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夹漈遗稿一

第 1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夹漈遗稿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夹漈遗稿》三巻,宋郑樵撰。樵字渔仲,莆田人,居夹漈山中,自称溪西遗民。绍兴间以荐得召对,授右廸功郎,兵部架阁,寻改监潭州南岳庙,给札归钞所着《通志》。书成,入为枢宻院编修。生平鋭于著述,已成者凡四十一种,未成者八种,并见于所作《献皇帝书》中。故当时以博物洽闻着,而未尝以文章名。其集自陈振孙《书録解题》以下,亦皆不着録。此本前后无序跋,不知何人所编。上巻古近体诗五十六首,中巻记一篇,论一篇,书二篇,下巻书三篇。其诗不甚修饰,而萧散无俗韵。其文滉漾恣肆,多类唐李观、孙樵、刘蜕。在宋人中,亦自为别调。其《献皇帝书》自誉甚至,上宰相书,上方礼部书,放言纵论,排斥古人。秦汉来著述之家,无一书能当其意。至投宇文枢宻、江给事二书,置学问而夸抱负,益傲睨万状,不可一世。其器量殊嫌浅狭。然南北宋间,记诵之富,考证之勤,实未有过于樵者。其髙自位置,亦非尽无因也。观于是集,其学问之始末,亦可以见其概矣。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巻一宋 郑樵 撰题夹漈草堂【并记】斯堂本幽泉怪石,长松修竹,榛橡所丛防,与时风夜月,轻烟浮云,飞禽走兽,樵薪所徃来之地。溪西遗民于其间为堂三间,覆茅以居焉。斯人也,其斯之流也。顾其人家不富亦不贫,不贵逹亦无病,与尔属相周旋也。堂后青松百尺长,堂前流水日汤汤。西▯尽是农桑域,北牖无非花葛乡。罢去精神浑冉冉,看来几案尚穰穰。不知此物何时了,待看临流自在狂。又堂后施柴,堂上烧柴,门终日似无聊。蓼虫不解知辛苦,松鹤何能慰寂寥。述作还惊心力尽,吟哦早觉鬓毛雕。布衣蔬食随天性,休讶巢由不见尧。题南山书堂一▯澄澈照人间,明月团团落古湾。不向奔流随浪击,独持髙洁伴云闲。禅房夜静留清鉴,阆苑仙归坠碧环。每到轩前心转逸,了无纎翳可相闗。谷城山松隠岩青嶂廻环,画屏倚晴▯,倒入春湖。水村村,丛树绿于蓝。列列行人去如蚁,新秧未插,水田平,髙低陇麦相縦横。黄昏倦客忘归去,孤月亭亭云外生。送芹斋千载清风去,不留?何人能伴赤松逰?乞骸直到骸归日,吿老须临老尽头。元亮园田何处有?向平昏嫁防时休。湖州别驾发深省,挂却朝冠便自由。题溪东草堂春融天气,露微微,药草葱芽,脉脉肥。植竹旧竿,従茂谢;栽桃新树,忽芳菲。天寒堂上,燃柴火;日暖溪东,解虱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夹漈遗稿》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夹漈遗稿》共三卷,为宋代郑樵所撰。郑樵字渔仲,是莆田人,居住在夹漈山中,自称“溪西遗民”。绍兴年间因被推荐而获召见答对,授任右迪功郎、兵部架阁,不久改任监潭州南岳庙,并获给札回乡抄录自己所著的《通志》。书写成后,入朝任枢密院编修。他一生热衷著述,已经完成的共有四十一种,尚未完成的有八种,都见于他所作的《献皇帝书》中。因此当时人认为他博学多闻,却从未以文章著名。他的文集,自陈振孙《书录解题》以来,也都没有著录。这部书前后没有序跋,不知道是什么人编成的。上卷收古近体诗五十六首,中卷收记一篇、论一篇、书信二篇,下卷收书信三篇。他的诗不很讲究修饰,却疏淡自然,没有世俗韵味。他的文章浩荡纵横,恣意铺陈,多类似唐代李观、孙樵、刘蜕;在宋人之中,也自成一种不同的调格。他的《献皇帝书》自我夸誉到了极点;给宰相的书信、给礼部的书信,则纵情放言,纵论古今,排斥古人。从秦汉以来的著述家,没有一本书能符合他的心意。至于投给宇文枢密、江给事的两封信,把学问置于一旁而夸耀自己的抱负,更加傲视一切,仿佛世上无人可比。他的器量确实嫌浅薄狭窄。然而南北宋之间,论记诵的丰富、考证的勤勉,实在没有超过郑樵的人。他把自己看得很高,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读这部文集,可以大致看出他学问的始末。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卷一 宋 郑樵 撰 题写夹漈草堂【并记】这座草堂原本处在幽深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挺拔的松树、修长的竹子和成片丛生的榛树、橡树之间,是随时可见风月、轻烟浮云、飞禽走兽,也是樵夫砍柴往来的地方。溪西遗民在这里建了三间草堂,盖上茅草居住。这位先生就是这一类人。只是他家既不富裕,也不贫穷;既不显贵通达,也没有疾病,和你们同类相处往来。堂后青松长达百尺,堂前流水每天浩浩荡荡。西窗外全是农桑之地,北窗外无非花葛之乡。精神疲惫,渐渐松弛下来;看那书案,仍然堆满书卷。不知这些事情何时才能做完,姑且等到临水时自在地狂放一回。又一首 堂后劈柴,堂上烧柴,门前整天都显得寂寞无聊。蓼虫哪里懂得辛苦,松鹤又怎能安慰寂寥?著述写作反而惊觉心力已经耗尽,吟咏不久便发现鬓发已白。穿布衣、吃蔬食,顺从天性而活;不要惊讶像巢父、许由那样的人没有见到尧。题写南山书堂 一泓清澈的水映照人间,团团明月落入古老的水湾。不向奔流随着浪涛冲击,独自保持高洁,伴着云彩悠闲自得。禅房夜静,留下清明的映照;阆苑仙人归来,坠下一枚碧玉环。每当来到轩前,心情便更加超逸,完全没有一丝尘翳可以牵挂。谷城山松隐岩 青山环绕回旋,像画屏一样倚在晴窗边,倒映入春天的湖水。水边村落一个接一个,丛生的树木比蓝色还要碧绿。成队的行人离去,像蚂蚁一样;新秧还没有插下,水田平整,高低田垄间麦子纵横。黄昏时疲倦的客人忘了归去,孤月亭亭地从云外升起。送别芹斋 千载清风已经远去,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有谁能陪伴赤松子游历?请求辞官直到归骨之日,告老也须等到老年将尽之时。陶元亮的田园如今在哪里?向子平为儿女婚嫁奔波,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湖州别驾的话使人深受警醒,挂起朝服和官帽,便获得了自由。题写溪东草堂 春天气候和暖,露水微微;药草和葱芽,默默地长得肥壮。种下的竹子,旧竿从茂密处凋谢;栽下的桃树,新枝忽然芳香繁盛。天气寒冷时,在堂上烧柴火;阳光温暖时,在溪东解衣捉虱。兴致一来就带着酒壶到山岭去,人生的真实本性不要让它违背。湘妃怨 黄尘遮蔽了帝王车驾,日光被遮,旌旗也显得冷落。帝王乘龙远去,再也无法攀住龙须;鸾鸟孤单,只能对着微弱的影子。魂魄沉入渺茫的江水,泪水染在斑驳的竹子上。枯树徒然经历千年,寒松已经长到十围。芦花深处月色惨淡,磷火像萤火虫一样飞舞。黄昏的潇湘传来横笛声,悲哀的猿猴又要归向何处?昭君怨 长久地告别椒房宫,从此注定成为薄命之身。哪

兴动便擕樽到岭,人生真性莫教违。湘妃怨黄埃防辇毂,翳日冷旌旗。龙去攀髯逺,鸾孤对影微。魂沉江缥▯,泪染竹依稀。枯树空千载,寒松已十围。芦花深月色,燐火剧萤飞。横笛潇湘暮,哀猿何处归。昭君怨长谢椒房,草终为薄命身。那教兰蕙质,翻与雪霜亲。脸腻匀脂,浅妆残促恨颦。故知闗北夜,无分汉南春。红泪残,胡月轻衣半洛尘。琵琶凄切语,愁杀路傍人。挽通判黄子方歌成薤露,悲秋草正离离。昔异修文事,今同鬼伯司。盾衰双日落,夷恵两风遗。衰俗吾无恨,亲曾识紫芝。昭君解巫山能雨,亦能云。宫丽三千,杳不闻。延夀若为公道笔,后人谁识一昭君?灵龟潭泉心潄玉,开心孔,山色挼蓝熨眼花,着手摩娑溪上石。他年来访,汝为家。北山岩西风曳曳,片云闲。一夜寒泉,卧北山。倚杖岩头,秋独望。稀踈烟垅,是人间。东山采药一掬金丹,向晩风。山前草木尽,龙宫诗书,便是神仙味。更笑行冲问药笼。过桃花洞田家留饮偶従沼渚过山家,灼灼桃花噪暮鸦。是处竹篱环草屋,人间鸡黍话桑麻。抱琴静听涛声急,对酒闲观月色奢。可笑南阳刘子▯,欲寻风土滞京华。芗林闲居芗林苍翠,甚极目可吟诗。梅子风前落,杏花雨后移。清溪过半郭,孤月隠踈篱。寂寂云山外,萧然独自知。又芗林苍翠甚,霁色绕吾庐。四面鸟声寂,一庭月影踈。有山皆入坐,无日不安居。好向墙东卧,看人献子虚。晨雨东方斜,未彻暝色,淡初分,宿鸟林中噪,凄风叶上闻,钟鸣催过雨,星落避行云,独立草堂内,涓涓羣动纷。夜雨夜雨潇潇,至天寒,拥敝裘。空牀听幻响,独咏解深忧。次第园蔬润,参差渔火幽。长江风浪息,何日放舟逰?村雨荒村常寂寂,小雨自涓涓。寒气侵人急,野花入目妍。看山频当户,聴鸟倍难眠。万事萧条尽,空余日暮烟。涧雨飘飘雨色乱,终日悮闻声。钓客呼持笠,牧童喜啜羮。防香树下满,余响谷中清。为谢登临者,枕流洗耳倾。涤愫枳棘何榛榛?蝯狖不敢下;芳苓何▯▯?雹霜不敢洒。骅骝驰曲囏,举足难寛▯。所以古之人,犁锄聊自把。又天命既倒,悬将身费椒糈。朝行畏日,薄暮行畏龃龉。娵娃虽见珍,众嫭心未许。展转溷餔歠,敢俟庆云举。又孤凤落鹰巢,啼麟坠虎穴,未能脱蒙茸,安得出轩凸?迢逓空自倬,耀灵乆已灭,禔身入三门,黾勉成吾拙。又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立义以为的,亦云善拟议。呜呼!彼鸿渐进徳亦犹水,我如驾其説,木舌畅所指。又八荒有礼乐,涂民以耳目。五政不得加,七赋不能育。古今贵天常,冣厌彼婴犊。嗟哉!生不辰,霑项滋觳觫。又濳天以不防,濳心以不手。

译里会想到兰蕙般的资质,反而要与风霜相亲。面容涂匀脂粉,淡淡的妆容遮不住急切的愁眉。早知关北的夜晚如此凄寒,便无缘享受汉南的春光。红泪残留,胡地月色下的轻衣沾满洛阳尘土。琵琶声凄切,所诉的愁苦使路旁行人也感到悲伤。挽吊通判黄子方 挽歌唱起《薤露》,悲哀的秋草正茂密地摇曳。从前你还从事修文之事,如今却同鬼伯掌管幽冥。盾牌已经衰朽,双日沉落;伯夷、叔齐的遗风也已消逝。即使世风衰败,我也没有遗憾,因为亲自认识过像紫芝那样的贤者。昭君解 巫山能够降雨,也能够化云;后宫丽人三千,从此都杳无音信。假如画工毛延寿能够秉公作画,后人哪里还会只认识一个王昭君?灵龟潭 泉水中心冲击着玉石,水潭敞开如孔;山色像揉开的蓝色,熨贴着眼睛。伸手摩挲溪边的石头,等来年我再来访时,你就是我的家。北山岩 西风轻轻吹拂,片片白云悠闲。一夜寒泉流淌,我横卧在北山。拄着拐杖站在岩头,独自眺望秋色。稀疏的烟霭笼罩田垄,这就是人间。东山采药 手捧一把金丹,迎着傍晚的风。山前草木全都成了龙宫中的诗书,这才是神仙的滋味。更可笑的是,行冲还要询问药笼的事。经过桃花洞,农家留我饮酒 偶然从水边经过山中人家,灿烂的桃花在暮鸦声中盛开。这里处处是竹篱环绕的草屋,和人间的鸡黍饭、桑麻事相互谈说。抱琴静听湍急的涛声,对着酒闲看过分明亮的月色。可笑南阳的刘子骥,想寻找这样的风土,却滞留在京城。闲居芗林 芗林一片苍翠,满眼景色都足以吟诗。梅子在风前飘落,杏花在雨后更换姿态。清溪绕过半座城郭,孤月隐在稀疏的篱笆后。寂静的云山之外,只有我独自体会这份萧然。又一首 芗林的苍翠浓重,雨后晴色环绕着我的茅庐。四面鸟声寂静,满庭月影稀疏。凡有山都映入座中,没有一天不能安居。正好向墙东躺卧,看人吟诵《子虚赋》。晨雨 东方已经倾斜,昏暗的天色还未完全消退,淡淡的曙色刚刚分开;宿鸟在林中嘈杂,凄冷的风在叶上可闻。钟声响起,催促着雨将过去;星星隐落,躲入流云。独自站在草堂内,细雨淅沥,万物的声息纷纷传来。夜雨 夜雨潇潇,直到天寒,我拥着破旧的皮衣。空床上听着虚幻般的雨声,独自吟咏以排解深深的忧愁。园中的蔬菜依次受到滋润,参差的渔火显得幽微。长江上风浪平息,什么时候才能放舟游览?村雨 荒僻的村庄常常寂静无声,细雨自顾淅淅沥沥。寒气迅速侵入人体,野花映入眼中却很美。看山时山峰频频正对门户,听鸟声反而更加难以入眠。一切事情都萧条殆尽,只剩下暮色中的烟霭。涧雨 飘飘的雨色纷乱,整天误以为听见了雨声。钓鱼的人呼喊着拿斗笠,牧童高兴地喝着羹汤。芳香的树下满是雨水,余音在山谷中清越。为了答谢登临观雨的人,请枕着流水,倾耳洗听。洗涤心志 枳树荆棘为什么这样密集?猿猴不敢下来。芳香的苓草为什么这样茂盛?冰雹霜雪也不敢洒落。骏马驰行在曲折艰难的道路上,抬脚都难以舒展。因此古代的人,姑且亲自拿起犁锄耕作。又一首 天命既然已经倾覆,只能悬着自身,耗费椒和黍来祭祀。早晨出行害怕烈日,傍晚出行又害怕道路险阻。娵娃即使受到珍爱,众多美女的内心也并不认可。辗转在污浊的饮食中苟活,哪里敢等待祥瑞之云升起。又一首 孤凤落进鹰巢,啼哭的麒麟坠入虎穴;尚且不能脱离蒙茸草木,怎么能够走出高大的门庭?遥远的道路徒然显得高远,太阳早已熄灭;谨慎修身进入三门,勉力成就我自己的拙朴。又一首 把修身作为弓,把矫正思想作为箭,把树立义理作为靶子,这也可以说是善于谋划。唉!那鸿渐渐进德,也如同水一样;如果我驾驭他的学说,木舌也能畅快地指示方向。又一首 八方都有礼乐,只能把道路上的百姓引向耳目声色。五种政令无法施加,七种赋税也不能养育百姓。古今都以顺应天常为贵,最厌恶那种把人当作牲畜的做法。可叹啊!出生没有遇上好时世,颈项沾染污秽,日益惊恐战栗。又一首 潜身于天而不设防,潜心于内而不伸手求取。天与人既然和谐,便一同飞翔,潜藏于其中而同样不朽。我的一生既然困苦劳累,也不敢轻易低头。长久幽居而不改变操

天人既和,同飞濳均不朽。吾生既病劳,未敢轻俯首。乆幽不改操,旦夕谋杯酒。岷峨自沈冥,丘壑难为后。又徳行尊顔闵,股肱卑萧曹,明哲知寝伏,文章亦弁髦。縦彼攀龙鳞,何如掉小舠?人生一世间,慎勿轻自豪。又贤者不饱食,何为仕与农?圣人不诡时,何为世所宗?显晦既有因,盛衰亦偶逢。先秋而后春,俄顷自雍容。又金革乆不息,遐方徒惮指,谁为民请命?皇天犹未喜,茂徳自不绥。眷眷我梓里,伤哉古王道,樵夫亦冷齿。又嗟余本固陋,湛身入花渚,未制芙蓉裳,已习离骚语。绰约虽多姿,涕零何如雨?季夏遭繁霜,天寒不可御。家园示弟槱

译守,早晚只谋求一杯酒。岷山、峨眉山自此沉入幽冥,山丘沟壑也难以留名于后世。又一首 论德行,颜回、闵子骞最尊贵;论辅佐功业,萧何、曹参反而低下。明智的人懂得退处隐伏,文章也不过像帽子和头巾一样无足轻重。即使攀附龙鳞,又哪里比得上划着小船?人生不过一世,千万不要轻易自我夸耀。又一首 贤者不能饱食,为什么还要做官或务农?圣人不违背时势,为什么却为世人所尊崇?显达与隐晦既然各有原因,盛衰也偶然相逢。秋天先来而后春天到来,转眼之间便自然安闲从容。又一首 战争长久不息,远方之人徒然害怕兵威,谁来替百姓请命?上天仍然不喜悦,深厚的德行也不能使天下安定。思念我的故乡,真令人悲伤;古代的王道,连樵夫也为之寒心。又一首 可叹我本来孤陋浅薄,沉身进入花草水洲,还没有制成芙蓉衣裳,就已经学会了《离骚》的言辞。姿态虽然柔美多姿,流下的眼泪却多得像雨。夏季最后一个月竟遭遇繁霜,天气寒冷得无法抵御。在家园写给弟弟槱

天下轻,黄宪居邻,孰戴良?暴田安足较?散绢未为狂,失剑羞余里,还牛让古乡,家风留不坠,少贱自翺翔。又竹牀读史,惯土锉勿粘尘,洒埽。王维徳浇锄,郭太仁使才,看着屐有道騐时薪。小物汝知,谨同心作古人。又每恨纨绮子交逰半博徒,弃家寻有道,舍命事名儒。风雅非难,及今人贵与殊。夜深何所嘱?嘱汝似狂夫。又读书经百巻,见影岂须惊?中夜山精笑,寒灯草魅争。脱冠神采足,掷樏眼光明。面壁吾常事,庵题天耐名。又佻达,慿豪族,踈狂自克家。看人呼狗窦,縦我泛渔槎。凿穴安蜂豕,穿篱避管笳。如能痴胜黠,寒食贺骝骅。又谁使余为墨?朝朝哭染丝。猎鹰才子累,杀虎古人痴。早信山宜面,休嫌谷可移。日光图史满,炳烛却惊迟。又学俭诚佳事,悭名岂足居?冩多崇厚,论读废絶交书,结客饶倾,产破贫累,卖车前人,家训在孙孔,未全踈。又只身空后,死千巻未酬恩,不辱看,来世贪生托立言,无家称马粪,何史世龙门负石,今愁晩,中宵吊屈原。

夏日题王右丞冬山书屋图壁间飒飒松涛起【阙】    氷冽呼灯始见王右丞毫毛矜贵逞奇杰挥洒冬山书屋图岩壑幽櫺坐髙哲数笔萧瑟天貌寒不尽枯枝不尽雪髙崕崛曲形凄肃驱禽逐兽但松竹傍有一水白于峰千顷奔茫日难昱绢外似觉风惨激大江尽断船相逐室中之人淡如菊长年手防一巻读▯外苍虬恣飞瀑欲夺造化齐冷燠天下无防焦孝然当世宁更有梅福苦吟抱膝此何人乃肻萧条立炼谷古今书画技总微贵有嵚防生眼目我闻孙登居北山隆冬披髪以自覆又闻昔贤暑重裘六月御车鄙王侯二公气岸皆千里朗月白霜胸际浮名士逆天天不怒冬景能暖夏能秋千载斯人不可致我于画间得其意揆向髙颷逺逺至笔光墨汁俱吐弃但悬此幅清吾心千岩炎伏曦景炽布褐推车我不避吊采石渡头将军石头城下何纷纷,将军疋马气如云。金鼔死兮弓矢休,势失英雄不自由。风淅淅兮月沈沈,荻花满岸江水深。千年江水留明月,一片将军报国心。采茶行春山晓露洗新碧,宿鸟倦飞啼石壁。手携桃杖歌行役,鸟道纡廻惬所适。千树朦胧半含白,峰峦髙低如几席。我生偃蹇耽幽僻,拨草驱烟频蹑屐。采采前山慎所择,紫芽嫩绿敢轻掷。龙团佳制自徃昔,我今未酌神先怿。安得龟防地百尺,前种武夷,后郑宅【郑宅为先别驾公所居】逢春吸露枝润泽,大招二陆栖魂魄。秋水歌【效少陵】年年秋水崩江石,秋水年年连天碧。山中草木尽号呼,江外鱼龙轻虚掷。既怜茅屋化飞蓬,又叹虾蟇共枕席。人生变化不可知,且听秋风吹萝薜。负耒歌烟冉冉兮,雨纷纷。负耒耜兮,出柴门。出柴门兮,踏行云。茫茫山色,天未分。相率歌吟兮,乐耕耘。插秧歌漠漠兮水田,袅袅兮轻烟,布谷啼兮人比肩,縦横兮陌阡。饷馌歌提筐兮阡陌,花红兮衣白,步迟迟兮心迫迫,行至止兮嗟于役,低声相劳兮日其夕。漫兴野鸟日啼,户外凉风时入帘间。老夫梦后欹枕,稚子病中解顔。又陋巷顔回早死,柴桑陶令长生。逹观千载,儿戏厌见一时利名。又门前半畆禾苗,日午翠色可描。笑问耦畊沮溺,何劳蓑笠终朝?又今古去来有数,乾坤阖辟无涯。人生行云流水,处世运瓮搬柴。又初秋一雨,新凉。子夜长吟,未央。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又壶山八面苍翠,兰水一▯涟漪,容我放歌问渡?慿谁拄杖支頥?又空山无人,坚卧冷灶;有饭晩餐,安得原宪与语?雪霜不受,天寒。又花下闲倾浊酒,人前莫道清贫。残生全无奢愿,嵗月徙倚竹筠。又临水时思下钓,闭门聊学呑羶。一身苦乐无定,万事安危有天。又邻沽数盏,微醉坦腹,北▯短眠。风送松涛,聒耳惊回。梦蝶翩翩。福宁州蓝溪寺前防井静涵空碧色,防自翠微巅,品题当第一,不譲慧山泉。

夹漈遗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巻二宋 郑樵 撰

译天下人轻视什么,黄宪居住在邻里,谁能比得上戴良?暴虐地占有田地,哪里值得计较?把绢帛散给别人并不算狂妄,丢失宝剑反而使乡里蒙羞;归还牛只、谦让乡土,古老的家乡因此留下风气。家风没有坠落,年轻而卑微时也能自由翱翔。又一首 坐在竹床上读史,习惯了用土灶,不让尘土沾染,也勤于洒扫。王维以德行浇灌、锄治自身,郭太以仁德任用人才;看脚下的木屐,就知道行路时柴薪等事也各有道理。小弟,你可知道这些小事?谨慎地同心协力,做古代那样的人。又一首 常常遗憾那些穿着华美衣裳的子弟,交游中一半是博徒;他们抛弃家业去寻求有道之人,舍弃性命去侍奉名儒。风雅并不难做到,到了今天,却成为人与人之间尊卑不同的标志。夜深时还有什么要嘱咐?只嘱咐你要像狂放之人那样。又一首 读书读过一百卷,见到影子哪里还需要惊慌?半夜山精发笑,寒灯下草魅争闹。脱下帽子,精神风采便充足;丢开木屐,眼光便明亮。面壁静坐是我平常的事,这座庵的题名,也可由上天来作证。又一首 轻薄放纵的人,凭借豪门势力,疏狂自负而能成就家业。看别人叫喊着钻狗洞,任凭我乘着渔筏漂泊。挖洞安置蜂虫和野猪,穿过篱笆躲避管弦声。如果能够以痴胜过机巧,那么寒食时便来庆贺骏马。又一首 是谁使我成为墨?我天天哭泣,把丝绸染黑。猎鹰使才子疲惫,杀虎使古人痴迷。早知道山适合面对而居,就不要嫌弃山谷可以迁移。阳光照满图书史册,点蜡烛读书反而惊觉太迟。又一首 学习节俭确实是好事,但以吝啬著名哪里值得居处?多写文章,崇尚厚道;谈论读书,废弃绝交之书;结交宾客,乐于倾尽财产;家产破败而贫困连累;卖车,前人的家训在孙氏、孔氏那里,尚未完全疏远。又一首 孤身一人空自留在身后,死后千卷著述还没有报答恩德;不受侮辱地活着,来世还贪恋生存,寄托于立言。没有家室,却被称作马粪;什么历史使龙门背负巨石?如今忧愁年晚,半夜凭吊屈原。夏日题王右丞《冬山书屋图》墙间响起飒飒的松涛【此处缺文】;冰水凛冽,呼唤灯火才看见王右丞的笔墨。珍重地施展奇异杰出的才华,挥洒成《冬山书屋图》。岩壑幽深,窗棂之中坐着高明之士;寥落的数笔显出萧瑟,天空的气象寒冷无尽,枯枝无尽,白雪也无尽。高崖曲折突兀,形势凄清肃穆;飞禽走兽都被驱逐,只有松竹相伴。旁边有一道水,比山峰还白;千顷江面奔涌苍茫,阳光难以照亮。绢外仿佛也觉得寒风惨烈激荡,大江上船只断续相逐。屋中的人淡泊如菊,长年手捧一卷书阅读;窗外苍龙般的老松任意飞舞,瀑布仿佛要夺取造化的神功,与天地一同调和寒暖。天下没有谁能与焦孝然相比,当世难道还有梅福吗?苦苦吟咏、抱膝而坐的,这是什么人,竟肯在冷落中站立,炼养自身?古今书画的技艺总是细微,贵在有高峻奇特之处,能使人眼目一新。我听说孙登居住在北山,隆冬披散头发来遮蔽身体;又听说古代贤者在暑天仍穿厚皮衣,六月还驾车出行,鄙弃王侯。两位先生的气概都广大如千里,像朗月白霜一样浮现在胸中。名士逆天而行,天也不发怒;冬景能够使夏天温暖,也能够使秋天清凉。千年之后再也无法招致这样的人,我却能在画中领会他的意趣。推想起来,高远的风从远处阵阵吹来,笔光墨汁全都被抛开。只是悬挂这幅画来清净我的心灵;即使千岩之间炎热,太阳炽烈,穿着粗布衣服推车,我也不躲避。凭吊采石渡头的将军 石头城下为什么这样纷乱?将军骑着一匹马,气势如云。金鼓停止了,弓箭也收起了;形势一旦失去,英雄也不能自主。风声淅淅,月色沉沉;荻花开满江岸,江水深沉。千年的江水仍留着明月,一片将军报国的忠心也留存至今。采茶歌 春山的晓露洗得一片新绿,宿鸟疲倦地飞翔,在石壁间啼叫。手里拿着桃木杖,唱着歌踏上行路;曲折的鸟道正合我意。千树朦胧,枝头一半含着白花;群峰高低起伏,仿佛案几和席面。我一生命运坎坷,却偏爱幽静僻远之处;拨开野草、驱散烟霭,频频登上木屐。采摘前山茶叶时要谨慎选择,紫色嫩芽和碧绿茶叶不敢轻易丢弃。龙团茶是自古以来的佳制,如今我还没有饮用,精神已经先感到喜悦。哪里才能得到一块百尺见方的龟背之地,前面种武夷茶,后面建郑宅【郑宅是先代别驾公居住的地方】?逢到春天,吸取露水,使茶枝滋润;还要召来陆羽、陆龟蒙的魂魄。秋水歌【仿效杜甫】年年秋水冲毁江边的石头,秋水年年与天空相接,一片碧蓝。山中的草木全都号哭,江外的鱼龙任意被抛掷。既怜惜茅屋化作飞蓬,又叹息虾蟆同我共处枕席。人生的变化无法预知,姑且听秋风吹过萝薜。背着犁具歌 烟霭缓缓升起,雨丝纷纷落下。背着犁和耒耜,走出柴门;走出柴门,踏着缭绕的云气前行。山色茫茫,天还没有分明。大家相互唱歌吟咏,以耕作为乐。插秧歌 水田一片茫茫,轻烟袅袅;布谷鸟啼叫,人们肩挨着肩;田间小路纵横交错。送饭歌 提着筐走在田间小路上,花儿红,衣服白;脚步缓慢而心里焦急。走到该停的地方,便为服劳役而叹息;低声互相慰劳时,太阳已经西斜。即兴杂感 野鸟天天啼叫,门外的凉风不时吹进帘子。老人在梦醒后斜倚着枕头,孩子在病中露出了笑脸。又一首 颜回早早死在陋巷,陶令却长久活在柴桑。以通达的眼光看待千年历史,像儿戏一样厌弃一时的功名利禄。又一首 门前半亩禾苗,正午时分翠绿得仿佛可以描画。笑着问并耕的长沮、桀溺:何必整天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呢?又一首 古今的往来都有定数,天地的开合却没有边际。人生如行云流水,处世不过运瓮搬柴。又一首 初秋一场雨,带来新凉。半夜长声吟咏,仍未到天明。台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灯微弱迷蒙。又一首 壶山八面一片苍翠,兰水一泓泛起涟漪;让我放声歌唱,询问渡口吧?凭谁拄着手杖,支着下巴呢?又一首 空山中没有人,我紧卧在冰冷的灶旁;晚上有饭才吃,哪里能找到原宪来交谈?不接受雪霜侵袭,天气寒冷。又一首 在花下闲闲地倾饮浊酒,在人前不要说自己清贫。余生完全没有奢侈的愿望,只在岁月中依傍着竹子。又一首 临水时常常想着下钓,闭门姑且学习吞食腥膻。一个人的苦乐没有定数,世间万事的安危都有上天安排。又一首 到邻近的酒店买了几杯酒,微微醉了,敞开肚腹,在北窗下短暂入睡。风送来松涛声,嘈杂的声响把我惊醒。梦中的蝴蝶翩翩飞舞。福宁州蓝溪寺前的防井 井水静静涵映着空明的碧色,防井建在翠微山巅;品评起来,应当列为第一,不让于慧山泉水。《夹漈遗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卷二 宋代郑樵撰写

重修木兰陂记集三百六十涧,摠而为一,故有无穷之流;断大川之流,析而为二,故有无穷之泽。此邦民贫,不任竭作,兴木兰之役者,有长乐郡之二人焉。始则钱氏之女,用十万缗,既成而防决;次则林氏之叟,复以十万缗,未就而功隳。钱氏吐愤,遂従曹娥以逰;林叟啣寃,徒起精卫之忿。自兹以还,兴作乏人,惟増望洋之叹,莫克水滨之问,且遏长江之势,使洪澜怒涛不得东之,岂人力也哉?熈宁初,有季长者,宏富而能仁,故得其称。有此志矣。天降异人,曰冯智。日贳酒于其家,三年不索酧。将行曰:“当与子遇于木兰山前。”长者先斯而俟,乃授以方略。夜役鬼物,朝成竹樊,又图苍龙以贻长者,投二盒于江,一以上覆,一以下承,而去。孺子可教,果得黄石之素书,衣履不沾,又见葛公之涉水。长者于是依竹为堤,功成不爽,镵石为楹,以为御距;楹为障,以为潴壅川之陂,循南以济,相其髙下,厘为三洫,使无偏注,行五十余里,逹于海。濒海为四斗门,以御蓄泄,凡溉田万顷,使邦无旱暵饥馑之虞,百年于兹,故长者得以庙食焉。山岳之摧,由于朽壌;江海之注,竭于漏巵。绍兴一十八年之秋,陂失故道,由北岸而东奔,重渊如勺,鱼鼈焉。依三衢冯君元肃,适以斯时至,凡川泽陂池之事,一时画究。谓马伏波所过州县,必留心灌溉之利,况吾丞是邑,而専是职乎?木兰之陂,吾不得以后时,以水昏正而栽之,日夜従事,九旬而成,不愆于素。举锸成云,决渠成雨,父老载涂,式歌且舞。木兰兆防者二:曰逢竹则筑,又曰水绕壶公山。莆阳朱紫半,举一郡之水,此水为多;画一邦之利,此利为溥。使万井生灵免于沟洫,则冯丞之绩为可书。其辞曰:“南标铜柱已仆风埃,北勒燕然又蚀莓苔。孰若贾渠难湮,召埭不朽?惟川泽之功,与天地为长。”乆沃州之山,白氏有缘,肇于道猷,成于寂然,木兰。之陂,辱在冯君。伊昔甚伟,于今有芬。呜呼!源清流长,千载融融。君子之泽,不可终穷。

论秦以诗废而亡陈君举曰:「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尝观之,诗刑政之苛,赋役之重,天子诸侯朝廷之严,而后妃夫妇袵席之秘。圣人为诗,使天下匹夫匹妇之微,皆得以言其上,宜若啓天下轻君之心。然亟谏而不悟,显戮而不戾,相与擕持去之而不忍。是故汤武之兴,其民急而不敢去;周之衰,其民哀而不敢离。盖其抑鬰之气纾,而无聊之意不蓄也。呜呼!诗不敢作,天下怨极矣,卒不能胜,共起而亡秦。秦亡而后快,于是始有匹夫匹妇存亡天下之权。呜呼!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吾固知公卿大夫之祸速,而小民之祸迟而大。而诗者,正所以维持君臣之道,其功用深矣。」

译重修木兰陂记 把三百六十条山涧汇集起来,总合为一条,所以形成无穷无尽的水流;截断大河的水流,分开成为两支,所以形成无穷无尽的水泽。这个地方百姓贫困,不能承担竭尽力量的劳役。兴修木兰陂工程的人,有长乐郡的两个人。最初是钱氏的女儿,拿出十万缗钱,工程完成后堤防却决口了;接着是林氏老人,又拿出十万缗钱,工程尚未完成便功败垂成。钱氏女含愤而死,于是跟随曹娥游于水中;林氏老人含冤而终,只是激起了精卫填海般的愤怒。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兴办这项工程,人们只能增加面对大海的叹息,不能到水边询问治理水患的方法;并且还阻遏长江水势,使洪水巨浪不能向东流去,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熙宁初年,有位季长者,家产丰厚而且仁厚,所以获得了这个称号。他立下了修陂的志愿。上天降下奇人,名叫冯智。他每天在长者家赊酒,三年都没有索取酒钱。将要离开时说:‘应当在木兰山前与你相遇。’长者先到那里等候,他便授给长者一套方法。夜里役使鬼神,早晨筑成竹篱,又画了一条苍龙送给长者,把两个盒子投入江中,一个在上面覆盖,一个在下面承接,然后离去。就像孺子可教一样,长者果然得到黄石公的素书;冯智穿着衣服鞋子渡水而不沾湿,又显现出葛公涉水的情形。长者于是依靠竹篱修筑堤岸,工程完成而没有差错,凿石作柱,用来抵御水势;以石柱作为屏障,用来蓄水、壅塞河川形成陂塘;沿着南面疏导水流以利灌溉,观察地势高低,分成三条水渠,使水流不偏向一处,流行五十多里,到达大海。靠近海边设置四座斗门,用来控制蓄水和泄水,总共灌溉田地万顷,使本地没有旱灾和饥荒的忧患。至今已有百年,因此长者能够享受庙祀。山岳崩塌,是因为土壤腐朽;江海的水流注入,也会因漏水的器皿而枯竭。绍兴十八年秋天,陂水失去原来的河道,从北岸向东奔流,深渊变得像勺子一样,鱼鳖也都困在其中。依靠三衢的冯元肃君,正好在这时来到这里,凡是河川、水泽、陂塘的事情,他都一一筹划研究。他说:‘马伏波经过的州县,一定会留心灌溉的利益,何况我担任这个县的县丞,又专门负责这项职务呢?’木兰陂的修复不能再拖延,我趁水势平稳、田地尚未栽种时,日夜从事修筑,九十天便完成,没有违背原定计划。铁锹一起挖动便如云聚,水渠一开便如降雨;父老们满载道路,边唱边舞。木兰陂有两个预示筑堤地点的征兆:一是遇到竹子就筑堤,二是水流环绕壶公山。莆阳一带,朱紫半数居住于此;全郡的水流,这里的水最多;筹划全境的利益,这里的利益最为广大。使万家百姓免于水沟之患,那么冯县丞的功绩就值得记载。铭辞说:‘南方标志功业的铜柱已经倒在风尘之中,北方刻在燕然山上的功名也已被莓苔侵蚀。哪里比得上贾让所开的水渠难以湮没,召信臣所修的堤坝永不朽坏?只有治理河川水泽的功绩,才能与天地一样长久。’长久滋润沃州的山地,白氏是有缘由的,事业由道猷开始,由寂然完成;木兰陂,却有幸归功于冯君。从前功业非常伟大,如今仍留下芬芳。唉!源头清澈,水流长远,千年之后仍然和乐兴盛。君子的恩泽,永远不会穷尽。论秦朝因废弃《诗经》而灭亡 陈君举说:‘春秋时代衰败,是因为礼制废弛;秦朝灭亡,是因为《诗经》被废弃。我曾经考察过,《诗经》所说的刑罚政令的苛酷、赋税徭役的沉重、天子诸侯和朝廷的森严,以及后妃夫妇闺房床席之间的隐秘,圣人都写进诗里,使天下地位卑微的男女百姓都能借此说出对上位者的意见,这似乎会开启天下人轻视君主的心思。然而,即使屡次进谏而君主不醒悟,即使被公开杀戮而不改志,百姓仍彼此携手离去而不忍心背弃君主。因此,商汤、周武王兴起时,百姓虽处于危急之中,却不敢离去;周朝衰微时,百姓虽悲哀,也不敢背离。大概是因为压抑郁结的气息得以舒展,无所依托的情绪没有积聚起来。唉!《诗经》不敢创作,天下人的怨恨就达到极点了,最终不能承受,于是共同起兵灭亡秦朝。秦朝灭亡后人们才感到痛快,从这时起,普通男女百姓才拥有关系天下存亡的权力。唉!春秋时代衰败,是因为礼制废弛;秦朝灭亡,是因为《诗经》被废弃。我当然知道,公卿大夫所遭受的祸患来得快,而小民的祸患来得慢却更大。《诗经》正是用来维系君臣之道的,它的功用实在深远。’

献皇帝书正月十一日,兴化军草莱臣郑樵昧死百拜,献书于皇帝陛下。臣本山林之人,入山之初,结茅之日,其心苦矣,其志逺矣。欲读古人之书,欲通百家之学,欲讨六艺之文而为羽翼,如此一生则无遗恨。忽忽三十年,不与人间流通事,所以古今之书稍经耳目,百家之学粗识门庭,惟著述之功,百不偿一。不图晩景复见太平,虽松筠之节不改嵗寒,而葵藿之倾难忘日下。恭惟皇帝陛下,诚格上下,孝通神明,以天縦之圣,着日新之徳,君臣道合,一言而致中兴,自书以来未之闻也。臣窃见兵火之余,文物无防,陛下留心圣学,笃志斯文,擢用儒臣,典司东观,于是内外之蔵始有条理,百代之典焕然可观。臣伏覩秘书省嵗嵗求书之勤,臣虽身在草莱,亦欲及兹时效尺寸。顾臣究心于此,殆有年矣。今天下图书若有若无,在朝在野,臣虽不一一见之,而皆知其名数之所在,独恨无力抄致,徒纪记之耳。谨搜尽东南遗书,搜尽古今图谱,又尽上代之鼎彞与四海之铭碣,遗编缺简,各有彞伦,大篆梵书,亦为厘正。于是提数百巻自作之书,徒步二千里来趋阙下,欲以纎尘而补嵩华,欲以涓流而益沧海者也。念臣困穷之极,而寸隂未尝虚度,风晨雪夜,执笔不休,厨无烟火而诵记不絶,积日积月,一篑不亏。十年为经旨之学,以其所得者作书考,作书辨讹,作诗传,作诗辨妄,作春秋传,作春秋攷,作诸经畧,作刋谬正俗防。三年为礼乐之学,以其所得者作諡法,作运祀议,作乡饮礼,作乡饮驳议,作系声乐府。三年为文字之学,以其所得者作象类书,作字始连环,作续汗简,作石鼔文考,作梵书编,作分音之类。五六年为天文地理之学,为虫鱼草木之学,以天文地理之所得者作春秋地名,作百川源委图,作春秋列传图,作分野记,作大象略,以虫鱼草木之所得。者作《尔雅注》、《作诗名物志》、《作本草》、《成书作草木外类》、《以方书之所得者》、《作鹤顶方》、《作食鉴》、《作采治录》、《作畏恶录》。八九年为讨论之学、为图谱之学、为亡书之学。以讨论之所得者作《羣书防纪》、《作校雠备论》、《作书目正讹》;以图谱之所得者作《图书志》、《作图书谱有无记》、《作氏族源》;以亡书之所得者作《求书阙记》、《作求书外记》、《作集古系时录》、《作集古系地录》。此皆已成之书也。其未成之书:在礼乐则有器服图,在文字则有字书、有音读之书;在天文则有天文志,在地理则有郡县迁革志;在虫鱼草木则有动植志;在图谱则有氏族志;在亡书则有亡书备载。二三年间可以就绪。如词章之文、论説之集,虽多不得而与焉。柰秋先蒲栁景迫桑榆,兄弟沦亡,子姓亦殇,惟余老身形影相吊。若一旦倐先朝露,则此书与此身俱填沟壑,不惟有负于平生,亦且有负于明时。谨缮冩十八韵百四十巻,恭诣检院投进。其余巻帙稍多,恐烦圣览。万一臣之书有可采,望赐睿旨,许臣料理余书,续当上进。微臣遭遇右文之世,宁无奋发之情?使臣得展尽底蕴,然后鹤归蕙帐,狐正首丘,庶防履陛下之地,食陛下之粟,不孤为陛下之一民也。仰冒天威,伏惟圣慈,特赐睿览。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臣樵昧死,百拜进。

译献给皇帝的书 正月十一日,兴化军草野臣民郑樵冒死叩拜,向皇帝陛下献上书信。臣本是山林之人,刚入山结茅屋时,心中已经很苦,但志向很远大。想读古人的书,想通晓诸子百家的学问,想研讨六艺的文章,把它们作为羽翼;这样度过一生,便没有遗憾了。匆匆三十年,我不参与人世间的交往事务,因此古今书籍略略经过耳目,百家学问粗知门径,唯独著述的功劳,做成的不到百分之一。没想到晚年又看见太平盛世,虽然像松竹一样的节操不因岁寒而改变,但葵藿倾向太阳的心意也难以忘记朝廷。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的诚意感通上下,孝道通达神明,凭借上天赋予的圣明,彰显日新月异的德行,君臣之道相合,一言便致天下中兴,这是自有书籍以来从未听闻的事。臣私下看到兵火之后,文物典章几乎荡然无存,陛下留心圣贤之学,专心于斯文,提拔任用儒臣,掌管东观,于是内外收藏的书籍开始有条理,百代典籍焕然可观。臣恭敬地看到秘书省年年勤勉求书,臣虽然身处草野,也想趁这个时机贡献微薄力量。只是臣专心研究这件事,已经大约有许多年了。如今天下图书有的存在、有的散佚,无论朝廷内外,臣虽不能一一见到,却都知道它们的名目和所在,只遗憾没有力量抄录取得,只能徒然记下而已。臣谨慎地搜尽东南遗留下来的书籍,搜尽古今图谱,又搜尽上代的鼎彝以及四海的铭文碑碣;遗失的编册、残缺的简牍,各自都有其常规法则;大篆、梵书,也加以厘定校正。于是带着数百卷自己撰写的书,徒步二千里来到宫阙之下,想用微小尘埃来增益嵩山华山,想用细流来增益沧海。想到臣困穷到了极点,却从未虚度一寸光阴;风晨雪夜,执笔不停;厨房没有烟火,诵读记忆也不曾中断;日积月累,从未因一筐土而有所亏欠。十年研究经学义旨,凭所得撰成《经旨》之学有关书籍,作《书考》《书辨讹》《诗传》《诗辨妄》《春秋传》《春秋考》《诸经略》《刊谬正俗录》。三年研究礼乐之学,凭所得撰成《谥法》《运祀议》《乡饮礼》《乡饮驳议》《系声乐府》。三年研究文字之学,凭所得撰成《象类书》《字始连环》《续汗简》《石鼓文考》《梵书编》《分音之类》。五六年研究天文地理以及虫鱼草木之学;凭天文地理所得撰成《春秋地名》《百川源委图》《春秋列传图》《分野记》《大象略》;凭虫鱼草木所得,撰成《尔雅注》《作诗名物志》《本草》《草木外类》《方书》所得的《鹤顶方》《食鉴》《采治录》《畏恶录》。八九年研究讨论、图谱和亡书之学。凭讨论所得撰成《群书考纪》《校雠备论》《书目正讹》;凭图谱所得撰成《图书志》《图书谱有无记》《氏族源》;凭亡书所得撰成《求书阙记》《求书外记》《集古系时录》《集古系地录》。这些都是已经完成的书。尚未完成的书:礼乐方面有《器服图》;文字方面有《字书》和《音读之书》;天文方面有《天文志》;地理方面有《郡县迁革志》;虫鱼草木方面有《动植志》;图谱方面有《氏族志》;亡书方面有《亡书备载》。两三年内可以完成。至于词章文章、论说文集,虽然很多,却不能参与其中。可惜秋天已经超过蒲柳之年,晚景迫近桑榆;兄弟相继沦亡,子孙也夭折了,只剩下我这老身形影相吊。如果一旦像朝露那样忽然先行消逝,那么这些书和我本人都将一起填入沟壑;这不仅有负于平生的志愿,也将有负于圣明的时代。臣谨慎抄写《十八韵》一百四十卷,恭敬地到检院呈进。其余书卷稍多,恐怕烦劳圣上阅览。万一臣的书有可取之处,希望赐下圣旨,允许臣整理其余的书,随后继续进献。微臣身逢重视文治的时代,难道能没有奋发之情吗?假使臣能够充分施展全部学识,然后像鹤归蕙帐、狐狸死而头向故丘那样归去,也许就能说自己履行了陛下土地上的职责、食用了陛下的俸禄,没有辜负作为陛下的一名臣民。臣仰面冒犯天威,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悲,特别赐予阅览。臣无比瞻仰上天和圣明,激切惶恐至极。臣郑樵冒死叩拜进呈。

寄方礼部书樵自读书螺峰以来,念无半席之旧,又无葭莩之余。虽辱君子特逹之知,欲再通起居,又不敢也。乃者蔡文郎中以礼部内幅相示,不谓平生有此遇也。谨厯所以在日月之下,不敢孤负寸隂者,以陈也。樵每叹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事多;载籍本无説,腐儒惑之,而説众。仲尼之道传之者不得其传,而最能惑人者莫甚于春秋诗耳。故欲传诗,以诗之难可以意度,明者在于鸟兽草木之名也。故先撰本草成书。其曰成书者,为自旧注外,陶▯景集名医别录而附成之,乃为之注释,最为明白。自景祐以来,诸家补注纷然无纪。樵于是集二十家本草及诸方家所言补治之功,及诸物名之书所言异名同状、同名异状之实,乃一一纂附其经文为之注释。凡草经诸儒书异录,备于一家书,故曰成书。曰经有三品,合三百六十五种,以法天三百六十五度日星经纬,以成一嵗也。▯景以为未备,乃取名医别录以应嵗之数而两之。樵又别扩诸家以应成嵗而三之。自纂成书外,其隠微之物留之不足取,去之犹可惜也。纂三百八十八种,曰外类。三书既成,乃敢传诗。以学所以不识诗者,以大小序与毛郑为之蔽障也。不识春秋者,以三传为之蔽障也。作原切广论三百二十篇,以辨诗序之妄,然后人知自毛郑以来所传诗者皆是录传。又春秋考二十巻,以辨三家异同之文。春秋所以有三家异同之説,各立褒贬之门户者,乃各主其文也。今春秋考所以攷三家有异同之文者,皆是字之讹误耳。乃原其所以讹误之端由,然后人知三传之错。观原切广论,虽三尺童子亦知大小序之妄説。观春秋考,虽三尺童子亦知三传之妄。辨大小序与三传之妄,然后知樵所以传春秋得圣人意之由也。诗主在乐章而不在文义,春秋主在法制亦不在褒贬,岂孤寒。小子欲斥先贤,而为此轻薄之行哉?盖无彼二书以传其妄,则此説无由明,学者亦无由信也。自古立书埀训家,亦不讳其如此也。凡书所言者,人情事理,可即已意而求。黄遇所谓读百遍,理自见也。乃若天文地理、车舆器服、草木虫鱼鸟兽之名,不学问,虽读千廻万复,亦无由识也。奈何后之浅鲜家,只务説人情物理,至扵学之所不识者,反没其真。遇天文则曰此星名,遇地理则曰此地名,此山名,此水名;遇草木则曰此草名,此木名;遇虫鱼则曰此虫名,此鱼名;遇鸟兽则曰此鸟名,此兽名;更不言是何状,星何地,何山,何水,何草,何木,何虫,何鱼,何鸟,何兽也。縦有言者,亦不过引《尔雅》以为据耳。其实未曽识也。然《尔雅》之作者,盖本当时之语耳。古以为此名,当其时又名此也。自《尔雅》之后以至今,所名者又与《尔雅》不同矣。且如《尔雅》曰“芍鳬蒺藜”,者以旧名“芍”,今曰“鳬”,茨今曰“蒺藜”,此所以晓后人也。乃若所谓“术、山蓟、梅、柟”,此又惑人也。古曰“术”,当《尔雅》之时则曰“山蓟”,或其土人则曰“山蓟”也。古曰“梅”,当《尔雅》之时则曰“柟”,或其土人则曰“柟”也。今之言者又似古矣,谓之“术”,不谓之“山蓟”;谓之“梅”,不谓之“柟”也。人若以“术”为“山蓟”,则人必以今“术”为非“术”也;以“梅”为“柟”,则人必以今“梅”为非“梅”也。樵于是注释《尔雅》,《尔雅》徃人作,是其纂经籍之所难释者,而为此书最有机综。奈何作《尔雅》之时所名之物,与今全别?况书生所辨,容有是非者,樵于所释者,亦不可専守云尔。故有此讹误者则正之,有缺者则补之。自补之外,或恐人不能尽识其状,故又有画图。《尔雅》之学既了然,则六经注疏皆长物也。自古笺解家,惟杜预一人为寔当者,以其明于天文地理耳。惜乎不备者,谓其不识名物也。如五鸠九扈皆不明言其物,只引《尔雅》为据。如四凶者,天下谓之浑沌、穷奇、梼杌、饕餮。杜皆以理説之,穷奇以亡穷而好奇,梼杌谓顽凶无俦匹之貎,樵初甚疑此,及见《山海经》,果有此等兽,乃知四者为恶兽之名,故时人所以比其人也。夫以杜预之识,一举不至,则有乖脱者如此,况他人乎?樵于《尔雅》之外,又为《天文志》,以自司马迁《天官书》以来,诸史各有其志,奈何厯官能识星而不能为志,史官能为志而不识星,不过采诸家之説而合集之耳,实无所质正也。樵《天文志》略于灾福之説,传记其实而图其状也。地理家縁司马迁无地理书,班固以来皆非制作之手,虽有书而不能如无也。

译寄给礼部方尚书的信 自从郑樵在螺峰读书以来,既没有半席旧交,也没有葭莩般的亲属关系。虽然承蒙君子特别通达的知遇,想再次问候起居,却又不敢。近来蔡文郎中把礼部的内幅给我看,没想到平生竟有这样的际遇。我谨把自己处在日月照临之下、丝毫不敢辜负光阴的缘由陈述如下。郑樵常常感叹:天下本来没有事情,是庸人扰乱它,因而事情变多;典籍本来没有多余的说法,是腐儒迷惑它,因而说法变多。仲尼的道统,传承它的人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承;最能迷惑人的,莫过于《春秋》和《诗经》。所以我想传述《诗经》,因为《诗经》的难处可以通过义理推测,真正明白它的关键在鸟兽草木的名称。因此先撰成《本草》。称为‘成书’,是因为在旧注之外,又搜集陶弘景所集的《名医别录》而补成此书,并为它作注释,最为明白。自景祐以来,各家补注纷纷出现而没有条理。于是我汇集二十家《本草》以及各方家所说补益治疗的功效,又搜集各种物名书所说异名同状、同名异状的实际情况,逐一附在经文后面作注释。凡是《草经》和诸儒著作中不同的记录,都汇备于一部书中,所以称为《成书》。经书说药物分为三品,共三百六十五种,用来配合天上三百六十五度以及日星经纬,以构成一年。陶弘景认为还不完备,于是取《名医别录》来配合一年的数目,使药物数量加倍。郑樵又另外扩充各家内容,使之配合成一年的数目而成为三倍。除编纂《成书》之外,那些隐微难见、留着不足以取用、删去又可惜的事物,我编成三百八十八种,称为《外类》。三部书完成后,才敢传述《诗经》。之所以有人学了却不懂《诗经》,是因为被《大小序》和毛亨、郑玄的说法遮蔽了;不懂《春秋》,是因为被三传遮蔽了。我作《原切广论》三百二十篇,辨明《诗序》的荒谬,然后后人才知道自毛亨、郑玄以来所传的《诗经》都只是抄录传文。又作《春秋考》二十卷,辨析三家传文的异同。《春秋》之所以有三家异同的说法,各自建立褒贬的门户,是因为各家都以自己的传文为主。如今《春秋考》所考察的三家异同文字,其实都是字词讹误造成的。于是追溯它们发生讹误的原由,后来人才知道三传的错误。看《原切广论》,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大小序》的荒谬说法;看《春秋考》,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三传的荒谬。辨明《大小序》和三传的荒谬,然后才能知道郑樵传述《春秋》而得到圣人本意的原因。《诗经》的主旨在乐章,不在文字义理;《春秋》的主旨在法制,也不在褒贬。难道我这个孤寒小子 是想排斥前代贤人,做这种轻薄的事情吗?如果没有那两部书来传述他们的荒谬,那么我的说法就没有办法显明,求学的人也没有办法相信。自古以来著书垂训的人,也不避讳这种情形。凡书中所说的,都是人情事理,可以直接从自己的心意去求取。黄遇所说的‘读上百遍,道理自然显现’,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天文地理、车舆器服、草木虫鱼鸟兽的名称,如果不学习考问,即使读上千遍万遍,也没有办法认识。为什么后世浅陋的学者只致力于解释人情物理,对于学习者所不能凭自身认识的事物,反而抹去了它们的真实情况?遇到天文,就说这是某星的名称;遇到地理,就说这是某地、某山、某水的名称;遇到草木,就说这是某草、某木的名称;遇到虫鱼,就说这是某虫、某鱼的名称;遇到鸟兽,就说这是某鸟、某兽的名称,却再也不说明究竟是什么形状,也不说明是哪颗星、哪块地、哪座山、哪条水、哪种草、哪种木、哪种虫、哪种鱼、哪种鸟、哪种兽。即使有所说明,也不过是引用《尔雅》作为依据罢了,其实从未真正认识。可是《尔雅》的作者,大概依据的是当时的语言。古代认为某物叫这个名称,在《尔雅》时代又有另一个名称。从《尔雅》以后直到现在,名称又与《尔雅》不同了。比如《尔雅》说‘芍、凫、蒺藜’,是说古代旧称为‘芍’的,今天称为‘凫’;古代称为‘茨’的,今天称为‘蒺藜’,这是用来让后人明白的。至于所谓‘术、山蓟、梅、柟’,这又会使人困惑。古代称为‘术’,到了《尔雅》时代则称为‘山蓟’,或者当时当地人就称为‘山蓟’。古代称为‘梅’,到了《尔雅》时代则称为‘柟’,或者当时当地人就称为‘柟’。如今人们所说的又似乎恢复了古代名称,称为‘术’,不称‘山蓟’;称为‘梅’,不称‘柟’。如果人们把‘术’认作‘山蓟’,就一定会认为今天的‘术’不是‘术’;把‘梅’认作‘柟’,就一定会认为今天的‘梅’不是‘梅’。因此郑樵为《尔雅》作注。《尔雅》是前人所作,是编纂经籍时最难解释的部分,而这部书最有纲纪条理。可是,《尔雅》时代所称的事物,怎么会与今天完全不同呢?何况书生的辨析,也可能有对有错,郑樵对于所解释的内容,也不能专门拘守旧说。因而有讹误的就订正,有缺漏的就补充。除了补充之外,恐怕人们仍不能完全认识事物的形状,所以又绘制图像。《尔雅》的学问既然明白,那么六经的注疏都成了多余之物。自古以来的笺注解释家,只有杜预一人真正恰当,因为他明白天文地理。可惜他也有不完备之处,人们说这是因为他不认识名物。比如五鸠、九扈,他都没有明确说明是什么,只引用《尔雅》作为依据。又如四凶,天下人称它们为浑沌、穷奇、梼杌、饕餮。杜预都用义理来解释:把穷奇解释为无穷而好奇,把梼杌解释为顽固凶恶、没有匹敌的样子。郑樵起初对此很怀疑,后来看到《山海经》,果然有这类野兽,才知道这四个名称是恶兽的名字,所以当时人用它们来比喻恶人。凭杜预的见识,尚且因一次没有做到而产生这样的疏漏,何况其他人呢?郑樵又在《尔雅》之外作《天文志》。自司马迁《天官书》以来,各部史书都有天文志;为什么历官能够认识星辰却不能撰写天文志,史官能够撰写天文志却不认识星辰,只不过采集各家的说法汇编在一起,实际上没有什么考订辨正呢?郑樵的《天文志》略去灾祸福祥的说法,只记录传记中的实际情况,并绘制它们的形状。地理学方面,由于司马迁没有地理书,班固以来的人又都不是能够独立创作的人,虽然有书,实际上也和没有一样。

樵为是故作《春秋地名》,虽曰《春秋地名》,其实地理之家无不该贯,最有条理也。《春秋地名》外,又有郡县改更焉。夫人之所以为人者,精神之用耳,耳目精神之府也。圣贤得其用而为圣贤,愚昧失其用而为愚昧耳。以接音所辨者言,目以接形所别者文,学者乃能通此二岐,则无所不通矣。今世有韵书最多,学者不逹声音之意,字书虽多,学者不知制作之意。樵于是为韵书,每韵分宫商征角羽与半征半宫,是为七音,縦横成文,盖本浮屠之家作也。故曰分音以文之变,自古文籕体而变小篆,小篆变隶,隶变楷,又三代之时诸国不尽同,犹今诸畨之所用字皆不同也。秦始皇混一车书,然后天下之书皆用秦体,以其体有不同,故曰辨体,学者所以不识字书义,缘不知正义与借义也。且如「主」字本义则灯炷也,故其字象灯炷之形以为「主」守之「主」者借义也,盖「主」守之「主」与灯炷之「主」同音故也。又如「笑」字本义则小箫也,故其字従竹従夭以为「笑」语之「笑」者借义也,「笑」语之「笑」与箫笛之「笑」同音故也。此之为借音借义者,如「恶【曷各反】恶【乌路反】复【房六反】复【扶又反】是也。丑恶之「恶」本义也,以其丑恶则可憎恶,故为憎恶之「恶」。报复之「复」本义也以其有反报之义,故借为复再之复,此之谓借义不借音。如风虫之风,本义也,以其虫因感吹嘘之风而生,故又借为吹嘘之风。如疋足之疋,本义也,以足有迹象,故又借为疋骑之疋,此之谓音义俱借。凡樵读书之注,以“亦”或“二字”立例,言“亦”者,与正体同音及同义也,言“或”者,借体及借义也。其字书谓字家之学,以许慎为宗。许慎虽知文与字不同,故立“以”摄字,然又不知制文字之机,故错説六书也。夫文之立,有形,有象,有机,有体。形者,如草木之名,所以状其形,所以昭其象。机者,如一二三亖之文是也。体者,本无所取义,但辨异其体耳,如五六七八九是也。许慎实不知文有此也。字者,以母统子,则为谐声;子统子,母统母,则为防意。许慎之目立四,皆母文也。如草木之类是母文矣。以卢附草为芦,以荻附草为荻,以卢附木为栌,以狄附木为梑。卢与狄但従草木之类而为之,声音不能自立体者,谓之子文。故五百四十之中,皆无卢狄文也,此之谓谐声。凡従虫者,有虫类;凡従皿者,有皿类;凡従止者,有止类;凡従戈者,有戈类。虫、皿、止、戈皆母文也。以虫合皿为蛊,以戈合止为武,只是以二母文相合而取其意耳。二体既敌,无所附従,故不曰谐声,而曰防意也。凡此诸书,文字之始,制作之由,其庶防矣。虽百家诸子、九流异端,皆不能惑仲尼之道也。又樵于《春秋》有云:“有文有字,学者不辨文字;有史有书,学者不辨史书。”史者,官籍也;书者,儒生之所作也。自司马以来,凡作史者,皆是书,不是史。又诸史家,各成一代之书,而无通体。樵欲自今天子中兴,上逹秦汉之前,着为一书,曰《通史》。寻纪法制,呜呼!三馆四库之中,不可谓无书也。然欲有法制,可为歴代有国家者之纪纲规模,实未见其作。此非有朝廷之命,樵不敢私撰也。营营之业,防防之志,幸礼部侍郎而成就之因,蔡文之命,谨内上《本草》成书五防,计二十四巻;外类一防,五巻;《春秋传》二防,十二巻;《春秋》一防,十二卷;《春秋地名》一防,十巻;《辨诗序妄》一防,百二十七篇。余书或着而未成,或成而未写,如《韵目录》一巻,《诗传》四五篇。韵字之书极多,虽二三人亦未易得也。景韦兄过防,防政之知,此皆礼部余论之及也。文字别已久,为刘守交代次,徃徃无暇及此。近于六月末,方承文字已遣人去潮,想归在旦夕也。不宣

夹漈遗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巻三宋 郑樵 撰

译郑樵因此作《春秋地名》。虽然名为《春秋地名》,实际上凡地理学方面的内容无不包括贯通,最有条理。《春秋地名》之外,又有《郡县改更》。人之所以成为人,只在于精神的作用;耳目是精神的门户。圣贤能够发挥这种作用,所以成为圣贤;愚昧的人不能发挥这种作用,所以成为愚昧。用耳朵接触声音而加以辨别,用眼睛接触形状而加以区别;学习者如果能够贯通这两条道路,就没有什么不能通晓。如今世上的韵书很多,学习者却不明白声音的意义;字书虽多,学习者却不知道造字的意义。因此郑樵撰写韵书,把每一韵分为宫、商、徵、角、羽以及半徵半宫,共七音,纵横交错形成文字,这大概本来是佛家所创制的。所以说,分音是为了说明文字的变化:古代文、籀体变为小篆,小篆变为隶书,隶书变为楷书;而且夏商周三代时各国的文字也不完全相同,就像今天各番邦所使用的文字都不同一样。秦始皇统一车轨和文字以后,天下的书都使用秦体。因为各种字体有所不同,所以要辨别字体。学习者之所以不懂字书的意义,是因为不知道本义和借义。比如‘主’字的本义是灯炷,所以字形像灯炷的形状;用作守主的‘主’,是借义,因为守主的‘主’与灯炷的‘主’同音。又如‘笑’字,本义是小箫,所以字形从竹、从夭;用作言笑的‘笑’,是借义,因为言笑的‘笑’与箫笛的‘笑’同音。像这种借音借义的字,如‘恶【曷各反】恶【乌路反】复【房六反】复【扶又反】’就是。丑恶的‘恶’,是本义;因为丑恶便会令人憎恶,所以又借作憎恶的‘恶’。报复的‘复’,是本义;因为有反报的意义,所以借作重复、再一次的‘复’,这叫借义而不借音。风虫的‘风’,是本义;因为这种虫由感受吹拂的风而生,所以又借作吹拂的‘风’。疋足的‘疋’,是本义;因为脚有痕迹形象,所以又借作疋马的‘疋’,这叫音义都借。凡是郑樵读书作注,列举字例时用‘亦’或‘或’:说‘亦’,表示与正体同音同义;说‘或’,表示是借体或借义。他所作的字书,以字学家为宗旨,以许慎为宗师。许慎虽然知道‘文’与‘字’不同,所以设立‘以’来统摄字;但又不知道制作文字的关键,因此错误地解释了六书。文字的建立,有形、有象、有机、有体。所谓形,如草木的名称,是用来描状它的形体、彰明它的形象。所谓机,如一、二、三、亖这些字形。所谓体,本来不取意义,只是辨别形体的不同,如五、六、七、八、九。许慎实际上不知道文字还有这些区别。所谓字,以母字统摄子字,便成为谐声;以子字统摄子字、母字统摄母字,便成为会意。许慎所列的四类,都是母文。像草木这一类就是母文:把‘卢’附在草类旁成为‘芦’,把‘荻’附在草类旁成为‘荻’,把‘卢’附在木类旁成为‘栌’,把‘狄’附在木类旁成为‘梑’。‘卢’和‘狄’只是依附草木的类别而构成,声音不能独自建立字形的,称为子文。所以五百四十部中都没有‘卢’‘狄’这样的文字,这叫谐声。凡从虫的字,都属于虫类;凡从皿的字,都属于皿类;凡从止的字,都属于止类;凡从戈的字,都属于戈类。虫、皿、止、戈都是母文。把虫与皿合起来成为‘蛊’,把戈与止合起来成为‘武’,只是把两个母文结合起来取其意义。两种字形彼此平等,没有一方附从另一方,所以不叫谐声,而叫会意。以上这些书,说明了文字的起源和创制的缘由,大概已经接近真相了。即使百家诸子、九流异端,也都不能惑乱仲尼的道。郑樵又在《春秋》中说:‘有文有字,学习者却不辨别文和字;有史有书,学习者却不辨别史和书。’史,是官府的籍册;书,是儒生所撰写的。自司马迁以来,凡是作史的人,写的都是书,不是真正的史。各家史官又各自写成一代之书,而没有贯通全体的史书。郑樵想从今天子中兴上溯到秦汉以前,撰成一部书,名为《通史》。考察历代制度。唉!三馆四库之中不能说没有书,但如果要建立可以作为历代有国者纲纪规模的制度,实际上还没有人写成。这件事如果没有朝廷命令,郑樵不敢私自撰写。我辛勤经营的事业、切切不忘的志向,幸蒙礼部侍郎成全;承蔡文的命令,谨在内献上《本草成书》五部,计二十四卷;《外类》一部,五卷;《春秋传》二部,十二卷;《春秋》一部,十二卷;《春秋地名》一部,十卷;《辨诗序妄》一部,一百二十七篇。其余书有的已经撰成但尚未完成,有的已经完成但尚未抄写,如《韵目录》一卷、《诗传》四五篇。韵字之书极多,即使两三个人也不容易得到。景韦兄经过这里,谈到防政的见解,这些都是礼部谈论中涉及的内容。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又因为替刘守办理交接事务,往往没有空暇谈及这些。近来到了六月末,才承知文字已经派人送往潮州,想来近日就会回来。不再详述。《夹漈遗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夹漈遗稿》卷三 宋代郑樵撰写

上宰相书十一月十二日,兴化军布衣郑樵以衰老之病,不任道途再行,遗书献于相公钧座。樵生为天地间一穷民,而无所恨者,以一介之士见尽天下之图书,识尽先儒之阃奥,山林三十年,著书千巻,以彼易此,所得良已多。而斯心所不能自已者,其説有五。故人曽入京华,载书诣相府。其一为樵暮龄余齿,形单影只,铅椠之业甫就,汗简之功已成,既无子弟可传,又无名山石室可藏,每诵白乐天「恐君百嵗后灭冺人不闻,赖中藏秘书百代无湮沦」之句,未尝不呜咽流涕。防兹天理不负夙心,仰荷钧慈,果得就秘书省投纳。蓬山髙迥,自隔尘埃,芸草芬香,永离蠧朽,百代之下,复何忧焉?其二为兵火之后,文物荡然,恭惟相公拨灰烬而收简编,障横流而主吾道,使周孔之业不坠于地,士生此时,宁无奋发?樵也愿讨理图书以自効,使东南之图书已尽,今古之图谱无遗,金石之文,鼎彛之志,莫不陈于前。前年五月十三日投纳,是月二十七日伏防提省之晨,特与嘉叹。既嵗终防计,指挥收入校讐之籍,与先儒之书等。嗟乎,伯牙之琴为审音而鼓,冯驩之铗为知已而弹,此某所以甘心焉。其三为修书自是一家,作文自是一家。修书之人必能文,能文之人未必能修书。若之何后世皆以文人修书?天文之赋万物也,皆不同形,故人心之不同,犹人面。凡赋物不同形,然后为造化之妙;修书不同体,然后为自得之工。仲尼取虞夏商周秦晋之书为一书,每书之篇语言既殊,体制亦异。及乎《春秋》,则又异于书矣。袭书《春秋》之作者司马迁也,又与二书不同体,以其自成一家言,始为自得之书。后之史家初无所得,自同于马迁,马迁之书,迁之面也。假迁之面而为已之面,可乎?使迁不作,则班范以来皆无作矣。按马迁之法,得处在表,用处在纪传,以其至要者条而为纲,以其滋蔓者,厘而为目。后之史家,既自不通司马迁作表之意,是未知迁书之所在也。且天下之理,不可以不防;古今之道,不可以不通。防通之义,大矣哉!仲尼之为书也,凡典谟训诰誓命之书,散在天下,仲尼防其书而为一,举而推之上通于尧舜,旁通于秦鲁,使天下无逸书,世代无絶绪,然后为成书。史家据一代之史,不能通前代之史;本一书而修,不能防天下之书而修,故后代与前代之事不相因依。又诸家之书散落人间,靡所底定,安得为成书乎?樵前年所献之书,以为水不防于海,则为滥水;途不通于夏,则为穷途。论防通之义,以为宋中兴之后,不可无脩书之文;脩书之本,不可不据仲尼、司马迁防通之法。万一使樵有所际防,得援国朝陈烈、徐积与近日胡瑗,以命一官本州学教授,庶沾寸禄,乃克脩济;或以布衣入直,得援唐蒋义、李雍例,与集贤小职,亦可以较讐,亦可以博极羣书,稍有变化之阶,不负甄陶之力。噫!自昔圣贤,犹不奈命,樵独何者,敢有怨尤?然穷通之事,由天不由人;著述之功,由人不由天。以穷达而废著述,可乎?此樵之志所以益坚益励者也。去年到家,今日料理文字,明年脩书,若无病不死,笔扎不乏,逺则五年,近则三载,可以成书。其书上自羲皇,下逮五代,集天下之书为一书,惟虚言之书不在所用。虽曰继马迁之作,凡例殊途,经纬异制,自有成法,不蹈前修。观《春秋》地名,则樵之地理志异乎诸史之地理;观羣书防记,则知樵之艺文志异乎诸史之艺文。观樵分野记、大象畧之防,则天文志可知;观樵諡法、运祀议、乡饮礼、系声、乐府之类,则礼乐志可知;观樵之象类、书论、梵书之类,则知樵所作字书,非许慎之徒所得而闻;观樵之分音、类韵、字始、连环之类,则知樵所作韵书,非沈约之徒所得而闻。观《本草》成书尔。雅注《诗名物志》之类,则知樵所识鸟兽草木之名,于陆玑、郭璞之徒,有一日之长。观《图书志》《集古系时録》《校讐备论》,则知樵校讐之集,于刘向、虞世南之徒,有一日之长。以此观之,则知樵之脩书,防不用诸史旧例,明騐在前。小人岂敢厚诬君子?然樵虽林下野人,而言句散落人间,往往家藏而户有。虽鸡林无贸易之价,而乡校有讽诵之童。凡有文字属思之间,已为人所知;未终篇之间,已为人所传。况三十年著书,十年搜访图书,竹头木屑之积,亦云多矣。将欲一旦而用之,可也。呜呼!术业难成,风波易起,深恐传者之误,谓擅脩国史,将无容焉。

译上给宰相的书 十一月十二日,兴化军布衣郑樵因为衰老多病,不能再承担长途跋涉,于是留下书信,献给宰相阁下。郑樵生来是天地间一个贫穷百姓,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因为作为一个士人,已经看遍天下图书,认识尽先儒学问的深奥,居住山林三十年,著书千卷,以那些换取这些,所得实在很多。但我心中不能自行停止的愿望,有五件事。过去曾经进京,带着书到相府。第一,我到了晚年,余生无多,形单影只;著述的事业刚刚完成,编写简册的功业已经成就,既没有子弟可以传授,又没有名山石室可以收藏。每当诵读白乐天‘恐怕您百年之后,姓名泯灭而无人听闻,幸赖秘府中收藏的书籍,百代之后也不会湮没’的诗句时,没有一次不呜咽流泪。如今幸蒙天理不负我平生的心愿,仰赖相公慈爱,果然得以到秘书省呈纳。蓬山高远,足以永远隔绝尘埃;芸草芬芳,足以永远远离蠹虫腐朽,百代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第二,兵火之后,文物典章荡然无存。恭敬地希望相公从灰烬中搜集简编,阻挡横流而主持我们的道统,使周公、孔子的事业不至于坠落在地。士人出生在这个时代,难道能没有奋发之心吗?郑樵愿意整理图书来效力,使东南图书搜集殆尽,古今图谱没有遗漏,金石文字、鼎彝记载,无不陈列在眼前。前年五月十三日呈纳,当月二十七日,恭逢提省的早晨,相公特别加以赞叹。年终考核之后,指示把它收入校雠的书籍目录,与先儒的著作等同。唉,伯牙的琴是因为知音而弹奏,冯驩的剑是因为知己而弹击,这就是我甘心满足的原因。第三,修书自成一家,作文自成一家。修书的人一定能作文,能作文的人却未必能修书。为什么后世都让文人修史?上天赋予万物,形状各不相同,所以人心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不同。各种事物形状不同,才显出造化的精妙;修书体例不同,才成为自得之作。仲尼取虞、夏、商、周、秦、晋的书合成一部书,每部书的篇章语言既然不同,体制也不同。到了《春秋》,又与那些书不同。仿效各书而作《春秋》的司马迁,也与前两类书体制不同,因为他自成一家之言,开始成为自得之书。后世史家本来没有自己的所得,只是仿同于司马迁;司马迁的书,是司马迁自己的面貌。借用司马迁的脸来做自己的脸,可以吗?假如司马迁没有创作,那么班固、范晔以来的人都不会有真正的创作。考察司马迁的方法,精要在表,功用在纪传;把最重要的条目列为纲,把枝蔓繁多的内容分别整理为目。后世史家既然自己不通晓司马迁作表的用意,就是还不知道司马迁之书的要害。况且天下的道理,不能不贯通;古今的道理,不能不贯通。所谓贯通的意义,实在重大啊!仲尼作书时,凡是典、谟、训、诰、誓、命等文书,散布在天下各处;仲尼贯通这些书而合成一部,上可以通达尧舜,旁可以贯通秦、鲁,使天下没有散失的书,世代之间没有断绝的传绪,这才成为完整的书。史家依据一代的史书,不能贯通前代的史书;依据一部书来修撰,不能汇通天下的书来修撰,所以后代和前代的事情互不相因。各家的书又散落在人间,没有地方加以确定整理,怎么能成为完整的书呢?郑樵前年所进献的书中说:水如果不汇通大海,就成了泛滥之水;道路如果不通达夏地,就成了穷途。论述贯通的意义,认为宋朝中兴之后不能没有修书的文章;修书的根本,不能不依据仲尼、司马迁贯通的方法。万一郑樵有机会得到相公的接纳,能够援引本朝陈烈、徐积以及近日胡瑗的事例,任命我为本州学教授,使我稍稍得到俸禄,才可以完成修书救济;或者让我以布衣身份入值,援引唐代蒋义、李雍的事例,给我集贤院的小职,也可以校勘书籍,也可以广泛遍览群书,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辜负陶铸我的恩力。唉!自古以来的圣贤尚且不能违抗命运,我郑樵又是什么人,敢有什么怨尤呢?然而困穷或通达的事情由天不由人,著述的功业由人不由天。难道能因为困穷或显达而废弃著述吗?这正是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更加勤勉的原因。去年回到家中,今年整理文字,明年修书;如果没有疾病而死,笔墨纸张又不缺乏,远则五年,近则三年,就可以完成这部书。书的内容上自伏羲,下至五代,把天下的书汇成一部,只有空泛虚言的书不在采用之列。虽然说是继承司马迁的创作,但凡例各有不同,脉络和体制也各不相同,自有成法,不蹈袭前人的旧路。看《春秋地名》,就知道郑樵的地理志不同于各史的地理志;看《群书考纪》,就知道郑樵的艺文志不同于各史的艺文志。看郑樵的《分野记》《大象略》中的贯通,就可以知道他的天文志;看郑樵的《谥法》《运祀议》《乡饮礼》《系声》《乐府》等书,就可以知道他的礼乐志;看郑樵的《象类》《书论》《梵书》等书,就知道郑樵所作字书,不是许慎一类的人所能听闻的;看郑樵的《分音》《类韵》《字始》《连环》等书,就知道郑樵所作韵书,不是沈约一类的人所能听闻的。看《本草成书》《尔雅注》《诗名物志》之类,就知道郑樵所认识的鸟兽草木名称,比陆玑、郭璞之流高出一筹。看《图书志》《集古系时录》《校雠备论》,就知道郑樵所汇集的校雠学,比刘向、虞世南之流高出一筹。由此看来,就知道郑樵修书的贯通方法不同于各史旧例,明白的验证就在眼前。小人难道敢厚诬君子吗?然而郑樵虽然是山林中的野人,言语文章却散落在人间,往往家家收藏,户户拥有。虽然在鸡林没有可供贸易的价值,却有乡校的儿童诵读。凡是动笔构思文字之际,已经被人知晓;篇章还没有写完,已经被人传布。何况三十年著书,十年搜访图书,竹头木屑般的积累,也已经很多了。想要一旦利用起来,是可以做到的。唉!学术事业难以成就,风波却容易兴起,我深怕传闻误说我擅自修撰国史,那样将无处容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景韦兄投宇文枢宻书厚生天地间,藜藿二十有八年矣。樵生二十有四矣。为儿时,楚楚便有脱畧流俗志,闻君子长者风,即规绳矩履,不避风雨。一求见马首而还,视闾阎轻薄年少蹴▯千百辈,若躏秋毫。始读古人书,而性真率,不一一记忆,惮作时下文章,喜盘诘聱牙风雅古淡,易春秋防迈,欲效之而未能也。家贫无文籍,闻人家有书,直造其门,求读不问其容否,读已则罢去,住曾不吝情。寒月一窓,残灯一席,讽诵逹旦而喉舌不罢劳,才不读便觉舌本倔强,或掩巻推灯就席,杜目而坐,耳不属,口不诵,而心通。人或呼之再三,莫觉。春风二三月间,弟兄二人手挈饭囊酒瓮,贸贸深山中,遇竒泉怪石,茂林修竹,凡可以可人意向者,即释然坐卧,一觞一咏,累月忘归。山林蓊荟,禽鸟不知人来争食,挥之不退。牧子樵夫泽薮相逢,呼而不就,坐即疑为神仙怪物,不问姓名,睨晲而去。或采松食橡,浇花种药,随渔狎猎,优游山谷间,自得名教中乐地。故夏不葛亦凉,冬不袍亦温,肠不饭亦饱,头发经月不栉,面目衣裳垢腻相重不洗,而贞粹之地油然礼义充足。弟兄亲戚乡防僚友,谓为痴为愚为妄,不相辈行也。而土木形质,又好冲介自守,不广交游以求闻达,用是见斥于世,弥旷宇宙,若无所容焉。一见阁下,便开懐许可,推阶前盈尺之地与之吐气激昻,青云且熟视详聴,了无难色。已而旌节顾苹蘩中,挑剔其所不知,裁抑其所未及,使山野之士闻之色寒,尽戴白汗四匝,胸中觉无膏肓疾,不知周公吐握何以过此。而机宜学士落落穆穆,精神满腹,居然是出羣之气,其名家驹也。不鄙寒微,两屈舆从,手授忠恪康济大畧千万余言,承顔接词调欵移时,布衣受知于此极矣。倘犬马之骨未坠于地,当效首领以报,故不敢不尽其所能,亦不敢不尽道其所能厚也。樵也▯﨑。歴落可笑人也。眷言文赋,体物浏亮,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春云秋月,无下手处,疑不若屈宋贾马,凴凌造化,櫽括风云,所得惊迈,絶去翰墨谿径。语出山间,笔归图画,田夫女子,讽道不容口,疑不若鲍谢李杜。回既倒之狂澜,支已颓之岱岳,澄世所不能澄,裁世所不能裁。千条析理,一绪连文,捍壁周孔,俾申韩杨墨佛老重足而立,疑不若孟荀扬韩。天才英俊,豪拔不羣,朝野挹其风俗,人物推其表烛。落笔作文,言语妙天下,干将莫邪,难于争锋,如日出水,融焜耀人耳目,若不敢正视者,疑不若王杨卢骆。或掉三寸舌,抃缚王公,或清持公论,收降物议,如扣钟,如悬河,如玉屑,如琴瑟,聴之洒洒,令人忘倦,疑不若苏张裴乐。练达宏博,攟摭古今,出入羲皇,驱驰绵邈,如经笥,如肉谱,如五摠▯,如人物志,如入宗庙观礼乐器,疑不若迁固向歆。经纶韬畧,▯嵂理窟,画地布棊,岌不可犯,如入武库中,但见五兵纵横,疑不若孙呉英衞。乃若义分明于霜信,行直如▯,平生之言,握手入地,不轶毛发,厚也樵也。仇牧荀息其人也,利不可回,威不可却,义存友道,视死如归,瑟然英魄,与秋霜争严,厚也樵也。程婴杵臼其人也,仗节奉使,有死无二,直挫彪虎而夺之气,其英姿激奋动人毛髪,厚也樵也。毛遂蔺相如其人也,岩岩清竒,壁立万仭,精神动天,威毅贯日,其义气凛凛逼人,若有寒色,厚也樵也。荆轲聂政其人也,孤城围急,飞鸟不敢度,独能身质鉄钺,拯危亡于葅醢中,壮图谅节,頽嵩华不吾压,使英烈之命不委于草莽,厚也樵也。解扬其人也,鉄肠石心,勒忠孝身全君父,衔笑就刑,生为万夫雄,死为壮士规,厚也樵也。纪信其人也,抱松筠之节,嵗寒不凋,堂堂直道,詟恶豺狼,若象牙若犀角,嶷若有不可拔气,厚也樵也。苏武其人也,胆干应辨,隠有城府,搴歙侯之旂,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扬威昆西,何其壮哉!厚也樵也,陈汤其人也,生不封侯,死不庙食,非丈夫也。勃勃雄飞,气吞勍敌,期以草裹尸而后已。厚也樵也,马援其人也,标格逸亮,洒出物表,台阁生风,奸雄敛手,砥砺名节,慨然有澄清天下志。厚也樵也,范滂其人也,褰裳赴义,掷足轻生,虽白刄碪骨而峰距不顿,呕肝沥血,号呼欲絶,天地闻之,无置顔处。厚也樵也,向雄其人也,主忧以辱,主辱以死,笃在三之义,虽则﨑岖晋阳,而端冕缱绻,臣节愈恭,义血防防,糢糊御服,诚疾风中劲草。厚也樵也,嵇绍其人也,张胆厉声,羯首夺色,临刀锯鼎镬,而言词益壮,吐忠饮愤,含胡而絶。在今与古,盖千一焉。厚也樵也,顔杲卿其人也,一腔义气,刳奸剔邪,而其焰万丈,使蜂毒狼威,▯然疑阻,而不得逞其祸害。

译与景韦兄投给宇文枢密的书 我在天地之间靠粗食蔬菜生活二十八年了,郑樵我生来已有二十四年。孩童时期,便显出清秀脱俗、不随流俗的志向;听到君子长者的风范,就遵守规矩,不避风雨。只求见到马首便返回;看待乡里那些轻薄的年轻人,成百上千的人都像践踏秋毫一样轻易。开始读古人的书时,性情真率,不逐一强记;害怕写当时流行的文章,却喜欢盘诘艰涩、风雅古淡的文章;容易理解《春秋》而又感到它高远,想要效法却还不能做到。家里贫穷,没有书籍;听说别人家有书,就直接到他家门前,请求阅读,也不问对方是否容许;读完便离去,留住片刻也从不吝惜情面。寒冷的月夜,一扇窗、一席残灯,诵读直到天亮,喉舌也不停止劳累;刚一停止读书,就觉得舌根僵硬。有时合上书、推开灯便上床,闭眼坐着,耳朵不再接收声音,嘴里也不诵读,但心中仍在贯通。别人有时呼唤我多次,我也没有察觉。春风二三月间,兄弟二人手提饭囊酒瓮,贸然深入山中;遇到奇泉怪石、茂林修竹,凡是能够使人心意愉快的地方,便释然坐卧其中,一边饮酒一边吟咏,连续数月忘记回家。山林茂密,禽鸟不知道有人到来,争着取食,驱赶也不退去。牧童、樵夫在水泽山野相遇,呼唤他们也不来;坐在那里便怀疑我们是神仙怪物,不问姓名,只斜眼看着离去。有时采松子、吃橡实,浇花种药,跟随渔人亲近打猎的人,悠闲地在山谷间游赏,自得于名教之中的乐趣。因此夏天即使不穿葛衣也觉得凉爽,冬天即使不穿皮袍也觉得温暖,肚子里没有饭也觉得饱;头发一个月不梳,脸面衣裳污垢油腻层层积聚也不洗,但贞洁纯粹的内心自然而然充满礼义。兄弟、亲戚、乡里同僚和朋友,都说我是痴、愚、妄,不肯与我同列交往。我又像土木一样质朴,还喜欢刚直自守,不广泛交游以求闻达,因此被世人排斥,更加放纵于天地之间,仿佛没有容身之处。一见到阁下,您便敞开心怀加以许可,推让台阶前盈尺之地,让我在那里吐露胸中激昂之气;您还仔细审视、详加倾听,完全没有为难的神色。后来您巡视旌节所到之处,在繁茂草木中寻找我,挑出我所不知道的,裁抑我所未能达到的,使山野之士听说后脸色发寒,个个戴白冒汗,周身汗流,胸中觉得没有什么沉重的疾病,真不知道周公吐哺握发待士,怎样才能超过您。机宜学士落落穆穆,精神充盈,俨然有出类拔萃的气质,真是名家之驹。您不鄙弃寒微,两次屈尊乘车前来,亲手传授忠诚恭谨、安邦济世的大略数千余言;我承受您的容颜、接听您的言词,交流款洽持续了很久,一个布衣得到的知遇,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倘若我这犬马般的骨头还没有坠落尘土,就应当竭尽首领来报答,因此不敢不尽自己所能,也不敢不尽力陈述您所能厚待我的一切。我郑樵是崎岖坎坷、历经零落而可笑的人。说到文章辞赋,我描写事物明快流畅,把天地包容在形体之中,把万物顿挫于笔端。面对春云秋月,竟然无从下笔;人们怀疑我不如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能够凌驾造化、束括风云,所得惊人超迈,完全越出笔墨的常径。我的语言出自山林,笔法归于图画,田夫女子都争相传诵,几乎说个不停;人们怀疑我不如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挽回已经倒下的狂澜,支撑已经倾颓的泰山;澄清世人不能澄清的事,裁断世人不能裁断的理;条分缕析千头万绪,连缀成一脉文章;捍卫周公、孔子的墙垣,使申不害、韩非、杨朱、墨翟、佛教、老子都只能并足而立;人们怀疑我不如孟子、荀子、扬雄、韩愈。天才英俊,豪迈拔俗,朝野都承受他的风范,人物都推重他的表率光明。落笔写文章,言语天下无双;即使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也难与他争锋;如太阳从水面升起,光辉融融,照耀得人耳目发明,令人不敢正视;人们怀疑我不如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有时鼓动三寸之舌,使王公屈服;有时秉持清正公论,使众议归服;如敲响大钟,如悬河倾注,如玉屑纷落,如琴瑟和鸣;听来舒畅,令人忘却疲倦;人们怀疑我不如苏秦、张仪、裴度、乐毅。学问练达宏博,搜集古今材料,出入于羲皇时代,驰骋于遥远古代;如同经书满腹,如同肉谱,如同五总龟,如同《人物志》,又如进入宗庙观看礼乐器物;人们怀疑我不如司马迁、班固、刘向、刘歆。有经世谋略,进入高峻深邃的理学窟藏,画地布置棋局,险峻得不可侵犯;如同进入武库,只见五种兵器纵横排列;人们怀疑我不如孙武、吴起、英布、卫青。至于义理分明如霜降时的信实,品行正直如弓弦,平生所说的话,握手相约直到入地,也不违背一丝一毫——这就是厚,郑樵我。仇牧、荀息,就是这样的人;利益不能使他们回头,威势不能使他们退却;义理存在于朋友之道,视死如归;英魂肃然,与秋霜争严——这就是厚,郑樵我。程婴、杵臼,就是这样的人;奉持节义出使,有死而无二心,正直足以挫败猛虎、夺走它的气势;那英姿激奋人心,使人毛发悚然——这就是厚,郑樵我。毛遂、蔺相如,就是这样的人;气节高峻清奇,如峭壁直立万仞,精神震动上天,威严坚毅贯穿日光;那义气凛凛逼人,令人感到寒意——这就是厚,郑樵我。荆轲、聂政,就是这样的人;孤城被围而危急,飞鸟也不敢飞越,唯独能够亲身承受刀斧刑戮,从剁成肉酱的危亡中拯救他人;壮志和高节确实足以使嵩山华山倾倒也不能压倒我,使英烈的性命不至于委弃草野——这就是厚,郑樵我。解扬,就是这样的人;铁肠石心,以忠孝自全而保全君父,含笑走向刑场;活着是万人中的雄杰,死后成为壮士的规范——这就是厚,郑樵我。纪信,就是这样的人;怀抱松竹般的节操,岁寒也不凋零;堂堂正直之道,足以震慑恶狼;如象牙,如犀角,挺拔得有一种不可拔除的气概——这就是厚,郑樵我。苏武这个人,胆略才干都应当辨明,暗中很有城府;他举起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使旗帜悬扬于万里之外,在昆西扬威,何等壮烈啊!厚啊,樵啊,陈汤这个人,活着不能封侯,死后不能享受庙食,那就不是大丈夫。雄心勃勃地奋飞,气势吞并强敌,立誓要到用草裹尸而后停止。厚啊,樵啊,马援这个人,品格超逸明亮,洒然超出万物之上;登临台阁便生风,使奸雄收敛手脚;砥砺名节,慨然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厚啊,樵啊,范滂这个人,撩起衣裳奔赴正义,投足之间轻视生命;即使白刃砍骨,他也像山峰一样屹立不动;呕出肝脏、流尽鲜血,呼号将要断绝,天地听见这声音,也无处容身。厚啊,樵啊,向雄这个人,以君主忧患为自己的耻辱,以君主受辱而死;他笃守君臣三代相传的义理,虽在崎岖的晋阳,仍端正冠冕而深切依恋君主,臣节更加恭敬;义愤之血汹涌流淌,模糊了御服,实在是疾风中的劲草。厚啊,樵啊,嵇绍这个人,张大胆量厉声斥责,使羯人的首领失色;面临刀锯鼎镬,言辞反而更加壮烈;吐露忠心,饮含愤懑,含糊着气息而死。在今古人物中,这样的人大概千人中才有一个。厚啊,樵啊,颜杲卿这个人,满腔义气,剖除奸邪;而他的气焰高达万丈,使蜂一般的毒害、狼一般的威势,惊疑阻滞,不能施展祸害。

厚也樵也,何蕃其人也,拥疲卒,婴孤墉,抗方张不测之敌,梗其喉牙,掣其首尾,生虽不能报君,死当为鬼以击贼,背裂面血,叠尸通道,古之烈夫也。厚也樵也,张巡许逺其人也,此志不展,则栖迟林野,长啸泉石,负耒而耕,破北陇春烟,叩角而歌,残南山夜月,一丘一壑,一山一云,便足了一生事,下视势利,而胸懐洒洒然者。厚也樵也,向子平窦孝威其人也。然则厚也樵也,何人也?沉寂人也,仁勇人也,古所谓能死义之士也。谓人生世间,一死耳,得功而死,死无悔;得名而死,死无悔;得义而死,死无悔;得知已而死,死无悔。死固无难,恨未得死所耳。今天子蒙尘,苍生鼎沸,典午兴亡,卜在深源,一人耳。厚兄弟用甘一死,以售功,售名,售义,售知已,故比见阁下,以求其所也。王彦章有言,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史臣谓其真忠,葢天性也。厚樵自卜其兆,若胡越相视,则知人岂真易哉?阁下筦枢庭,为天子大臣,厚樵风尘布衣,在天地间一蝼蚁,数当代文伯,阁下寔司。之厚樵未许籍衙官列阁下出入三朝为时元老。厚樵黄嘴经生耳。且闽蜀相距弥万里,逺近之相悬,贵贱之相悬,贤不肖之相悬,先进后学之相悬。其间事宜百数驲,举烽燧传呼不相及者,何以三见问而分不间毛髪?葢磁石取鉄以气相合,固有不期然而然者。今既蜗吝蠡浅,不逃鉴裁,当展尽底里以俟采择。厚逸迈而痴,樵幽防而愚。厚痴絶,樵愚絶。厚于世俗有领袖,樵于人物有林薮。厚见理如破竹,迎刄而解,初无留手。樵见理如攻坚木,终自擘折,稍迟耳。厚于文如狂澜怒涛,滚滚不絶。樵于文如悬崕絶壁,向之瑟然寒人毛骨。厚仰视韩愈如不及,樵下视李白如常人。厚下笔如迅马歴陇陂,终日驰骋而足不顿,且无蹶失。樵下笔如大匠抡材,胸中暗有绳墨,每作文,文成自不晓其义,必求厚为之解説然后胸中晓然者。厚常曰:“吾弟文章合有神助,不然何得乃尔?”厚得之易,得樵而后峻。樵得之纷,得厚而后理。厚得樵而城壁固,樵得厚而朱紫分。厚贞粹之地可容樵千万辈,而峰岠孤峭,樵自出厚之右。厚应辨多方畧,樵迟钝有隠思。厚临仓卒若素成,绰有余波。樵临仓卒若暴疾昏黄,徐而图之,了无一尘相累。使厚司台谏,则世无豺虎迹。使樵直史苑,则地下无寃人。智解文锋,气挫虓虎,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则厚优于樵正固。干事不避镆铘,能辛苦其身为纪纲先,樵亦优于厚。当官正色不畏强御,则厚优于樵小心事君,缱绻朝夕,樵亦优于厚。至当庙廊,拥幼君当大节而不可夺,则厚能之,樵亦能之。临财亷,取与义,出入无私交之行,可为百僚,则厚能之,樵亦能之。斟酌治体如扁鹊治疾,尽见五脏凝结,解纷排难如庖丁鼓刀,无少留刄,厚能之,樵亦能之。厚也樵也,平昔囊柜中短长不出此耳。推短论长于阁下,有望焉。古者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萧何之于韩信,羊祜之于杜预,王导之于纪赡,李勣之于戴胄,皆相首尾以成功名。厚樵生平,用心于古人。阁下亦以古人许可,幸犬马之齿未在桑榆,正当戮力周旋。阁下着一鞭于中原,使白骨更生,寒灰复燃,特反掌耳。惟阁下置之肝臆而终始之。

译厚啊,樵啊,何蕃这个人,拥护疲惫的士卒,守卫孤立的城墙,抵抗正在强盛、深不可测的敌人,堵住敌人的喉咙和牙齿,牵制敌人的首尾;活着虽然不能报答君主,死后也应当化为鬼来攻击贼人。他背部裂开、脸上流血,尸体层层堆满道路,真是古代的壮烈之士。厚啊,樵啊,张巡、许远这两个人,如果这种志向不能实现,就栖身林野,向着泉石长啸,背负农具耕作,破开北陇的春烟;敲着牛角歌唱,消磨南山的夜月。一丘一壑,一山一云,便足以了结一生的事情;俯视权势利禄,而胸怀洒脱开朗。厚啊,樵啊,向子平、窦孝威这两个人。既然如此,厚啊,樵啊,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沉寂的人,是仁勇的人,是古人所说能够为义而死的人。因为认为人活在世间,不过一死罢了:因功业而死,死而无悔;因名声而死,死而无悔;因义而死,死而无悔;因知己而死,死而无悔。死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只恨没有得到值得一死的地方罢了。如今皇帝蒙受尘辱,百姓沸腾,司马氏的兴亡,关键在于深源,只是一个人罢了。厚兄弟甘愿以一死来成就功业、成就名声、成就义举、成就知己,所以多次拜见阁下,来求取值得一死的地方。王彦章有句话说:人死后留下名声,豹死后留下皮;史臣说他是真正的忠臣,大概这是天性如此。厚、樵自己占卜命运的征兆;如果像胡人与越人彼此相视那样,那么就知道识人哪里真是容易的呢?阁下掌管枢密庭,是天子的重臣;厚、樵只是风尘中的平民,在天地之间不过一只蝼蚁。考察当代文士,实在由阁下主管。厚、樵尚未被允许列入衙官名籍,而阁下出入三朝,身为当时的元老。厚只是黄口小儿般的经学生罢了。而且福建与四川相距超过万里,远近相差悬殊,贵贱相差悬殊,贤与不肖相差悬殊,前辈与后学相差悬殊。在这中间,事情相隔上百驿,即使举起烽火传递呼叫也来不及,为什么三次承蒙询问,彼此的情分却没有间隔一丝一毫?大概磁石吸铁,是气息相合,本来就有不约而同便自然相合的事情。如今既然像蜗牛一样吝啬、像蠡测一样浅陋,不能逃脱您的鉴察裁量,就应当把内里全部展开,等待您的采择。厚人超逸而痴,樵人幽僻而愚;厚痴到极点,樵愚到极点。厚在世俗之中有首领的气象,樵在人物之中有渊薮的意味。厚领会道理如同劈竹,迎着刀刃便能剖解,起初没有一点滞碍。樵领会道理如同攻伐坚硬的木头,最终也能自行剖开,只是稍微迟缓罢了。厚作文如狂澜怒涛,滚滚不绝。樵作文如悬崖绝壁,面对它便瑟瑟发冷,使人毛骨悚然。厚仰望韩愈,自认赶不上;樵俯视李白,认为不过是常人。厚下笔如快马驰过陇坂,整天奔驰而脚步不停,也没有跌倒失误。樵下笔如同大匠挥动木材,胸中暗自有规矩尺度;每次作文,文章写成后自己反而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一定要请厚替他解释,之后胸中才豁然明白。厚常说:“我弟弟的文章应当有神灵相助,不然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厚得到事理很容易,得到樵之后才变得峻拔;樵得到事理纷繁,得到厚之后才变得有条理。厚得到樵,城墙便坚固;樵得到厚,朱紫便能分明。厚那纯正精粹的境地,可以容纳樵这样的人千千万万;但他的山峰高峻孤绝,樵自然又超过厚。厚应变明辨而多有方略,樵迟钝却有隐微深沉的思考。厚面对仓促变故,像早已准备妥当,绰绰有余。樵面对仓促变故,像突然患病而神志昏乱;但慢慢谋划后,便完全没有一点尘累。假使让厚掌管台谏,那么世上就不会有豺虎的踪迹;假使让樵任职史苑,那么地下就不会有冤死的人。以智慧剖解文章锋芒,以气势挫败猛虎,使他出使四方而不辱君命,这些方面厚确实胜过樵。办理事务不避镆铘,能够使自己辛劳而成为纲纪的先导,樵也胜过厚。在任官时神色严正,不畏惧强暴有权势的人,厚胜过樵;谨慎侍奉君主,朝夕缱绻相依,樵也胜过厚。到了身居庙堂、辅佐幼君、面对大节而不可动摇时,厚能够做到,樵也能够做到。面对财物清廉,取舍合乎义,出入没有私交私行,可以作为百官的表率,厚能够做到,樵也能够做到。斟酌治理国家的体要,如同扁鹊诊治疾病,完全看见五脏的凝结;排解纷争、克服困难,如同庖丁挥刀宰牛,没有一点刀刃停滞,厚能够做到,樵也能够做到。厚啊,樵啊,平日囊柜中的长处和短处,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在阁下面前推究短处、评论长处,是有所期待的。古代将门之中,必定有将相。将门中必定有相,所以萧何对于韩信、羊祜对于杜预、王导对于纪赡、李勣对于戴胄,都彼此相辅相成,成就功名。厚、樵平生都把心思用在古人身上,阁下也以古人为标准来认可我们。幸而我们的年齿还没有到了桑榆晚年,正应当竭力与阁下周旋共事。阁下在中原挥动一鞭,使白骨重新活转,使冷灰重新燃烧,这只是反掌之间的事。只希望阁下把这些话放在心中,自始至终实行它。

与景韦兄投江给事书国有可贺,而吊可吊,而贺者;士有若达而穷,若穷而达者。此理甚明,而甚幽;甚微,而甚着。知者或失之十五,愚者或得之十一。得失之机,间不容髪。请为阁下开叙其端。厚樵,莆阳田家子也,亦经生也。非愚非智,所恃者胸中无膏肓之疾,解纷排难,洞肝彻臆。遇不平事,则热中振衣,逹旦不寐,奔往掉赴,若将后时。用持此説,蹑屩担簦,不避风雨,求见通人而论之。得通人则论,不得通人则不论也。当海宇晏清,方隅宁谧,长扬羽猎,鬬鹰走狗,呉姝荆艶,尽态极妍,时也。人以为可贺,厚樵以为可吊。白刄云屯,苍生鼎沸,天子蒙尘,百官连颈,宫中生棘,雨露霑衣,时也。人以为可吊,厚樵以为可贺。昔冯道驰马之喻,得之矣。懐黄金,带紫绶,乗肥马,廕广厦,美食大观,重门髙第,凡此之辈,人以为达,厚与樵以为穷。面色黧黑,形神潦倒,朝夕藜藿,不计饱暖,凡此之辈,人以为穷,厚与樵以为达。昔韩退之放荆潭诗序,得之矣。冯道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山中,过井陉之险,跃马蹶踬,不敢怠衔辔;及至平地,谓无足虑,遽跌而伤。此无他,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人之情也。请以建武、天寳之事以明之。开元之际,太平之日,梨园穷丝桐之妙,骊山极土木之役,自以为太平磐石之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也。岂意祸起萧墙,奸生帷幄,嫔嫱鱼肉,乗舆播迁,蜀山秋草,相对何心?厚与樵所谓可贺而吊,葢已然之明验也。火徳中微,贼臣内擅,黄巾赤眉,连山亘谷,四方之盗如云而起,人谓汉家血食于此已矣。世祖赫愤,南阳徒步奋呼,天下不约而从者摠百万之师,使髙祖之业不絶如线。未几建武之隆,颂声洋溢,岂天意哉?或人力也。厚樵所谓可吊而贺,已然之明騐也。退之尝曰:和平之声淡泊,哀思之声要妙。懽愉之词难工,穷苦之言易好。此无他,憔悴起。哀思膏梁,生痼疾,人情之常也。请借诸葛、王衍之事以明之。典午衣冠,以浮虚相诞,而夷甫以风流儒雅独成门户,雍容风格,洒落人耳目间,以为云天上人矣。及临小患,害低头畏避,莫敢支吾,頽墙之祸,殒身赤族,此夷甫之达厚与樵得而穷之也。诸葛武侯,琅琊田翁也,躬耕陇亩,风日刺其肌,蔬粝攻其肠,防防然旷四海若不容其躯,一旦感防于草庐中,谈笑而取岷蜀,君臣相遇,以鱼水为不若,何其一身计之而不足,天下计之而有余,此武侯之穷厚与樵得而逹之也。以往鉴今,正国家可贺之辰,而覊旅求达之秋,然敌国未羁,亭障未肃,皇图未复,调发未弭,父兄之耻未洒,天地愤容,日月夺色,至尊宵旰,貔虎枕戈,亦上下愁蹙之时也。以厚与樵观之,劲敌不足忧,弱卒足忧;贫贱不足忧,富贵足忧。则为厚与樵者易,为阁下计者难矣。葢艰难之主,勤勤则易晓;战胜之兵,骄骄则易败;厌乱之俗,易成;饥渴之民,易得。况以邉骑之五不当中国之一驱,饮愤之民,仗义奉辞,以吾多筭制彼无筭,以吾重地制彼散地,以吾鋭气犯彼归气,吾专为一,彼分为十,取用于国,因粮于敌,险其势,短其节,如转圜石于千仭之山,纵不能正藁街之戮,长缨之覊,亦足以摅生灵之愤,刷祖宗之辱,两宫帐殿必不寥寥于穹庐沙漠之乡也。为国计者不亦易乎?若今日之兵,教导不明,典刑不正,溺于疲将之手,持之失其纪律,进无鋭意,君有乱心,驭之则乱,不驭亦乱,驭之其乱速,不驭其乱迟,信乎为兵计之不易也。厚与樵,野人也,身不纡君之绂,口不膏君之粟,得志则行其义,不得志则肥遯山林,一丘一壑,一觞一咏,下视势利如摆脱鸿毛耳。为厚与樵计者不亦易乎?若阁下衣人之衣,懐人之忧,乗人之车,载人之患,食人之禄,死人之事,当此时也,不能埀尺寸功名以自効使国家无环视之责,而臣子之心所以自为者,宜何如信乎?为阁下之难也。然人之所以忧者,亦不足忧。为国计固易,为兵计不难;为厚与樵计固易,为阁下计亦不难。与其进也,则狂瞽之见,庶禆万一。以所为难者而为易,若反手耳。奈徳厚信至而未达,不敢▯辞以求媚。如其不遇,则天也,命也,夫复何言?且为阁下言之:峩冠带,曳裾投刺者,或挟亲而见,或挟故而见,或阶縁亲故先容而后见也。迹相仍,袂相属也。然有画一竒,吐一防,为阁下计者乎?有人于此,亲非崔卢,故非王贡,又无左右介绍为之先容,敢仗天下大计,堂堂求见阁下。谓此人胸中当何如哉?世有非常之难,又有非常之功,又有非常之人,岂常人所能赏鉴哉?

译与景韦兄投江给事书 国家有值得庆贺的事情,却有应当哀吊的方面;也有应当哀吊的事情,却有值得庆贺的方面。士人有看似通达却实则困穷的,也有看似困穷却实则通达的。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却又非常幽深;非常微妙,却又非常显著。聪明人有时只能领会其中十分之五,愚笨人有时反而能领会十分之一。得失的关键,间隔不容一发。请允许我为阁下分说它的端绪。厚、樵,是莆阳田家的子弟,也是经学生。我们不算愚笨,也不算聪明,所凭借的只是胸中没有膏肓之疾,能够排解纷争、克服困难,洞察肝胆、彻见胸臆。遇到不平之事,便内心激动,抖擞衣裳,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奔跑前往,摇动而赴,如同唯恐错过时机。凭借这一套道理,我们穿着草鞋、挑着担笠,不避风雨,寻求拜见通达之人来与之讨论。遇到通达之人便讨论,遇不到通达之人便不讨论。天下安定清平、四方宁静安谧,长扬羽猎,斗鹰走狗,吴地美女、荆地艳姝各尽姿态、极尽妍丽,这是一个时代。人们认为值得庆贺,厚、樵却认为值得哀吊。白刃如云聚集,百姓沸腾,天子蒙受尘辱,百官连颈受制,宫中长出荆棘,皇恩雨露沾湿衣服,这也是一个时代。人们认为值得哀吊,厚、樵却认为值得庆贺。过去冯道关于奔驰马匹的比喻,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怀揣黄金,腰系紫绶,乘坐肥马,享有有荫蔽的宽厦,美食罗列眼前,重门高第;所有这些人,人们认为是通达,厚和樵却认为是困穷。面色黧黑,形体精神潦倒,早晚只吃粗劣的藜藿,不计较是否吃饱、是否温暖;所有这些人,人们认为是困穷,厚和樵却认为是通达。过去韩退之《放荆潭诗序》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冯道任河东掌书记时,奉命出使山中,经过井陉的险道,纵马前行,马跌踬时也不敢放松缰绳;等到了平地,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突然跌倒受伤。这没有别的原因:走在危险之中的人思虑深,因而能够保全;处在安稳之中的人,祸患生于所忽视之处,这是人的常情。请用建武、天宝年间的事情来说明它。开元年间,太平的日子里,梨园穷尽丝竹之妙,骊山极尽土木工程之役;当时自以为太平基业坚如磐石,子孙万世的帝王事业稳固。哪里料到祸乱从宫墙内部兴起,奸邪在帷幄之中滋生,嫔妃宫人被当作鱼肉,皇帝车驾流离播迁;面对蜀山秋草,是什么心情呢?厚、樵所谓值得庆贺却应当哀吊,这就是已经发生的明证。火德逐渐衰微,贼臣在内擅权,黄巾、赤眉连山接谷,四方盗贼如云般兴起,人们说汉家的血食到此就要断绝了。世祖愤怒奋发,南阳的徒步之士振臂呼喊,天下不约而同跟从的总共有百万军队,使高祖的事业不至于像一根丝线般断绝。没有多久,建武年间的隆盛到来,歌颂之声洋溢四方,难道是天意吗?也可能是人的力量。厚、樵所谓值得哀吊却又值得庆贺,这就是已经发生的明证。韩退之曾说:和平的声音淡泊,哀思的声音精要美妙;欢愉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穷苦的言辞却容易写得美好。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憔悴产生了……哀思滋养富贵,便会生成痼疾,这是人的常情。请借诸葛亮、王衍的事情来说明它。司马氏时代的衣冠士族,以浮虚相互欺诳,而王夷甫凭借风流儒雅独自成为一门,举止雍容、风度高雅,洒落在人的耳目之间,人们以为他是云天之上的人物。等到面临小小的祸患,却低头畏避,不敢应答;颓墙之祸降临,自己丧身,家族被诛灭,这就是王夷甫所谓的通达,而厚、樵却从中看出他的困穷。诸葛武侯是琅琊的田间老翁,亲自耕作田地,风吹日晒刺痛肌肤,粗蔬糙米侵扰肠胃,困顿得好像四海之大也容不下自己的身躯;一旦在草庐中受到感召,谈笑之间便取得岷蜀。君臣相遇,即使说成鱼水之欢也还不够。为什么只为自身谋划便显得不足,而为天下谋划却绰绰有余?这就是武侯所谓的困穷,而厚、樵却从中看出他的通达。以往事为鉴来观察今天,正是国家值得庆贺的时刻,也是羁旅之人求取通达的时节;然而敌国尚未被制伏,亭障尚未肃清,皇图尚未恢复,征调尚未停止,父兄的耻辱尚未洗雪;天地呈现愤怒之色,日月仿佛失去光彩,至尊夙兴夜寐,勇猛的将士枕戈而眠,这也是上下忧愁蹙迫的时刻。在厚、樵看来,强大的敌人不足以忧虑,软弱的士卒才值得忧虑;贫贱不足以忧虑,富贵才值得忧虑。这样看来,做厚、樵这样的人容易,为阁下谋划却难了。大凡处在艰难中的君主,只要勤勉不懈,便容易使人醒悟;战胜的军队,如果骄傲自满,便容易失败;厌恶动乱的风俗,容易形成;饥渴的百姓,容易取得。何况边地骑兵五人抵不上中原军队一人驱驰;愤懑的百姓,依据义理奉行正义之辞;用我们的多谋划制服他们的无谋划,用我们的坚固地势制服他们的分散地势,用我们的锐气攻击他们的归附之气;我们专一为一,他们分散为十;从国内取用兵力,因敌取粮,险化其势,缩短其节,如同在千仞高山上滚转圆石。即使不能在藁街完成斩戮、用长缨羁系敌人,也足以抒发生民的愤恨,洗刷祖宗的耻辱;两宫的帐殿一定不会冷落地处在穹庐沙漠之乡。为国家谋划,难道不容易吗?如果说今天的军队,教导不明,典刑不正,陷在疲弱将领手中;统率它便失去纪律,进军没有锐意,君主心中混乱;驾驭它便混乱,不驾驭也混乱,驾驭它则混乱来得快,不驾驭则混乱来得慢;确实可以说,为军队谋划并不容易。厚、樵是乡野之人,身上不系君主的绶带,口中不食君主的俸禄;得志便实行自己的义理,不得志便退隐山林,一丘一壑,一觞一咏,把权势利禄看得如同甩掉鸿毛一般。为厚、樵谋划,难道不容易吗?如果阁下穿着他人的衣服,怀抱他人的忧患,乘坐他人的车,承载他人的祸患,享用他人的俸禄,承担他人的事情;在这样的时刻,却不能建立些许功名来为自己效力,使国家免除四面环视、忧虑不安的责任,那么臣子的内心所应当自我要求的,应该是什么样呢?确实可以说,为阁下谋划是困难的。然而人们所忧虑的事情,也不值得忧虑。为国家谋划固然容易,为军队谋划并不困难;为厚、樵谋划固然容易,为阁下谋划也并不困难。若能让我进言,那么这些狂妄而浅陋的见解,或许可以稍稍补益万分之一。把认为困难的事情变成容易,仿佛反转手掌一样。只是德厚、信厚尚未通达,不敢用谄媚的辞说来求取宠幸。如果因此不得遇合,那是天意,是命运,又还能说什么呢?并且请让我为阁下说明:戴着高冠束着衣带、拖着衣裾投递名帖求见的人,有的凭借亲戚关系来见,有的凭借旧交关系来见,有的凭借亲戚旧交先行引荐后才得以进见。踪迹相接,衣袖相连。但其中可有一个人提出一条奇策、吐露一句谋划,是为阁下筹谋的吗?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亲戚不是崔、卢,故交不是王、贡,又没有左右近臣为他先行引荐,却敢于肩负天下大计,堂堂正正地求见阁下。请问这个人胸中应当是什么样呢?世间有非常的困难,也有非常的功业,更有非常的人,难道是寻常人所能鉴赏识别的吗?

厚与樵见今之士大夫,龌龊不图逺畧,无足与计者。用自献于阁下:昔萧何引韩信于行伍,邓禹荐冦恂于偏禆,周瑜定交鲁肃于闾阎,元直推毂孔明于陇亩。厚樵诚有望焉!呜呼!羽毛既成,因风而腾;鳞甲已就,待云而兴。厚樵风云,阁下寔司牧之。

夹漈遗稿巻三

译厚、樵看当今的士大夫,拘谨琐屑,不能谋划长远方略,没有值得与之商议的人。因此我们愿把自己献给阁下:从前萧何把韩信从行伍中引荐出来,邓禹把寇恂从偏将中推荐出来,周瑜在民间与鲁肃结交,元直把孔明从陇亩间推荐出来。厚、樵确实有所期待啊!唉,羽毛已经长成,便凭借风势腾飞;鳞甲已经长成,便等待云气而兴起。厚、樵就是等待风云的人,而阁下实在掌管、牧养着他们。《夹漈遗稿》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