，哪里想到又平添了久客的悲伤？下泽车轻，所载书籍还剩不少。稠桑店偏僻，寻找行程很慢。或许等到乡里刚刚回来那天，恰好赶上天涯远行的好时节。广陵湖。钱塘八月，湖水如雪，月色满湖，风势高爽，更是奇绝。无缘却来到广陵城，罗刹之风难以移动，发出怒吼之声。汉代枚乘有精妙的骚赋，指向吴王旧日封地所在；千年以来的文事，却并不清楚。争相倚着江边吟咏深秋，骄横的龙昨夜吞下五湖，茫茫海底沉没了陶朱公。惊涛真的涌入扬州城郭，一叶船徒然为文种大夫悲伤。寒雨中搬家。北风吹雨，像乱麻一样纷杂。还乡的客子远行归来，搬家虽然不嫌事事琐碎，但愿随处都没有喧哗。巷子狭窄，又冷清偏僻；房屋稀疏，正好庆幸不是新建的华屋。华车和仆人傍晚出行，像螃蟹一样曲折爬行；妻子儿女感到寒冷。盘曲的楼头可以看见帆樯，门外也能卖鱼虾。邻近没有可卜居的地方，谢王翰有酒可载，充任侯芭，慢慢斟酌着进退行藏，仿佛渐渐解开笋箨。岁月参差，屡次赶上瓜期；再迁一次又将迁向哪里？冰雪覆盖湖堤，只能乘笨重的小车。留别卧病的远复。卯时饮酒，鹅黄色的夜色，蜡烛红光中留连谈别，却还没有匆匆离去。惊心的是归客已经衰老很久，回首看情谊深厚的朋友如今正在病中。进入屋舍，徒然多了弹铗求食的士人；同车之中再没有抱关的老翁。今后相思，愁肠将会怎样？汶水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向东流去。在召伯镇与王链师告别。急忙赶路，告别水边，在芦苇屋舍住宿；惊讶天色刚刚昏暗，只好勉强带着仆役马夫同行。心情还未舒畅，毕竟有麋鹿般的性情。故人带酒前来，清谈引发幽深的听兴；鱼网带着月色，为马匹供食。临近村墟赠予道心，因时局而深深生出尘世忧虑。进入山中，定然不会辜负春风之约；我将替你清扫松间小径。在淮安客舍题写感怀。伏波将军一向惯于像商人一样滞留，偏偏只在山阳停歇一夜。长者无缘再次问候，少年又何必共同诉说忧愁？桃李凋零空落，松树应当感到凛然；吃到鱼虾，连老虎也会羞惭。何况归心像清澈的济水，一道寒烟贯穿河流。在郯城道中。炊烟青翠，逼近新来的寒意。在倾盖亭前歇马，坐在草垫上。遗老含着凄凉，诉说生活之事；今年制作的饼饵，托付给过路的人。行山时遥寄给何翁。奇异之士的仙人踪迹，不容易攀登；贫寒之人的好话，也必须删去一些。难怪郭璞藏身的地方，只是依傍浮玉山而已。大雪中经过十八里岭【在岭半山下看见新泰县】。群山像故人一样，奔走二百里来迎接我；风雪也有情意，掀飞起来，仿佛在狂喜。越过嶅峰之后，依依不舍的寒翠映入我的手指。清晨辞别驿路尘埃，幽深的意趣引着行李前行。开始寻找艰难的山梯，攀登前行，曲折地走过层层道路。仆夫为山崖深谷忧愁，客人的兴致却超越泥尘。向西望泰山，云气蒙蒙拥抱着它，雄伟地耸立在近处；云雾稍稍开阔，才看见极小的烟火人家，转眼间又跌入万象迷漫之中。里盟心中感谢山川神灵，最终将在这里寄托对险阻的敬畏。颜庄即景。

译溪水曲折环绕，留下落雪的痕迹；错落的群山高低起伏，全都正对着门。若在溪头添上一只渔船，便成了江南黄叶村。在村中住宿，品尝新酿的酒，调笑仲生。这些年来相对饮酒，酒杯在手，只记得故乡山中寒夜的酒。今夜和你细细斟饮，倒要问老夫是不是说错了？京口百花香气透过酒坛，南浔的酒清淡，像秋露一样清澄。饮酒之人仍然意兴萧索，只觉得即使像平原君那样豪饮，也醉不成。哪里比得上雪后开启新酒瓮，金粟般晶莹，仿佛霜气凝重。竹炉煎出的酒使寒意变轻，玉碗盛来，酒面空明不动。入口辛辣，喉中滑润，到了脐下便觉甘美；仓促间满饮一杯，足以使人酣醉。从今以后，桓公的老从事，应当把这件事另谱成一篇，传遍江南。河庄戏题。想知道太行山毁车的道路是什么样，就看扶羊岭头初晓时的雪。想知道蜀地栈道天低路险，就看青石关前冬天已近暮色。深山中遭遇艰难，谁来与我同行？吴地人驾马像扰动的蛟龙，不如倚着船舵听歌。淄水上的尘沙愁煞了我。问来迎接我的弟弟、侄子和儿孙。可怜我做客已经很久，你们前来迎接慰劳，显出亲情。忽然想起从前相送的人，如今又少了几个。《因园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十二。左赞善赵执信撰。《怀旧集》。雨中得到大木遗下的诗，题写感想，因而怀念平生的故人。清白之士眷恋知己，衰老之年感念同心之人。朦胧之间仿佛见到梦境，悲切之中又像听见琴声。门外水波荡漾，庭中山势高峻。绵延遥远已有三十年，空旷的天际飘落遗留下的声音。傍晚一阵雨将要过去，悲风从竹林中生起。当年的文酒朋友，如今满眼都已飘散沉没。▯调仿佛还能相接，阮籍的酒樽还有谁再来斟满？浩然望向云海，独自吟咏怀仙之歌。《怀旧诗》十首，每个人各有一篇小传，只以彼此相识的年月先后排列罢了。淄川毕世持，字公权，年轻时就有俊逸才华。康熙戊午年考中乡试，山东的文章冠绝天下，公权名列第一，我次于其后，二人齐名而友善。后来三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被录取。他的文章清新深沉、幽奇异特，庸俗浅薄的人无法窥见其中奥妙。于是他忧愤郁结，终于去世，年纪不到四十。我次子的妻子去世后，他的小女儿颇懂得写文章，二十八岁时突然死亡，女儿也很快去世。城西的世家子弟，才华和笔力足以追及大雅。三十岁成为解元，一旦成名便天下皆知。他侧身斜视青云，伸手攀登金马门。哪里料到商调羽调的高雅声音，知音稀少，唱和的人更加少？卞和的美玉三次献上都不被采用，颜回那样的年寿终究也未能得到延长。寂寞的长白杨下，这种文章被遗弃在荒野。我有一个早慧的孩子，众人都称誉，期望他最终成为贾谊。遭逢的时代尚未清明，凋零也如飘落的瓦片。长久记得当初彼此抗衡，肺腑之情共同倾诉。晚年在西河流泪，独自为离群之人洒下。常熟陶元淳，字子师，康熙戊午年秋天随翁司空来到济南，和公权及我结交。第二年我留在京师，早晚相处没有间断。钝吟先生的遗书，子师先得到，转交给我，并且替我品评分析。由此我得以把力量尽情用在诗歌和书法上。子师以文章自负，名声一天比一天高，性情高傲奇异，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得到他的推许。同辈都认为他狂妄。他四十岁才成名，被屈任为县令，得到海南的昌化县，以儒术治理政事，对上级官员毫不屈服。替百姓清除积欠的赋税，写成文章指陈利弊，痛切明白，最终死在任上。我回忆自己在舞象之年，出外交游天下士人，得以认识元紫芝，因此免受浊世的羞辱。入朝偶然相见，他容貌疏放，我总是自觉欣喜。推举我进入高雅的交游圈，除了您我还能依靠谁？既然传授碧云之学，便日日磨砺自己，从未停止。错误地窃取当代声名，事业的萌芽从此开始。狂放的声名震动四方，权贵常常恨得咬牙。声名成就后却遭到排挤，流落万里之外的儋耳。收束万古的心志，辛劳地面向赤子百姓；能够使野雉驯服，也不畏惧苍鹰的注视。触犯忌讳却忧恤百姓，把眼泪寄托在空纸上。我曾经阅读您的遗篇，发现您明朗的胸襟很像长沙王太傅贾谊，却终于使这样的人沉沦在瘴海中死去。德州冯廷櫆，字大木，也是我的乡试同年。壬戌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中书。诗才清新俊逸，常常和我唱和，又因《诸葛铜鼓诗》而得名。阮翁称我们为‘二妙’。大木起初在乡里和新城学习作诗，只推崇新奇疏放的风格，唐代贤人的诗歌在他听来反而不如我所说的。冯氏又熟读《太白集》，时间久了便能自成篇章，和风雅传统相互出入。不过在鲜明妍丽、精工修饰方面还没有达到极致。他做官十年没有升迁，后来将要升任仪曹主事，还未正式就职，一夜之间无病死于寓所。他在诸生中独自挺立，才名遍及海岱；盛一出场，写下《雪车》诗，豪气足以匹敌卢孟。时世风气相互浸染，唐风正不受重视，众人各自卖弄姿态，争相以华艳和盘曲的语言取胜，唯独您因此更加擅长。像国色美人新妆明丽，听说您厌恶纷华，便收敛心志归于雅正。壮年游历江汉，力量足以排开强劲的茅草；幽静的情意寄托于郊居，义理又能兼有比兴。偶然凭借余勇应试，便取得压倒一方的胜利，于是使老涪翁惊倒，恭敬相待。可惜啊，只活到中寿，一夜安睡便突然不再醒来。难道玉楼已经建成，赤虬暗中召请？请再多给他几年寿命，使文风如冰雪般清净；若能与桓公、文公同时并世，中原谁来主持盟会？沧州刘果实，字提因，和我同中康熙己未科，放榜后相见。他比我大四岁，后来一同进入翰林，相处如同亲兄弟；住了几个月，便请假回乡。甲子年授任编修，第二年被调离，从此没有再出仕。提因面貌白皙秀异，行动像鹤，坐下必盘腿；精通佛教经典，对世俗滋味完全没有牵挂。三十岁丧妻，竟然不再续娶，我想他的前身大概是高僧。诗文宏奇诡异，雄辩而鄙薄迂腐儒生，不能用通常法度去要求。我在甲申年冬天经过他家，他拿出沧州酒共同饮用，言辞神色古朴淡泊，使人心意消解，我很惭愧不如他。近来听说他还健在。潇洒如野鹤的姿态，不沾世间尘垢。请问从哪里来？夕阳下回头一望。三年间出游嬉戏，偶然剖开了璞玉。毕世归入沉寂之中，落月也无法再取。拂衣时面色仍如朱颜，关起门户便成了黄耇老人。隐居在大小之间，道理存在于夷惠之后。从前靠近集灵台，岁星亲近地作为朋友。近来访问华阳洞，壶公用酒丰厚地款待。嘲弄的人都已经亡故，纵情放达的我又有什么呢？相待于清净的居所和天空，却没有面容可以再展开笑口。闻喜张克嶷，号拗斋，自三榜进入词馆，没有一件事不和我相同。后来改任主事，屡次升为郎中，出任广西平乐知府，又任广东潮州知府。因父母丧事回乡，最终没有再起用。他在潮州时，每逢对酒便想起我，常常流泪。大醉时总呼喊我的字说：‘你为什么不来呢！’痛哭很久。后来我果然去了，他倾尽所有解囊相赠，毫无为难之色。他性情刚直爽快，没有城府，和我相同，所以彼此投契格外深厚。然而他不能侍奉上官，意见不合时，有时当面斥骂。可是清廉惠民，贤明的人常常和他相互调笑。他精通当时的诗文，能清楚辨别好坏，并说：‘我若不能精通，就不去做。’将近八十岁才去世。太行山阻隔东西，山上有九折坂，我的愁肠也正如此，盘旋回转，无法计数。近来听说您去世的日子，坟土已经令人叹息地干涸。那时我滞留在吴地，天长路远，梦魂却短。您从前来到南海，怪我为什么走得这样迟缓。多年守在乡园，病深之后往来懒惰。遥想鳄溪旁，花月映照着高馆。游踪远达牛斗之间，归来的袋囊装满象牙犀角。如今朋友交往被人轻视，古来这样的高义也很少。惆怅地断绝购买青山的愿望，那葱葱的山色长久留在眼前。

译诸城李澄中，号渔村，年轻时成为著名诸生。他出生时，父亲梦见李攀龙进入家门。长大后能作诗，仍然仿效李攀龙的体格，却更加妥帖。因荐举进入翰林时，宋元诗风正盛，渔村独自守着旧日步调；然而他的学识日益增长扩充，清代的作者也不能轻视他。文章格调低于诗歌，二者却都很荒谬。后来因推举之事，我曾经值班；我读《宋史》时对他说：‘这部书必须由大手笔重新修订，难道不是你家的事情吗？’我以官务困窘、力量不能独自承担，恐怕中途废止为辞推辞。当时渔村正在编撰《五岳志》，搜集材料非常勤奋，最终却没有完成，正如我所说。他和我一同被议论，唯独得到宽免；历次升迁到侍讲，后来左迁回乡，已经六十多岁，不久便去世。东武利达区君，独自超然，以安静读书；九仙山尽收眼底，三山的倒影也映入其中。前身像白雪翁，脱胎之后失去了粗犷。子虚赋还没有写成，得意时便获得荐举，已经很幸运。史笔从此堆积，诗篇逐渐清整。和我的交情最深，却先后落入罗网。馆阁崇尚声华，吴越之地又积累了许多请托。北方士人的才华本来天然，却空疏而难以与权势并列。忽然在群木之中，看见一株独自挺立、直上千丈的树。低头让开英才的目光，侧目嫉妒其高远驰骋。玉一般的容颜哪里值得依恃，美好的形象转眼就会改变。紫府秘藏的美玉简册，容许您最终主持掌领。蒲州吴雯，号莲洋，不擅长时文，困顿于科场。相貌粗陋丑拙，衣冠污垢破旧，有时一年都不洗澡，人们都嘲笑他。然而他的诗才特别超妙，我曾把他比作温飞卿。听说他和渔村一同被荐举，考试后却都落选。他的父亲过去和阮翁同年，初次进京时拿诗投谒；阮翁内心折服，极力为他延誉。但他性情迂僻，和人合不来，于是终身沉沦被弃。他和我刚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我喜欢采用冯氏的方法攻击人的短处，只有莲洋不把这当作冒犯。他写字采用冯氏笔法，粗略懂得间架结构，却不能写得精工。晚年在天津相遇，他拿出诗卷给我看，说：‘从前你攻击的地方，我全都删改了。’我这才知道，他的成就不是名家所能比及的。后来他请我评定，我请他等以后再说。大概当时正逢阮翁发怒，所以不敢贸然进入诗坛。又过了几年，莲洋死在家中。死后听说他的文集送到了新城，阮翁替他写墓志，又删定他的文集。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却还没有流传于世。我猜想那时阮翁年老而多病，后来终于去世，来不及归还吴氏吗？如果真是这样，池北的藏书大概已经损失殆尽，莲洋集的命运也就可以知道了。在中条山筑屋，招手呼唤玉女峰；黄河绕过门前，荡涤万古胸怀。埋头在试牍之中，惭愧得像秋虫啼叫；风骚诗文正处于荒芜之中，挥笔如刀，功力却可与神工相比。抛弃范、陆的旧习，践履岑参、高适的踪迹。容貌像温庭筠、方干，才华又和他们相同。老诗人性情偏爱您，对您的礼遇格外隆重。贵游子弟和商贩豪客，都交臂前来趋谒。声名和名望可以借时势而得，时运和命数却能困穷世人。失意地居住在王官谷，穿过冢墓，连接司空图的遗迹。遗文寄藏在池北，飘零分散，随萍蓬漂泊。追想平生的言语，使我内心忧伤。徒然疑心玉溪水底，匣中宝剑藏在芙蓉之中；终究应当沉下铁网，大规模搜寻蛟龙的宫殿【王官谷、玉溪都在中条山】。钱塘洪升，字昉思，出身旧日名门，遭遇患难，携家住在长安城中，颇有学识。他的诗歌引据精切，笔墨深厚，不迎合时俗；虽曾登阮翁之门，却多有意见不合，朝廷贵人也轻视他，少有人与他往来。他本来才力较弱，篇幅狭窄，只是斤斤自喜罢了。看见我的诗后大为惊服，于是请求和我交友。久而久之，他因填词显名，颇多依傍前人；音律谐适，有利于歌唱。后来创作《长生殿》传奇，极有名声，实际上是我帮助促成的。作品不断演出，观众如云，言官却只弹劾我。我做到考功时，一人承担了全部责任，被剥夺官职遣返回乡，宾客都得以免罪；昉思也因先前的灾祸被逐回乡，不久获释，反而得到安适。我游历吴越之间时，两次见到他，感情仍像从前一样。后来听说他在城外客船中饮酒，醉后失足落水，溺水而死。常常笑苏子美一生只跌倒过一次，却永远抛弃了梦华尘世，向沧浪月色长啸。千秋之后寻找同调之人，除了我还能有谁？高高飞翔的云中鹤，俯视灶下的柴薪。当时我们一同陷入迷局，鬼神实际上借此伸手，曲折地促成了这一切。您不必说惭愧而辜负群童，旁观者却快意地一网打尽，毫无遗漏。试问那些附和陆贾的人，谁能免于一同沉沦？为您哀唱水仙之曲，把我安置在愚公谷。得失不过鸡虫之事，死生只是身世翻覆。歌场忽然已经散去，这就是无色天；您轻快地独自离去，直上三神山。长洲顾以安，字小谢，年轻时就有才华和辩才，能说纵横捭阖的话，不屑参加科场，游历于南北大吏之间，做幕客，稍有不合便离去，暗中修习禅观。其诗从妙悟入手，很重视比兴。中年时非常贫困，来到长安，依靠侄子居住。侄子在翰林，稍有文才；小谢看他的诗，便吐唾沫痛骂，并说：‘你们这些人哪里有识字的？’侄子以此为苦，遍求当时有名之人的作品，小谢全都像先前一样痛骂，连阮公也不能幸免。最后在别处看见我的诗，他击节叹赏，回来笑着对侄子说：‘也只有一个人而已，你又不懂，怎么办？’于是来和我结交。后来他的侄子因父母丧事离开，小谢从河上进京，囊中没有一文钱，恰好我也被放逐经过那里；他安慰我，脸上没有一点困苦之色，辗转借贷，不再离开京城。住了几年，忽然带着十万金回到吴地，买田置宅，修建池亭，俨然成了富户；厚重地馈赠故旧，周济贫乏，招待宾客，谁也猜不透他的来历。我客居吴门时，必定住在他家。小谢死后，家产也全都耗尽了。中吴一带确实繁华奢侈，唯独遗憾人才少。文章和意气，凭一种风气就可以一扫而空，何况想让二者兼备？这和凤凰来到世间有什么不同，天生就是不容易得到的人才。舒展收卷之间显出形象，表述诗歌如同谈禅，半偈便已明白宗旨。取金钱如承接蝉翼，外府的财富全都视作自己的珍宝。今天即使笑骂邹阳、枚乘，也不怕惹恼公卿，财富百倍于陆贾的行装。却把它带回一座腐草般的住宅，嫌金谷园过于奢华。引石山，聚集小小的英俊才彦；贫困的朋友喜爱在同舟中纷纷来往。回忆从前以微言高视凌驾穹苍，正期待弥勒佛龛，哪里羡慕蓬莱仙岛？离开居所我自己厌恶，顺应造化而去，您为什么这样早？寄语阖闾城中的人，努力从事饮酒饱食。我的怀念诗一首。东阿房嵩申公，字长清；于绍，字舜毅，号斋；和我同为三榜同年。申公有孝友和守大节的品德，我以前替他作过传，还记述过他白天见梦之事。毅斋一做官便退隐，终身以田园为乐，如今还健在，常有书信往来。山阳程光奎，字远复，是豪侠大丈夫，误遭法网，百万财产一朝荡尽，在壮年便去世。他对我有恩，所以不愿详加叙述。

译舍人高独行的史传，使我钦佩仰慕他的精神。贯良朋停留到午间，我因公而发梦遐想。他纵情闲放，既不是隐士，也不是仕宦之人；生存在天地之间，像硕果一样留下的，只有我和程生。如今曾在陵下俯视朱、郭，失足后散尽黄金，收敛自身投入碧落。眼前那些磊落之人一个个历历在目；五十年奔走崩驰，为三件事牵累，最终归于九泉。自古成就大名，哪里一定要怀抱高位？扬起衣袖指向层霄，清冷地发出长长叹息。《因园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因园集》卷十三。左赞善赵执信撰。《磺庵集》。《望春曲》。年岁已经更换，春天却没有到来，所见只有冰雪，早晚都更加洁白。春天没有来，冬天又很长。寒威啊，你为什么苦苦催促？请你喝一杯酒。天地本来没有偏私，盈亏消长自有时序；只管面对碧池等待，不要怨恨和风来得迟。有感二绝句。漫天飞舞的柳絮落入泥土，有的化作流萍漂到水的一角；只剩下向鱼虾夸耀自己能覆盖承载万物，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根本？春神尽情嬉戏，呼唤春天回来；搬弄群花，使它们处处开放。同样一阵风吹来，花期偶有先后，却使山杏嫉妒江梅。题写衔月亭。高亭尽可说道，正适合闲人对着雪、迎着风，共同持杯饮酒。山翁自得其乐，我反而比不上他；倚着栏杆看月，正是月月月明的时候。晦日下大雪，我和仲生及子弟打开南窗畅饮，写成这首杂言诗，仿学欧阳修、苏轼的禁体诗。闲居时我常喜爱雪，它能助成园林的幽静。去年冬天围炉而坐，寒意还不时侵袭。试着在皮衣和帘子的缝隙处设法防寒，俯视下去，雪几乎已经没过瓦沟。今天早晨偶然和二三位同伴在林下谈论春日的温和，忽然霰雪纷纷先至，继而大雪降临，狂风也收不住。飞扬的雪尘带着猛烈的气势，雪沫四处溅洒，水面没有一处平静。大家被迫躲进深屋，个个耸起肩头如山。众人却全不厌烦，撤去炉灶，呼喊着摆开酒杯和筹码；只有杜康、刘白堕的酒，和滕六的雪，能够解除这场怨仇。向南窗纵目远望，得到一种痛快奇绝的兴致，不是人间可以寻求的。群峰明亮闪耀，彼此烘托染映；万树密集环绕，争相呈现雕刻般的姿态。石路自然被覆盖，荒秽尽皆洗净；池中水藻细细显出浓密的青翠。水流在中间淡淡荡漾，恍若乘船游于山阴。孤亭炫目而突兀，仿佛新成的天上楼阁。神山仙阙暂时飞落人间，只怕东皇不会把它们长久留下。举杯吟咏欣赏，还要联缀成篇，不能让谢庭的儿女们羞惭。仍胜过佳节面对芳美宴席，夜间明珠般的月亮趁着昏暗投向漫长的长夜。红烛照着白雪，酒一杯杯传下去，和大雪一样没有休止。《春天却像冬天》诗十二韵【今春多雪少晴，二月初旬，大雁还向南飞】我想要把时序拿来询问天公，几乎觉得青春年华已经白白流逝。北斗的斗柄指向的方向本来清清楚楚，羲和驾日车经过的地方却匆匆忙忙。年光飘忽，随着流水而去；气候循环，像弓弦牵引着反复回转。旸谷怎么竟长久躲避不出？寒门还说事情没有完成。只怕山川尽收凋残之色，落入天地一片惨淡之中。有信的风和花反而瑟缩，无情的雪和月总是朦胧。冰山渐渐失去支撑的雄壮，玉管也难以求得调和阴阳的功效。北窗之下万物摧残，怎能振作蛰伏的生灵？南方的云彩零落，大雁还在远行。豺狼徘徊长啸，溪谷一片昏黑；儿女悲声啼哭，盼望天明出现红日。深巷中的袁安能够忍受枯槁，破旧皮衣的晏子却喜爱用防茸御寒。竹炉火力充足，还能偷得些暖意；瓦缶中的醪酒飘香，仿佛要送走穷困。却奇怪诗人究竟为了什么，面对和风双双垂下冷泪。嘲笑近春时节的花 黄金般的颜色偷偷显露出来，还不分明；梅花傲然散发清香，菊花让出荣华。春寒依旧苦冷，花朵迎风憔悴，却偏偏是最早迎接春天的。把山腰的花树移到小池北面栽种 地势高，苦于风多；山势尽头却能得到温暖的阳光。主人同春天一样闲适，幽静的事情哪里还会有穷尽？荒园里有一株花树，根寄托在半山的险峻之处；寒威容易侵凌它，何况土脉又疏松浅薄，滋养的雨雪轻少，所受天地之气也浅薄。秋叶早早落地，春花很少映入眼帘。面对它，正好比照我的胸怀，一年到头郁结而不能舒展，难道还会推辞迁往低处吗？到哪里去寻找多余的空地？就在小池北面，拆去房屋，开出平坦之地。还不到几张弓的面积，却总胜过一席之地。疏通水流后，土地开始遍受滋润；移去石头，渐渐形成坑穴。老夫独自指挥，童子们争相往返。从早晨一直到中午日已西斜，枝条很快就布满了新地。接连几日晴和的情意，仿佛旧日的缱绻。拿什么报答这种私恩？争相使花朵竞艳，不能稍有迟缓。繁茂的花朵人人欣喜，细小的新叶我不会剪去。抬头看见险峻的山峰，便隐迹其中，任意偃仰自得。姑且等到绿荫繁茂，时时来此洗杯。栽种杜树，准备嫁接梨树 春风暂且替它防护，根芽映着池影，先容纳细碎的花朵。好等到来年花落如香雪，垂垂下挂的玉乳般果实充满贫寒之家。栽种檍树【《诗经》疏说：官家园林种植这种树，称作万岁树】幽深的山岩远远离去，遮蔽云气的树木移来，是为了喜爱兰花的芬芳和雪的姿态。不要到官家园林去争看花木的风采，深山之中才有万年枝。大风中怜惜玉兰花 池上烟霭、路旁柳树，全都漫染黄尘；苦于此，便为辛夷花洒酒一杯。这样高洁的花，比雪还白，却年年偏要迎着狂风开放。山路被尘土掩埋，准备疏通清理出来 三年来修葺房舍，因居住在因园而造船，移动亭子，风景很有不同，哪里能免得土木材料堆积？尘灰瓦砾缠绕在山角，清池的倒影显出曲折，层层山崖和幽深涧谷也愁于模糊不清。南州高士向来习惯洒扫，这件事难道可以指望吗？僮仆们说，昨夜北风狂暴而急骤，吹卷茅草，石块飞奔，水花飞溅，立刻掩闭了关塞。耳闻目见，心中欣然，以为林峦已经洁净得如同擦拭过，哪里知道被掩埋的反而更多？骄傲的蛟龙挟着雨意懒得经过；明知三条小径秀美而荒野，却又奈何枯烟暗月？我忽然心胸狭窄之气发作，蓝田老翁尽数召来乡邻，用酒浇灌山地，先行防备荆棘杂草。一天之内便扎成三百把扫帚。暮春晦日，族弟邀请我到山村观赏桃花，和几位叔父登高小饮，作二首。闲来与疾病相守，山中的情趣却还存在。桃花开了半片山地，春雨刚刚沾湿村庄。随着水流，曲折地走小路；沿着山崖，自然认出门户。手持竹杖，仿佛拥着船桨，重新进入武陵源。登上高冈，已经越出花树顶端；坐下之处仿佛有千寻之高。风起时花香传得更远，烟雾经过后花色更加深浓。春山如世人的面容，西斜的日光如老年人的心情。谈起往事，举杯相说；孩子们不要嫌我频频斟酒。即景示意子弟 空旷的楼阁，稀疏的树林，使视听都清爽。连日来偏偏是这种景象，最能舒畅幽情。墙头的柳色，和山色相和；池边的读书声，和水声交错。偶然置身于世间，难道还要再躲避吗？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尚且难以平息。因为怜惜独自享有名园的人，却又恐怕志同道合之情会逐渐积聚起来。宋孙二位老人来访 闲居最可喜的是没有喧闹，日日支离着学习浇灌园圃。已经送走三春，恍如送走过客；为了迎接两位老人，忽然打开门户。风花渐渐凋零成黄叶，霜染的鬓发婆娑，映照着绿色酒杯。四海游历经行的一切总成陈迹，实在不忍倚醉追述一番。芍药 看尽了繁华，花瓣落地，徒然空寂。唯独凭姿态品格领受熏风。已经走出富贵的藩篱，渐渐进入烟霞缥缈的境界。水边花丛深密，惊动了洛阳牡丹的艳丽；雨后香气浓重，使人厌恶春天造化的安排。自从被品评为姑山上的雪，便后悔曾在扬州认识那位相公【苏轼《玉盘盂》诗说：姑山亲自见到雪白的肌肤】。再次题咏芍药 春光正在酝酿，所以故意开得迟些；清和的时节不失约，正等待画栏。浓香拥满小径，风也微微吹拂；艳丽的花色翻上台阶，半被阳光掩映。士女有了情怀，便用花充作报答和赠礼；君王无缘亲自领受，只能领略这些歌词。壶公尤其懂得料理它，亲手栽下灵根，靠近上池。遣兴二首 草色斜斜侵入登山石阶，整日拄着短杖，足以攀登。清风从小池上吹来，红日向深树西边移动。暗中的水随着屋檐和楹柱曲折流转，远山的峰峦随着脚下木屐的齿痕高低错落。仙源中的黄发老人悠闲相笑，前次来过的渔人如今已经迷路。

译心迹孤高，寄托在草亭。昨夜新雨，洗净了[字疑]门。林风在急促处，水声争相作响。田垄边麦子已黄，山色更加青翠。时势如空花，随显随灭。劳心思考天地，终于归于清静安宁。偶尔披阅书册，能相互关联的，只有浮丘公的《相鹤经》。悲悼小女 十年来，痴心如龙怀抱掌中明珠，向来怜爱与悲伤总是相伴。她尤其擅长吴地口语，跟着慈母苦心诵读唐诗。她还曾向老父亲说，昨天经过碧池还在戏水，哪里料到黄土竟会马上埋葬身躯？想知道自己学道后是否已经忘情，清晨枕上无眠，仍然发出叹息。即景 在北窗坐过漫长的白昼，晴雨忽然难以分辨；林木的影子时有时无地变化，溪水声高低远近都能听见。山深之处应当遮蔽了太阳，钱袋干涩哪里容得下云霞？懂得天地本来没有定常，心便依止于止观。文池的荷花五月已经开放，这是九家弟弟盆池中的花。去年八月把它取来，沉入水中，却把花盆弄破了。今年估计可以大为繁盛，答应家弟弟订下饮酒赏花的约会。园亭中的水木，日久越发佳美，我自夸不亚于吴中的名园。南头的池子方圆一百步，其中怎么能没有荷花？去年经营得很草率，只能坐等池水澄清，惭愧面对鱼鸟。听说你空斋中的荷花正芬芳，有花却正好没有主人。于是呼唤童子趁清晨，互相抬送来一朵；花梗孤零零的，露水将要坠落。我不嫌土地偏远、接近清寒，姑且让它向着水波深处展现红艳。水仙从此住在中央，拥着白雪般的花瓣，抛洒春意，滋养暗香。渐渐喜欢林风翻动翠绿的荷盖，忽然惊见山雨洗过新妆。时序舒缓，夏天才过一半，荷花纷纷开放，超过往日的景观。自从三月在水云之间，身子坠入莲房，梦境便凌乱了，知道你疏懒困倦，已经不再出门。最好趁着清凉月色来访黄昏；床头幸好还有许多酒，正好偿还分取花香、共饮老瓦盆的约定。题写山前破屋 船舵楼背靠山前溪流，蓬窗每次打开，都怜爱溪水西边的景色。三间老屋破败到如此地步，村里的农民长久留恋，把它当作幽静的居处。孩子啼哭、妇人说话都在屋下，破瓦残椽杂乱地相连。炊烟涌出，云彩无心聚散；天空的影子常常悬在屋上，仿佛城中不夜。频频戴着锄头和斗笠出入，哪里知道全家都在翠色山林中？眼前的篱笆障碍全都撤尽了，到了黄昏却还要多此一举地关门。昨夜惊动蛟龙起来行雨，驾驭闪电，排遣狂风，雷鼓般怒吼。断岸勉强支撑得牢固，坏墙还保存着古朴的旧貌。哪里敢拿房屋结构和鲜明新巧的建筑争胜，只求风月玲珑，适合与邻舍相伴。只是可惜这里没有玉川子，隔着水波也能听到茶铛沸腾的声音。新蝉 泉水声响，禽鸟又鸣，闲静的心究竟为何惊动？午后从窗外听到蝉声嘒嘒，突然觉得这已经是秋天的声音。秋谷夜雨 幽静的居处，清寂的梦境染着烟萝，怎奈秋夜连绵的雨水？难道是纷乱的泉水增添了急促的声响？并非因为深谷中积聚了太多风。千座山峰的气势最终都奔向沧海，三条小径的心愿可以接通绛河。情兴还足以冲破晓色而存在，满林都是飞瀑，满溪都是水波。听说王南村于去年九月病逝 我曾在秣陵市买酒，在春江头为你送别；题诗时泪水随着笔墨流下，已经知道今生将要永别。渡江后滞留了三时，所到之处都触发对你的踪迹之感。自从你关闭山门，山深路远，消息便断绝了。知道你居住的地方靠近海边的越帝城，可帝城比海还深，仓促之间谁敢前往？仙人相会的约期都渺茫了，魂梦也各自疏远迟钝；只有旧日音书，哪里还能找到新的消息？我询问昨日的故人之子，请他封寄到津门。遥远地收到信，读到一半，便扔下筷子惊骇长号。信中说你虽然得以归来，生计却日益贫困；衰老和疾病积累起来，身体已经不能支撑；最终在秋暮时节委弃形骸，含悲计算余下的岁月。相识五十年，应当是前生结下的缘分，彼此肺腑之交长久更加坚定。平生出游必定会遇见你，不论路途远近。平生写成的篇章，想来赠给他人的很少有这样的交情；但一切终究会有尽头，从此隔着黄泉之门。若神明之理可以寄托，我愿为你书写道经。喜晴 满天风和日丽，送来新的欢情；秋雨终于停歇，兴致也随之恢复。林雀鸣叫声中，两扇窗户明亮；瓦松花下，几间屋宇也显得干爽峥嵘。山涧潺潺的水声渐渐停息，清晨梦中的苍翠岚光接连到傍晚的寒意。现在就可以准备琴和酒，等待希逸一同来赋咏明月、碧云。送仲生南归六十韵 送别已历三秋，远远追忆七年的交游。你若舍我而去并不是失策，奉养父亲正出于深厚的亲情。江水引向迷漫之处，梦中山路曲折相连。眼看今天将要离别，魂魄断裂般追忆昔日相逢。你作客时已经超过一夏，我们论交之年在庚年。因为相互依凭，姑且下榻留宿；仓促之间，仿佛席地铺荆条而坐。本来承袭师门旧学【仲生确实接受冯氏之学】，并不是寻求与大国结盟。徒然惭愧自己衰朽，忽然欣喜你才华峥嵘。带酒而来，常常沉醉；称述诗歌，郊外也善于鸣唱。能够遇到知己而舒展眉头，便拂袖停止求取功名。仕途上虚有侯爵的欢喜，儿女婚事又催促着向平。前面的队伍由水路向东返，后面的队伍如雁向南征。泰山从霜烟中高耸，黄河穿过雾雪横流。遥想你策马奔驰之处，我独自听着划船的声音。船将靠岸时徘徊，雨又转晴时迟疑。挂帆经过遥远的瓜步，租屋而居，越地来得清幽。一年年烛泪催促岁月，怀念故人只见水波荡漾浮萍。屋舍连接着浩渺之境，姓字却淹没在讥评之中。有心歌咏《招隐士》，却无缘约定一同耕作。飞鸟栖蒿，和斥鷃相伴；巨鲸一旦失势，也会落入风浪。哪里料到我还能划着孤舟，寻找到年老的同乡？傍晚在荒园携手，寄身村塾而觉得身心轻快。来往道路仍然艰涩，盘桓居处又过了两年。想在石间移栽柏树，到了城外却终于迁居如黄莺。此地称作金鹅馆，分食玉糁羹。摊开书卷依着桂树的绿荫，把酒杯映在红莲之间。情味随时日而淡泊，心中的期许向古人而澄明。紫霞般的诗篇值得寄托，白雪般的曲调可以共同唱和。让孩子跟随你读书，在贫困中教他同道义相争。见闻多了，反而厌恶孤高自守；朋友越多，越相信笃实坚守。旅途中的芦苇令人厌倦，归心却萦绕着山涧沟壑。打算邀请张翰乘舟归去，也愿仰慕李膺那样的出行。壮年辞别双亲，余下的春日结伴而行。迎风登上浮玉山，为躲避暑气停留在芜城。巢中的鸟哪里知道帷幕，游动的鱼已经在锅鼎之中。旁人全都像虱子一样琐屑，认识客人的又有一半如蚊虻。沧海为何骤然翻涌，流星坠落也容易令人惊惧。众人的议论任凭它嘈杂刺耳，你的吟咏却更加洪亮。追寻往日的遗迹，搜遍牛斗之间【仲生有《苏轼怀古诗》各十首】，随即整顿军队卷起旌旗。写作哀悼周庾信的文章，摆脱束缚，效法晋代荀勖[字疑]。生计虽陷入狼狈，吟诗的行囊却剩得满满当当。仰慕贤人，才避居异地；怀念故土，更加思望衡山。早晚相连，南北相对；自己的薰香[字疑]还惭愧不如兄弟。蜂房苦于拥挤聚集，蚁丘勉强经营。劈开巨石，开出千丈之地；疏浚池塘，贮满一泓清水。林荫可以展开帐幄，泉声搅乱了笙箫。室内安静，云气常常聚集；亭子高耸，月色自然显现。小楼的窗子像船舵，倾斜的亭榭以树作柱。有什么东西能够和世俗相谐？在这里正适合安置你。清雅的欢乐足以寄托于图书史籍，公事则交给杯觥。佳趣兼有寒暑，忘机之心交付于昼夜明暗。蓬草般的踪迹自可如蝴蝶变化，尘世罗网中又有谁来触犯猛虎？习惯了萧散闲静的环境，思念便因梦寐而生。每次看见社燕辞别，屡屡感叹自己坐着借衣上萤火读书。野菊刚刚含露显色，灵椿正欣欣向荣。出行将冲过落叶之时，也到了荐献新收稻米的时节。暂且让宝剑离开剑匣，永远怀念以桃报琼的情谊。说话务必真切，心绪凝结成一片怦怦跳动。沉重的心情压在三岛之间，低垂的天空仿佛阻碍八方疆域。什么时候才能昂起白首，彼此遥望，进入青云之中？仲生临行时再次为他送行

译溪桥转弯的地方，便是漫长的道路。清晨打开柴门，看见仆夫踏着霜来，送来新的寒意，进入衣襟。希望行人把旧梦寄托给菰芦。黄尘路走到尽头，水声变得急促；红叶落尽，庭院空寂，月影孤单。若向西风询问归来的大雁，三春时节还会不会记得从北方来？九日，仲生离去后，几个弟弟来登高，恰逢风雨，晚上又没有月亮，大家没有尽兴便散去。第二天，又来在月下同饮。篱边的花映入酒中，香气刚刚散发；霜染的树木布满山岭，黄色还没有均匀。重阳遇到风雨，本来并不坏；只是减损了秋日兴致的，是远行的人。清澈的池水遥遥映照，酒杯却空了。佳节虽然已经过去，醉意仍然同在。知道我连日没有人交谈，怎能忍受独自坐在明月之中。有几个人送来菊花，共有十多株，都说是因为遭了雨，所以花色不好。面对花独自饮酒，便写下这首长诗。东篱边一丛丛花朵绽放，已经开放很久，掩映着青黄；门外柳树匆匆，客人来了，我裹着头巾迎接。头上还淋漓洒着余酒，便摘花来饮酒，难道是仿效三闾大夫以避灾厄？哪里需要一定要等到重九？只是偶然兴致同深秋相谋。有什么东西适合和杯中酒相和？我爱把美好的花色助成清雅的吟咏。不要以为拘谨的儒生能够借口推辞：我自居君子，把花木托付给朋友。富贵之事一概排到后面，即使评论贤人圣人而分出等级，也不过如此。让天命公侯奉上圭瓒。幽人一笑，便返归无名。花草树木随时而生，本来如同刍狗。幸好有好事者送来经霜的花朵，烘托染映，洗去枯寒和尘垢。不要说花蕊细小、叶子凋残；它们进入我的窗扇，全都如同琼玖。天公的晴雨年年自有安排，举世徒然劳苦，竞相争论美丑。再叫人斟满酒缸，洒酒祭奠陶渊明，辞谢诸位君子，我只与花为友。赠给善于酿酒的王先生 你家在后乐桥，年年用范泉水酿酒；酒瓮底下可以让毕卓醉卧，床头可以祭祀杜康。你自称收得深山中的春意，老是在酒中体会真实的风味。虽然没有仙侣那样的逡巡之术，却正适合和人间的曲米相亲。我住在桥东，泉水环绕屋舍，每年酿的酒临近重阳便成熟。举杯时酒色映照一池秋霜，入口后香气分散，如同满瓶菊花。每当靠着空船在秋日晴光中饮酒，几个弟弟争相夸赞，座中客人也惊叹不已。都说兵厨能够容纳阮尉，哪里知道纪叟隐居在宣城？我将凭醇酒度过一生，借你的手供给我，足以酣醉。醉后梦游海山之巅，便举荐你到蓬莱充任酒吏。山庄送来一根山药，粗大超过手臂，重达三斤多；蒸熟后食用，连续几天才吃完。深山中积年养成的山药实在难得，腹中接连多日饱足，仍然有余。谁相信天上会有酥陀，便是在洞中还能生出石髓？经过烹煎减少之后，才知道心情淡泊；做成饼食抛入口中，觉得牙齿轻快。还要为幽深的草丛寻找花犬，残余的身体准备跟随赤松子修行。夜间大雪，随口吟成 梦中依傍着寒林，梦境半未成形。夜半雪光透过帷帐，明亮耀眼；清晨起来，才知道门前小路已经被雪埋没。听尽窗前树木被压折的声音。题写十三叔的佚老庵 与我同年的臣叔年老而身体健朗，到了白首之年仍嗜好古代经籍；过去著有《潜夫论》，最近又写成《陋室铭》。他怀抱着怜惜文若之情，谈论防谈、许阿咸。听那缥缈天文之中，谁来占验处士之星？大雪下了一整天，子弟们来共同饮酒 昨天到城中去，冒雪独自往返；衣服被城外的雪打湿，寒冷的木屐在池边道路上几乎折断。今天早晨打开门，看见荒阶上的积雪已经很深。城里来的人说，门巷都被雪遮蔽，几乎无法寻找。我在这里居住四十年，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大雪。应当是心地清明，才能看见今天的奇绝景象。园林如同水面，云彩黏着平天一动不动，山川和城郭全都变成湖上涌起的波涛。千林万树，奇异得无法描画；纷纷披挂着珠串璎珞，争相耸立如白珊瑚。面对它们心胸怡然开阔，却也觉得兴致萧索。遥想山阴的王子猷，今天这种风流究竟托付给谁？哪里料到二三位朋友携手而来，陪我醉中游赏。傍晚茅檐下吹起风，恍惚间仿佛荡着一叶轻舟。晴日即景 大雪连续下了几天几夜，才知道天地间的寒冷。午后放晴，我拄杖出门，清丽的景色实在看不够。倚着城墙，山色高洁；池水凝结，路径漫长迷茫。千重冰谷的深处，只剩下一个袁安。怀仙诗 冰雪覆盖大地，我的思绪仿佛从天上俯临五山，使四海都闪耀明亮，又显得森然深沉。仙鹤展翅飞过而不留影子，风轮运行却发出声音。仍然怜惜壶峤中的仙客，踮起脚来，发出寒冷中的吟咏。饮新酒戏作 门外的冰棱越发尖刻削立，杯中的酒味足够清醇。不知道早晚还有寒意，来往相伴的只有圣人。儿侄们一同仰慕小阮的旷达，云烟偏偏向老顛靠近。醉乡近在咫尺，哪里还用羡慕？真想把身心寄托到和神国中去。哭悼四弟稼民 岁暮时荆花还开满庭院，一枝带雪忽然凋零。长期贫困却徒然学习朱公的经营之术，久病之中空自参究岐伯的医经。前世心上的尘垢误使你困守乡里，一生留下的手迹也倦于丹青。北风把声响送到东陵之下，应当供残魂哀怨于脊令之情。老僧复宗来吊唁 山僧踏雪而来，山翁和我一样年老多病，共同居处。片刻之间谈起这些，生死存亡仿佛都不能成为障碍。只能用沉默打破顽固的空寂。收到天津来信，得知沧洲同年刘师退还健在【师退正在学习禅观】幼年时的亲密情谊，五十年来浮沉不定的踪迹，如今都茫然无从追寻。经过初次相见，彼此鬓发已生霜；长久相望，犹如月亮映在江川。贫困已久，原本的思念又兼有病中清醒；许多苏晋式的本领，只能逃入禅宗的海山。他日若能携手相游，何必一定要寻求归往兜率天。

译信中又说：“王南村知道自己将死的日子，沐浴后备好衣冠，拜见母亲，没有疾病便去世了。” 茫茫欲界，隔着仙都。老来身在烟霞之中，回忆过去的旧日债负。只赢得飘然挥手而去，难道能像辅嗣那样守在门边吗？收到仲生的信以及江南亲友的消息 思念故人已经三个月，心情黯淡。雪天送来深杯酒，正想喝到半醉。接到报信的书信，反而并不快乐。重新牵动离别的愁绪，直到江南。江声凄切悲凉，震动心魂。侍立身旁的儿童惊讶地看着泪痕。除了黄泉之下，声音已经隔绝；药炉旁边，还有一个人活着。乡人苦苦索求我的书法，侄孙钩摹了一幅来欺骗他们。我听说后取来观看，戏赠两首绝句，并且写了几张字【己酉】本来不打算在床头写字，却故意拿起刀笔；哪里能把刻画天鹅的拙作拿来告诫儿辈？十年来勉强认得《兰亭序》的面貌，偷取自家鸡的羽毛来炫耀。秋日清晨，轻云阴暗，天色迟迟不明，请你亲自扫净小庭角落。忽然惊见天外云雷之气，今天真龙开始降临。庚戌年新春，遥寄给旧日门下士；他将乘公车北上。在三次往来中说过的话，何必再谈什么预先谋划？入朝做官，不要辜负恩德。这次离去会经过汝南门下，譬如今日进入东门。口号 茫茫尘世之海淹没了人的天真，空寂山谷无声，正好问路求津。延请希夷先生驻留灵府，一心一意长久做守门人。小庭院栽种的竹子，不久便长成了竹林。面对雨景，写下长诗。王子猷本来就是潇洒之人，一日也不能没有竹子。杜甫不保全破茅屋，也一定要种上几竿，姑且免除俗气。我从山民家移来竹子，正逢醉日，凿开石头栽下。近年雨水多，竹子容易长大；新梢密密丛丛，穿过屋檐向上伸展，随风摇动，映着月色荡漾。六十竿竹子，从前只有一尺，如今超过一丈。清晨的阴影连接山色，收拢火红的云霞；忽然喜爱林中的声响，稀疏地传来。七贤、六逸都随流水而去，我独自长啸，拔取青凤尾般的竹叶。阿趁周岁时戏作【看他取物，先拿笔后拿剑】老人喜爱这个好孙子，任由他胡闹；祖父的牙齿如冰雪凝结【“凝”读去声】，说话结结巴巴却很有技巧。提剑并不是我的本性，挥笔却有父亲的风范。天天往颍川郭去，把你抱在车中。壬子年初春十一日己巳夜，梦见与一位老人对坐观看《周易》，于是替我占卜，得到同人卦变遯卦。卦辞是七言绝句，醒来后只记得首句和第二韵，于是补足成篇。江声海气进入诗囊，沉没的吟诗之魂不容易招回。半夜东风吹来，把梦吹醒；铁船原来还在华山的山角。春日感怀 年华容易更换，仿佛流莺也已衰老，才觉察到心中的期望悄然消失，竟未曾惊动。华屋山丘，终究同样会随风花烟柳零落，早已习惯清明时节的变化。林深之处自可满足于鹪鹩的巢穴安稳，道路险恶，谁愿去争夺鼠穴？却被阳城要求上报考核，闲居十亩园地的心情实在难以平复。清明之后大雪 清冷的鹤鸣声，追溯到唐尧时代；卯时的酒抵挡着昏沉，胜过破旧的貂裘。冰雪突然侵袭，三月来得迅疾；仿佛遥远地回忆起阳春，已经相隔十年。知道春社的燕子纷纷飞来，却到了晚上仍无幸事；园中花朵灼灼，却凋零殆尽。请问汉廷的贤臣，像丙吉那样关心八方寒暖的人，如今又遍地有谁来调理？题写《王临川集》王安石在熙宁年间的名声功绩，惠卿、惇等人的声名连同千古，江山也因此显得气象惨然。玉茗堂中如今还有词客在，才应该可以替代谢灵运、王安石。梦见自己在吴门，李莱蒿侍郎握手告别，说：“会思念我的，只有您罢了。”醒来后悲伤不已，于是写成一首绝句。啼叫的乌鸦唤起泪水，落下的江云仿佛被截断。梦境如此分明，醒来不禁长叹。三十年间，万千宾客之中，难道连一个懂得思念您的人都没有吗？经过梁庄，远望涧园，和二十三弟感怀而作【园子已经卖给俗人了】飞梁依旧连接着钓鱼台，临近流水，清泪实在挥洒不尽。高楼长久关闭，三面窗户前新坟刚刚营造，不过围起一圈土。掮客有时在酒肉旁喧闹，儿孙平安，却隔着树林和门扉。房屋和人一起全都改变了，千年以后怎么能等到令威归来呢【弟弟过去住在别县，最近才返回旧居】。雨后即景 好风和晴朗天气改变了园林，使耳目清新，不必到远处寻找。淡竹映着池水，千重山崖显出黛色；陵苕沿着屋檐排水处攀缘，一沟水如黄金。红鱼成群游动，穿过荷叶嬉戏；当时的鸟儿特别善于发出食桑之声。不许老夫的心就这样死去，静谧之中牵引出兴致，发出长吟。暮秋吟望 我老来高居小阁，如同栖在一根高枝上，闲闲吟咏，并不因秋天而悲伤。寒山常带着斜阳的色彩，新月偏偏在落叶时分明亮。烟水一直延伸到天边，鸿雁留下身影；霜风卷过大地，菊花失去了姿态。二更时分，短烛相伴，饮了三升酒；北斗低低横斜，还没有打算抬头去看。癸丑上元之后病中作 年老仍把酒当作欢伯，心情犹豫不决。道路走到穷尽之处，地方仍有余地。零落的梦魂，在灯月之后；膏肓之病发作，才是道人所居之处。赠给日照的秦昆雪先生【与他的同乡丁鹤亭、李经五都好学而笃行】远远听说海上有三位君子，忽然像三株并立的树，又仿佛一只仙鹤翻飞，来到溪涧门户。六经错落其中，掀起波澜；暮春的羯鼓声催促花朵走向晚时。可叹盐车拉着骏马，艰难前行；正应当招呼你们携手，邀请采芝仙客，在沧海结队整理鱼竿。秦先生说：宁海州七真人的旧居烟霞洞中，有一种鸟，叫声像是在说“归山好”，使听见的人产生出世的想法。到了夜里，杜鹃便遍布山中，悲声啼叫不绝，使人凄然肠断。道人又称它为仙禽。我听到这番话，随意写成一首口号。世人在尘世中劳心劳梦，又劳累形体。鸟声彼此嘲弄，不让人停留。刚刚呼唤归山，又催促离去。谁能在寂静之时向它倾听？明代边华泉尚书有诗说：“庭院边有什么？有萱草，也有芋头。自从听到秋雨声，便不种芭蕉树。”前人说这首诗的意思是取其出于象，而芋头不是庭院中的东西，讥笑它是为了凑韵。我却认为把芭蕉称作“树”只是乡间俗语，同样尤其不典雅。作者和讥评者一样浅陋，于是把它改作如下。庭院边有什么？有繁茂的花药幼苗。自从听到秋夜的雨声，便不再种芭蕉。新秋园夜 夜气澄澈，来到耳边和眼前的景象都平静清明。迎接秋意，允许它搅动心情；山泉和林竹之外，窗外的风又增添了蟋蟀的声音。眼病自嘲 眼睛昏花，年老了还牵动心旌；云母屏风仿佛就在眼前生成。韦卓若在，便应当传授道术；文昌星在上，我哪里敢争夺诗名？任凭大地的烟花景色被抛在远处，仍可遥接高天的日月光明。旧友若能来慰藉我的孤独，醉中高歌，我仍然喜爱其中有声有情。秋日暑热时即兴吟成【甲寅】尘世的暑热令人烦恼，想躲避却无处可去；短短的山谷中层层结冰，反倒使梦魂受其劳役。默默地收敛身心，处在北窗之下，清凉原来只存在于这里。记梦【十月十日】七十多年已经无法追回，梦魂常常与幻境参差交错。三彭昨夜故意来试探我，“一豫”从今以后应当制伏谁？眼睛已经因见人而混淆了清白，心却仍随着月亮的盈亏而变化。清清楚楚记得崆峒的话语，却正是因为无知，反而不容易知晓。

译《因园集》卷十三 《因园集》跋 今年秋天，我再次到因园拜谒赵秋谷夫子，但夫子的眼病更加严重，已经六年没有作诗了。我从仲君羹梅那里得到夫子亲手校定的平生诗稿，分为十三集，借回来抄录副本，还没来得及校订，羹梅就突然索回原稿拿走了。到了岁寒时节，闲来无事，于是把它校阅了一遍。以前夫子亲手书写的《济南竹枝》和《宿法庆寺》两首律诗都不在其中，大概删去的诗很多了。乾隆辛酉除夕前三日，门人丁际隆谨记。《因园集》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