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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四库全书·天马山房遗稿》（明）朱淛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天马山房遗稿》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天马山房遗稿》八卷，是明代朱淛所撰。朱淛字必东，号损庵，莆田人，嘉靖癸未年进士，授官湖广道监察御史。适逢兴国太后诞辰，诏令命妇入朝庆贺；而慈寿太后诞辰，却反而不令命妇朝贺。朱淛上疏争论此事，被廷杖并斥退归乡，最终死于家中。事迹详见《明史》本传。他的诗文不事雕饰，只是独自抒发胸怀。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也称他的诗没有俗韵，诵读时可以想见其为人。他仿佛在泽畔行吟，沉沦终身，却从未有一句穷困抑郁、怨天尤人的话，这实在很难得。至于居家三十多年，他始终切切不忘民生和国计。集中所载《南洋水利之议》《山寇海寇之防》，都指陈利弊，斟酌时宜，委婉周详地告知当权者，并不因被罢黜而对国事漠不关心，这又更加难得。他争论诞辰朝贺的奏疏，史书只删存大略，集中还载有完整本，用来压在全书卷首。大概自议礼诸臣获罪以后，满朝都依附新的政治格局，只有朱淛与马明衡还独自深切眷恋故君；尤其这是朱淛一生中最重要的气节，所以编录遗文的人另编一卷，置于文集卷首。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谨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天马山房遗稿》卷一 （明）朱淛撰 ○奏疏 大礼 湖广道试监察御史臣朱淛谨奏：为举行大礼以安定人心一事，嘉靖三年二月三十日，恭逢慈寿皇太后圣诞，命妇免于朝贺，奉此钦定旨意。臣私下看到，近来天灾流行，圣心受到警动，各项供御之物一概裁减节省；母后慈爱，体恤国家，本应显示谦逊冲和。但圣明旨意简约严肃，没有说明原因，臣民听闻之后，怎能没有疑惑？众人都说，朝贺之礼，近来兴国太后那里已经举行；如今慈寿太后诞辰，却听说停止朝贺。同类事情，礼数突然不同，传闻之间，关系实在不小。臣深切想到，武宗驾崩之后，天下百姓没有君主；当时能够作为孝宗皇后而被拥立的，只有慈寿太后罢了。她亲手扶持神器，亲自把皇位授予陛下母子，这番至情如同日月在上照临。孝宗在天之灵所希望陛下如何侍奉母后，天下臣民万姓之心所希望陛下如何侍奉母后，难道不都是同样的吗？如今竟在十天一个月之间，一次废止、一次举行，彼此对照，形迹太过明显，怎么能够安慰母后的心，慰藉孝宗在天之灵，符合天下万姓臣民的仰望呢？臣愚昧地认为，朝贺之礼，母后虽说坚决推辞，陛下却尤其应该恳切敦请；相比通常礼制，更应加意举行，表达最诚挚的诚意和敬意，尽到所有情感与礼文。否则，流言蜚语一旦形成，嫌隙便容易开启，两宫之间的疑虑逐渐积累，国家的祸患日益产生，国家的兴衰盛替，实在都系于此。臣感激至极，不能自胜。因这是有关举行大礼以安定人心的事情，谨具奏本，亲自携带进呈，伏候陛下诏旨。《天马山房遗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天马山房遗稿》卷二 （明）朱淛撰 ○序 《赠少参波石徐公入觐序》明年春季正月，天子大开明堂，广泛接见诸侯，四方万国都奔走前来朝觐。藩伯少参波石徐公提前整顿行装，恭敬地将要办理此事。三司诸公征求赠言为他送别，同僚方山黄公来命我朱淛为文。朱淛自念自己鄙陋，与时事隔绝已经很久，文思荒疏衰落，因此推辞不敢承当。但考虑到波石此次出行已近，远道而来的使者不可以让他空受屈辱，于是拜了两拜接受请简，起身说道：“诸侯朝见天子，叫作述职；所谓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任的职务。我国圣祖谋划治理天下，划分为十三个布政司，下辖府、州、县以及众多官员和百职，全部承受其统属。因此，以高位的大臣任职，以高品秩给俸禄，以官职相互联结，以宪司监督，以台使临察；上下体制彼此维系，警戒在位者，使他们辅佐百姓，达到至善的治理，这是非常好的法制。福建藩司所辖有府八、州一、县五十三，众多官员和百职又不知有多少；人口繁衍生息，其安危治乱，都由守土之臣负责，他们的职任重大。现今皇帝登极以来，忧劳勤勉地治理国家，尤其挂念远方百姓；藩镇大臣敬谨体察圣意，努力相互整饬警戒，以恭敬地率领属官，使他们纳入法度，抚慰安定百姓。如今福建偏远之地，每一寸土地都得到开垦，盗贼也消声匿迹；山坳海边的百姓，距离京城万里，都能够彼此相安，养老育子，以共同享受尧舜的恩泽。这固然是彻侯宣扬政令、恪尽职守的成效。侯此次前往，难道可以没有什么可陈述的吗？如果政务中有不适宜之处，百官中有未能胜任其位的人，按法都可以上达天子，由天子损益取舍，最终使百姓得到恩惠；这正是今天述职的事情。过去周代诸侯在正月朝见周王，周王设宴款待他们，并为此赋《湛露》，诗中说：‘浓浓的露水啊，降在杞树和棘树上；显明诚信的君子，没有谁不具备美德。’波石早年研习正心诚意之学，不树立门户，专心躬行实践；他光明正大、忠诚信实、温和善良，海内之人都知道他是君子。他因此能够向上得到君主的知遇，承受甘露般的恩泽，本来就有充分的凭借。”东方日出，海面呈色，周道上传来鸾铃声，诸公在芋原为他追赶饯行，唱着这首诗为侯送别。《赠胡君蔚中考绩序》

译我任观政官时，曾与郑君谐甫一同租住西城萧氏的馆舍，胡君蔚中、焦君伯升也住在那里。四人之中，胡君年龄最大，我们三人把他当兄长侍奉；彼此教学切磋，感情尤其亲密。胡君性情简朴宁静，很少与人交往，曾经打扫一间屋子，焚香弹琴，陶然自得。我们三人便在旁边列坐，专心倾听；琴声细微寂静，并不以没有知音为意。不久，胡君出任怀安县令，焦、郑二君被授为主部官，我则暂任宪台之职，因为过分接受他的器量而自取罪责，幸蒙宽恩，退归田里。恰好胡君凭借治理怀安所余的力量，改任莆中县令。我在界上负犁耕作，有乡民礼遇我，因此不能多次到城中去。胡府君有时到山中来访，谈论旧日故交；那种情景，仿佛巴山夜雨，恍惚如在梦中。当时莆田久旱，田草自行焚烧，我们一同登上天马山顶，徘徊四望，忧愁地叹息说：‘百姓饥饿到了这种地步，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将用什么来救济他们？也只能尽我的心力罢了。’于是他早晚焦虑劳苦，抚慰百姓，赈济救恤，不遗余力。这一年虽然大为歉收，但盗贼没有兴起，田地和百姓都安定无事。今年大获丰收，百姓像往常一样饱食；山民家中瓶里的粮食储备，全都是地方长官的赐予。他的政令不烦琐，却重在实行；刑罚不严酷，却期望恰到好处；办事不急切地一律处理，而务求适合百姓。古代有位单父县令，闭门弹琴，县邑却治理得非常好，我兄长所做的正是这样。与我过去的交情也可以说相互契合了。清明的朝廷选拔士人，明白地以功绩考察他们：治理小县有余力，就将其任用于大职；治理大县有余力，就加以宠信升迁。兄长这次到天曹考核政绩，凭借才能接受任用，一定会得到特别提升。莆田人不能再私自享有您的恩惠了。然而仕途的升降沉浮，哪里值得计较？士大夫出仕遇到君主，自己期许什么、彼此相期什么呢？诸位都在显赫通达的仕途上历练，各以功业显露自己，名垂史册；只有我愚蠢荒谬，辜负了清明时代。如今我身在囚禁和放逐之中，被屏弃在世人之外，虽有微薄的向日葵般忠心，也没有机会亲自献上，又还能说什么呢？但古人得志时恩泽施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在世上显示德行；无论身处朝廷市井还是山林，都各自适合所做的事情。读书养性，守道爱身，耕作凿井来奉养父母，以至忘记帝王力量从何而来；即使愚笨，我也暗自有这样的志向。我的日子正在这样前行，岁月也在这样推移；您访问旧日游处，见到伯升、谐甫诸君，请替我致意说：‘幸好不要以我这个偏居的百姓为念。’ 《送节推汪侯入觐序》明年春季正月初一，是各方诸侯百官朝正的日期。我郡节推可亭汪侯实际上总理郡中事务，率领属官前往。临行之前，仙游县令萧君晋明来信说：‘汪公即将入朝朝正，我弘鲁作为属吏，想奉上几句话为他送别，只是撰写文章的人还没有托付，恭敬地借此请求，希望您不要推辞。’他又说：‘县是郡的属地，县中的事务和百姓，都是郡中所管辖的。县令的职务关系到百姓，如果没有上级官员整饬纲纪、辅佐治理，那么举动就会彼此龃龉，势必不能自行方便，也不能自行保护百姓，百姓便会受到弊害。我们县地处山中，距离郡城很远，幽隐、枉曲、冤屈、负累之情，不能自行上达太守府的，尤其少了。汪公治理我们郡，主旨在于爱护百姓，任官办事，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即使凭我的愚钝，不能完全合乎事理，也常常蒙受您的宽容，您听任我完成政事，使我不至于犯下大错。百姓有因事情到公堂陈述的，无论曲直轻重，都能得到合乎实情的处理，心情舒畅地回去。因此，我们这个破旧小县虽有大山长谷，百姓穿草衣、吃树木果实、饮山涧水，却能与县令相安无事，都是汪公的恩赐。百姓哪里敢忘记？治理百姓的县令又哪里敢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希望您替我把这些话说出来，使我们不要忘记这份大恩。”我扶犁耕作于海滨，足迹很少到城中去，只是暗中听田夫樵夫谈说这些事情，知道晋明的话并非虚妄。所谓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任的职务。汪侯的职务，难道还会没有可陈述的吗？汪侯世居桐城，隔着江南江北；这次出行将奉太夫人归去，并且要顺道前往。明年春天办完事务后，一定会经过家乡拜见亲人，尽享膝下之欢。诗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母亲。’臣子以身许国，有时不能直接实现个人愿望；汪侯应当把孝心转移为忠心，拜见祝庆之后，务必赶快回来，以完成这份大恩。这就是两县百姓的心情，也是萧君请我作文的本意。《赠仙邑大尹近山刘侯秩满考绩序》从前宓子贱担任单父县令，弹琴而使当地受到教化；古今谈论治理县邑的人，一定都要考察这件事。《说苑》记载他所侍奉、所交游的共有十九人；当时与他交往的，难道都是久负盛名的前代英才、远国贤士吗？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宓子贱又从哪里取法这些人呢？士君子进身为官则治理国家，退居乡里则安处故乡，推行道义、爱护自身，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彼此观摩而互相劝善，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有些人的说法，却认为县里士大夫多了，就会人多嘴杂而难以治理，于是严格划定界限，严密设置防范，惴惴不安地只怕士大夫玷污自己，这不是也很奇怪吗？做士大夫的，固然可以因此自我惭愧；但为政的道理，难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近山刘侯担任仙游县令，县邑邻近莆田；莆田濒临大海，土地狭窄，百姓的产业难道有一半不在这里吗？在刘侯看来，莆田本来就是自己的辖地。刘侯到任办事，始终以无所偏私之心推行，不用矫激的行为求取名声，也不诡谲随俗而妨碍治理；莆田士大夫也很看重自我约束，不忍因私事去干扰刘侯。郡治在莆田，刘侯往来于莆田之中，上与诸位老人交往，下与各位士君子游处，从容周旋，这番情意非常深厚，难道不同于古人吗？我私下听说仙游的政务非常合宜，盗贼屏息，诉讼案件很快平息，而掌道、巡抚诸公也屡次加以褒奖。任期已满，您将接受特别升迁。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仕途进退是否顺利，也自有时运，未必会因为士大夫的缘故而有所损害。我这个偏居海边、以一犁为生的怪人，而刘侯并不把我遗弃在远方。往年您因公事经过海上，曾向我的茅屋回顾，却没有遇见我。这说明您对我有情，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您就要告别离去了。临行时诸位士大夫谋划赠言，友泉宋君嘱托我撰文，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给您。侯名某，字某，南海人。《南还录序》

译所谓《南还录》，是山斋先生所作。从接受任命到抵达故乡门口，前后共得到诗六十多首。他在路途中所经过的地方，耳目所接触到的事物，触景生情而记下感兴，因此诗作各不相同；但大概都有眷恋不忘君主、不忘国家的心意，也有君子忧虑时便离去的情怀。先生早年入朝任职，在朝廷内外尽力办事。过去江西事变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时，局势无人能够挽救，先生凭孤直之气迎头挫败奸谋，于是被罗织罪名，几乎死于狱中，被摈弃在家食禄达几十年。圣明天子登上大宝后，召回老成之臣，把他们都恢复原职，先生被提升为大理卿，又升为少司马，渐渐将要受到重用，天下人都想听到他的风采。然而先生接连上章请求退休，浩然回归故乡。优待贤能者的劳绩，尊重老臣的资望，在平日收存眷顾，储备培养后再加以任用，这本来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微妙权术。怎么能立即成全先生个人的愿望呢？先生的诗朴素而含蓄，正如他的为人，没有藻饰雕绘和纤巧娇媚的姿态，却一出于真诚，自然形成一家风格。正应当用来创作雅颂之作，配入和歌吟咏，以彰显我国太平盛世的盛况，昭示于无穷后世。难道他能够任意放纵自己，只在木兰烟水之外与田翁邻父相互唱和就算了吗？我朱淛狂妄而自负，在清明时代已经没有什么可被任用的地方，对于世道的责任却深有所期待。因读到这些诗，姑且写下这些话来抒发一番。《太守许公去思卷序》我们郡濒临大海，州中的商旅往来不通，土地盐碱，百姓贫困，没有可以从事的产业；自古以来，这里读书人大多出仕。乡村百姓和海边老翁也常常稍微认识文字，能够谈论官长的贤能或不肖，所以谈论者往往认为这是难以治理的偏远之地。士大夫一旦接受朝廷符檄，少有不被浮议吓住的；他们疑虑害怕这里难治，来任职后便小心翼翼地与这些人相持，只怕不能胜过他们；有时万一有所失误，就推托说：‘莆田确实难治。’唉！天下事情本来有很难的，但如果奉行天子的明确命令，守护百里土地，安排施行方略，能够充分尽自己的才力，那么这里的百姓并不全都像蛮人、髦人一样，尚未到不可教化的地步，何况莆田一向被称为善地呢？或许所谓难治，本来另有原因，只是谈论者没有知道。嘉靖乙未年，丹涂两山许公伯和由郎曹出任我郡太守。过了一年，到夏季四月，他的尊父坦斋老先生去世；讣告传来后，士民无论远近，都准备纸钱，亲自拿着悼词前来吊唁，各有陈述，这在此前是没有过的。他离任那天，老人和孩子奔走送行达数十里，都流下眼泪；有人为他换下旧衣并珍藏起来。分别以后，人们怅然若失，仿佛幼儿失去了慈母。莆田百姓本来没有俸禄，许公到这里任职，其实也没有太久。考察他与士大夫交往往来的情形，只是尽到礼数罢了，从未废弃法令而徇私。他面对百姓施行赏罚、任用和罢免，始终以公正为准，从未放纵法令而有所偏袒。人们如今这样深切而急切地感念他的恩德，与过去所说的莆田有什么不同呢？他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本来就有自己的道理。许公是厚重敦实的长者，内心磊落明白，没有丝毫隐蔽。他反省自身、修养品行，已经足以使士大夫心悦诚服；而他从容地尽力为下属和百姓办事，节约用度、爱护人民，又足以慰藉百姓的期望。人心中自有神明，没有感应不到的。孟子说：‘达到至诚而不能使人感动的，从来没有这种事。’又说：‘德行流行，比驿站传送命令还快。’这确实值得相信。如此看来，难道不是因为治理我们郡并不像两山那样困难，而是善于治理我们郡实在很难吗？许公离任已经几个月了，莆田人思念他不能忘怀，都把这种感情写入歌诗。四明郡丞林君继贤宗启汇集编成一卷，朱淛接受后全部读过，写下几句话置于卷首。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许公爱护百姓，以及百姓思念许公的情感，按道理都应当记载下来。《赠莆邑少尹静轩陈君序》从前昌黎韩子曾说：‘县丞的职务，是辅佐县令；按照惯例，因为有所顾忌而闭口不言，不能有一点作为。然而即使只是最低等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和百姓，也一定会有所救济。难道只有县丞独独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吗？’县丞承受天子的明确命令，出任百里之地长官的辅佐；对于县政，虽然不能专擅处理，难道不能在公文案牍之间与县令共同商议可否吗？如果县丞不参与署理，政令便不能实行。而井税的征收，本来就是县丞的职守。至于大府公文所交付的事情需要施行时，也没有选择余地。这些事情都足以让他施展才力，贡献谋略，表达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心意。古人这样说，难道是因为古今制度不同吗？或许应当根据文人的辞章高低抑扬来推求其意旨所达到的程度，不能把它当作确定不变的论断吗？我的静轩陈侯凭借贤能劳绩开始出仕，担任本县县丞，大概属于优异的选任。他刚到时，我见他仪表端庄，胡须鬓发浓密乌黑，说中州话声音清亮而有条理，聪敏明达而从容不迫，便料想他是适合治理政务的人才。任职数月，贤能的声誉已经很盛；他清廉谨慎、谦逊温和，深受大尹素隅林公敬重，以师友之礼相待，并协助林公很好地履行职务。庚子年秋，大尹公入朝觐见，陈侯代理县政；过了一年，他恭敬遵循既成规章，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赋税劳役、诉讼案件，都处理得平易近民；怜悯救济、安抚体恤，常常超出法令之外。我在海边耕作，远离城郭，夜晚月下柴门，从没有被追呼喧嚣所扰，这些都是君侯赐予我的。陈侯曾两次奉藩司命令，主管海防军饷的事务，军中上下出入都称便。他说：‘军人也是我的百姓。要是压制这个、抬高那个，在其中有所偏党，就不合乎为政的体统。军人被登记在军籍中，不能再从事其他事情，只能等待几斗粮食来养活；如果所储存的军粮又粗劣不堪，还从中侵吞盘剥，那么他们实际得到的还能有多少？所以我收取军粮时，一定选择精良的，说：‘百姓只供给正当的赋税’，我不能有所私心。发放军粮时，一定平均施惠，说：‘这是朝廷供养军队的需要’，我不能从中谋利。’因此军民双方都得到救济，人们十分感念他。事情办完后，身披甲胄的士兵接连登门请我作文，千兵武君大器又再三替他请求。我了解陈侯，按理应当为他记载。追想从前后担任我邑县丞的共有多少人？我耳目所及，有个名叫江宇的江侯，政绩很有恩惠，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后来他升任县令离去，县丞难道就辜负百姓了吗？陈侯要努力啊！《诗经》不是说过：‘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也没有人厌弃；但愿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 当时是嘉靖二十二年，岁在辛丑，夏四月十五日。《海上赠言》

译福建是濒海之地。元朝末年，日本人渡海来抢掠，国家于是设置水寨，分布卫所，以保卫百姓。其中在莆田的，水寨称南日，卫称平海，所称莆禧。南日在莆田东北的绝岛上，海浪浩渺无边，于是迁徙居民到内地，水寨也随之迁置。有人说海寇出没不定，无法应对，主张把水寨迁回旧地，双方争论不决。平海造士熊生，是能任将领的世家子弟，熟悉边防事务，来到我的草堂，共同谈论此事。我认为，祖宗防备倭寇、设置险要，设卫守御，千户所交错分布其中；吴屿等五座水寨在海上彼此相望，声息相通，互为掎角，制度十分严密。然而吉了已经迁到南日，那里如今荒芜污秽；现在想恢复旧址，必须招募迁徙居民，建立城墙栅栏，创建营垒，事情关系重大。天下太平之后，武备废弛，船只不齐备，军士居住在土地上，平海城郭徒步即可翻越。如今想议定这个计划，恐怕并不容易。若把孤军置于遥远海上，巡察不能及时到达，去留又没有定规，那么它可能造成的祸患，应当反而比现在更严重。大概自从辽东设立一道防线以后，倭寇已经很久没有踪迹了。附近郡县的奸民倚仗海势作乱，如果确实能使海滨各镇的船舰整备齐全，军士驻守营中，选得合适的戍将奋发努力，每天用水师巡逻海上，一听到有盗寇，便从首尾夹击，自然足以压制并使其降服。南日迁移之事，姑且等待日后根据时机随机应变，谋划应当还不算晚。熊生深以为然。他的父亲西墅君，名昱，字一仰，世代担任平海千户，奉檄三次戍守莆禧；他廉洁自守，威严有威信，差不多可以凭借一处险障守住一方。今年夏天海上有警，按惯例更换镇戍军官，他得以回归；莆禧人从同僚直到贩卖丝织品的商人，都舍不得他离去，说：‘这位大人从不扰害我们的军队。’于是经梁千兵■〈日上永下〉介绍，请求我写几句话。我便把与熊生谈论的内容写下来，作为送给西墅君关于南日问题的私下建议，与他商议。《一门双节诗序》臣子侍奉君主，恰逢国家遭遇非常的祸患，有时本来可以不死；但仍然奋不顾身、竭尽力量周旋其中，抚养幸存的遗孤，保存国家的命脉，这件事虽然不如伏在砧锧上受死那样惨烈，但一念忠诚始终不变，以此完成天下大事，比起见到危难便以一死报国的人，更加艰难。唉！这正是大丈夫的伟大之处，不是可以轻易期望妇人女子做到的。她们身处深闺，体质柔弱，身体不亲近师友，眼睛不读史书；若不是天性深厚、坤德贞正，稍微延缓死亡，时移事改之后，很少有不辜负初心的。萧道长支山先生，是西蜀人。萧氏世代以礼法著称；他的同祖弟萧世建十岁时失去父亲，由慈母陈氏抚养。陈氏作为未亡人，守寡将近四十年。支山九岁时成为孤儿，由庶母李氏抚养；李氏当时正值妙龄，寡居二十八年。一门之中有两位节妇，如冰玉相互辉映。李氏因侍御君的尊贵，敕封为孺人。陈氏的节行也受到郡中使者褒奖，题匾其堂为‘贞节’。这又是古今少有的事情。贞节之事，对于道理来说是吉祥的，对于家庭来说却是不幸的。支山先生兄弟留下的遗孤孤单微弱，如果没有两位母亲，未必能够自行立足、光大门庭，达到今天所看到的情形；这样看来，萧氏之家是在不幸中又有大幸。支山先生掌管风纪，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如今按察治理五岭以南，凛然的风采声名传到八闽。莆田人有人传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歌咏；我朱淛不擅长文章，却为此题写在书简开头，以彰显他的事迹，也用来使那些身为臣子而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得雨诗序》不下雨时，人们勤恳祈雨；下雨时，人们欢喜得雨。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依赖年成，年成又要看雨水。不下雨，所以雨水和晴朗的时节，君子始终挂怀。这就是孔子的本意，也是《春秋》的义法。嘉靖六年丙戌年发生大旱，我的百姓承受饥荒。到了第二年，麦收时节又很久不下雨，池塘干涸，农田里传来雁鸣，农人袖手无事可做。二守少泉傅公代理总理郡政，怜悯体恤百姓的疾苦，忧愁不安，早晚奔走祷告神灵，为我的百姓请命。及时降下甘霖，迅疾得像有神相助，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百姓在道路上歌颂，说：‘这是君侯的恩惠。’傅公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天道遥远，人事切近；水旱灾害的到来，都有天数。古人有祈求甘露、焚烧自身而得到应验的事，我无法知道真假。但傅公勤切求雨、因得雨而喜悦，心意都在百姓身上，始终把农事的好坏作为自己的忧喜，这些却是可以确实知道的。傅公三次治理这片土地，忠实而有恻隐之心，不以严苛攻击为能，却给我的百姓带来深厚广大的利益，这是此地百姓都能知道的。素翁诸老都有《喜雨》诗作；我只是田间耕民，担心百亩田地不能耕种，谨遵古人的意义，恭敬地写下几句话以待。《雪壶歌序》事物因为少见而被视为祥瑞，是因为当地并不常有；偶尔间见到一次，称为祥瑞，本来是应该的。壶公山镇守南方，端庄高耸、峻拔挺立，天下闻名；但一年四季中唯独少有雪景，实在是洞天的一件缺憾。癸未年秋，三峰朱公来治理这片土地；到了第二年元旦，壶公山降雨雪，青翠的山色洁白如堆积的白绢，出现了奇异的景观。朱公于是把退居省察的处所命名为‘雪壶之堂’，以志庆贺。今年春季正月，春日里又下雪，朱公再次创作《雪壶之歌》来记载此事。于是同僚可亭汪侯和作，莆田士大夫听到后也都和作。雪在北方土地上是常有的，在莆田却不是常有的。自朱公任太守以来，雨雪按时降下，难道是中原的气候从北方南来，而莆田恰好遇到它最盛的时候吗？又难道是贤能的太守宣扬上天的德意，以爱护百姓的心意，恻隐之情暗中感通，和气舒畅，因此将使蝗虫幼虫不再出生，田野大丰收，而莆田百姓也蒙受了这种福气吗？我因获罪归来，在这座山下耕作取食，眼巴巴地只盼望年成，庆幸雨雪不误时令，使家中瓶里的粮食储备能够接续。于是承奉朱公之命写下这篇序并收藏起来。田间春秋的乡里社祭，以及岁时的蜡祭腊祭，我将与乡人子弟按着节拍歌唱，以歌颂圣明休养百姓的恩泽，并使我公的恩赐永远得到发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梦剑绪言后序》

译思考不苦心，诗作就不工巧，诗难道本来就取决于苦思吗？诗作一旦写出，随着思想所达到的极处，充沛自然地抒发出来，哪一样不是诗？如果一定要苦心思索才写成，就会驱使、束缚性情，追逐当时的喜好，已经失去了诗的本旨；而天然自得的趣味，又岂是靠锻炼雕琢来求得工巧的人能够相比的？《梦剑绪言》一集，是我乡邦长官三峰朱公所作，前后两年间，共得诗一百六十多首。驰骋于诗坛，追随古人作品，朱公又何尝是刻意这样做的呢？有一次我承蒙他到山中来访，我们一同登上文峰，登临绝顶，眺望凉烟和涨海之外，徘徊了很久，才返回观澜湜沚水边。当时记写兴感的三首诗，载在集中，我曾试着评论说：‘《宿竒》写奇景高耸而孤独眺望，《髙虚》写登高远观，《澜》写闲适，体裁各不相同，却各自充分表现了趣味。这些都是在登临徘徊、饮酒谈笑之间偶然得到的。由此推及其他作品，自然可以知道了。’朱公治理本地，勤勉为民，却没有废弃笑咏的乐趣；他不屑于专心作诗，而他的诗却可以流传，大概就是古人所谓‘天性能够做到又喜爱去做，而精神本来就不劳累’吧。朱公的诗已经刊刻流传于当时，我因接受后全部读过，便在美玉般书板的左方缀写几句话，认为朱公的诗不难在工巧，而难在天然情趣的自然而然。《东园郑先生文集跋语》以上是东园郑先生的遗稿，共若干卷。古风、近体、排律、绝句，作为诗总共有多少百多少十多少首？笺疏、碑铭、序记、著述，作为文总共有多少百多少十多少篇？我接受以后已经读完。大体说来，先生的诗以寄托兴致为主，不把运用典故、雕琢字句当作工巧；平易从容而余味无穷，这正是它的工巧所在。先生的文章以通达意思为主，不把华丽藻绘、组织辞章当作才能；浩瀚宏阔而没有多余言辞，这又不是容易做到的。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却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吗？先生的德行功业光明正大，天下后世都知道他是伟大的人物。只是他的诗书著作之美散落在人间，藏在箱笥之中，有的至今还没有被世人完全知晓。季子上舍某想要刊刻流传，我恭敬地替他校正抄写中的错误，末尾附上几句话，以表达我一生景仰的心意。《秋崖方先生文集序》文章随着时代有高有低，难道不是这样吗？语言是由于人的气机发动而形成的。人的气与天地之气相互流通，天地气运正盛，而生在那个时代的人，禀受深厚，器度高雅，表现在语言文字上，也大多像他们的为人和文章。世人称西汉诗歌、盛唐诗歌为宗，后来的作者并非没有成就，只是大体上稍有不同罢了。我朝气运隆盛，成化、弘治年间，文章大家纷纷出现。在我们莆田，有从吾彭公、翠渠周公、见素林公，都凭借文章才华在海内享有声名。秋崖公与他们同时出生并交往，参与讨论高下，而年寿又最长，长期涵泳优游，使学问更加老成，从而扩大了成就，卓然自成一家。他从天性得到的禀赋本来就深厚。如今看集中所载，无论诗还是文章，都典雅充实、平和从容，曲折有余、丰润饱满，不从事艰涩险僻，充分写出自己想说的话；如同大人王公戴端正的冠冕、佩着美玉，退朝用膳时从容不迫，没有局促窘迫之态，意态洋溢，难道不是太平盛世的声音吗？后代之人得到这些作品来读，还可以想见前辈老成的气象。方翁年轻时入朝，由行人升为御史，因直言而外调，历任州郡，保全气节归来，喜欢培养后进。我有幸拜在他的门下，屡次承蒙接引；我获罪被贬归山时，这位老人已经不能再起而任事了。这部集子，是他的季子将仕郎世举所收藏的；他让侄孙春元兴邦校正后，在家塾刻印。其余诗文，仲子太学生世忠将汇集起来一并刻印，使它流传于世。诗不是说过吗：‘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但还留下了典范。’ 《改斋学录后序》改斋先生去世那年，朱淛的朋友胡君蔚中敬爱他的美德，到他家中访求，得到一部论学的著作，刊刻流传，以惠及后来求学的人。我得到后读过，其中所论述的内容，都是从义理自行发明，并不抄袭前人的说法；对于天道性命的奥妙，也有许多阐发。所论求学者进德修业的方法、出仕或退处的节操，也都明白简要而恰当。诵读他的话的人，都会警醒并有所振作。他对于学问，不是专门停留在言语上，而是从内心体会得到之后写下来，这才成为言语。他善于谈论学问，确实就是这样吧！全篇之中，他以‘虚’字提示纲要，反复着意。大体说来，能够领会并这样谈论：天道的虚，就是无心；人心的虚，就是无欲。人没有私欲的牵累，心体便清澄明净，应对事务、接触外物时，各自都能得到合宜的道理，求学者的事情也就完成了。改斋先生一生求学，终日保持警醒，以持敬为主；胸襟超脱，不受得失死生变化的影响，任凭遇到什么事情，内心都毫不动摇，可以说他能够实践自己的言论，没有辜负所学。朱淛早就知道敬仰先生，从前游历京城时，也曾到他的馆舍拜访，屡次承蒙往来交接，得以听闻他的见解；我狂妄地很快归来，而先生也不久便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唉，真令人悲伤！岁月因循流逝，贤哲相继凋零；如今想每天亲近请教，以求增进自己的学问，已经遥远得不可企及了。后世的君子，还应当把这个人当作朋友，考察并评论他的时代；因此把这部书刊刻流传，难道还可以轻视吗？《题翠峰诗后》以上是翠峰方君的遗稿。翠峰名从鲲，字世元，是秋崖的儿子。他年少时就有俊秀才华，刚满二十岁便考中乡荐，却两次在春官考试中受挫。素翁先生写信给秋崖老人，认为这是埋没人才，并且说：‘正应当让他稍晚一些，使他成为大器，是翰林院的人才。’集中若干篇作品，都是他科举落第、寄居京城客舍时所作。翠峰一向很有诗才，幼年时就能作对偶，警策的语句往往流传吟诵。秋崖老人在家庭中教授经书，希望他专心从事各项学业，反而压抑了他的诗性。去世以后，朋友们整理他的稿子送回家。秋崖老人读后，对诸子说：‘即使让我来写，也未必写得这样好。’他又说：‘这些诗萧散脱俗，具有江湖间的气息，呜咽之情几乎不能自胜。’从前李文贞哭悼爱子兆先，后悔没有让他尽力作诗，使他的才华得到充分发挥；秋崖老人也留下遗憾了。翠峰其他作品还很多，兄长世忠、弟弟世举先行将这些作品刊刻。唉！古人有凭借一联诗句而名传后世的，世元有这样的诗，也可以不朽了。《国清林氏重修家乘序》

译田宁少府林克容先生修订家谱完成后，封缄送给我看，说：“您替我作篇序吧。”我于是接受下来，通读一遍。凡是林氏宗族世代德业的渊源、子孙的支派、仕宦文物的盛况、宅第乡里的情况以及坟墓的详实记载，从颕公于晋建兴二年甲戌年入闽直到今天，共一千二百二十多年间的事情，都汇集在眼前，一览便可尽知一家的历史，真可说是完备而成了。凡是保存姓氏、承受氏族的人，谁不是神明的后裔？但文献无从考证、散漫而不能延续的，又有多少呢！国清一支的族谱，始作于德祐年间进士、漳州司户嗣南公，后来又由国初时濒州州判厚公重修，都是从澧州司马这一世系系联下来的。到弘治年间，才得到《长城谱》，读到宋崇宁年间金紫光禄大夫英公所撰的谱序，才知道他们与长城、棃岭两支同出于省元沙公，与澧州一支实际上是同一位十一世祖。上溯源流，远远地有了端绪。这部谱因此考订、校正世系，确实是前人未能做到的。又改变修谱旧例，以五代为一图，于是把各人的事迹核定后系在姓名和行次之后，以便查阅并勉励后人；这一点也是先贤修谱体例中未曾做到的。少府自田宁任所归来后，竭尽力量办理此事；他的儿子国子生继复又曾拿移国正献陈公与先世往来的几封书札给我看，笔迹还很新，这实在就是林氏的毛伯伯冏敦铭一类的文献了。我家寒宗的七世祖姑和曾祖姑都嫁给了林氏，后来我又娶了宾壶翁汝实的女儿；其他同族亲属之间通婚往来的，也不下三十多人。古人所谓朱陈这样的亲族，大概也不过如此。幸而能够把我的名字附列在谱后，奉少府公之命，恭敬地题写几句话归还给他。《晓山诗序》江南是山水聚集的地方，哪里没有山呢？而昏暗、朝阳、晴天、雨天的景态，又是山中四时必然具有的。江侯的别号取自“晓山”，大概就是取自他居处的景色，用来寄托那种静静面对山景、悠然自得的情趣罢了。当早晨的阳光还未高升，露气仍然晶莹欲滴，林间雾气和野外青翠幽深迷蒙，缓缓舒展的老松仿佛刚刚沐浴过油润的膏泽；至于树木、岩石、花卉和草木，没有一样不是苍翠润泽、萌发茂盛，各自显出春天的意趣。这正是山中景色尤其奇异之处，也是主人独自领会到的情趣。他在朝廷中辅佐县令，施政镇静而不扰民，慈祥和乐、平易近人的政绩使百姓安宁，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古代的循吏了；这样便没有辜负时世，也没有辜负这座山。君子处世，有时出仕，有时退处；退处是为了保全自身，出仕是为了惠泽万物，只求内心无愧罢了。江侯一家平日饮食起居，都安居在这座山下；我和他相对而居、一起作官，也将近六年了。山中的猿猴仙鹤，未免要讥笑我这个逃归的客人；如今我因忧患归来，所以说明他出仕和退处都处理得当，抒写平素所想，濡笔借钟山刻石，把旧事移来为“晓山”解嘲。晓山名宇，字居仁，是建昌丰城人。《东窝诗序》窝翁先生一生沉迷于诗，晚年更加专笃。虽然我愚钝疏陋，但每年偶尔与他见一两次面，他总是拿出袖中的诗稿请我共同裁定修改，来往讨论从不停止。算起来，他闲居时没有一天忘记吟诗之事。近来他把定稿的一册诗集封好，其中共收诗若干篇，题为《东窝示后录》，寄给我在山中，说：“您替我评论一下吧。”当时我还没有来得及通读，便回信说：“用这些诗留给后人，窝翁用来赠给后代的东西，已经很厚重了。”诗集在我这里留了两个月，我早晚展读玩味。再次承蒙来信嘱托，我冒昧地依自己的意思圈点一二，并替它作序。序文说：古人说学诗如同学禅，一定要有悟入之处。看窝翁自己叙述，他最初从杜甫近体诗中得到领悟，所以他的创作多取法近体诗；在构思用典、谋篇布局方面效法杜甫，只是出入变化自然，使人不易察觉。至于得意之作，也时时达到浑厚淡远的境界，自成一家之言，这些都是值得观赏的。窝翁为人宽厚而有节制，俭朴而知礼；下棋不多落几子，棋品却很高；饮酒不多，兴致却十分豪迈。他承继先人的产业，处理应酬事务，从不因此耽误正事；但天性爱好音乐，未到老年便请求退职，放情于蒲草、菰草、花木竹林之间，以观鱼听鸟为乐。他的诗也常常写自己的真实经历，精神情态与他的为人极其相像。我尤其喜爱其中“芦花兼月白，灯影落波红。林下乾坤，花下酒，庭前岁月，枕前书”这几联，认为即使放进晚唐诸人的诗集中，也不容易辨别真假。他题作“示后”，大概只是这位老先生谦逊的说法罢了。然而诗文流传后世，譬如珠玉琴瑟，收藏在人间很容易散失，便无法收拾。过去戴石屏先生搜集先世遗诗，只得到断章数句，也还标记出来加以流传。既然如此，这部诗集，林氏子孙一定要谨慎守护、珍藏它，才不辜负保存遗文的责任啊。《题萧苍石大尹文集后》能够著述立言而流传后世，称为不朽。但自古以来善于立言的人，到今天还被人知晓的，不过屈指可数；磨灭殆尽、默默无闻而不能流传的，又有多少呢？言论能否传世，关键在于人，而不只在于言论本身。苍石崇尚古代的正统学术，并把它施行于政事，在仙游任职时，当地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不知道汉代所说的循吏，是否能比得上他呢？人们爱惜他的德行，思念他这个人，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想要寻求与他相仿的形貌，却已经不可得，更何况是他所建立的言论呢？这就叫不朽。公的言论浑厚质朴、和乐平易，像他的为人；所作封事数篇，具有卓越的实际用途。他辨析九鲤何仙传说的荒诞，确实足以打破千古以来的迷惑。《考祥录序》

译仙邑张士宗先生在山中守制读礼，于是搜集他的先父南坡先生的庆贺文、哀挽文、志铭、墓表、诗文共若干篇，又附上先母陈氏的一篇墓铭，合编为一卷，刊刻流传。我的朋友马子莘替它写了引言的开头，又把书寄给我，让我写几句话。我认为天下的事情，有真实内容就够了，文字本来不一定非要完备；自己的事情已经尽力，也不一定非要让别人知道。这部《考祥录》的刊刻，难道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吗？本来可以停止却坚决不停止，是因为人子对父母的孝诚没有穷尽；凡是还有可以为双亲尽力的地方，也不敢不竭尽心力。古代君子送葬父母，既在墓中作铭，又在道路旁立表；而撰写文章的事情，又一定要请当世有声望、先达而且言论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的人来承担，把文章托付给他以求不朽，他们从来不以自己的言论可能使后世知名为嫌。因为没有善行却诬饰父母，是不诚实；有善行却隐没父母的善，是不仁厚；依据父母的善行来彰扬父母，是孝子仁人的用心。南坡先生隐居有德、清白有声望，本来不必等到有这部记录才会流传；然而得到这部文集来阅读，便可以看见他世代德业的祥瑞、夫妻配偶的善行，以及他一生立身行事、光耀前人而造福后代的实际，一一都清楚可见。这样将使南坡的贤德更加彰显，也使士宗兄弟对父亲的孝敬、仰慕和悲痛欲绝而又无法追及的心情，或许可以得到一点安慰。虽然如此，孝从侍奉父母开始，在侍奉君主时得到发挥，最终落实在立身处世上；大概人子的心没有一个念头不是想到父母，人子的身体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为了尽孝。士宗侍奉父亲，已经竭尽力量了；那么他出仕侍奉君主，以及一切立身行事，也都沿着这种心意去做，用来使父亲的声名腾达光大、让美名流传无穷的事业，当然还会有所寄托。《慕萱诗序》建阳友人陈黼的母亲去世后，他追念母亲，悲痛号哭，孤苦无依，悲伤无尽，于是向学士大夫请教，凡是善于作文的人，都作了挽辞诗歌，来表达他内心幽深忧伤、急切无聊的情怀，积成一卷，题为《慕萱》。他从千里之外写信来，要求我说几句话。我独居海上，没有来得及到他家吊唁；读了诸公所作的《慕萱》诗，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断叔索求得越来越勤而毫不厌倦，我又能推辞什么呢？我曾记得短暂游历潭城时，断叔有幸与我共用笔砚，早晚往来；一到他家，庭院屋宇整洁，房门寂静无人，家中的人声和事务管理，都严整有条理。断叔跟随我游学，也能够专心求学，没有家庭内顾的拖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我母亲的教诲。”我又问他的友人，他们说：“那么，《慕萱》的创作，大概是因为听闻陈母的贤德，又为她突然去世而悲悼，所以写诗哀悼，并借此帮助断叔表达悲痛，当然不是随意应酬、没有真情的言辞。”诗歌的创作，讲究音节和谐、比兴配合，使言辞有抑扬；听到的人足以受到感动而奋发。读《蓼莪》篇，反复诵读三遍便流泪的，不只是一个王伟元。凭断叔孝思的真诚，又有善于作文的人为他反复铺陈、抑扬咏叹，尽情表达感情，使断叔读到这些诗，也一定会感叹唏嘘，凄然悲痛，伤心得潸然流泪，不忍读完，合上诗卷便停止了。《马梅谷庐墓诗卷小序》庐墓守制的事情，不见于礼经，但古人确实有人这样做过。礼制本来因人情而定，这件事也完全可以根据义理而创立。人子年幼时在父母身边，衣襟衣裾相接，片刻也不曾离开；一旦突然遭逢凶变，捧着父母的遗体，安葬在九泉之下，早晚温清定省的侍奉、日夜奉养的欢乐，都无从实现，便不忍一天安逸，于是搭庐在墓旁，匍匐在草土之中，以伸展悲号、攀慕和痛悼的迫切情感。这实在是出于孝思不能自已，并不是为了取得高名才这样做。用虚伪来钓取名声，君子怎么会取法呢？宝庆年间，马维新任罗源县尹，骑一匹马就上路，不把家属拖累带在身边；每天只领取一溢米，一丝一毫也不从百姓那里取用。他约束自己而厚待下属，谨慎修身而以身率物，他不是做拘谨小节的事情来获取虚名，这一点很清楚。他在家奉养父母时，父亲广文先生去世，便在墓左搭庐，吃蔬食守制三年。友人鹗翼替他记述这件事，海内学士大夫大多为他作诗，积成一卷。我这个鄙陋的人没有机会与维新深交，譬如草木偶然气味相投；我归耕海边，曾经有幸与他通书，因此得以一览此卷。当时我又一次遭受上天降下的灾祸，孤苦地处在忧伤之中，感情和心事无法伸展；读到此卷，凄然伤感，不觉落泪，才知道维新的这种悲情了。丧服礼制只规定三年，但父母亡故之后，哪里能忘记呢？维新如今在这里任职，回首青山，父亲的家在哪里？面对白云幽谷，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心中的思念？把孝心转化为忠心，用来使父亲的声名腾达光大，自然有可以寄托的事业；而我却因狂妄荒谬而自我放弃，在清明时代无穷无尽的痛苦，只能终身承受。读《蓼莪》诗，反复诵读三遍而流泪的，也不只是一个王伟元。《题劝孝手卷序》

译割股的事情，不是人子侍奉父母的常道，不能把它当作训则。但如果其中有一念极其真诚恻怛，并非为了接近名声而做，君子也会有所取法，不忍心立即斥为错误。国子生林自治，是先田宁府同知栗斋先生的孙子，也是现任六安州幕僚愚庄继复的儿子。他幼年便有至诚的性情，能够侍奉祖父和祖母陈氏安人，早晚侍立在衣襟左右，亲爱而孝敬，刚过成年。安人患病危重，看来已经无法救治，自治彷徨无计，便割下大腿肉和粥一起进献，病竟然痊愈了。栗翁为此作了一首七言古诗，来赞美他的心意。过了几年，栗翁病势危急，众医都束手退去，后事也都已经安排完毕。自治早晚悲号，相信人肉可以治愈疾病，于是又这样做。烧火的婢女把这件事告诉栗翁，说：“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您何必这样苦害自己？”栗翁口占一首用前诗韵的诗，让他的侄子宁波府同知柏庄继贤先生替他写下来。栗斋升仙后，安人至今仍然健在。继复在远方做官，自治回家侍奉祖母，早晚奉养，态度和顺，从没有一点违逆老人的心意。见到一种美食，他一定先问祖母尝过没有，祖母没尝之前自己不敢尝。由他平日的孝敬亲爱来看，便知道他先前的行为确实是出于内心的真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臣子侍奉君主，淑女侍奉君子，在平常顺遂的情况下，欢乐和谐，本来是人心所乐于如此的。若不幸遇到变故，也有撞碎头颅、剖裂心脏、挖去眼睛、斩断手臂等决绝奇异的事情，君子也会把这些事保存下来而不删去，因为哀怜其中急切真诚的心，也用来警戒衰世薄俗中遗弃父母、怠慢君主的人。柏庄如今把栗翁亲自写的文章、小序和一首诗，以及代栗翁书写的文字，装裱成册页，寄给我在山中观看。我替它大书“劝孝”两个字，并写几句话作引。天下的事情，一时因感激慷慨而做出来，并不是十分困难；把这种心推广开来，长久坚持而不改变，才确实困难。希望自治永远修养自己的德行，谋求远大事业，或许能够光大祖父的常训，使后世评议人物的人，对他最初的行为释然无疑。《双节行纪》唉！节义是美好的名声，也是艰难的事情。士君子读书、从师、与朋友交游，常常看到前代圣贤留下的事迹，很容易受到感发而奋起，仿效他们去做。妇女的道德以柔顺为本，又主持内务，耳目所接触的事情有限；幽静贞洁的节操若能保持，往往出于天性和自爱，所以她们做到这件事尤其困难。有的人慷慨舍身，或许出于一时意气激发；至于经历年月、遭遇变故，外在景物不断变化，内心情感也不断迁移，却仍然挺立独行，时间越久越不受挫折，这就连士君子有时也认为困难。古诗《柏舟》是卫国世子共伯的妻子所作，圣人把它列入经书。一个妇道人家幽怨忧愤、指天誓日的言辞，竟能与古代先哲君王、贤妃淑女的嘉言懿行一起流传于世而不磨灭，那么她所建立的节操，难道不是极其伟大吗？我们闽地山谯阳的张氏，是世代簪缨之家；她们的（缺）氏丈夫没有禄位，早早去世，两位妇人都是陈氏士族的女儿。年长的二十六岁，年幼的又小一岁，早年遭遇家中丧事，先后成为未亡人。年长者没有儿子，便把年幼陈氏的儿子收养为子；她们不追求繁华，彼此相依。她们在草阁深处的凉意中、寒灯明灭之间，常常相对缝制白苎布、修补秋衣，让几个孩子在旁边读书，以等待他们长大成人；这种始终不变的操守，众人都一致称赞。巡按御史双江聂君豹为她们的堂屋题匾“雙贞”，有关官府又把她们的事迹上报朝廷，为她们的宅第立表。共姜的节操，因孔子的删定和记述而得以流传；两位陈氏的节操，因王章的褒奖赐予而更加显著。而一家之中有双重节操，像玉相映、珠相联；这种心志千年如一，清若秋月寒水，又是古今难得的事情。如今年长的嫂子八十九岁，年幼的弟妇五十有（缺），难道不是上天赐给她们长寿，使她们完成节操，并把这件事昭示给天下和后世吗？年幼陈氏的儿子文焕，年轻时便考中乡荐，被选授为处州龙泉教谕，与我的前辈陈君子修同为同僚，以俸禄奉养母亲。他的前途还很远，至于阐明、发扬母亲幽隐的光辉，将来一定还会有所等待。我替黄某氏兄弟到浙东短暂游历，结识了张君；回来后他告诉我这件事，请我写出来流传。坚贞的节操本来就是我乐于听闻的，而且按制度也应当记载，于是写下此文，列在诸位作者的附篇之间。《灵壶纪别诗序》古人说，初见如同陌生人，倾盖交谈却如旧友。古人固然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而士人都愿意同他们交游，希望结交他们，却又觉得难以企及。这样的人，其文采、器物、议论一定伟大非凡，能够在短暂交谈之间引起人们的爱敬之心，大概不是偶然的。江右广昌西池黄君寿夫，为了替儿子求师，不远千里来到莆田；喜爱壶山的胜景，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一个月，访问鲤湖，登上九华山，涉过溪流，经过黄石的原野，来观赏海上的群峰。莆田的士大夫见到西池，都认为他器度非凡而敬重礼待他，往来上下，亲切得如同平生旧交。西池凭什么能得到这些人的如此结交呢？昨天他乘竹轿，带着一个仆人来山中访我，扫去落叶，打开门扉，恭敬地请客人进来；我见他仪表魁梧，礼度闲雅，同他谈话，内容宏博而广泛，生活俭朴而不过分，仿佛登上君子的厅堂。他的诗书、图籍、史册、琴剑、酒尊礼器，以及几席间饮酒用的器物，陈列有先后，整齐而不乱。坐着谈了很久，只恨相见太晚。我为西池饮酒，听说东洲夏先生是我的同年朋友，石冈李君是您的姻亲。他家族世代的门第、宗族的规矩和礼法，以及长期受到熏陶而形成的美德，难道不是有来由的吗？您要回去了，诸位先生都有赠言，命我作引。我刚收到您派人送来的文章时，正背着太阳坐在前檐下，披读陶彭泽的诗，诵到他答龎参军的诗句，喜爱它清新真率、雅正淡远，舍不得放下。诗中说：“彼此相知何必在相识已久，倾盖交谈便可定下前言。”又说：“我实在是幽居之士，从此不再有东西奔走的缘分。”又说：“情意虽通达万里之外，形迹却被江山阻隔。”您爱好朴素的本性，不知何年才能相会？我欣然心领神会，不觉失笑。鄙人的心思，古人实在已经替我先说出来了。于是提笔写下这些话，用来记叙此次分别，也作为分别以后相思的寄托罢了。《纪翁君允吉孝德序》

译从前西山真先生任温陵主帅时，有个承信郎叫周宗强，割下大腿肉医治父母的疾病；真先生把他请到州治，设宴，举着旗帜、奏着鼓乐迎接引导他回去。割股这件事不见于礼经，不能作为训则，但真先生有所取法，是因为人子至诚恳切、恻怛悲痛的感情，即使违背常规，也可以用来劝勉世上那些薄于爱护父母的人。我的朋友翁宗佑，字允吉，是大方伯缓斋先生的长子。杨夫人没有儿子，允吉侍奉她如同亲生母亲。杨夫人患病一年多，他谨慎地侍奉起居饮食；后来病情加重，医生缩着脖子告辞离去。允吉忧伤焦灼，仰天祈求，割下左臂上的肉三片给夫人服食，夫人于是苏醒过来，当时是九月望日后的第二天。家人后来渐渐看见他衣袖上的血迹，才察觉此事并告诉夫人。夫人说：“孩子太苦了，但我的寿命本来就该结束；我有你这样的儿子，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了。”过了三天便去世。唉！翁君的这一举动，是古人尤其难以做到的事情；如果西山先生看见，也一定会赞叹。知音不会因为这件事涉于奇异就不予取法。有人说：“行善不应存有接近名声的念头。”翁君的行为不是这样吗？我回答说：“善行本来就是名声所归；因为怕接近名声而不行善，那还要做什么呢？只是不能存有借此接近名声的心思罢了。”允吉母亲病危时，悲痛彷徨，想代母亲受死却无法做到，于是到了这种地步。推想他拿刀割肉的时候，慌乱之中自己都没有察觉，又哪里会有一丝一毫求名的念头呢？这本来就是君子所乐于称许的事情。君子不轻易给予别人赞誉，一旦爱护并称许一个人，对他的责任也就更重。孝从侍奉父母开始，在侍奉君主时得到发挥，最终落实在立身处世上，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离开孝道。假如有人只在一时受到感动，后来却不能稍有懈怠，那么人们便会议论他后来的行为，也会连带议论那些因善行而赞誉他的人是在阿谀。允吉善于守持义方，孝敬友爱为家族所信服，修身谨慎行事，不断进取，从未停止，本来就足以取信于众人。因此诸位士大夫都想得到几句话来记载他的事情，以此作为乡人的法式。少溪黄时简先生是我的同年朋友，嘱托我执笔，我不敢推辞，也只是想把翁君行孝的事实写下来，以免夫人受到后人的议论罢了。《梅桩序》可亭汪君极力谈论梅桩的美好，并且说：“梅桩这个名号，希望您写篇文章说明它。”我还没有结识梅桩，恭敬地谢绝说自己才疏，无法奉命。可亭说：“您本来就该替他写，我便不能推辞了。”于是我对他说：“想知道一个人，先看他所交往的人。我虽然没有认识梅桩，但梅桩所交游的人，我本来已经先认识了一位：性情恬淡清真，不畏惧也不自满，胸襟气度洒脱，独立于尘俗之外；同人交往，能够长久而不厌倦。所谓梅桩先生，莫非就是像这样吗？”可亭笑而不答，只说：“您姑且说下去。”我又对他说：“梅桩把名号寄托在梅上。梅在百花之中，凭气韵格调独胜。横斜的枝条、苍老的树干，盘曲嶙峋而瘦硬有力，奇异盘结像怪物，黝黑得如同纠结的铁；但从其中迸出的嫩枝和花蕾，又多半秀美挺拔，含蓄而有光彩，以端正的姿态成为百花的先锋。梅桩先生，莫非就是像这样吗？”可亭大笑说：“这就对了，请您写下来，回去呈给梅桩，代替他在檐下赏梅索笑吧。”梅桩名钺，字德威，是我郡的节推，与桐城可亭君同乡。《梅初卷子序》天下的道理，有开端就必然有先兆，所以一草一木的荣枯以及人事的吉凶，往往都可以从中得到征验。我的朋友张希殷，庭院里有一株梅树，年老而且枯悴，有一天又突然蓬勃地生长起来，像当初一样；张君很高兴，于是用“梅初”自号，认为这是应验。我的同年陈子潜江替他作序，说张氏是有德的世家，世代书香，这株梅树重新萌发也确有先兆。然而万物生长，彼此相承，循环无穷；潜江的序文考察年代，到正德屠维摄提格年，屈指算来将近十六年了。从前所谓的“初”，经历岁月之后，应该已经盘曲矫健如游龙，交错坚硬如堆积的铁，虽显老态、面色苍苍，却无不令人喜爱；其中迸出的新芽，挺拔秀美，又将散发香气，成为百花的先锋，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和梅初，譬如草木，实在气味相投；正要去拜访梅初，与他一同坐在暗香疏影之下，挥动麈尾、濡笔作文，评论他把梅花的情态泄露得太过分，以此索求梅花一笑。《臞石序》朋友周君说：“我原来的清雅别号叫白江，又叫南洲，是以居处为号。现在决定取号为‘臞石’，请您替我作序。”我于是问他为什么这样取号，他说：“我居住的地方，屋子东边建有几间亭子，是收藏修业、休息游憩的地方。靠墙放着几块石头，苍古的形貌，很像山泽间瘦削的石头；它们耿介独立，不能随时俯仰迎合，这正是我内心所喜爱的。因此取来作为自己的别号。又说：‘人最怕不能认识自己，我自知十分浅陋，哪里敢有一丝一毫凌驾他人的心思？’但我的天性笨拙，处世没有办法，不能周旋曲折地揣度事物的宜当。话若不是发自内心，便嗫嚅着说不出口；事情若不能使内心安适，便勉强自己也不能付诸行动。人若不是亲近的，朋友若不是同类，只能按照本分应酬，不能突然就相合、接近而同调。因此人们大都把我看作傲慢，身边处处像有坑谷，动不动就彼此抵牾。我居家闭门，往往整月不出门。读书空闲时，便绕着屋檐行走，抱着几案坐着，同这些石头相伴。默默领会其中意味，心情愉悦而理趣充足，它们真是我没有隔阂的朋友。因此我用它作为别号。’我又回答说：‘您取号臞石，很合适。您出生于显贵家族，容易使人产生疑惧之心。只顾正直地行事，而外在形迹又似乎傲慢；以形迹相似再加上疑惧之心，在今天的世道恐怕很难避免被人误解。只要观察言语、察看脸色，反躬自省，不断保持修养自己的真诚，人们自然会逐渐信服您。至于蛮横无理的事情临到身上，即使圣贤也不能避免，又哪里有闲暇去解释自己的言语呢？《诗经》不是说过：“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磨玉。”经受砥砺磨炼，正是君子增进德行的地方。您走到小亭，抚摸石顶，试着用这些话询问它，认为怎么样呢？’ 《题太守叶省庵寿百岁翁诗卷》

译黄石的原野有一位林老先生，已经一百零二岁了，精神和饮食都没有衰退。我们郡的太守省庵叶公亲自到他的住处，分出俸禄来惠赐他，又赠送诗篇，安抚老人的心意溢于言表。少府北泉傅公作诗唱和，别驾二江王公又作诗唱和，水南的士大夫也都纷纷唱和。诗作积满卷帙，叶公把文稿交给我，我不自量力地替它作序。序说：我看郡志所记载的人物列传，清楚可考；但百岁老人的遗事，独独寂然无闻，没有流传。至于我郡前代大夫的著述，见于记载的往往不少，却也没有像省庵诗中所说的这种事情。难道是百岁以上的长寿自古难得，而敬老敦厚教化、以优厚礼节诚恳相待的心意，借诗歌传播开来，实在是由我公今日首先发扬的吗？国家统一一百六十年，推算林翁出生之时，应当是宣庙登极的年份；七代圣君相继而起，休养生息，安抚和谐，使天下达到仁寿的境域。这位老人亲身经历了这个盛世，淳厚质朴，差不多就是唐虞三代的百姓。老人年长，长孙靖也享有治世之福，穿戴冠裳、享有乡里爵位，再次蒙受国家恩典；又得到贤明太守来宣扬明天子尊敬侍奉老人的心意，特意安排馆舍、供给饮食，同老人周旋行礼，礼数相当。像这样的老人，难道不是活着的人的大幸运吗？前代记载说：“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百姓的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行。”又说：“尊敬我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天下人的老人。”叶公的行为和老人的寿命，按制度都应当记载。这些诗，老人的子孙一定要谨慎珍藏。后世执笔作文的人，将会有所考察，借此补充乡邦奇事的缺漏。《五真陈翁自寿诗序》古人彼此作诗，往往借此判定一个人的贤与不肖，预察他的吉凶，并从中取得征验。古人所作的诗，又是前代古人所创作的。吟咏诵读它，便已经足以观察诗人的为人了；何况诗从他的心中产生，经过他的手写出，其中精神的流注、声音的抑扬，慢慢考察、仔细聆听，哪里会有不能得到他的真情的呢？我读五真陈翁的自寿诗篇，仿佛手持几杖跟随陈翁游行，在他身旁听到咳嗽谈笑的声音。我想陈翁为人浑厚质朴、正直真实、谦恭和易，有古代先进长者的风范；而他长寿多福的盛况，也有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呢？人的贤与不肖存在于内心；内心有纯正和驳杂，从他的言语中便可以知道。人的长寿与否存在于元气；元气有淳厚和浅薄，从他的诗中便可以知道。陈翁的诗虽然取法近体诗，却不沿袭旧套，平稳妥帖而深厚，慈祥和乐的心意充满字里行间；诗意从容宽裕而意味深长，言辞写尽而意境仍有余韵。他的美德和长寿，当然可以由此看出来。陈翁进入长寿之境后，每逢整十岁便作二十首诗自寿；今年八十岁，应当又有作品；推算到一百岁，应该会得到一百首诗。古代香山、洛社等地的老人，有人得到一首诗，或许形制具体却还不够工巧，但直到今天仍然传诵不衰。从今天看向后世，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奇观吗？陈翁的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幼子褎与我同年同榜，一同入台任御史，温和恭敬、质朴敦厚，很能继承家庭风范。他上疏请求终养父亲，而陈翁光荣地承受赐爵，穿着辉煌的命服，这足以劝勉行善的人了。如今圣人建立最高准则，收聚四时五福，使天下达到仁寿的境域；像陈翁这样的诗，实在是太平盛世的声音。邦先生把诗卷封好送给我看，我恭敬地写下几句话，放在卷首，以表达敬仰之意。《天马山房遗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天马山房遗稿》卷三 （明）朱淛撰 ○序　寿文 《海邦庶言》云泉吴公任海上长官时，秉持公正、守护清廉，有惠及百姓的政绩。他想到太夫人年老而在堂，远在故乡无法接来，常常有辞官归养的想法。百姓依依不舍，害怕他离开慈母。这个月的吉日是太夫人的生日，乡人瞻仰礼拜，在远方借白云寄托祝愿。我叙述百姓的心意，作了九首歌。语言俚俗而不谐调，也姑且用来寄托民众的情感罢了。树木都有根本，水流都有源头。母亲有这样的儿子，抚养他并使他传扬。光明昭著的德行，能够如此相似。贤德的母亲与美德相合，酝酿出和顺之气；生育这个儿子，使他成为杰出的良才。继承前代的美名，世代都做循吏。入朝任职于长官署，出外治理我们的百姓。秉持一颗至诚之心，面对并报答上天。饮用莆田的水，辛劳地安抚养育百姓。温暖幽深的山谷，如同阳春。百姓饥饿，他给我们食物；百姓寒冷，他给我们衣服。他是多么和乐仁厚，百姓都爱戴依靠他。逆流渡过津口，追溯他所奉行的根本，原来是母亲在家庭内的慈爱教诲。有这样的儿子，便可知道母亲是多么贤德了吧？上天赐下诰命，诰词深厚而有训诫。教导儿子尽忠而获得福报，使家门光耀。淑和之气应合时令，阳气回转。王母降临，寿宴开始。关山遥远而道路险阻；遥望白云，思念悠长。云中若有一位神仙，清澈如秋水的双眼明亮。夜半入睡而早早起身，愿她享有无穷的高寿。云端若有一位神仙，服食清晨的露气，餐食美玉般的仙果；采摘瑶草赠给远方的人，回望千年，长久安宁。云外若有一位神仙，环佩叮当作响，声音清越不断；考察幽深的宫室，征求祝寿诗篇，愿她长寿而没有灾害。《寿节推沈少波尊翁七十二文》

译古人说：“宁可得到一天奉养父母的机会，也不拿它交换三公的高位。”一天奉养父母的欢乐虽然很浅近，三公的尊贵也不能拿来交换它。那么天下一切可爱却不可求、令人羡慕向往却未必一定得到的事物，难道还有超出俸禄奉养、长寿安康之外的吗？我们郡的节推少波沈侯初任此地时，带着他的父亲老先生和母亲贺太夫人一同前来；退朝休息的闲暇，便穿上斑斓之服，在二老身旁嬉戏侍奉、作舞逗乐，恭敬而殷勤地顺承父母心意。两位老人顺适愉悦，忘记了儿子正在异地任官。俸禄能够惠及父母，是人子的大幸；但仕途南北奔走、风土各不相同，也有不能勉强求得的事情。从前狄仁杰登上太行山，望见白云，便凄然产生思念亲舍的感情；悠悠千年，谁能没有这种心情？老先生家在嘉兴，距离莆田很近；南方的饮食和甜美食物，也不用住很久便能享受。白发的夫妻相互扶持，乘坐竹轿轻便舒适；山城风景宜人，凉热适度，早晚温清奉养的食物，都由仓氏、库氏供给。朝廷用来养贤待士并体恤其私情的俸禄奉养之荣，以及天性带来的真实快乐，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替代这些呢？老先生是醇厚的长者，在官署中只督促幼孙读书，听不到呵斥声，常常站在门外。沈侯的父亲告诫他说：我们家的祖业，勉强足以自我庇护；兄弟们都幸而能够自立，只要你们能守官清白，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他又常常把体恤诉讼、慎重用刑作为做司法官的义方训诫。因此沈侯在这里代理县事已经两年，身上不沾染官场尘垢，从未轻率地判打一人。这都是父母一向的教诲。老先生生于戊子年，今年七十二岁；太夫人也已古稀，身体强健、耳聪目明，长寿还没有尽头。郎君的政绩声誉日益增长，荣封赐诰的典礼，使父母声名腾达光大、让他们的高寿流传无穷，指日可待。这个月初五是老先生的生日，我这个乡野之人恭敬地写一句话为他祝寿。少波处在这样的情境中，乐得忘了自身，或许正是所谓手舞足蹈却自己也不知道的状态吧。《拒山寿言》大山长谷之间，产生了这样一个人：忠诚信实，有才能和德行，享有福泽而且长寿。他身上凝聚的山川灵秀之气，确实专一而深厚。尤溪是我们闽地山水深处的地方，双峰直插云天，万条山谷环绕汇聚。从前那里有许多闻名人物，但入国朝以后，科举及第的人很少。直到拒山田希古先生，才以进士身份起家，并因文章和品行在海内闻名。士大夫中，有的还没有见过希古，但凡评论人物、称说君子的人，都说田希古。希古朴实丰厚而深沉，具有先封君梅峰老先生的风度。同他相处一整年，也听不到轻薄狎昵的谈话；交游往来，不是合宜的地方便不去。持重自爱，守身如同处女。轻佻浮薄、以炫耀为美的行为，是衰败风俗所崇尚的，他悲悯而不忍把这些加在自己身上。进入仕途后，任武选司官，转任户部，分司九江，主管商税。财货堆积在面前，他退避得仿佛不能承受衣服一样；看待钱财，心如铁石，坚定不为所动，也只把这当作寻常职务，不以此自异，更不以苛察取名，只是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赐给玺书，专门督理学政，以身作则带领众人，不用多说便使人受到教化。又升任贵州按察司提学副使，这算是特别的升迁了。希古因为母亲年老，上奏章请求退休，辞意恳切。圣明的天子嘉奖他，便批准了他的请求；当时他才四十多岁。他归来后闭门居家，以奉养母亲、教导儿子为乐。与兄长小坡、弟弟某人彼此作为师友，家庭中没有隔阂争言。住处离县衙很近，不是公事从不到那里去。与乡人相处亲切平易，不摆等级威势；即使有人无端侵犯他，也默默承受而不计较。按治云川的高公认为他的品行廉洁，便以遗逸的名义上疏举荐他。山林生活的情趣已经形成，他再没有出仕求进的心意了。尤川是韦斋先生曾经仕进报国的地方，文公也确实出生在那里。希古年轻时读他的书，怀有仰慕高尚品行、私下以他为师的志向。如今全面考察他一生的行事和任官大概，确实没有辜负所学。山川能够孕育出这样的人，不也是很难得吗？他在壮年便请求退职，栖息于山林沟壑之间，和过去交游的陈翁某、刘翁邦宪、林君孔厚等几位君子往来相伴，彼此引导、辅翼。衣冠文物，成为乡里的典范。这样怡然愉悦、顺适安闲，他的寿命当然还没有尽头。秋季中旬的吉日，是他五十岁的生日。他的妹夫范希韶，因为希古曾与我交游，不远数百里来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最了解希古，所以写下这些话，也希望能够无愧于事实。而且希古好学不倦，他的进步还没有停止。尤川风俗淳美，每逢整十岁，亲友便共同为他祝寿。从现在到百岁，应当还会经历许多寿辰，他的善行也不是一篇文章就能全部记述的。《寿田拒山五十序》

译宪副拒山田希古使君年轻时曾承蒙我跟随游学；刚满二十岁时，我们一同考中乡试，便成为同年朋友。他先考中进士，我后来任职总是失误获罪，只好回乡耕种了几年。希古君任夏官，掌管武选，奉旨将母亲封为太安人，回乡千里奉养；当时他年仅三十多岁，单车向左转望着海上。分别数年后，他仕途有成、声名树立，因为母亲年老，上奏恳请退休，承蒙恩准。去年这个月，他又拉着弟弟贡士君来访，相见十分欢洽。每天与师山马君、笔峰王君、野塘黄君、次溪欧君、跨天马一起登谷城山，从木兰观看海上日出的景色，徘徊很久才分别。今年算来，君的年纪已将近五十岁了。回想当初结交时，我和君都正值少壮，意气相投，毫不寂寞。只是我愚钝困厄，直到白头仍一事无成；君却声望高雅、才华清俊，成为明时的瑚琏之器，名位显达，进退都很光荣。平生故交并未把我抛弃，我私下也因此感到振作，而君的交谊更是充满于众人之间。人的寿命可达百年，五十岁才刚到一半。昔日武公作《懿戒》时已九十五岁，推算他的寿命应当超过百岁。诗人歌咏他的德行说：‘像金，像锡；像圭，像璧。’ 君的德行器度纯粹完美，见到他的人都说他是金玉般的君子，而他的长寿本来就不可估量。人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生，有才德的人又用它来修养自己、获得福祉。君子生在天地之间，之所以善于修养心性，是因为不失去这个道理，把它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终其百年，唯恐时间还不够，又哪里有穷达、老少、勤惰的区别呢？武公凭着睿智圣明的资质、彻侯的尊贵，入朝担任天子的卿士，本来就是国家的宗臣元老，理应可以从容自得、安逸享受；可是他修饰自身、勉励德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有一丝苟且放纵之心，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因此，庄重恭敬而日益强健，靠它保全本真、颐养长寿，确实是古人的验方。我愿与使君共同拥有这种德行。秋季中月的前一天，正是君的生日；我未能登堂祝贺、拜谢君的恩赐，只好面对秋风写下这篇赠文，把情怀寄托其中。双峰高耸险峻，紫云缥缈，拒山的寿宴正在山下举行。《文峰寿章》高山大岳盘曲雄浑、耸入天空，能够包容万物、喷吐云雨，郁然成为群山仰望的宗主，它们从天地得到的禀赋本来就深厚。世上有杰出伟岸的人，享有完全的福气，起居作息仿佛与造化同类，暗中又有力量辅助他；这不是因为他凝聚了山川的精气、得到天地栽培的道理，怎么能达到这样呢？我们莆地仕途显达的人很多，说到纯全之福，只有先正东山黄公一人而已。他父母长寿，承受尊宠和封诰；兄弟如玉如金，分别任职风纪两台；妻子相敬如宾；在山林间优游三十六年。子孙福泽之盛，近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并不只是东山公如此，如今的颍州太守文峰先生，正是东山公的儿子；他承受醇厚的家源和先人的气度，继承美德。听说他一生的福禄，父子之间也极为相似。先公与太安人享年将近八十岁，兄弟九人，其中八人登名仕籍，世代官服相承，没有一个沦为平民。儿子洪谟、洪儒、洪略、洪恩、洪举、洪会、洪宗姢、秀靖、好玉、映珠、朗连，都在床边读书，声音震到门外。众多孙辈也纷纷成长起来。先生官至刺史，未老便告退，心情安逸、身体康健，百事顺遂；夫人张氏性情贤淑，慈爱教导诸子，善于治理家务。每逢宾客到来，不等请示便能安排妥当，饮食供具适中；亲疏相杂，家大子众，先生却独无内顾之忧。如今先生已经六十岁，耳聪目明，点灯写字仍然很细，对客人的豪兴也不减当年。将来的岁月若能像他的父亲那样长寿，难道还不能更上一层吗？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人活百年，若说还有欠缺，世间各种福分能够得到其中一种，大概也已经很难了。而黄氏两代同门，几乎享尽五福，上天暗中扶助黄氏，为何独独如此深厚呢？山岳高大，它的融结坚固，成为屹立不拔的根基，本来就是与天地共同建立的。先生秉性刚健浑厚，才智高明而通达，浩然之气常常伸展在万物之上，没有什么能使它屈挠；立身行事，施行于政务之中，处处都有法度。《易》以阳刚作为君子之道，那么先生用来要求自己的方法，本来就自有其道理。农历十月的吉日，正是他的生日，宗■〈尚阝〉和交游们谋划举杯祝寿，于是请我作文。我想黄氏世代都有长寿的根基，而祝寿文章又都出自名公巨卿之手：前封刑部主事坦斋公七十寿文，由惠安彭从吾公所作；东山公六十寿文，是见素林公的文章；七十寿文，则请简肃松崖方公撰写。如今作文祝贺文峰先生的寿辰，我不才，哪里能够胜任？只是我与先生同乡，世代联姻，退居山林，饮酒唱咏、往来相聚，时时得以陪侍并分享谈笑，彼此实在相知很深，怎敢因仰慕而推辞呢？文峰先生的居所就在屋檐之外，所以我特意写下登临高峰的歌词，用来祝寿。大概是希望他的寿命也能与这座山相等。歌词说：如果有人登上高峰，跨越无边的天地，直凌青天；抚摸嶙峋的山石，登临绝顶；俯瞰海上初升的红日。太阳升起，光明灿烂，使双眼明亮、容色美好；招来云中的仙人共同嬉游，金光闪耀，瑶草生辉。清风潇潇，吹动羽衣；桃花正值盛午，春意和煦欢乐。相互追随游赏还没有尽头，遥遥约定以千岁为期。《寿马逸山六十文》

译昔日孔夫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公罔之裘命点举起酒杯说：‘年幼时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年老时仍喜好礼仪的人，适合坐在这个位置。’大约有一半人因此离开。由此可知，人生能够长寿很难，而修养自身、践行言语、不堕入流俗，直到终身都得到吉祥，更是尤其困难。逸山马翁今年六十岁。上春，郡邑举行乡饮酒礼，水南各学的生员共同向官府陈说：‘耆英马某，是孝顺友爱的人。他的品行符合宾兴之选，长官考察后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命学校郑重聘请他入席。’乡里人士都为他感到荣耀。六月上旬的吉日，正逢他生日，诸公谋划征集文章相赠。此前，黄君持国、陈君某到我山中，把这件事交托给我。我有幸与马家交往，怎敢以不才推辞？我私下想，我们莆地百里之内，白发长眉的老人何其多啊；而翁刚进入长寿之域，便因贤德被推举，首先应邀出席宾席。穿着宽袍博带，登阶入堂，与地方大夫分庭抗礼，三次作揖、三次谦让，在俎豆、琴瑟之间周旋，旁观者争相啧啧赞叹，这难道不是荣耀吗？翁的先父正翠峰老先生，母亲太夫人郑氏贤能如女师；师山子莘君又是他的弟弟。气质相同、熏染相近，彼此观摩而趋于完善，他的贤德当然有来由了。我在师山那里往来时曾与马翁交游，喜爱他高雅有文采，俭朴而不放纵。听他说话，浩然深厚，从未听到他谈论货财贿赂的谋划；观察他的容貌，温和可亲，从未看到他显露骄慢之气。他到桥门拜访时，我没有来得及到旁边观看礼仪，但凭他的风度仪态和胸襟气概，必定能为宾席增光。老先生因忠节在江西享受祭祀，我们郡也有专祠；如今马翁又凭年德为国宾增光。庙祀等级不同，是为了褒扬忠臣；乡饮酒礼的常法，是为了劝勉贤者。这正是圣祖敬重施行的典礼，也是圣上的深厚恩泽，而马氏一门两代都承受了这种美好。饮用河洛之水，难道不知道大禹的功劳吗？愿你们相互扶助，进一步崇尚美德，成为乡国的楷模，以光大前人的功业。愿你们年高德劭、受人称道，成为百年太平时代的遗老。《诗经》不是说过：‘爱慕他，却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吗？《梓里长春序》贤哲的诞生，难道是偶然的吗？他们的先世大概多是善人长者，恭敬修养自己所愿行的美德，以此同上天结缘。积累顺和之气，原本蕴蓄深厚，最终盛大地发扬出来，成为当世的奇异人物。而这样的人出生以后，也必定尊崇祖先、和睦宗族，以实现追念远祖、恢复根本的意义。先正说过：‘我家祖宗积德一百多年，到我这里才开始发达。’这难道不是真正懂得根本吗？如今蒲坂郑氏是水南世家，子弟崇尚诗书，尊重礼法，孝顺兄长，努力耕作；居家相处而不亲昵放纵，没有浮华懒惰、狡猾骄横的习气，真是积德之家。自山翁老先生以来，德行纯厚、行为美善，成为乡邦的典范；高尚的节操、完美的声名，照耀古今。他一生始终福禄丰盛，也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这难道是侥幸得到的吗？如水有源、木有本，其中的根由浩大而深远。先生的功业施及朝廷内外，而教化先从家庭开始；对朝廷的爱护深切，对宗■〈尚阝〉的恩惠更先施行。他大概从做诸生时就已有范仲淹那样的志向。后来在朝廷有俸禄，便把君上的恩赐推广给族人，不论亲疏老少，都加以恩抚。贫困者，他替他们办理婚嫁，周济衣食、居所和房屋，死后还给棺材并办理安葬。乡间年成歉收，四方田地租给别人耕种的，大都以他的租额为标准；农民因此得以宽解，争论曲直的人，只要得到先生一句话便退去了。他修建祠堂、置办田产，以整治祭祀；迁移里社，修缮桥梁，筑堤种树，以稳固乡里的风气。坂地东西两条水流有数丘之地不相通，地脉失调，水流横溢而污浊，每年屡屡干涸并发生灾疫。先生向官府请求，购买田地、测量地势，分派乡人服役，七天便完工，横贯一百二十多丈。这项工程关系到本乡数百年来的利弊，先生不怕劳苦费用；他的恩惠流传后世，大概要与天地同样无穷了。先生今年七十岁，宗人都谋划征集文章为他祝寿。因为我不才，却长期跟随先生游息，承蒙他托付此事。先生居住在蒲坂，离壶峤近在咫尺；兰水回旋，山间云气缭绕，水杉疏落而苍翠，真是长寿之乡。于是我作《高山流水》之曲，赠给他的族人，歌辞如下：壶山多么高啊，乔木直入青天。愿老人长寿啊，达到一百年。兰水流淌啊，水声哗哗。愿老人长寿啊，活到一千岁。《持翁寿言》

译持翁周先生早年游学于学校，声名铿锵显著。我当时还是生员，把周翁看作前辈。正德丙子前一年，我们一同在凤林山中读书。他的弟弟江曲君、侄子竒任，也承蒙允许与我们交游。第二年，我有幸被乡里荐举，周翁也随计吏到泽宫较射。甲申年春天，我们在京城寓所相会。我不才，很快被黜退，而周翁仕途蹭蹬，未能得志。往来一两年后，他才得到一个官职。庚子年秋天，他以宁乡县令的身份挂冠辞官，回乡归隐。后来我到山林与他相从时，他的容貌已经老成，而我如蒲柳般脆弱，头发也已经全白。回忆我们同游凤林时，尊翁大方双竹老先生镇守藩岳，是天子南顾所倚重的人，功勋声望极为隆盛，恩宠礼数也很光荣。长兄一松翁任靖江王府典膳，入朝省亲后经过家乡。学谕在我君刺史四未君任职时，还是举子。一门兄弟，桂树萌芽、兰草芬芳，年纪都正盛。分别三十多年，苍松古柏，树干直冲云霄，历经岁寒，巍然独存的只有周翁了。人生的寿福，本来确实不算太难得到吗？周翁出身世代簪缨之家，却穿粗衣、食简餐，操守严谨合乎规矩，有先生长者的风范。他笃厚地遵守人伦，任溧阳县丞时，公务之余曾绘制五伦图，每一伦都配上小诗和引言，详细叙述自己一生的行为操守。他认为人以百年之身，最为灵秀，能够卓然异于万物，只在于五种人伦。他从事学问，也只是低头专心尽力，所作所为都不超出五伦。到了老年，他又在内心反省自身，说自己对于这几种人伦，大概可以做到无愧，能够浩然自立于天地之间。这并不只是自我标榜才能力求外在的美观。归来数年，他端坐静养，闭门督促三个儿子读书。乡里的旧日朋友，如方伯秋斋翁、别驾蒙山翁，都已经不在了。他早年在谷城东边营建一处坟茔，距离家中只有几里。时常乘小船径直到那里，在那边住一夜才回来。他常诵杜少陵《野人》诗中‘时独往，云木晓相参’的句子，认为情景十分逼真；不另作生计，悠然游于尘世之外。他知止知足，可以作为士大夫的仪表。《诗经》不是说：‘善人君子，正是国人的楷模；正是国人的楷模，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吗？这月冬至前一天，是周翁七十岁生日；恰逢九庙告成，圣天子大赐恩泽于天下，进阶为文林郎，这是彰显盛典的日子。他在这天面向宫阙谢恩。此前，他的长子太学生大布、庠士大臬登门请求我写文章祝寿。我说，像周翁这样发迹较晚的人，正宜在晚年获得荣耀；德行积累深厚而尚未充分施展，更应当承受丰厚福禄、享有长寿。于是我写成韵文，让人歌唱，以此献上寿酒。歌词说：壶山高高耸立，直入青天；古木舒展生气，升起紫色烟霞。山势峥嵘，天地之间啊，不知已经经历了几千万年。祝愿周翁的寿命也如此长久。《侯山寿章》五侯山端正挺拔、嶙峋秀美，高出天际，而吴氏宅居独自占据了它最美的地方。族人繁衍，康健快乐而且长寿。先辈维善、维德、维和三位大公，都杰出而有声望，直到今天，遗老们还能够说出他们的名字。此后书香不断，考中甲第的有四人，登科的有十三人，贡生有一人。簪缨之盛，莆地各大名族中很少有能相比的。我祖姑的丈夫是台州教授畏庵公，他的弟弟是温州通判敬庵公，兄弟相继登仕籍。当时王父寿官还在堂，年近九十。每年祝寿时，兄弟们穿着礼服，光彩耀目；乡人并不以他们做官为荣耀，而以老人有两个儿子为荣耀。介庵老先生是敬庵公的长子，少年时聪颖奇异、秀拔不凡，入学登记于胶庠。敬庵公在各地任官，先生留在身边侍奉，察看饮食是否甘美、心情是否愉悦，使寿官十分欢喜。他把俸禄余钱没有一文用于自己，抚恤孤侄，为他们选择婚配，使他们各得其所。他性情方正耿介，从不苟且；遇到宗■〈尚阝〉间的是非，谨慎决定是否认可。他与堂兄赣州通判见山翁最为亲厚，气性相同、情谊相合，早晚往来。见山寿老先生如鲁灵光殿，巍然独存；今年春天已满八十岁。于是按照恩例改换冠带，以此荣耀自身。世间人的长寿最难得到，而夫妻同寿尤其困难。至于福泽子孙，足以安享晚年，优游闲适，不再有日暮途远的忧虑，则更加难得。先生与夫人欧氏同享高寿，先世留下的恩泽足以施及后人。三个儿子端庄肃立，众多孙子簇立在台阶下；已经抱过曾孙，又生在太平时代，沐浴浩荡恩泽，获得乡里爵位的荣耀，成为邦族中最尊贵的人。这是人生最盛大的福分，也是天下做子女的人都深深希望得到、却不可能全都得到的。松柏繁茂，严冬不衰，它们从上天得到这样的禀赋本来就是如此。先生禀性浑厚刚健，精神特别强健；每次登山临水，都雄健有力而不觉疲倦。他将来的岁月，实在不可限量。圣明天子尊敬侍奉年高的百年遗老，独自加以隆重优待；对于先生的存问和优恤，想来也还会有后续的恩命。先生的长子是我的妹夫，请求我写一句话为他的父亲祝寿，于是我作《侯山歌》，让人歌唱，以助寿宴。登上高堂啊，眺望侯山的山巅；俯瞰沧海啊，凌驾紫色烟霞之上。绵延万古啊，并非今日才如此；愿公长寿啊，活到千年。登上高堂啊，眺望侯山的山冈；云气纷纷、昏暗缭绕，直入苍穹。八座壶山长久对峙相望；愿公长寿啊，永远没有尽头。登上高堂啊，眺望侯山的深潭；佳木茂盛，枝条互相缠绕。尽览秀美景色啊，没有可以匹敌的同伴；愿公长寿啊，活到千秋。《寿南峰林翁序》

译奇异之人和隐逸之士，常常夸说闲暇中的岁月格外漫长；世俗人认为，即便是达官贵人，显赫荣耀、权势煊赫，在这一点上越是有条件，反而越不可能得到这种闲适。人凭一颗心行走在荣辱之路上，争斗于利害之境，劳神费心，用尽一天的力气还嫌不够。若在空山中安坐，心境冲淡自持，尘垢逐渐脱落，时间自然就显得漫长。这不只是隐士寄托高尚情趣的地方，其中确实也有这样的道理，只是知道它的人实在很少。南峰林翁性情耿介刚正，不混同于庸俗之人，向来很有山林丘壑的趣味。先中丞豫斋先生功勋卓著，是当时的名臣；天子叙录他的功劳，将林翁录入胄监。刚拜见铨部、进入内台，当天便辞官离去。一生经世济民的事情，都交给弟弟和儿子去做。一命之官的尊贵，是人人羡慕、终身奔走求取，却未必能够得到的；林翁却把它看得如同不存在。内心澄澈旷达，拔除纷华，头戴角巾归来，修养性情、自己取乐。厅堂里有钟磬，庭院中有棨戟，但他看自家门户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又有一处别墅，俯临青色郊野，吸纳翠壶山的秀色，正当木兰作为溪流汇聚之处，苍茫幽深。由水关门进入，划一叶小舟即可到达。老人时常往来于这些地方，疏通水渠灌溉花木，扫去苔藓、拂拭山石，督促田地耕作；又观鱼听鸟，以求自得。有时兴致来了，作五言或七言诗，拿笔写下数十个真楷大字寄托兴致。有人登门求字，他并不轻易给人。拄杖穿屐，逍遥自在，仿佛置身世事之外。苏轼说，无事时这样静坐一天，胜过忙碌中的两天；如果能活七十年，便等于活了一百四十年。老人已经活过六十春秋，须发未衰，精神十分强健。照这样的情况推算，他应当可以活到八九十岁左右。闲暇之中得到的岁月，难道还不多吗？把它同佩玉、组绶、钟鼎代表的富贵相比，大概是不能交换的。我过去曾在京师旅舍拜见老人，当时正随计吏参加南宫考试，求取微薄俸禄；看着先生浩然高隐，就像野鸭仰望鸿雁高飞一样，大概是彼此仰慕而感到喜悦。我实在不能忍受困顿失意，回到草堂的英华之地，勒住世俗的车驾，停止在海上的耕作，远远地与世俗少有感情；常常想跟随老人游赏，却一直未能如愿。我的心早已先去了。恰好友人陈君在修请求我写文章为老人祝寿，于是写下这些寄给他，并且说：‘请替我告诉冰清翁、天马山民：我将带着竹竿，到南峰云水和芦苇之外，寻访真正的朋友；闲暇中的乐趣，还能为老人写出来。’ 《宋友泉翁偕寿序》友泉宋君，良翰称潮阳君子，是一位良吏，口碑无人能诋毁。从前我游历都城，接触广东士大夫，常常听到人们谈论宋潮阳的政绩。近来又得到内翰王君宜学所作《潮阳遗爱词》一文，读后感慨叹息说：改斋先生一生并不是靠言语来欺骗他人；他被贬到揭阳时，揭阳与潮阳相邻，他的见闻不可能不详实。如今按照他所称述的情况来看，即使两汉之间的循吏，又凭什么超过他呢？我更加相信友泉的贤能，而从前听到的事情仍有未尽之处。岭南以南共有多少县邑？其中贤能的县令又有多少人？我曾读白沙陈先生所作《新会丁令彦诚庙记》，其中叙述丁令治理政事的善行，大体与改斋所说相同。等到看到他写给陶佥宪的亲笔信，恳切地要求为丁令立庙，这才知道彦诚任县令时，也不为当道所喜，却最终仍有人为他立祠祭祀，公道本来就在。友泉不善于逢迎上司，得罪监司，遭受的祸患尤其惨烈，百姓甚至有人愿以性命证明他的冤屈。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久久不能忘怀，于是为他立祠；这说明存在于人心中的公道不可磨灭。世上那些巧舌如簧、任意放纵胸臆的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友泉是先哲立斋先生的儿子，曾私下仰慕立斋先生的高尚德行，只恨未能亲自见到他。而今我得以见到友泉；立斋先生当年任岭南提学，后来便有了他。各地士子曾为表达仰慕而建祠祭祀，父子二人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祭祀，宋氏世代的美德，难道不是有事实为证吗？友泉登第时才三十岁，滞留春官，仕途辗转，到如今也将近六十岁了。立斋先生如此贤能，寿数却不长；友泉继承父亲的贤德，官位却不显达。仕途升降、盈亏消长的命数，难道正在君身上应验吗？君因旧事被召来受审，在潮阳得以昭雪，即将归去。他的儿子敏徯为父母祝寿，来向我请求文章说：‘从前我祖母黄夫人的寿文，是黄吏部莲峰先生写的。如今家父与我母亲同祝寿辰，冒昧向您求一篇文章。’我并不是善于立言的人，但对于这件事不敢推辞。不过我知道友泉的孝心，并不在于莲峰先生的文章；宋子的孝亲之情本来就有自己的根基，并不取决于我有没有写文章。《椿萱并茂图序》

译东沙石渠蔡翁与妻子王氏一同进入长寿之域；这个月二十日正是老翁的生日。他的五个儿子事先商量，安排音乐、举杯祝寿，先画成《椿萱并茂图》，到我这里请求我记述此事，以展示家庭的庆幸，使父母欢心。我想，前人记载说过：‘看见有人对君主合乎礼仪，就像孝子侍奉父母一样。’我这个鄙陋之人承蒙上天赐福，老父母幸而都已七十岁左右；惭愧的是无法很好奉养他们。看到有人礼敬父母，我本来就要赶紧称赞其贤德并乐于讲述此事，何况蔡氏五位公子还是亲近而相识已久的人呢？天下万事都取决于人，唯有寿命源于上天，不是人力能够必然求得的。子女侍奉父母，凡事都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唯独父母的寿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增加。因此古人宁愿多得到一天奉养父母的机会，也不愿用三公之位来交换；三公极为尊贵，却不能拿来交换一天的奉养。既然如此，尽心奉养、使父母快乐并竭尽孝爱的诚意，自然不能停止。不过寿命虽然源自上天，而上天所以把寿命赐给人，也未尝不是由于人的德行。因此说‘上天使人长寿，公平均正’，又说‘美好的德行带来长寿’，这难道不是《诗经》《尚书》等记载可以证明的吗？蔡翁是大都运石愚先生的幼子，忠厚诚实，世代承袭美德；严肃自持，谨慎守信，教子治家井然有法，巍然成为宗■〈尚阝〉的典范。他早年游学于县学，退居后以经史和山林生活自得，颇有隐士君子的风范。王氏是江上的望族，性情柔顺、安静端正，努力辅助并治理家庭，与蔡翁有相称的德行。他们因此同上天结缘、从上天得到的福分，本来就很丰厚。寿宴华盛，儿女斑衣娱亲；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五个儿媳，男女孙辈众多，个个显露才气，前后聚集，内外宗亲穿戴冠服纷纷而来。两位老人面色红润、鬓发苍白，从容谈笑，俎豆之间洋溢春意，恍若神仙的家眷。祥和之气融洽充盈，身心和乐，保全本真、培育精粹，他们的寿命本来就不可限量。世俗在父母生日举行宴乐，逢十岁便大举祝寿；如今蔡翁夫妇同为六十岁。此后还要经历稀寿、耄耋、期颐，在百年之中能有几次这样的寿庆？又有多少文章能够铺陈赞美、把它作为乡邦盛事来宣扬呢？《庆东庭吴翁古稀寿文》我没有来得及侍奉吴翁，只曾在人群中见过他一次，喜爱他身材魁梧、风神凝重峻拔，像苍松古柏一样卓然不群，心中暗自惊异。询问后才知道他是吴君尊翁，是我父亲平生的老朋友，因此得以详细听闻他的为人，更加敬畏。吴翁今年七十岁，这个月十三日正是他的生日。吴君计划率领弟弟以及众子、侄子拜舞祝寿，提前来到山中拜访，并请我的朋友许君思厚代为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文章，使我父亲欢喜。’我想，《南山有台》诗中的庆贺之辞说：‘万寿无期’，又说：‘万寿无疆’；既然这是上下通用的祝寿歌辞，那么祝寿的礼仪，本来就是乡人曾经使用的。前辈旧德之人，衣冠、言语、举止都成为乡里的典范，对风俗的关系很大；爱戴他、敬重他并祝颂他，希望他承受福气、长寿不衰，古人的情感本来就是如此。人都有常性，都喜爱美德，难道能说今人不如古人吗？吴翁是我们莆地的世家子弟，是南昌别驾（阙）公的弟弟；性情严毅，胸襟开阔，继承宗族、立身处世，刚正自持，没有阿谀曲从、卑琐狭隘的姿态，众望极高。古人所说‘快乐的君子’，不就是这样吗？考察他的行为，检验他的福祥，他确实拥有长寿，难道不是因为上天有明显的正道，而他没有僭越吗？长寿本来难得，而能够安享长寿更难。人的生命有限，人的欲望却没有尽头；所以有人被仕途牵引，沉溺于财货，劳心费神，时而如凝冰，时而如焦火，直到钟声响、滴漏尽，老了还不知道休息，这样的人何其多啊？吴翁任一官三年时，正值四十岁，便毅然辞官归来，以山水丘园为乐，安于常道、顺应本分，不求多余财物，如今已老而留下声名。五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婚嫁之事都已办完，十多个孙子前后相随；他时时与老朋友义士翁一同拄杖着屐游行，白发与乌纱相互映照，寻花访竹，以此颐养余年，人生的快乐难道不可以如此吗？春日渐暖，万物情态舒畅，我写下文章祝贺，使和气充满庭院。我未能举杯，只能随在贺客末尾；不过漫游的行踪，将来会登临五侯山、经过赤岐，向东直到海上观看日出，再登上吴公的厅堂，赋作《南山》诗为他祝寿，那一天终究会到来。《庆张野叟荣寿序》天下太平已经一百六十年了。百姓生活在其间，向上侍奉父母，向下抚育子孙，老人和长孙都没有战争、兵器和鼓声的警报，也没有征发、供应和劳役的忧虑。年老而贤能的人，有时遇到国家举行重大庆典，便推恩及类，蒙受恩赐，得到乡里爵位；这是他们所遇到的盛大机缘，也是古人难以遇到、极为罕有的事情。野叟张公出生于英庙初年，历经数朝，天下清平安宁，巍然成为太平时代的遗老。先世留下的田地房屋足以自我庇护，下面又有贤能的孙子继承家业，白发满头，曾孙在身旁侍奉；明年就八十岁了。如今依照此前的恩例，得以更换冠服；这种福禄的盛大，也是今人仅能得到、极为罕见的。张公性情敦厚和善，胸襟坦荡，谦让强者、服从善言，一生从未对人失态。晚年把家事交给儿子们，闭门扫地，督促孙辈读书，时常取唐人诗歌诵读，以调适性情。穿布衣、着草鞋，优游度日。两个儿子按时回家省亲，张公只询问他们是否安好，从不问及他们仕途和财产的增减。安于常道、处于顺境，淡泊得仿佛无所牵挂。先人坟墓旁的庐舍在文峰山南面，每逢初一、十五，他必定拿着扫帚登临拜谒；不是遇到特别恶劣的风雨，从不改变。乡里人爱戴而敬重他，认为他是温和仁厚、德高望重的长者。张家与寒门是世代交好的亲家，张公与我父亲又是幼年交游的朋友；晚年买房后成为邻居，早晚往来，情谊更加亲密。去年秋天我曾到门前拜访张公，看见他用矮凳垫着脚，仰头修理豆花凉棚。回来告诉父亲，说老人精力如此旺盛，难怪他的寿命还没有尽头。黄石有一位林翁，活了一百零二岁；又有一位朱翁，活了九十五岁，五代同堂。朱翁与张公是姻亲，家世清白有德，与张公极为相像，只是张公小几岁，还没有抱上玄孙。上天若再赐给他寿命，成就这一段奇事，难道不是乡里亲戚乐于谈论的美谈吗？这个月二十四日正是张翁生日，他的宗■〈尚阝〉都谋划举杯祝寿。从侄希夔、希禹二位君子清晨敲开柴门说：‘我们叔父野叟的寿文，冒昧把重任托付给您。’我无法推辞，于是铺陈国家太平、惠养百姓的恩泽，以及张翁一生修身立行、因此同上天结缘的原因，为老人祝寿；也使张氏子孙世世代代不要忘记皇帝的恩德，想到祖先而修养美德，从而更加受到劝勉。《寿宋耻斋六十序》

译宋朝修是我的表妹夫。他来信说：‘家父耻斋先生今年六十岁，家母黄氏只小两岁。我们兄弟不才，年少时读父亲的书，只会逐行认字，没能考中一科，以此为父母增添荣耀；又不能勤于农耕、从事商贾以积累余财，准备早晚供养父母的食物。只是对于古人所说的使父母快乐的孝心，大概还能尽到自己的心意。这个月二十九日是我父亲的生日，良弼率弟弟良纲、良典，兄长之子万锺、我的儿子万年，以及妹夫乌山林朝聘，举杯祝寿，希望先生写一篇文章来彰显此事。还说：‘我父亲一生承继黄门学谕二祖的事业，以礼义廉耻为崇尚，志向一丝不满，便警惕得如同夏楚加身；行走在平坦的正道上，成为家门的法式。希望您写下文章，留在家谱中，使我们的父亲获得无穷的长寿。’我说：‘你的志向很好！孝子侍奉父母，不过是竭尽诚意罢了，本来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只要爱敬之心完全出于真诚，没有丝毫虚伪，和悦的脸色、柔顺的容貌，事先体察父母心意并顺承志向，即使喝豆汤、饮清水，也觉得胜过膏粱；穿破旧皮衣、粗葛衣，也胜过华美的锦绣。奉养不必丰厚，但他的孝志本来就是快乐的。’ 古代最纯厚的孝子，如曾参、闵子骞二人，难道曾经有一官半职可以依靠，或有五鼎美食可以供养吗？你们兄弟只是按照自己的身份尽到诚意罢了。我曾有幸侍奉尊翁，见他精神风采高朗，寿命平正而长久，知道他的寿命哪里会只到享受你们承欢的日子，恐怕还没有尽头。第二天举行祝寿时，祖母在堂，鹤发童颜，年已九十；你的父母一同进入长寿之域，儿子孙子环绕膝下，穿戴整齐，拜舞承欢，陈说祝辞；这种天性的快乐，真是即使拥有天下的帝王也不能与之相比。或者说，子女为父母祝寿，能够尽其生理、保全自身，才是使自己长寿；不失其身，才是使父母长寿。我这个鄙陋之人承蒙上天赐福，老父母幸而都七十岁左右；但我狂妄悖逆而招致罪过，行为没有更加修养，学业没有更加进步，进仕不能报效国家，退处也不能显扬父母。区区珍惜光阴、孝敬父母的诚意，却与贤弟相同。《诗经》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现在我正要与兄长一起勉励自己。《寿艮窝郑君六十序》到第二年己丑，艮窝郑君就六十岁了。恰好按照恩例，因为崇尚义行而获得授予散官。平城的各位簪缨之士，凡是与他交游的人，于正月六日商议举杯祝寿。此前，镇抚胡君某、千兵贾君某向我索要文章。庠生熊堪是我的门生，替他们来请求，并且说：‘郑君是著姓之家的人，艮窝是前辈，乃分水司训郑瑞暨先生的儿子。他性情豪迈不羁，崇尚风节；年轻时家境贫困，弟弟妹妹都还年幼，君亲自抚养他们成人，以此振兴家业，不使先人的事业坠落，君子称他为孝子。后来家境仅仅充足，他对亲疏有无都通情达理，周济贫困，不搜刮财物来使自己富裕；每年制备若干棺材，用来救济贫困者，君子称他为义人。子女婚嫁刚刚办完，他便闭门谢客，清心淡泊、怡养精神，脚步不轻易越过门槛，君子称他为隐士。’艮窝一生，是士大夫所敬重仰慕的人。这件事按制度应当载入文书，承担撰写文章的职责，怎么敢把重任托付给您呢？我还没有结识艮窝，我的兄长自兴先却曾与他的儿子、侄子交游。我对君的贤德非常熟悉，又感于诸位诚恳相请，于是为他作序。序文说：‘寿命，是上天给予的年数；官位，是上天给予的秩序。所谓上天，并不是人可以冒犯求取的。’ ‘所以美德能够带来长寿；如果没有美德却侥幸活着，称为幸运；不顾自己的德行而妄求官位、冒险得到它，称为贪婪。艮窝的品行义行，正如我所听闻的，以及诸位所称道的那样，他确实有凭自身德行同上天结缘的地方；上天把美好的爵禄赐给他，也是十分相称的。称颂诸位的庆贺并为他祝寿，实在不是没有理由。’再说，古今天下太平的日子常常少，动乱的日子常常多，人活在其中，生死本来就有幸运与不幸。我国太平治理已经一百六十年，仁德滋润、正义培育，河清海晏；百姓安居饱食，老人和长孙都没有战争兵器、鼓声警报，而那些崇尚美德、尊重义行的人，又能得到乡里爵位的赐予，像艮窝这样。与艮窝交游的诸位，又都承袭先世的忠勋，如山河带砺般与国家共同休戚；这一切是谁赐予的呢？丰水向东流去，这是大禹的功绩。愿诸位按时举行宴饮、往来相从，互相引导扶助，不懈怠、不荒废；使年幼和壮年者孝顺友爱，使年老者喜好礼仪，共同享受太平安定的福分，以此不忘皇上的恩德，并永远报答太平时代。《海上寿言》

译莆地的山势如凤凰飞翔、蛟龙腾跃，向东奔流而进入大海，溪谷中的水也随之流去。江门有一座山峰秀出天际，山顶圆而四面下垂，名字叫戴帽。山冈丘陵渐渐平缓，其中分出一条山脉，横截江流向南延伸，形成罗山的胜景，俗称江口。那里北面枕着江流，南面迎向平野，东面濒临大海，巨浪与天空相接。西面是古囊诸峰，如锦绣环绕、花簇聚集，是山水有名的地区。房屋绵延，形成镇集，又兼有渔、樵、农、圃的便利，所以百姓生活容易满足，多半康乐而长寿。这大概是堪舆之气雄厚深聚，凝聚到人身上自然如此。罗山南面有一位默翁，穿戴冠服、拄杖着屐，是乡里的望族人物。问他的年龄，已经经历六十甲子，而他的妻子苏氏寿命也一样；牙齿头发都未衰老，彼此扶持照应，将来的岁月浩大而没有尽头。所谓康乐长寿的人，老人恐怕就是其中之一吧？我归来后，居处在一丘一壑之间，处在谷城、天马两山之间。向北望罗山，中间只隔着盈盈一水，烟波苍茫，彼此原本素不相识。只是老人同澄江吴氏有姻亲关系，老人的族子名叫秀桐，是吴氏的女婿。我母亲的娘家正在那里，按时往来，因此得以与老人相会交谈。谈话间常常说到老先生，大概是因为听得很熟的缘故。老先生姓漆，是林谏议承赞公的后代。宋代提领宪武公率兵镇守万寿庄，传了几代到伯纪公，才开始迁居罗山脚下，那是老先生的祖父。老先生质朴正直，勤劳谨慎，家业因此日益富足。晚年在水竹之间结茅而居，督促儿孙读书，就是所谓的“默翁”。他遵循义理、安守本分，生活朴素而安于常道，差不多领会了隐士所说的“贞吉”之意。他之所以能这样修养自身而享有长寿，原本确实自有道理吧？还是说，寿命本源于天，而元气雄厚则由于地。至于天地的温润滋养、安抚辑宁，使万物彼此生长、互相养育，安居在田亩之间，享有自然寿命而没有受到损害和缺失，这些全都是君上的恩赐，只是百姓天天享用却不知道罢了。古人把百年太平看作人生少有的际遇。老先生出生在宪朝，四位圣主相继承继大统，天下安宁。老先生是那些遵循正道、安守正途的百姓中的一员，放情于江海之滨，从事渔樵农圃的事业，自己老去，孙子长大，享受太平安治的福泽；这一切都是祖宗列圣的恩德，也是当今圣上的无穷恩泽。假使生不逢时，四方有战争的警报，那么即使想要深藏幽伏，想保全一家人的欢乐、享受高寿的庆贺，形势确实也很难做到。老先生的儿子瑛，准备在明年正月初一，于芳草之间设宴，以举行家中的庆祝活动。先托表弟吴生请我写文章来张扬寿宴之事，实在难以推辞。儿子希望父母长寿，这是亲属的感情，当然是君子所应当乐于成全的。至于铺陈国家仁厚长寿的恩泽，以此教导世人，使年幼和壮年者都孝顺友爱，使年老者喜好礼义，顺从皇帝的法则，不践踏非正之道，希望借此报答君上为百姓确立正道的心意，这大概是像我这样负有讽谏和教化责任的臣子所应当书写的。因此作此文。为梁沧渠七十寿辰所作的序 我们莆田最重视氏族，尊崇世代传承的旧家，大概是因为他们祖先以来培植积累深厚，诗书礼义的恩泽能够广泛留给后人，而子孙又能世代守护家法，没有失坠，使淳厚的风俗和高雅的习尚差不多同国家一起享有福祉；难道真只是因为他们出身于世代为官之家、门第显赫吗？从水南到海上，近百里之内，芳村烟树之间，大约有数万户人家；说到旧族，人们都称霞林梁氏。考察他们的族谱，自笄公迁入莆田以来，大概已有二十五代了。宋景炎年间，应可公任宣抚使，率兵勤王，显达于本朝。以行公因贤良方正被征召，他这一支传了四代，便是寿俊公和沧渠老先生。老先生年轻时娶入我家，那时我刚带着书册进入小学，赶到堂上观看礼仪，而各位祖父、伯父、叔父都敬爱老先生，认为他不同于其他女婿。岁月过去多久了，老先生已经老成，而我的头发也全都花白了。当年同辈亲友如星辰般相继凋落，只有老先生巍然独存。隔些年他经过我家，精神矍铄，像苍梧翠竹一样；老少童仆都拿着扫帚拥到门口迎接，说：“这是我们家的老姑丈。”虽然我的姐姐已经来不及见到这一幕，但百年的姻亲情谊，可说是有始有终了。老先生仪表魁梧，头大而下体丰厚，远远看去就知道是有福之人；气度宽和平静，胸襟宽广而性情厚重。他居家时笃守伦理品行，遇到宗族亲戚，总是委曲周全地施以恩惠礼数，从不介入是非之中。壮年时游历湖湘，中年把家事交给诸子，放怀于十亩田园之外，以耕种园圃、栽培树木为乐。他生性喜欢饮酒，醉后便陶然自得，拄杖穿屐，悠然自适。两个儿子顺着他的心意，孙子和曾孙也都聪颖秀美；女儿们全都嫁入士族，而且已经抱上孙子了。他怡养精神、保养寿命，往后的岁月本来还不可估量。南山的竹子，不用扶持也会挺直，它的气质本来就是如此。老先生生长在名门，耳闻目睹、长期熏陶，便循理守分，成为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这将使梁氏世代的德行更加显著，与我朝雍熙悠久的盛业共同无穷无尽，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今年七十岁，又在（缺）某月某日迎来生日，仲子寿谋设下华美筵席，使父亲欢乐。我为此作序，于是姑且写歌来表达庆贺之意。歌辞如下：厅堂敞开，南海确实面对着北斗；细细品饮流霞酒，年年祝愿老先生长寿。荣寿庆贺辞

译男子凭弧矢出仕，功名、寿命和俸禄，都可以靠自我勉励而取得。只有妇女在妇道方面不能凭功名自成，圣朝考察古制，对士人中贤能而有功劳者设置官职；既使本人荣耀，又有褒奖封赠、推恩及亲族的典章。因此，追本溯源，表彰幽隐，以彰显行善所得的报应、教导孝顺和劝勉忠诚的意义，在这里就显得十分重大。莆田有许多官宦人家的女子，因为丈夫或儿子的尊贵而接受封号、承受恩宠，这样的人并不少见。至于一家之中人才相继、五代承受恩典，像刺桐黄氏这样兴盛的，屈指也数不过来。黄户部道卿的高祖母，因为儿子大参公显贵，被封为太孺人；曾祖母林氏，因为丈夫显贵，被封为孺人，后来又因儿子太史公显贵，被封为太淑人；祖母因丈夫显贵，被封为孺人；母亲因户部显贵，被封为安人；他的妻子所受封赠也同样如此。金印玉册，世代相继而更加光耀；珠翠翟冠和珍宝首饰，成为传家的旧物。莆田人无不夸赞黄氏的兴盛。然而对于她们闺门中的仪范，内室中的德行，以及共同遵循的妇德，用来勉励并辅佐家族、恭敬承受上天恩宠这一点，人们也无不钦佩黄氏女子的贤德。户部的母亲，是唐代金紫澄塘知府新公的孙女，水庄斯美的女儿。她幼年便能读《小学》《女孝经》等书，奉行德行从不懈怠。到了成年，她嫁给封户部主事（缺）公。侍奉公婆，完全尽到孝敬。她辅佐丈夫，嫁娶五个弟妹和四个子女，建造房屋、置办田产，修建祠堂、营造坟墓；春秋祭祀所用的苹藻等供品，以及助祭之物，总是及时准备。其他酒醴、肴馔果品和宾客所需，不管家中有无，只要有所呼求便立即备办。她的慈爱惠泽下及仆役，对四个儿子一视同仁；从他们的衣着举止，便可知道他们的出身。她能够口授《小学》以及日常故事；女宾来到，必定让她们朗诵讲解，以此为乐。对年幼到年长者的训诫、教导和要求，从不稍有宽贷。她谦逊平和、俭朴素淡，穿布衣、吃蔬食；缝补和烹饪等事，必定亲自去做。君子说：“真是贤母啊！”她受到封赠、获得爵位，使后代荣耀、光耀前人，命妇礼服辉煌，确实十分相称。今年六十岁。本月八日，正是她的生日。道卿预先筹划，整备礼仪、合奏音乐，恭敬地率领弟弟们为她祝寿。难道只是因为我莆田先哲忠惠蔡公侍奉母亲长安太君卢氏夫人，为她上寿的仪式，以及文公先生的题跋，说明古代君子侍奉双亲就是这样爱戴而恭敬吗？今天道卿的心意，不也是如此吗？还是因为卢氏享年九十多岁，身体康健如同少壮，而忠惠公的忠诚、功勋和事业，成为一代辅弼之臣。直到今天，莆田人做儿子的，必定拿这位夫人的事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也必定拿忠惠公的事来教导自己的子女。如今黄氏从高祖母以下三代，寿命都在八十多岁，庆泽流衍、祥瑞积聚，安人的寿命当然还没有尽头。况且道卿的志向和品行非常美好，正将为当世所任用；他仰慕前代贤人的高尚德行，早晚磨炼自己，竭尽臣子职责，以报答君上的恩德，那么他使家声腾达、光大，并使母亲获得无穷寿福，当然自有办法。封太孺人高氏母亲丁氏夫人七十寿文 这一年春季正月的吉日，是高氏母亲丁氏太夫人的生日。乡里的士大夫翁君某等若干人，都同高氏有亲戚或相识关系，熟知并敬爱夫人的贤德，于是共同商议在生日那天举杯祝寿，以助成她的长寿。王子笔峰写信来说：“您应当为这篇文章作序。我居住田间，很少进城，没有机会到堂上拜见太夫人；但夫人的贤德，我已经听说了。”夫人是卫侯丁公的女儿，六安守南窗公的贤妻，湖南宪使二雨君的慈母。夫人做女儿十八年，做媳妇二十一年，做母亲三十二年了。她出生于高门，嫁入良族，享受并熟习富贵生活，却始终不改变本性。接受诰命、赠封，光耀女子家族；身居恩宠却想到畏惧，具有善良谨慎之心；处在圆满境地仍能持守，毫无骄傲自矜的神色。南窗身边有许多侍妾，妾媵如星，夫人却使她们像鱼贯而行一样各守次序；闺房中的私言从未传出，庭院内外的人都说：“这是夫人的恩惠。”南窗作为宪长，在朝廷内外历任职务，功名事业都是当时的名臣；其他儿子也都各自成就事业。孙子从梧、桂以下有十几人，曾孙也有若干人，一个个茂盛秀美，称得上是她家中的好儿孙。君子说：“这是夫人的教导啊。” 南窗在家中友爱兄弟、和睦宗族，恩义相联，从不吝惜；而且总能预先体察长辈心意，顺承侍奉，君子说：“这是夫人的力量啊。”我朝历代圣主修养自身、端正家庭，以此成就天下的教化；《关雎》《麟趾》的教化影响四方。夫人的贤德出于本性，而她从这种观感熏陶中所得的教益，不是很深厚吗？只是妇人之道本来不能凭功名自成，而历代都有世享禄位之家，显贵荣耀之后，一旦时代和形势改变，如果没有贤明的内主在上统领维持，那么家业必然纷乱，门户的兴盛又怎么能永远如一呢？高氏自南窗公以进士起家以来，至今已经五十多年，诗书礼乐的恩泽日益昌盛，其中夫人实在有很大的功劳。听说她年事已高，容貌仍庄重洁净，起居行动、精神体力都没有衰退，那么她的寿命当然还没有尽头，高氏家门又怎能不更加昌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庆贺从伯木斋七十寿辰并为双亲祝寿的序

译我们宗族的祖先大多长寿，我的祖父兄弟六人，我的从祖兄弟四人，都活到高龄，终身没有再娶。传到第二代便不能如此了，当时两房的堂兄弟若干人，能够白头相守、差不多承继前辈福气的，只有我的木斋伯父和我的琴室父亲两人。木斋伯父比我父亲年长十岁，年老而闲居，常常抱着孙子往来拜访我父亲；伯母方氏和我母亲妯娌之间的往来也更加亲密。我每次承受长辈容颜，进献粗茶淡饭，前后侍立在他们衣襟之前，都惭愧自己无才，不能早早立身，使父母荣耀。然而依赖上天神灵和祖宗的福庆，使我得以长久侍奉在身旁，即使卿相钟鸣鼎食的富贵，也不愿用一天来交换。因此木斋伯父特别疼爱我，方氏母亲看待众子侄，也格外优厚。我的伯父早年游学郡学、县学，文章没有在科举中取得功名，中年便退隐，以教授学生作为事业。晚年遵循崇尚义行的惯例，换上士人的衣冠，并不是他的本意。他节省费用、守持俭朴，哪怕一文钱也没有不正当的收入。平日闭门不出，除非庆贺、慰问和宴会，脚不越过门槛。一件礼服穿了三十年，还像没有碰过一样。他尤其能够容忍承受，不留下嫌隙的争端；别人不能忍受的处境，他看得淡然无事。庭院清肃洁净，听不到人声；与方氏母亲彼此敬爱，到白头也没有一句不和的话。所以我的父母以他们为榜样，使我们家和睦，也让宗族以此为法。今年满七十岁，仲春的吉日恰逢他的生日。我的兄长自兴君洗净酒器，举行庆贺祝寿礼。这一天，长沙长史杨公和他的弟弟九江总教二公，以中表兄弟的身份来到；怀远将军、平海卫指挥使王公，崖州州伯刘公，以姻亲身份来到；宁波别驾康公，以朋友身份来到；静轩方公以及外甥刘君，以外戚身份来到；崖州的儿子纯卿君、邑庠生一诚陈君、平海卫千户熊君，以女婿身份来到。我的父亲率领各位堂兄弟子侄，以宗族身份来到，依次祝寿，宾主献酬从容有礼。我惭愧而庸碌地侍立一旁，同徐氏一同快步上前说：“有一壶酒、一榼酒，谨以此为伯父伯母祝寿。”于是拜了两拜，斟酒祝道：“愿木斋伯父长寿而且更加长寿，不受疾病侵扰，使身体安宁；愿他扶引翼护后人，惠及我们后代。”又拜了两拜，斟酒祝道：“愿方氏母亲长寿而且更加长寿，脸上虽有尘垢而光彩不减，头发虽白而仍有黑发相间；愿她辅佐伯父，使他登上期颐之年。”又斟酒祝道：“愿我的兄长振展羽翼，早日腾飞；愿他以三釜之禄奉养父母，使父母得以安享天年，并大大光耀家门。”于是木斋伯父洗手接受寿酒，嘱咐我说：“把这些话写下来，这样你的礼仪就完成了。” 宾客散去的第二天，我的兄长命工匠绘图来张扬这件事。我于是把所祝愿的话全部写在图上。方云说：为苏氏母亲九十寿辰所作的序 岁在著雍大荒落，我与涵江苏君大甫以及我的弟弟亨一同进入黉宫做学生，每逢朔日、望日便到城府，常常相聚。几年以后，我侥幸考中，辗转求取仕进；因狂妄悖逆而招致罪过，被屏退回乡。而苏君从容居家奉养父母，我们十三年多没有见面。昨天他同弟弟和侄子一起来，又写信给我，叙说旧日交情，并请我写从母寿文，说：“母亲陈氏，早年就秉持勤劳俭朴，善于处理妯娌关系，使公婆安乐。我的伯父坦轩翁建立家业，母亲也出了力。如今她年事已高，到了老年，连人事都记不清了。我的兄长克显侍养母亲，孝心极其完备，这是宗族中少有的事。本月八日，是母亲佩戴帨巾、举行生日礼的日子，准备举杯祝寿，冒昧向您求取恩惠，希望您不要吝惜一言，也借此劝勉孝道。”他又对我的弟弟亨说：“请子重替我完成这件事。世上没有什么比祝人长寿更难，人行事也没有什么比爱护亲人更难。为祝亲人寿辰而请人写辞，本来就不能推辞，何况朋友殷切相请呢？只是圣人有训，父母的年纪不能不知道：一方面因此欢喜，一方面因此畏惧。大概做子女的心意没有穷尽，而父母的年岁却不等人；若不在父母还在膝下、衣襟之前时俯身尽力，便会有来不及侍奉的悔恨。如今陈氏九十岁，距离百岁还有多少时间呢？做子女的心中，喜悦和忧惧交集；看无形之处，听无声之中，用甘美滑润的食物来奉养她，用冬温夏清、晨昏定省来表达诚意，用恭敬专一来表达敬意，用柔顺愉悦、和婉的容色来表达爱意，随时随地侍奉而不拘定法，以表达勤劳。珍惜时日、尽孝的诚心，自然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况且克显为母亲祝寿而求我写辞，并不是为了外表上的美观，本来是想把这件事寄托在文字中，使亲人获得荣耀。荣耀亲人自有道理：果真坚定地以善行保全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就是没有失去父母；不失其亲，才算能够荣耀亲人，本来不需要等待其他东西。我没有机会认识苏君，但他侍奉母亲能使宗族称赞其孝，那么他承继家业、立身处世，早起晚睡以求不辱没先人，也一定自有道理。至于用文辞来表现，不过只是枝叶罢了。” 为黄氏母亲所作

译我从半山谷归来，看着云彩自得其乐。深秋晚晴时，我偶然到黄石郊野游览。回来的路上经过梅坑，偶然遇到一位客人，他恭敬作揖说：“刚才到山中敲门，没遇到先生，只好返回。”我问客人是谁，他说：“我是黄巷黄氏伯诚甫。”另一个人是他的妹夫清江周应奎。我于是问他们来这里的缘故，他们说：“老母亲林氏，今年七十一岁，阳月七日是她的生日。伯诚和弟弟仲美，同妹夫望江高材以及周氏女婿，准备筹办酒器和盥洗之具来祝寿，希望先生写一句话使她荣耀。”又说：“从前先父松庵先生年近七十，堂兄伯固恰好接受大理寺丞的任命。临别时他说：‘我叔父七十寿文，应当由我亲自写，使敦厚朴实的长者之风在我们家世世代代受到敬重。’当时事情不顺，如今这些都不能实现了。现在为母亲写寿文，恭谨地把重任托付给先生。我的朋友马子子莘又写信来说：‘这是伯固想写却没有写成的文章。’请您替他完成吧。人们为祝亲人长寿而请人写辞，本来就不能推辞；何况这是后峰最小的母亲，又有师山代为引荐呢？不过，做子女侍奉亲人，应当尽自己的敬意去敬奉，尽自己的爱心去爱护。爱和敬产生于内心，并不需要依赖外在事物。伯诚兄弟侍奉母亲，尽孝尽乐；因母亲长寿而欢喜，因欢喜而祝愿她更加长寿，也不过是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哪里还需要什么辞文呢？然而天下的事情，有了实质便会产生文饰，有了真诚便会实行礼仪，所以辞文本来不能停止。孝子的预先体察亲人心意、顺承志向，和颜悦色，随时随地侍奉，也不过是希望使亲人的心情喜悦罢了。我听说林氏出自涵江世家，是蒿庵先生的同母妹妹，嫁入良善家族，具有妇道和母仪，成为宗族的规范；士大夫往来，耳闻目染，以文字为贵，她内心确实很乐于此事。从前蔡君谟举行祝寿仪式，文公先生为它作跋，说古人侍奉亲人，就是这样爱戴而恭敬。古今虽不同，显达和隐晦也不同，但做子女的爱敬亲人之心，从来没有不同。君谟的父母都享有高寿，母亲卢夫人活到九十多岁，身体康健如同少壮。林氏已经超过七十岁，而精神和步履仍未衰退；将来如果像卢氏那样长寿，甚至更加高寿，也未可知。诸位在生日那天举杯祝寿，请举卢氏的事来为她祝愿，祝母亲长寿。《天马山房遗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天马山房遗稿》第四卷 （明）朱淛 撰 ○记 兰室记 屈原采撷缠结的香草，以芬芳来比喻自己的美德，而对于兰这种植物尤其再三倾心。难道不是因为它幽静贞洁的颜色，即使岁寒也不改变吗？它有安静自守的操守，即使无人欣赏也自行吐露芳香吗？兰花在这些方面具有君子的道德，本来不是夷留、揭车、江蓠、薜芷等香草所能相比的。鲁左相、我乡里的许先生，敦厚朴实、谦逊淡泊，却独独喜爱兰花。他居家时，庭院房舍中排列栽种着几盆兰花，不放置其他植物，早晚相对，如同亲密的朋友，因此自号“兰室”。他任职浙东时，得到童生冀为他画了一卷肖像并收藏；后来历任官职所到之处，总是带在身边，每次展开欣赏，都舍不得放手。湘累喜爱兰花的奇特情怀昭然可见，千年以后不能说没有同好的人，我朱淛就是这样的人。晚年才得以见到许先生，看见他仪表古朴、心地古雅，庄重严肃而不苟且；当时还没有交往，却已经知道敬爱他。先生又听说，他在做举子时，计偕北上，路过临安，乡里人商议后凑钱为他饯行，叫来歌妓作乐；先生愤然拒绝，说：“这是想要玷污我。”荆棘如果不剪除，芝兰就不会茂盛；憎恶邪恶如果不严格，好善之心就不会坚定。在纷华浮荡的环境中，他却能以正道自持，以礼义自我约束，不放弃自己的操守而随从流俗；他理应独独喜爱兰花，而兰花也把先生当作知己。先生观察世事变化已经很久了，他的儿子师厚君拿出这幅画像共同观赏，恭敬地题写几句话，以表达景仰、思慕前代贤哲的心意。师厚外表温和而内心刚正，忠诚信实、清廉耿介，同他交往就像进入芝兰之室；大概有根基的人就是这样吧。梅岩记 张君建造的居所在沙堤南面，这里古代是潮汐出没之地，土地黑而肥，却不适宜梅树；但他性情极其喜爱梅，于是另号“梅岩”。这是把深厚的感情寄托在事物上，以有形寄托无形，任天然情趣悠然流动，在形迹之外彼此忘却。每逢有风的清晨或月明的夜晚，张君便扫地焚香，收敛视听，倚着几案静静观赏；便看见老干曲枝、清香远韵，在稀疏的窗棂和曲折的栏杆之间横斜浮动，世俗的忧虑不能侵扰，尘俗污垢逐渐脱落，情意与景物相融合，几乎同梅花的精神相交。古代那些奇特之人、隐逸之士，爱梅的很多；但他们一定要到梅花的居所去，或层崖绝壑，或废圃荒园，以舒展吟啸、抒写幽怀，从没有人在闹市高门之中得到梅岩的情趣。大概如果凭外在事物去看事物，事物就不能不受形器拘束，滞留在有无之间；如果遗忘外物而观察万物，那么万物都属于我所有。梅花清白自守、隐约含蓄，不炫耀自己的芳香，是花中的儒者。假使我是儒者，即使未曾拥有梅，也不曾失去梅；如果不是儒者，即使未曾失去梅，也不曾真正拥有梅。张君处在梅花之间，实在同梅花气味相投，又何必分别有和无呢？我朱淛与张君同乡，正整理枯桐、修整蜡屐，准备到梅岩游览，欣赏梅花的花朵，也将观察它的果实，于是为此作记。文峰书院记

译黄君廷昻计划在文峰搭建茅屋，作为读书修业、休息游览的地方；只是早晚往返太过频繁，于是便在长川左边占卜选择吉地，建起几间屋子。中间是厅堂，聚集充实古今书籍；左右开设明、诚、敬、义二斋，督课诸位学生。门前俯临清潭，潭边建钓台，用梁木搭桥通到潭南。后面有一条小渠，怪竹老树弯曲横卧在上面，攀援着便可渡过。砌石堆土筑成一座坛，称为“风雩”。东面是园子，芭蕉、橘、柚、梅、石榴、葡萄等混杂栽种，成行排列。前面有一座楼，名叫“秀野”，规制清爽高敞，而文峰山正对着它的东南方。沿着栏杆观看，凡是园中一泉一石、一草一木，凡奇特秀美而可供欣赏的，都可以收取在眼前。黄君有时焚香，手执一卷书，与这座山相伴，像面对贵宾一样，淡然忘言，洒脱得忘记回去，简直想脱离凡俗浅近之境，遨游于高明之地，同山一起站立在人世尘埃之外、寥廓空明的境界。山林幽静，是令人快乐的地方。黄君生长在官宦家族，交游拜访的客人常常挤满门庭，周旋应酬应当每天都没有空闲；但他竟能深入幽静之处，安定思虑、澄明精神，每天把读书教子作为事情，不让世俗滋味黏滞在心中。他对仁者的仰慕，同对这座山的喜爱，正可以相互契合。黄君别号“文峰主人”，前任太守白斋先生为他题写“文峰书院”四字，如今制成匾额悬挂。黄君命我朱淛为它作记。我住的蓬藋草舍距离长川大约一里，有时想敲门促膝，跟随黄君游览，借遍他尚未读过的书来阅读；草堂如果搬迁，难道不会拒绝尘俗车马、谢绝俗客吗？不会。重修里社记 里社之神，为百姓抵御灾害、阻挡祸患，世世代代在此地享受血食祭祀，显示神灵的恩泽。我们这里是义齐东社，祠宇的创建年代已经无从记载；明洪武二十四年辛未重建，距今已经一百五十七年了。旧屋支撑不住，也不符合祭祀典制，父老于是谋划修葺，众人意见一致。修缮它就像修整自己的住宅，张君贵益以及我家的从叔邦新君负责经营此事。仲秋开始，过了两个月便告完成，彩绘鲜明，费用节省而功效加倍。选择吉日，把神灵迎来安置其中。明间有人，幽冥有鬼，神灵大概同天地一起存在。神心欢悦，便能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灾害不发生，百姓生活安康快乐；人们以尸祝之礼祭祀神灵，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们乡自进入本朝以来，直到今天，户口富庶，百倍于从前；风俗敦厚，崇尚廉耻，习惯礼让，遵循义理、安守本分，不践踏非正之道，彼此生养，共享太平安宁的福泽，说不是神灵暗中扶助的力量，恐怕不行。因此修缮祠宇并加以祭祀，本来就是应该的。于是记下这件事，又作了几章酬神的曲子；敲着简陋的鼓，唱出土俗之乐，希望这也可以算作太平时代的声音。歌词如下：沧海变成桑田，反复更替啊，白沙已经筑成堤岸；万亩田地鳞次排列啊，都是粳田稻畦。五座楼、十座阁啊，东西两边都是街市；白石作为界限啊，向下俯瞰清澈的溪流。黑色白色、朱色彩绘啊，这里是神灵所居之处。神灵在云中游行啊，凭借飞翔之气驾御清冷的风；驾着龙和螭下降啊，看看将要把哪里当作长生的宫殿。咚咚地击鼓啊，奏响丝弦琴瑟；整备盛大的祭祀啊，考察一年的功绩。神灵居住在这里啊，欢乐融融。百姓的生命啊，依靠什么？吉凶祸福啊，若不是神灵，还有谁来主掌？只有上天在暗中护佑啊，神灵代替上天施行。酝酿和顺之气啊，风雨因时而来。年成丰收啊，乡里一片欢乐。春季祈祷啊，秋季报谢；经历千年啊，没有尽期。桥西神宇记 桥西神宇原名圣堂，与里社相对。屋宇华美，环境清静洁净；其中塑造的鬼神形象，诡异怪奇，都是前元旧俗。屋脊题记说是至正元年辛巳；那低处的肃静牌和两旁的牌子，题写的是皇庆元年，即壬子年。这个年份距离辛巳前后还差三十年，彼此不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东边大梁题记说，都劝缘朱君辅欢喜施舍宝钞一百二十锭，资助成就这件善缘；西梁则题有黄君举的名字。后楣梁题写张舍、朱氏念一娘同男陈狗儿舍地，如今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厢房墙壁嵌置两个神龛，供奉我家三代祖先以及黄氏祖先，也有处士吴公的牌位。年少时我曾在这里读书，所以记得很清楚。后来风雨摧毁败坏，到正德年间，知县事蒙化雷侯应龙拆毁淫祠，完全除去泥塑神像；祠基崩坏，沦为深潭、沙堤，壮观的景致从此独缺。我和给舍张君八峰谋划此事，借助众人之力重修屋宇，使它映衬环抱着清溪；榕树浓荫遮蔽，渔船商艇每天聚集在它下面，成为莆田的胜景，题榜为“海上仙洲”。所有题辞和杂记都写在这里。沙堤绵延十里，烟树之间有千家人户。白日照耀楼台，青天展开如图画。只是还有水云宫观，已经废弃成瓦砾土丘，时间很久了。因为因循拖延而未能恢复；这件事出于人们乐意做的事情，谈笑之间便可办成，钱财由众人的余力捐出，很快就能筹办。现在寻访旧址，便拓展新的规模。堆积石块填塞深渊，像昆仑山的支柱一样屹立；排开风势、拓展空旷之地，位置正处在街市的要冲。厅堂开阔明亮，溪山绮丽。人间没有这样的景色，莫非是从蓬莱仙岛移来的吗？天上究竟是哪一年，借问麻姑可有消息？用这几句话记下它，传给无穷后世。工程始于丁未年四月初一，到秋天告成。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某某。重修东桥记 这座桥不知道始建于何时，长久以来没有美好的名称。年代久了，桥身高低险峻，行人常常摔断腿。正德十四年己卯夏天，家父合力修造，费用非常多，于是命名为“天马桥”。二十九年后，即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秋八月，不肖孤儿朱淛把文字刻在桥梁和石头上，想使往日的事迹同这山这水一起长存，不被磨灭。前种松记

译文峰前面有矮屋，僧人去世后荒芜淹没，只有后殿巍然独存。丁丑年夏天，大雨连降，石壁倾塌，椽木瓦片脱落，整体形势岌岌可危，几乎要压垮了。家父合力修缮它，下方部分也一并修理。门开在东面，西面则依次排列着厨房等处。这年冬天，我朱淛考中后再次探访旧日隐居之处，看见前院宽敞明亮，墙面地面干净整洁。登阶远望，近山远峰跃然而出，比旧日所见更加奇特。每天督促小童锄地，亲手栽种小松，又命道人补足，共得十四株。有空闲时一定去一次；到了便扫苔拂石，绕着树走上百圈，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各种树木之中，没有比松树更长寿的，但最终也都归于死亡。只有寄托在巨人的名字之间，才可以长久保存而不消亡。广路半心所栽的松树，没有被韩愈发现和赏识，早已被砍作柴薪了。又哪里知道商山还有这样的松树呢？文峰是竹岩学士旧日游览之地，当年的景物大略经过题写品评，林壑仍有余辉。可惜这些松树出生得晚，没有遇到他。然而我们乡里贤才很多，而这里又近便且景色极好，文人才士每天在其中吟咏，怎么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人出现呢？又怎么知道这些松树最终不会遇到知音呢？后种松记 在文峰种松的第二年，暮春时节，我又同几位朋友到那里游览。看那下方的土地，仍然足以容纳树木，于是再次商议栽种。当时春气渐深，松花已经完全吐放。想取大的松树，便会耗损元气而根部不完整，容易死亡；于是选择那些较小而发育较迟的树来移植。我们整治薄地，在前面的台阶旁栽下它们，与此前的十八株松树大致相等。只是大小不相称，颜色又比邑泽的松树更焦黄枯瘦，彼此不相匹配。我当时手执书卷靠近台阶，默默坐着思考万物生理纷纭纠结的形势，实在有许多不可理解之处。这些松树生长在山中，本来不显扬，枝穗又发育得晚；能够免受牛羊啃咬、童仆采摘的，几乎没有。如今却偏偏因为这种形态被选中，被抬来栽植，给它们沃土，供给清泉；早晨看、傍晚照料，唯恐有所触伤，却没有谁不使它们滋长。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天下士人能否遇到知己，大概都有幸运和不幸的因素存在。大体上就是如此；但它们坚贞、耿介、特立的操守，难道不像这些松树吗？这正是我所赞美的。重修林墩斗门记 天地之间自然形成的利益，得到人来治理，便能长期发挥无穷作用。我们莆田水南一带，自从木兰陂建成后，溪谷之水沿壶公山流下，汇成通渠，遍灌田亩。海边有三座斗门，关闭时蓄水，发生水涝便开闸放水；其余地方年久失修，屋檐水不能排尽，河渠于是干涸，年年收成减少，并不只是涵洞斗门的过错。嘉靖辛丑年，当今太守姑苏淀山周公到任，忧念民间疾苦，治理政务如同料理家事，尤其对水利一事再三留心，寝食都不忘记。第二年秋天，百姓把这件事告诉周公，说：“唉，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他巡行海边，亲自察看实际情况；又召集本地负责此事的几个人，筹划经营，务必把情况完全弄清。随后发文命县主簿丘斌督办此事；又在本月某日征集工役，把淤积的泥沙全部挖断清除，挖出底部淤结，在两座斗门旁砌筑；那些距离海边、出水处铺设的巨大石块，被急流冲击而沉入深渊，估计形势已经无法取出，于是另行开凿石材来加固基础，恰好恢复原来的规制。到了春天便告完成。我们福建的水利没有专门官员负责，文书和期限又顾及不到，所以官吏能够苟且偷安、逃避责任；如果不是体恤国家、爱护百姓、当事任责的君子，不追求眼前名声而谋求长远利益，大都没有闲暇来办理这项工程。用简约的办法役使百姓，使他们不受扰害而事情得以完成，利益在于莆田。人世代都应当相信，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可做成的，关键只在于有没有合适的人。古人说，为百姓节省费用，就像修闸蓄河水一样；多蓄一分，百姓便多受一分恩赐。君子观察这项工程，就可以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了。周公名大礼，字子和。赞助这项工程完成的，是别驾北泉张侯和节推三洲章侯。上里场重修分司记 海边百姓隶属郡县，照常承担盐税，免除部分力役，奉命煮海制盐，把应交的盐课上报转运使司。他们所负担的赋税已经很重，而郡县又有里甲差役、解送等繁琐事务，运司还有催办、赔偿的费用，他们的困苦比其他百姓更加严重。然而百姓困于运司，郡县不知道；困于郡县，运司也不知道；盐场灶户依附海边，城邑士大夫及附近官府人员也不知道。情况彼此不能沟通，征收又有固定法令，所以百姓财产日益耗尽，国家盐课更加亏缺，而搜刮也越来越彻底，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嘉靖（缺）年，娄公存仁从河南来任福建转运使，体恤国家、公正奉公，忧勤不懈，怀有厚植根本、怜恤百姓的心意。每当邻近老人缴纳盐课回来，都说娄公清廉有德，门吏没有私心，额外费用比往日减少。春天，经历呉君来到，查清上里场盐课所欠的数目，按盐引计算，共有一百二十余引。秤役陈琼生等应当因侵吞欺骗获罪，娄公说：“这是困苦的百姓，而且海盐含水带卤，容易损耗。”便向巡按说明情况；巡按同意，娄公立即限定期限责令偿还，数额补足便应当赦免他们的罪。百姓背着孩子、挑着担子输纳盐课，终于按期完成，免遭重大罪责，仿佛获得新生，都想立碑来永久记住娄公的恩赐。盐场大使刁翀劝阻说：“这不是娄公的本意，只是分司年久将要倾坏，烦劳娄公一直挂念；希望允许我们把它更新，也算用来报答娄公。” 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合计捐金将近四十，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聚集人手一同施工。刁翀也出力相助，把仪门、晨楼、牢狱、马厩等处依次全部更新，厅堂也修缮完毕，于是把工程情况报告给娄公。娄公说：“怎么可以再次劳累我的百姓呢？”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要毁掉。工程完工后，刁翀与副使伍采一同来请求我写几句话记录此事。我是海边人，回乡耕种盐碱地，对盐政的利弊知道得较为详细，于是不推辞写下此文，使百姓不忘我公的盛大德行。后来登临这座厅堂的人，也应当知道百姓的劳苦容易被感动，而他们终于可以得到一点安定小康。娄公名（缺），是须城人。海沧社学记

译海沧，是清漳的偏僻地区。岛屿之间有鲸鲵般的海盗，骚乱不安。旧时设置安边馆，选择各郡中有威力、善治理的守臣居住在那里，以弹压镇服当地。去年丁酉冬天，揭阳唐侯奉命来镇守此地，谨慎履行职责，以恩惠安抚、以威势震慑，边境事务于是平息安宁。于是谋划建立社学，以滋养培育善良教化，使海边风俗彻底改变。他向宪臣请示，由奉敕巡海道南海曾公和巡海道余公一致说“可以”。于是察看安边馆东面盘石上的一处废址；它背靠山麓、面向江水，地势开阔爽朗。规划建立学校，中间是讲堂，后面是燕息之室，斋舍在两旁排列，廊庑环绕，共有若干楹。选集子弟中的优秀者，聘请师儒，使他们早晚在这里讲习。唐侯有时亲自到来，亲自考核督促，以帮助学校成就。后来许生宝、王生一竒、江生一澜、林生逢春来到淛山中，请我记载此事。风气声望和习俗，各地本来不相同；但转移风气、运行教化的关键，作为师帅的人确实负有责任。我远远听说海沧地处偏僻，才俊能够到郡学、县学求学的，没有几个人。科举学业荒废已久，弦歌诵读之声断绝。儿童所见所闻，无非风帆浪桨、跳跃奔突、震撼冲撞之类的事情。当地风俗崇尚武力，勇猛强悍而粗野，喜欢骚乱、喜好争斗，傲然有车辚驷铁般的气势。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习性本来如此吗？可是其中果敢勇毅、勇敢刚强，正是走上正道的资质；那种慷慨激烈、即使死于沟壑也在所不惜的人，君子是有所取法的。海沧的风俗刚强果决，没有颓惰浮靡的习气。用善道引导他们，端正地培养其蒙昧，使他们降心俯首，每天周旋于衣冠礼器之间，沉浸在礼义谦让的教化中；日久渐染，淳厚风俗就可以恢复。发挥他们多余的勇力，必将迁向善良、改行正义，走正直的道路。将来百姓逐步扬名，也应当有所建树，使名声传闻于世。这里在宋代本来有苏廷仪、颜几圣等先贤，文质彬彬，人才辈出；他们立身朝廷的大节，垂留于史册，文献可以考察。后来的学生私下仰慕学习他们，又怎么知道不会出现那样的人呢？这正是唐侯嘉惠后学的心意，诸位学生在这里执持学业，难道不应当更加努力吗？○志 塔山志 这座山取名，不知原来是什么意思；因为山势端庄高拱、秀丽，也叫文峰。我因为它凌驾风云，山形首足尾鬣都像天马，振翅跃动、飞腾而起，便定名为天马山。自从壶公山分支，一脉向东成为五侯山，向西分开腾骧，在这里聚结成秀。站在我乡看它，位于东南方，我家正对着山下，距离很近却不受逼迫，千年来族人聚居于此，把它作为屏障。山的西南隐僻处有一座佛寺，名叫文峰岩，是前朝遗迹。宣德辛亥年，僧人大隐重建，后来僧人蕴玉完成了它。殿宇开阔明亮，佛像华美精好，下面排列房屋，供僧徒居住。山中旧有八景，称为：文笔春风、石台秋月、虎溪叙别、龙窟奇踪、沙堤烟树、松隐禅林、塘水拖蓝、壶山耸翠。前辈蚶山刘武提学、横塘林廷芳、东陇徐资两位进士先生曾为它作序。文人墨客寄托兴致，留下题咏，积累成卷帙。柯竹岩学士诗说：“上天造就奇峰，像巨鳌戴在头上；葱郁的祥瑞之气映照着宫袍。千村草色一直延伸到天边，万壑松涛夹带着雨声雄豪。海上月亮将要升起，清凉如水；山涧云气初起，像波涛涌动。兴致来时拿起笔题写新诗，只怕到了明天纸价会因此高涨。” 我祖父怡轩公亲手抄录的真迹至今还很新，他亲自作的八景律诗旧稿也还保存着。这里是莆东极佳的胜地，乡里的前辈们在没有仕进时，都曾在这里藏修；它离我家不过几步，子弟往来读书，简直像在外宅一样。正德年间，僧人贫困流散，空山闭门；连年雨水冲刷侵蚀，僧房全都毁坏拆除，几乎无法支撑。我父亲合力修筑砖石，东面建山门，西面作厨房，用矮墙遮蔽。戊寅年，我科举落第归来，在山下种松，写了《前后种松二记》。嘉靖改元，文嘉靖年间，上虞朱侯衮来任郡守，将这里改为凌云书院，迁去废置的金身佛像，改换设置圣人像，在下方建起堂宇，匾额题为“天开图画”；旁边排列书房，东面凭借高耸的巨石建亭，亭上题为“琢玉”，西面题为“铿金”。修竹相击作响，友人庠生张君大护出力很多。甲申年，我罢官归来，又寻找天马山旧日的隐居处，远方士人前来聚集；节推、桐城人汪侯居安，是我的同年朋友，常来往相过，欣然替我润色。山上南角有老树遮蔽，便建一座小轩，四方各约一丈，三面开窗；早晨的雾气、傍晚的云霭，层叠的山峦、聚集的峰岭，真像小李将军金碧山水画中的斗方小景。从窗户穿过进入其中，竟不知道身在何处。林考功达用隶书题写“古巢云洞”四个大字。西南面跨过山涧，以木板搭成桥，桥上建亭；檐边倚着一株百尺高的古松，盘曲高低、俯仰错落，像龙螭夭矫曲折、张牙舞爪。亭的形势两侧设栏杆作翼，可坐十个人，名叫听雨亭。于是这座山的景致，仿佛突然冲决而起，跃然而出，迅疾飞来。我搭草榻居住的地方在西北角，清幽洒落、极为清绝；开窗正对着盘石，旁边有几株杂树，古藤上下交错缠绕，小草茂盛，丛兰和紫竹相间。风吹来时，发出清冷的声响，幽香仿佛伸手便可捧取。石上适合静坐，石阴刻有隶书题字，我天天留连，忘了回去。千百年以后，如果有喜欢游览的人把它剔剥出来，抚摸苍苔，又怎么知道它是谁写的呢？山中的文字很多，姑且录下一两处，以保存大概。至于文峰八景的题咏，先公亲手抄录成卷，收藏在家中，这里就不再记述了。嘉靖十三年春三月清明日题记。《大有年志》

译所谓“大有年”，是记载祥瑞的意思。平常的事情不记，五谷大丰收不是平常事，所以要记下来，用来记录祥瑞。莆田土地贫瘠盐碱，土质泥泞，海口时常被遮蔽，飓风也不时发生。每到盛夏湿热蒸腾，万物都闷热难受，人们盼雨而踮足仰望；深山云气被当作下雨的征兆，云气轰然兴起，却又突然停止，民间称为“西北雨”。而东南面临大海的各乡，风气疏散，雨水往往到不了那里。万亩田地鳞次相连，仰赖木兰水灌溉；涵洞沟渠渐渐增多，溪流容易干涸，所以每年大多旱灾。丙戌年禾稼麦子大幅歉收，灾害接连发生，河川山谷水势暴涨，百姓哀号；道路上都是饥民，连应缴的正赋也无从交纳，百姓流动佣工、辗转迁徙，村落井灶冷落，盗贼也间或出现。巡察民情的使者把情况写成奏状上报朝廷，圣明天子怜悯远方百姓，减免正赋，慎重选择守土官吏，以安抚救济、安定聚集遗民。当时官府清明太平，革除弊病，因此能够酝酿和气，把灾祸转成祥瑞。到了己亥年，百谷大熟；庚子年又丰收，田野一片金黄，四方颜色相同。每一两银子可以买到米三石，大麦、豆类、高粱、黍等粮食堆积起来却卖不出去，富户的粮仓也没有地方容纳。老人们欢喜传说，莆田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年成。郊野在月光下安静，鸡犬安然；道路上没有乞丐，民间搜集并恢复废弃的礼仪，士民衣冠往来于道路之间。市场上梨、枣、橘、柚之类的价格比平常贵了一倍；耳目所能见闻的，确实可以说是太平时代了。鸟栖息在山林中，便忘了树木；鱼游在江湖中，便忘了水。百姓每天在太平中生活成长，天天过日子而不知道太平，若说他们比古人更加欢乐，也已经是这样了。又哪里知道祖宗忧劳勤苦、圣明皇帝怜悯救济他们，因而以深厚的恩德包容覆盖，使他们如春天生长、如父母养育那样生活呢？我这个浙江农家的孩子回到海边耕种，已经十七次见到秋风了。自知愚昧无能，今后也无从为世所用，幸而赶上时世安康，能够免于死在沟壑，终了犬马余年，这全都是君主的恩赐。于是仿效康衢老人击壤的意思作歌，时常同村童野老在断垄平野、深林远洲之外相互唱和，希望成为太平时代的歌声，后来修纂郡志的人或许将有所考察。歌道：“风雨合乎时令啊，两种麦子早早成熟；蝗虫幼虫远远逃遁啊，百谷登上田畴。桔槔空悬啊，风声飕飕。可叹我们百姓啊，又将求取什么呢？”又歌道：“禾稼已经成熟啊，这是我的场、我的圃；吹奏洞箫啊，敲击土鼓。斋戒内心，献上诚意啊，以祭祀田祖。年成将会丰足啊，使我们不再受苦。”又歌道：“吟咏《小雅》中的《大田》啊，续作《良耜》的清美诗篇。丰年的庆典啊，是谁使它实现？抚慰我、养育我啊，是太守得到贤能之人。老臣拜伏叩首啊，祝天子万年长寿。” 《山寇志》国家太平，莆田是安乐之地，百姓从未见过战争。我的长孙老子在正德五年庚午年秋九月，忽然有一伙山贼，不到百人，黎明时突然来到涵头地方，抢掠店铺，从黄石一直到塘下东桥，背着抢来的财物，拿着兵器横行，并不成队列；居民都退到远处观看，没有人敢过问。他们杀死一人，另有一人受伤致残。傍晚，他们从横塘东郊沿着木兰离去。到嘉靖二年秋七月，又有汀州、漳州来的流贼一百多人，气势凶猛，从仙游北面的隔岭进入广业，突然来到溪北上黄的民家，杀伤人口，距离城池不到五里；城门戒备森严，他们退入深山望江里。前王恶少王国材父子及其族人与他们有仇怨，却暗中给他们带路；清晨到达其地，驱赶掳掠了许多男女，退回后又迎到仙游旧寨，设营，并让每个人立下责任状，限定期限追捕征讨，还时时剖割斩杀贫民，以逞威吓人。当时分巡福宁道按察司佥事、海盐人吴侯昻恰好巡按莆田；同知府事、丰城人李侯正代理郡事，筹划却没有办法。被劫持者的家属反而夸张声势，泄露机密，只求延缓自己的死期。一天官兵与贼交战，市民袖手旁观，成群前往观看。贼兵在大旗旁缀上小钩，磨得锋利张开，用来遮蔽自己；临阵时突然从旗后冲出厮杀，我军败退，勇将林本被杀，统哨本府检校严简将其擒获，居民大为震动。于是调集浦城县民快，漳州海沧的战士也都到来。重赏之下必有勇于赴死的人；这些乌合之众本来不是强敌。如果我们的号令严明统一，赏罚必信，使他们连续多日轮番恋战，直捣贼巢，捕获一名首领便赏银十两，那么还有什么贼不能擒获呢？只要在旁边布置伏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就足以平定消灭他们。可是官府迟疑不决；所召来的海沧士兵，又担心他们发生内变，府库钱粮不敢动用。双方相持一个多月，各家典卖田宅，向亲戚借贷来赎回人口，费用极其巨大；官府又替他们置买圆帽、云鞋、脱身等物，才让严检校从容收尾离去。他们还垂涎拍掌，准备不久后再来。甲申年冬，贼众聚集深入时，巡按御史蕳宵驻节漳南，调集各卫兵马和各县民快，释放同安县监狱中的囚犯何平、何世等人，命令他们立功赎罪；他们侦察踪迹，进行剿捕，贼人气势受挫，夜里驻扎在德化县小尤的民家中。我军早早吃饭，清晨逼近那里。贼人开门出战，何平叔侄率先迎敌而死，双方杀伤相当；旁边的士兵登上屋顶，夺下贼人的大旗。贼人饥饿疲惫，闭门做早饭。我军用火器进攻，攻破房门和屋舍，拥着盾牌直冲进去。贼人丧胆受擒，没有一人逃脱，也就免得搜山，避免玉石俱焚。这次战事，南安县知县、长乐人颜容端是我的同年朋友，当时在军中与我相遇，详细说了这件事，并且给我看了剿灭贼寇的申报，所以我知道得很详细。不过癸未年那个名叫“新大总”的贼首不在其中，有人说他的姓名是赖义平，河人；他先被其外家捆绑送官，已经死了。蕳公临场监督，很有威势；后来论定捕寇功劳，升为都御史。嘉靖五年丙戌秋八月记。《海寇志》

译莆田濒临大海，鲸鲵般的海寇出没，时时都有。调度官军，事体重大；闭门送客，人们已经把它看作常事。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年，南方发生大荒，盗贼遍地；海上又有杀害百姓的黄世隆、黄世光、俞子宾等人给他们带路，抢掠大姓，驱赶掳掠平民，限定期限勒令赔偿，屠杀毒害，极其惨酷。其中邓姓贼人占据一县，尤其凶悍狡猾；番酋二百多人，都黑丑狰狞，把船停泊在寨门旁。当时把总指挥丁桐年轻而勇敢，驾船率水军与他们交战，力量不敌，失陷哨船一只，千户白仁一员，以及军士三十六人。莆禧军民共同攻打贼船一只，捕获贼徒十五六人，其中有林希德，是港东人，被贼掳去后跟随作乱，专门负责杀人。此人熟悉附近大户人家的道路，众人因此彼此惊疑，搬迁逃避；城中官署房舍的租价涨了数倍，甚至无处容纳，乡村居民夜里也不敢安睡。当时按察司巡视海道副使姚君凤翔巡历海防，按照惯例不得不处理漳州解送来的贼徒；这些人和受祸家庭熟悉，彼此认识，不能痛快地依法处决。众人的意见是把他们随批文押送回去，后来不知道作了什么处置。白千户不久因索取贿赂而被送回，军士损失了大半。到了八月初，■〈风贝〉风大作，南力、湄洲海岛一带搜获贼徒六七十人。朝廷防备海道，已经极其严密；宪臣奉敕亲自办理此事，兵力和粮饷都充分具备，法令也都存在。只要能把平息盗贼、安定百姓作为心愿，周密谋划，广设策略，就可以压制暴徒、宣扬国威。乌合之众怎么会至于抗拒官兵，仓皇忙乱地相持数月，像鹰鹯盘旋海上，残害我们的百姓呢？近年漳州、泉州人又私下与日本通商，因而获得厚利，彼此仿效，震动江南，使各种货物价格飞涨。中外有大界限，这是天地间的常道。所谓日本，就是古代的倭奴。国初时他们入侵中华，北面到达辽阳，南面连接交趾、广州，沿海州郡全都遭受祸害。中国防御他们的办法，无所不用其极；镇戍卫所布置在海边，烽火墩台、烟台高立在山冈。福建则把小埕、南日、吴屿三寨，与各军卫及守御千户所交错设置在其间，年年耗费钱粮，轮番服戍，都是为了防备倭寇而设。如今却没有禁止往来的命令，造船备粮如同前往淮泗，广泛携带金帛，大大开启他们的战心，这难道是朝廷以柔远宁近、戒备意外的本意吗？海寇突然来袭，急切之间还难以捕捉；至于私通日本，船容量达到万斛，所装全是富商大贾运载的绫缎、蚕丝，积累多日、耽搁时日，才能办成。这样的事情如果不禁止，还要法律做什么？可是南方士大夫竟替这种行为编造私论，认为取用日本所有的东西来使我国富足，有什么不可以？这是只看到了利益，还没有看到祸害。边疆的忧患，谨在这里记下。《八分料志》历来除粮米之外，又有每年办理的物料，名目和数量很多。有的征收该年冬季的，有的摊派全县。价银多的，指定大户收纳后解送京城，最为劳累；价银少的，由包揽者承包缴纳，里长催办，也免不了多收。到正德十六年，巡按御史、华亭人沈照核算八府丁粮总数和一年物料总额，规定每年每人一丁粮一石，各征银八分。除户口食盐之外，其余一切物料都从这里支出，民间称为“八分料”。法令刚施行时，征收支用都合乎规定，每年计算下来还有余粮，后来又把盐钞一并归入其中。又命令实行折色带征，仍旧指定大户征收，但盐钞照旧排除在外，只征六分，称为“六分料”。沈公大概是取法周文襄公在苏州、常州实行的税法，施行起来最为省事便利。省中的士大夫不高兴，是因为物料每年只摊派给福州一府，福州较为富裕，若实行八分料便要平均摊派到各处。后来官府因循旧例，不能按时征收缴纳，以致收头任职日久，拖累无法脱手。上司批下来的费用、士大夫坊间的价格，全都从这项物料中出，因此不能有剩余。大体说来，弊病出在人，不在于法本身有弊。沈君巡按福建，随后升任本省按察司宪职，入境时把此法交代清楚后离去；八分料之法给福州带来的好处将无穷无尽。《落纲协办志》

译历来到了里长应役的年份，里长承受差役委派，办完销毁批票，除了承担长差、短差、雇工值役之外，还要按各图丁粮多少追征银两，指定大户收纳入官，每天供应公用，这叫“落纲”。后来官府费用逐渐增加，收头负担过重，不能独自承担。嘉靖十四年癸巳，巡按御史白贲重新制定办法，分为正纲、杂纲两类。丁祭、乡饮等一定不能缺少的，叫正纲；上司巡按、士大夫礼祭等有时举行的，叫杂纲。正纲定银七百五十九两九钱，追收后存入县库，临事支取；杂纲定银三百九十九两一钱，命令各里长办理。当时知县、嘉兴人陶侯模，为百姓节省费用；后来南海人林侯冕继任，不顾惜民力，使百姓难以承受；再后来衡山人刘侯宦，更把百姓的民脂民膏看得像粪土一样轻贱。正纲虽然征收入官，临到使用时仍由里长协办，负担比以前增加数倍；杂纲批票纷纷而下，漫无止境。原定杂纲每天应使用银一两八分，如今一天有时用一二十两，甚至加倍。到了登记入册时，十成中只剩一成；官府权势之家只凭官定价格，没人敢过问。豪强狡猾的百姓贿赂胥吏，把应在前面的挪到后面。我们家甲辰年秋季应服差役，原来派定的杂纲是八两银子，可是只过五天，费用就达到二十八两；穷乡小民受到的损害尤其严重。一经承办这种差役，没有不倾家荡产的。里长联名呈文说明民间疾苦，按察司宪长周公延早年曾任县令，体恤百姓艰难；他批示说，官府往来的酬应本是有关部门不能免除的事情，势必不能不役使里甲。近来由于稽查过于严格，官吏想摆脱横征暴敛的名声，便都让里甲自行支用，名义上叫“协办”。里甲的银子既然不入官府，那么各种人便可以任意侵取，百姓的费用越来越多，这不只是莆田一县如此。根据呈文，这些全是实情；应当请府中立即周知，由知府督同该县掌印官虚心详细处理，明白地务求使法令能够长久实行，不使百姓困苦；只希望对将来有所补益，不必追究过去。今后如果里甲出银若干，官府的一切公务都从中支用，就不必再另立“协办”名目，以免漫无稽考。速将议定实行的原因上报，听候裁决。郡县官府却坐视百姓处于倒悬之苦，还护着旧例加以申辩。后来又蒙周宪长批示：“协办”这个名目不可再有。里长轮流每日所费必然很多，何况钱粮若不入官，胥吏的索取必然更加严重。请府中再次议定，责令每里在纲银之外另加若干银两，仍命有差役的人收掌支应，这样费用才有账目可查，并把理由详细上报。此后太守、县令、朝觐官和里长又联名呈报。承蒙布政使司批示：呈文所说确实是该府的弊政，责令吴同知详细议定上报，必须做到公私两便，才可以长久。当时二府由吴侯元璧代理府事，他申说协办的祸根正在于纲银不足；有些按惯例不可免除的礼仪，公事又没有经费来源，担心受到稽查，所以才推给里长协办。现在议定：原派正纲银七百五十九两九钱，其中孤老衣布一项应使用银二百一十两。如今查明孤老月粮出自仓米，那么衣布银也应当从粮食余款中支用。若再摊入里长纲银，数目似乎太多，应当另行申议，明确核准后奉行。杂纲中凡上司供应及士大夫礼祭，依照当地习俗旧例办理；一切公用，晓谕里长逐项开列，详细编成册子，按实际时价估算，节约裁减，取其中正数目，一年应使用银一千零一十一两七钱，全部依照正纲办理。该年由里长把各丁粮统筹分摊，分作两季征收银两存入库中；由该县掌印官选择一位老人，掌管收支，并将缘由备文申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一十一两〕 承蒙宪长周公批示：“所议正纲、杂纲银两，酌量实际需要，制定限制；虽然比旧日摊派多，但要彻底解决协办的弊端，形势必然如此。不过，所谓厢长供应家火，和里长支办纲银的费用是否相称？对民情是否合宜，还应再次仔细审查斟酌，使分配平均，务必做到负担没有偏重，法令能够长久施行。”于是另行详细上报。后来又承蒙巡按御史赵君应祥批示：“增加杂纲摊派，征收后免除里长协办，这是爱民省费的办法，做得对。册中开列的各项银两已经适中；如果安排得过于苛细，今后将难以实行，就照此数均摊征收支用。孤老衣布仍从正纲银内征收供给，其余全部查照施行。”原来的申文没有写明每丁粮应出银多少，只说统筹公派。如今县中每丁粮征正纲银一钱三分、杂纲银一钱四分，此外又加派三分，共银三钱，正好免除了协办浪费而又无从稽查的苦处。这件事全靠宪长周公主持推动。不过旧时落纲尤其节省，每丁粮只用一钱二分；我们家历来应当里役，落纲只用五六两上下，家中众人补贴也只在里长之内，如今已经另行处理了。大体说来，古代官府的费用都有固定经费，上司巡按和府中设宴，也都是馆驿方面的事务。如今却一并归入落纲。因为从驿传支出，就平均摊派丁粮；如果涉及全县，一并归入落纲，就会加重里甲，而城内坊隅却不承担。因此落纲的弊病，城中士大夫尤其不知道，胥吏之流便能任意多取而毫无顾忌。宪长周公后来第二次批示说：厢长供应家火，里长支办纲银的费用是否相称？对民情是否合宜？应当再次仔细审查斟酌，分配平均，务必做到负担没有偏重，法令能够长久实行。另行详细上报。这位公确实洞察民间隐情，对这件事前后反复留心。不久他北上参加朝觐，随即调任其他官职。本府既已准许按照巡按批示实行，这件事就不应再议。城郭坊隅无论远近本来是一体，如今府县一切事务都归并由里长承担。长差、短差，每丁粮出银一钱；正纲、杂纲，每丁粮出银三钱。厢中丁粮数目虽多，却只出家火。计算其费用，既比不上长差、短差的多少，劳逸不均实在太严重了。这些人难道不是王朝的百姓吗？这个办法终究必须改变。前年沈御史议定实行八分料，每人一丁粮一石，每年让他出银八分，大家很容易承担。

译后来又因实际使用有余，减省二分。如今如果照旧征收八分，把正纲、杂纲银一千五百六十九两七分的数目从这里支用，那么厢、里两方面都能涉及，彼此平均。在八分料中不减少原额，确实是便利百姓的办法。我本来不在其位，不能谋划其政；只是曾经忝居掌管风纪的职位，而且这件事关系到宗族、乡里和国家的利益，所以私下把它记在这里。《莆中钱法志》国家初建时，实行宝钞制度，法令十分严格，如今已经都不用了。莆田民间习惯使用宋代的小钱，每十文重一两，每银一两值钱六百文。当时价格偶有高低，但没有太大的差别。府县征收这种钱，民间零星使用，也极为便利。乡村百姓中，有人直到老年还不知道厘秤是什么。正德初年，漳州南坂一带私铸的新钱大量流出，民间买卖时严格挑选，必须使用厚实、钱文花纹清楚的，稍微薄一些、表面光滑或颜色发黑的都不用。后来又挑选钱文样式，像“元祐通宝”之类，也都淘汰不用。习俗逐渐变化，却不知道从何而起。当时太守三峰朱侯衮、知县赵侯叶严厉禁止革除这种做法。只是官府不用这种钱，民间却无法停止使用。樵夫和卖妇日常所需的钱得不到，米价又不能强行控制，结果反而使钱币废置不用。尚书林见素先生作《钱荒小诗》讽刺切责当权者，但习俗所趋，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朱太守当时又烦琐地发布低钱估折的命令，使百姓更加无所适从，于是钱法便废止了。青蚨仿佛有神，轻飘飘地飞到别的地方去了。于是作《钱法志》。《天马山房遗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天马山房遗稿》卷五 （明）朱淛撰 ○书 《与吴太守论莆田南洋水利书》木兰修筑陂塘，莆田才成为安乐之地。到现在已经四百七十年了。年代既久，弊病日益增多。屋檐的水还没有流尽，沟渠却已经全干。年年报告旱灾，人人苦于饥饿。士大夫安坐家中，脚步从未到过那里；他们身在海上，也无从知道水利实际的利弊曲折。偶尔有知道的人，又不能遇到掌权者，负责任的君子无从陈说，来整治这件事。官府有时因百姓的诉说而派官踏勘，但风沙苍茫，难以周遍查阅；那些负责引路和查看的人，又都是当地豪强狡猾之徒，或所谓义民、省祭等人。他们把祸害说成利益，把私事颠倒成公事，办完差事回官，真正要领无人知晓。这是莆田根深蒂固的疾病，翠渠周公作志时已经深深忧虑，论说得也很详尽。距离那时又过去四十多年了，如今毁坏极其严重，弊病已不可支撑。此前四五年间，年年把灾伤上奏朝廷，请求免除粮税。今年更为严重，几百年的乐土将变成荒丘。幸好遇到太守云泉吴老先生，他特别关心穷困百姓，亲自查究这件事。这实在是莆田人获得新生的机会。我这个乡野之人出生并成长在海边，熟悉事情始末；即使是东山水则那样偏僻的地方，也已经去过多次。最近又和两三个朋友从东山水则步行到宁海堤岸，横贯二三十里。当时正逢久旱，水干见底，各处涵洞和孔穴全都显现在眼前，令人深切感叹。大体说来，莆田的洋田依山傍海，由高处流向低处，尽头是沟，沟外是堤。这些田地高低相差已经有二尺，从水面便可以确实看出。这个堤就是如今居民往来所走的内堤。海边居民又在堤外海地开垦埭田，逐渐扩大，因而有一埭、二埭、三埭的名称。外面又筑堤来挡海浪，这就是前任太守月溪黄公修筑的石堤。埭田比洋田低，也各不相同，有的低二三尺，有的低三四尺。埭田开得越多，地势就越低，泥泞盐碱，只适合汲取清泉灌溉。因此开埭田的人，有的把官沟大幅挖开、开渠引水，有的深挖沟底建

译涵洞来沟通水流。涵洞向下吸入沟水，水拍击充满沟渠，便在外堤私设陡门，增设许多涵窦，把水排入海中。从东山到宁海、从宁海到木兰，私设陡门有多少处、私设木涵有多少口，千疮百孔，数也数不清。昼夜不停，旱涝都不停止，那么所耗费的水哪里只是一个陡门所排出的水呢？假如有一处陡门把闸板全部拔掉来泄放众流，那么沟渠很快都会涨满，田地立刻就会干涸。这就是莆田人受害的根源；年年歉收、百姓贫困，不能全都推给天数。所谓埭田，有内堤来阻挡霖雨积水，有外堤来抵御海势；不劳人力，只需仰赖清泉，使木涵依照古代的数量设置，不要太多，水自然够用。又何必毫无顾忌地把水排空，水满了便弃掉余水，一滴不留，竭尽水泽而排泄，使大旱之年彼此都陷入困境呢？这样又有什么利益？至于章鱼港的木涵，是水南的咽喉；东山水则是水南的尾闾。咽喉旁边开出支流，饮食怎么能充饥？尾闾没有禁制，肠胃怎么能吃饱？兴办大利，难免稍有妨碍；为长远谋划，难免暂时受到阻挠。关键在于审察公私，权衡轻重，明确决断并努力实行，秉持大公之心，没有什么不能成功。依照古制办理，人们还会有什么借口呢？埭田即使很多，也不到洋田的千分之一。新开海荡之地，大多没有登记征税；过去已经纳粮的，也只不过略备数目，用来应付今日勘验时的利弊。用充数的几家膏腴之地，去损害数万亩缴纳井税的田地，公私轻重就有很大的区别了。事情即使很大，只要有志向终究能完成；形势即使没有困难，不去做也就罢了。从前月溪黄公想在沿海潮汐冲击的地方全部砌筑石堤，工程和人力浩大，众人都认为困难，他却毅然实行，不久便完成，至今恩泽还留在莆田。只是石堤工程费用虽然繁多，民情都乐于接受，事情没有阻碍困难。若想纠正今天的弊病，就会使一些人的利益受损，于是他们妄发浮议，在其中制造龃龉。昨天到东角遮浪地方，见到致仕教官程地世，他是埭田老人，又熟悉事务；他所谈的利弊都可以实行。如今宁海以西所经过的下埭、游埭、清浦、洋城、白埕、港内，都是世代显贵、士绅居住的乡里，其中一定有忠诚守信的长者，能够仗义说出正直的话。这要靠您以礼优待、访问他们，给他们看志书，告诉他们法令的意旨，使他们互相劝导，逐日改正；即使借助他们的力量，也足以办成此事。从前子路向孔子问政，孔子说：“先做给他们看，使他们勤劳。”子路请求再说一点，孔子说：“不要倦怠。”先生凭借经世济民的才干，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确实知道水利尤其是治理郡中各项政务的首要事务；如果专心实行，慎重选择任用的人，带着小队不时到郊野巡行，察看地势，确定水则，半年功夫，足以给莆田人留下千万年的利益。如今所做的事情，后世将据此作为法则，援引它作为依据；不要为了舒缓一时的忧患，却给后世留下无穷的忧愁，那样莆田百姓就非常幸运了。谨将沿海水利的事项写成一篇陈述，供您采纳选择。当时我们郡的太守吴公名逵，是江西新淦县人，任郡守以来一直留心水利。恰逢旱年，山中一下雨，雨水便流下来，木兰水先流入直沟，经过岳公桥，向东流入白埕港。内地居民用门板堵住涵口灌水，下游洋田却一滴水也得不到，洋城、清浦居民十分干渴，于是因为争水发生大事，传到了官府。吴公亲自到那里，彻底看出弊端，于是命令重新修造，立下固定规条。又修整东山水则，公推设置数名水利公正之人，以礼相待，颇得他们出力。根据埭田多少酌情保留涵窦，去掉多余的，把地面铺平，不许深陷，全部堵塞私设的

译陡门。吴公亲自记下这件事，在仪门外立石碑，以示长久。这样一来沟渠充满，海田也都得到灌溉。癸卯年秋九月没有下雨，到甲辰年三月，河流还没有干涸，靠海的田地仍能播种插秧，而海边埭田收获尤其多。前几年只要十天不下雨，就会把水泽抽干。水利的兴办，难道不是埭田的利益吗？我这个乡野之人有幸参与听闻此事，在东山水则一带，对利弊知道得尤其详细，曾多次独自乘小船前往。这里古代是海涵之地，国初时林用震、李仲章等人开筑埕口埭田，开渠把水引到莆田。

译当地百姓茅汝直等人极力申诉，当时县丞叶焱是能干的官吏，改造石涵，凿穿山体通过，长十多丈，形势上难以移动。四周都用石头砌筑，高、宽各二尺六寸，用石头作闸，闸首开通圆孔，设置役夫看守，按时启闭。后来林用震又拆去闸门，茅汝直再次与人争讦告发，官府恢复旧制，并在南端横放一块石头，高六寸，作为水位限制，石面刻“东山水则”四字。后来水量不足，海边居民便盗挖水则下方以放水；天气稍旱，涵洞底部完全露出，外海田就无法耕种。如今重新修建，众人都主张抬高水则；我再三坚持认为不可。不能因为古代有水则，就认为沟渠常常充盈；近来水量减少，是因为涵窦太多，并且在水则以下又开凿了缝穴，所以水利泄漏，不能像古代那样。比如从东山陡门到水则有二三里，沟水依山而流，埭田靠海取水；高田低堤，堤埂单薄，不到二尺，一锄就能挖通，形势就像把水倒在盆中，吃饱后把余水丢弃，家家如此。计算它所耗费的水，比起水则宽二尺六寸、高六寸的水量，哪里只是多几十倍呢？如今堤岸不修，却弃掉有用的水；抬高水则，又废掉已经形成的田地。百年成规一旦轻易改变，衡量事情的实际情况，确实不合适；况且海边百姓以此为命，必定会拼死抵抗。争议中有人把抬高一寸说成抬高一尺。旷野之地又有什么凭据来证明它不该这样做？以后争论纷纷，势必还要重新确定。这是因为今天一点点挪移，就给莆田水利留下深重而无穷的祸患。于是只用大石头，按照水则的标准，把外面铺平，填塞其中的孔穴。如今涵窦减少沟渠的水量，水从水则旁流过，足以灌溉海田，那里百姓也没有理由肆意私排。这只是我个人一点微小而正确的见解。大体说来，水利的关键只在内堤。内堤坚固，并且离沟渠稍远，涵洞就难以私自沟通；内堤单薄，又同沟渠相连，即使官府也无法禁止。吴公当日为成功而高兴，但还没有及时勘验，仍是欠缺。不能暂时不劳作，就能长久安逸；不能暂时不花费，就能长久安宁。确实应当趁农闲时令百姓修筑内堤，高、宽都以一丈为标准；沟渠靠近的地方，就把它移得稍远。开涵洞通水的地方建成水圳，以通达内涵。既然有固定尺寸，外堤滥设木涵、陡门的弊病，不必等到禁止便会自然消失。用莆田百姓的钱，出莆田百姓的力，兴办莆田百姓的利益，安排有法，按土地情况验收成果，谁敢不服从？限定日期便可以办成，所忧虑的只是肯不肯做而已。前任太守黄公曾整道修砌遮浪石堤，并补修宁海两处洞口的缺损，功劳很大。但他性情急躁，又不久便解官离任，能干的役夫偷懒怠工，事情只做到粗略完成。南洋水利是几十年积累的弊病，吴公料理一番，足以成为长远利益。吴公清白如冰蘗的操守，无愧于古人。临行时我赠诗说：“五马行春，沧海翠壶留下恩泽；一牛行李，青天白日照耀图书。”世俗的褒贬常常失真，谨在这里记下。《与周宪长论及落纲事》我这个落拓之人忝列您的同年，近来冒昧寄去一封信，又承蒙收到您的回信，我把它珍藏百遍，哪里有停止的时候？忘记身份又有冒昧之处，是因为白余洲子居年兄也是莆田人。他父亲做官清贫，寄居在京城，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子居，次子名汀。子居突然去世，他的家境衰落；汀在江湖间寄食，取道回乡探望父亲，带有公文，按法令应当前往巡按御史台登记。只是他漂泊滞留，耽误了些年月；如果在法令上没有太大妨碍，希望您委婉地批示宽宥。若不是老先生与我有深厚的同年情谊，且顾念生者和死者，我哪里敢如此草率地写信请求呢？莆田新近得到甘雨，麦子到了秋收有望的时候。只是疲惫的百姓苦于里役，落纲杂办浩繁，没有尽头，积弊因循，费用增加到旧例的十倍。城中坊隅只供应器具，不承担落纲和顾差使用。城里的士大夫无从知道这些，胥吏、隶卒便能任意多取，完全没有畏惧顾忌。百姓处境困苦幽隐，也不容易上达。适逢大巡及两司诸位老先生，希望能劳您商议此事，改弦更张，实行善政，或许使遗民有歇肩的希望，百姓也能够得到休息，逐渐达到小康。恳请您再次留意，愿意与普通百姓共同沐浴在使君使他们获得新生的恩赐中。《与王笔峰大参凤灵上巡按施山侍御论盐法事书》

译我们这些人是居住在海滨偏僻地方的鄙人，仰慕您的声望已经很久了，哪里敢私自有所求请？听说如今要把这件事作为门户的新差役，孤负祖宗的恩德，使千家万户哭泣，不能不为此向您陈述。我们是莆田盐籍户。凡列入盐籍的，里甲、军匠和民户一体承担，此外还加派盐役，按现有丁口办理课税，每一寸土地都摊派盐课，免不了各自劳苦、各自贫困的叹息。只有滨海盐碱地中少数田地，所收米粮最多的，名叫官租田。旧制规定免除盐课，所以稍稍缓解了灶户煎盐办理差事的痛苦。如今本县审定编派均徭，发文移送福清，听说那里每编派二斗，就把官租田免盐的户一并申报服差，却不知道福清和莆田的情形完全不同。徐清盐老先生在案卷中查验，已经把彼此区别得很清楚，可以再查阅。可怜我们这些畏惧差役的人，也可以稍稍休息了。如今反而更加加重，这叫我们如何承受？谨将一份状文以及条目事例揭帖呈上，冒昧烦扰您的阅览。其中还有没有说尽的：例如民户承担均徭，有职役者可以按荫免除盐法所定差役，而盐户却没有。里甲粮料遇到灾荒可以赦免，这也是盐法所没有的。里甲粮料征收催办、代为缴纳，有郡县替他们追还；盐法追征最为急迫，代纳者却一概没有追还。运司因形势和路途遥远，郡县则有有关官司存在，这又是盐户的困难。如今困顿疲惫日益加重，逃亡流散已过半，只有我们几家还勉强支撑门户罢了。杂泛徭役不许摊派，这是历朝确定的制度，也是盐户能够侥幸存活而没有死亡的原因。近来傅大巡上奏，圣旨说酌量免除灶差以优恤人才，大概是指总催、镬头等属于盐场的差役而言，并不是为门库、机兵等各种徭役设置的。户部复奏的文字虽然不够明白，意思却非常好，大概是依照傅公所请，按均徭事例供应，以免除灶差。善于听取意见的人要体察其中实情，善于运用法令的人要遵循其中本意。如今灶差没有免除，均徭却重新加重编派，这就是所谓辞去鞭打却得到刀刃，已经不是法令的本意了。把均徭混合编派，大概是民户所乐意的；吏胥、门隶哪个不是本县乡里的闲民？称说这样便利并赞成其实施的全都是他们。海滨之人即使有话要说，也已经落在后面了。只有希望执事与同僚一视同仁、公平施政，不偏向盐户，也不要使盐户独自负担沉重；如果如此，民户为什么反而独自轻省？特此乞请主持此事，通行豁免。还希望各盐场颁行一定制度：买办者酌量免除若干丁盐，晒办者酌量免除若干丁役，这确实足以对上彰明国家典制，对下体恤百姓困穷，为海滨地区垂留下无穷的福泽。这样一来，我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知道该怎样颂扬您了。情意满溢，言辞繁多，不知道已经冒犯冲撞到什么程度，伏望台下宽宥。谨此。关于盐户重新编派均徭事宜的揭帖 我是朱淛，一个不成材的闲人，罢官之后安守贫困，屯田、僧租等事一概没有参与，公门和私人的事务也完全没有干涉。如今盐户均徭之事，关系到民间隐情，实在痛切，不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一家人的私事，所以才敢把始末向您陈述。民间除正税粮米之外，民户每十年承担一次均徭，每年办理驿传；盐户则每年每丁缴纳盐三百二十二斤，折银二钱；每一石粮缴纳盐二引，折银五钱。总计十年，每一丁共缴银二两，每一石粮共缴银五两，轻重相差悬殊。民户只承担里长、甲首，盐户既要承担里长、甲首，又要承担总催、团首，分别向两处衙门承担同样的供应差事，海边百姓独自受累，以至困顿逃亡。圣祖立法，怜悯百姓贫困，在各盐场立碑，免除盐户杂泛差役；民户的细小差役可以分项开列，而盐户的法律难以区分户籍、丁口和田产，积少成多，解户承担重差，从来没有获得宽免。驿传制度又有变更，一半由落纲承担，仍然与民户共同办理，唯独盐碱田地所收米粮最多。旧例规定，属于盐户的田地准许免除盐课；从国初到现在一百八十多年，一直一体遵行。近来因为山东长芦巡盐傅道长上奏请求酌量免除灶役，以优恤人才，户部复奏后，通行天下盐场：每逢编派差役之年，查照均徭事例，以免除灶差。所说的镬头、秤子之类，是指属于盐场的差役，并不是为门库、隶兵以及民间各种徭役设置的。如今灶差没有免除，均徭却重新加重编派，这就是所谓辞去鞭打却得到刀刃，已经不是法令的本意了。大体说来，县中附籍的盐户，只是附属于海、望江、孝义、连江、兴福几个里的人，城中的士大夫一概没有参与；而吏胥、门隶，哪个不是本县乡里的闲民？称说这样便利并赞成其实施，压制盐户而伸张民户的，全都是这些人。若不是公平施政的君子一视同仁，谁肯深入体察、认真听取，使海边劳筋苦骨、形容枯槁的百姓得到一分恩赐，不至于独自贫困、独自劳苦呢？伏望老先生特别加以关注。我冒昧草率地烦扰您，静候台下察看。不再详陈。答复此斋林大参论海寇书

译朱淛叩首。外甥唐音前来，承蒙您赐教，来帖所说我都详细知道了。忧虑时局的深切心意，今年究竟是什么气运？星象显示有变，地道也不得安宁，沿海有数千里遭受旱灾。谷价上涨，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买到。近来沟渠忽然干涸，我私下忧虑过度，饭也咽不下去。因此写信告诉府公，随后又亲自前往，把想说的话全都说了。于是查勘各处陡门，命令公正的人役早晚巡查，不使它们漏水。又恰好山间下了雨，如今沟渠也快要灌满了，我们渐渐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这件事也实在危险啊，还不知道此后的雨水会怎样。大冬天禾苗即使死了，仍然还可以再生；夏季禾苗很茂盛，倘若能够有一次大丰收，百姓虽然粮食艰难，也不至于发生骚乱。海边近来非常猖獗，听说莆中各乡有人在那里。比如近日吉了所擒获的几个贼人，其中有一个是港东人。此人去年六月因取谷被掳，如今成了无赖盗贼。附近东华、黄石等乡的豪家富室，道路、门户和路径他都熟悉，夜里一来，谁能抵御？所以平日以富有著称的几家，都各自搬进城里，这就是所谓先行离去，以给百姓作表率。如今听说广东高州有运粮船到了海上，五只停泊在平海。一只停泊在吉了，三只驶入涵头。其中一只装的是杂货和米粮，我的邻居有人在那只船上有货。民船既然已经通行，应当是盗贼的势力渐渐远去了。又向平海来的人询问，他们说海上并没有坏船；向莆禧来的人询问，他们说先前的盗贼已经散去，只剩下两三只大番船停在吉了以南的小凿海面上，装载很重，正在等待风势，向北不能航行，也没有抢掠。至于以后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乡下人都说，马栏山后面有几个人，平日接济这伙人并给他们作向导。近来听说已经擒获了几人，海边与盗贼相通的人应当知道谨慎。目前料想没有什么大事。我和家属都在家中，不敢轻易迁徙。大体说来，我们这些人平日居住乡里，必须平心静气地作百姓的表率；如果倚仗势力恐吓别人，只图自己获利而损害他人，乡里稍有警动便抱头鼠窜，那么乡里的小户人家还能依靠什么而不感到恐惧？这实在是士大夫的罪过。此事只在执事您稍加留意罢了。○志铭 林达斋先生贤妻吴氏墓志铭 大明嘉靖二十四年，岁次乙巳，六月壬辰朔，国清林继忠的母亲吴氏太夫人去世。朱淛赶去哭吊。当时继忠任湖广荆州府监利县县丞。那年冬天，他奔丧回家，朱淛又前往吊唁。到了今年丁未年，择定十二月十三日庚申，将恭敬地把她的灵柩安葬在瑞林的坟地，依从丈夫的墓兆。墓位在癸丁方向，墓穴处在右边。下葬前，他拿着伯兄浙江宁波府同知柏庄继贤君所撰写的行状到山中来见我，再拜请求说：“先君子达斋下葬时，我的从祖、赠礼部尚书、谥文修公已经为他写了墓志铭；先母墓道上的文字，敢烦重托给您吗？”我在夫人的外家是表侄，又娶了林氏，与继忠往来交游，有兄弟般的情谊，对夫人的贤德了解得最为详细，又怎么能够推辞？吴氏出自五侯宦官之家，父亲讳泳，任浙江台州府儒学教授；母亲朱氏，是我的祖姑。夫人幼年便有贤淑的声誉，到了成年嫁入林氏。舅父蒙庵公名某，任江西袁州府通判；第二子寛任广西田宁府同知，因旧官推恩赠承德郎；第三子信，字克谅，就是达斋。夫妻德行相合，袁州任职初期，揭开清河的治理局面，夫人随同前往。弘治戊午年，夫人被送回娘家省亲，走到宏路驿舍，生下继忠刚刚七个月，达斋便去世了。当时林氏宗族兴盛，家室完好，夫人独自抱着幼儿，关门独立，励志守节，吃粗食、穿布衣，告诫女婢，不与人往来。乡里老妇偶然来到她家，她便神色严肃地对待，不交谈一句便让她离开，于是那老妇再也不敢露面。凡是内室中的劳苦事务，她都亲自去做，不怕夜里纺织，掌灯直到清晨起床，拿着扫帚洒扫庭院，整肃洁净，严谨得如同早晨的寒霜。继忠到了换牙的年纪，她便让他进入家塾读书，不因姑息的爱而放纵他。等到继忠长大游学太学，夫人已经抱上孙子，统理家政，省俭多年收入，家中更加富足。因此继忠任官时以清廉有声誉，回家时不曾携带任何财物，这全都是夫人的教诲。继忠的妻子柯氏生子，字自培；继娶宋氏，生子木；自培成为国子生。自培娶黄氏，她是浙江温州府通判必贤的女儿，生下炳然、焕然。夫人刚守寡时，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遗孤还在襁褓中，生命如泡沫、风中灯火，不能希望他成就立业；达斋的祭祀，几乎像系在衣带上的飘带一样微弱。夫人悲惨忧伤地处于哀痛之中，直到晚年儿子做了官，孙子又出生，儿子牵着衣服绕膝嬉戏，笑声充满眼前，夫人才开始释怀得到安慰，闭眼安然去世，带着这一切回报丈夫，俯仰天地之间，没有丝毫遗憾了。夫人生于成化丙申年九月十七日，享年七十岁。林氏一门接连受到国恩。太姑因为儿子清河显贵，敕封赠为太孺人；姑母因为丈夫显贵，敕封为孺人；继姑以及二位嫂妯娌和柏庄的妻子，都因丈夫和儿子显贵，敕封为太安人、安人。继忠未到满考之年，所以夫人未能得到恩命。但她贞洁清白的一节，按法令应当表彰。继忠在乡里的仕宦事业还没有尽头，他将来用来阐明幽隐、光扬彰显母亲德行美善之处，必定还另有机会。谨为她作铭：铭曰：两鬓初黑便结婚，夫妻离合如参星商星相隔。四十八年，作为未亡人，至死没有二心。不违背最初的誓言，并代替丈夫完成终身，直到埋入地下。瑞林的原野上，松树楸树苍苍。归葬于她丈夫的墓室，百世之后又是多么长久。静轩方先生墓志铭

译静轩方先生将在去世那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归葬于紫云岩北面。其弟太学生重绍、思绍、重耿、思直详细叙述了他的世系，派先生的儿子攸暨前来告诉他的同年友人朱淛说：“我兄长的平素品行，您知道得最为详细，敢请您为他作铭。”我考察方氏族谱：祖先唐都督长史琡，昭宗时任长官庭范，才开始在莆田安家；后来棠方一支世代有人任礼部郎中仁载。九世祖林秀，特奏名为龙川县令；八世祖应午，任漕沅制签；七世祖苏孙，任明经学谕。进入国朝后，有名鼎的，任御史，是先生的曾伯祖；有名朝宗的，任户部郎中；名朝清的，任蒲台县令，是先生的伯祖。曾祖后庵公名象辉，赠都御史；皇祖质庵公名朝深，封郎中，追赠的官职与后庵相同；伯父松崖公名良永，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雪筠公名良节，任中奉大夫、广东左布政使。兄弟几人都显贵，是当时有名的大臣。母亲封宜人黄氏，先生生于成化十九年癸卯七月二十日。先生名重熙，字思缉。当时后庵以及获赠淑人的黄氏、质庵以及获封淑人的陈氏，祖孙三代都在堂上。先生幼年时性情淳厚沉静，童年学习端正谨慎，众孩子嬉戏喧闹，他却独自对着书卷庄重诵读不停。长大以后嗜学成癖，夜以继日，脚步不越出家门。父母怜惜他劳苦，常常告诫他停止，他答应着退下，退下后反而更加努力，于是凭文章显名。二十岁时选充弟子员，每次课试都超过同辈。正德丙子年才凭《书经》登上荐剡，众人都嫌他迟。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中，最终在成均完成学业，取得仕籍，进入铨部。不久疾病发作，弟弟重杰、思兴、思直侍奉他回家，他还能够登堂拜见太宜人。过了不久病势危急，太宜人前来探视，他担心伤害母亲的心，勉强支撑病体进食，以表示自己没有大碍，最终还是去世了。临终告别时神态安详舒缓，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身后之事，情状凄惨哀惋，令人怜惜。这是嘉靖六年丁亥正月二十二日，享年四十五岁。他去世那天，乡里的士大夫直到乡间的老人妇女，都怜悼叹息，前来吊唁；无论内外亲疏，都哭尽哀痛，各自有所追述。自从世道衰落、风俗改变以来，人们爱重情感；先生的心事坦荡明白，没有一丝可疑之处，宽博温厚，没有一个人怨恨厌恶他。他在家孝顺友爱，对宗族、姻亲、邻里乡党都有恩惠，周济穷困、救助贫乏，从不吝惜。宗族门第显赫，两个父辈仕途显达，先生却谦逊自守，生活简约如寒士，不违逆欺诈。他同家人子弟说话，从来不谈论别人的短处，总是尽力称举他们的长处。与朋友交往长久而不厌倦。如今宫保、前提学姚公镆巡视莆田，首先以笃实行事来褒奖他，士人舆论都感到满意。大概世人无不把先生看作长者。然而他内心有廉正的操守，行为有坚定的坚持，和谐却不随波逐流；议论事情的是非、应否，即使达官贵人在面前，也照样申明自己的意见，毫不屈挠。他立身持德，内心刚强而外表和厚，绝不是用甜言蜜语、谄媚的神态和软弱圆滑来取悦世人的人，这就是先生品德的大要。君子说：雪筠翁以宽和、慈惠、利人的恩泽，寄志于台碑，施惠于太宜人；又以慈爱、节俭、顺厚的风气，歌咏于宗族规范，施行于其他家族。陶冶和气、培育精粹，理应有这样的儿子。先生贤能，应当显贵；仁厚，应当长寿；却没有这样，难道上天本来就不值得依靠吗？娶林氏，是知州绍宗公的女儿，有贤德的行为；继娶翁氏，是大司徒世资公堂弟守达的女儿。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请我作铭的人，娶主簿陈君凖的女儿，林氏所生；次子攸芋，聘娶御史张君曰韬的女儿；次子攸跻，聘娶考功郎中刘君勋的女儿；次子攸宁，聘娶知府林君有禄的女儿；次子攸居，聘娶都察院经历林君茂竹的女儿。女儿两个：长女嫁给太学生黄懋，黄懋是允贡士希雍的儿子；次女许配给黄甲（缺字）的儿子光善，都是翁氏所生。孙子一个，名霖；孙女一个。儿女已经成行，但婚嫁的手续还没有全部办完；然而有弟弟、有儿子，恭敬地完成了先生的后事，教化和生命也都获得了圆满。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曰：啊，这就是静轩方先生的墓藏，潜藏德行的光辉，流传百世而长存。把这篇铭文刻立在这里。皇明处士沙堤松峰张公墓志铭

译松峰张公已经下葬，朱淛为他在墓道题写：“明沙堤松峰张先生之墓。”他的次子张衡一定要匍匐来到门前，再拜请求说：“先父的墓地，已经选择很久，最近才在文峰北面的边地、祖坟左侧得到一席之地。当时年末将近，葬期临近，各种事务纷纷而来，没有时间请您作铭。我追念先父一生立德励行，不敢落后于人；只是既然困于地位而声名不显，我们兄弟又没有才干，不能有所建树来阐明、发扬先父的德行，也没有一句话来彰显幽冥中的先父，这样最终就会使先人的善行湮没。作为不孝子，这种罪过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冒昧把这件事劳烦执事，将把铭文刻在石上，放入墓门，并把副本收藏在家中，留给子孙，希望百年之后还能够有所考察。”我因病而疏懒，笔砚荒废已久，但张衡请求得越来越恳切，情义上不能默然不答。根据公的堂弟、从事郎、宾州判官南渠翁朝昌所撰行状：“公姓张，世代居住在我们乡东桥。国初时有一位号静轩的人，生子致学，是公的曾祖；致学又生子致忠，进一步在西社建屋居住。后来家族中多有人做官显达，与乡里另一个张氏宗族相等，所以另称为西张。” 公是东居一支、西族的一员。祖父文质，名斌，是太学生；父亲从唯，娶陈氏。公生于天顺戊寅年三月初四日午时，名桧，字汝秀，排行第六。年轻时同许黄门梅坡公瀚、处士竹斋张某友善，约定结为岁寒之交，所以号松峰。九岁时父亲去世，哥哥汝寿随后也去世，门户孤单，形单影只。先世的资产并不丰厚，公亲自经营管理，井然有序。送葬、奉养老人，吊唁凶丧、问候吉庆，俯仰之间调度安排，出入百亩田地之中，仍然显得从容有余。侍奉母亲孝顺，按礼奉养大嫂，赞许她的志向并守护她，最终使她长寿而终。后来以衡作为自己的后嗣。堂兄纪三没有儿子，家产全部耗尽，公替他的女儿办理婚嫁，按时馈赠，使她在娘家与亲族和睦。宗族亲党有缓急之事，公竭尽全力营救并救济他们的贫困。叔父散官石泉公召集宗族举行祫祭礼，公首先拿出几锭金子，为族人倡导。疏远亲戚来往过从，即使一菜一鱼也热情款待而不厌，所以家堂中没有只来一次的热客，也没有久留不去的宾客。仪表魁梧高大，言谈笑容和悦，喜爱饮酒，酒量很大却不醉。与乡里众人相处，从来不在人前失态。有人遇到不平之事，他便委婉劝解，多能替人化解仇怨。他戴葛巾、执蒲扇，悠闲地在乡里生活，不缴纳井税，终年不进入城府。他常常诵读陶靖节“丈夫志四海”一章的诗，自称这是松峰的实录。他遵循道理、安守本分，保持朴素而安于常态，实在是清朝教化的恩泽，也是世家文物的遗风。在乡邻、宗族之间，像公这样贤良的人，也并不容易得到。正德戊寅年夏天，病势加重；前一天，他穿戴好衣冠到祖庙辞别，又向平素亲爱的人从容细说族中事务。到了傍晚回家，第二天清晨拱手而逝，神情清爽而不乱竟到了如此程度。实为五月二十六日寅时，享年六十一岁。原配朱氏，是朱淛的从姑；继配王氏。三子：长子德，朱氏所生；次子衡、次子衎，王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吴汉，次女嫁郑天根，三女嫁朱山，四女嫁黄绘。吴汉和朱山都是生员。孙子七人：辅、刚、芹、兰、美、芳、■〈氵茝〉；曾孙绍祖。墓向为丁癸，公的墓穴居中，朱氏墓穴在左右两侧作为虚圹，预留给王氏百年之后安葬。衡与妻子黄氏的寿宅，又附在右侧。下葬日期是嘉靖十八年己亥十一月二十一日。朱淛自以为先翁生于庚辰年，比公小两岁；两家桑梓相邻，少年时一同嬉游，感情非常亲密，年老闲居后，交往也没有中断。他的衣冠礼度，成为乡里后辈的典范。岁月过去了多少，公已经升仙，而先翁也去世很久了。幸好公的坟地距离先祖坟茔只有一百步，松树和楸树的枝条彼此交缠；在霜晨月夕，或许还能乘风驾气，一同在无边无际的原野遨游，徘徊眺望，从容握手，像生前那样欢聚吧。感念往昔，悲伤得流下眼泪。于是因南渠翁的记述，补叙我过去所见所闻，写下这些文字，并系以铭。铭曰：居处不越出门户，行走不越过疆界；孝顺友爱的德行取信于宗族，诚信情谊闻名于乡里。独自怀抱贞正的风范而游处世间，他大概是先民中贤良的人吧。皇明恩赐散官南塘方君墓志铭

译莆田诸多旧家中，衣冠兴盛的，首先要数方氏。他们家谱所记载的，自李唐以来，长官庭范迁居莆田，至今已有数百年。门阀显赫，世代相承而不衰。仙游里美的方氏，是宋代都官郎中慎从公的后代。先从乌山迁到洋城，又从洋城迁到现在的居处，再迁的祖先就是奋庵信公。奋庵的父亲名耿，儿子名珣，号拙庵。珣娶周氏，周氏于成化庚子年正月七日生下处士，名世龙，字文瑞，号南塘。南塘九岁时，父母突然去世，他所能依靠而生存的，只有祖父奋庵。南塘性情卓异豪迈，二十岁时颇为浮荡旷达，不足以说是缜密沉静，议论者估计他不能继承祖业。奋庵为此忧虑。不久奋庵去世。南塘受到感发，痛切悔悟，严格约束自己，整顿削治，管理家政，审慎周密超过常人。姻亲宗族和旧日相识，偶然会面之间，他都殷勤慰问，和善有恩，从不因仓促而有所疏隔。宗族中有一位叔辈客死异乡，无处归葬，南塘替他办理殡葬，并抚养他的遗孤。内亲中有一个妹妹早年丧父，奋庵小时候曾为她订婚；等她长大，南塘遵循祖父遗志，为她置办嫁妆、选择婚配，让她出嫁。家中原本富足，南塘凭借节俭勤劳，使家业更加扩展。有人遇到急难来请求借贷，他总是量力应付，从不故意躲避，也没有迅速获利、加倍盘剥的办法。歉收之年，他总是先压低谷价，拿着钱袋登门求购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不怕烦劳，即使只是一升一斗也照样答应。对于儿童、幼弱和寡妇，他一点也不忍心欺骗。正德庚午年盗寇兴起，他亲自承担灾难，保全祖宗留下的产业，身冒刀刃的危险；他所保全的实在太大了。他曾按例缴纳粮食，获得授予散官、改换冠服，便自己叹息说：“我家世代以读书闻名，这样的官职难道是我的心愿吗？”于是修建南塘书院，延请名师和益友，教导启发自己的儿子，等待他们成才。正德己卯年十一月十七日最终去世，享年只有四十岁。君子说：“南塘继承前代的美德而官位不能满足志愿，乐于施舍而寿命没有达到德行应有的长度，勤于教导儿子而俸禄不能供养父母，真正的主宰对南塘应当另有补偿。”他的妻子是南雄府知府郑公述季子的女儿，嫁给处士二十多年，共同成就家政，相敬如宾，平日没有怨怒的脸色和急躁的神情，这也是他整治家庭的成效。儿子一人，明良，娶郡学廪生洋城杨曰宏的女儿。女儿两人，长女嫁云庄王村，次女尚未许配。墓在折桂里信马山南塘奋庵墓的右侧，坐癸丁向，于辛巳年营建。如今奉处士的灵柩，与他的继生母李氏合葬。处士墓穴的中藏在左侧空出，作为郑氏百年之后的寿藏，预先安排与此次合葬。时为嘉靖戊子年正月五日。下葬前，明良带着大参蘗谷王大用所撰的行状，到山中拜见我，请我作铭。我被他的风度所感动，又听到他说话质朴而不放纵，简约而有文采，称得上是大家。子孙后代受到上天昌盛的赐予，方氏家族的兴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为他作铭说：行为能够继承居家之法，仁爱足以泽及乡里的贫困者；自己不求富裕，却施惠于后代之人。○祭文 祭姚东泉冢宰 天地间的正气聚集在伟人身上，辅佐光明的元圣，广泛救济百姓，人人都具备一种德行，这才称得上大臣。先生降生时，海岳储藏灵秀，才智卓异高明，是众人中的先觉；胸中充满诗书，身上存有礼乐，以仕进报国自许，出入都不顾自身。两次主持学政，先后在广左、闽中，激励顽劣、振起懦弱，大大振兴儒学风气；仕历日深，声誉和实绩更加厚重。升任镇守一方，继而参与九卿之列，像瑚琏一样继承前贤，又如楩楠成为国家大用之材；开府西极，总制南方，温煦如春日，严肃如秋霜；在酒席之间折冲调停，扫清边疆。功成而不自居，任职难进而退职容易；如司马温公归洛，声望重于海内。悠悠江湖之间，仍然怀恋忠爱之情。晚年再次被起用，从容地以年老请求退休，把幽隐偏僻之处的贤才全都疏荐出来，某人忠诚，某人贤能；恳切请求归还官职，归老于林泉之间，善始善终，保全名节，千古流芳，与日月争光。人生所能期望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缺少。朱淛才能浅陋，早年承蒙公知遇；饮食之间的教诲，褒奖扶持和吹嘘提携，使我终身受益，承受公的恩私。我由乡野登上朝廷，因狂妄荒谬而获罪，即使碎首也甘心，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平生承受您的栽培，却辜负了您的期待。当时公的仕途隔在易州，急忙写信给我，我没有见到，您还特意教导我勉励前行，并以深厚情谊写信相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一旦陷入泥涂，仰望公身处云霄，远隔遥远，缺少书信往来，长久没有音问，半夜抚摸胸口，只增添浩然长叹。四海都盼望得到治理，希望公重新回来，不要让东方百姓私下把您的衮衣据为己有。讣告传来，令人凄凉；道路遥远，难以判断是非。上天失去了元老，百姓也没有福分。我于是来到山中，设位哭吊；悲哀使山谷生出哀声，寒云看上去惨淡。我将向东出发，奔赴公的丧事，但年迈的母亲还不能离开身旁，去与不去无法决定，徘徊彷徨。在风雨屋檐下，恭敬地捆束帛礼，撕下白绢写成祭文，抒发此刻的肺腑，遥遥祭奠灵帷。愿您的神灵前来享用，想象您的仪容举止，追念您的德声，巍峨肃穆而显赫地降临。高山般的德行令人仰望，天地宇宙之间永存这颗心。祭方霁峰母吴氏夫人 坤道主掌内务，幽隐而不远施行；观察她的丈夫，也就可以知道她的德行。夫人禀受这样的美德，以妇道和母仪作为宗族的法则，出身于美善的家族，嫁入这样的高门。她是琼州之子的母亲、韶州之子的祖母，春秋奉献苹蘩，以辅佐君子。儿子佩墨绶、铜章，施惠于百里之地；如美玉含藏璞中、明珠孕育蚌内，连城之玉、照乘之珠，出仕正逢时需。长子因为治理县邑考核第一，庄重地执掌风纪；次子任秋官，升任掌管国家礼制之职，兄弟联镳并进。租居邻近之处，她不以儿子为荣，却以亲族为荣。小儿子缉文，勤勉日进，把考取高等科第看得如同拾取地上芥菜。黄氏的女儿嫁给地官，也穿着命妇服饰，头上的冠饰光彩灿烂。夫人贤德，因此凭丈夫显贵；皇帝文辞精美温和，天恩广大深厚。用竹舆迎接她奉养，往来南北二京；众孙侍立，三釜的俸禄也足以有余。人生大运终有尽头，云山遥远阻隔，愿夫人的神灵降临！她所到之处都登上祭俎，人生中的各种福分像这样齐备，实在很少见。九泉之下闭目，也许可以安居其中。朱淛与令郎有幸成为亲属，得以拜游尊翁门下，追随他的杖履；今以瓣香清酒，在堂上作一祭奠。祭辞不丰厚，只用来助饮一杯。祭参宪东山黄公

译人的一生处在世间，经历的坎坷本来就多，奇异的遭遇也不少。先生天赋纯厚，百般顺遂的美德都聚集于一身。幼年才华美好而卓越，得到舅父作为老师；奋力登上遥远的仕途，遵循伯父、兄长的先例。依凭日月般的光辉，历任郎署，仕途从容曲折；在南方掌司宪之职，凛然执持风纪。已经尽力并竭尽忠诚，便写下归来的芳辞。遥想年岁还未过半，正享受安乐美好的时光；在东山休憩而远望，喜爱云木参差的景色；高远的屋宇幽静深邃，欣赏化日普照的光明。奉进流食以延长寿命，与伯仲兄弟和谐相处如埙篪相应；怀念内子而恭敬相待，华美的象服鲜明绚丽。儿子们森然如林，孙子曾孙繁盛而芳美。既然康宁而少有忧病，又凭借长寿获得众多福祉。想到善始善终，实在是古来所少有。只有先生秉持德行，美好纯正而坚定不移；奉行古训而周旋处世，承继先德的遗风；考察礼制来约束自己，能够周全谨慎而谦卑；听到嘉言便明白直率，却厌恶纷杂喧嚣和奸邪谗佞；崇尚俭朴以作长久打算，细小事务也勤勉而不遗漏。谁不耕作却能有收获？正如建造房屋必定要有根基。吉善之人以德行遇到吉祥，相信造物主怎么会偏私。我惭愧如柔弱的萝藤，只能依托松柏高耸的枝干；承接您的执手而作长久告别，怀念美好的会面，却不知何时还能再相逢。献上鲜草来表达诚意，神灵仿佛已经来到这里。祭（缺） 壶山的英华，闽海的精气，陶冶和培育精粹，孕育出先生。才能无所不具，所秉持的德行浑厚刚健。近处仰慕惠安，远远追随正献；为国家宣劳，功业足以铭刻鼎彝。铺陈文辞便写成文章，如飞翔的鸾凤、盘旋的蛟螭。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这是君子的操守；高峻的节操和高尚的风范，直到永远不会朽灭。声望重于元老，地位达到人臣之极；提携后进，和穆如春风。众多学生得遇良师，先生近在梓里。学生有过失，您为之忧愁；学生有所得，您为之欢喜。扶植后辈如蓬麻，所费的力量实在很多。先生已经观察万物变化而去世，我怎能不悲伤？祭品已经陈列，清酒已经浇奠；想象先生的仪容，在灵位前祭奠哭泣。追念往日的深厚情谊，又用什么来报答呢？谨奉您的明训，希望自己不要被磨损染污。祭姚侍御母畲氏太夫人 这位夫人出身于美善的家族，体合坤道的仪范，雍容和穆，成为封君的配偶。家庭和睦，秉持德行而勤劳，处理事务恭敬谨慎。她生下贤良的儿子，如美玉尚在璞中；连续考取高等科第，享受上天赐予的俸禄。天子勉励他尽忠，赐给金印玉轴，并说：儿子的贤能，正是母亲贤淑的证明。于是赐给她翟冠，穿上象服，佩戴琼琚琳琅，声响清越而光彩陆离。又生下贤良的孙子，能够振兴芳美的家风；如池上的凤毛，是人间的麟角。将要奉旨巡行察访，剖符分竹而任职；夫妻共同度过八十年，正当享用五福。行善必有报偿，如同耕种就会收获。迟迟的春日，深深的夏屋，人生如果能够这样，谁会不想要呢？像母亲这样贤德，即使百岁也嫌不足；但大运自有期限，古来没有办法赎回。朱淛身份微寒，却有幸忝列亲属。近来承受您的恩泽，如同处在嘉树的荫蔽之下；带一尊薄酒和一束清香，远远叩拜寝门，写下这一哭祭。祭怡轩公迁葬 古代礼制并不修整坟墓；如果坟墓破败却不修整，就是子孙的过错。我们的祖父母去世已经多年，墓地的选择，竟然经历了三次迁移。如今从别处山地抬回故园，正要择地安葬。文峰的高地，可以暂时安厝于此。山前的墓地，不要再改变；这是皇祖留下的遗言，历经四十年风霜，仍然明明在心而没有忘记。如今归来吧，村墟依然，华表、白鹤、古木、苍烟都还在。愿神灵清明不昧，在重泉之下感受我们的悲痛。祭姚鸣山大宫谕 我朱淛没有才能，从前在宫保相公尊翁、恩师老先生门下；当时兄长随侍在闽中，我得以承受您的光辉。正德丙子年，我偶然考中一科，北上春宫应试；兄长也随计吏来到京城，我们在京邸相遇，叙说旧事，如同平生欢聚。庚辰年再次北上，在冀北求取功名；相公当时正在京城，居住在东城之下，我们常常相会，亲切融洽地谈笑。癸未年春试，兄长考取天下第一，士人进入翰林读书；我滥列榜中，过了一年，拜为御史，不久便因狂妄荒谬而自取罪过。兄长来慰问我，辞情非常悲戚，仿佛遭遇丧事。相公从易州寄信来说：“因为这次离开国家而获得荣誉的人太多了。”我因此振作起来。归来之后，又远远承蒙您的教诲；我沉沦多年，声迹昏暗，兄长时常加以褒奖扶持，使海内士人仍然知道罪籍中还有一个微贱的姓名，这都是兄长的恩赐。如今我还能够有什么奢望呢？己亥年春天，远远听说相公仙逝；因老母年高，不敢出门，只从远方派一个使者略备瓣香表示敬意。兄长陪同他在墓地停留两个月，才遣送他回来。您华美的回信还在我的衣袖中，其中还说到令弟早夭、家中遭遇火灾；听到这些，我惊惧不安。哪里料到我的兄长竟然这样突然去世，不能享有长寿呢？尊翁位登三公之列，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但功业还没有完成；兄长具有远大的器量、卓异的才华，早早被选拔为魁首，身处宫禁附近参与议论政事的职位。上天若假给您寿命，必定会大有建树，以继承前人的美好事业。世人常说王文正、范忠宣，都是凭借名臣之子的身份来光耀并辅佐国家，谁能料到兄长的寿命竟止于此呢？兄长生于戊申年，我比您年长两岁；己亥年我一场疾病几乎死去，忧患沉积，闭门少出，居处又远离城市。等我听到兄长的讣告时已经太晚，又没有便利的邮传；我衰老懒散，因循拖延，而兄长坟上的草已经过宿了。感叹时事，抚触往事，只能徒然切痛这颗心。倘若湖海间的缘分还没有断绝，将来经过武陵时，我一定渡过沧江，拜祭先师并在兄长墓前洒酒；如果不能这样，那么我就将在岩穴中枯槁而死，把百年的交情含藏在地下。临风寄出这篇祭文，神情清爽而悲伤；九泉之下如果有知，尚请鉴察我的这番心意。祭丘维章

译嘉靖十七年，岁次戊戌，秋八月朔日，友生朱某写信寄奉丘君维章老友在冥间阅览。去年秋天这个时候，小儿熙春从省城归来，说曾与维章相会，我很承领您的雅意。后来寄来的白绢书信，还在我的衣袖中。今年春天刚听到维章的讣告，非常惊骇，还希望消息不是真的。三月底，小弟道通从贵地回来，我才得到确实的死讯，悲痛惋惜不能自胜。唉，维章的生命竟然止于此吗？德性醇厚平和，本应获得长寿，为什么竟然还不到中年，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突然消失了呢？积累学问、撰述文章，很早就立定志向；把区区一次科举登第看作多余之事。可是屡次困顿于科场，也没有得到援例成为贡生，以便观览国都的盛典，难道竟要怀抱未酬的志愿埋没于地下吗？想到我与维章相知最久：丙子年秋天，您跟随我在芝山；己卯年落第归来，漫游建阳，您跟随我到坛城，孤灯明亮，这种志向实在苦楚。辛巳年，我带着琴剑旅居樵川，跋涉千里招寻维君旧日的缘故；在宝岩僧舍与高廷振、王子中等贤士日夜相聚，开始时所需的饭食，全都从您那里取用。甲申年，我因任御史获罪，贬黜归还故山；您不远千里来到莆田，在天马山下探访我，徘徊数日后告别离去。分别以后，书信问候从未断绝。唉，我困顿鄙劣、疏懒拙笨，被时俗所弃，而唯独您相信我，依依不舍。惭愧的是，我的道德不足以相互济助，文章不足以相互资益，在幽明之间，实在辜负了这位良友。旧日游伴相继亡故，我们这一党更加孤单。廷振去世，道通归来，您也弃世而去了。风中灯火、水上泡沫，浮生能有多久？山川阻隔遥远，鸿雁鱼书也寂然无踪。现在借吴氏表叔的顺风，恭敬地备办一瓣香的祭奠，面对长风悲怆不已。若我这海上余生与湖海的缘分尚未了结，发誓一定取道黄台，到苍烟荒草之地凭吊您。百年交谊，再无会合之期。九泉之下若有知觉，愿明鉴我的心意。祭奠王子中。记述我与子中分别以后，他屡次屈尊寄来素笺，我把它们积存在箱笥中，密密麻麻像捆束的竹笋。几年来音信不再相继，知道子中已经参加宾贡，任教于湖潮之间。我极目远望，面对停云，却无从询问故人的近况。今天陈友绍忠经过这里，说子中去年秋天辞官回家，忽然已经去世。我不觉哽咽了很久。羁留海上，怎么知道得这样晚呢？死生是大事，竟然长久不能相知吗？唉，唉，子中为什么这样突然就止步于此呢？子中性情宽厚平和，平生没有疾言遽色，有操守而善于忍耐，按理应当长寿。他胸中的抱负，也绝非落寞无成。取得一第本来不难，在泽宫考校射艺，却突然退闲；接受儒官之职，又没有享到长寿，竟埋没于地下。人生屈伸的道理，究竟应当怎样解释呢？回忆从前漫游仙乡时，我和子中、廷振、维章促席并床，尤其亲近。当时都还年轻壮健，分别数年后，廷振、维章相继去世。如今子中又成了古人，石火风灯般的生命，实在不忍再看。仆人年老六十，牙齿和头发都平庸疏落。两年来颈项之间，瘿气拥塞肿胀。去年冬天十一月遭逢老母之丧，号哭出声，病势逐渐加重急迫，转动颈项也不方便。我余生即使不死，也注定成了狼疾之人。子中有八十岁的老母，留下年幼柔弱的孤儿，怎么忍心突然舍弃他们而去呢？令弟子材春元素来敦厚守伦，品德高重，重视风义，一定能送别亡者、奉养老人，料理子中身后的事情，这样或许也可以瞑目了。仆人薄游之时，有一篇小文《文学子中》，子中不惜十金，替我刊刻当时所作的文章，那时还觉得幼稚浅弱。居住山林二十多年，得以尽力于文章，现在看来比从前稍好一些。如今也没有可以托付来流传的人了。从前吊祭维章时，曾约定说：假如我与淮海的缘分还没有尽，尚且应当取道黄台，在苍烟荒草之地相互凭吊。如今生还没有日期，想来应当老死岩穴，这句话已经无法再实现了。请在幽冥重泉之下替我致意。千里之外寄来片纸只言，写下这片诚意；灵魂若未昧灭，尚请明鉴。祭奠崖州刺史梅山刘公。公如春日融和之气，身材修长挺拔，胸怀旷达，孝友之情充沛。幼年学习，壮年施行，仕于国家而声名远播；平心正己以率领众人，在乡人中树立风范。光阴缓缓流逝，天地茫茫运行。西山崩颓，流水归尽，有形之物必然同归于尽；苍烟黄土，是万物返归本真的地方。蓊山的原野，紫水的水边，树木精怪在秋日号叫，隔夜的荒草在春天滋生。取来《薤露》的余韵，望着灵车扬起的清尘。您的典范还不遥远，容色笑貌仿佛仍很亲切。悲悼这一别便成千古，怎能不涕泪纵横而沾湿衣巾？代两学诸生祭奠张廷光的妻子贞烈王氏。从前夫子说过：“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匹夫却不可夺去他的志向。”王氏在十七岁时嫁给廷光，十八岁生下一个儿子。十九岁时，廷光随父亲在岭南任官，回来的途中死于旅舍，王氏独自抱着遗孤，立誓守志始终不变。家中困苦艰难，这实在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处境。想要夺去她的志向、危及她的操守的苦楚，来自各个方面。既然生活已无法维持，她便在正当盛年的时候，忍心抛下遗孤，甘愿一死，追随廷光于地下。这种勇气，胜过三军主帅；她像《柏舟》中的贞妇一样千古不改，没有辜负自己的寸心，并不是普通男女所谓的谅解。我们恭敬拜仰您的高风，谨献上一束刍草作为祭奠。事情载于乡里的评议，文辞并没有过分夸饰。尚请享用。祭奠宾壶林先生。先生出身簪缨世家，承受祖先的福泽；孝顺诚笃无人能及，廉耻自守而少有所求；以谦恭约束自己，遵守法度而没有过失。乡里的评价确实没有错，先生真是宗族善德的流传者。欣喜于年过七十，庆幸有希望享尽百年。为什么人事总是好与愿望相违，还是天命实在难以留人？我朱淛愚昧鲁钝，有幸蒙您甄别收录，感念恩情深厚如半子，却惭愧力量微薄，难以报答。仙居离此近在咫尺，本想拄着桃杖从容往来，或许早晚可以相见。还想表达殷勤之情，端上水和稀粥，叹息寸心尚未伸展，您却突然得病而不能痊愈。仿佛还能看见您的遗影，却再也没有机会奉陪谈笑。姑且修具微薄祭品，悲痛一恸直到千秋。《天马山房遗稿》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天马山房遗稿》卷六。（明）朱淛撰。赞。《守素赞》。不使肌肤肥腴，却让身躯长大；不把帽子装饰得高峨，却使衣裳华美。他行走时从容自得，止息时安闲自在。辞谢湖海间的长途远游，守着祖先留下的田庐。既在闲谈中陶冶性情，也在琴书中放任心意。不关心宠辱，把毁誉看得同等。在苍苍天马山脚、莽莽凌云山边，他常常独自前往，径直造访，任意倚靠徘徊。抚摸孤立嶙峋的岩石，躲在枝叶疏落的佳树下。唉！这个人，大概接近于懂得止足之戒的人了。看看那些贪得逐利、老了还不悔改的人，他们与此人的贤与不肖，究竟相差怎样呢？《方可吾画像赞》。

译他的气象如春气融和，身姿如山岳峙立；这正是画工所能传达的地方，但也只能得到他的形似罢了。如果不是合乎天理的事情，就不能随便使之符合我的心意；这正是方公自我期许之处，难道也因此得到了他的深意吗？《一厓江先生赞》。声音铿锵，如金石相击；气味芬芳，如芝兰散发；才华出众，是寒门中的英杰。伟大啊，真是青云之才！半生困顿，十次应试蹉跎；气质沾染烟霞，衣裳裁制如荷叶菖蒲。然而头发还未改变黑色，面容也没有更加憔悴。他难道将万物的利钝都看透了吗？有时甚至达到至人的境界，把穷困和通达看作一样。从前贤人说：最大的快乐没有比得上读书，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得上教育子女。公对于这两句话，大概可以无愧。《东渠赞二首》。帽子高峨，衣襟整齐；容貌严肃，神色舒展；礼仪法度娴雅，言谈笑语和悦。在家族中能和睦相处，在乡里行事无愧。壮年游历湖海之间，在梁宋旧地观察民风。如今将老而且疲倦，已经定下归隐的计划，于是回到自己的庐舍休息。缓步走向远村，俯身洗涤于清渠；每天涉足园圃，春天从事耕种。与亲朋饮酒，敦厚地保持平生旧交；整理被蠹虫蛀食的书册，研读先父遗留下来的书。希望以此修养自身，教育子女，不失古人以行善为美的心意，静候天命究竟如何。又一首。有的穿着楚地式样的衣服，有的戴着高高的头巾，登上我的堂屋和廊序，庄严得像尊贵宾客。我作揖问道：“您是谁？”从前我行走在文峰山下，遇见一位伟岸丈夫，觉得他的风采仪表非常优美，礼法举止也不俗，心中顿时肃然起敬。您莫非就是那个人吗？于是再次问道：“您是谁？”我听说侯山之下有一位伟岸丈夫，具有恬静退让的风度和孝友的美德，心中欣然爱慕他。您莫非就是那个人吗？他舒展眉头，端正地看着我，退后站直身体，含笑不答，心意却显得亲近。题《文峰桂影图》。居处果然有泉石之胜，我喜爱这片林丘。明月正当中天，疏落的树影横映秋色。天地间气息澄澈，万籁俱已收声。于是我卷起书停止阅读，收敛目光凝神远望。胸中充满义理，浩荡得仿佛神游天外。精神清爽而不能入睡，心意已经远去却仍留恋此处。兴致来时高声吟咏，遥想前代贤人。这大概是与吟风弄月的乐趣，跨越百世而同流吧。牧植刘先生在平海分教，已有归隐的志向，拿小像来索题，我提笔写下这篇。在清漳隐晦度日，在广大地区遨游；披藤蓑、戴莎笠，以放牧耕植自娱。在泽宫中才华出众，翱翔于仕进之路；整理衣襟、神色庄肃，安坐在教师席位上。官职虽微，气概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道德学问丰厚，容貌却没有因此肥腴。这个人，我从他眉间的黄色神采推测，他大概已经想摆脱官帽朝服的羁绊，回归原来的服饰了吧？字箴。《汪生构名箴》。古人出生后，由父亲为他命名。中世以来兴起了取义命名的做法，有时也由朋友取字。我与您的尊翁有幸同登科第；到了后代，便有世代的交契。您当时还年幼，随侍做官的父亲来到莆地。我有时前往拜访，得以在座旁见到您，只见您头角昂藏，神采自然与众不同。我的儿子愚钝蒙昧，正如驾驭劣马却盼望骏马。您的父亲对我说：“他命名为子，取字应当从‘耒’。”您的几位侄子也都这样取字。我谨按字书，为您命字为“构”。您的父亲得子，是为了延续世代的功名。北方人耕种泰山一带的土地，称作“构田”，怎么能荒芜粗疏呢？您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求学和务农，原理相同而事情不同；不栽培就会衰落，勤劳就不会匮乏。您的父亲爱好奇异而广博，诗书真是丰富！难道不应把这些留给后代吗？如今正是整治田地、开垦熟田的时候，您要谨慎努力。早晚都不要懈怠，不要说还有来年，也不要说还有明日。面对书册和灯火，难道能不怕烦劳吗？譬如努力耕作，收获必然丰盛。穷究深奥，探入微妙，厚积而薄发，流露为文章，建立为功勋。听到的人肃然起敬，使这个名字光明显著，流传百千年，永远炳耀于史册。《方子应贵字训》。将仕郎若亭方君为长子梦琼举行宾冠礼，给他取字“应贵”，并写信来说：“希望您能训诫他，帮助他成就事业。”我与方家既是亲戚又是旧交，又看重方子的才华，所以即席写成几章韵语，在礼宴上陈述，用来表达爱护和助成之意。熊罴之祥，预示于梦中。吉祥之梦只有美玉，神明赐给你这样的征兆。确定你的美名，给你取字应贵。奉持这些教诲周旋处世，希望你大概不会惭愧。古代君子重视玉而轻视珉石。世上有眼力的人，也会把燕石与真玉混在一起。灿烂如玉的美材，才是席上的珍宝。万代都把它当作宝物，永远不会受到玷污。玉之所以珍贵，并不只在于它的材质；它的德性十分美好，正是君子取法的地方。具有美好的仪容和脸色，像鸤鸠一样成为善人，端正地成为四方的表率。价值万镒的珍宝，要交给良工雕琢，再用其他石料辅助，反复清洗磨治。你本质美好，更应致力于求学，使名声通达。古人有明白的训诫：幼年教育，是成就圣贤功业的基础。美玉蕴藏在石中，不显耀自己的光芒。至宝一旦用于世间，就不应终身隐藏。可以制成瑚、琏、珪、璋，献给上帝，登上朝廷高位。君子珍贵玉德，必定谨慎自己的操守。恭敬躬身而战战兢兢，如同驾船面对风涛。人生所凭借的，不在于门第高贵、与人攀比；升天或坠落很容易，就像火烧羽毛一样迅速。宗族门第积有善庆，盛产如美玉般的英才；家业传承诗礼，世代承袭簪缨。以古人为老师，声音和气庄肃而美好，希望你能够成为这样的人。抑斋先生。唉！崖翁年高德劭，声望卓著，如灵光殿般巍然独存，是国家的元老，典范法则仍然保存，学术渊源可以考察。应贵啊，你要努力！唯有善德才是宝贵的。家中有严正的父亲，孝友之德日益盛大；继承父亲的德行、延续祖先的福泽，不在于你身后还有谁。美好的礼仪刚刚降临，高高的帽子加在头上。应贵啊，努力吧，永远享有长寿。《希正字箴》。友人张师中先生为他的弟弟大权举行冠礼，执掌冠弁之事，屈尊把命字的任务交给我。我们共同商定字名，请我写一篇说明。我没有文才，只是撮取古人的辞句，写成韵语。虽然缺少足以使人敬畏的威仪，也希望借此尽到朋友的责任。举行冠礼并为他取字，这就叫作成人。你懵懂地面对周礼之道，也应当为不能完全符合嘉宾礼仪而惭愧。字与名字相联系，由名字引申假借而来，日常听见称呼，时时在耳边警醒。先君子赐给你美名。你的名叫什么？叫作“大权”。选择这个良辰，现在告诉你字名。你的字叫什么？叫作“希正”。天下的道理有经常之道，也有权变之道，交错综合、运行变化，各有其当然之理。经常之道不能达到的地方，要依靠权变来补济。权变用来补济常道，道才不会有弊病。权变若能在常道中获得正当性，就没有什么不同于正道；所以权变通常总与道相伴。只是权变一旦走向诡诈、虚张、乖戾、分裂，就会违背常道，首尾横决。经常之道建立根本，权变随应时势；如果连立身之本都不能确立，又怎能做到这一点？古代圣人从心而动，与义理相会；君子谨慎行动，行为才可以无悔。我们这些后学，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揣度时势、应对事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大道以经常之道为原则，权变也要因时采用；进退往来，恰当地权衡轻重，没有小事不加以办理，只希望以正道为准则，或许可以少犯过错，这就是君子的归宿。考察一生，温和恭敬、周密谨慎，还能留下典范法则，用来引导后代。伯兄啊，愿你日益进取，能够继承家业，在蒙昧之初静心修养，不让奇邪之念发生。万里长途已经展开，车子将要发轫；让我以此规范你的驰骋。努力吧，希正！《周氏让之字说》。

译我见到虚周君分别已经十年了。近来他从金坛写信来说：“小儿丕时将要举行冠礼，家父给他取字为让之，希望您能有所训诫来勉励他成就事业。”我朱淛是鄙陋无能之人，况且身在远方，无处推辞，于是写这篇文章来晓谕他。让之这个名字和字，难道不是取自《书》中召奭所说的话吗？用圣贤的言语、经典的旨意来取名或取字，是因为爱得深、期望得远。虽然如此，功成身退，是在事业盛满之时实行的道理；刚行冠礼的年轻人，本来还未必能够做到。但圣人的话贯通周遍，善于取益的人自然处处都适用。义与利一同运行时，私心容易放纵；彼此争胜时，克制自己很难。因此古人养育孩子，从他能够说话开始，就教他谦让；等进入小学，又让他学习洒扫、进退、应对，严守毫厘尺寸，以培养善端，磨去浮躁之气，使他低头安心、端正容貌、谨慎节操，日日进入规矩准绳而自己还不知道。直到终身，大的教诲也没有超出这些。谦逊能使人尊贵而有光彩，而能考虑谦下待人，本来就是国家和家族必须通达的道理。这样做，是要使他应对社会、接待人物时，常存收敛检束、敬畏谨慎、觉得自己不足的心，降低自己而尊重别人，先考虑他人而后考虑自己；至于一点点逞强自矜、凌驾他人的意思，都不能容纳在心中。这样，他的德性便会谦逊和厚，气象便会广大；见闻日益丰富，道德日益崇高，爵位日益显贵，而内心却更加谦下、抑制、减损自己。当时的人称赞他的贤能，后世的人仰望他的光辉，正如《书》中记载的那样，周公、召公本来就是这种人。让之生长在名门，家世世代为簪笏之家；叔父、兄弟又如珠联玉映，让之本人还有出众的才华，正渐渐趋向任用，确实是周氏的丕时。从前慈母说过：“只担心他不能屈曲，不担心他不能伸展。”让之这个字，本来就是周生终身应当佩带的弦韦。虚周居家以孝友闻名，施行于政事，也必定有使让之效法继承的道理。我再次感谢您从远方寄来的厚意，以书信代替祝贺，以规诫表达忠告之情。辨。《天妃辨》（缺）。乡约。誓禁屠牛乡约。君子在朝廷，就应当使政治美善；在乡野，就应当使风俗美善。风俗浅薄恶劣，难道不是我们士大夫的责任吗？我们乡里科举显耀相接，人才丰厚，房屋的盛丽冠于海邦，廉耻之风又由故老相传。百姓已经繁庶，人心却未必整齐，间或有人惯于杀牛，暗中勾结盗贼，行凶逞暴，作恶犯法。凡有失盗的人家，便到这里来搜寻，叫喊喧闹，没有一天停止，使鸡犬不得安宁，乡里也受到污辱。如今正逢府主云泉吴老先生严加禁止约束，我们这些人看见这种情形，难道不惭愧吗？牛出力耕作，杀来食用，实在残忍。况且盗贼捕获牛只后，用钩子钩舌头把它拖出窝穴，用锥子刺肉使它快走，有时杀掉母牛和牛犊，有时剖开母腹使胎儿坠落，惨毒的情形无法形容。我们明知其中情状，还买来食用，把这种行为推到极端，就是盗贼罢了。水有贪泉之名，志士尚且不饮，何况亲自参与有害自身的恶事呢？现在乡中父老兄弟子弟共同发起善心，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次立约发誓：除年老有病时暂且食用以外，永远断绝这种肉味。如果有人私自购买牛肉或把它焙干，煮在锅中、放入口中、馈送给别人，愿天神诛杀他，使他身上生恶疮，家中遭受凶疫，灭绝姓氏，以偿还牛的性命，为贫民洗雪冤屈。山中的野味、海中的珍错，各种各样都足以养生，何必非要吃牛肉？也有人为了置办待客之物，到别处购买；为了清除弊端的源头，也应一并禁止。如果有人故意违犯，也应当遭受谴责。现在立下这本簿册，各人亲笔写下姓名，每年四时朔望向里社禀告，呈给乡众，共同守持，以恢复淳厚风俗。如果有人习恶不改，倚恃故犯而无所顾忌，这就是只顾口腹身体的小人、穿墙偷盗的下等人，乡人共同举发，不与他并列为人。谨于十四年乙未秋季订立此约告示。再次申明禁止乡里屠牛的乡约。我们乡里的士大夫和年高有德者，前年订立禁止屠牛的约条，逐渐形成了美好风俗。吴府尊先生在明伦堂上，当众称说道：“洗去往日的恶名。牛出力耕作，杀掉烹煮，活牛食用者觉得很美味，死牛却极其痛苦，这有伤阴德，也会给子孙留下祸累。禁止数年以后，待客和养生从未缺少过。事情容易被忘记，人心容易懈怠，近来听说乡间渐渐又开禁，家中食用多购买这种东西，以致外乡盗贼肆意把这种肉挑入境内，公然无所畏惧，也十分可恶。前年我们指天共同发誓：凡把牛肉放入口中、煮在锅中、馈送给别人者，身上生恶疮，家中遭受横祸，以偿还牛的性命。现在再次像从前一样重申誓约；如果有人不愿加入约会，也姑且听凭他。古人说：‘父母爱他，乡人称赞他。’诸位为什么不做君子呢？我们这些人的父祖子孙世代居住在这里，应当共同互相观摩勉励，以形成善良风俗，那就非常幸运了。”十九年八月重申誓约。申禁屠牛小帖。禁止屠牛已经实行十年，风俗整齐一致，远近安宁。各家父兄都应训诫子弟，约束童仆，不要再做这种事，以免开启恶业的端绪。谋生有百般方法，为什么偏要做这件事？养生有百般食物，为什么非要吃这种东西？君子能够舍弃它而不使用，小人也应当自行停止而不去做。口腹身体得到的供养很微小，对风俗的关系却很重大。愿与同道共同守护从前的盟约。二十五年秋九月再次订约。婚启。代洪西淙回复顾颐斋的婚启。我这江湖老者，庆幸遇逢悬弧设矢的生辰；天地清明，正合阴阳调和之时。草堂背靠城郭，胜事格外繁多；幼子牵着衣襟，衰弱的老人也多了笑意。恭敬地想念您，您有古代宰辅般的器度，是当世珍贵的瑚琏之才；扬名历仕于天官，仿佛离日华只有咫尺；主管文书法宪，在两台肃正风纪。声望正盛，居家尚未安定。像我这样的人，奔走效力的力量已经疲倦，承蒙您的恩宠允许归来，进取之心已经淡薄。仰慕古代贤人而懂得知止知足，只是想到几个儿郎出生太晚，留给老父的债务正深。膝下第三个小顽童名叫应屏，承蒙您每日许诺将爱女许配给他。两家利益坚固如断金，姻缘和谐如种玉。南辕北辙之间，频频采摘杜若的云气；兰水壶山，未曾错过梅花之约。吉日纳币，薄礼将用以表达殷勤。孩子出生已经十年，成人也只在数年之后。全赖上天赐福，借给我一些年寿。置办百两礼车迎娶小女归来，登上高堂拜祝尊长之寿。两家各生贵子，占得凤凰和鸣的吉兆，以百岁为期。庆福流传到子孙后代，恭敬拜谢您的恩赐，深深领受您的厚情。谨以葵藿般的诚心，奉上一幅春云。盼望得到您的玉音答复，终日如织女七襄般等待。代洪西淙致方西皋聘礼启。

译城南灯火映照，凉意进入新秋；天上的仙槎横渡，光辉分映七夕。谨陈盛大礼仪，欣逢美好时日。恭敬想念令兄大侍御霁峰尊亲家老先生，您气度如壶中真气，是海国的英才；在朝廷端正风纪，笔锋如霜，铁笔执掌文章衡鉴；胸怀如冰壶般明澈。我远在您的下风，深深怀抱仰望北斗之情。先前承蒙雅意，重结良缘，愿以第四位令侄女藏珠蕴玉般的姿质，配给我第二个小儿子应垣。开堂耕坝，近依瀛水；芳邻相问，求道之地却远隔蓬山。云气春日融和，（缺）。池中洗刷凤毛，恭敬想念尊亲老先生，您世代高举魁杰之名，仪态磊落，人人佩服您的高明。您喜爱读《孟子》，文章上下承接老苏的气格；兄弟联登进士第，科名超过大宋以后之人。早年礼乐从容，功勋特别显达，施用于政事；孝顺友爱，亲近自己的亲族。难道没有别人吗？兄弟的儿子也如同自己的儿子，何况令侄应直在大舅中考取魁首，天生伟器，聪颖超出凡流；霜刃尚未出鞘，寒气已凌逼星斗；白玉尚在璞中，光彩足以照耀昆仑。再加上受到叔父的熏陶，于是成为清明时代的俊彦。这正是古人所说有贤父兄的快乐，而执事也足以安慰伯氏的心。我未报国恩，归隐的兴致很浓；一心期待儿辈成就，努力继承祖业。吉日纳币，用箱子承奉不丰厚的礼物；新年迎接车轮，哪天能赐予和睦家庭的喜庆？恭敬拜谢我公的恩赐，使洪氏门庭大为兴盛。谨展霞笺，荣耀地祈望您明察。与稚孙尧陈致张守素孙女聘礼启。我朱淛与您生长在同一乡里，世代结为姻亲。我已到蒲柳般衰老的年华，比您晚出生一岁。像芝兰一样的志趣气味，与我相同的还有谁？我们自幼交游，或许可以始终如一。归耕三十年，考察阴晴雨量；平生一片真心，如胶似漆，并不只是借笑谈来取得您的谦下，实在是因为道义相亲。您的长子器量不凡，情谊也由来已久。我与小儿子熙春想到您父亲百年深厚的交情，缔结两姓无穷的旧好，于是请求以您的孙女配给他。次孙尧陈，受教于家庭之中，众人共同谋议，正是两家的美玉。婚嫁重视母族，古来就如此。婚配自有天缘，百神也将相助，我们共同深感庆幸。既然难以用言语完全表达，明公世代为善人，乡邦称为长者，向来已经得到箕畴所示的全福。愿与姊氏举案齐眉，四代同享春光。只愿上天顺遂心愿，满堂和气，为时代所敬仰。我旧日疏狂，老年心情萧索；抚摩老眼，所能慰藉我的，是这个孙子托付于高门，或许将来能够乘龙得配。选定吉日系臂，洗手封缄书辞。万里青天，令人羡慕诸郎的健翮；五色紫诰，装饰两位老人的高寿。上梁文。自建。独自抱守一经，远远承接祖父的遗业；从万里之外生还，重新拜受君王的恩赐。家中只有四壁，居住已过半生；三条小径无钱修治，老来仍不忘松菊之兴。一座小丘是新买的，卑微栖居自比鹪鹩。历代坟墓树林近在眉睫，姑且借助他人成就事情，稍稍拓展旧宅使它更新。地脉连接沙堤，有小桥流水、广野平芜的景致；秀美集中于天马山，尽是长松美石、浮岚紫翠的奇观。这里易于登临，尤其适合在农圃堂屋之上，足以使慈母展露欢颜。把祭祀礼器安置其中，便成为太祝的厅事。门前没有世俗宾客，庭中栽植佳花；春日舒缓闲适，觉得琴书别有滋味。人生行乐，难道一定要等富贵吗？什么时候再写成新文章，使这件盛事增添光彩。抛梁东：帘子卷起，千山尽现，海上太阳鲜红。屋顶上的青松高达百尺，傍晚时分翠色更加葱茏。抛梁西：庭院树木上，新雏的羽翼已经丰满。翻用少陵的好诗句：碧梧树枝老了，凤凰便来栖息。抛梁南：新近筑成茅斋，寄托在蔚蓝天空之下，尽情敞开明堂。放宽百亩土地，趁春雨挥动长镵，种植宜男草。抛梁北：主人本来是金门的宾客，一篇回天之力的奏疏使他早早归来；拂去枕头，面对清泉，漱饮寒石间的水。抛梁上：古寺高凌云霄，楼阁雄壮。面对明月祭酒，必须倾尽绿色玉尊；支撑苍天，不让青藜杖停下。抛梁下：门外车马声很多。长者胸怀八荒疆界，本来就宽广，何必一定要有高门来容纳驷马？恭愿上梁之后，书香代代流传，世德绵延不绝；家中庆贺长寿安康，获得真实而浮泛的快乐；三釜之禄惠及外国，恩泽浩荡；长安常在远望之中，五彩祥云就在天边。代洪西淙作。在郎曹和京辅任职，清贵的官衔长系于日边；在涨海炎方，单骑几乎走遍天下。将来本当委身仕进，哪里敢谈论家居？年力刚刚衰退，便上奏章请求归隐。圣恩十分优厚，没有违背高尚之心，以温和的诏旨准许归来。穿锦衣回到宅第，正好可以耕作于灞浐之间。韩昌黎没有实现从前的诺言，只在这里筑巢于云松之间；李谪仙终于实现往日的愿望，眷恋这黄石之地，从青山归来。把银河悬挂在窗棂之间，离天只有咫尺；俯视林埔映入几席，仿佛处在水中央。山谷空旷，河川平夷，风气和畅，民俗淳厚。这里本来就是选择仁者居住的地方，也有命数存于其中。地灵天秘，一直保存到今天。龟兆吉祥，筮卜得吉，又得到诸公赞助，于是开拓新基，建成壮观宅第。奉安诰敕，昭示云汉般的文章；安置祖先神主，修明祭祀礼器之事。环绕宅第修建房舍以安置家眷，另设宾馆以恭迎嘉宾。金石乐器陈列庭中，人们都说这是山中的开府；英雄回首，也不妨成为地上的神仙。所支出的俸金余款，全都来自朝廷的赐予。心情与臣甫相同，依靠北斗遥望京城；诗意和陶渊明相应，居住南村而喜爱自己的宅舍。选定最吉的年月，在正中升起梁栋。乡里欢腾，山川也增添光彩。爱护之情实在难以帮助，只能姑且陈述这些不丰厚的辞句，但喜悦之情是可以想见的。愿您大大地发出满堂笑声，把它留下作为故事，流传到无穷后世。东：江上群山如碧玉峰，五色楼台形成海上的云气，九天之上如组练般的飞瀑洒落，发出流泉声。西：通往“阆苑瀛洲”的道路不会迷失，广设云栏以阻隔野马，高处凭临日观，听天鸡鸣叫。南：祥瑞云气，包含着天地一体的元气。哪里像鸿蒙初开、天地尚未分判之时？浑然一体的太极，还含藏着三才。北：“银烛照向朝天门，照亮紫陌；鹓鹭般的官员长相联列，如玉笋般排列成班，衣冠还带着炉烟的色泽。” 上：“古今清风，有谁能多多谦让？”汉朝京兆的俸禄有千钟，疏傅出都门时，车值百两。下：裴相归来经营绿野，渔父闲暇时寻找鸥鹭栖息的水矶，邻翁共同醉倒在枌榆社。恭愿上梁之后，郎君成家立室，生活在和平时代，沐浴皇恩；使祖父母获得福泽善庆，留给子孙后代；把孝道转化为忠诚，承继家业、报效国家。在五彩祥云深处，老臣叩首祝愿尧舜般的太平之年；千里来龙汇聚旺盛气象、钟灵毓秀，使国族繁盛。代王笔峰作。

译兄弟守护先人的宅庐，拥有百年的桑梓之地；天地把这座山丘的胜景秘密保存下来，五色烟霞舒展，汇聚万古精英，开创大夫家族的宗庙。乡里的先生去世，应当由社长主持祭祀，使他在世间享受血食。大丈夫行子弟之道，显扬父母，已经足以名扬海内；按礼制应当专门祭祀，这是首先应办的事情。国家有善人，众人推举其年高德厚；亲自实行孝友，德化已遍及亲近宗族；品质宽厚平和，教化自然熏染晋地乡邻。橘园中的小隐居处，寄托着云水间的闲情；木屐齿印在苍苔上，雨水淋湿旧日踪迹；深竹中传来读书声，使人梦回儿时，追想往日父子之间的欢乐，想见在天之灵聚集于此。恭敬敦厚地延续旧交，于是拓展新的规制。朝向开阔明亮，拜见东方春神太乙；藩篱全都撤去，接纳无边的浩然之气。三阳之水曲折流入怀抱，五侯之山宛如屏风背后倚立。这风水形胜多么繁盛，足以配称庙宇的华美。为了流传久远，规模不作寻常家庙；宽宏地安排布局，修筑高大的门墙；正堂铺设祭祀筵席，左右秩序井然，体现礼乐之美，文质相济；备好四时祭祀时洗濯祭器的供具，方便行人瞻拜。考察先人的潜德，诰辞中已有完整记载；帝王的文章，以天为经、以地为纬，鬼神共同护佑，水势更加开阔，山势更加高峻。仿佛揭举日月前行，永远作为江山的镇护。兄长在前面拜，弟弟在后面拜；从今天开始祭祀。长子应当为穆，孙子应当为昭，孝敬诚心永不匮乏。事情适逢天人相会，时辰又遇日月良辰。姑且提笔写成文章，帮助上梁时高声喝彩；仿效四六文体，唱和金石玉磬般的声音，使孝子仁人的心意流传亿万年。东海之上，千峰万峰缥缈相连，应和着龙伯国；淳厚古朴之气仍可见到古人的风度。西：一家人都在金闺登记入仕，神州赤县全是清正官署。翠柏苍梧之间，还留有往日题字。南：“峭壁聚集成峰，拥抱翠色山岚。太平日光之下，博山炉香气袅袅。这里是真仙上界的府第，深邃广大。” 北：景物天然生成，无法用图画尽数描摹；玉树栖息在幽深水域，碧海锁住云气，窗户高悬着苍霞的色彩。上：“五侯峰高达八千丈。”杜陵老人秋兴豪迈，昔日曾以彩笔触及天地气象。下：锦园先生富有风雅。清明时代，郊野有凤凰鸾鸟鸣唱；千载之后河图出现，龙马也随之而来。恭愿上梁之后，山神河神共同护佑先灵；千子万孙，果然符合旧日谶言。在金阙之下承受皇恩，愿老天赐予平安。回望青云仕途，有人世代传承袍笏；不骄不傲，尽心效顺尽忠。君父深厚的恩德，仍应早晚不忘。所自春秋以来，尽情祭祀，使之与天地同样无穷。《笔峰谢启》（附）。承蒙赐下雄文，真正见识了如椽巨笔。明早高声诵读，大大增添栋梁之光。先庙启文，明亮的星辰运行于奎璧之间，钧天乐声仿佛就在咫尺。奏起箫韶之乐，保佑我的后人，使人知道亲近贤人是有根由的；流传百世，这篇文章足以作为凭证。木屐踏过苍苔，恍惚间如同看见先人；深竹中传来书声，眼泪忽然悲伤地流下。唯有执事您的言辞启发我的心，使先人的遗存得以彰显；或许先君的神灵游历此地，也能慰藉我追念成就之心。我惭愧感激，哪里能说尽？长兄幼弟相约永世，以此报答和弘扬千子万孙，难道敢不拜谢您的颂祷并等待此事吗？我才疏浅陋，怎能与您相比！张老已经失去辞采，轮奂之美也只是徒然；哪里比得上丈人的文章力量，越写越奇？况且兼有大雅般的训诫文辞，既有规戒又有赞颂。谨行百拜叩首，谢意尚未尽完，姑且提笔陈述辞意，附在回报来使的信中。《天马山房遗稿》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天马山房遗稿》卷七。（明）朱淛撰。赋。《天马山赋》（并序）。

译壶公，是莆地的镇山。它向东分出一支，成为海上的屏障，排列成五侯山。山势一半落在天际之外，又折向西行，时隐时现、起伏绵延几千里，结聚成为文峰山，端正雄伟、秀丽挺拔，仿佛飞动而不止，具有天马行空的气势。它的头、足、尾、鬣，各种形态都完整具备，无法拘束。我为它定名为天马山。闲暇之日，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赋。世间有九方皋那样的人，能够在牝牡骊黄之外相马，应该自会发现它。这是什么神异之物？它俊逸敏捷，飞腾凌越，脱离尘埃浊气，凭借丰隆之力向上升行，逆着金天的浩荡气流，插入玉宇的峥嵘高处。按图经查找旧迹，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得名；但它作为一种事物，确实是这样：口吐青烟，眼睛高悬如明亮的太阳，尾巴扫过丛林，四蹄踏在磻石上。以钩陈作缰绳，以雷霆作鞭子，以云霞作鞍鞯，以江海作槽枥。行动随着气机，行走不留踪迹，脚一落地便安稳自在，只随心意所适。它从天而下，既强健又闲适，在形象之外腾踏，在人世间纵横。发出炯炯神光，洒下斑斑汗血。早晨从昆仑山巅出发，傍晚抵达祝融之境；浮游于广大无边的水域，越过遥远漫长的角落。闪电留下的余光一闪而过，狂风忽然在它前面驰骋；还有什么气力能够承受它呢？它本来就是造化所赋予的，行动曲折从容，前进并不暴烈。越过岭徼，冲破闽地荒野，望见莆口，经过游洋；分开八壶山的右支，与五侯山排列在苍天之下。它遮蔽若木，映照扶桑，凌越溟海飞渡，观看初升太阳的光景。于是停下金色马具，止住玉步，忽然向东奔驰，又忽然向西回望；走走停停，迟迟不肯离去。它吸取谷城的仙风，喜爱沙堤的烟树，采摘锦园的芳花，洗濯于银塘横陈的白光之中。岛屿时明时暗，沧海桑田在朝夕之间变化。到如今已经八万六千年了！它缠绕井宿星络，镇临坤维大地；仰头几乎擦过晴空，冬日晒着背脊，吸入高远天空的清爽之气，饱享九州土地的华美滋养。它有矫健如云龙的气势，仪态洁美如君子，使仰望它的人产生敬意，使观赏它的人忘却疲劳。至于广阔山谷吐出烟气，北方原野振起风声，天地忽然刮起风雨；风雨骤至，它便奋迅跳跃，怒目张口喷气，鬃毛像刺猬一样竖起，嘶鸣之声如海水沸腾。虎豹见了它退避，鲸鲵听到它的声音震惊恐惧。居民因此迷失方向，行人不敢抬头仰视。从前河图显示祥兆，等待太阳开启祥瑞；庖羲创制《易》，伊祁开启唐尧的运数。在丁熙皞的盛会中，它处在东南阳位，理应聚集为人物，流露为文章。于是珠玑璀璨，金薤琳琅，在词苑中驰骋，在大道上振步；文采华美，仿佛殷代的礼服、舜帝的衣裳。它的灵异征应竟有如此。至于骅骝、紫燕、騕褭、騄駬，经过月氏多重翻译而来，产自渥洼的深水。图画传看，歌声兴起；顾盼之间光荣显耀，服用驾驭极其华美。难道只是仰慕它们的名声高贵，也因为它们有德性美好而称赞吗？然而道理并非没有准则，太阳每天行走千里，而它的名字与天相联系，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至于云间的骏马、天上的驷马之驹，源流承自无极，产生于太初；经历万古而不止息，运行六合仍绰绰有余。它将用来繁育美玉，承载璠玙；背负金匮中的玺印，发出玉检中的书文；驾着太乙的宝车，乘坐上帝的彩舆，乘风驾气，周游于浩瀚广大、无边无际的原野。我又怎么知道它将到哪里去呢？《如川小赋》。早晨登上嵩丘，俯视山川流水；横向远望，长如匹练直入天际，清爽之气浮荡，正是深秋。于是只见长河拖曳而下，从碧落倾泻，泻下天上的琼浆，铺展成大地的脉络；千条水流回旋，万道溪涧喷涌。阅尽古今，哪里有穷尽之时？最终汇入沧溟，归于一壑。用若木的花津漱口，沐浴在朝阳的灿光中。有位美人在水的一方，洒着清风，吟咏《沧浪》之歌。我爱云水的渺茫，在鸿蒙初始之境游心，在明朗旷远的天地寄托目光；脱离尘世泥涔的污浊，终于同造物者彼此忘怀。五言古诗 寒宵步月 明月不可辜负，美好的夜晚也值得怜爱。暮夜没有人招呼相寻，我独自行走在芳香的溪涧旁。月色照着我的背，月影落在我面前。我踏着月光玩赏清影，心中的欣赏之情这才悠然自得。我闲来喜爱清静的夜晚，却长久地害怕白日流逝。请催促羲和，不要停止马鞭。流光如车轮双转，我余下的生命还能有多少呢？面对这样的景色，为什么不快乐！蜗牛的涎液尚且足以自我滋润，而人的欲心却总是苦于不足。美好的夜晚竟成了独自游赏，面对皓月正应当举烛相照。鸡犬没有一点喧声，寒意笼罩，四郊寂静。东峰青松的枝头高高卧着，仰观白玉般的月镜，天空中没有银河。屋角横着北斗的斗柄，寂寥之中无处寻得欢乐。清静虚明使性情舒适，《商颂》的遗音仍在。我朗然发出孤独的吟咏。稻田里的稏稏禾苗在寒气中尚未收割，草根下响着蟋蟀。寒月为什么这样清澄？明亮地照着人的毛发。转而使山色更加幽深，我喜爱这溪水在夜色中的光滑。夜深风露清凉，山中人已老于皮骨。我平生不能饮酒，辜负了杯中的佳酿。昨夜的月色娟娟，今宵看去已经圆满。等到明夜再见，和今昔相比一定别有景象。月亮有圆有缺，世事也夹杂悲欢。如此良辰哪里可以抛掷？徘徊到清冷的长夜将尽。攀折河边的柳枝，还要渡过柳树旁的桥。短发不堪用手把握，月明之下影子萧萧。穷居远离城市，残年把自己交付给渔樵生活。抬头遥望八方，天空高远寥廓。放声狂歌自然成章，姑且用来娱乐今宵。挽悼后斋诗（并序）

译悲歌所表达的情感，比放声痛哭还要惨切。从前我听到我的后斋弟去世的讣告时，曾写小诗悼念他。岁月忽忽而过，已经历三年了。到了今年九月十五日，夜里住在草堂，残灯独自明亮，竟梦见后斋抱着一个幼子，仰卧在床上。我去看望他，见他形容憔悴瘦弱，凄然怜悯，抚着他说：“不久前我弟弟生病时，也没想到他会疲惫成这个样子。”他回答说：“如此如此。”我又说：“昨天有诗寄来怀念你，我替我弟弟诵读它；一诵读，原来是挽词。”我们彼此慰劳，悲伤得像平生相交时一样。等到醒来，四壁传来虫声，寒月照在门上，感念往昔，悲伤之情不能自已。追想旧作，已经无法凭口诵记。于是重新缀成几首诗，用来记录我的思念，申述生死幽明之间良友的情谊。后斋吴翰茂，字献之，是我的表弟。他天性孝顺友爱，茂勋早逝后，善于侍奉寡嫂，抚养众侄女；把财利看得很淡，乐于行善而慷慨，一生没有对别人产生怨恨。他的胸襟旷达、见识通透，我向来爱慕；他的功名必将远大，谁知竟会突然止步于此呢？这难道是上天可以问明白的吗！他没有福禄，又不能享长寿，未能凭功名显扬自己。古代的人，如黄叔度、李元宾这一类，至今声名显赫，他们的名实本来就有所寄托。我这个鄙陋之人的话，不足以评定高下。将来立言的君子，一定会有办法使后斋在千载之后仍得到信实的评价。你将要远行分别时，赶车经过我的庐舍；仆人催促装载行李，你上路而我返回。秋日徘徊，风色寒冷，我送你到道路交会处。贫寒分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千万要保重价值千金的身躯。忽然收到泥金报，欣喜之情岂不昭然可见？分别后的消息，是谁把它从遥远之地带来？也许传来的只是疑信；游子竟然没有归来。浮云每日向南奔驰，谁能料到当初的分别，竟突然成了终身永别。你的形貌声音日渐遥远，魂魄只能进入梦中。你把瘦弱的身体放在藜编的床上，蜷着双足还抱着幼子。久别之后欣喜地见到你，把平生的情意尽情倾诉。对着你诵读我的诗，醒来后却一点也记不得了。早晨起来翻看素帙，寻找你寄给我的书信。正当你初次登第之日，又加上病后余弱，千里之外彼此更加思念。你把真挚的情意寄给我，我洒着泪水不能阅读。我要把它层层包裹，珍藏如璠玙美玉。我爱惜人才，并不是不希望你成长；你立志，也不是不坚强。只是少有人像你这样心地美好，皎洁如秋月的光。秋月冲破重重阴云，流辉照在天汉旁边；为什么偏偏独独看不见你，使千载之人都为之悲伤。为谭二府乃祖母节孝卷题诗 女萝依附长松，枯荣永远彼此相保。结发成为夫妇，贫困通达都发誓相伴到老。新婚还不到三年，诀别为什么来得太早？谈笑之间便进入重泉，一死又有什么可说的？所挂念的是乳下孤儿，咿呀着守在襁褓中。自身仿佛遭受众人楚声攻击，家中祸患和百般忧愁一齐袭来。把这样的孩子放在哪里才能使他安定？含泪向苍天哭诉。抱着亲人的骨肉归来，奉献苹藻祭品。举止温婉和顺，从不违逆，侍奉公婆严肃而自守。使老父重新有了长孙，使宗庙仿佛得以重新建立。离居六十年如经霜雪，长眉紧蹙，从不修饰。严寒的风吹入深闺，寒日洁白而冷峻。她平生有铁石般的心志，至今仍为邻里的老妇所祝颂。《柏舟》那样的诗篇流传千载，遗留下的声音至今仍可考见。叙怀奉送黄君俊正郎谪戍惠州。阴云沉沉，天色不开，蒙蒙细雨刚刚停歇。居住的人厌恶闷热湿蒸，远行的人却怀着天明即发的心情。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被贬谪去惠州戍守南越。王事自有期限，山川阻隔，遥望而迷茫。亲友顿时彼此乖离，骨肉也成为久别之人。堂上的太夫人，容颜头发白得胜过冬雪；扶着拐杖送你出门，回头望去，肝肠百结。你生逢清明盛世，入朝时端庄地佩戴簪笏；承受天地覆载的恩德，依凭日月般的君恩。不是没有顺从君命、报效朝廷的心，只恐怕自己仍有过失。臣子的性命微小如蚍蜉，君王的恩德浩大如溟渤。惠州虽说遥远，风土并不特别异样；从军虽说艰苦，却已经得以逃过斧钺之刑。高堂虽已年老，却因你的孝敬而真心喜悦；何况膝下还有孙子，早晚可以供奉甘美食物。你一路前行，愿此去没有饥渴。譬如选拔壮丁，身为长途征发的士卒；即使终身奔走效命，也要为国家建立功勋。可叹我尤其愚钝鲁莽，狂妄而招来上天惩罚；本来被弃置，料想死去也是应当的，却承蒙恩典活到今天。像犬马一样眷恋朝廷帷幕，内心的感情深刻入骨。你要努力从事耕耘，终年不暂时出仕。如今你有远行，我想与你作最后一别。握手面对岔路，愿无论险阻平坦始终如一。萧道长质夫来访，奉诗作别 葵花与豆叶都倾向太阳，草野之民也共同仰戴帝臣。可叹我和先生各自成为东西相隔的人。拔取茅草般的微贱之身侍奉明主，内心和行迹都彼此相亲。戴着高高的冠帽，拖着长长的绅带；在掌管纪纲法宪的机构中纠察弹劾，从头到脚都沐浴皇恩。抚念内心，知道感激，于是就任职列，岂敢迟疑。入台不到十日，你的奏疏已经耿耿然陈于君前。旁观的人全都缩颈，正直的议论一时得以伸张。我仿效你的笔法写下短章，想叩开宫门触犯紫宸。狂妄荒谬，自取罪过，激起皇帝赫然的怒斥。狱门寒冷而无春意，阴沉沉的白昼也昏暗无光。料想自己的命运，甘愿一死，哪里还能保全自身？你当时奔走营救，焦急呼号，嘴唇都快要干裂。罪过重大，不可赦免，最后减等发配充作编民。失去权势，从九天跌落，回归瘴疠海边耕作。编蓑衣学习捕鱼，买斧头从事砍柴。昨夜梦见京城，车辇经过的道路扬起清尘。君门相隔九重，我徒然为此神思忧愁。风搏击羽翼，羽翮受伤，想要进取实在没有机会。如今你奉使命而来，前锋旗帜照耀八闽。前些日子寄信来，这番情意实在殷勤。遥遥的两面旌旗，早晚将到达城门。州中百姓礼数不同，穿着野服，方巾如山。官府之门不可进入，这番心意将如何表达？你又惠然来访，车马的光彩照耀四邻。平生看重意气，分别越久，情意越真。经邦济世须靠贤达之人，我这个迂拙愚陋者甘愿隐沦。各自努力保重自己，走得再远也不要使品德受到玷污。与友人黄正可在晚青亭饮酒，和师山题写的诗作。我收敛身影隐居名山，岁月已经累积很多年。这样近的地方，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游览这座亭子？小草覆盖幽静庭院，寒花照亮墙角。高树发出瑟瑟声响，萧然仿佛林丘。西风吹起，天色将晚，灵鸠鸣叫，像是雨意将来。主人胸怀友好，开樽更相互劝酬。我们一起各自赋诗，以谈笑消解百般忧愁。喜爱这里一同游览的人，都是安静淡泊的一类。朋友相聚确实值得快乐，世间万事我还求什么呢？黙所诗

译一有行动，便也有静止；一有言语，便也有沉默。在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之间，谁能只凭沉默而无所作为？沉默的行动以静为根本，言语以沉默为常态。静气收敛，行动才会开展；沉默胜过言语，反而更加彰显。圣人希望少说话，是因为德行盛大，万物自然化育；贤人谨慎自己的言语，言语可以流传千载。凡夫俗子说话太多，任意张嘴喧啾，哪里能够崇尚美德？只会触犯事物而产生悔恨和过失。可叹啊，这颗心微妙，进退出入都取决于敬慎还是放纵。片刻失去操守，溃决泛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王子接受家庭的训诫，以沉默来自我警戒，不只是闭紧嘴巴，也同样谨慎自己的内心。像站在堆积的木柴上临近深渊一样戒惧，志向越大，内心反而越小心。千言万语不算多，一句话也不算少；这就是静的道理，常常寓于行动之中。美善的言语总会有人听见，千里之外也会钦佩英杰的风采；下等之人心中昏昧，所谓常言混杂着美丑。刚烈的气势急于吐露，仿佛嘴里还含着未吐尽的话。当尚未后悔时，喜欢狂妄，反复如同痴人；等到已经后悔时，飞驰的骏马又怎么追得回来？常常诵读古人的话，言语流传而沉默本来都很好；可惜想要得到真实帮助却没有由来，但愿借此自我考察。题《九霄菊卷》我这个海上的白纶巾，喜爱这些晚开的黄花。请问茅堂一开，屏风般排列的竟有上百本。今年春夏交替时，连绵大雨损伤了好苗。苍色巨石空旷错落，绿色的细草艰难生长。凉风吹来，惊觉时节变换；独自饮酒，心情仍未排遣。偶然在这里见到花的姿态，灿烂的光彩布满芳苑。花的生长形态各有高低，幽香任意舒展卷曲。傍晚对着它直到灯下，清晨窥看，连早饭也顾不上。忽然像把尘世忧虑遗忘了，顿时觉得道心远离尘俗。桃李徒然繁茂，摧折凋落却容易如朝生暮死的菌。荒凉小径上拂落松树上的霜，移植花根时亲自拿着畚箕。庄稼长在田野中，人们有了重新生存的希望；我欣喜而作此赋。万家贫困得像悬挂的磬，眼巴巴地盼望早秋。上天也后悔降下灾祸，雨水均匀，风力柔和。虹霓不再成为灾殃，良种布满南边田野。老农欣喜地看见这些，希望稍稍减轻饥渴的忧虑。能够吃上一顿脱去粗壳的米饭就很幸运了，我还求什么甘美精细的食物呢？低田长得美好，高田也有禾稼；黍和菽都很丰饶。但丰收还是歉收，事先难以预料；苦和乐也容易翻覆。贫困的人已经叹息，流离而死的人不能复生；又怎能忍耐片刻，等待这一年庄稼成熟呢？在侯山别墅观看收获，赠给乐渠黄公 贫瘠的田地在什么地方？就在那繁茂的山湾中。土地贫瘠而且多么坚硬？五座山峰徒然高峻。盛夏时大雨聚集，溪涧便成为江河。圩岸容易崩塌，修筑它要耗费很多力气。耗费力气还不值得可惜，到了年末又将怎样呢？良田每亩价值十金，坡田便宜而容易得到；不必担心井税太多，费力虽多，收获却很少。早稻随波涛而毁，晚稻又苦于螟螣侵害。瓶碗中的粮食尚且难以预期，只能勉强让十口之家度日。耕作仍不免挨饿，先圣早已有遗留下来的法则。深秋收获之时，我趁早赶向田间别墅。儿童们都在田里，牛羊在烟雾笼罩的水边放牧。四面看去只有荒山，淡泊寂静，少有同伴。悠悠然只有自己知道，孤高落寞又有谁肯相许？若没有黄石公，还有谁可以同我交谈？你既然辞去朝廷的簪笏，我也辞别城阙。石田不能耕种，谋求生计为什么这样笨拙？田垄上有很多白云，松树间足以欣赏明月。虽不能用来填饱早晨的饥饿，姑且可以用来自我娱乐。遥想千载以前的心志，正如长沮与桀溺。寿（缺） 壶公从西南而来，山水多有奇异变化；云雾和树木彼此遮蔽，楼台交替隐现。世代更替、岁月流转，族人深深聚居，子孙繁衍；继承世业，只以诗书为务，靠耕种田地生活也已足够。淳厚古朴的风俗，留下腾踏的遗迹；清平时代的俊彦，天性厌弃尘俗藩篱，远望海边之地。我得以造访幽人居所，于是同幽翁相见相闻。名声情谊早已远播，考察德行后情意更加眷恋。行事只存一片真心，居家常常积累善行。温和地崇尚谦逊，谨慎地以自夸自羡为耻。反复考察天数，经过一周星宿运行，光辉才开始遍布；精神如皋鹤，姿容像桃花花片。贤能的儿子具备宏大才干，在留都获得美好的选任。天子诏书赞美贤者，使朝列劳驾而戴上华丽的弁冕；浩荡地沐浴皇帝私恩，荣耀也沾及宅中家眷。高堂开设寿宴，南极老人现于天际；天桂飘落黄色花瓣，江鱼洁白而登上膳席；霞光中的树林发出清辉，石镜明亮如经百炼；彩袖在春风中翻动，华美酒杯由佳客和缙绅进献。陈列文辞，亲戚更加欢欣。拂拭绿色花笺，摩挲紫石砚台；为您作一首长歌，续写一篇王乔传。题张教授必学《慈孝永思》小卷 活着分别为什么这样匆忙？死后分别为什么这样悠长！霜落在荆门的树上，天地萧瑟，正是秋日。携带妻儿远行一万里，为奉养亲人而谋生。这件事已经来不及了，钟鸣鼎食的富贵又还求什么？妻子和婆母平生相处的欢乐，反而成为千载羞惭。读《蓼莪》都不忍心，洒下的泪水沾满山丘。题石渚逋仙隐几看梅卷 天地闭塞，湖山正值严冬；积雪三尺，十天都不能开门。寒花近在眼前可以折取，插在玉壶之中。壶中的冰使滋味更加凛冽，倚几而坐，已经忘了言语。面对这一切自然感到怡然自得，随手拈来便成为诗句，诗的神韵也转为清峭绝俗。题《天阶集疏卷》，为章三洲作 先生是东南杰出人物，正逢云龙际会；在中舍时沐浴日华，在西台上显出凛然风概，效法古贤埋轮劾奸，落笔便使当时同辈震慑。声名震动缙绅之间，身影却落在江湖之外。九万里长风正迅疾而行，片刻之间力量更加倍增。想起我当初初入朝廷，见识浅少，言语荒谬；羽翼受伤，承蒙您保全性命，您推心相待，我怎么能后悔？甘愿做草野之臣，在圣明的时代老死。搔首遥望京城，浩然之气化为独自的叹息。题章三洲《易学纪成卷》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大易》运行其中。它先于天地而存在，后于天地而终结。气机自然活泼，理趣何等冲和融洽！我曾听说古代圣人中有包羲氏，他洞彻阴阳关隘的奥妙，书写鬼神的秘旨，于是开始创作八卦，又重叠为六十四画，形成卦象，才有了《易》。《易》在未画卦之前，一画又一画，其势全都出于自然。先天之道虽然没有言语，默默之中思想已经传达。自那以来几千年，历代圣人不断有所创作，前后相互发明，灿然呈现在人们心目中。它昭示玄妙中的玄妙，用来使后来觉悟的人觉悟。孔氏编定三绝韦编，仍把它著为六经；家家传授，人人诵读，万古流传如日月星辰。圣朝重新设置老师，教育充满明堂。我莆田盛产鸿儒，正学承继邹鲁；古老传统相沿相袭，近世习俗却迷失了太古之道。六经缺少其中一部，岂不是太过粗疏？先生是台中俊彦，却被贬为海上的官员；正当此时深入阐明《易》的道理，也正好乐于发扬人文。端正地坐在讲席上，开口吐露所闻；循循善诱地启迪青年学子，不要只是凭借诵读，在口耳之间剽窃，而只用来谋求功名利禄。应当像颜回那样善于学习，或许可以不远而复。下等之人未曾听闻大道，悔恨灾咎接连而来；既然踏入浚恒之凶，或者承受覆餗之羞。洗涤内心，跟随先生学习，希望借此减少过错。送吴氏女归本宅

译你的宗族本是华贵后裔，但田园生计微薄。近来遇到年成荒歉，乡里共同忍受饥饿。你的父亲抱着你来到这里，年末又与你相依。那时你还年幼，进出都需要牵扶。早晨和小孙儿一同嬉戏，晚上侍奉慈母而睡。幸好家中儿女仁厚，同伴哪里敢欺负你？谁说你不是骨肉？大家周全照看，把你当作女儿。匆匆过去数年，你秀发飞扬，双眉秀美；语言很聪慧，也有美好的容貌。姿态娟娟如云边的月，洁净如花间的枝。我怜惜你渐渐长大，洁白美玉不受瑕疵污染。把你嫁出去不是我力所能及，留着你也不合适。如今正值仲春，年成丰足，万物欣欣；鸟雀养育雏鸟，啾啾声中总相随。人是万物之灵，难道能不顾及你的私情？洗涤旧衣，缝制新的鞋履。虽然没有环佩耳饰，也略施粉黛。送你回到本宗，温婉和顺地学习女子礼仪，婚配应当选良善人家。议定婚事正当趁此时，你拜了两拜向我辞别离去。我送你到门外近处，向东望见五侯山；路途还记得你当初来到这里的情形。人生父母的心，请不要为活着分别而悲伤。六年之后今天归来，欢喜至极而泪水交相垂落。祖母见你回来，抚摸你的头顶，发出抽泣声。叔叔婶婶见你回来，感叹而连声叹息。宗族和妯娌之间，全都来看看你的模样。人生本来没有根蒂，常像被长风吹荡。当初如果让你落入别人家中，哪里还会有活着回来的日子？你的伯父俟斋翁，平生与你心意相知。回去时替我问候他，细细谈谈这里的近况。题张耻独手卷 独自行走而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独自睡眠也不愧对身下的被衾。我诵读古人的话，应当知道古人的内心。古人虽已相隔几千年，他们的心却流传到今天。雷声在大地上惊醒蛰虫，仿佛听见高天有鹤隐约鸣叫。不要说独处便无人知晓，应当庄严得如鬼神降临；不要说独处便无人彰显，应当殷切得如钟磬发声。所以君子之人，幽暗独处正是最应警惕之处。先生号称“耻独”，这个意思是多么深远！我将把这些话写在门窗上，希望用来保存规诫。时时静观自己的性情，每日幽深探寻义理。不要让你的茅草滋长，以致蓁莽丛生侵入。儿童和冠者相互追随，在松桂林中读书。人事常多乖违，出入聚散如昴星与参星。你游历碧海之涯，我老在青云之岑。秋山风日美好，蓬草浮萍般偶然相聚。抚摸这卷轴，索求我的诗，我放声为你吟咏。求学贵在得到朋友，独自知晓岂是所能承担的？常以宁静坚定自我持守，狂奔放纵又有谁共同禁止？愿你崇尚美德，使贵重的品德可比南金。题《网鱼图》十年才结成一张网，在东海边用网捕鱼。网眼太疏，鱼没有被网住；我望着大海，悠然自得。大小各自适合其用，回转船桨，姑且把它放下。我有一枚白玉鱼钩，明亮地悬挂在青天之上。希望有朝一日到龙伯国，一举钓连六只巨鳌。题龙 怪异之物生在江边，有时潜藏以修养智慧；头角虽然峥嵘，凭一己之力却难以施展。春雷冲破顽固的阴气，风雨又按时到来，于是变化升腾，直上九天。烈焰燃烧，显现灵异；吐气便生青云，丰沛的恩泽却还没有施展。天地之间万物都忽然返回了生机。题虎 大兽奋发神威，群兽全都退避；于是藜藿也得以生长茂盛，山林更增光彩。近来雨露深厚，荆棘杂木自行堆积；妖狐时时媚人，狡兔每日交错出没。日暮天空没有云，鸟雀啾啾，任意啄食吞噬。哪里能得到那矫健威猛的身姿，让它悠闲地俯视，坐在密席之间？长啸便生清风，凛凛威势镇守宗庙。题小景 江南有许多仙山，历历插入晴朗的天空。岁末没有严霜，山中虽寒，颜色反而更好。沿着山崖看见红花，涉过小径得到绿草。高寺使我想起远公，谈玄论道，探讨幽微。乌鸦在青松间鸣飞，曾见这棵树渐渐老去。人生难以活到百岁，及时行乐实在苦于太晚。任凭命运安排去留，身体闲适便是珍宝。题两山手卷 我早就怀有欣赏岩壑奇景的心，不让尘埃遮蔽。悠悠草堂之间，群山峰岭彼此相对。壶公山挺立在青谷中，城山秀丽而雄壮，飞翠映入白云一角；展开图卷，清光直上银河。山中气息日益积聚，君子的心境也日益舒展。谁知蛟龙盘踞其中，头角崭然奇异？杏园春色自然美好，桂树的影子疏落扶摇。默默无言度过漫长白日，独自契合包羲氏的《易》书。送女 我年过四十才生下你，苦于生得太晚；你年幼时我十分怜爱，早晚都抱在怀中。你还有一个姐姐，年纪也和你相近，和你一起离开襁褓，依傍母亲任意撒娇，姿态柔美如花枝。人生容易遭逢乖违，一旦分别为什么这样匆忙？你姿态娉婷，却只身孤零零，心中悲戚。往后要仰赖兄嫂，大母慈爱地教养你，均蒙她的庇护。还有一个婢女熟悉你的生活，家中也免得增添烦恼。今天你将要出行，贫家事务一片困顿。你归去后母亲恐怕不知道我在门里门外为你拜泣，伤感自己已经老了。东西两处居住很近，路途并不遥远。要殷勤奉事公婆，勤勉地进献苹藻祭品。努力吧，到了你的夫家，要以温和恭敬为最可宝贵的品德。题《晚斋卷》高雅的书斋既清幽洒落，端坐其中，到了晚间尤其相宜。宽广庭院落下稀疏的树影，仰头看见青冥中的枝干。正当霜雪降临的时候，仍然有春阳般的姿态。道心也随之如此，时时把玩，常常自得。年轻力壮时应当努力，年老之后徒然拖延。百里路程走了九十里，只能算走了一半，这是古人的话，也是我对你的规劝。愿你崇尚美德，把岁末作为期限。名园花赠笔峰 名园中有许多佳花，红的红，白的白，一同沐浴雨露，滋润娇艳，各自舒展。主人日夜费心，搜罗花木仍远未穷尽；用千金购买梅、石榴，动用百人的力量抬来；越过画堂深处，间杂安置在雕花栏杆旁。花心还没有舒展，常常用锦袖拂拭。泉石之间风霜喧响，终日拍拍作声；花容憔悴，神色不悦，睁眼凝视，内情难以测度。主人轻声细语地温存呵护，阳春之气从不挑拣；这花种性灵秀美，并不只是有芙蓉般的颜色。秋日晴朗，成串果实繁多；日光晒过，紫色房萼裂开，满眼都是灿烂的珠玑，层层果实可以摘取。用它们充作豆登祭品，慰藉宗庙祭祀的责任。平原宾客满堂，有才能的人是上宾；各自努力勉励，先行登临者的功勋值得记载。寄陈璞斋 不记得你离别时的情景了，岁月实在悠长。从前分别时头发已经全白，何况又经历了几个秋天。不是没有一纸书信，只是天长路远，阻隔修长。时时向你的儿子殷勤询问你是否安好。昨天他说有家中来信，字写得细小如蝇头。我起身索取书信观看，想来你的眼力还很强。信上说客游已经疲倦，早晚要买船归来；又说想在绿水湾寻找幽静的林塘居处。水池足够种菱角和芡实，刀耕田也容易求得。一颗心同时牵挂两端，犹豫不决，不知去留。年老以后眷恋故山，却又要携带妻儿远游。几口人隔在不同县中，哪里能免除羁旅之愁？山中只有破旧茅屋，海田盐碱，庄稼不能收获。近来又赶上饥荒之后，亲友一半已经流离。生计已经穷困紧迫，极少的粮食也难以谋取。故乡虽说快乐，贫病却增加了我的忧愁。旧日交游多是朋友，遇到缓急或许可以投奔。又听说乡里之间仍有许多好义之人，男女婚嫁，亲戚情意绵密。天地之间如此宽广安闲，何必只思念故丘？秋叶发出瑟瑟声，蟋蟀鸣叫不止。直到天明也不能成眠，想念你却没有机会相见。遥远地寄去这首诗，希望它不要沉没，也不要飘散。岁暮山中即事

译我喜爱山中的美好，只是山路遥远而且倾斜。梅树是我亲自栽种的，萧条之中开了几朵花。好风送来细微香气，初升的太阳投下交错的影子。我培土护根，挖土使新根露出；扶正倾斜的树身，架上横木支撑。整日从早到晚抚视照料，直到天黑还没有回家。我在山径边种梅，下面有牛羊，放牛的道童任意攀折纠缠，梅树容易因此枯槁。殷勤地向邻翁道谢，请爱惜这些寒花，把牲畜放到前山去放牧；前山有足够的丰茂青草。这树也容易种植，只是瘦薄的土地难以使它迎来春天。铁一般的树干抱着奇石，隔了一年便被荒草荆榛遮蔽。群雀在寒枝上喧噪，梅树憔悴，依傍着经霜的竹子。我尽力栽培，待到将来成荫。甘愿同木石为伴，谁又不是草野之臣呢？明天就是除日，我又来到这座山中。百花都已经凋残，只有寒花为我开放。清冷淡泊，姑且自我娱乐；我本来不是调和五味、供人任用的人才，徘徊着还不忍离去。哪里知道岁月正在催促呢？七言古诗 为百岁老人林公祝寿诗 海上的神仙不可期待，河车金鼎的修炼确实荒诞。天地这块大璞玉已经开凿很久了，可人生能满百岁的又有谁？黄石山之南，林氏老人白得如松雪，垂着两道长眉。活到一百岁还不计闰年，已经超过三万六千日。精神强健，筋骨壮实，善于饮食，手脚便利，没有一点倾斜不稳。早晨走出乡里门户，前去拜谒行礼，舒缓从容，忘了疲倦。听说邻近境地举行春日游赏，陈列古物，使孩子们惊奇；他便肩并肩、脚挨脚，痛快地前往。道路上见到的人都惊叹不已，殷盘周鼎也在他面前失去颜色，古代兵器又有谁去顾看呢？他平生胸怀极其坦荡，言语平易正直，没有崎岖隐曲。乡里的子弟受到雅正风俗熏陶，千载之后仍可见羲皇时代的景象。天寿平正，理应如此；美德和长寿又有什么可疑的？天下乱世多，治理之日少，百年太平是古来少有的事。若能生逢圣明盛世，历代圣主相继出现，天下登上丰熙之治，那该多好。他有眼睛却从未见过甲胄，有耳朵却从未听过战鼓。他年年在乡里与人和洽欢聚，姻亲宗族共同保全，毫无参差。圣明推恩遍及众位老人，乌纱与白发共同光耀期颐之年。人生这样已经足够快乐，这种和气汇聚的情景谁还能奢求？长夏美好时节正逢初度，草堂旭日照耀，春光迟迟。子孙满眼，环绕膝下；贺寿宾客纷纷陈述文辞。远近的人前来观看，填满了街巷；祥瑞的氤氲之气照亮门楣。这位老人的精神真是极其坚耐，今后的岁月浩瀚无涯。天马山人长久无事，年年都来为寿翁献上诗篇。送丘元镇、元秀二位学生还武夷 当年我经过大安驿，刚听说二位的名声，还没有相识。你们兄弟带着行杖跋涉千里而来，兄弟二人如同价值连城的璧玉相映。长兄才气豪迈雄健，一口气便写成几篇文章。弟弟文思浩荡不可抵挡，拿起题目写在纸上，顷刻铺满数尺。少年人的文采繁盛美好，看看衰颓的我，实在比不上楩楠梧槚这些美材。狭窄的偏邪之见应当削平，等待墨绳校正使之端直。颜师的讲席姑且如此，指出瑕疵，痛加裁抑；平常一点化就容易成功。一家人的言语由此组织成篇。武夷山水多出才贤，前代先哲立言继承六籍；根本深厚肥沃，枝干繁茂滋长，全靠浇灌栽培和丰富学术。我们这些求学之人应当正学自勉。文字文章本来只是余力。钝斋杨老先生八十初度，外孙张大章是我的朋友。他拿此卷为外祖父祝寿，我恭敬地题写数句，共同表达庆贺祝愿之意。东风吹过庭院，吹动花枝。钝斋先生初度之时，帘栊间映入日光，明亮的笙歌声温暖，春光迟迟。人生的富贵，何必计较来得早晚？苍松越看越好，清静台阶上十次转折，都显出皇恩深厚。五马归来荣耀加身，而人还未老；天地赋予为什么如此偏厚？栽培善行而获得福庆，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六十甲子重新轮转，又过去二十年；后来的星纪绵延无穷。妻子与我举案齐眉，鬓发都已斑白，扶着藜杖相对，如同宾客。诸儿肃立如鹄，内外孙辈莫不是神仙般的真正眷属之家。眼睛清明，气息强健，容颜美好，要留给后人画下来观赏。大家都说香山那些老者，像您这样五福齐全，确实难以多得。为云庄王翁题寿轴 云庄的山，我早已游览尽兴。听说老人的名声，却还没有相识；这位山野之人的踪迹无从寻觅。烟水微茫，容易转眼昏暮。鹿门山的隐逸趣味又是多么深远？向平的婚嫁之事，终究应当办完。静心玩味易理，正如无极翁击壤高歌。正值太平之日，四时平均分布，秋天正当中。以百岁为十个十来计算，已经走过七十年；蓬松白发经历霜雪，却还没有衰颓倾倒。拜舞的儿孙仍围绕膝下，人生如此实在十分可爱。难道一定要金钱多、官位高才算好？我正落魄，却忘了贵贱贫富；家中有严君，正好同过七十。天性真实而欢乐，偶然与您相同；百姓乐于美德，情意多么充溢。陈子敲门索求新题，我拂开白绢，蘸墨濡笔，姑且写下这一篇。寄竹坡施先生昆玉 尤川是古老的县邑，有美好的山水；双峰高耸奇峭，水清而澄澈。地方偏远，民风淳美而安闲；渔钓之人中也多有隐逸君子。我短暂游历，已经成为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魂梦仍长久依依不舍。想乘小舟前往，却被关山阻隔；一只鸿雁也没有飞来，音信稀少。极目远望，溪云拥着溪边树木。您所游历的地方，正是我曾经游过的所在。我漫写短句送您前行，直把愁心随着您一同而去。主人竹坡，是一对好兄弟；谈论交游，结识旧日便已有情谊。并坐在荆条上，喜爱苍苔温暖；携手同行，时常听见寒玉般的声响。自从遭受放逐以来疾病更多，寂寞地掩上郊外门户，芳径也无人来。平生纵横四海的心志已经摧折凋落，真像被拴住的骏马，空有纵横之气。您到了尤川若见到故人，请替我传话，寄托亲切情意。木兰烟水，壶公明月；我只有短发蓬松，戴一角巾。送邵仲德 春风吹过长安街道，芳香吐露；你乘高头黄马，我骑白马。我们都因得志而承受圣主恩典，共同弹冠，成为金门之客。小臣感激，期望献身报国，愿做良臣，也愿做忠臣。登记功名庆幸遇到明世，偏曲的学问曾经应当被古人嘲笑。我的迂阔肝肠因琐碎事务而悲伤，梦中会面交谈也没有次序。即使被弃置，我确实甘愿鄙薄自身的命运；能够生还，全靠仰承皇威消除灾祸。一旦从九天跌落，便失去世间荣华，只好自称让妻儿耕种田地。壮年的雄心已经随着丹枫凋落，白发中几次看青草生长。你如今向南而去，究竟因为什么罪过？要挥戈万里去戍守边海。直随着万山万壑奔向东海，浩浩荡荡，曾见沧海的波涛改变。天黑时柴门还没有停止关闭，我们在青山黄石之间偶然相逢。古人徒然说从军快乐，旅人不要叹息行路艰难。越溪、闽峤不同于一般关塞，瘴岭岚烟之中务必要自爱。更听说你将执手慷慨高歌，大丈夫只要性命尚存，便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寄题景范亭

译武昌的山究竟落在什么地方？江海浩渺，隔着烟雾。景范高亭倚立在大荒之上，早晨的云气、傍晚的雾霭横贯苍苍天地。亭子高耸，向来令人长久思古；亭中的主人想必已经白头。结交海内尽是豪杰英才，却何曾一起举杯饮酒？石溪张子是我的故人，前些日子从楚江边归来。相逢时击掌，替我说起：多次见到这座亭子，风景实在绝妙。席帽低低压着山顶云气，举起瑶杯追饮湖心月色。寒潭密竹在暮色中氤氲，紫荆花开放，散发清芬。俯视南窗，远望八方，使人长久想起范希文。希文的胸襟气度多么磊落，高尚的品行和阔步直向寥廓天地。他早晚经营筹划，求取多余财利，却大笑世人徒然龌龊。邵尧夫的心事同他父亲一样，东吴故旧不过偶然相逢。曾把麦舟赠人，自己徒步归来；在家庭中唯唯诺诺，何等从容。千载以来的高尚风操，最终由谁来继承？近湖兄弟美如玉，锦袍玉带闪耀发光；紫色诰命、金色印章照人眼目，千钟厚禄岂是为了自肥？倾尽粮仓、不吝财物，俗人做不到；大丈夫的意气往往就是如此。岁月从容，古道渐渐远去；浩浩长风吹过汉水。这里的高亭吟咏传满众人耳中，我想追随而去，却道路遥远难通。回首归来时谁倚栏远望？你前往湖南探访旧游，在洞庭秋色中驾舟于沧波之上。希望楣间的美玉文字平安无恙，我也能跟随你登上一回岳阳楼。古松 谁把一尺长的蚕丝白绢展开？竟画出一株直上千丈的寒松。高高的枝条大半伸入白云，眼前夭矫如苍龙的松树挺立。鳞甲振奋，掌爪撑张；左边抓取，右边攫取，使人惊惧。忽然一声霹雳，仿佛就要飞去；震撼大地的正是波涛风雨之声。与笔峰赠别 昨天在南山之南迎接你，今天在北山之北为你送行。你在这里停留五日十日，车马将动，千山万山都显出行色。二十岁戴冠入汉朝，三十岁腰间金带闪光；四十岁光彩煌煌，持有使节，曾在柏台、薇省扬名立德。如今年华还不到五十，精神意气谁能比得上？你挥鞭跃马从苍梧而来，万里风烟顿时近在咫尺。来到黄金台前拜见天子，倾尽情意结交天下士人。文章和才器功业为时人共同珍重，大夫中有如此卓异的人。我忝居清朝法从之臣，如同鲋鱼困在车辙中的一条穷鳞。生还北阙，有谁将我引荐？年老之后，即使在他山也只是徒然度过春天。城市和山林各有遭遇，或困止，或流行，没有固定凭据。世途曲折多有波澜，丘壑之中宽闲自足，只有云树相伴。新雨初晴，山岚光色使道路难以分辨；将别未别，心情一片氤氲。握手之间无法表达内心真情，只能剖取赠你山中的一片云。与方山黄公 上有高天，下有大地；前有古人，后有万世。幸而遇逢清明盛世，公道正处在日月照临之际。大丈夫立身自当峥嵘挺拔，妇人般的柔弱委婉实在琐细。先生是东南开阔卓异的英杰，刚正方直的气骨自然生成。享受俸禄只知遵守天子法令，任官办事哪里顾及俗人的情面？世俗情面趋向奸巧，以钻营刺探为能事，颠倒功罪，移动轻重。您为朝廷珍惜名器，名器岂是私家之物？杜绝请托，谢绝诸公；检阅簿书，收束群吏。爵位赏赐全由君上恩典，升迁叙用哪里能靠势力取得？通达世故的人未免说您迂腐，但天下人心怎么可以没有正道？庸人有时又说您奇怪，难道能忍心破坏历朝形成的法令？抬头看天门，近在咫尺，只怕官箴未尽、臣职未完。自己发誓内心保持朴实忠诚，只有正直才不愧对鬼神。皇帝临轩，顾念远方百姓，派您参与藩政，抚治整个福建。单车已经历尽风霜艰苦，和煦之气应当使海岳回春。即使身处沟壑，平生之心也不改变；身在江湖，恋国之意反而更加殷切。我仰承您的高风，聆听清正的声音；偶然相逢，芬芳品德确实令人敬仰。我二十年的踪迹寄托在沧海边，十口人的生计在草野之间。懒得拿名刺去拜谒君侯，只剩下渔樵生活，长久往来。羡慕您忠信而不欺人，敬重您的意气，也因彼此相知而亲近。我在沦落中的孤独情怀，姑且用来自我壮胆；借甘棠春雨，寄上这首诗给您。藩伯方山黄老先生，从前掌管武选，操守刚正方直，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最终因此补任外官，来到福建任藩司，黎民百姓都怀念他。我是海边的耕农，承蒙您错爱，以疏直相许；面对风吹写下这些诗，用来表达仰慕高山、景仰德行之意。题两山手卷 壶公山高峻突出三千丈，谷城山嵯峨高耸，与它相对而立。山前沧海都变成了桑田，一望平川开阔如手掌。道人在两山之间结屋而居，每天还登上两座山。头发一茎苍白如玉，长过眉毛；身穿小制山巾和黑色鹤氅。放声歌唱，疲倦了就在古松阴下休息；清洗药草，近处听见百泉齐鸣。有时驾一叶扁舟在兰水上游荡，夕阳下孤蒲横在两支船桨之间。人生淡泊自在，本来就值得怜爱；富贵若偶然到来，又何必勉强追求？世间道路辗转崎岖，物外天地自然广大开阔。近日寄给我的新诗篇，句句带着烟霞般苍莽的色彩。我家就在两山以东不远，十亩瓜田连接着平坦土地。远隔城市尘嚣，不见行人；乘兴可以来，也可以往返。百年之中谁是知心素友？松叶柴门，应该来访一回。送江城尹黄时简 记得往日与你同听《鹿鸣》，一同骑着骏马向朝廷进发。少年得意，轻看世间事务，以为功名唾手可得。功名却潦倒得如同捕捉影子，踪迹聚散如浮萍。捆着书籍三次上奏，终于取得一第；却滥竽充数，跟随众人进身，充任明廷之臣。愚昧的言论错误地从昏醉梦中发出，幸逢宽政，得以逃过上天降下的刑罚。归来卧在荒山中，任岁月流逝，十七次春草青青。可叹你蹉跎多年，更晚才得到机会，四十岁脱去布衣，出任江城县令。清廉操守是君子最难守持的品德，你离任时，人们的追思重现了古人的情怀。选拔人才，大家都拟定你将登上台省；排列爵位，也应当等待俊杰英才。大丈夫出仕，侍奉明主；得到提拔任用，便产生光荣。早晚都要恭敬勤勉地供职，我却因冥顽而惭愧，辜负了天生的资质。阴晴变换正值南国仲春之后，水陆迢迢，通往中州有万里路程。送你去长安，长安究竟在何处？五彩祥云笼罩的宫阙明亮如在日边。《朋竹篇》黄君耿介正直，有谁可以和他相比？他高卧荒园，独对秋日孤亭。多年居住城市，却一次也不去；柴门打扫干净，不与人交游。平生的肝胆心事向谁表白？唯独同这位竹君意气相投。抚着几案时，仿佛听见空中传来的音乐；即使饥饿，也甘愿从清淡中品味滋味。从前贤人的交谊以雷义、陈重著称，你同竹君的情意却更加真挚。相交已有四十多年，是久经考验的知己，不必让古人专美于前。竹身高长如玉，凛然像活生生的宾客，坚毅地不肯借助言辞取悦人。只用正直来结交朋友的欢心，还用清修来帮助朋友成就德行。道情淡泊，两者正相适宜；一天见不到君子，便心中不悦。炎热中坐着，忘了正当白日中午；云霞之间共同约定前往沧洲。可爱的春日温暖，桃李一同开放，柔美姿态和清香灿烂如锦绮。荣华耀眼，能有几时？转眼翻覆，仍像破旧鞋子一样被人抛弃。交友不要只交桃李般的花朵，世态炎凉轻薄，令人叹息。可贵的是您善于选择朋友，愿倾心相从直到白头。题扬州卞鹗皋七十寿诗

译蘗翁啊，蘗翁！气魄真好，瑰奇磊落，是风云中的人物。壶山兰水之间，竟不能留住您的身影；淮海维扬一带有旧宅，扬州城中又有许多故人，其中谁同您最亲近？您倾囷倒廪，重信守诺，鹗皋正应是像您这样的人。少年时的交游如今都已白头，江南江北来往已久。昨日春风中寄来书信，千里殷勤问候，问我是否安好。您老人家如今高寿几何？论起学道来，像您这样的人还要更多。泛舟湖上，夜里醉饮船头酒，舞动的身影不时翻入月下的蓑衣之间。蘗翁强健，是上天借给您的福分；您的出处和安危关系天下。东山不会让安石久卧，您终将起用；司马懿在江中击楫，大江深处，官堤杨柳日益增添浓荫。故人在驿亭外出迎，尽说一片相思之心。题写彭典史《竹坡手卷》竹坡主人何等昂藏，仪表丰美，面色白皙而须发苍苍。已入金闺名籍，年齿正壮，仕途并驾齐驱，志向正当飞扬。万里独自经过梨岭道，恰好任职在壶山之阳。俸钱微薄，能有多少？世事艰难，已经备尝。政务中有催征赋税之事，怜惜我才拙；百姓多贫病凋敝，令人伤心。毁誉荣辱，没有头绪；期限会集与案牍文书，却有固定的常规。求得牧民之职，正为忧国之意而勤勉；烹煮小鲜，亲自试行救活百姓的方法。海田年成丰熟，农民欢乐；公馆春意正深，教化之日长久。难道做官的情怀应当适合本地风俗？何曾忘记江乡的云物？远望宫阙，有青丝骏马；梦回高坡，有绿玉床榻。平生喜爱文章，旧好深厚；士绅投赠，新的篇章很多。没有求取，反而更觉人情美好；抒写心意成为诗篇，滋味悠长。乘兴挥毫，姑且一扫而成；老来胸怀寄托于醉墨，笑看满纸琳琅。雨竹 有石，有奇石突兀而生；有竹，分立于旁，静静相依。枝条低垂，叶片沉重，翠色仿佛将要滴落。雨声霫霫，满园都是，春雨时时传来道情。喜爱这挺立如寒玉的竹子，整日披览画卷也看不够。已经厌倦了人间，桃李花无论能红能白，总归属于尘俗。老梅 朔风凛冽，寒气侵蚀如铁；一枝梅花洁白，胜过白雪。东皇凭借它报告初春，却不许狂风轻易将它吹折。平湖幽远，烟霭淡淡升起；遥远海面苍茫，仿佛月亮将要升起。此时此景难以言说，诗意撩动人心，清美得仿佛可以拾取。和江少峰二府《壶山诗》海上嶙峋耸立着百二峰，紫气与青霭遥相贯通。山中有贝阙、蘂珠宫，壶公的高标万古传称。它本来就是造化之功，巍然独秀于天地之间。高山名岳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青天广阔如画卷，却没有画工能描绘。它支撑日月自西向东，包容野马般的云气在空中运行。层层山峦、重重峰岭各自高耸，龙攫虎搏，争显豪雄。壶公卓然挺立，气势自然崇高；幽深山谷沉静和穆，保存着淳厚的风俗。混沌尚未开凿，仍然朴拙蒙昧；神光灿烂，照耀祝融峰。古木茂盛，盘绕苍穹；山野之人打开门，面对葱茏景色。清晨吸纳爽气，冲散胸中的烦闷；提笔想作赋，却惭愧才力未工。往日曾到山中攀折桂丛，如今罢官，已经买了青云骢。禁垣中的词客声誉隆盛，作诗寄给我这个农家老人。身在江湖而心系廊庙，情意无穷；山风水月之兴，越发充盈。幸而宽政使疲弱的百姓得到苏息，亲手调和元气，使年成丰收。摆脱尘世束缚，敞开心胸；公堂散吏之后，坐到日已偏西。这座山使我相见时双目明亮，作诗琅琅，写出真实心意。有时看不见它，心情便忧闷；轻烟与积翠相互迷蒙。石涧飞流如白玉长虹，仙翁放出霭云笼罩山峰。天地间同一元气，只是冲和充盈。有题 壶山从南面来，兰水向东流，水边杉树与河畔杨柳一片葱茏。中间两族分属周姓，山川凝聚秀气，孕育出众多贤公。东族威仪庄重，有翠渠老人，清德为当世所推，功业高参云天。西族巍峨，有双竹老人，显赫声名刻在鼎上，流传无穷。台省官员纷纷而出，难以一一指说；锦衣象简、青云骏马，瑶环瑜珥，全都价值万镒，治理它们不敢求普通工匠。珠湖吴子是真正的国手，礼聘罗致，并不是我这个童蒙所能求取的。已经看见三冬过去，尺厚白雪霫霫落下，依次熏染春风。文采彬彬，文章织成锦绣；彼此谦让自抑，又互相推崇。我忝居西周一支，依傍美玉般的贤者，早已同我的朋友一起切磋磨砺。义方与师道，两方面都值得作赋；我才力绵薄惭愧，笔力却愿如长虹。题《寒泉手卷》巧匠凿开坚硬的土地，得到清澈而甘冽的泉水。清澈如薄暮无云时的青天，甘冽胜过阴山春天未到时的白雪。郦道元《水经》竟未记载它的名声，仙源之水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凡俗之中？井水的德性虽不改变，泉水却滋滋不断涌来。用罂甈盛水进献给酒樽，盛夏的酷热也随之消退。文园令患消渴，卧在空山中，长日幽暗，心情不悦；想寻找药草，古方却没有时日。于是向着源头沐浴于澄澈之中。题《双寿手卷》城东有两株树，亭亭然正好相对；枝叶覆盖闉都，半截高入青云。当地老人传说它们已有七十年，清风吹来，仿佛琴瑟相互应和。有时青天吐出明月，珊瑚般的树枝拂过明镜似的月面，在空中流动。直到如今颜色仍未衰改，傲霜斗雪，长久挺立。于是使乡里增添光彩，哪里羡慕隔着沧海的蟠桃？题《全懿堂古诗》一首 全懿高堂究竟在何处？重重湖水蒙蒙，隔着烟雾中的洲渚。回首闽山，白云低垂；落日凄凉，满怀悲怆又能向谁诉说？堂中太母年轻时，一念孝诚，众人都推许。雁声和鸣，新伴相应；浩荡长天，却失去了自己的伴侣。父亲年老，姑母去世，只留下孤单身影，而孩子还在吃奶。众人的喧闹遮蔽了小人细微的情感，姑母偏偏怜爱你。两鬓初白，改嫁之志始终不移；万夫之勇，又有谁能抵挡？怎能甘愿成为柔弱的草木而辜负天地，发誓要做经受寒暑的真松。头发焦枯，尘镜蒙蔽，掩去铅华；双手冻裂，仍在残灯下操持织机。年年住在草屋中，闭门迎接春日；夜夜繁霜侵入白色芋叶。疼爱孩子，早早不让你荒废诗书；珍惜孩子，苦心管教，不少一顿责打。烧柴照夜，烟尘熏得眼眶昏花；搬动几案靠近暖处，遍及亭宁。柳母辛苦资助儿子读书，陶母殷勤准备鸡黍。心志坚定，守着未亡人的身份；亲眼看见儿子考中进士。只想用这些报答丈夫，含笑走入黄泉，才算真正死得其所。孤儿追念母亲，没有止境；以冰蘗般的操守为官箴，佩戴并遵守她留下的法则。早晨倚门盼望，傍晚倚闾等待；九原路远，只能徒然久久伫立。您没有看见流传千载的《蓼莪》诗吗？让人一读便泪如雨下。杨震辞金小轴 我喜爱关西杨伯起，把黄金看得如同破草鞋。身处幽冥之中，难道还能欺骗自己吗？千年之后，真心仍照映着寒水。被荐举的名流一定会出类拔萃。不要在夜里带着金钱来相通，也不要殷勤地说那些话。故人中知己很少，故人恐怕也同样不了解您。《天马山房遗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天马山房遗稿》卷八 （明）朱淛撰 ○五言律诗 寄给吴一蒿别驾

译在都门一别，各自漂泊如转蓬。再次相逢时重把手臂，您已因多病成为老人。我还想着前日曾依附您的情谊，也想象着高飞鸿雁从您身边飞过。清晨看山，抚几而坐；托腮远望五侯山以东。朝市中多有荣辱，山林里没有是非。不要把轩冕官位看得尊贵，换来披着蔦萝的衣服。处理事务才力偏短，若务农则愿望不会违背。归来做陶靖节，年暮幸能彼此相依。疏傅的风流，至今仍远远流传；耿耿光明而壮盛，能够实行自己所学。年老了也不离开故乡，早早辞去官职，田园生活使兴致悠长。扶着瘦竹杖，穿短木屐，任意漫步在晚间苍山中。万事都置于浮云之外，萧然仍是原来的自己。菉葹杂草使人伤感于道路，岁月流逝令人感叹白头。野性不受拘束，沧江足以容我做一个垂钓者。早晨公务一并到来，只能搔首设法偿还诗债。题刘慎斋墨兰 众多杂草纷纷披散，唯有这兰花远远超出群类。孤根依傍静石，长久与芳荪为伴。空旷山谷无人来到，只有清风独自听闻兰香。想摘一枝却无从赠给谁，惆怅地思念您。吴明通别驾临老得子，有诗赠给我，作此诗答谢。投笏归来，早年林园中的兴致怎么样了？余下的金钱遇到盗寇，尽数耗尽；短发进入秋天，已经花白。别驾亲近邻里，清新的诗篇细细琢磨。新近得子，作了《弄璋》诗，寄给我，使我费心吟咏。同马师山拜访山斋先生在蒲坂的别墅，晚上游览戴家水亭。师山有诗，索要和作，漫成一首。本性喜爱山野而无拘束，正好同友人作漫游。曲桥下细水流过，古木旁小亭幽静。秃笔可以向谁借？清诗却索要我来酬答。小舟闲闲靠着岸边，整日停留在这里。赠孙芝溪。孙君名廷载，家世为缙绅，爱好岐黄之术，别号芝溪。陪侍官员来到莆地，作小诗奉赠，同时呈给尊翁先生，请问以为如何。公子有奇特的爱好，居住在芝溪，幽静地卜居；又从尘世之外的境界，细细阅读枕中之书。春天在山中穿短木屐，秋雨之后带着长锄。想跟您请问真正的秘诀，却不知为何反而更加迂远疏阔。丁亥六月七日夜间写信寄给道通弟 南浦的王孙草，不知归来还要到什么时候？今夜对着篝灯，千里之外更加思念。志士胸怀格外壮烈，孤臣的鬓发已经如丝。山中有谁可以交谈？我长久只能同白云相约。为朱若思先生六十寿辰作诗 塔麓凝聚灵秀，老人的家乡正是长寿之乡。历经新一轮甲子，铁面仍带着旧日风霜。彩衣在初春穿上，云林中的欢乐还没有尽头。人生百年，到了今天这样的日子，能有几次举杯献上美酒？蓬莱无法看见，仙子也应当清闲。身在紫陌红尘之外，处于苍松白石之间。萧然忘却岁月，可以使容颜长驻。这自然就是长生的秘诀，何必再问大还丹？题姚同年“在明虚谷”别号卷 尘世纷扰无法来到这里，白日也悄然沉静。自从这里发出灵妙的声音，何曾听见人的足音？静静探求无极的蕴藏，奇妙地契合圣人的心意。想问潜虚子，只要云关允许，便可前往寻访。乘小舟逆木兰溪而上，住宿西冲僧舍，同马师山和顾颐斋的韵。古寺倚着山岩，春风款款吹拂碧萝。烟霞适合山野客人，猿鹤惊讶我初次经过。已经觉得诸天很近，还期待明月更多。老僧同我缘分不浅，愿意让我投宿，心意如何？坐着喜爱山中的寂静，庭院树枝随着长日移动。游客的身影婆娑，野外云气知道其中消息。僧人何年离去？溪光进入画面，奇丽异常。在绝壁上凿刻诗句，应当约定日后再来游览。题写《此峰诗卷》我喜爱乌山脚下，悠然有一座草堂。这座山峰高耸无极，开门正好相对。它如玉柱支撑天地化育，云气蒙蒙，雨水遍及八荒。道家情怀与山野意趣相互融合，彼此相对而进入幽深苍茫之境。题王通府《西方成迹》天地宇宙都属于我分内之事，万物之情只求苟且安定。大丈夫应当报效国事，岂敢推辞艰难？开凿土地，开通新的险要；修筑堤坝，阻挡倒卷的巨澜。只有西郡能够凭借千载功业流传，不能删削。山中杂咏 冬末天气暖于春日晴天，刚刚断绝一点尘埃。我为了看山来到寺中。落日西下没有遇见行人，石阶陡峭，怜惜苔藓湿滑；天空辽阔，反觉树木稀疏。邻寺僧人收拾落叶，来煮茶，花色新鲜。风停了，树木刚开始落叶；松林寒冷，仙鹤不来。简陋的茅舍还给我独自居住，只有草径为您敞开。天地间有无穷的事情，烟霞笼罩百尺高台。凭高放声长啸，能够作赋的难道是我的才华吗？赠别黄方山 对流俗萎靡不振而叹息，仰慕刚正方直的古人。朝廷有三尺法，男子只有百年生命。道心已能齐同荣辱，时运来临时任凭屈伸。苍生需要治理，行路之中施展经纶。高贤刚从城阙而来，士人只在山林之间；未必一生原本就相约相知。一片心志寄托于风云，人事已经改变，而天地与君主的恩德仍深。白日走在关山道路上，归囊中带着一张素琴。赠南洲 南洲是您栖身隐居之处，向东靠近五侯山。心迹置于浮名之外，行藏都在安坐之间。新诗频频刻印流传，逸兴又有谁能攀比？整日待在横木为门的居所下，有几个人来往相访？龙泉王公任莆地县令，施行仁惠的政事，恩泽普及我地百姓。如今正逢考核政绩，作小诗奉赠，以表达惜别之情。海县青郊之外，归来借一小块居地。自怜谋生才拙，却庆幸得到贤明的使君。百姓靠井田之食，只须缴纳赋税；丁役差徭也不必花钱。难道能够忘记皇帝的恩力？百姓耕作汲水，年年如此。一麾镇守江海之上，三年使英豪屈居此地。任期已满，理应考核列为最优；百姓怀念您，功劳实在重大。青山遮住您离去的车辙，白日照着远行的征袍。愿您以远大事业彼此勉励，临别之际赠您宝刀。游山 新年初二，正午时分天气无云；临时邀伴，并没有预先约定，探访春色恐怕错过时机。松林寒冷，听见松子落下；原野辽阔，只见行人稀少。风光供人登高眺望，不要嫌归去太迟。题宋友泉《杨休录》从政何曾容易？居乡反而更加困难。大凡交际往来之处，总在是非之间。离去之日留下遗爱，遇见人也问心无愧。乡里的评论和士人的议论，千年之后也不能磨灭。题黄南金先生为乃翁翠筠所作挽卷 翠筠老人已经不可再见，只能空自仰慕翠筠之名。遥想他林泉中的乐趣，完全忘却世俗之情。晴日的阳光仿佛带着雨色，寂静的夜里响起天籁。回首闽地云气凝结，偏偏把老人的真诚带来。小池 篱笆之外地方虽小，却还是凿出了一方小池，白莲也是自己种下的。幽静的兴致有谁知道？清晨露珠聚集，空旷天空中的月色正好。由江湖万里的景象引起思念，独自不时移步观赏。题节妇手卷 离去为什么这样快？百年生命还没有尽头。残余的一生只有一死，万般事情全系于孤儿。白发之中怀抱丹心，苦心守节；青天明月知道这一切。想像反哺乌鸟的情意未能实现，洒泪吟诵《蓼莪》诗。题陈居素手卷 不应羡慕荣华，朴素守正的生活尤其长久。别业居于幽静之处，名山正对着草堂。招来寻访的没有世俗同伴，供客的也只是家常食物。时时拿《南华经》来读，静静谈论《秋水》篇。寿（缺） 生前荣华谁不羡慕？父母俱在、子孙满堂的福分，世间应当少有。向来享用康宁之福，相伴走到老年。教人忠诚，仍有古人的心意；许身报国，才是男儿本色。遥遥献上南山之祝，长久吟诵《天保》诗。题山房 北极烟霞遥远，西轩水石清寒。何时归隐栗里？往日的梦境仿佛说起邯郸。涉历世事的心情格外懒散，读书的兴致却还没有尽头。仍然怀有眷恋明主之心，一片丹心炯炯不灭。和南安严年兄

译共同在山中住宿，夜里山雨不停鸣响。不知身世处境为何物，只觉得独自梦魂清明。钟鼎富贵是哪一年的事？刀圭丹药何日才能炼成？愿跟随您寄托幽深的契合，端坐谈论无生之理。送陈把总升任都阃 南日关地势险要，安危要依靠勇猛的将臣。扫清敌患，施展壮略，控制并护卫全闽。专掌一方军务而分得兵符，责任重大；三军与你分别，情意亲厚。先声一发应能使敌人胆寒，谈笑之间平定风尘。在张此山宴席上即席赋诗 连日积雨初晴，夜里正是东风送暖之时。高灯照亮华美宴席，雅曲伴着金杯献上。及时痛饮的人生正在此刻，留下欢乐，不要急于离去。百年之中有几次这样的良会？呼人取笔，题写一首诗。○七言律诗 和吴文宗《南洲别墅落成》诗 再次访问南洲，路转之后几乎迷失。闲居究竟有何用？只在幽溪旁安定地度过晚年。田边石上，水流穿过渠沟；老木与烟村低低映入远望。已经甘愿以迂疏招来白眼，也不嫌粗食中有黄虀。洲前风物没有束缚，一一还请您自己品评题咏。天地之间只剩这副身体清闲，水石萧然，只有几间屋子。略建亭台，没有世俗之物，便同人世隔开了尘寰。半生旧事全如梦境，万古青山却不改颜色。戴雨笠披烟蓑完成春日农事，幽深竹林整日掩着重重门户。挽彭甫佥宪先生 胸襟如冰壶，清澈到底；我曾到门墙拜见您，十年来常在梦中想念先生，如今却徒然如浮萍断梗。万里归来，已经失去典范。您的出处高风，关系世道人心；您公正无私，天地间自有乡评。平生著述，我不屑谄媚地写入墓志；唯独喜爱这些话，内心无愧。寄给张行之水部，时在芜湖司课 春日在西台共同赋诗，如今已经相隔两年。升降沉浮不过如此，何必追问；音讯茫茫，总是一无所知。落日映重湖，牵引着遥远的梦；南天寒雁把书信送来得迟。鼎彝、竹帛上的功名本来就是您的事，而我正向沧浪买一处钓鱼的礁石。和方可吾《天壶洞话春》诗韵 在壶亭佳胜之处作春日游，春色萃集于壶山光景；越过幽竹，在岸边戴着头巾踏歌而行。花前呼酒，交错举杯。云开后晚照初临，刚刚移开席位；天光落在平静水面上，正好放舟。只欢喜自己闲散的身体还很健朗，敲门之后还允许我多次来访。和冯检斋方伯赐诗 澜水与壶山相隔，何时才能再生相逢之期？使节再次出行，正直地从皇帝那里分担忧劳，最终要同百姓一起实现太平。茅屋承蒙您惠临，正逢今雨之候；恭敬拜受您的德仪。古风清明，公业应当铭刻钟鼎；沮溺那种遗世忘情的心境，我全都忘却了。前导簇拥仪仗，经过江亭。万顷云涛洗亮眼睛，使人清醒。直到整个封域，都供您指点顾盼，何必进入辖界才按图查看？治理海国六年，情意无限；一株棠梨，树影满庭。追想往日游历，竟彻夜不能入睡；边走边吟，幽深思绪进入玄冥。翁五松早晨到墓地守墓，资山乘闲前往拜访，偶然写成此诗。古寺坐落在平芜之间，只有一片鹤林；月明之时，华表上断绝了遗留的声音。惊风瑟瑟吹响黄叶，稀疏秋雨呜咽着墓间禽鸟。宿草已经封住三尺坟土，面对《蓼莪》长怀百年之心。扶着瘦竹杖踏遍苍山道路，来到柴门前叩问，在绿荫下交谈。和郑山斋《梅陇信宿叙怀》二首 抖擞衣襟直上八壶之巅，疲倦时借梅花旁的一榻安眠。闲暇喜爱白云依傍静静的水洲，清幽胜过孤鹤在玉田中的长鸣。百年功业就在溪山之间，千古文章如日月高悬。年老之后难道不能有所著述？新编的骚雅诗篇又深玄而高妙。刚从御前请求得到归休之命，便在云水之间结居小丘。世事哪里值得拿来一笑？人生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尤其喜爱梅陇适合明月，浩荡诗怀可以匹敌素秋。回首古来许多仕途显达之人，功成之后有谁愿意到赤松子那里游访？送亦亭方世讲上舍谒选和韵 春日春风中，两袖轻扬；亦亭亭外，正是春明之时。今日前去观光，应当得到新的恩宠。您家世代有循吏的旧日声誉，离别时不要作儿女姿态。愿尽朋友之间的规劝之情；我这个孤臣身在江海又多病，望断卿云，思念帝庭。题漳浦南园手卷，詹惠御史之弟。南园向南遥望，相隔千里。今日同您谈论胜游，笔砚棋局消磨岁月，池台花草领略春秋。您的前身莫非是陶居士？行乐真像马少游。回首邯郸梦已成一场空，而我已经在沧洲的钓矶上。丙申年腊月，访问外甥杨继宗，字子熙。他春天在山中读书，我留宿其间，作此诗。不知有多少时候没有到东山了？苍苍松桂，枝叶幽深茂密。藤萝剥落，显出龙蛇般的树骨；莓藓斑斓，像虎豹的皮毛。竹几已经安排好，适合深坐静修；雨墙上摸索着旧日题诗。山中真正的朋友都已离散，忽然想起商山采紫芝的故事。扶着瘦竹杖登上险峻的山峰，暮色中的云萝也可以攀援。坐在亭皋久了，听见树木飘落；夜深霜露降临，才觉得衣服单薄。行走时冲过野蔓，敞开衣襟，披着袖子归来。青松种下便长出屋外，山丘沟壑的风流尽在眼前。京华往日的梦境，又说起邯郸。游山 东风应和时令，景色刚刚转暖，暗暗把微青送入拂晓的痕迹。落日在天边，明亮地照着积水；山下炊烟升起，映出一座孤村。苍崖仍是我曾游览的地方，古寺没有僧人，独自关闭着门。石阶湿滑，鞋底难以站稳；寒冷中赤脚噤声，踏上层层云雾。乡里的前代正直贤人友泉宋公，一生立身行事，无愧于高第之称。我才力浅薄，远远处在您的下风。长久怀念这样的人，实在深感慨叹。因此写下短章，表达仰慕高尚品德之意。一生仕途坎坷，余下的只是霜染鬓发；平生坚持直道，志愿从未违背。富贵自会到来，也自会离去；天地公正，能辨明您的是非。苍云古木之间，新坟高起；白石清泉旁，仍有旧日钓矶。想仿效《大招》追悼楚魂，迎风怅然远望，心中依依不舍。一山邹使君在山中寄怀，作诗和答 野泉纵横流淌，道路曲折萦回；松叶掩映柴门，中午还没有打开。清幽景色远远隔绝于尘世，有谁肯来到白云之间？我逃避虚名已经很久，如今懒于成就真业；恰好卧病在家，因此阻隔了这杯酒。幽静的意味，道士应当领会；暮林中的鸟声，请不要催促我。深入名山，暂且还未回来；人生百年难得，正好舒展这样的胸怀。雨后松色才刚刚染上暮色，海上明月还会再次升起。留下锦字题咏，铺在青玉案上；仙人招我饮酒，举起紫霞杯。林泉既已到手，不要轻易抛弃；流光容易逝去，白发催人老。《碧塘存稿》题辞（有引） 我这个贫寒之人只有薄田，远在五侯山曲折深处，常常往来其间。涵江黄君静卿的山庄恰在青翠山色深处，鸡犬之声相互听见，桑麻的影子也彼此相接。他不嫌弃我，停下耕作写成诗作，急忙拿给我看；我也得以用自己所学请他指正，这样已经十年了。近来又得到他的《碧塘存稿》，总括平生所作，大概是定稿。我连续多日阅读，喜爱其中辞藻情致闲适，具有古代隐士的风格，于是作七言近体诗一章，答谢他的赠赐，也借此请他指教。隐士在秋山下筑屋，而我有幸成为他的邻居。舍翁放牛犊，每天清晨常常出门；分取泉水，也允许这条溪流相通。一箪粗粮，逢到丰年便感到快乐；遗留下来的风俗淳厚，有太古之风。珍重您以南金相赠的情意，春日将尽时，必定要劳烦几次邮筒传信。登梅峰制干李公新祠

译莆阳的一条河分为南北两流，连小孩子都知道。制干名好义，时常听从遗老谈说。临危之时更深深显出古人的情义，苍山的英灵爽气，正宜受人尸祝祭祀。白日之下冠裳人物自有典法，来到松叶祠门前伸长一拜。长风飒飒，仿佛响起天上的声音。依韵奉招方岩，并呈给马师山。移来了新亭，架起了桥，闲适之中日月就在这里消磨。天晴时海边峰峦显露；雨水充足时墙阴下的薜荔格外繁茂。石头横卧支撑着，正好当作酒案；松枝低垂，任凭把诗瓢挂在上面。方岩这位山野客人若能来访，先报知山灵，请它折简相邀。依韵和苏坡翁狱中寄给子由的两首诗。淡淡的烟霭和芳草一起茂盛，缭绕着长堤。极目远望，低头想到素食，已经应当惭愧。骑马的官员得以生还，哪里敢奢望金鸡大赦？独自扶犁耕作，家业没有留下；携带妻儿远行，任凭老妻相随。日暮时愁苦的心在哪里安放？八壶山以东，五侯居处以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落魄地在长安看不见春天，百年的荣辱不过如梦中之身。堂堂岁月流逝，两鬓已如蓬草；碌碌于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旅人。海内的亲友屈指可数，回首天涯正令人伤神。和风被水阻隔，实在无奈；向南望着湖边，又去寻问渡口。无题。按道义而活，正适合做这种清闲官职；在朝市中劳碌奔波，却没有一件能干扰我。只有以清白忠贞报答圣明时代，更没有改变节操而愧对西山。十年光阴写了多少诗，万里江湖的兴致仍未尽。琴和剑没有多少，能够归去便足够；思乡之心，已经先越过蓼花滩。寄题景范亭。祥瑞的云气细微飘散，半隐半现；从远处顺着江边树木望向江门。橘中遗老如今安然无恙，灶下桐琴之声从前早有传闻。像葵藿向日一样的丹心，仰望圣明日益临近；庭闱间的风色，也已受到春日温暖。我怜惜自己憔悴的逃臣身影，曾经做平民时也蒙受过玉露般的恩泽。二府少峰江先生与弟弟章山哭吊他的弟弟方文厓上舍，得到诗二首，给我看并索要和诗，因作此诗。远道传来的音信，料定不是西原，空自深切地悲叹脊令之情。浮生匆匆，不过如此；合上眼睛，时时还会见到他。青草池塘边的幽梦已经断绝，风雨中的紫荆树暮色渐浓。人情在一别之后令人销魂，繁霜却轻易染上了鬓边的发丝。野外的日色凄清，病眼被阴翳遮蔽；西风猛烈，少有停息。想要腾达反而被才名耽误，转眼间惊觉岁月已经迅速流逝。云树徒然遮住千里道路，古今无尽的只是夕阳下的愁绪。残灯照着孤馆，刚听见雁声，正自伤心；何况又正逢秋天。落花。花开时总是掩上柴门，听说春天归去，自己却还没有归去。它离开洞口，暗中随着流水远去；乘着风，高高追逐清晨的云飞翔。余香正好飘到书窗前，秀美的色泽还足以映照彩衣。病后起身遇到春天，便丢下药包；抚摸着瘦骨，近来应当渐渐丰润了。疲倦地倚着高栏，太阳还没有西斜。碧云芳草，遍布天涯。泥土融化，海燕衔泥营巢；花气温暖，山崖上的蜜蜂在晚间喧闹。抚对景物，有时不禁独自发笑；想留住春天却无计可施，转而只能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摘取蟠桃果实，与你共同结下幽深而长久的约期？轻拂一遍瑶琴，又弹了两遍。春色明丽，怎能辜负宽大的酒杯？红花在树梢，香气仍在留恋；绿色美玉般的庭院中央，花影正圆。清美的景色怎能孤对？天上的月亮，流转的光阴足以使人老去。镜中的鸾鸟，面对枯桐弹不尽相思之曲。怎忍心探取当年的白玉环？白石上长满青苔，紫色锦纹般的鳞片繁多，英华零碎地点缀着绣文褥席。攀折时曾蒙受君王宠爱，摧落时也同样沾受天地仁慈。明月照耀着千里关河，彼此共同看见；春山经历一场风雨，又焕然一新。长安街道上的花美如绮罗，世间有多少得意之人。寻觅菊花（有引文）。嘉靖二十年辛丑十月十五日，弟弟们相互招呼去看菊花。从黄石回来后，啧啧称叹。我在这件事上的兴致也很不浅。随口写下几首诗，用来寻求佳品栽种。于是想到从前陶靖节不到四十岁，便作《归去来辞》；当时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还在。我被罢官，正好也在那个年岁，岁月渐渐流逝。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才栽种佳花来偿还旧日的爱好，作为打算，岂不是太晚了吗？约定每年花开时，一定写几首诗来记下岁月，看看将来还能写出多少。兄弟们风流雅致，共同属于一家，携手到黄石去看黄花。主人喜欢办这种雅事，哪里会厌烦？得意时不知道时间流逝，自我夸耀。秋水中的菱和荷先已凋落，春日阳光下的桃李徒然争艳。借给我台阶前十弓之地，只为寻找苍金色的菊芽一寸。白发对着黄花，心意自然有违。野外情怀与秋色，淡淡地相互适宜。懒得让碧草荒芜三条小径，独自面对西风洒下一杯酒。听说真实景色会让人争相惊叹，令人赏心，只可惜我辜负了相约同游的心意。明年此时花开之际，拄着手杖敲门的究竟会是谁？高低错落还须费心修剪，清晨天晴，篱笆边像锦绣屏风般展开。奇异的香气远非往年可比，这种仙品又是从哪里新来的？天然的生机难以用画笔完全描绘，造化本来就格外厚待栽培它的人。陶公并不是爱杯中的绿色酒液，只是爱秋光映入酒杯。荷花博士，古来有菊圃主人，如今则是你品操高雅而宁静。从霜后才看见幽香，尤其喜欢在月下听闻。可怜浮世知音太少，谁把瑶华般的菊花郑重相赠？万顷秋光无穷无尽地收藏着，我不吝惜把满篱花色分给你。与马子师山夜间饮酒，在月岩楼联句，奉请赐教唱和，也借此显现山野人的近况。斜月照着高楼，谈到二更时分；回首往事，内心阵阵惊动。银河已经半落，星辰显得遥远；远处吹来的微风中，隐约听见蟋蟀鸣叫。世上万事，最后只赢得两鬓几缕白发；百年人生，已经许我在深杯中沉醉。青山草屋有谁常来访问？我们都是逃避虚名、不受声名拘束的人。城山的云接着塔山的云，云外相逢的每一次，都是你。尧、舜、巢父、许由，都是我的道，你也是如此；江湖与廊庙，自古各有区分。山深处丹树使人感伤秋来太早；年末黄花，结成礼物相赠。爱你的风流，能比谢朓；高楼上的幽思，融入清雅芬芳。一生的踪迹本来也相同，十年万里，像一只飞蓬。徘徊不前，却没有改变对芹暄的情意；身处丘壑，难道会忘记蒙受的功劳？孤鹤和孤云，更显出野逸的性情；药囊与书卷，却深深令人悲痛。忽然惊觉鸿雁在清冷长夜飞过，仍然忆起燕山紫雾之中。记天马山庄兴致，奉怀马君。岁月哪里知道汉朝和秦朝？桃花开遍了武陵的春天。仙人源头不只存在于平地，圣明时代还应当有隐逸之民。苍茫的丘园中只有三畆宅地，悠悠云水之间度过百年人生。我已经很久没有疏狂之心，背着蒉筐的从来都是异人。坐着便喜爱山中的白日漫长，毁誉都传不到这水云之乡。苔藓封住石阶，芒鞋走上去很滑；花朵扑向酒瓶，村中美酒飘香。老了以后守着一丘之地姑且自足，自古以来万事究竟有什么恒常？可怜我这个久坐的青山客，十次春来有九次都只能看着春草芳香。送李司训调任永福为官。秋深时出行的情状淡泊，关山之外一片云彩飞翔，何况还能攀折什么？鼎吕已经增益了我的道业，重重岩廊中曾让我获得这样的闲暇。清真之气远远超出尘世之外，吏隐的情怀更存在于水石之间。十年来莆阳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遇见人只说八壶山。傍晚漫步山园，随口吟诗记兴。

译小小的山园寄托在青翠山色之间，近处连接山市，隐入烟霭。蓬蒿不许荒芜三条小径，花木竹林任它把四面围得碧绿。细细修筑云根，通向野外的水沟；静静倚着松叶，推开柴门。我年老了，脚下仍倚着青藜而健步；太阳升起时来，月亮升起时归。送别彭丹洲。继承祖业而有文采，声名震动乡关；乘风云而起的兴致还未尽。赤县的名声连接着白下，丹洲的鼓角声接连到乌蛮。正爱在江湖宽阔处洗濯冠缨，骑马奔驰又何妨道路艰难。试着向高峰回望一次，海天尽头便是壶山。野夫。野夫多年不照镜子，衰老的容貌偶然面对清池。本来的面目已经认不出来，低头笑着问：你是谁？峥嵘岁月如今还剩多少？怎会在风烟中衰败到这个样子？我笑，他也笑，最终都无言；竹枝摇曳，光影参差。游览壶公梁溪。缥缈的仙源到哪里去寻找？沿着山崖，绿树俯临秋日的阴影。屏风般展开的景色青翠绚丽，疑似新设的屏障；玉石散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上天特意留下它让贤者享乐，壶公真正懂得山野人的心。风流雅事还不必屈指数到兰亭集会；一笑之间从容自得，胸襟顿觉开豁。寄给尤溪田拒山宪副。使君早早上疏归来，家住在重重深山之中。解下官印后已经没有当世的念头，读书真正体会到古人的心意。白云有时降到溪头垂钓之处，丹红的山谷还要等雪后再去登临。我也是天地间一个狂放的寒士，独居之中到哪里去寻找知音？你千里迢迢来访问我的破屋，分别之后已经十多年了。空山中老去，却一直相互思念；前月有人来，却没有带来你的书信。江川上的风光本来就好，树林之间近来心情如何？江梅还没有传来春天的消息，赠给你云安的双鲤鱼。寄给尤溪刘环经历。当年你与我执手分别；今日我题诗思念你。想来只能共同照看三秋的月亮，又将在何处相逢于一片云下？世事都成了蕉鹿般的梦，山野情怀已经融入海鸥群中。回首旧游，你我相隔千里；翠壁丹枫之下，夕阳烟霭昏暗。和璞斋题岐南书舍。独坐在小斋中，思绪悠长。心灵远离尘俗，天地景象自然开阔。忧国之情还剩多少？白发已经长在头上。遇到人便先寻找菊花栽种。两代做官所积的行囊，只有书卷；尘世琐事无端而来，交给酒杯消解。避开俗世何必到世外去？拄着藜杖，随处踏破青苔便是。祝贺方两峯得孙。向南望去，壶公山并不遥远；天地间两座高峻山峰尊贵挺立。高大的松树要等到三千岁，老鹤又添了第二个孙子。幽深烟霭中的澄澈池塘，放晴后显出明丽色彩；氤氲的沧海沐浴着清晨的阳光。阿翁的快乐不知有多少，贺客时时举起绿色玉樽。致闻起弟。有意归来，就不要再怀疑。故园的松菊，自然依依不舍。这颗心不要说没有通达或阻塞，万物从来都有是非。经过许多岔路，熟悉了世故；看尽人情，也看见了天机。耕种原野，是姻亲往来的地方，不要在酒杯前再吟咏《式微》。送笔峰王使君赴任。我卧居苍山，已经几次送你；南北道路纷纷，各自任其奔走。英雄的姓名应当留在青史，鄙陋者的行迹出处只同白云。离别之情本来就难以画入图中，老人更为离开群体而自我怜惜。山中徒然倚着吹奏《阳关》的曲调，缓步低吟直到夕阳昏暗。回访师山马君入城后夜归，记下兴致。刚有寒意却并不寒冷，天气还很温暖。想下雨却没有下，天空一片茫然。入秋以来到城市走了一趟，试着到了野田，携手同行，相互牵挽。从前以报国为志，幸而没有死去；老来务农，遇上了丰年。暮色中乘车归去，山路重重。守门人举着松枝火把，在竹篱边等候。愧山醉中写信给一山，依其韵作诗奉和。连日的雨刚刚停收，满山翠色。丹红的石阶和石磴，一同攀登。云边的野外景色，千村显得遥远；天上传来的松涛，五月里也使人感到寒意。坐着便爱上岩门前的绝胜景色，行走时凭借风力登上高峻山巅。虚无缥缈的仙境还不觉得离蓬莱遥远，只隔着烟波百尺。山中赠别田拒山宪副。玉树般的清雅芳香，无法攀折。远来的书信和幽深的梦境，隔着多少关山。须知天上归田自有快乐，早早相信人间行路艰难。千里之远不辞再度驾车前往，一盏灯下相对便共同展颜。青枫与白露如今摇落，只有松枝等待岁寒。露水洗净青天，百尺高台。山灵预先报告，使君将来。进门后惊怪我头颅已经变老。见面便令人心眼顿开。草径之中谁会知道仲蔚？鹅湖这里正让人想到东莱。海天佳处，应当一一游遍。暂且尽兴，等明年二月再回来。还没下雨就想出行，雨却暂且停了。客居他乡，琴剑滞留在深秋；这样重逢后经历的离合，哪一年才能再次从容相聚？半日之间陪伴着童年伙伴，如今相随都已白头。鼎彛般的功业交付给沧洲。清晨天晴，风扫开聚集的山峰；碧海青天，痛快地进行壮游。昨天还没有放晴，今天已经晴了。东方渐渐显出曙色，潮水回到海岸；苍苔使道路湿滑，溪桥被淹没。秋水涨平，人身处他乡，只是寄居的旅客。上天让今天的雨来试验交情。在三山驿外的秋风中，两个兄弟穿着白苎衣迎寒而行。祝寿守素一首（有引文）。守素张翁这天过生日，坚决不接受祝贺，使我无从表达情意。他家有两枚酸柑，存放久了已经收缩，极小而色淡黄，与消梨没有区别，便命名为“交梨”，说是仙果。又附上一首七言律诗，拿去献给寿筵。用朱漆盒盛着，用红纸包裹，显得过于珍藏。他家收下后，聚在一起观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惊叹它的珍奇。剖开舔尝，满堂大笑，欢声喧腾。守素哑然说道：“这是损翁戏弄我，嘲笑我儒生酸气太重罢了。即便如此，这果子正因为酸，所以可以长久保存，本来就是用来祝我长寿的。”第二天相见，彼此握手大笑。老人们在林下相处，开玩笑而不刻薄，也自有一种含蓄的风味。因此写下大概情形，让子孙收藏，作为两家日后的故事。仙果新近从天上来，不知究竟叫什么，反而更令人猜想。琪花自己结出千年的果实，阆苑中应当还栽着几处。这样的异品不必一定同火枣相比，奇异的香气正可以献入琼玉般的酒杯。山野人珍重地把它作为春日礼物相赠，料想会使高堂之上的人笑口大开。这是舅父为先父祝寿。先父比舅父大一岁，每逢生日，彼此都互相欢娱。日月过去多少，如今两人都再也不能这样做了。唉！追想菽水承欢和风木之恨，越发深重；遥望渭阳宅相之占，又有什么补益？因此题跋几句话，姑且记下内心的一点情意。外甥张乘铎记。送王在曾参加春试。遥远的天上有白玉京，少峰陪同侍笔峰一同前行。长江五月，南风迅疾；旷野三更，北斗平悬。清晨的太阳照在担头，映出明亮剑气；蛰伏的龙活动之处，传来隆隆的春雷声。青云中的贤达已经很久没有书信，不要随便逢人便说起姓名。浩然一笑，辞别知己；向北行去，万里青天在前。避暑起身时，先于红日升起；问明路程，望见彩云横陈。凌越海岱，胸中孤怀壮阔；洗濯于江河，双眼更加明亮。此去必须取得功名，施展作为，不要让它辜负一生。浩然一笑，辞别知己；向北行去，万里青天在前。避暑起身时，先于红日升起；问明路程，望见彩云横陈。凌越海岱，胸中孤怀壮阔；洗濯于江河，双眼更加明亮。此去必须取得功名，施展作为，不要让它辜负一生。赠给丰山陈子于庭。

译我喜爱丰山没有世俗韵味，常常来往于小斋之中。山野情怀自比天随子，诗句多半学习陆放翁。四壁空空，萧然没有一物，才名却早已震动诸位公卿。整日长吟也不知道厌倦，兴致进入冥冥的海上群峰。代八峰祝寿田拒山。壮志未酬，什么人便要赋诗归去？深深眷恋高堂和老莱子的彩衣。百年光阴正值春天过半，万里无云，月色正明。寿域图展开，青山高远；仙家厨房送来紫芝般丰美的肴馔。慢慢唱饮华美酒杯中的瑶池曲，从今以后愿意尽情行乐而不违背心愿。乘小船与师山一同到蒲坂别墅拜访山翁，承蒙赐诗，依韵奉答。壶公山高，兰水深，先生挑着竹杖惯于登临。东风吹拂苹藻，享受千年的祭祀；落日照着江湖，寄托万里的心意。狭窄的道路和亭台，春日寂静；连绵的村庄桑柘成荫，白昼阴凉。我驾舟而来，笑自己是孤狂之人，能够侍奉您的仪范，伴您朗声吟诗。平坦的水边和断岸幽深茂密，鹤洲的山翁临着钓石。忧国之心只剩两鬓白雪，做渔夫已经了却百年心愿。任意随着云水寻找芳踪，坐着便喜爱松竹落下的翠色阴影。乘兴重来应当不会太远，敲着船弦还允许我继续高声吟咏。登上壶山，住宿灵云僧舍，记下怀想。仿佛与名山早有宿缘，走着走着误入八壶仙境。老僧在高入云霄处结屋，孩子在夕阳边开门。野桂幽香，微风细细；庭院芭蕉影子宁静，月光涓涓流动。在空堂听完无生之道的谈论，借南窗下一张床榻睡眠。翠绿的山壁上藤萝锁住石门，其中又是一个天地。扶着竹杖俯身拾取天边的月影，举手悠闲地招来海上的云。小院中松树带寒，僧人自己渐老；野田稻谷已晚，鹿群成群。仙人源头从这里去还有多少路？碧水桃花之外还有村庄。桃花洞里的灵云寺，随意走来游览，偿还了往日心愿。松树下的楼台正对着落日，山中的风物正适宜秋天。坐在低垂的天幕下，觉得星河坠落；空气清爽，应知沆■〈氵韲〉已经收敛。一只鸟忽然鸣叫，孤峰在拂晓显现；木榻萧然，梦魂幽静。并非因为身闲，才漫游山中；是追随有益的朋友，学习藏修。躲避别人反而更自嫌弃，山浅之处遇到景色，也还要整日停留。微薄官职的升降，不过如此；将来的功业，笑看它悠悠而来。松杉清影下，山窗月色静寂，其中的修养工夫才得到自由。题写刘宪副翠竹山房手卷。世人看见竹子，却不懂得喜爱。正是在它参差而得意的时候，地近尖星，谁是宅溪环绕着碧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天地独自赋予它清虚的操守。霜雪使群芳凋零时，遥望关山，哪里才是归处？面对清风挥笔，寄托一首新诗。云壑中潇潇作响，万竿竹子。每天收到书信，报告平安。天籁自然发出，高远得难以唱和；雨色仍令人疑惑，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蝌蚪文写在汗青上，留下美玉般的文字；凤凰秋天结实，已经厌弃琅玕。乡关遥远，江湖更远；溪堂曲折环绕百转，只能在梦里看见。生日奉寄梁大参（有引文）。澜石梁年兄与你出生在同年同月，我这个鄙人偶然比你早三天过生日，特写信奉寄，并借此叙述这份怀想。蓬弧之日，正是您的生日。蒲柳般的资质，期望恰好相同。天地之间百年人生，都是旅客；身在江湖，多病早已成为老人。相隔千里相思，共同面对明月；极目远望停云，遥遥地向您致意。珍重岁时，愿睡眠饮食安好。鼎铉之位正等待您这样的名公。五十七年，六尺之身，摄提星纪，又到了生日。衰颓之中哪里还剩风云气概？落魄之后终究甘愿做草莽之人。臣坐满席间的壶觞，众客都已醉倒；北堂之上穿莱彩衣，春天又一次使人老去。我自笑疏狂太过，颠倒在酒尊之前，白发又新添了。桂岩篇。满眼风烟，令人悲叹世路；有几个人能从尘俗气氛中走入清幽境界？小山丛桂本来没有主人，万顷秋光总归属于你。秀丽景色直向天外延伸，清香尤其适合在月下闻到。想拄一根竹杖去访问幽居之处，却被暮云间的茫茫野水隔开。奉寄汀州太守。您近来出任长门守，我们相隔千里相思；收到您挥洒而成的亲笔信，正是在公务空闲时写的，信中还封寄了俸金。可怜我失意失路，因而格外多感，深深惭愧故人没有把我当作疏远之人。年末荒山没有什么可送，姑且凭借回程使者送去双鲤鱼。寄给尤溪刘子洁。平生未能见到刘子洁，秋风遥远地把你的书信送来。交游零落，如今还剩几个人？展开读信，摩挲着信纸，双眼顿时明亮。碧树之间寄居在深水陆地，梦中思念从前的楼台。夕阳西望，双峰遥远；登高面对离情，实在难以剪裁。拿你的黑色美玉在清水中磨洗，坐在松风里写下我的诗。世路多有歧途，因此长久分别；故人相隔千里，徒然费尽相思。迁居别县，生计贫薄；离开国都的孤臣，死生本来就该如此。像浮萍断梗一样，重逢又在何处？面对清风挥笔，心中一片凄凉。五言绝句。赠大田县范玉溪。一张琴、三尺剑，把船停在北溪岸边。莫非是玉溪先生，迢迢来访问故人？我喜爱玉溪先生，驾船行在玉溪之上。芦苇沙沙作响，秋日明月正好与我相对。题扇面。在沧浪水中洗脚，江边高地有一座草堂。秋日清澄，目力望得很远；天边有客人扬帆而行。青翠山峰连到遥远天际，丹红枫叶向着太阳明亮。草桥上没有人渡过，万事都轻如一缕丝。七言绝句。和叶省庵太守赠百岁林翁。一片红尘喧闹中，小队使者通行；您却恭敬地拜见白头老人。不要说这位老人只是偏受恩宠，百里之内春风处处温融。题马石渚所藏梅道人墨竹卷。道人画的竹子，长一尺有余；远处的气势矫健昂扬，凌风飞翔。天地一股元气，自然完整充足；为什么寒枝却要画得长达万丈？题九霄墨菊。近来爱好雅事的人遍寻奇品，篱笆边秋光中有千万枝花；仍有仙家品级最高的菊花，天上的香气不许世人知晓。题九霄深红菊。几朵深红菊花栽在篱笆旁，幽香刚好对着一樽酒开放。江村秋色凉如水，五柳先生归去来吧。笔峰送别时随口吟成。笔峰送客，到了康家时海上升起朦胧月光。归去时柴门外山犬吠叫，竹园中凌乱地踏过，影子交错。致信马师山。归来后居处狭窄，不禁叹息没有房屋。近来借住山房一张床，房屋面势究竟有多宽也不知道。碧天万里，纤尘不染。自己砍取云根，结成草庐；潇洒自在，便称作白云居。翠峰之间亭子相连，花光交相辉映；闹市中的风尘，究竟有没有，都无关紧要。已经放开天风，扫净草庐；高旷虚空，特别适合道人居住。不要说天马的百姓贫困得厉害，豆粥藜羹总还是有的。题西渠水亭。高柳树荫浓密，半掩着门扉。平野田间水已涨满，白鹭交错飞翔。小江一带的风光足以入画，落日下渔船划着桨荡回家。用矮墙围起院落，简略地建一间草庐。一泓春水碧绿，澄澈地映着西渠。花间醉意朦胧，呼唤客人来品酒；竹林深处躺卧着，听孩子读书。月亮升起，潮水上涨，清风自然而来。主人喜爱宾客，打开清酒。任意漫游，脚步全无定处；在高亭上谈笑，又到这里来一回。前村潇洒地耸立着万竿翠竹，昏暗的江色与暮云透着寒意。偶然一阵风吹动高处斜垂的竹枝，便完全显露出天南那百尺高的山峰。甲辰岁莆中民间遭大饥荒诗八首。

译大小麦都没有秋收，稌、黍也白白早早播下；田间忧愁干旱，晚间又忧愁风灾。今年的气候为何这样乖违错乱？各种天灾，四处都一样。蒸饭的甑里已经积了尘，灶突也没有熏黑。街头一斗粟米，贵得超过黄金。村庄里的男女，还剩下多少呢？这把人间父母的心都拆碎了。山中的树木果实叫不出名字，听说今年竟繁盛地结了出来。老妇人全都带着孙子和孩子，悲声歌唱直冲白云之上。婺地的妇女归来，哭声令人不忍听闻。青天白日之下，怨恨胡孙。她揉抱着饥饿的幼儿，魂魄想必都要断裂；在苍烟中奔走践踏，直到古树根旁。冻雨又酸又寒，不能化作甘霖。傍晚放晴后，雨水反而更加纷纷落下。此时上山采集的人，知有多少？他们僵死在黄芦叶下的草庵里。到处都是山坳和水边，家家门户都被荆棘遮蔽；成年男子全都外出，连鸡犬也没有，风物如此萧条，愁苦得令人难以忍受。旱灾严重时，疫气便产生；自古以来，凶年与荒年总是相互造成。穷乡僻壤中卧病的，人人都是如此；落日照着空旷的原野，连哭声也没有。暑天的雨和严寒，已经令人怨叹；又为寒冷号哭、为雨水忧愁，更因饥饿而啼哭。老夫夜里拥着寒炉坐着，细细数听檐头雨声，烦闷地吟咏诗句。乙巳年春夏之间，百姓的饥荒更加严重。这是老农所述。今年的灾祸到了此时，实在没有办法。民间连麦子也遭了病害，更加难以忍受。屈指算来，榆花开时，秋天究竟早来还是晚来？淡淡的烟霭、荒草之间，正是春意深浓。大麦焦枯，小麦发黄，遗留下来的百姓要到哪里向苍天诉说？人间度日漫长得像一年一样，怎能忍受春天又添了一个闰月而更加漫长。归来的燕子纷纷飞过海上村庄，天已放晴；哪里还会有鸡和猪可以分散着饲养？枫林中的社日没有香火，风雨潇潇，傍晚敲打着门户。五侯山下、八壶之前，二月的风光本来总是可爱。可是今天正值一百六日，百姓人家还有几处升起断炊的炊烟呢？已经不记得今天是清明节了，只见暖风晴日中芳草茂盛。荒年流传的灾祸甚至到了枯骨，孤零零的坟头上没有一张纸钱。夕阳下芳草蔽映，王孙为何竟凄凉得令人不忍听闻？只怪豪门深深躲避宾客，近来连续数月都不开门。冷烟正好升起，柴叶虽简陋却勉强可以作为栖身之处；草根上的晨露打湿了破旧的衣袖，分明不是为了来踏青。不要以为学仙就能把住宅拔地升天吧？海翁已经多日绝食。火麻、黑豆，最终也不过化作烟火；人世间只是空传着长生不死的方术。乡野人拿着男孩去换一斗粟米，低垂着发鬟，穿着旧僧衣和破裙子。生男孩不如生女孩好，这真愁坏了杜陵那个白头老翁。饥饿的人不肯接受嗟来之食，实在惭愧当时施食者的用心；只因一声呵斥便撕裂衣服，甘愿饿死。自古以来，死于沟壑的人也有知己。往日的欢情旧事，如今回首只是徒然。生离死别，怎能排遣这愁苦？不知有多少邻家女子跟随商人远去，面容消瘦、双眼枯涩，泪痕很多。年年吹箫击鼓，看人们划船，士女多得像云，穿着洁白鲜明的苎布衣裳；却不见青青河畔草，只见被遗弃的孩子在何处，乌鸦和老鹰喧噪不已。春来感怀时随意写成。莆阳自古以来都称为美好之地，难道竟会有人活活饿死吗？白日之下已不忍看这恶劣的景象，青山间谁还顾得上春天遍布的尸骨。去年五月，局势纷乱不堪，恶少横行，举动都像无赖；幸而有黄堂那位贤能的太守，威望深沉，压住了江上的乱气。南行至横山夜宿时留下的题诗。寒冷的夜里在横山下住了一宿，彼此交谈，直到孤灯之下迟迟才睡去。风静了，滩声却喧响，把人从梦中惊醒；忽然疑心是溪雨到了。题写三洲章先生的小景图。海上的丹山旁，碧树掩映的村庄依稀可见，风景像桃花源。春意深浓，古老的道路上无人来往，背靠山冈的人家安静地关闭着门。一簇簇小船停系在沙洲头，寺院深处傍晚传来钟声。木板桥无法通行，苍苔湿滑；茫茫的江潭笼罩在烟雨之中。观看竞渡并依韵作诗。端阳时节在壶公山下举行竞渡，白色的船只上欢呼声震天，争斗得几乎要发狂。我也来到水边一同凭吊古人，湘累的遗骨已经冷了千霜。友人赠我山中小诗，作诗答谢。疏落的屋舍、高高的檐角，两端低垂。山中新制成的东西，请谁来替它制作？不要说它柔软成熟便没有刚劲的操守，试穿着它到龙山去，看看能否经受风吹。折叠十次，仍可裁成一幅；开合舒卷的妙理，反而越发令人猜想。轻薄的罗帛制品尤其疏朗飘逸，我从天马山前归来又要离去。青铜镜蒙满尘土，已经很久没有擦磨。为了照一照自己，我先对着镜面呵气。怜惜自己憔悴的孤臣身影，两个鬓角到了秋天，白发更多了。题赠湖南应城易生。一家几口漂泊零落，寄居在海边。漫漫长路，哪里才是通行的渡口？把麦子装船送给别人，谈何容易！今人未必就不同于古人。题写赠给邓旗山掌教、用以奖励慰劳的卷轴。考察德行已经很久，崇敬钦仰世代相传的事业；选拔人才本来就应当如此。顺应时势，必须主管教化，难道还会嫌官秩卑微吗？教授苏湖，是一位大儒。草堂前的芙蓉花正在开放，随口写下几首绝句作为告别。芙蓉花开放，幽暗地遮着柴门；相看了几日，为什么还不出门？村庄离得远，清溪边的童子也更加懒惰，只好自己留下盆中水来供养花根。上天赋予它秋日的花期，又是一种奇异的花；草堂的清淡环境，正与它相宜。春天三个月的桃李虽然姿态繁多，可曾经经受过几度秋风吹拂？一夜清霜之后，蒹葭老了；墙角的芙蓉渐渐开放。还记得往年在江上观赏它，西风吹入梦中，客居之人思念家乡。楚水吴山之间，未了的缘分匆匆寄托在魂梦中，而身在客地。拒霜花不知是哪一年种下的，恰好在今天成为我的主人。禁受不住清冷的秋天，怀念远方的归途。坐在草堂中便觉旅愁孤寂，卷起帘子，月亮升起，照出芙蓉花的影子；这便是人世间的一幅送别图。《天马山房遗稿》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