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始丰稿二

始丰稿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8–123 段

庐陵丘子强氏,聦敏而详慎。既世居文学之郡,而其诸父又多以经术起家。子强习熟见闻,固有以异于人矣。且又益励子学,乡评韪之。会朝廷收揽材畯,以子强贡擢丞杭之余杭。其为丞时,诣会府白事,暇辄晃余于冷署,意甚恳欵,斯足以见臭味之相同者矣。兹将上京师考绩,过余言别,余告之曰:「圣明在上,思致太平之治,一去壅隔之弊,聚天下之贤才而用之,公平正大之道,知青夫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士。生斯时,患无材尔,不患无用。用矣,患不能宣力,不患上之不知。」余闻子强之丞余杭也,日坐讼庭,上与其令可否事,不持一见,务协民情而止。干征输则多寡以莭,于期会则后先以信,于趋办则缓急以宜。上官称为佳丞,其民亦曰:「是能司平于我者也。」夫丞所以佐令者也,事无所得,遂古人之为此者,有「丞负予」之叹。今子强为之而致善誉,斯不负丞矣。徃遵着令,条疏治行于尺咫之简,以上于吏部以闻。若夫显被光宠,盖不必命之蓍龟,而有以知其然矣。天髙气清,彩舟容与,覧畿甸之博大,瞻天阙之伊迩,神怡思豁,无不足之意,不其快哉!虽然褒典有二,或仍授前官以竟其抚字,或膺不次之擢而大其设施,皆异数也。子强行哉!如授前官,而还将必访我于寂寥之境,吾当执手而与之倾写。如膺不次之擢,其亦有以慰我乎?

送吴景纯归省序

今年冬,十有二月,余坐论堂上,天雨且雪,有二客沾湿而来,迎而挹之,浙司从事潘彦吉、尹仁茂也。坐既定,徐扣之曰:“二从事职掌公牍,胡为担簦蹑蹻,访我于寂寞之濵耶?”二从事进而言曰:“属有所请。僚友有呉景纯者,括苍人也,姿粹雅且有材谞。布政使司辟为承差者三年,传命于各州县,关决趋办,事无不集,上官贤之。比者朝廷有除弊之政,自完者鲜,独景纯如一丸璧,无纎毫璺,抑不谓之贤乎?兹将谒告归省其亲,愿假宠于执事者,得一言片辞张之,是亦扬善之道。”余谢之曰:“余坐痼疾,觚翰事踈久矣。诚如所云,则又不能已于言也。”括为郡,在浙水东,素多材杰。其在前代者,吾不暇逺引。若我朝之诚意伯,以谋畧而建辅运之勋章;按察以风猷而扬澄清之烈,皆表表伟伟于当世。其余以文学政事,扬歴中外者,又不一而足。景纯生长其乡,习熟见闻,固异于众人矣,宜其自见者敻出乎寻常之表也。余尝闻之,景纯性至孝。其承差于使者府也,不得奉晨昬于其亲,行迈之余,顾瞻白云,在彼故山,情不能自已,用狄梁公过太行故事,规摹为图,以系其思亲之心。此有以见景纯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者矣。呜呼!孝也者,百行之原也。人而能孝,则其行诸已者,如执玉如奉盈,可知已。括多材杰,他日有位于时,扬芳迈伟,岂复后如诸公哉?归哉归哉,可以慰恱而亲矣。天稍霁,道无泥涂,吾当扶惫送之浙河之上。

送徐子贞还官序

潭府典寳正徐君子贞将还。子贞世居杭,其去杭也五年矣,始获与乡里朋友一相见。其乡里朋友甚欲欵留之,而势有不可者。或告余曰:「典寳君将有数千里之役,职务在躬,复欲如今日之相会聚,亦浩未有期。其行也,不能无离别可怜之意。」子幸以片言只字慰解之。余告之曰:「凡人之不得志于时,必有覉穷无聊之思,与之游者,故皆有言以慰解之。吾谓子贞此行有得志之事三,宁待吾言以慰解之哉?」子贞以才行选于朝,得为亲王官属,趋跄王廷,夙兴夜寐,敷陈尊主庇民之术,为王所知,遂蒙予告归塟其亲。所谓得志,此其一矣。古人有亲丧弗举者,必请乞于朋友而后获塟,其情盖亦戚矣。今子贞不烦请乞,蒙王特赐奉襄之费,举二十年未举之丧。所谓得志,此其二矣。人有逺行,有萹什之赠,人且寳之。子贞之来也,王为赋诗三首,至亲洒翰墨以宠其行,珠玉照暎,鸾凤飞翥,光耀被于乡里。所谓得志,此其三矣。士之仕也,患不得以行其志。今子贞既得贤王而事之,又克尽人子之大事,天下之乐,孰有大于此者乎?六月之吉,彩舟容与,泝浙河而上,西过彭蠡而观大江之演漾,又折而南,夷犹乎洞庭之野。时雨初霁,夏山如沐,瞻望王庭在紫云之间,欣快可知,又安用慰解为也?吾见子贞所携无他长物,独见牙籖锦轴动盈箧笥,皆晋唐人墨迹,诚千百年秘蔵之物。今子贞俱収并蓄,以备馆阁博古之用,诚难得也。行哉子贞,吾与朋友遥见翼轸之间有光如虹,必吾子贞至也。夫是为序。

崔彦龄徃海南省亲诗序

译庐陵的丘子强,聪敏而详慎。他世代居住在以文学著称的郡里,而且他的几位伯叔父又多凭经学起家。子强耳濡目染,所见所闻都很熟悉,本来就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况且他又更加勤勉学习,乡里的评论都认为他很好。恰逢朝廷收罗选拔才俊,便把子强作为贡士选拔出来,授任杭州余杭县丞。他任县丞时,到会府禀报事务,空闲时总来我这冷清的官署看望我,情意十分恳切,这足以看出我们志趣相投。这次他将上京师考核政绩,经过我这里来告别,我告诉他说:“圣明的君主在上,思考着实现太平之治,消除壅塞隔绝的弊病,聚集天下贤才加以任用;公平正大的道理,即使〔原文疑有错乱〕也能知道它的清明。生逢这个时代,只怕没有才能,不怕没有施展的机会;有了任用,只怕不能竭力办事,不怕上面不能了解。”我听说子强任余杭县丞时,每天坐在讼庭之上,与县令共同裁决事务,不拘泥于只见一次,务求合乎百姓的实际情况才停止。对征收赋税,则按多寡分节办理;对约定期限,则以先后次序取信于人;对催促办理的事务,则根据缓急而安排。上官称他为好县丞,百姓也说:“这个人能够为我们主持公平。”县丞本来就是辅佐县令的;如果办事没有所得,便违背古人设置这一官职的本意,所以古人有“丞负予”的叹息。如今子强担任县丞而获得很好的声誉,这就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位。往后遵循成例,把治理政绩分条写在尺幅大小的简册上,送到吏部上报。如果受到显著的光荣宠遇,大概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天气高爽,空气清明,彩舟从容前行;浏览京畿之地的广大,仰望天阙就在近处,精神愉悦,思绪开阔,心中没有一点不足,这不是很快意吗?不过,褒奖的典礼有两种:或者仍授原来的官职,使他完成安抚教养百姓的事业;或者破格提升,使他的施政才能得到更大的施展。这些都是不同寻常的恩典。子强,出发吧!如果授任原官,回来后一定还会到我这寂寥之地来访,我将握着你的手同你尽情倾诉;如果受到破格提升,你也会有办法来安慰我吧?送吴景纯归省序。今年冬天,十二月,我坐在论堂里,天上下着雨,又夹着雪,有两位客人淋湿了前来。我迎上去作揖,他们是浙江行省从事潘彦吉、尹仁茂。坐定以后,我慢慢问他们:“两位从事掌管公文,为什么还要挑着伞、穿着木屐,到我这寂寞的地方来拜访呢?”两位从事上前说道:“我们有一件事要请托。我们的同僚中有一位吴景纯,是括苍人,姿态纯雅而且有才智。布政使司征召他担任承差已有三年,传达命令到各州县,处理关涉事务,催办各项工作,没有一件不办成,上官都认为他贤能。近来朝廷有革除弊政的措施,能够始终保持完美的人很少,唯独景纯像一丸完整的玉璧,没有丝毫裂纹,难道还不能称为贤能吗?如今他将请假回去探望父母,希望借您的宠誉,请您写一言半句来为他宣扬,这也是奖掖善人的办法。”我谢绝说:“我因久患疾病,已经很久疏于写作了。但如果确实如你们所说,我又不能不说几句话。”括苍成为郡,位于浙江水的东面,向来多有杰出人才。前代人物,我没有空闲远远列举。至于我朝的诚意伯,以谋略建立辅佐国运的功勋;按察使则凭借风范德行,发扬澄清吏治的功业,他们都在当时显赫伟大。其余凭文学、政事在朝廷内外显名的人,也多得数不过来。景纯生长在这样的乡土,耳濡目染,本来就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那么他自己表现出来的才能远远超出寻常,也就很自然了。我曾听说,景纯天性极其孝顺。他在行省使府担任承差时,不能早晚侍奉父母;旅途行走之余,回望白云,想到父母在那座故山中,感情不能自已,便借用狄梁公经过太行山的故事,仿制成图,以寄托思念父母之情。这足以看出景纯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唉!孝,是百行的根本。一个人能够孝顺,那么他在自身行为方面,就会像手持玉器、捧着满器的水一样谨慎,这一点可以想见。括苍多有杰出人才,将来在当世取得职位,扬名立业,难道还会落后于那些公卿吗?回去吧,回去吧,可以让父母感到欣慰喜悦了。天色稍稍放晴,道路没有泥泞,我将扶着病弱的身体,把你送到浙江河边。送徐子贞还官序。潭府典宝正徐君子贞将要返回任所。子贞世代居住在杭州,他离开杭州已经五年了,才得以同乡里朋友见上一面。乡里朋友都很想恳切地挽留他,但形势上却不能这样做。有人告诉我:“典宝君将要有数千里的行程,职务又在身,今后还想像今天这样相聚,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这次出行,不能没有离别的可怜之情。”请您用三言两语安慰开解他。我告诉他说:“凡是人在当时不得志,必定有羁旅困穷、无所聊赖的忧思,同他交游的人,所以都要说些话来安慰开解他。我认为子贞这次出行有三件得志的事,难道还需要我的话来安慰开解吗?”子贞凭才干品行被朝廷选拔,得以成为亲王的属官,在王府中趋走办事,早起晚睡,陈述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方法,得到亲王的知遇,于是又蒙准假归葬他的父母。这就是所谓得志,第一件事。古人有父母去世却无力办理丧葬的,必须向朋友请求帮助后才能下葬,他们的心情大概也很悲痛。如今子贞不必烦劳请求,蒙亲王特赐办理丧事的费用,办成了二十年来一直未能办成的丧葬。这就是所谓得志,第二件事。有人远行,别人赠给他篇什,人们尚且珍视它。子贞来京时,亲王为他赋诗三首,亲自挥笔写作来为他的出行增宠,诗文如珠玉相映,像鸾凤飞翔,光彩照耀乡里。这就是所谓得志,第三件事。士人做官,所担心的是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如今子贞既能侍奉贤明的亲王,又能完成为人子的大事,天下的快乐,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呢?六月的吉日,彩舟从容前行,逆着浙江河水而上,向西经过鄱阳湖,观望大江水势浩荡,又转向南方,在洞庭湖的原野上缓缓行驶。此时雨刚停,夏山像沐浴过一样清新,遥望紫云之间的王府,快乐欣喜可想而知,又哪里用得着安慰开解呢?我看见子贞随身携带的没有其他多余物品,唯独牙签锦轴装满箱箧,都是晋唐人的墨迹,确实是千百年来秘藏的珍品。如今子贞把它们一并收藏,用来充实馆阁、供博古之用,实在难得。出发吧,子贞!我和朋友远远看见翼轸之间有彩虹般的光芒,一定就是你子贞到了。这篇文章就是为此而作的序。崔彦龄往海南省亲诗序。

崔彦龄氏,才质秀整,秦川之彦也。与之游者,虽未悉其中之所藴,见其容止进退,自不敢以常流目之,矧与之雅者乎?一日,持故人郭文伯甫书来,见余于武林,愀然有不怡之色,拜而请曰:“吾母氏逺在海南,兹将往省,道阻且修,愿假宠于执事者,赠之以言。”盖彦龄方髫龀时,失其所怙,其母改适桑君,后桑君仕于朝,以事谪海南,其母与之偕往,而彦龄留落乡里,不见者数年,思之不置,故往省焉。以常情言之,彦龄之母盖有托矣。然自此而去,泝浙河,过彭蠡,出大江之西南,踰五岭,下恶滩之水,而后渉鲸波之茫洋,乃得见其母。是行也,■〈▯必〉跋万里,盖亦艰矣。而彦龄不以为艰,视万里若跬歩,讵非孝人也哉?且吾闻之,而母尚康健,彦龄年方向壮,积学累行,声誉日着,将向用于时,他日取范文正公故事,迎母北还,享有五鼎之奉,亦未为晩,安用戚戚为哉?”余既嘉其志,又重以文伯甫之请,赠之以诗。

崔生秦川来,面有忧戚姿,问生何所为?念母无已时,母也在何方?南海渺天涯,渉川水增波,陟岭路多岐。区区寸草心,不敢辞险危。晨兴霜露零,夕息烟火微。去去一万里,视为跬歩。为人生穹壌间,母子故相依,胡为若鸿燕,南北相背驰。白日行中天,宁不照吾私?愿言崇令德,逺大以为期。

送前郡守王公还鄱阳序

昔率谓天不可必,余独以谓不然。天者,理而已矣,曷尝不可必哉?顾吾之所存者何如耳。土之沃者,其叶茂;膏之沃者,其光烨,亦理之自然也。设有不可必者,特其暂耳,而非一定之天也。余于鄱阳王公必先观之,而信公负材气,蚤有志于功名。值天下乱,集乡兵以守土。会国家收揽羣策,而公连有典郡之命。其典郡于杭也,鞠躬尽瘁,一以公勤处之,而其为治,慈爱之意恒存于威严之中。杭为郡,地大物众,供亿浩繁,公区别有条理,吏畏其严,民懐其惠,事无不集者,声誉赫然。而公刚介不阿,有挠其政者,以非道干之,虽其势焰熏灼,终不肯曲法以狥挠者,衘之以他事,诬公竟坐是去官。谓之天不可必者,亦近之矣。而公之去,虽逺谪数千里,肉食湩饮,亦未尝有无聊不平之意。及耄而归,意气固自若也。一日慨然有懐曰:“吾旧所治,惟杭为佳,湖山城郭,不知无恙否。”一日命舟东下,苍颜白髪,从一二童子,曵履而行,望湖山之郁纡,顾城郭之盘曲,徘徊乆之。父老遗民相见道左曰:“此吾故侯也。”再拜歔欷,问安否,外依依然,不忍去,若欲得其再任者。嗟乎!自公之去,其挠公者固已声销响灭,而继公者朝荣夕萎,亦不知其几易。自公观之,有得于天者多矣。天果不可必乎?余年与公相上下,其来杭学,亦尝辱公之荐,而性戅愚,且加之痼疾,他不能有所为也。出处去就,然亦一信于天而已。今见有如公者,又已然之明效大验也,宁不重余之自信乎?公留杭逾月而还鄱阳,故吾道其得于天者,送之。

送岁贡生蔡长年序

今天下广设学校,为储材之地,法至备也。衿佩之士,选于编戸而廪于学官,朝修暮习,外于太学,以待国家之任使。此固着令。然天之生材,不一其等,为之师者,虽有智力,亦不能强之使齐。茍其人未足以贡,虽欲颕脱而出,不得遏众论而先之。其人可以贡矣,而欲谦逊自持,亦不得曲徇其意而后之也。蔡生长年,之为杭学弟子贠也。其质粹然,其气温然,其言动举止,悉中礼度,而其治经义辞章,善自磨揉,理达言畅,琅然可诵,蔚然可观。推其余力以及字画,一波一磔,亦不茍且,务得晋唐人笔意。私窃以谓,使廪于学官者皆如此,庸非职教者之幸乎?洪武十五年,圣天子新作太学,以教育天下之英材。言者以州县所贡弟子贠推选未至,奏今拔其尤者岁贡一人,且着为令。岁十有二月,适廹贡期,余忝论荐,集分教师与其同学友而询之曰:「岁贡生孰为宜?」佥曰:「无如蔡生。」杭学乃两司一府所莅,质诸两司一府之长,亦皆曰:「吾月旦望视学,亦独视伟此生贡之为宜。」而生乃欲自晦,有不敢先之意。余进之曰:「子独不见夫玉乎?其肤理之温润,光华之畅达。玉不自寳也,而知玉者过见之曰:『是物也为瑚为琏为珩璜为璁瑀为环玦』,此其选也。彼不即人而人即之矣。生宜勿辞。」于是以其名上。古者论士,亦必于学,无他,为其公也。兹当岁贡之初,而拔生于四十人之列,以之充贡,此一乡之公论也。今去而列于大司成之馆,与天下之俊彦角立,他日论秀于天子之廷,则有天下之公论在焉。生其勉之,如玉之必为美器,吾党之望也。

送蔡平赴会试序

译崔彦龄,才性资质秀美端正,是秦川的才俊。和他交游的人,即使还没有完全了解他内心蕴藏的才德,只看他的容貌举止、进退应对,也自然不敢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何况那些同他关系亲厚的人呢?一天,他拿着故友郭文伯甫的书信,到武林来见我,脸上带着忧愁不悦的神色,行礼后请求道:“我的母亲远在海南,如今将要前去探望,道路艰险而且遥远,希望借您的宠誉,请您赠给我几句话。”原来彦龄正当幼年时,失去了父亲;他的母亲改嫁桑君,后来桑君入朝做官,因事被贬到海南,他的母亲便跟随前往,而彦龄留在乡里,多年不能相见,思念她不能放下,所以要前去探望。按通常情理说,彦龄的母亲大概已经有所依托了。然而从这里出发,要逆浙江河而上,经过鄱阳湖,沿大江西南行,越过五岭,顺着险恶滩流而下,然后还要渡过茫茫的鲸波大海,才能见到母亲。这一行跋涉万里,大概也很艰难了。但彦龄不把它当作艰难,把万里路看得如同几步之遥,难道不是孝子吗?况且我听说,他的母亲还很康健,而彦龄年纪正当壮年,积累学问、修养品行,声誉日益显著,将来必会得到当世任用;以后若效法范文正公的故事,把母亲接回北方,享受五鼎奉养,也还不算晚,何必忧愁不乐呢?” 我既赞许他的志向,又因郭文伯甫的请求,便写诗赠给他。崔先生从秦川而来,脸上带着忧愁的神态。我问先生有什么事情,他说思念母亲没有停止的时候。母亲如今在哪里?在遥远如天涯的南海。渡过河川,水势因而增添波涛;登上山岭,道路多有岔路。区区一片寸草般的孝心,不敢推辞险阻。早晨起来,霜露零落;晚上休息,烟火微弱。前去吧,前去一万里,把它看作几步之遥。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母子本来应当相互依靠,为什么却像鸿雁燕子一样,南北相背而飞?白日运行在中天,难道不能照见我的私情吗?愿你不断增进美好的德行,把远大前程作为期望。送前郡守王公还鄱阳序。过去人们总说天意不可预料,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所谓天,不过是事理罢了,什么时候竟不可预料呢?只是看我们自身所保存的德行如何而已。土地肥沃,草木的叶子就茂盛;油脂肥厚,火光就明亮,这也是事理自然如此。即使有不可预料的地方,也只是暂时的,而不是天道恒定如此。我先观察鄱阳王公的经历,便相信王公才气出众,很早就有建立功名的志向。天下动乱时,他召集乡兵守卫乡土。适逢国家收罗群策,王公接连接受治理郡府的任命。他治理杭州郡时,鞠躬尽瘁,一概以公正勤勉来处理政务;他的治理,慈爱之意始终包含在威严之中。杭州作为一个郡,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供给和劳役事务繁杂,王公区分办理而有条理,官吏畏惧他的严明,百姓感念他的恩惠,事情没有不办成的,声誉显赫。然而王公刚正耿介、不肯阿附,有人想妨害他的政务,便用不正当手段来干扰他;即使那人的势焰炽盛,王公终究不肯曲解法律来迎合迁就,于是那人便借其他事情诬陷王公,王公最终因此被罢官。说天意不可预料,也似乎有几分道理。但王公离任以后,虽然被远谪数千里,食肉饮酒,也从未有过无聊不平的情绪。到了年老归来,意气仍然自若。一天,他慨然感叹道:“我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只有杭州最好;湖山城郭,不知如今是否安然无恙。”有一天,他命令船向东行,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头发,只带着一两个童子,拖着鞋行走,遥望湖山的曲折,回看城郭的盘绕,久久徘徊。父老遗民在道路旁相见,说:“这是我们过去的侯长官啊!”他们再拜抽泣,问候他的安否,依依不舍,久久不忍离去,仿佛希望他再次来任职。唉!自从王公离开以后,那个妨害他的人早已声名消失,而继任王公的人早晨显荣、晚上衰败,也不知换了多少任。从王公的遭遇看来,他从天道那里得到的实在多了。天意果真不可预料吗?我的年纪与王公相差不多,我来杭州求学,也曾承蒙王公推荐;只是我性情愚直,又加上久病,不能有所作为。我的出处进退,也不过一概相信天意罢了。如今看见像王公这样的人,又已经有了明白的实际验证,难道不会更加坚定我的自信吗?王公在杭州停留一个多月后返回鄱阳,所以我谈论他从天道那里得到的东西,为他送行。送岁贡生蔡长年序。如今天下广泛设置学校,作为储备人才的地方,制度极其完备。佩戴青衿的士人,从编户百姓中选拔出来,由学官供给廪禄,早晚修习,后来进入太学,等待国家任用。这本来就是明文规定。然而上天所生的人才,等级并不相同;担任教师的人,即使有智慧和能力,也不能强行使他们整齐划一。如果这个人还不够资格贡举,即使他想脱颖而出,也不能压制众人的意见而把他排在前面;如果这个人已经可以贡举,而他想谦逊自守,也不能曲意顺从他的意思,把他排在后面。蔡生长年,是杭州学校的弟子员。他的资质纯正,气度温和,言语行动举止全都合乎礼法;他研治经义、辞章,善于自我琢磨,义理通达,文辞流畅,清朗可诵,繁盛可观。他还把剩余精力用在书法上,一撇一捺也不苟且,务求得到晋唐人的笔意。我私下认为,假如领取学官廪禄的人都像这样,难道不是任教者的幸运吗?洪武十五年,圣天子新建太学,用来教育天下英才。有人认为州县贡举的弟子员推选还不够完善,于是奏请每年从其中选拔最优秀者一人作为岁贡生,并且著为法令。这年十二月,正好迫近贡举期限,我忝居推荐之列,召集分教教师和他的同学朋友询问:“岁贡生谁最合适?” 众人都说:“没有比蔡生更合适的。”杭州学校隶属于两司一府管辖,我又把这件事询问两司一府的长官,他们也都说:“我每月考察、巡视学校,也独自认为应当推举这位杰出的学生为贡生。”而蔡生却想隐藏自己的才能,有不敢争先的意思。我劝他说:“你难道没有见过玉吗?玉的质地温润,光彩流畅。玉并不会自我珍视,但懂玉的人一见到它就说:‘这种东西可以制成瑚、琏、珩、璜、璁、瑀、环、玦。’这就是选择玉材。它不会主动接近人,而人却会来接近它。你不应推辞。”于是便把他的姓名上报。古人评论士人,也一定在学校中进行,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学校评议最为公正。如今正值岁贡开始之时,从四十人中选拔你充任贡生,这是本乡共同认可的意见。现在你离开这里,进入大司成的学馆,与天下俊杰并立;将来在天子的朝廷上评定秀才,那么天下的公论也会在那里。你要努力,就像玉必定会制成美好的器物一样,这是我们同辈人的期望。送蔡平赴会试序。

去年秋,大比浙闱,取士凡六十又六人。杭学以弟子贠选者得六人焉。有蔡平字持正者,其一也。古人有言:“非静无以成学。”盖静则心志专壹,不为外物之所揺夺,而后能有成。尝读唐书至禇无量传,叹曰:“禇公之学,以静而成者也。”禇公杭人,家居临平湖邉。一日龙起湖中,环视者如蚁,禇公读书自若,如罔闻。见者非能静者乎?禇公博极羣书,号称大儒,为唐名臣。至今读书堆尚在,人以为美谈。余忝教杭学,每举以劝学者。大抵从古以来,名公巨人所以扬声光于当时,埀名誉于后世者,莫不由此而至。岂独禇公为然?吾不暇逺引他人,而独举禇公者,以此郡学者视禇公为先贤,得诸见闻者为近且切易以感发故也。生之为人,姿朴茂,生长在郡城阛阓中,声音采色非不足于耳与目也,而泊然无所好,静者也。自其来学,余数为言穷经之要,为文之法。初若未之领会,徐而考其日之所业,遣辞析理于余言无弗合者。吾固期之科制既颁,有决取之志。以诵舎羣居未免譊譊以乱思,别择一室,取凡书籍而致力焉。会大比之期至,有司取材于学校甚备。生以髙等贡在场屋中,濡笔伸纸以荅问目,给烛至三皷而退。考官得其程文,读之见其敷绎详明,援引精核,曰:“此必力学之士。”置其名于苐二,计其所获,非能静之效验欤?嗟乎,静之功于学者大矣。兹将歌鹿鸣而上春官,愿益以一言之教。余辞之曰:“吾固尝为生言之,生用余言有效验矣。今上春官不过移其试于乡者而试之耳,无难事也,又奚言为?”吾窃以谓程文者,国家取士之具耳。今去而掇巍科,行将见诸事业,记诵文辞云乎哉?陆宣公有云:“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敢诵斯言为赠。凡同年之友,亦请并以告焉。

送俞齐赴会试序

国朝学校之制,郡设教授一,训导四,弟子贠四十,俱廪于官。每训导教弟子贠,则以十人为率,而日课其业。教授则月考四十人,所课有进与否,而加程督焉。余来杭,学会训导缺,弟子贠有俞生、齐王生、羽者,从余授经。余则以训导之所课者课之,又不但月考其业之进与否而已。齐性详雅,羽性聦慧,皆知向学,周旋衿佩中,不烦绳尺私,独爱之。科诏既颁,二生舎吾寒厅之旁,以便承教。青灯永夜,诵习质问之余,吾尝与论本朝科目之设至甚备也。欲观其穷性命之奥,达万物之情,则在乎经与书。欲观其得好恶之公,通古今之变,则在乎论与策。欲观其处决之足以比律,情辞藻之足以华国体,则在乎判按与夫拟诏、拟诰、拟表。视隋唐以来,或专于经义,或专于词赋,为足以得人者为不同矣。且其定式多,其条件少,其字数一洗前代冗长之弊,使其制作有可以趋于古者。学者茍能如其法而致力焉,虽古人不难至,岂直取名爵之具而已。岁当大比,有司取材于学校甚悉。羽以年未及,姑留卒业。齐年差长,虽欲留之亦不可得。其岁杭学以弟子贠中选者六人,齐其一也。撤棘之日,他生皆以一得为喜,而齐独有不怿之色。余诘之曰:“生岂不欲去父母之邦耶?今国家取士惟尚英俊,此生得志之秋也,奚不怿为?”生谢曰:“非此之谓也。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以质鲁故未克卒业。今也持不足之学而侥幸于一得,未知所设施。朝廷悬名爵以待士,固不靳于齐也。意者一旦蒙恩,忝膺华资峻级,殆将不免制锦之讥,是以忧也。”余曰:“生之志如此,则逺且大矣,非吾所知也。吾闻宋欧阳公文章为一代宗师,与人言不言文章而言政事,其称曰:‘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生而知此,所进未易量也。余老且病,且材识黤昧,不足以及此生。今去此而游京师,必有如欧阳公者,在掇科之后,其尚求而师之。

送孙生性初上兴化县主簿序

译去年秋天,浙江乡试举行,录取士人共六十六人。杭州学校从弟子员中选取的有六人。蔡平,字持正,就是其中之一。古人说过:“不安静下来,就没有办法成就学业。”大概安静下来,心志才会专一,不被外物摇动夺取,然后才能有所成就。我曾读《唐书》读到褚无量传,感叹说:“褚公的学问,是靠安静而成就的。”褚公是杭州人,家住临平湖边。有一天龙从湖中升起,四周围观的人像蚂蚁一样多,褚公仍自如地读书,好像完全没有听见。看见这种情形的人,难道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人吗?褚公博览群书,号称大儒,是唐代名臣。直到今天,读书堆还在,人们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我忝居杭州学校的教师,每每举出这件事来劝勉求学的人。大体说来,自古以来,名公巨卿之所以在当时传播声名、在后世留下名誉,没有不是由此达到的。难道只有褚公如此吗?我没有空闲再远举他人,只举褚公,是因为本郡的求学者把褚公看作先贤,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更近切,也更容易使人受到感发。蔡生为人,资质朴实而厚重,生长在郡城的闹市之中,声音和色彩并非不足以充塞耳目,但他淡泊而无所喜好,是一个安静的人。自从他来到学校,我多次向他讲说穷究经书的要领和作文的方法。起初他好像还没有领会,后来慢慢考察他每天所做的功课,发现他遣词析理,没有不符合我所说的。我本来就期待着科举制度颁布后,他一定会被录取。因为在诵习舍中群居,难免喧闹扰乱思绪,他便另外选择一间屋子,把各种书籍拿来专心用功。恰逢乡试期限到来,有司从学校选取人才,制度十分完备。蔡生以高等贡士身份进入考场,蘸墨伸纸回答试题,供给蜡烛直到三更才退出。考官得到他的试卷,读后看见其中铺陈推演详细明白,援引材料精审核实,说:“这一定是努力学习的人。”于是把他的名字列在第二名。计算他所取得的成就,难道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效果吗?唉,安静对于求学者的功效太大了。这次他将唱《鹿鸣》诗,登上春官之列,我愿再用一句话教导他。我推辞说:“我本来曾经把这些话告诉过你,你采用我的话已经取得效果了。如今上春官,不过是把乡试移到那里再考一次罢了,没有什么难事,又何必再说呢?”我私下认为,程文只是国家选拔士人的工具。如今你离开这里,取得高等科名,今后将要在事业上有所表现,难道只是背诵和文辞而已吗?陆宣公说过:‘向上不辜负天子,向下不辜负所学。’ 我冒昧诵读这句话作为赠言。凡是同年朋友,也请一并把它告诉他们。送俞齐赴会试序。本朝学校的制度是:郡中设置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弟子员四十人,都由官府供给廪禄。每位训导教弟子员时,以十人为一组,每天考查他们的功课;教授则每月考查四十人,看所授功课有没有进步,并加以督促。我来到杭州时,学校正好缺少训导,弟子员中有俞生、齐王生、羽生,跟随我学习经书。我便用训导所规定的功课来考查他们,又不只是每月考察他们学业有没有进步而已。齐生性情详慎文雅,羽生天性聪慧,都知道向学;他们在佩青衿的学生中周旋,不需要我私下用规矩约束,我独独喜爱他们。科举诏令颁布以后,二位学生住在我寒厅旁边,以便接受教诲。青灯长夜,他们诵读学习、提出疑问之余,我曾同他们谈论本朝科目的设置极其完备。想要观察穷究性命的奥妙、通达万物的实情,就在经书和史书中;想要观察判断好恶是否公正、通晓古今变化,就在论和策中;想要观察处理裁决是否足以比拟法律、情理文辞是否足以彰显国家体制,就在判、按以及拟诏、拟诰、拟表中。与隋唐以来相比,有的专门重经义,有的专门重词赋,把什么作为足以选得人才的标准,各不相同。而且本朝科举定式很多,限制条件较少,字数又一扫前代冗长的弊病,使文章制作可以趋近古人的风格。求学的人如果能够按照这种方法努力,即使达到古人的境界也并不困难,难道只是把它当作取得名位爵禄的工具而已吗?这一年举行乡试,有司从学校选取人才极其详尽。羽生因为年纪未到,暂且留下完成学业;齐生年纪稍长,即使想让他留下也不可能。这一年杭州学校从弟子员中选中的共有六人,齐生就是其中之一。考试结束那天,其他学生都因能够获得一个名次而高兴,唯独齐生脸上有不高兴的神色。我问他:“你难道不想离开父母所居的地方吗?如今国家选士只崇尚英俊之才,这正是你得志的时候,为什么还不高兴呢?”齐生谢绝说:“我不是说这个。齐侍奉先生已有多年,因为资质愚鲁,没能完成学业。如今拿着不足的学问,侥幸取得一次名次,不知道将来能够施展什么。朝廷悬挂名位爵禄来等待士人,本来并不吝惜给我;但我想一旦蒙受恩典,惭愧地接受显贵的资历和崇高的等级,恐怕将免不了被讥笑为‘制锦’,所以因此忧虑。”我说:“你的志向如此,那么就深远而宏大了,不是我所能了解的。我听说宋代欧阳公的文章是一代宗师,他同人谈论时不谈文章,而谈政事;他曾说:‘文章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你年纪轻轻就懂得这个道理,将来的成就便难以估量了。我年老而且多病,才识又昏暗浅陋,不足以帮助你这样的学生。如今你离开这里到京师游学,那里一定有像欧阳公这样的人;你取得科名以后,应当寻访他们,拜他们为师。送孙生性初上兴化县主簿序。

孙善性初以杭学洪武十九年岁贡补太学生。夏五月,上以天下郡县吏弊未尽除,民蠧未尽去,由近民之官有杂流厕乎其间,悉取郡县弟子贠之在太学者,随其年材之次第,授之以州县之职,欲使传效暴白于天下。除目自天而降,盖千有余人,不其盛哉!于是性初生得调兴化县主簿。始余主杭学生,以俊秀选在衿佩之列,性警敏,为经艺辞章,若不经意而能处师友间,情谊翕翕,热遇是非利害,必开口别白,不以隐讳为贤。吾尝譝生,他日从政必有可观者。及上太学,仅五阅月,遽得八品官,与有民社之寄,余窃自庆,向之所以期生者不孤矣。其上官也,道浙而闽,求奈言以赠。夫赠之为言増也,其意欲増其所未至云尔。余尝忝为都授师,谊不得而辞,因告之曰:近民之官,莫切于令,而簿所以佐令者也。大要不贵立异,或立异以为髙,则戾心生而政乖焉,不可不知也。在《易》同人之初九曰:「同人于门,无咎。」当筮仕之初,乃出门同人之象。出门同人,不于异而于同,同则天下之公生焉。公则焉徃而不利是道也,不止于为县为郡可也,不止于为郡旬宣邦国、吁谟庙朝,亦可也。吾所以为子赠者如是,是亦师友相规之道也。吾又闻之,尔祖诚父先生,异时为行省掾,后为县于闽中,有声至今人称之。《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尚念之哉!

重刋中峯和尚广录序

昔在大德延佑之间,江之南有大和尚曰中峰本公,居天目山,发大愿力,具大辨才,痛救末法之弊,大机大用,变化翕霍,雷震电走,如大医王,视一切众受病已剧,悉皆因其病而药之,故其所为书有曰《信心铭》《辟义解》《曰楞严正心辨》《见或问曰金刚般若畧义》《曰别传觉心》《曰拟寒山诗》《曰幻住家训》《曰山房夜话》《曰东语西话》《曰续集》《曰语录》《曰别録》,千言万语,反复辨说,无非随机开示,俾凡叅学之士证上乗也,緫名之曰《天目中峰和尚广録》。和尚化去,其徒表请于朝,愿如五季永明寿禅师所著《宗镜录》,宋明教嵩禅师所著《辅教编》《传法正宗记》,得赐入蔵,与内典并行。朝廷允之,镂版于杭之南山大普庆寺,未及广布,而数遭小刼,版与寺俱毁。有武弁之士曰张子华者,善人也,得其残编,读之惕然有省于中,曰:“和尚之言切实明白,因事示理,真对证之良药。若我之迷钝,且犹有所警发,而况圆机之士乎?”呉山有云居庵,亦和尚法嗣所筑也。子华谋于其庵上首智暠、慧泽二师曰:“吾愿重刋《广录》,以广流通,吾捐已槖为之倡。”师皆倡其道者也,幸助我募縁成之。二师曰:“是吾志也。”时和尚之慈风被于人者未泯,乐助者众,版材既具,择日命工以镂刻焉。逾年而功完,请余为序。呜呼!和尚之道大矣,其见于虞文靖公集、宋正献公本所著塔铭与道行碑者修矣。至于《广录》入蔵,揭文安公曼硕又奉勑为之序,顾余何敢追继三公之后?纵一言之,其于和尚之道,犹指虚空而加赞叹,安能得其彷佛哉!尝试论之,言禅不尚文字,其来尚矣。要之第一义谛,非文字亦莫能以传。譬之渉长江大河,非假舟筏之力,未免望洋而退,恶能济彼岸?故凡传宗之家,必有语録者,此也。夫文字者,舟筏之具也,何可废哉?方元室全盛之日,崇尚佛乗,前古未有,有能续佛慧命,大弘法。量力尸化权普应十方而无碍者,和尚一人而已。当其住世,王公贵人,学士大夫,以至遐陬裔域之长,攀萝縁磴,跻千仞之巅,瞻其光仪,聆其謦欬,得悟于一棒一喝之下,固无资于文字。及夫报缘已尽,光仪不可得而见矣,謦欬不可得而闻矣。虽欲承其策励,邈不可得。犹幸其应世之迹,见于文字者,可以为究竟之地。不然,光沉响絶,未有不舍正涂而趋邪道者。此广録之书所以不容废也。虽然,能仁氏之道,累千万亿言,至于无一言可说,乃为大彻。呜呼,是书也,其大彻之门乎?是故广录之书完,和尚虽已化去,使四众持诵,常如住世之日。然则张子华氏有功于心宗之传,岂小补哉?书凡三十巻,字以枚数,凡二十八万有竒。若其族出之懿,承传之的,则有虞、宋二公之碑铭在兹,不着。

天镜禅师哀颂序

译孙善,字性初,以杭州学校洪武十九年的岁贡生资格补为太学生。夏五月,皇上认为天下郡县官吏的弊病还没有完全革除,百姓的祸害还没有完全消除,这是因为接近百姓的官职中混杂着杂流人员,于是把各郡县弟子员中在太学学习的人全部选出,按照他们的年龄、才能次第,授予州县官职,希望使他们把治理的成效迅速显现于天下。任命名单从天子那里颁下,共有一千多人,难道不是盛大的举措吗?于是性初被调任兴化县主簿。当初我主持杭州学生事务时,他凭俊秀被选入士人行列;性情警敏,研治经艺辞章,表面上若不经意,却能处在师友之间,情意和谐融洽;遇到是非利害,一定开口分辨清楚,不把隐讳不言当作贤能。我曾对他说,将来从政一定有可观之处。等到他进入太学,仅仅五个月,便突然得到八品官职,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我私下庆幸,过去对他的期望没有落空。他赴任时,取道浙江而往福建,请求我写几句话相赠。赠言,就是增加的意思,是希望增加他尚未达到的地方。我曾忝任都授师,情理上不能推辞,于是告诉他说:接近百姓的官职,没有比县令更切近的了,而主簿就是辅佐县令的人。大体说来,不可贵在标新立异;如果把标新立异当作高明,违逆之心就会产生,政务也会乖乱,这是不能不知道的。《易经》同人卦初九爻辞说:“在门内与人同心,没有灾祸。”在开始出仕的时候,正是出门与人同心的象征。出门与人同心,不要追求异于众人,而要与众人相同;同心之后,天下的公道就会产生。有了公道,无论到哪里都会有利,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做县官、郡官;不只适用于任郡官后巡行宣布政令于邦国、在朝廷上谋划大事,也同样适用。我用这些话赠给你,这也是师友之间相互规劝的道理。我又听说,你的祖父诚父先生,当年曾任行省属官,后来在闽中做县令,直到今天仍有声誉,人们还称颂他。《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制作斧柄的法则并不遥远。”你要记住这些话啊!重刊《中峰和尚广录》序。从前大德、延祐年间,长江以南有一位大和尚,名叫中峰本公,居住在天目山。他发起宏大的愿力,具备卓越的辩才,痛切地挽救末法时代的弊病;运用大机大用,变化迅疾,像雷震电驰,又像大医王,看到一切众生的病已经很重,便全都根据各自的病情用药。所以他所写的书有《信心铭》《辟义解》《楞严正心辨》《见或问金刚般若略义》《别传觉心》《拟寒山诗》《幻住家训》《山房夜话》《东语西话》《续集》《语录》《别录》等,千言万语,反复辨析说明,无非是随机开示,使一切参学之士证得上乘佛法,总名为《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和尚圆寂后,他的弟子上表请求朝廷,希望像五代永明寿禅师所著《宗镜录》、宋代明教嵩禅师所著《辅教编》《传法正宗记》那样,得到赐入藏经的待遇,与佛教经典一同流通。朝廷答应了,在杭州南山大普庆寺雕刻版片;还没有来得及广泛刊布,就多次遭遇小规模劫难,版片和寺院一起毁坏。有一位武官张子华,是个善人,得到其中的残编,读后内心警醒而有所觉悟,说:“和尚的话切实明白,借事物来显示道理,真是对症的良药。像我这样迷昧迟钝的人,尚且还能受到警醒和启发,何况那些圆融机敏的人呢?”吴山有一座云居庵,也是和尚的法嗣修建的。张子华同庵中上首智暠、慧泽二位法师商议说:“我愿意重新刊刻《广录》,使它广泛流通;我愿意捐出自己的钱财来倡导此事。”二位法师都是弘扬此道的人,希望你们帮助我募捐结缘,把它完成。二位法师说:“这正是我们的志愿。”当时和尚慈悲的影响在人间还没有消失,愿意资助的人很多;版刻材料已经齐备,便选择日期命令工匠雕刻。过了一年工程完毕,请我作序。唉!和尚的道法广大啊!关于他的事迹,虞文靖公文集、宋正献公亲自撰写的塔铭和道行碑中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至于《广录》入藏,揭文安公曼硕又奉诏为它作序,回头看我,哪里敢追随在三位公之后?即使勉强说上一句话,对于和尚的道法,也还只是指着虚空加以赞叹,哪里能够得到它的仿佛呢?姑且试着谈论一下:说禅不崇尚文字,这种说法由来已久。可是归根结底,第一义谛如果没有文字,也没有办法传达。譬如渡过长江大河,如果不借助船筏的力量,免不了只能望着浩瀚水面退回,哪里能够到达彼岸?所以凡是传承宗门的人,必定有语录,这就是原因。文字就是船筏一类的工具,怎么可以废弃呢?正当元朝国势全盛之时,崇尚佛乘,前代从未有过;能够接续佛法慧命,大力弘扬佛法,尽自己的力量主持教化、普遍应化于十方而无所障碍的,只有和尚一人。当他住世时,王公贵人、学士大夫,直到偏远边地的长官,都攀藤缘石阶,登上千仞高峰,瞻仰他的光辉仪表,聆听他的咳嗽声,在他一棒一喝之下得到觉悟,本来确实不需要凭借文字。等到他的报身因缘已经尽了,再也无法见到他的仪表,也无法听到他的声音;即使想承受他的策励,也遥不可及。幸好他应化世间的事迹还保存在文字中,可以作为究竟求道的依据。否则光芒沉没、声响断绝,人们没有不舍弃正道而走向邪道的。这就是《广录》一书不能废弃的原因。不过,能仁氏的道法,即使累积千万亿句话,直到达到无一句话可以说,才算大彻大悟。唉,这部书莫非就是通向大彻悟的门径吗?所以《广录》刊刻完成后,虽然和尚已经圆寂,只要四众弟子持诵它,就常常像和尚仍在世时一样。这样说来,张子华对于心宗的传承,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全书共三十卷,逐字计数,共有二十八万多字。至于他的族属渊源、传承确实情况,虞公、宋公的碑铭就在这里,所以不再记载。天镜禅师哀颂序。

浙河之上有大浮图曰天镜禅师。根噐超迈,气岸魁伟。其渉世也,泛乎若秋空之云;其待物也,煦然若冬日之日。言其学,则博观乎内外而持其中;言其识,则精别乎事理而融于一。可以谓之名师硕德也已。尝住杭之灵隠禅寺,有东序僧构讼于崇德县,县久稽闗决。后有新令至上,其事于刑部。刑部付谳曺置对,既坐构讼者罪,以禅师实领寺事,法当连坐,遂逮之。事实禅师未住持时,事禅师既赴谳曹,亦不自白。如谳引伏,比律谪居闗陜,时年六十有七。行次寳应县之佛舎,觉气体颇惫,谓侍者曰:「吾縁殆尽。」适遇其妹婿之官道经其处,遂嘱以后事,奄然而逝。洪武十一年正月十九日也。四方缁素闻其殁,莫不作为诗偈以哀之,捴凡若干首。其法属大济彚次成帙,以余与禅师有方外之好也,征余序之。序曰:禅师世为越人,幼有异禀,不溷俗状,慨然慕出世法。时方尊尚佛乗,不屑为凡缁,始去氏。时庄莭先生韩公,以文学德行教授乡里,禅师从之游,讲说羣经大旨,至于诸子百氏,悉务记覧,贯穿博洽,发为文辞,大篇云行,小篇铿鍧,得韩公之法,人称曰韩门方袍髙弟。使其挟此,固足以夸于大方矣。而禅师盖曰:「吾将藉此以入佛知见。」且以入佛之门有二,其由文字而显者曰教,离文字而悟者曰禅。泥文字则失之滞畧,文字则失之诞。去滞与诞,其必由教而禅乎?天竺之阳,有以宏辨硕学而弘天台之教者,为济公天岸禅师,徃依之,纵横辨说,而得三乗四教之旨。径山之杪,又有髙风古道而振临济之禅者,为端公元叟禅师,徃依之,机缘脗合,而得教外别传之妙。乃遂去教归禅,犹不自足也。凡馆阁名流,玄门髙士,同袍巨擘,负海内之望者,如虞文靖公之在临川,黄文献公之在寳婺,忠介公台哈布哈之守越,危内翰素之使浙,欣公咲隠之在金。陵张公伯雨之在钱唐,近而百里,逺而千里,又逺而三四千里,莫不造见,挹其风裁,接其议论,而诸公亦皆极口誉之,称为法门伟噐。呜呼!禅师道容德量,既异于人,且本之于传,资之以教,归之于禅,廓其见地于大方,其所造诣,岂众人之所能窥哉?吾儒之论有云:「世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如禅师者,千人之人欤?万人之人欤?」苐惜其道之不大行也。在至正中,虽尝出世,两坐道场,未几以乱退处幽夐之墟,值圣朝更化,固尝被召说法钟山之广会,且蒙赐对便殿,然亦不久抱道而还。至如灵隠之席,实五山之望,刼灰之余,兴废补弊之不暇,方将据貎床,挥麈拂,以振宗风,而崇德之事遽作。呜呼!惜哉!禅师之来灵隐也,余适为校官于兹,徃来相好,道间阔外,輙及文事。余语之曰:「吾意禅师尽空诸有,而犹不忘此耶?」禅师曰:「吾固衲流,犹幸及见前軰作者寥落,今见吾子瞠乎其后,以故未能忘言。」余谢以不敏。至其被逮,仓皇走慰之,问事所根柢,禅师具告以前所云。余解之曰:「如此固未住持前事司平者,必能辨之,可无虑也。」禅师曰:「有定业,生死不足较。」余观其容,了无忧色,退而自谓有道者之于患难,盖如此。故其赴谳曹也不复自白,而甘坐之。呜呼!禅师于无生之理见之彻矣,其视此身如幻泡然,其起其灭,曽何容心于其间?彼执世相者,固自以为当然,何其狭哉!四方缁素哀之,见于诗偈,不约而同,亦岂过情也哉?其皈依之诚,向慕之意,有不能自已焉耳。虽然,此其迹也,若论其至,则有非世俗言语之可得而疑议者矣。

全室集序

译浙江河上有一位大法师,名叫天镜禅师。他的根器超群出众,气度胸襟雄伟。他涉身世间,像秋空的云一样自在;他对待万物,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温暖。说到他的学问,他广泛观察佛教内外的学说而能持守其中;说到他的见识,他精细辨别事理而能融会为一体。可以称得上是名师大德了。他曾住持杭州灵隐禅寺,有东序僧人在崇德县引发诉讼,县里长期拖延不作裁决。后来新县令到任,把这件事上报刑部。刑部交给审判机构对质审理,既已判定挑起诉讼的僧人有罪,又因为禅师实际主持寺务,依法应当连坐,于是把他逮捕来。实际上这件事发生在禅师住持之前;事情牵涉到禅师时,他也没有自行申辩。等到审判时引他说服罪,按照法律把他贬谪居住在关陕,当时他六十七岁。走到宝应县的佛寺时,觉得身体很疲惫,便对侍者说:“我的尘缘大概已经尽了。”恰好遇到他妹婿赴任,经过这个地方,于是把后事托付给他,随即突然去世。这是洪武十一年正月十九日。四方僧俗听说他去世,没有不作诗偈来哀悼他的,总共有若干首。他的法属大济编次成卷,因为我同禅师有出世间的友谊,便请我作序。序说:禅师世代是越地人,幼年便有非凡的禀赋,不混同于世俗的形状,慨然仰慕出世的佛法。当时正尊崇佛乘,他不屑于做普通僧人,开始舍弃原来的姓氏。当时庄节先生韩公以文学德行在乡里教授学生,禅师跟随他交游,讲说群经的大旨;至于诸子百家,也全都努力记诵阅览,融会贯通,学识广博;发而为文章,大篇如云气流行,小篇铿锵有声,得到韩公的传授,人们称他为韩门中穿方袍的高足弟子。凭借这些学问,他本来完全足以在博学通达的人面前夸耀了。然而禅师说:“我将借此进入佛的知见。”而且进入佛门有两条道路:通过文字显现的叫作教,离开文字而觉悟的叫作禅。拘泥于文字,就会失之于滞碍;离开文字,又会失之于荒诞。要除去滞碍和荒诞,难道不应当由教而入禅吗?天竺山以南,有一位凭宏辩博学弘扬天台教法的人,名叫济公天岸禅师;禅师前往依从他,纵横辨说,获得三乘四教的宗旨。径山山顶,又有一位具有高尚风范、古朴道行、振兴临济禅法的人,名叫端公元叟禅师;禅师前往依从他,机缘契合,获得教外别传的妙旨。于是最终舍教归禅,却仍不以此自足。凡是馆阁名流、玄门高士、同袍中的巨擘、享有海内声望的人,如在临川的虞文靖公、在婺地的黄文献公、镇守越地的忠介公台哈布哈、出使浙江的危内翰素、在金华的欣公笑隐,以及在钱唐的陵张公伯雨,近至百里、远至千里、更远至三四千里,没有不来拜访他的;他们都接受他的风采,听取他的议论,而各位公卿也都极力称誉他,称他为佛门的伟器。唉!禅师的道貌和德量既然异于常人,又以传承为根本,以教法为资助,归宿于禅法,在博大通达的境界中拓展见地;他的造诣,哪里是众人所能窥测的呢?我们儒家有这样的说法:“世上有千人之才,也有万人之才。像禅师这样的人,是千人之才呢,还是万人之才呢?”只是可惜他的道法没有得到充分弘扬。在至正年间,他虽然曾经出世,两次主持道场,不久便因战乱退居幽深偏僻之地。遇到圣朝更改教化,他也曾奉召到钟山的大法会上说法,还蒙赐在便殿应对,但也没有多久便怀抱道法返回。至于灵隐的席位,实际上是五山所共同瞩望的地方;在劫灰之后,正忙于兴废补弊,还来不及整顿,正要登上法座,挥动拂尘以振兴宗风,崇德县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唉,真可惜啊!禅师来到灵隐时,我正好在这里担任校官;我们往来友好,道路相隔稍远之外,常常谈到文章之事。我对他说:“我以为禅师已经把一切有形之物都看空了,难道还没有忘记这些事情吗?” 禅师说:“我本来是僧人,幸而还来得及看见前辈作者日益凋零;如今又看见您远远落在他们后面,所以还不能忘记谈论文章。”我以自己不敏而谢绝了。等到他被逮捕时,我匆忙赶去慰问他,询问事情的根由,禅师便把先前所说的情况全部告诉我。我安慰他说:“既然是住持之前发生的事情,掌管审理的人一定能够辨明,您不必忧虑。”禅师说:“这是命定的业报,生死不足挂怀。”我观察他的神色,完全没有忧愁,退回来后私下认为,有道之士面对患难,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他赴审判机构时,不再为自己申辩,甘愿承担罪名。唉!禅师对于无生之理已经看得透彻,他把自己的身体看作幻影和水泡;它的生起和灭亡,哪里还容得下他用心计较呢?那些执着于世俗形相的人,本来就自以为这样是理所当然,见识多么狭窄啊!四方僧俗哀悼他,把哀情表现在诗偈中,彼此没有约定却不约而同,这难道是超过实情了吗?不过是他们皈依的诚意、仰慕的心情无法自已罢了。虽然如此,这些只是他的事迹;若论他的最高境界,那是世俗语言所不能据此怀疑和议论的了。《全室集》序。

昔者文物之盛,士有髙世之志,托迹桑门者,既有得于其宗,而亦以撡觚染翰为事,以与海内作者齐驱并驾,使其教益大以显。有若季潭泐公者焉。初,公负聦明特达之资,既释士服,翱翔大方,择所依归之地。时广智禅师,欣公学统,传释肆笔于文事,卓然成一家言,施之著作之廷而无媿。天厯至顺间,光膺帝眷,说法金陵官寺,缁素向往,得其片言只字以为秘寳,驰骋出入以应其请,如羣饮于河,各满所欲,声誉赫然。泐公既自得师,当是之时,金陵亦东南都会,内而台阁名流,外而山林遗老,至其地者,莫不折莭而与广智交。泐公叅请之余,又得博其闻见,凡六籍之所存,百氏之所粹,名家宏之所録,日务记览,涵揉停蓄,而后吐出其胸中之竒,譬之筑九仞之台,其基既厚,何患其不崇且大也。故公学甚辨博,才甚瓌伟,识甚超迈,而皆发于声诗。其诗不沦于空寂,推叙功德则发扬蹈厉,可以荐宗庙,褒赞莭义则感慨激烈,可以厉风俗。至于缘情指事,在江湖则其言萧散悠逺,适行住坐卧之情;在山林则其言幽敻简澹,得风泉云月之趣;在殊方异域则其言慨而不激,直而不肆,而极山川之险易,风俗之媺恶。其诗众体毕具,一句一字,涤去凡情俗韵,一趋乎雅,有一倡三叹之意焉。故其大篇短章之出,四方万里争相传诵,震耀耳目,皆曰“泐公犹广智也”。余与公同里闬,及壮而游,又托方外之好。公躯干魁硕,音吐洪畅,其与人交也,意度豁如,望之者知为法门伟噐。初出世,李白题诗之寺,值天下乱,入山益深,入林益宻以养其髙。会大朝混一,肇隆像教之事,今京师苐一禅林,即广智说法之地,桑门上首,非有宿德重望为上所知者,不以授之。公以广智大弟子继席,据猊挥麈之日,四众云会,莫不荣之。而公处之不以为泰。佛有遗书,在西域中印土。有旨命公往取,即衘命而西,出没无人之境,往返数万里,五年而还,艰难险阻备尝之矣。而公处之不以为戚,定力所至,出乎世相之表,夫岂庸流之所能窥哉?若其见诸语言文字,则又特其寓者耳。公之从子永祚,得公诗法之传,既彚萃其所为古乐府、歌行、五七言近体为若干巻。公别号全室,因緫题曰《全室集》,以集示余,意欲得余言以引其首者。呜呼!广智之集,虞文靖公序之,谓如洞庭之野,众乐并作,铿轰轩昂,蛟龙起跃,物怪屏走,沉▯发兴,至于名教莭义,则感激奋厉,老于文学者不能过。天下以为知言,有如余之昬鄙庸陋,得而观之,如以贱目而窥羣玉之府,但骇其光采之粲烂,而莫能枚指其名也。恶足以言之哉!余不敢咈其从子之意,因以区区之见,姑评其槩。若论其至,则必有能言之士如虞公者为之言也。

钟偈序

钟偈緫凡若干首。净慈禅寺新铸钟成,丛社上首一唱众和,以落之也。偈亦诗类,佛所说诸经必重之以偈,以申前义。然多五言或七言,敷扬佛理,以便诵读而不叶以音韵。诗则四言、五言以至七言,缘情指事而以音韵叶之。净慈钟成,诸上首争以言句落之,然不曰诗而曰偈者,崇法噐也。初杭之南北两山禅黉教苑差次林立,钟鱼之音此鸣彼应,自罹兵燹,惟净慈岿然独存,而钟亦就毁。今同庵禅师蕳公以宿德雅望来主净慈之席,缁素向慕,又有修比丘之行者曰镇庵静雪堂立为之募施,以资其行道。于是化铎宏宣,法云逺被,施者川委,遂能以废为兴。凡栋宇之挠缺者,瓴甓之澷漶者,既一新之,又聚铜造钟,得铜至二万余斤。乃命攻金之工作模范,设垆鞴,择日鼓铸,一冶而就,曽不苦窳。扣以巨莛,大音发越,彻于大千之内,瞶者以醒,迷者以觉,见者闻者莫不赞叹。禅师宏愿所致,语云逃空谷者闻足音跫然而喜。当两山閴黙之秋,独净慈成此宏伟之噐,先众刹而鸣,诚为希有。兹诸上首之偈所由以作欤?余观诸偈四韵八句,其体如诗,因噐寓理,以振扬宗风,非世谛言语之比,而其辞铿鍧炳熠,又有诗家所不逮者,盖合二而为一也。天门师缮写成帙,持以示余,且请题辞巻端。余惟唐李睦州制尊胜幢以资冥福,而栁州先生实为之赞。余覩兹希有而不能赞一辞。诸上首既播响于无穷,余虽鄙劣,何可不以寸莛少试乎?乃辄序之。

送铨上人谒■〈木荖〉山泐禅师序。

译从前文物兴盛时,士人都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寄身佛门的人,既从本宗教义中有所获得,也把挥毫作文作为事业,与海内文士并驾齐驱,使佛教教化更加显扬。其中有一位季潭泐公。起初,泐公凭借聪明通达的资质,脱去儒士服装后,游历天下,选择可以归依的地方。当时广智禅师欣赏泐公的学问,传授给他佛法,并让他致力于文章,终于卓然自成一家,施用于著述领域也毫无愧色。天历至顺年间,他受到皇帝特别宠遇,在金陵官寺讲法,僧俗都来归向,能够得到他片言只字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宝;他奔走往来以应众人请求,就像群人饮河,各自满足愿望,声誉极为显赫。泐公既然拜广智为师,当时金陵又是东南都会,内有台阁名流,外有山林遗老,凡到那里的人无不屈节相交于广智。泐公在参问请教之余,又得以广泛增长见闻;凡六经所载、诸子百家精粹以及名家鸿篇所记录的内容,每天都致力于记诵阅览,融会涵泳,沉淀积蓄,然后吐露胸中奇思。譬如筑造九仞高台,根基既厚,哪里还担心它不高大呢?所以泐公学问十分明辨广博,才华十分瑰伟,见识十分超迈,而这些全都发露在诗歌之中。他的诗不沉沦于空寂之境,推演叙述功德时,气势奋发激越,可以荐用于宗庙;褒扬赞美节义时,感慨激烈,可以砥砺风俗。至于因情感而触发、因事物而寄意,在江湖间,语言萧散悠远,恰好表现行住坐卧的情怀;在山林中,语言幽深简淡,充分得到风泉云月的趣味;在异乡异域,语言慷慨而不激烈,直率而不放纵,把山川险易、风俗美恶都写尽了。他的诗歌各种体裁无不具备,每一句每一字都涤除了凡俗情态和庸俗韵味,一同归于雅正,具有一唱三叹的意味。因此,他的大篇短章一经写出,四方万里的人争相传诵,震动耳目,都说:“泐公仍然是广智。”我与泐公同乡,成年后又同游,并且结下方外之交。泐公身材魁伟高大,声音洪亮流畅;他与人交往,胸襟气度豁达,见到他的人便知道他是佛门中的伟器。起初出世时,他住在李白题过诗的寺院;正逢天下动乱,便越入深山、深入密林以涵养自己的高尚品格。恰逢大朝统一天下,开始隆重兴办佛教事务;如今京师第一禅林,就是广智讲法的地方。佛门首领若不是有深厚德行、崇高声望并为皇上所知,是不能授予这一职位的。泐公作为广智的大弟子继任法席,在登狮子座、挥动麈尾讲法的日子里,四众如云聚集,无不以此为荣。但泐公处在这样的地位,并不以为安逸尊贵。佛祖有遗留的经书,藏在西域中印度。皇帝下诏命泐公前往取回,他便奉命西行,出没于无人之境,往返数万里,五年后才回来,各种艰难险阻都亲身经历了。然而泐公处在这些境遇中也不以为忧苦。他的禅定力量所达到的境界,超出世俗形相之外,哪里是平庸之人所能窥见的呢?至于表现在语言文字中的,又不过是他的寄托而已。泐公的侄子永祚得到泐公诗法的传授,已经把他所作的古乐府、歌行以及五言、七言近体诗汇集成若干卷。泐公别号全室,于是总题为《全室集》。永祚把文集拿给我看,意思是想得到我的话为书卷作序。唉!广智的文集,虞文靖公曾为它作序,说它如同洞庭旷野,众多乐器一起演奏,声音铿锵宏大、轩昂激越,蛟龙跃起,妖物退避,沉昧之心因此发兴;至于名教节义,则感激奋发,连老于文学的人也不能超过它。天下人认为这是知言。像我这样昏昧鄙陋、平庸浅薄的人,得到这部文集来阅读,就如同用卑贱的眼睛窥视群玉之府,只惊叹它光彩灿烂,却不能逐一指出各篇的名称,哪里足以谈论它呢?但我不敢违背他侄子的心意,于是凭一点浅见,姑且评论它的大概。若要论述它的最高境界,必定要有像虞公那样善于言说的人来为它作评说。《钟偈》序 《钟偈》总共有若干首。净慈禅寺新铸的钟已经制成,这是丛林中的首座们一人倡导、众人应和,用偈语为它举行落成仪式。偈也属于诗的一类,佛所说的各种经文,必定用偈语重申;用来申述前面的义理。不过偈多为五言或七言,铺陈宣扬佛理,以便诵读,却不讲究音韵谐协。诗则从四言、五言直到七言,因情感而发、因事物而写,并且讲究音韵谐协。净慈的钟铸成后,各位首座争相用诗句为它举行落成仪式,但不称作诗而称作偈,是为了尊崇佛法器物。起初杭州南北两山的禅院、讲苑参差林立,钟声木鱼声此鸣彼应;自从遭受兵火,只有净慈巍然独存,而钟也逐渐毁坏。如今同庵禅师简公凭借深厚德行和高雅声望主持净慈,僧俗都仰慕他;又有一位修行比丘的僧人,号镇庵静雪堂,出面为此募化布施,以资助修缮佛道。于是教化之声广泛传播,佛法如云远播,施主纷纷而来,终于使废墟重新兴盛起来。凡是栋宇损坏的地方、瓦砖剥蚀模糊的地方,全都焕然一新;又聚集铜材铸钟,所得铜达到二万余斤。于是命铸金工匠制作模具,设置炉鞴,选择日期鼓铸,一次冶炼便告成功,丝毫没有粗劣不合格之处。用巨大的撞钟木撞击它,洪亮的声音远远传出,遍彻大千世界;聋者因此醒悟,迷者因此觉知,见到和听到的人无不赞叹。这是禅师宏大愿力所造成的。俗话说,逃入空谷的人听到脚步声铿然传来,便会高兴。在两山寂静无声的秋日,唯独净慈铸成了这样宏伟的法器,先于众寺鸣响,实在是稀有之事。这大概就是各位首座作偈的缘由吧?我看各首偈都是四韵八句,体制像诗,借器物寄托佛理,以振兴弘扬宗门风气,并非世俗言语可比;而且辞句铿锵明丽,又有诗家所不能达到之处,大概是把二者合而为一了。天门师把它们抄写成册,拿来给我看,并请我在卷首题辞。我只想到唐代李睦州制作尊胜幢以资助幽冥福报,而柳州先生确实为它作过赞文。我面对这件稀有之物,却不能说出一句赞语。各位首座既然已经把声响传布到无穷无尽,我虽然鄙陋,怎么能不拿小小的撞钟木略试一番呢?于是就作了这篇序。《送铨上人拜谒■〈木荖〉山泐禅师序》。

〈木荖〉山在长淮之内,森欝峭拔,绵亘数千百丈。盖天造地设,以障夫淮流之荡潏。其山藴灵閟异,光耀未发,故不得与五台、天台、匡庐、虎林诸山角胜。灵僧古佛不一示现,畸人静士亦未始一至其处。而修名山志者,亦或见遗。其势盖若有待。而兹山距今天子龙兴之地不满百里,直隶中京,王气所锺,发祥覃秘所及者广。一旦若培而崇,若濡而郁。先时人生其间,气习懻忮。圣天子更化,欲使其人有佛菩萨之行,使其地为乹竺鹫岭之区。爰诏名师德二三軰居之,蕲以阴翊王度焉耳。于是全室禅师泐公,在行禅师道噐,宏博襟度开朗,尝坐大道场,肆口说法,为人天师。又往西天竺国,取世尊遗书,以备内典,而斥其绪余为世谛文字,亦清畅宏逺,足以振其宗。居■〈木荖〉山三年,慈风所被,民俗遂随以化。四方衲子闻之,接踵而至,隐然有大藂若之规摹。有铨上人,字仲衡者,嘉兴产也。尝出家郡之报忠寺。禅师唱道天界禅林时,上人往依焉。禅师爱其朴茂,有受道之资,俾居侍香之职。上人昕夕左右,凡禅师动静语黙,悉得其要领。久之,通内外典,为同袍所推许。所谓绳墨之下无枉木是也。今年春,又自嘉兴谒禅师于■〈木荖〉山,蹐予门,请赠其意。以在昔道林、道安、惠逺、汤休文、畅之徒,与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明逺、栁子厚诸人游间,或别去必征制作,以华其行。故亦不鄙余而见请。余老且病,又属有忧患之事,神摧气耗,勉强秉笔,媿不能追前人之逸轨。虽然,吾闻尔宗古德,勇于求道,虽履巉岩,披蒙茸,出入虎豹之窟,亦弗之惮。矧今■〈木荖〉山在神州赤县之内,去此而彼,又有禅师为之依归,亦安用吾文为哉。吾闻尔师之往■〈木荖〉山也,有妙云资公、蒲庵复公同日被旨。资公则余所向慕,复公则尝与游者也。上人请益之,次幸为一问讯焉。

香炉峯诗序

余少时读太白诗,考其游歴之迹,多在庐山。其咏香炉峰之诗曰:「日照香炉生紫烟」,大槩庐山之胜在香炉峰,而香炉峯之胜又在日出之时。隽永其语,欲揽其胜而不可得。后余西游,道经会稽山之阳,其山磅礴千仭,深欝峭拔,山上有峯穹然而峙,状如香炉,亦号香炉峯。余时自逆旅蓐食而出,行三四里许,日方出,正照峯上,日光山气相射,紫翠成围,丹青莫能点染。踞坐道傍石,缔玩久之,想象庐山之胜,当亦类此。因曰:「使太白一见其吐出,语必愈益竒矣。」余忆过峯下时,今亦不知歴几甲子。有思上人者,字无念,其得度寺在会稽山香炉峯之下。上人秀而文,其师命之出游大方。今僧録同庵蕳公,时以雅德重望尸南屏之席,见上人有向上根噐,必有得于地灵之助,为赋香炉峯诗一首,以致属望之意。已而宗门上首亦皆相继而作,久而成帙,持以示余。其诗搜竒骋异,极天造地设之秘,发而观之,金鸣而石应。吾别香炉峯之日久,一旦隐然如在几格上,亦足一快。余独以谓匡庐之香炉峯幸托于太白之品题,名扬海内,而会稽之香炉峯其名差劣,抑岂杜子美称会稽山水止及于若耶溪、云门寺,而不及于香炉峯故耶?兹峯虽不见称于子美,而诸公之作视太白为益富。自今而后,会稽之香炉峯与匡庐之香炉峯,气势两相髙矣,不彼劣也。上人之得度寺曰铜佛寺,师曰东谷海师云。

○墓志铭

国子助教李君墓志铭

译■〈木荖〉山在长淮以内,山势森然繁茂、陡峭挺拔,绵延数千百丈。它大概是天地造设,用来挡住淮水浩荡奔涌的。此山蕴藏灵秀,幽闭着奇异之气,光彩尚未显发,所以不能同五台、天台、匡庐、虎林诸山争胜。灵僧古佛没有一个在此示现,奇异之人、隐逸之士也从未到过这里;编修名山志的人,也有时把它遗漏了。它的气势大概像是在等待什么。此山距当今天子龙兴之地不到百里,直属中京,是王气聚集之处,祥瑞发源、深藏的影响所及十分广大。一旦受到培植便高耸起来,得到滋润便繁盛起来。早先居住在这里的人,气质习俗刚愎狠戾;圣明天子改变教化,想使当地人具有佛菩萨的德行,使这里成为天竺、鹫岭那样的佛教胜区。于是下诏命二三位有名的高僧居住此地,希望借此暗中辅佐王道罢了。于是全室禅师泐公、在行禅师道器,胸襟宏博、气度开朗,曾经主持大道场,纵口讲法,作为人天之师。他又前往西天竺国,取回世尊遗书,以充实佛教经典;同时把佛典以外的余绪斥为世俗文字,而这些文字也清新畅达、宏阔深远,足以振兴他的宗派。他居住在■〈木荖〉山三年,慈悲之风所及,民俗便随之改变。四方僧人听说后,接踵而来,隐然有大丛林的规模。有一位铨上人,字仲衡,是嘉兴人。他曾在本郡报忠寺出家。禅师在天界禅林宣讲佛道时,上人前去依从。禅师喜爱他的质朴茂实,认为他有接受佛道的资质,便让他担任侍香的职务。上人早晚侍奉左右,凡是禅师的举止、动静、言语、沉默,都领会了其中要旨。时间久了,他通晓内外经典,受到同门推重赞许。这正是所谓绳墨之下没有弯木。今年春天,他又从嘉兴到■〈木荖〉山拜谒禅师,走到我的门前,请我赠言。我想到从前道林、道安、惠远、汤休、文畅等人,同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明远、柳子厚等人交游时,有时分别离去,必定请人为他们写文章,以使行程增光,所以他也不嫌弃我而来请求。我年老而且有病,又正逢忧患之事,精神损伤、气力耗尽,只能勉强提笔,惭愧不能追及前人的高逸轨范。不过我听说你们宗门的古代高僧,求道十分勇敢,即使踏过险峻岩石、披入蒙茸草木,出入虎豹出没的洞窟,也不怕它们。何况如今■〈木荖〉山在神州赤县之内,从这里到那里,又有禅师作为归依之处,还需要我的文章做什么呢?我听说你老师前往■〈木荖〉山时,妙云资公、蒲庵复公同一天奉诏前往。资公是我一向仰慕的人,复公则是我曾经交游的人。上人请他们赐教时,希望顺便替我致以问候。《香炉峰诗》序 我年轻时读李太白的诗,考察他游历的踪迹,多在庐山。他咏香炉峰的诗说:“日照香炉生紫烟。”大概庐山的胜景在香炉峰,而香炉峰的胜景又在日出之时。他的语言意味悠长,我想要领略那景色却一直不能如愿。后来我向西游历,取道会稽山南面;那座山气势磅礴,高达千仞,深邃繁茂而又陡峭挺拔。山上有一座山峰高高耸立,形状像香炉,也称作香炉峰。当时我从旅舍早早吃了饭出发,走了三四里,太阳刚刚升起,正好照在山峰上;阳光与山中雾气相互映射,紫色和翠色环绕成片,即使丹青妙手也无法点染出来。我蹲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久久玩味欣赏,想象庐山的胜景,大概也与此相似。于是说:“假使太白看见这里的景色,把它写出来,诗句一定会更加奇妙。”我回想经过这座山峰下时,到现在也不知道已经历过几个甲子。有一位思上人,字无念,他受戒出家的寺院就在会稽山香炉峰下。上人秀美而有文才,他的师父命他出游天下。如今僧录同庵简公,当时凭借高雅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主持南屏寺,见上人有向上求道的根器,认为他一定得到过地灵的帮助,于是写了一首《香炉峰诗》,来表达对他的期望。不久,宗门各位首座也相继作诗,久而久之汇成一册,拿来给我看。这些诗搜罗奇景、驰骋异想,把天地造化的奥秘写到了极致;一经发读,仿佛金声鸣响、磬石相应。我离开香炉峰已经很久了,一旦读到这些诗,它仿佛又隐约出现在几案之上,也足以使人畅快。我私下认为,匡庐的香炉峰有幸借太白的品评而闻名天下,而会稽的香炉峰名声稍逊,难道是因为杜子美称说会稽山水,只写到若耶溪、云门寺,却没有提到香炉峰吗?这座峰虽然没有得到子美称誉,但诸位的作品比太白的作品更加丰富。从今以后,会稽香炉峰与匡庐香炉峰的声势就可以相提并论了,不再逊色于彼。上人受戒出家的寺院叫铜佛寺,师父是东谷海师。○墓志铭 国子助教李君墓志铭

李辕之奔其父丧也,道过钱塘,衰绖见余,泣而言曰:「辕去亲五千里,为丞于耀之三原,仅朞月而讣音至,终天之痛,何可言!今归奉襄事,自伤禄不逮养,茍能图其所以不朽者,亦庻几慰先人于地下。先人之友,惟先生辱知最乆,愿哀而赐之铭。」辕宁舍于逆旅,忍死以待,余谊不得辞,乃为辕作叙而铭之。君讳曅,字宗表,其先汳之封丘人。有讳初者,从宋南迁,遂居钱塘。其占籍金华之永康,则自君始。曾祖讳某,妣王氏。祖讳某,杭州路杂造局提举,有阴德,尝储粟于市,贵籴贱粜,且俾籴者自操斗斛。妣徐氏。父讳贵,绍兴路新昌县税务大使,妣柴氏。元初有以善相见,世祖赐名柴碧眼者,其父也。教子有法,见文学之士与其子游,则命欵留治具待之,否则戒其谢去。君生于延佑甲寅十二月廿日,姿俊爽,美风仪,意气超迈,衣冠洁修,状类贵游子弟。少从乡里师,口占诗已能出惊人语。稍长,好蒙古字学。元制蒙古字学视儒学出身为优,噐局疏通之士多由此进。君喉中能吐蒙古人语,手写横行书,颇习。尝侍大使府君宦游新昌,浙东佥宪苫思公行县,君以诗谒之。公喜曰:「天才秀发,其进未易量也。」又问习何书,则以前所习对。公正色曰:「明经应进士举,独不可以发身耶?」公以西北处士起家,连持部使者莭,有重望。君惕然有省,于是刻意明经,徃从永嘉郑公僖学。郑公登泰定甲子进士第,需次未上官,从学者甚众。君得其指授大要,为经义辞章,骤出同軰上。公命删润他弟子所业,君加删润,輙粲然可观。公喜曰:「如李曅者,科第不难致也。当以子妻之。」李秘着孝光,郑公友也,以古文鸣东南。君持制作请教秘着,极加称赏曰:「吾友得壻矣。」其后业成,还就乡试,有司以其程文为说过髙,弃不取。君曰:「科举岂足以尽儒者之事耶?」乃营草阁于北门之外,取未读。之书尽读之,盖有毅然直追古人之意。阿勒呼木公,元室文献之老,自翰林侍讲学士退居郡城之东,闻君才名,延教其子。其家多蔵书,可资记覧君为三年留用,是誉日益彰,才日益髙学日益博矣。浙西宪司以君茂才异等,荐补衢之常山县学教谕,又荐补衢之包山书院山长,皆弗就。未几,钱塘被兵,挈妻子居会稽。进士穆尔古苏,以江东宪司经歴緫督浙东诸路军事,以得君为重,延居幕下,待以宾师之礼。居无几何,君度其事无成,力辞去,遂适婺,翱翔东阳、永康二邑之间。有陈世恭者,龙川先生文毅公之后也,迎君馆于家。永康诗书之邑,士亦多敬爱。君为之买田筑室,君亦以永康地幽夐,乐居之,著书赋诗,若将以老其身。会今上龙兴定鼎江左,令下郡县搜访遗逸,有司首以君贡。时方开成均,以育羣材。既诣考功,奏补国子助教。君以国家聚材兴治之初,日从其长,设为教条,以责成效。未及考竟,以疾免。宿留踰年而还永康。其还也,尝语其所亲曰:「吾材纵不如古人,吾志亦不敢后于今人。今老矣,且病,复何为哉?青山嶙峋,白云在目,聊亦乐吾全而已。」从容自适十有余年而殁。洪武十四年二月三日也。初娶郑氏,同知黄岩州事僖之女,僖君所尝从学者。继池氏,德清县尉飞之女子。男四:长辕,今耀州三原县丞;次金刚奴;次闰童;次庆童,皆早亡。女二:长适东阳蒋大本;次适胡士程,前乡贡进士宗熹之子孙。男三人:曰峒,曰嵩,曰嵣。初辕在三原,凡衣衾棺椁之事,皆其壻与其友治之。今辕卜以今年某月某日塟于永康县某乡某山之原,而以池氏祔焉。洪武初元,余至京师,君方养痾秦淮之上,余走见之,握手道契阔,甚慰。既而余二人者后先得还,虽居有东西,音问固不絶也。讵意君止于斯哉?君天性孝友,其兄贯赀颇裕,奉母备至。君客授于外或时月不见,母辄归省,有异味必以遗母。在浙东幕府时,其兄病疫,方有公事,忽得书,仓惶戒行李,至则其兄病已危,瞪目视君,頥指取计簿并箧笥鐍噐蔵之。君不避疫之染,已百端营救而愈,悉还其兄前所付而别。君博览强记,隆寒盛暑,巻不去手,为文苍古,必有为而作,不茍不泛。至于为诗,縁情指事,机动籁鸣,无穷搜若索之熊,而语皆天出,不烦刻雕,豪放驰骋,不见其有余,収敛顿挫,不见其不足。緫其槩要,皆不踰乎盛唐人之家法。有所谓《草阁集》者,大篇短章,近至万首。呜呼,又何其多也!有瓌玮杰特之材,不得见之事业,而徒见之呻吟占毕之间,可慨也夫!铭曰:

译李辕为父亲奔丧时,路过钱塘,穿着丧服来见我,哭泣着说:“我离开父亲五千里,到耀州三原县任县丞,才满一月,讣告便传来了;这种终身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如今回来主持丧事,想到自己的俸禄还来不及奉养父亲,实在悲伤。如果能够设法让先父的德行流传不朽,也许可以稍稍慰藉他在地下的灵魂。先父的朋友中,只有先生承蒙知遇最久,希望先生哀悯我,赐给他一篇墓志铭。”李辕宁愿住在旅舍,忍着悲痛等候我;我从情义上不能推辞,于是替李辕作了叙述并写下墓志铭。君讳曅,字宗表,祖先是汳地封丘人。有一位名初的人,跟随宋朝南迁,于是定居钱塘。他家取得金华永康的户籍,从君开始。曾祖讳某,祖母王氏;祖父讳某,任杭州路杂造局提举,暗中积德,曾在市场储存粮食,粮价贵时买入、便宜时卖出,并且让买粮的人自己拿斗斛量取。祖母徐氏。父亲讳贵,任绍兴路新昌县税务大使,母亲柴氏。元初有个善于相面的人被世祖赐名为柴碧眼,柴氏就是他的父亲。柴氏教育子女有方法,见文学之士来和自己的孩子交游,就命人殷勤挽留、置办食物招待;否则便告诫孩子辞谢送走。君生于延祐甲寅十二月二十日,仪表俊秀爽朗,风度美好,意气超迈,衣冠整洁,形貌像富贵人家的子弟。他年轻时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口头即兴作诗已经能够说出惊人的语句。稍长以后,喜爱学习蒙古文字。元朝制度中,蒙古字学出身比儒学出身优越,才器通达的人多由此得到进身。君能在喉中发出蒙古人的语言,手写蒙古横行书,也颇为熟练。他曾陪侍大使府君到新昌任职游历,浙东佥宪苫思公巡视各县,君作诗拜谒他。苫思公高兴地说:“天才秀美焕发,他将来的成就难以估量。”又问他学习什么书,君便把先前所学回答了。苫思公严肃地说:“通晓经书、参加进士考试,难道就不能以此取得功名吗?”苫思公原是西北处士出身,连续担任部使者,声望很高。君警醒地有所领悟,于是专心学习经学,前往跟随永嘉郑公僖求学。郑公在泰定甲子年考中进士,等待补缺尚未出任官职,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君得到他的指点和要旨,写经义、辞章的能力很快超过同辈。郑公命他删改润色其他弟子的文章,君一经删润,文章便鲜明可观。郑公高兴地说:“像李曅这样的人,考中科第并不难,应当把女儿嫁给他。”李秘着孝光是郑公的朋友,以古文名震东南。君拿文章请秘着指教,秘着极力称赏说:“我的朋友找到女婿了。” 后来学业完成,他回乡参加乡试,有司认为他的试卷议论过高,便弃置不取。君说:“科举难道足以穷尽儒者的事业吗?”于是他在北门外建了一座草阁,把尚未读过的书全部拿来读,表现出坚定追赶古人的志向。阿勒呼木公是元朝文献方面的老臣,从翰林侍讲学士职位退居郡城东面,听说君的才名,便请他来教自己的孩子。他家藏书很多,可以供君阅览记诵;君在那里留用了三年,因此声誉日益显著,才华日益提高,学问日益广博。浙西宪司认为君是才华出众的奇才,荐举他补任衢州常山县学教谕,又荐举他补任衢州包山书院山长,但他都没有接受。不久,钱塘遭受战乱,他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到会稽。进士穆尔古苏以江东宪司经历的身份总督浙东各路军事,认为得到君是重要之事,请他居于幕府,按照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对待他。过了不久,君估计事情不会成功,极力辞去,于是前往婺州,在东阳、永康两县之间游历。有个叫陈世恭的人,是龙川先生、文毅公的后代,迎请君住在家中。永康是一个崇尚诗书的地方,士人也多敬爱君。君为他们买田置屋,自己也因为永康地方幽深僻远而乐于居住,在那里著书赋诗,仿佛将要终老于此。适逢当今皇帝在江左兴起并定都,诏令下达郡县搜访遗逸之士,有司首先把君荐举上去。当时正开设成均,以培养群才。君到考功部门后,被奏请补任国子助教。君认为这是国家聚集人才、兴办政治的初期,便每天跟随长官,制定教条,要求取得成效。还没有等到考核结束,便因病免职。留居一年多后返回永康。他回去时,曾对亲近的人说:“我的才干即使比不上古人,我的志向也不敢落后于今人。如今我老了,又有疾病,还能做什么呢?青山嶙峋,白云映入眼中,姑且也以保全自己的本性为乐罢了。”此后从容自得地生活了十多年才去世。卒于洪武十四年二月三日。起初娶郑氏,是同知黄岩州事郑僖的女儿,郑僖正是君曾经跟随学习的人;续娶池氏,是德清县尉池飞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辕,现任耀州三原县丞;次子金刚奴;次子闰童;次子庆童,都早亡。女儿二人:长女嫁东阳蒋大本,次女嫁胡士程,胡士程是前乡贡进士宗熹的子孙。孙子三人,叫峒、嵩、嵣。起初李辕在三原,凡是父亲衣衾、棺椁等事,都由他的女婿和朋友办理。如今李辕选择在今年某月某日,将君安葬在永康县某乡某山的原野,并让池氏附葬。洪武初年,我来到京师,君正住在秦淮河边养病,我赶去看望他,握手叙说离别后的经历,感到十分欣慰。不久我们两人先后得以回去,虽然居住在东西两地,音信却一直没有断绝。哪里想到君竟止步于此呢?君天性孝顺友爱,他的哥哥贯赀家产颇为丰厚,侍奉母亲十分周到。君客居外地授徒,有时几个月不能见母亲,母亲总要回来省亲;遇到奇异美味,必定带来留给母亲。在浙东幕府时,他的哥哥染上疫病,当时君正有公务,忽然收到书信,仓促间收拾行装赶去;到了那里,哥哥的病已经危重,只瞪眼看着君,用下巴示意他取出账簿,并把箱笼中锁藏的器物交给他。君不避疫病传染,想尽办法救治,终于痊愈;又把哥哥先前交付的东西全部归还,才告别离开。君博览强记,即使严冬酷暑,书卷也不离手;写文章苍劲古雅,一定有明确用意才写,绝不苟且浮泛。至于作诗,因情感而发、因事物而写,心机一动便如天籁鸣响,不用穷搜苦索,而语句全像自然流出,不烦琢刻;豪放驰骋时看不出有余,收敛顿挫时也看不出不足。总的说来,都不越出盛唐诗人的法度。有一部称作《草阁集》的诗集,大篇短章接近万首。唉,怎么会这样多啊!有瑰伟杰出的才华,却不能在事业上施展,只能表现在吟咏和著述之间,实在可叹啊!铭文说:

仙李之系,其支实稠。其来于南,则自封丘。有绵世德,不显伊晦。仕不择禄,已阅两世。维助教君,克奋自儒。云霄辽阔,髙歩未舒。晚值更化,幸拜一命。未摅其藴俄已引病。平生之志,何以见之?戚忻激慨,一发于诗。亦既有子,以图不朽。虽踬于前,而裕于后。有崇新阡子也,所营九京。有知其安且宁。

故元赠承务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贠外郎呉君墓志铭。

浙河之濵,古所谓西陵也。潮汐震荡,风气雄紧,故其民俗懻忮。士生其间,喜为事功之学。若元赠承务郎江浙行省左右司贠外郎呉君讳世澄字茂夫者,是已。君少负竒气,渉猎书史,不务钩章擿句以为工,取适用而止。年方壮,值天下承平,有志自奋,叹曰:“吾安能龌龊与乡里儿伍?”北走三千里,翱翔故都,营绍介见当路贵人,上书言事。其言磊落可用,自谓取显官甚易。时方重惜名爵,仅得奏补两浙都转塩运使司广盈库大使。君所居官既卑,时时欲有所建白,徃徃轧于上官,视上官面目以为进退,莫能自遂,则又叹曰:“得官如此,祗茍禄耳,何能为役?”竟移疾归乡里。其居当浙东西之冲,家又饶财,宾客过门无虚日,至辄张酒髙会谈说古今成败得失,意豁如也。久复自念曰:“夏日道傍木犹能芘人,吾宁没没以老?吾纵不能行吾所学以利天下,独不可取吾乡里所当为之事为之乎?”于是振贫乏,兴学舎,修渠堰,凡可以利其乡之人者,见无不为。至于捄菑恤患,为之尤勇。徃大德丁未之岁,江南北大旱,饿莩载道,路君顾家虽少积,安能独饱?时惟广东丰穰,乃裒家赀,驾大舟,循海而南,运粟以济其乡之人。乡人頼以活者亡筭。泝浙而上去,君家三十余里有山横截水浒,曰庙山,波涛洄洑甚险,而闽浙贾舶之所必经。凶民有姓史者,聚羣不逞,每暮夜狙视过者刼杀之,过者怖不敢前,官府亦莫能捕。君曰:“何可使此軰为吾乡里累?”踪迹其出没,设方畧,擒之无弗获者。君平生多所设施,而此二事尤为卓伟,故浙濵之人至今称道之。而君自弃筦库之命,更不叙迁,后以子贵得赠前官。年六十五以殁,至正丁亥三月二日也。君之先本汳人,宋南渡后徙居浙河之濵,其地隶越之萧山县。曽祖讳某不仕,祖讳师曾不仕,父讳璇两浙都转运塩使司西兴场。管勾君,初配徐氏,继配孙氏,末配窦氏。君殁时,窦氏纔二十有八,守莭不移,抚育前妻子如己子。朝廷旌表其门闾。子男三:长琛,徐出也;次范,孙出也;次凖,窦出也。三子皆克承父志,而凖尤卓荦有材气,所交皆当世名人。硕士官至中书兵部主事。女一,适韩升孙。孙男七,孙女二。其子以某年某月某日塟君于某乡某山之原。今三十有九年矣。始以国子生林右所为状来乞铭,余既按状叙其行实世系,作而言曰:「使贠外君移其所以施于乡者于国,则夫功利之在人者不既多乎?乃竟赍志以殁,呜呼惜哉!」铭曰:

世固有食于官而旷厥职者矣,彼家食者而克建立如此,讵非千人之特乎?西陵之阿,有坟奕奕,遗泽不磨,过者其式。

始丰稿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始丰稿巻十三

(明)徐一夔 撰

○墓志铭

故元松江府儒学教授孔君墓志铭。

译仙李一族的世系,支派实在繁盛。迁徙到南方,便从封丘开始。世代绵延有德,却不显扬而隐晦。做官不选择俸禄,已经经历了两代。只有助教君,能够凭儒学奋发进取。云霄辽阔,高步青云的志向尚未舒展。晚年遇上朝廷更改教化,幸而得到一项任命。还未施展胸中蕴藏的才华,很快便以病辞退。平生的志向,凭什么可以显现?悲戚、欣喜、激动、感慨,都发露在诗中。既然已经有了儿子,便可以谋求不朽。虽然前面受挫,后代却会富裕昌盛。修筑高大的新墓道吧,这是儿子为父亲营造的九泉之居;先人在地下若有知,也应当安宁。故元赠承务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吴君墓志铭。浙河岸边,就是古人所说的西陵。潮汐震荡,风气雄健而刚劲,所以当地民俗强悍好斗。生长在这里的士人,喜欢学习建立功业的学问。像元代赠承务郎、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吴君,讳世澄,字茂夫,就是这样的人。君年轻时胸怀奇气,涉猎书史,不致力于钩章摘句来求工巧,只求能够适用便停止。正当壮年,遇到天下太平,有志于奋发自立,感叹说:“我怎么能卑微拘谨地同乡里小儿为伍呢?”于是向北走三千里,游历故都,设法通过介绍拜见当权的贵人,上书谈论政事。他的言论磊落而有实用价值,自己以为取得显官很容易。当时朝廷正重视并吝惜名位爵禄,他只获得奏请补任两浙都转盐运使司广盈库大使。君所任官职既然低微,却时时想提出建议,往往受到上官排挤,只能看上官脸色决定进退,最终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于是又叹说:“得到这样的官职,只不过苟且求取俸禄罢了,还能做什么事呢?”最终以疾病为由回到乡里。他居住的地方正处在浙东浙西交通要冲,家中又很富有,宾客每天登门不断;客人来了,他便摆酒举行盛会,谈论古今成败得失,胸襟十分豁达。过了很久,他又想到:“夏日路旁的树木尚且能为人遮荫,我难道要默默无闻地老去吗?我即使不能施行所学来使天下获利,难道独独不能把乡里应当做的事情做起来吗?”于是赈济贫困,兴办学校,修治沟渠堤堰,凡是能够使乡里人获利的事,看见了没有不去做的。至于救灾救难、体恤患难,他尤其勇敢。从前大德丁未年,江南江北发生大旱,饿死者遍布道路;吴君顾念自家即使略有积蓄,哪里能够独自吃饱?当时只有广东丰收,于是拿出家产,驾大船沿海向南,运粮来救济乡里人。乡人依靠他而活下来的人无法计算。溯浙水而上,距离吴家三十多里有一座山横截水边,叫庙山;那里水势回旋,十分险要,是闽浙商船必经之处。有姓史的凶民,聚集一伙无赖,每到黄昏夜晚便窥伺过往行人,抢劫杀害他们;过路人害怕而不敢前行,官府也不能捕获。君说:“怎么能让这些人连累我的乡里呢?”于是追查他们出没的踪迹,设法谋划,捕捉他们无不成功。君一生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而这两件尤其卓异,所以浙河岸边的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但君自从放弃主管钱库的任命后,再也没有得到升迁,后来因儿子显贵才获赠原来的官职。六十五岁时去世,时间是至正丁亥年三月二日。君的祖先本是汳地人,宋室南渡后迁居浙河岸边,此地隶属越地萧山县。曾祖讳某,没有做官;祖父讳师曾,也没有做官;父亲讳璇,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西兴场管勾。君起初娶徐氏,继娶孙氏,最后娶窦氏。君去世时,窦氏才二十八岁,守节不改,把前妻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朝廷表彰了她的门闾。儿子三人:长子琛,是徐氏所生;次子范,是孙氏所生;次子凖,是窦氏所生。三个儿子都能继承父亲的志向,而凖尤其卓越有才气,所交往的都是当代名人。这位硕士官至中书兵部主事。女儿一人,嫁给韩升孙。孙子七人,孙女二人。其子在某年某月某日将君安葬在某乡某山的原野。到现在已经三十九年了。起初,国子生林右拿所作的行状来请求我写铭,我于是依据行状叙述他的事迹和世系,起身说道:“假使员外君把施惠乡里的才干施用于国家,那么他给人民带来的功利岂不是更多吗?却最终怀抱未酬的志愿而死,唉,真可惜啊!”铭文说:世上本来就有领取官禄却荒废职守的人;像他这样靠家产生活,却能建立如此事业,难道不是千人之中特别突出的人吗?西陵山冈上,坟墓高大显著;遗留下来的恩泽永不磨灭,过路的人都应当敬礼。《始丰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始丰稿》卷十三 (明)徐一夔撰 ○墓志铭 故元松江府儒学教授孔君墓志铭。

前松江府儒学教授孔君既塟之十年,其孤希智以文学被荐,濒行告于天台徐一夔曰:「先人塟已久,不肖孤未遑图其所以不朽者,兹将去坟墓而听调于朝,失今不图,致先人之潜德或遂堙没,将堕于不孝,幸矜而赐之铭。且子辱与先人有平昔之雅,子其勿辞。」希智别去,调补华之华阴丞,以有能声,擢审刑司详议,贻书来趣文,而余比岁困于痼疾,觚翰事踈,有稽前诺,已而希智得告来省其母夫人,趣之愈亟,余告之曰:「未晚也。古之孝者,必跻膴仕而后大书深刻,以发幽光,今子仕方显融,树铭之事,此维其时,未为晚也。」遂乃扶惫叙而铭之,以塞其请。按状,君讳森,字英夫,世籍温之平阳。平阳之有孔氏,盖自五季之乱,有讳桧者,自曲阜浮海至温家焉,殁塟其县之净水山。后唐同光中,县人表其墓曰「唐袭封文宣公曾孙之墓」,至今石表犹存。歴宋渉元,平阳之孔氏跻世科登舎选者累累有焉。而君之曾祖考讳贵敬,宋迪功郎;祖考讳漟孙,理宗时一再试礼部不利;考讳文振,度宗末亦试礼部不利。元至元初,歴建德之桐庐、徽之歙县两学教谕,后居钱塘,故今为钱塘人。君方五岁而教谕府君即世,长姊适同郡叶氏,其母章夫人挈家依焉。稍长,从潘先生多吉学,先生浙之名儒,见其聡敏,甚爱之,因博习经史百氏。其姊夫诱之从商,久之,私谓其母曰:「叶姊夫诱儿从商,资以为养,固当,而非儿志也。吾族人昆弟类出游学四方,所至学校官莫不折莭而迎,适馆授粲,不敢后,故吾族人昆弟多所成就。儿奈何逐锥刀利,辱孔氏哉!」于是出游四方,学日益广。元制,凡孔氏后得从其族长推举,移衍圣公府,送所隶类选注学校官出身,视庻姓优一等。至正初,族长元佑举孔氏子孙之在江南者,以君为首选,衍圣公府移江浙行省注充庆元之翁洲书院。山长翁洲在海上去,城府逺,有司不暇顾,殿宇颓圮,米廪弗给,释奠不备。君走谒于郡守,以修葺废坠为请,郡守是之,书院遂得一新。为山长三年,禄米仰于郡庠,俸钱给于府库,无所自遂,韲塩之况处之裕如。人曰:“孔氏之为学校官者,盖如此。”秩满,升松江府儒学教授,未上,而张氏据苏松干伪署者,已占其缺矣。君曰:“逢时不祥,庸何言哉!”乃退处荒闲寂寞之野,以教子授徒为事。属天朝平两浙,即故廉访司为按察司,而西湖书院旧附司设教,西湖书院者,大德中廉访使徐公琰所剏,以祠唐刺史白公居易、宋知州事苏公轼、林处士逋也。其制如州县学,而国朝之制置州县学而罢书院,司风纪者惜其遂废,谋所以摄书院事者,咸言孔先生德尊望重,其摄为宜,乃檄君来摄书院事。君至,视如家塾,书院之规摹如初。一日被疾,其子彷徨营捄弗效,遂终于书院之别斋。洪武六年正月十日也,得年六十有四。配范氏,宋太傅忠肃公讳宗尹之七世孙,男二:长希智,今审刑司详议次;希升蚤世。孙男二:曰諌,曰议。君躯干颀硕,少时识量过人,以蚤失怙,故依叶氏姊,叶氏无子,言于章夫人,欲以为子,时君方八岁。其母曰:“我家幸托圣人之系,何可后他姓以自贬哉!”他日叶氏果无子,儿事之如母可也,不可从其姓。其后学成行尊,致蒙族长推举为学校官,屹然为儒林望,非有卓然之见定之于初,安至是哉?故君位虽不满其志,而有子向用于时,所以显荣其亲者,方来未艾,将见屡书不一书而足。而余惧咈其请,不敢复稽也,姑书以为先焉。铭曰:

五季戎马蹂中州,乃有圣系来东瓯。或视小宗如悬疣,树以石表,昭所由歴。宋渉元,硕且稠。松江后出,克自修,有识自稺,孰与侔?歴游四方,学行优,大宗飞荐,不敢留位。虽弗称,泽则流。有子进,列簪绂俦,式瞻宠赠贲松楸。

故元仙居县税务副使张君墓志铭。

译前松江府儒学教授孔君下葬十年后,他的遗孤希智因文学才华受到荐举,临行前告诉天台徐一夔说:“先父下葬已经很久了,不肖的孤儿还没有来得及谋求使父亲不朽的办法;如今将要离开坟墓所在之地,听候朝廷调任,如果现在还不设法,使先父潜藏的德行最终埋没,我就要陷于不孝了。希望您怜悯我,赐给他一篇墓志铭。而且您承蒙与先父平日有交情,请您不要推辞。”希智告别后,被调补为华州华阴县丞,因为有能干的声誉,升任审刑司详议;他写信来催促我作文章。但我连年被顽疾困扰,写作之事荒疏,耽误了先前的承诺。后来希智获准回乡探望母亲,又更加急切地催促,我告诉他说:“还不算晚。古代孝子一定要登上显达的仕途,然后才大书深刻墓碑,使幽潜的光辉发扬出来;如今你的仕途正日益显达,树立墓铭正是时候,并不算晚。”于是我扶着病弱的身体叙述并作铭文,以满足他的请求。根据行状,君讳森,字英夫,世代籍贯为温州平阳。平阳孔氏,大概从五代之乱时起,有一位讳桧的人从曲阜渡海来到温州安家,死后葬在县内净水山。后唐同光年间,县人表彰他的墓,题作“唐袭封文宣公曾孙之墓”,直到今天石碑仍然存在。经历宋朝而进入元朝,平阳孔氏中世代登科、进入舍选的人很多。君的曾祖考讳贵敬,任宋代迪功郎;祖考讳漟孙,理宗时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成功;父亲讳文振,度宗末年参加礼部考试也没有成功。元至元初年,先后任建德桐庐、徽州歙县两地学教谕,后来居住在钱塘,所以如今成为钱塘人。君五岁时,教谕府君便去世了,长姊嫁给同郡叶氏,其母章夫人带着全家投靠她。君稍长,跟随潘多吉先生学习;潘先生是浙江名儒,见他聪敏,十分喜爱,于是让他广泛学习经史百家。君的姊夫诱导他经商,时间久了,君私下对母亲说:“叶姊夫诱导我经商,资助家用,本来是应该的,但这不是我的志向。我们族中的兄弟大多出游四方求学,所到之处,学校官员无不屈节迎接,安排馆舍、供给饮食,不敢怠慢,所以族中兄弟多有成就。我怎么能追逐小利,使孔氏蒙羞呢?”于是出游四方,学问日益广博。元朝制度规定,孔氏后人可以由族长推举,移文衍圣公府,送交所属部门按类选授学校官职,出身待遇比普通姓氏优厚一等。至正初年,族长元佑荐举江南孔氏子孙,以君为首选;衍圣公府移文江浙行省,注定君充任庆元翁洲书院职官。翁洲书院的山长所在地在海上,距离城府遥远,有司无暇顾及;殿宇破败,粮仓供给不足,祭祀孔子的礼仪也不完备。君前往拜谒郡守,请求修缮废坏之处,郡守认为他说得对,书院于是焕然一新。任山长三年,禄米要依靠郡学供给,俸钱要由府库发放,自己没有办法自由支配;即使处在只有粗盐淡饭的境况中,也能安然自处。人们说:“孔氏担任学校官,大概就是这样。”任期满后,升任松江府儒学教授,但尚未赴任,张氏占据苏州、松江一带并掌握伪署,已经占去了这个职位。君说:“时运不幸,还能说什么呢?”于是退居荒僻寂寞的地方,以教育儿子、教授学生为事。恰逢天朝平定两浙,将原廉访司改为按察司;西湖书院旧日附设于廉访司,设有教职。西湖书院是大德年间廉访使徐公琰创建的,用来奉祀唐代刺史白居易、宋代知州苏轼、林处士逋。它的制度如同州县学校,而本朝制度设置州县学校、废止书院,掌管风纪的人惋惜它将要废弃,谋划由谁来代理书院事务,众人都说孔先生德高望重,由他代理最合适,于是发檄文召君来代理书院事务。君到任后,把书院看作自家私塾,书院的规模制度恢复如初。一天君患病,他的儿子四处奔走救治却没有效果,君于是死于书院的偏斋。时间是洪武六年正月十日,享年六十四岁。妻子范氏,是宋太傅忠肃公讳宗尹的七世孙。儿子二人:长子希智,现任审刑司详议;希升早逝。孙子二人,叫谏、议。君身材高大魁梧,年轻时见识度量超过常人,因为早年丧父,便依靠叶氏姐姐;叶氏没有儿子,便对章夫人说想把君收为儿子,当时君才八岁。君的母亲说:“我家幸而托身于圣人的世系,怎么能落在别姓之后而自取贬低呢?”后来叶氏果然没有儿子,君可以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却不能改从她的姓氏。此后君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得到族长推举,成为学校官员,卓然成为儒林中的望士;若不是起初就有卓越的见识坚定其志向,怎么能达到今天的地步呢?所以君的官位虽未满足他的志愿,但有儿子正当在当世任用,能够使他的父母显荣;将来还没有止境,必将多次书写功名,而不是一次铭文就能写尽。我又怕违背他的请求,不敢再拖延,于是姑且先写下这些。铭文说:五代战乱的兵马践踏中原,于是孔圣人的后裔来到东瓯。有些人把小宗族看作多余的附赘;如今树立石碑,昭明他们世代迁徙的由来。经历宋朝进入元朝,硕学之士众多。松江孔君后来出世,能够自我修养;从幼年便有见识,谁能与他相比?游历四方,学问品行优异;大宗族长飞章荐举,不敢让他久留。虽然官位没有相称,恩泽却流传下去。有儿子进身仕途,位列簪绂之士,使人仰望朝廷的宠赠,光耀松树楸树环绕的坟墓。故元仙居县税务副使张君墓志铭。

仙居张子恭氏跋山逾江见余于武林,拜而言曰:「先大父之塟,于今二十年矣。当大朝更化之初,凡仕胜国者,例从他郡。吾父亦以有官籍于和阳,用是未遑乞铭于当世名人,以贻不朽。子恭深惧大父之潜德日就泯没,敢以教谕谢弘文所为状,请愿矜而赐之铭。」按状,君讳道谦,字仲益,姓张氏。其先金华人,徙台之仙居,至君四世矣。曽祖恒,祖彧,父瑶,有隠德。元至元中,岁大侵,有司推择上戸出钞易粟以振饥民,征期甚急。有某氏者,实下户,质钱五十锭,以帛包之而输官,行憇张氏市肆而遗之。其父得之,护视封识,悬于门。移时有泣而过者,其父呼之曰:「得非遗钞者乎?」曰:「是也。」谂所封识而符,掷还之。翌日,其人具羊酒来谢,亦弗受,人以长者称之。君至孝,父病,衣不解带者累月,卧起躬自抱持。既革,痰液上行,力惫不能吐,辄以手掬之。父既殁,诸娣弟未有室家,相视赢然,曰:「此吾责也。」抚育之,长大皆择伉俪,嫁娶之,使不失时,且善治生,其家视编户为裕。比闾族党有不能自存者,必周之,曰:「吾何可以独厚?」尤急于义,见人有难,奋不顾身捄之,其人德之,若欲为之死而不得其所者。而君无德色。有荐其材于江浙行省者,擢为其县税务副使。君亦不以为卑,曰:「茍能平市,为之何伤?」为之一年,号能通商利民,上官又将上其最,超迁之。君以老辞而止。至正二十三年十月九日,以疾卒于家,得年六十有九。其年十二月十日塟于其县升平乡洞桥之原。其配龚氏,有淑德,为妇为母有楷范。后君十三年卒,则洪武八年二月廿八日也。其年某月某日祔焉。子男七人,长德原,次德润,将仕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照磨,次德泽,次德浩,台州路仙居县尉。女三人,长适某,次适某。孙男二十三人。子恭,照磨君子也。余既序其世系,而论次其行实,盖亦庶几乎周官六行。者焉,而仅职征商而止,位不满其德,可悲也夫!铭曰:

其德则丰,其位则卑。虽啬于逢,而裕于垂。有弗余信,请视刻辞。

钱塘夏君墓志铭

钱塘夏君之殁也,其孤年几弱冠,凡丧塟之事,其友俞子中甫、徐子贞甫实左右之。既又与其孤谋曰:“而父有善行,盍志诸石,不可使遂泯堙。”于是其孤衰绖造门,再拜以请。初,余未识夏君时,吾友新城周昉为余言:“其父提举府君殁已八年,以未获铭其墓,遑遑焉,如有求而弗得者。”其后猥以属余,为述其行以登于石,其心乃始释然。古人言:“先人有潜德,为之子孙者不求名人铭,是谓不孝。”余固不足以当此,而夏君能以世俗之所缓者为急,其不谓之孝乎?今其孤又以夏君之志为请,余尚忍不为之述哉?君性详雅,色夷而气仁,在乡党一以谦慎自持,善与人交,不为翕翕热,久而益亲。有弗给者,不俟其请,解衣推食,不吝生。殖颇殷,未始乗约以规利。里有以大宅一区质钱者,久之质直与屋等,君趣之赎,其人辞以匮,请以屋归之,君辞不获,乃厚其直立劵以购。或曰:“太赢。”君曰:“乗约以规利,吾不为也。”其家有药肆在郡城寿安坊,其父所创也,储药甲于一郡。其父埀殁,犹戒以勿轻药事,君遵命惟谨,捐重资以购良药,致药之富,川委山积,而凡病家非夏氏药不用矣。君自念:“吾生长寿安坊,中年踰强仕,仅以药剂济人,无能为役矣。”因自号曰“寿安处士”。年四十有七,以弱疾而殁,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君讳仁寿,字景安,世为钱塘人。自曾髙而下,皆隐德弗耀,至其父应祥,始为杭之金玉府军噐提举司同提举。元配徐氏,值冦难死于水,以贞莭着闻。继配石氏,子男二:长时,徐出也;次礼,石出也。君殁之明年闰二月甲申,祔塟于提举府君之兆。其孤二,皆质良,性温,所谓称其家儿也。铭曰:

猗嗟!夏君行,则多有。有开于前,有承于后。虽啬于寿,其获已厚。奠兹幽堂,其宁且乆。

上虞顾君墓志铭

译仙居张子恭翻山渡江,在武林见到我,拜谢后说:“先祖父下葬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当大朝改制之初,凡是在前朝做官的人,按例要迁往别郡。我父亲也因为有官籍而居于和阳,因此没有来得及请当世名人为先祖父作铭,以流传不朽。子恭深深害怕大父潜藏的德行日渐泯灭,冒昧拿教谕谢弘文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希望您怜悯并赐给他一篇墓志铭。”根据行状,君讳道谦,字仲益,姓张。他的祖先是金华人,迁到台州仙居,到君已经第四代。曾祖恒,祖父彧,父亲瑶,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元至元年间,年成大坏,有司推选富户出钱兑换粮食,以赈济饥民,征取期限非常急迫。有某氏其实是下等户,借钱五十锭,用帛包好后交给官府;途中在张氏店铺休息时把钱遗失了。张君的父亲得到后,护看封记,把它悬挂在门上。过了一会儿,有个哭泣着经过的人,张父叫住他说:“莫非是遗失钱钞的人吗?”那人说:“正是。”张父询问封记,彼此相符,便把钱钞扔还给他。第二天,那人带着羊和酒来道谢,张父也不接受,人们因此称他为长者。君十分孝顺,父亲生病时,连续几个月衣不解带,起卧都亲自抱扶。病情变化后,痰液上涌,父亲疲惫得无法吐出,君便总是用手捧取。父亲去世后,几个弟弟都还没有成家,彼此相视而面容憔悴,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抚养他们长大,为他们选择配偶,安排婚嫁,使他们不耽误婚期;同时善于经营生计,家产比普通编户人家富裕。乡邻宗族中有不能养活自己的人,他一定周济,说:“我怎么可以独自享受优厚生活呢?”他尤其急于行义,见有人遭难,便奋不顾身地救助;受他恩惠的人感激他,仿佛想为他死却找不到机会,而君自己从不显露有恩于人的神色。有人把他的才能荐举到江浙行省,他被擢升为本县税务副使。君也不认为职位卑微,说:“只要能使市场公平,做这件事有什么妨碍呢?”任职一年,号称能够疏通商业、使百姓获利;上官又准备把他评为最优,越级提升他。君以年老辞谢,于是停止升迁。至正二十三年十月九日,君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同年十二月十日,安葬在本县升平乡洞桥的原野。妻子龚氏有贤淑的德行,无论做妻子还是母亲都堪为楷模。她在君死后十三年去世,时间是洪武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同年某月某日附葬。儿子七人:长子德原;次子德润,任将仕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照磨;次子德泽;次子德浩,任台州路仙居县尉。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孙子二十三人。子恭就是照磨德润的儿子。我已经叙述了他的世系,排列论述了他的事迹,大概也可以说符合《周官》所说的六种品行;但他只担任征收商税的职务便止步,官位没有达到与德行相称的程度,实在可悲啊!铭文说:他的德行丰厚,他的官位卑微。虽然在生前际遇吝薄,却给后代留下富裕。若有人不相信我,请看这篇刻在石上的铭辞。钱塘夏君墓志铭 钱塘夏君去世时,他的遗孤年纪将近二十岁;凡丧葬之事,都是他的朋友俞子中甫、徐子贞甫在旁协助。后来他们又同遗孤商议说:“你的父亲有善行,为什么不把它刻在石碑上?不能让它终于埋没。”于是遗孤穿着丧服来到我门前,拜了两拜请求此事。起初我还不认识夏君时,我的朋友新城周昉曾对我说:“他的父亲提举府君去世已经八年了,因为还没有得到墓志铭,便惶惶不安,好像有所求而没有得到。”后来他屡次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请我叙述夏君的事迹刻在石上,他的心这才开始释然。古人说:“先人有潜藏的德行,做子孙的却不请名人为他作铭,这是不孝。”我本来不足以承担这件事,但夏君能够把世俗认为可以缓办的事情看作急务,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吗?如今他的遗孤又以夏君的遗志来请求,我难道还能忍心不替他叙述吗?君性情周详雅正,面色平和而气质仁厚,在乡亲中始终以谦逊谨慎自持;善于与人交往,却不追求一时亲热,交往久了反而更加亲密。有生活不能周济的人,不等对方请求,便脱下衣服、分出食物帮助他们,毫不吝惜财物。家产颇为丰厚,却从不乘人困厄来谋取利益。乡里有人把一所大宅抵押借钱,时间久了,抵押的钱已经与房屋价值相等,君催促他赎回;那人以贫困为由请求把房屋归给君,君推辞不得,便按高于原价的钱购下,并立下契券。有人说:“这样太吃亏了。”君说:“乘人困厄来谋利,我不做这种事。”他家在郡城寿安坊有一家药铺,是他父亲创办的,所储存的药材在全郡首屈一指。父亲临终时还告诫他不要轻视药材经营之事,君谨慎遵守遗命,拿出重金购买优质药材,使药物储备丰富,如河流汇聚、山岭堆积;凡是患病的人家,没有不用夏氏药材的。君自己想到:“我生长在寿安坊,中年已经超过四十岁,只有靠药剂救济人,已经没有能力做其他事情了。”于是自号“寿安处士”。四十七岁时因体弱多病去世,时间是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君讳仁寿,字景安,世代是钱塘人。从曾祖、高祖以下,都有隐德而未显扬;到父亲应祥时,才任杭州金玉府军器提举司同提举。原配徐氏,遇到寇乱时死于水中,以贞节闻名。继配石氏。儿子二人:长子时,是徐氏所生;次子礼,是石氏所生。君去世第二年闰二月甲申日,附葬于提举府君的墓地。遗孤二人,都质朴善良、性情温和,正是所谓与家风相称的孩子。铭文说:啊!夏君的德行和作为,确实有许多可称道之处:前有开创,后有承继。虽然寿命不长,但他的收获已经很丰厚了。把这些文字安放在这幽深的墓堂中,愿他安宁而长久。上虞顾君墓志铭

世有特达敢为之士,能出死力以捍菑御患,虽其为德不竟,而其殁也,精诚通乎神明,不亦异哉?有若而人,余于上虞顾君见之矣。君少负竒气,髫齓时从乡先生学,见先生谈说古今人磊落竒伟,见义勇为事,辄倾耳听,咨嗟叹羡,若欲为之执鞭而不可得者。及壮有设施,为乡里所倚重。里有巨浸,介于余姚、上虞二邑之间,号夏盖湖。邻邑之强有力者,一遇旱暵,辄夺湖水以利己田。先是其父尝言于官,官为立水则平之。其父既殁,夺如初。君谕之曰:「若等敢渝前约,是死吾父也。吾不敢坠父志,当与若等决之。」其人畏缩,遂不敢夺而止。里人頼焉。时邉境绎骚,方氏据有温、台、鄞三郡,且遣偏禆侵余姚、上虞二邑。而行枢宻院判穆尔古苏犹为元守越城,两兵相接,而君雅不欲为方氏臣,团结乡兵以应迈里古思。里有邵某者,素强暴,尝聚羣不逞,剽掠乡里。君用所团结兵殄之,弗果。其人窜去,为方氏向导来侵上虞。君复与战于曹娥江之上,众寡不敌,遂遇害。里人哀之,収其尸以塟。其冡濵江,风涛囓岸,冡上下皆荡析,而冡独无恙。越七月,兵事稍戢,其孤谋返塟唘冡,视之,容体如生。后旬日,视其地则为江矣。人以为异,相与尸而祝之。君得年四十有二,其遇害之岁则元至正十八年十一月六日,其返塟也则以明年某月某日。墓在其邑任巷先茔之次。君之先本呉人,由呉徙剡,由剡徙上虞。曾祖某,祖某,父仁寿,有隐操,处乡党非义弗为。母徐氏,有妇德,相其夫以礼,不使有过举。配俞氏,治家有法,盛年而寡,事其姑以孝闻,教其子皆有成立,待族婣礼意周洽。寡居三十年,能使家赀裕于夫在时,永雪自守,前后如一日,内外无间言。子男三:长谅,次原,多学而有文,尝为无锡县学教谕,今见辟于燕府;次邹,倜傥有父风,且以善医行;女一,适呉琛。孙男二,同。亨有亨孙女二,尚幼。君既塟三十有五年,其孤持其同姓友前石楼县知县顾所为状,蹐门请铭。状称君于孝友之莭,委曲备至,有人所不能及者。余独以君见义有为,精诚所至,虽死犹生,有足以风动人者,乃为之铭。铭曰:

猗嗟!斯人为义,孔力弗计成败之死不惑。体魄攸蔵,去江咫尺,陆变为江,匪朝伊夕。有宁一丘不至,荡析英爽昭昭。川后效职,忠臣死事,精诚贯日。大槩义士肝胆,与匹尸而祝之,永永无斁。

○墓碣

处士徐君墓碣

译世间有一种卓异而敢于作为的人,能够竭尽死力来抵御灾害、平息祸患;即使他的德业没有完成,但他死后,精诚仍能通达神明,这不是很奇异吗?像这样的人,我在上虞顾君身上见到了。顾君年轻时就胸怀奇气,童年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听见先生谈论古今人物中那些磊落奇伟、见义勇为的人,便总是侧耳倾听,赞叹羡慕,仿佛想替他们执鞭随从,却又不可得到机会。成年以后,他有所作为,受到乡里倚重。乡里有一片大水泊,位于余姚、上虞两县之间,名叫夏盖湖。邻县那些强横有势力的人,每逢干旱,就夺取湖水来灌溉自己的田地。此前,他的父亲曾向官府陈说此事,官府为此立下用水规约,公平分配湖水。他父亲去世后,那些人又像从前一样争夺湖水。顾君劝告他们说:‘你们若敢改变以前的约定,就是害死我的父亲。我不敢使父亲的志向坠落,一定要和你们决断。’那些人畏缩不前,于是不敢再夺水而停止,乡里人都依赖他。当时边境接连骚乱,方氏占据温州、台州、鄞州三郡,又派偏将侵扰余姚、上虞两县。而行枢密院判穆尔古苏仍替元朝守卫越城,双方军队相接,顾君一向不愿做方氏的臣子,于是组织乡兵来响应迈里古思。乡里有个邵某,平素强横暴虐,曾经聚集一群无赖,劫掠乡里。顾君用所组织的军队消灭他们,但没有成功。邵某逃走后,充当方氏的向导,前来侵扰上虞。顾君又在曹娥江上与他交战,因敌众我寡而不能抵敌,于是遇害。乡里人哀悼他,收殓尸体安葬。墓靠近江边,风浪侵蚀江岸,墓的上下都被冲毁,唯独墓身安然无恙。过了七个月,战事稍稍平息,他的遗孤准备迁葬,打开墓穴查看,尸体容貌形体仍如活着一样。十多天后,再去看那块地方,那里却已经成为江水。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共同对着尸体祈祷。顾君享年四十二岁,他遇害是在元至正十八年十一月六日,迁葬则是在第二年某月某日。墓在本县任巷祖坟旁边。顾君的先祖本是吴地人,由吴地迁到剡县,又由剡县迁到上虞。曾祖某,祖父某,父亲仁寿,有隐居而高洁的操守,居乡时不合乎义的事绝不做。母亲徐氏,有妇人的德行,按照礼法辅佐丈夫,不使他有过失的举动。妻子俞氏,治家有法,年盛时便守寡,以孝敬侍奉婆母而闻名;教导儿子,都使他们有所成就;对待族人亲属,礼数情意周到融洽。守寡三十年,能使家产比丈夫在世时更加富裕,品行如冰雪般自守,始终如一,内外都没有非议。有三个儿子:长子谅,次子原,博学而有文才,曾任无锡县学教谕,如今被征召到燕府任职;次子邹,洒脱有父亲的风范,而且凭借医术行世。女儿一人,嫁给吴琛。孙子二人,同、亨;有亨的孙女二人,都还年幼。顾君下葬已经三十五年,他的遗孤带着同姓朋友、前石楼县知县顾所写的行状,恭敬地登门请求我撰写墓志。行状说,顾君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方面,周详完备,有些地方是别人不能赶上的。我独以为顾君见义而为,精诚所到,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足以使人受到感动,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啊!这个人为了义而行,极其尽力,从不计较成败,面对死亡也毫不迷惑。遗体埋藏之处,离江水只有咫尺;陆地变成江水,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即使一座土丘未能安宁,墓地上下都被冲毁,他的英魂却依然昭明显赫。河神尽职效力,忠臣死而尽事,精诚直贯日光。大概义士的肝胆,就是这样;人们对着他的尸体祈祷,永远不会厌倦。墓碣 处士徐君墓碣

处士徐君以元至正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卒,得年四十有七。其子大和塟于钱塘县杨村湖浦先茔之次。后十有二年,其配郑氏亦卒。其子值时多囏,未克祔塟。会天朝更化,搜罗海内贤材,布列中外。其子以才行被征,至则擢为潭王府典寳正,阶迪功郎。久之,从王之国。大和有文学,且性介直,王甚礼貎之。一日,含哀唘于王曰:“臣之先人虽塟久弗展视,先妣越在浅土,未克奉以祔,臣实疚心。”王颔而怜之,予告襄事,且赐寳钞若干锭,制诗三首,至亲洒翰墨以宠其行,光辉赫奕,照耀闾里,人皆荣之。于是大和获奉其母祔于其父之兆,洪武十有九年五月二日也。既襄事,以与一夔有夙昔之雅,蹐门请见。余方有子夏之戚,观其意若有所欲言而未敢出诸口。间与其友万君振谋曰:“吾父与母有潜德,茍弗得铭于有道而文之士,是我情事犹未伸也。”其友矜之,为状其世系行实偕来乞铭。余谢之曰:“幸甚,子克显扬其亲,吾宁以忧患而不副所请乎?”按状,处士讳复,字希贤,杭之富阳人。大父某,父某,母卢氏。处士性至孝,蚤失所怙,恒以不逮养为憾,尤■〈艹马〉于事母。晨昏之间,必承候颜色以恱其心。志母殁,恸哭絶而复苏者数四。丧已及禫,而犹齐衰食粥。恒言:“塟亲必土厚水深可以安体魄,否则犹委之壑。”久之得吉地,而非己产,百计营之弗获。至夕必稽颡北辰以丐如愿,渉四年而后塟。处士少卓荦有材气,以重违其亲,不慕荣进。或劝之仕,曰:“茍有以荣吾亲,而使吾亲日有离忧,亦非孝也。”终身不仕,雅好周人之急。家不过中人之产,其乐于周急,曾不顾家之有无。或其人以劵为质,曰:“无用是吾不觊偿也。”惟好结交贤士大夫。当时有文艺者若杜征君清碧,有政事者若王贠外止善,善谈易者若陈先生牧南,善言医者若朱处士彦修,皆从之游。且严于教子,每与朋友谈论至夜分不寐,必命其子侍侧。母语处士曰:「尔惟一子,且羸弱,勿令其劳苦。」处士谨谢之曰:「儿惟一子,教之不可不严,愿母勿罪。」儿其配亦有懿行,在家为贤女,既嫁为贤妇,有子为贤母,族党称之。子男一大和也,孙男二,长道(阙)次道绵。孙女二,长徳珎,适袁中鲁王府纪善袁君时之子也,次尚幼。处士之殁,戒其子与其内弟卢养源曰:「我辛苦购地以塟吾亲之侧。」初,处士之大父与越人卢翁共以贩缯致富,且约通财合居,而互为婚,故卢翁以女归之处士母是也。处士之父既殁,母曰:「此虽大人髙谊,然非持久之道,分异为宜。」乃厚与其弟财,而自处其薄,至今两姓之好不替。故其内弟相其丧塟之事如己事云。铭曰:

其事亲也,弗违晨昬其取友也,必于闻人;其周急也,宁窘于身。其宠既厚,其发必振。是有令子,际此昌辰,入毗于王,实惟荩臣。宠数攸加,泽沁殁存。顾此恤典,时也罕伦。叙而铭诸,用告后昆。

杏所翁墓碣

译处士徐君于元至正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他的儿子大和将他葬在钱塘县杨村湖浦祖坟旁边。十二年以后,他的妻子郑氏也去世了。由于儿子正逢多灾多难的时候,未能把母亲祔葬到父亲墓旁。适逢本朝改易政教,搜罗天下贤才,分布任用于朝廷内外。大和因才能和品行被征召,到了朝廷后升任潭王府典宝正,官阶为迪功郎。过了很久,他随潭王前往封国。大和有文学才华,性情耿直,潭王非常礼遇他。一天,大和含着悲哀向潭王启奏说:‘我的先父虽然下葬已久,却未能前去修整省视;先母还葬在浅土之中,我未能奉她祔葬,我心中实在惭愧。’潭王点头怜悯他,准假让他办理丧事,并赐给若干锭宝钞,写下三首诗,亲自挥笔为他的行程增光,光彩显赫,照耀乡里,人们都为他感到荣耀。于是大和得以将母亲祔葬在父亲墓旁,时间是洪武十九年五月二日。办完丧事后,因为我与一夔有旧日交情,他登门请求相见。我当时正遭逢子夏那样的丧子之痛,看他的神情,似乎有话想说,却不敢开口。过了一会儿,我与他的朋友万君振商议说:‘我父母有潜在的德行,如果不能得到有道德、有文章的人为他们撰写铭文,那么我的心愿和事情仍未得到伸展。’ 他的朋友怜悯他,写成行状,连同他的世系和品行事迹一起送来请求墓铭。我推辞说:‘这是极大的幸事,您能够显扬父母,我难道能因为自己有忧患就不满足您的请求吗?’按照行状,处士名复,字希贤,是杭州富阳人。祖父某,父亲某,母亲卢氏。处士天性极其孝顺,幼年丧父,常以未能奉养父亲为遗憾,尤其尽力侍奉母亲。早晚之间,必定察看母亲的脸色来使她愉悦。母亲去世时,他痛哭昏厥而又苏醒,反复多次。丧期已满,到了禫祭之后,他仍穿齐衰、吃粥。他常说:‘安葬亲人,一定要土厚水深,才能使遗体安稳;否则就像把亲人弃置在沟壑中。’过了很久找到吉地,但那不是自己的产业,想尽办法经营求取也没有得到。每天到夜晚,他必向北辰叩头,祈求能够如愿,过了四年才安葬母亲。处士年轻时卓异而有才气,因为不愿违背父母的意愿,不羡慕荣华仕进。有人劝他出仕,他说:‘如果能够使父母获得荣耀,却让父母每天都有离别的忧愁,也不算孝顺。’因此终身不做官,平素喜爱救济周济别人的急难。家产不过中等人家的水平,但他乐于救急,从不顾及家里有无余财。有人曾拿契券作抵押,他说:‘既然没有用到这些东西,我就不希求偿还。’只是喜欢结交贤士大夫。当时有擅长文章技艺的人,如杜征君清碧;有擅长政事的人,如王员外止善;有善于谈论《易经》的人,如陈先生牧南;有精通医术的人,如朱处士彦修,他们都跟随他交游。他又严格教育儿子,每次和朋友谈论到深夜不睡,必定命儿子侍立在身旁。母亲对处士说:‘你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身体瘦弱,不要让他劳苦。’处士恭敬地谢罪说:‘儿子只有一个,教育他不能不严格,愿母亲不要责怪。’他的儿媳也有美好的品行,在娘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妇,有了孩子又是贤母,族人乡党都称道她。儿子一人,就是大和;孙子二人,长子道(缺字),次子道绵。孙女二人,长孙女德珍,嫁给袁中鲁王府纪善袁君时的儿子;次孙女还年幼。处士去世时,告诫儿子和内弟卢养源说:‘我辛苦买地,就是为了葬在我父母身旁。’起初,处士的祖父与越地的卢翁共同贩卖丝织品致富,并且约定财产相通、合居共处,彼此结为婚姻,所以卢翁把女儿嫁给处士,成为处士的母亲。处士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说:‘这虽然是长辈的高尚情谊,但不是长久之道,还是分家为好。’于是给弟弟丰厚的财产,自己只取微薄的一份,直到今天两姓的友好仍未改变。所以他的内弟料理他的丧葬之事,就像料理自己的事情一样。铭文说:他侍奉父母,从不违背早晚的孝养;他结交朋友,一定选择有声望的人;他救济急难,宁可使自己陷于困窘。他的恩宠既然深厚,他的后代必定振兴。如今有这样的好儿子,正逢昌盛的时代,入朝辅佐亲王,实在是忠勤之臣。恩宠不断增加,恩泽浸润生者和死者。这样的恤典,在当时实在少有可比。叙述此事并刻铭于此,用来告诫后代。杏所翁墓碣

杏所翁讳德完,字叔大,别号杏所。世为台之天台人。翁善医,故用神仙家董奉种杏故事,号曰杏所。以洪武十五年冬十二月五日卒。其孤以明年十月二十五日塟于其乡石垆峰之原。以一夔同里闬,且以文字为职业,请其从叔父前仪征县儒学教谕叔静甫状其世系行实,贻书武林城中,乞着铭于其墓。一夔少之时,虽尝承颜接辞于翁,及长而游四方,遂不能朝夕继见于翁之潜德懿行,有未能悉,是以逾年未能执笔。其孤趣之再三,谊不得辞,乃按状合以所粗知者序而铭之。序曰:胡氏世为天台着姓,宋南渡后有讳宗冕者,为殿前都捴管,翁之髙祖也。曾大父讳璟,大父讳嶙,父讳如。翁有词赋才,气岸超迈,以医行。翁少负赢疾,有志读书,父母虑其劳神耗气,以岐黄氏之术有禆于卫生,俾翁习之,且不替家传。是时宋亡未久,有深于其术而职医禁廷者,咸退居田里。其父好结交名胜,悉延致于家,讲求虚实补泻之法。翁在侍旁,尽得其秘。病家来求疗,其父与师欲试其术,命翁先加问切而覆察之,以验其合与否。而翁所问切与父师所问切不少异。用是医名日振,来求疗者皆赴于翁之门矣。而翁之志务在愈人疾乃已,不以贱贵贫富而二其心。既授药,寝食不自安,必候病家告愈乃始有喜色。或奉金为寿,辄郄之曰:“吾不用于世,无利泽及人,今幸因人之疾如法愈之,尚敢受人之报以贪天功乎?”悉辞不受。且善事父母,以至行闻于兄与弟,充尽友恭之谊。在乡党接人待物,和气蔼然,雅善谐谑。宾友集次,杯酒欢洽间,发俳语,一座为之倾倒,而已黙然自若。垂殁之岁,微感末疾。一日诸子侍侧曰:“吾今日神思若有不堪者,殆将尽矣。”顷之泊然而逝,享年七十有五。配周氏,子男五,长钵,尝以文学荐擢龙江(阙)宣课提举司副使,精地理学。翁之宅兆皆其所自卜,次鉴,次镇,次钥,次铤。女一,钿姑适卢某。孙男(阙)人一,夔。虽不尽知,翁状称悬繂之日,送者千数百人,缟素满望。且相与言曰:「良医已矣,吾属而有札瘥,将谁頼?」哭之皆尽哀。嗟乎!翁懐材负艺,虽不効用于时,其利泽之及于人也多矣。何必有位哉?彼有位而徒厚其身,何足道也?贾子有云:「古之至人,不在朝廷,必在卜医之中。」征之于翁,而信。铭曰:

凡百有位,其施孔易,茍非其人,实艰于施。施之之术,莫善于医。惟杏所翁,树德务滋,较其所及,逾于有位。施而弗食,以遗后嗣。垆峰之阡,子也所营。遗魄在兹,利其后人。

俞子中墓碣

译杏所翁名德完,字叔大,别号杏所。世代都是台州天台人。翁擅长医术,所以取神仙家董奉种杏的故事,号称杏所。他于洪武十五年冬十二月五日去世。他的遗孤在第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把他葬在本乡石垆峰山原上。因为我和他同乡,而且以文章为业,他请自己的从叔父、前仪征县儒学教谕叔静甫撰写他的世系和品行事迹,寄信到武林城中,请我为他的墓撰写铭文。我年轻时虽然曾承受翁的容色、听过他的言谈,但长大后游历四方,便不能早晚继续见到翁潜藏的德行和美好的品行,有些事情未能全部知晓,因此过了一年仍不能执笔。他的遗孤多次催促,按情谊不能推辞,于是根据行状,合并自己粗略知道的情况叙述并作铭。序文说:胡氏世代是天台的著姓。宋室南渡以后,有个名叫宗冕的人,任殿前都总管,是翁的高祖。曾祖父名璟,祖父名嶙,父亲名如。翁有作词写赋的才华,气度岸然超迈,以医术行世。翁年轻时患有久病,却有志于读书;父母担心他劳神耗气,认为岐黄之术有助于养生,便让他学习医术,同时不使家传中断。当时宋朝灭亡不久,那些精通医术、曾在宫廷任职的医生,都退居乡里。他的父亲喜欢结交名流胜士,把他们全都请到家中,讲求虚实补泻的医理。翁侍立在旁,把其中的秘诀全部学到。病人来求医时,他的父亲和老师想试验他的医术,便命翁先行望闻问切,再加以复查,以验证是否与他们的诊断相合,而翁的诊察与父亲、老师的诊察没有多少不同。因此他的医名日益显著,前来求医的人都到翁的门下。他的志向在于一定要治好人的疾病才罢休,并不因为人的贵贱贫富而改变心意。开出药方后,他睡觉吃饭都不能安心,必定等到病家告知痊愈,才露出喜色。有人送金钱为寿礼,他总是推辞说:‘我没有在世上做官,也没有给人施加恩惠,如今幸亏借着别人的疾病,依法把它治好,哪里敢接受别人的报答来贪取上天的功劳呢?’全部辞谢不受。他又善于侍奉父母,以极高的品行闻名于兄弟之间,充分尽到友爱恭敬的情谊。在乡里接人待物,和气蔼然,平素很会说诙谐笑话。宾客朋友聚集,酒过数巡、欢乐融洽之际,他说出诙谐的话语,满座都为之倾倒,而他自己却默然自若。他临终那年,略微感到末疾。一天,几个儿子侍立身旁,他说:‘我今天的精神思绪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大概将要结束了。’不久便安然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妻子周氏。儿子五人:长子钵,曾因文学被荐举,升任龙江(缺字)宣课提举司副使,精通地理学。翁的墓地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次子鉴,次子镇,次子钥,次子铤。女儿一人,钿姑,嫁给卢某。孙子(缺字)人,其中一人名夔。虽然不能全部知晓,但翁的行状说,出殡之日,送葬者有一千几百人,满眼都是穿着丧服的人。大家还一起说:‘良医已经去世了,我们这些人如果患病,还能依靠谁呢?’哭泣时都极其悲哀。唉!翁怀有才华、负有技艺,虽然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但他的恩惠施及世人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何必一定要有官位呢?那些有官位却只是使自己更加富厚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贾谊曾说:‘古代的至人,不在朝廷之中,必定在卜筮或医者之中。’用翁来验证这句话,确实可信。铭文说:凡是有官位的人,施展作为本来很容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真正施行起来其实很艰难。施行救济之术,没有比医术更好的。只有杏所翁,培植德行务求日益增长;比较他所惠及的人,超过了那些有官位的人。他施行恩惠却不以此自食其利,把功德留给后代。垆峰山的墓道,是他的儿子营建的。遗留的魂魄在此,愿福泽惠及他的后人。俞子中墓碣

钱塘俞子中之塟也,五年于兹矣,而志墓之石未树。其友有为潭府臣僚者,以王有临池之好,取子中遗墨以献。王既览,若曰:“以予而观其笔意,亦足以发,不可使此人泯焉无闻。”王适遣使如浙,因赐钞若干贯,俾其家为石刻费。使者既至,召其孤,授之。其孤既西向拜受,乃来谒余,请铭。余与子中有交游之谊,固不得而辞。矧遇贤王貤恩于子中既殁之后,诚希遇也。扵凡文翰之士,亦与有光,何敢不铭之哉?子中为人,不尚表襮,与俗浮湛若玩世然。少时得见赵文敏公用笔之法,极力工书,书日益有名。篆、楷、行、草各臻于妙。一纸出戱,用文敏公私印识之,人莫能辨其真赝。至其临摹晋唐人法书,尤称妙絶。髙堂广厦,风日清美,宾友会集,酒数行后,濡笔伸纸,一挥数十行,波戈趯磔,转换神速,真有惊虵入草,飞鸟出林之态。已乃停笔按纸,诧众客曰:“颠长史不我过也。”人争购之,以为珍玩,而雅不乐仕进。至正初,朝廷修辽、金、宋三史成书,移文江浙行省缮写镂版,遣翰林应奉张公翥来视工,而行省叅知政事秦公从德任程督事。既开局,集儒生缮写,张公谓秦公曰:“此朝廷盛典,字画惧不如式,宜得精书法如俞子中者校正。”秦公是之,即日命有司奉币,请子中入局如式校正。时行省得自除,未入流官。既竣事,秦公拟以学校官处之,子中固谢曰:“某以国家有文事,効薄劳耳,不愿仕也。”秦公以其有髙志,亦弗强之。当是时,文章巨家如黄文献公溍、陈监丞旅,前后相继为江浙提学,每为文脱藁,必致子中书之。一时名胜,亦莫不与子中游。而方外髙士若勾曲外史张公伯雨,以辞翰名世,与子中徃来尤宻。壬辰之乱,避地邻县之黄冈,啸傲于海风山月之闲者久之。比还故庐,故旧雕谢,出门四顾,无复向时繁华,苐见山青水緑,则俛首蹙额,感慨系之,呼酒。独酌赋近体诗,歌长短句,援笔书之,以写其无聊不平之思,而其草圣犹飞动如初。其居有醉墨轩,尝属余记之,余未及为,而竟铭其墓上之石。悲哉!子中讳和,别号紫芝生,本严之桐庐人。自其父章游钱塘,因家焉。娶杨氏,先十五年卒。子男三:长琮,次璂,次珩。女三:长适赵仁本,次皆适士族。以洪武十五年三月七日卒,享年七十有六。卒之月十又七日塟于其县南山仙芝坞之原。铭曰:

有德有艺,泊焉自守。不遇于生前,而遇于死后。岂其用之也薄,故其发之也厚?理有固然,又何足究?有石如圭,永贻不朽。

○塟志

孙处士塟志

友人周昉元亮为余道其同邑孙处士之行甚悉,其言曰:「处士以力田起家,颇致余饶。平生衣取蔽体,食取充口,室庐取庇风雨,少渉奢靡,辄不喜见里闬间少年鲜衣华服以事逸游,辄召其子与孙戒之曰:『吾见若軰祖父稍以勤俭薄有储蓄,一旦遽尔,岂持家之道不改,必偾尔曹,戒之。』其子与孙遵教惟谨,乡之人亦更相饬励曰:『慎毋取诮于孙叟。』性至孝,母尝得危疾,彷徨营捄弗效,一夕露祷于天,刲股上肉和粥麋以进其母,啖之而愈。后以天年终。兄殁,从孙潮甫六岁,抚之叹曰:『吾兄仅余此息耳。』躬教育之至于成人,俾有室家如己子。有女兄适人而寡,即料理其家,且顺适其意如事母。抚诸孤甥亦如兄子。新城为邑,当杭严二郡之冲,元季之乱,戎马蹂践无安地,处士徙居桐庐之桐洲,而族姓多留新城者,过兵殱焉。觇兵稍退,辄率诸子含哀冒险,蚤夜兼程,具棺椁衣衾,敛塟之。斯人也,其行足以范俗,而今殁矣。其孤欲得子为之志以贻不朽,而未敢以请。昉也尝获私扵执事,且与处士有世契,夫发潜扬幽,亦盛德之事,愿矜而畀之。处士讳某,字畯卿,世为新城县人,今即所迁地占籍焉。大父参,父文,母沈氏,其配汤氏亦桐庐人,能修妇职,以如其夫之志。先十年卒。子男三:长昱,次恭,次恕。昱娶葛氏,恭娶姚氏,恕娶俞氏。孙男五人:德生、道生、智生、安生、义生。孙女四人:元、延、佑、元年甲寅正月廿又九日,处士生之日也。大明洪武六年癸丑九月廿又一日,殁之日也。新城县郑家坞之原,塟之地也。殁之年十有二月朔,塟之日也。其配之殁,尝权厝于桐洲之南,至是奉以祔焉。呜呼!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睦婣之谊,敷于族党,此先王设为六行之目以教万民者也。自夫先王之迹熄,民不兴行久矣。有若孙处士者,乃能不待教而兴,以庶几乎所谓六行。者焉,是可尚已。铭曰:

猗孙叟,行恂恂,既孝友,又睦婣。圣教弛,古风泯,慨叔世,见斯人。薫其徳,浇可淳。猗孙叟,古遗民。

○表

故元将仕郎、杭州路西北録事司録事贡府君新阡表。

译钱塘俞子中下葬,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但刻写墓志的石碑还没有树立。他的朋友中有在潭府任臣僚的人,因为亲王喜爱临池书法,便取出子中遗留下来的墨迹献上。亲王看后说:‘以我的眼光看他的笔意,也足以使人受到启发,不能让这个人默默无闻地消失。’亲王正好派使者到浙江,于是赐给若干贯钞钱,让他的家人作为刻石费用。使者到达后,召见他的遗孤,把钱交给他。遗孤面向西拜谢接受,于是来拜见我,请我撰写墓铭。我与子中有交游的情谊,本来就不能推辞。何况贤王在子中死后施加恩惠,实在是难得的遭遇;对于一切擅长文章书翰的人来说,也都感到光荣,我怎么敢不为他作铭呢?子中为人不重视外在的装饰,随俗浮沉,仿佛把世事当作游戏。年轻时有机会见到赵文敏公用笔的技法,便竭力钻研书法,书名日益显著。篆书、楷书、行书、草书都达到精妙境界。他偶尔写出一幅作品,用文敏公的私印作标记,别人无法辨别真伪。至于临摹晋唐人的法书,更是称得上精妙绝伦。高堂大厦之中,风清日美,宾客朋友聚集,酒过数巡后,他蘸墨伸纸,一挥便写几十行,笔画中的波、戈、趯、磔转换神速,确实有惊蛇入草、飞鸟出林的姿态。写完后,他停笔按住纸张,惊叹着对众位宾客说:‘颠长史也不过如此,未必胜过我。’人们争相购买他的作品,把它当作珍玩,而他平素很不喜欢做官。至正初年,朝廷修撰辽、金、宋三史完成,发文给江浙行省缮写并雕版,派翰林应奉张公翥前来督视工程,行省参知政事秦公从德负责监督。工程开始后,召集儒生缮写,张公对秦公说:‘这是朝廷的盛典,字迹恐怕不能合乎规范,应当找像俞子中这样精通书法的人来校正。’秦公认为有理,当天便命有关官署带着礼物,请子中入局按规范校正。当时行省可以自行任用官员,所任官职尚未入流。事情完成后,秦公打算把学校官职安排给他,子中坚决推辞说:‘我只是因为国家有文事,尽了微薄的劳力罢了,不愿意做官。’秦公认为他志向高远,也没有强迫他。当时,文章名家如黄文献公溍、陈监丞旅,先后任江浙提学;每次写文章脱稿后,必定请子中为其书写。一时的名流胜士,也没有不与子中交游的。方外高士,如以辞翰闻名于世的勾曲外史张公伯雨,与子中的往来尤其亲密。壬辰之乱时,他避居邻县黄冈,长期在海风山月之间啸傲自得。等到返回故居时,旧日故交大多已经凋零,出门四处看,再也没有从前的繁华,只看见青山碧水,便低头皱眉,感慨随之而生,叫人拿酒来。独自饮酒,写近体诗,唱长短句,拿起笔写下来,以抒发自己的无聊和不平之思,而他的草书仍像从前一样飞动。他的居所中有一座醉墨轩,曾经请我为它写记,我还没来得及写,却终于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了这篇铭文。悲哉!子中名和,别号紫芝生,本是严州桐庐人。自从他的父亲章游居钱塘,便在那里安家。娶杨氏,早他十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琮,次子璂,次子珩。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赵仁本,其余两人都嫁给士族。子中于洪武十五年三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去世当月十七日,葬在本县南山仙芝坞的原野上。铭文说:有德行,也有才艺,淡泊自守。生前没有得到际遇,死后却得到际遇。难道是生前施用得少,所以死后才发扬得深厚吗?道理本来如此,又何必深究?有一块如玉圭般的石碑,永远留下他的不朽名声。葬志 孙处士葬志 友人周昉,字元亮,把同乡孙处士的品行详细告诉我。他说:‘处士靠勤力耕田起家,积累了颇为丰厚的余财。平生穿衣只求遮蔽身体,吃饭只求填饱肚子,房屋只求能够遮蔽风雨,很少涉及奢侈靡费。他一见乡里少年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从事安逸游乐,就常常召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告诫他们说:『我见过你们这一辈人的祖父,稍微凭勤劳节俭积蓄了一点财产,一旦突然如此挥霍,难道是持家之道吗?这样一定会败坏你们这些人,要警戒。』他的儿子和孙子谨慎地遵守教诲,乡里人也互相告诫说:『千万不要被孙老先生讥笑。』他天性极其孝顺。母亲曾患重病,他来回奔走求医救治却没有效果;一天夜里,他在露天向上天祈祷,割取大腿上的肉和粥煮在一起给母亲吃,母亲吃下后便痊愈了。后来享尽天年而终。他的哥哥去世时,侄孙潮甫才六岁,他抚养他并叹息说:『我的哥哥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亲自教育他直到成年,使他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成家。他有个姐姐嫁人后守寡,便替她料理家事,并且顺从体贴她的心意,如同侍奉母亲一样。抚养几个孤儿外甥,也像对待哥哥的孩子一样。新城县位于杭州、严州两郡的交通要冲,元朝末年战乱时,兵马践踏,没有安宁的地方。处士迁居桐庐的桐洲,而孙氏族人多数留在新城的,也都被战乱杀害。’ 侦察到军队稍稍退去,便带领几个儿子含着悲痛冒险赶路,早晚兼程,准备棺材、寿衣和被褥,把他们收殓安葬。这样的人,他的品行足以成为风俗的榜样,如今却已经去世了。他的遗孤想请您为他撰写葬志,以流传不朽,却不敢开口请求。周昉曾有幸私下受到您的照顾,而且与处士有世代交情;发掘潜德、彰显幽隐,也是盛大的德行之事,希望您怜悯他而答应这件事。处士名某,字畯卿,世代都是新城县人,如今就在迁居之地入籍。祖父参,父亲文,母亲沈氏;他的妻子汤氏也是桐庐人,能够履行妇道,来成就丈夫的志愿,早他十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昱,次子恭,次子恕。昱娶葛氏,恭娶姚氏,恕娶俞氏。孙子五人:德生、道生、智生、安生、义生。孙女四人:元、延、佑、元年甲寅正月二十九日,是处士出生的日子。大明洪武六年癸丑九月二十一日,是他去世的日子。新城县郑家坞的原野,是安葬他的地方。去世那年十二月初一,是下葬的日子。他的妻子去世后,曾暂时安厝在桐洲南面,到这时便奉来与他祔葬。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亲睦姻亲的情谊,施行于宗族乡党之间,这正是先王设立“六行”条目来教化万民的内容。自从先王的遗迹消失以后,百姓已经很久没有兴起这种德行了。像孙处士这样的人,竟然不待教化就能自行兴起,差不多达到了所谓“六行”的标准,这实在值得尊崇。铭文说:啊,孙老先生,品行忠厚谨慎;既孝顺父母,又友爱兄弟、和睦姻亲。圣人的教化松弛了,古代的风气消失了;感慨于衰微的末世,却见到了这样的人。用他的德行熏陶众人,足以使浇薄的风俗变得淳厚。啊,孙老先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贤民。表 故元将仕郎、杭州路西北录事司录事贡府君新阡表

宣城贡颕之之将迁塟其先録事府君与其母夫人也卜地于宣城县三十二都中山之原而吉其地盖颖之曾大父所尝卜者也扵今八十余年矣颕之曰吾曾大父卜而不用盖必有待以塟吾二亲为宜厥既襄事以一夔尝辱交其父子间疏其世系官簿行实不逺千里致书请表其墓按府君讳师刚字刚父别号木讷野人系出孔子弟子端木氏其后以王父字氏贡至汉有御史大夫禹最显后鲜闻人迨宋中叶有讳祖文者由大名之蒲城扈从髙宗来南初居秣陵后居宣城之南湖故今为宣之宣城人曾祖讳应霆宋承莭郎元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骁骑尉追封广陵郡伯大父讳士浚元赠秘书监乡追封广陵郡侯父讳浚元天富南监场司丞累赠奉训大夫礼部郎中府君为人和易乐与善人游见不善人辄避去与人交未始计较锱铢以乖情谊有忤之者亦听其自悔性警敏少时就学先生长者或命题使赋能操笔立就读书二三过辄成诵与其兄翰林待制师道从兄户部尚书师泰自相师友其兄亦不敢以弟目之而其伯父翰林直学士文靖公奎亦深期许曰此儿他时不忝吾门者也府君少失怙年及弱冠从母夫人之命出赘于鄞阮县尹之家阮亦贤令曰不可使贡氏子荒嬉延黄彦实先生于家俾府君与其子同学黄亦当世名士学者经其指授皆能取科第府君从之学通尚书周易两经就试有司不利乃归宣城时东平王公士熙为江东廉访使王公有文学重望府君袖文谒之王公大喜曰贡门子弟如邓林之木一枝一干皆美材也荐于中书府君荷王公知已遂沿檄北上久之未调时文靖公在翰苑而尚书待制仕亦显融府君矍然曰幸吾父兄布列扵朝吾姑徐徐而仕亦未为晚拂袖南归益修其德业后中书移文江浙行省,俾为学官,补婺之丽泽书院山长,转饶之余干州学教授,再调广德。在丽泽时,训迪有法,来学者有成效。书院宻迩宪府,学官或弗称职,辄庸人视之,甚则斥去。府君之为山长也,司风纪者皆一时名人,莫不以宾师礼待之。时许先生谦,黄文献公溍,桞待制贯,呉博士师道在婺。府君暇辄修谒诸公,皆称誉之。一日,黄公来报谒,适府君白事上司,公题其壁有「冷官人事亦纷纭」之句。在余干时,庙学久废,能不资学廪,新之学田久没能据版藉,复之,士业不振,能立教条以程督之。其在广徳亦然。元制,歴教授两考,例得八品流官,谒调铨曹,得将仕郎,太平路当涂县主簿未上。会中原乱,水寨军有号长鎗者,先袭南湖,府君仓惶移家入浙,浮湛浙东西者久之。江浙行省丞相辟为掾,时方囏危,内则杨左丞拥苗獠以肆胁制,外则张太尉据州县以务僭窃,丞相孤立寡助,为掾者亦不易。府君能出婉画以左右之,多所禆补,丞相目为「文学掾」,字而不名。考满表授于朝,仍前将仕郎,杭州路西北録事司録事。时元官类为强有力者所沮挠,而府君周旋其间,有善誉。张氏欲拔用之,逊辞固却,不肯就,退居嘉兴之野。会天朝更化,例从故有官者,府君亦从居和州,流离颠沛,处之恒裕如。顷之,有旨放归田里,而南湖故业鞠为兵燹,依陶氏壻于芜湖县之东川,恬澹寂寞之濵,有遣子弟来就学者,府君亦不辞,曰:「吾故学校官,也为师固宜。」方图修葺旧田庐,俄感末疾,遂至不起,殁于东川之寓舎。洪武六年十一月廿又六日也,享年七十有一。又七年十一月廿又七日,颕之始克迁塟于中山夫人讳徳惠,字巽轩,姓阮氏,大父讳麟翁,宋进士,父治鳯共榜,元赠太中大夫宁国路捴管,谥文安侯,父讳申之,累官至奉政大夫庆元路市舶提举,母讳婉伯。故宋赠开府仪同三司讳严之之孙女,有贤行,见于虞文靖公集所著墓铭及改塟志。夫人慈顺恭俭,年十八赘府君。后四年而归,事其姑如礼,处妯娌间和睦,训子女严而有法。至于奉祭祀,待宾客,举无违莭。其姑尝言:“人言娶妇湏不若吾家三郎妻,生贵骄而能然,亦吾家福也。”府君行居三,故云三郎。长鎗之祸,府君尚犹豫未去。夫人曰:“稍缓且及矣。”既出境,适颕之,留妇家不及从。夫人积忧成疾,比得见乃愈,久之复作乃殁,享年四十有九。距府君殁之岁则十有八年矣。客殡于山阴县之九里山颕之(阙)府君之明年,自山阴迁以合塟,则其年之十月三日也。子男四:长,相之,故元庆元路昌国州儒学正,前若干年卒;次颕之,前乡贡进士,洪武四年苏州府儒学教授,今奉旨馆于驸马都尉李府;次集之,故元将仕佐郎,绍兴路曺娥场塩司丞,前若干年卒;

译宣城贡颕之将要迁葬他的先父录事府君和母亲夫人,在宣城县三十二都中山的原野上占卜墓地,结果认为此地吉利。这块地大概是颕之的曾祖父曾经选择过的,到现在已经八十多年了。颕之说:‘我的曾祖父选择了此地而没有使用,想必一定是有所等待,用来安葬我的父母才合适。’丧事办完后,因为我曾经有幸与他的父亲、儿子交往,他便把世系、官历和品行事迹写成文字,不远千里寄信来,请我为墓地撰写表文。按其记载,府君名师刚,字刚父,别号木讷野人,出自孔子弟子端木氏一族,后代以王父的字为氏。贡氏到汉代有御史大夫禹最为显赫,后来少有闻名之人。到了宋朝中叶,有个名叫祖文的人,从大名府蒲城随从高宗南来,起初居住在秣陵,后来居住在宣城南湖,所以如今成为宣城宣城县人。曾祖名应霆,宋承节郎,元朝追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骁骑尉,追封广陵郡伯;祖父名士浚,元朝追赠秘书监,乡里追封广陵郡侯;父亲名浚,元朝任天富南监场司丞,累赠奉训大夫、礼部郎中。府君为人和易,乐于与善人交游,见到不善之人便避开;与人交往从不计较细小得失而损害情谊,有人冒犯他,也听任对方自己悔悟。他性情机警聪敏,年轻时到先生长者处求学,有时老师命题让他作赋,能够提笔立即写成;书读两三遍便能背诵。他与兄长翰林待制师道、从兄户部尚书师泰彼此以师友相待,兄长也不敢只把他当弟弟看待;他的伯父翰林直学士文靖公奎也对他寄予厚望,说:‘这个孩子将来不会辱没我们家门。’府君年少丧父,到了二十岁,奉母亲夫人的命令出赘到鄞县尹阮氏家中。阮县尹也是贤者,说:‘不能让贡氏的孩子荒废嬉游。’便请黄彦实先生到家里来,让府君和自己的儿子一同学习。黄先生也是当时的名士,学生经他指授,都能考取科第。府君跟随他学习,通晓《尚书》《周易》两部经书,参加官府考试却没有成功,于是回到宣城。当时东平王公士熙任江东廉访使,王公有文学和盛名,府君便袖藏文章去拜见他。王公大为高兴,说:‘贡家子弟就像邓林的树木,一枝一干都是美材。’便把他推荐给中书省。府君承受王公知遇,沿着公文一路北上,过了很久仍未得到调任。当时文靖公正在翰苑,尚书待制师泰也仕途显达,府君惊然说道:‘幸好我的父兄已经分布在朝廷,我姑且慢慢出仕,也不算晚。’于是拂袖南归,更加修养自己的德业。后来中书省发文给江浙行省,让他担任学官,补任婺州丽泽书院山长,转任饶州余干州学教授,又调任广德。在丽泽书院时,他教导学生很有方法,来求学的人都取得了成效。书院靠近宪府,学官有时不称职,往往被当作庸人看待,严重的甚至被斥退。府君任山长时,掌管风纪的都是当时的名人,没有不以宾师之礼对待他的。当时许先生谦、黄文献公溍、柳待制贯、吴博士师道都在婺州。府君有空便前去拜访诸公,大家都称赞他。一天,黄公前来通报拜访,正好府君到上司那里陈述事情,黄公在墙上题写了‘冷官人事亦纷纭’一句。在余干时,庙学长期废弃,他不用学廪资金便把学校修缮一新;学田长期被侵没,无法依据登记簿册收回,他又恢复了学田;士人的学业不振,他便制定教条加以考核督促。在广德时也是如此。元朝制度,教授历任两次考核后,按例可以取得八品流官资格;他拜见铨选官曹,得到将仕郎的官阶,任太平路当涂县主簿,却尚未赴任。适逢中原战乱,水寨军中有个号称长枪的部队,先袭击南湖,府君仓皇带家人迁入浙江,长期漂泊于浙东浙西之间。江浙行省丞相征召他担任属官。当时形势正艰危,内有杨左丞拥立苗獠而肆意胁迫控制,外有张太尉占据州县而图谋僭越,丞相孤立少助,做他的属官也很不容易。府君能够提出委婉而有谋略的建议来辅佐丞相,补益很多,丞相把他看作‘文学掾’,以字相称而不直呼其名。考核期满后上表授官,仍授原来的将仕郎,任杭州路西北录事司录事。当时元朝官员往往受到强横有势力者的阻挠,而府君周旋其中,获得了良好的声誉。张氏想提拔任用他,他谦辞坚决拒绝,不肯接受,于是退居嘉兴乡野。适逢本朝改易政教,按惯例随同旧有官员迁居,府君也随之居住在和州,虽然流离颠沛,始终处之泰然。不久,有诏令放他归还田里,而南湖的旧日产业已经被战火毁尽,他便寄居在陶氏女婿家,住在芜湖县东川,处于恬淡寂静之滨。有子弟来求学,他也不推辞,说:‘我原来就是学校官,做老师本来就是适宜的。’正打算修缮旧日的田庄屋舍,忽然患上末疾,终于不起,死在东川的寓舍中。时间是洪武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一岁。又过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颕之才得以将他迁葬到中山。夫人名德惠,字巽轩,姓阮氏。祖父名麟翁,是宋代进士;父亲治凤,同榜进士,元朝追赠太中大夫、宁国路总管,谥号文安侯;外祖父名申之,历任官职至奉政大夫、庆元路市舶提举;外祖母名婉伯。她是故宋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严之的孙女,有贤德的品行,见于虞文靖公文集中所作的墓铭及迁葬志。夫人慈爱柔顺、恭敬节俭,十八岁时入赘府君。四年后归宁,按礼侍奉婆母,与妯娌相处和睦,严格而有方法地教育子女。至于奉行祭祀、接待宾客,一切都没有违背礼节。她的婆母曾说:‘人们都说娶媳妇须得像我们家三郎的妻子这样,出身尊贵却能如此贤德,也算是我们家的福气。’府君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称三郎。长枪之乱时,府君还在犹豫是否离开。夫人说:‘稍微迟疑就要遭殃了。’出了境后,正好颕之来到,夫人留在娘家,没能跟随。夫人积忧成疾,等到能够见到府君才痊愈;过了很久病又复发,于是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距离府君去世那一年已经十八年。她暂时停柩在山阴县九里山。颕之(缺字)府君去世第二年,从山阴迁来合葬,时间是那年十月三日。儿子四人:长子相之,故元庆元路昌国州儒学正,几年前去世;次子颕之,前乡贡进士,洪武四年任苏州府儒学教授,如今奉诏在驸马都尉李府任教;次子集之,故元将仕佐郎、绍兴路曹娥场盐司丞,几年前去世;

次称之,方习举子业。女一人,柔永,适士人汤润祖。孙男三人:曰誉,曰谔。曾孙男三人。初贡氏以正将起家,不弃其君,扈从而南,肇迹于播迁之地。世■〈艹马〉其祜,至秘书府君而始大。作南湖书院,延致大儒先生,若眉山牟伯成氏、剡源戴帅初氏为之师,以牖导羣子姓。比闾族党敦诗书而恱礼乐。宣亦东南名藩,持部使者莭而至,则栁城姚公遂,大名卢公挚,巴西邓公文原,东平王公士熙,其人也。岁时行部,必枉骑过书院,亲与秘书为客主礼,褒奨再四,以风厉四方。时则文靖公以宏伟之才,该赡之学,以代言为职业,在帝左右,而尚书待制克济其美。其文其学益大,以闳入则鸣玉庙朝,出则扬鏕郡国,天下之想望其风采。府君处乎名父兄之间,所谓观道德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身亲而炙之者,固非众人之所敢企。使一岁三迁,以袭父兄之余烈,分之宜也。而位不满其徳,惜哉。吾闻有徳。者必在其后,颕之以前。乡贡进士,起家学赡而文髙。际今盛时,为戚邸宾师,声誉日起,其进盖未易量也。代有禅续,而贡氏之文脉,宛如一昨,诚罕见哉!呜呼,其德厚者,其流光必然之理也。无假蓍龟而知,吾谨表诸其墓以俟。

黄湾马公墓表

黄湾马公之既殁也,其孤塟于其乡菩提山长生岭之原。后十有二年,值大朝更化,从郡县巨姓居于中州,马氏亦徙居颖上。又十有二年,其孤自颕奉其母以还,殁扵濠州之舟中,含哀茹毒,裹遗骸而南,与公合塟。既襄事,匍匐走见余,泣且言曰:「我先人有潜德,不肖孤以奔播故,不得请铭扵当世立言君子,以贻不朽。今著作家为东南所推重者,在先生,矧不肖孤又辱有一日之雅,宁靳而不为之执笔乎?」余记张氏陷呉门之岁,避地黄湾,时马公捐世未久,其孤尝辟馆以处我,而使其子与妷扵余授经。余以乱故为三年留,故知公为悉于义,不得辞。乃本其世系与其行实之尤章章者为之表。公讳振,字廷举,其先汳人,从宋南迁,居今海宁县之黄湾。谱牒散轶,莫能考其传。序大父以行称,是为万十一宣教。父讳君玉,习知塩筴,事元至元间仕为西路塩司典史。母郑氏,盛年而寡,守志不易,以抚遗孤。马氏世业鬻海藉羣卤丁,以事淋熬。属岁大侵,羣卤丁散去,其母尽鬻簮珥以活之。公扵经史颇通大意,幼游乡校,以父丧未卒业而归,事母至孝,色顺辞婉,迎承母意,以理家政。其后家日以裕,不厚自封殖。乡党亲戚有不能自存者,皆周给之。性度寛厚,与人交不置町畦,亦颇尚气。里有出已右者,则折之以义,使自媿伏。平生不惑扵邪说,里人有疾,辄赴诡祠,吹箫击鼓,刲羊酾酒,曰以祛菑。公曰:「此正所谓非其鬼而祭之謟也,絶而不为。」浙俗信佛,多赀之家,莫不争施财以华饰其居,曰以种福。公曰:「彼惑扵因果轮廽之说,故至是施财扵生前而収福扵死后,理无是也。」家虽余饶,不以一钱尺帛施僧,惟■〈艹马〉扵教事。每语其子曰:「吾观诸孙多秀发,宜择良先生教之。」曰:「读书知礼义,可以持家,可以发身。」将属纩,其子请遗训,又以为言,故其子奉命惟。谨虽在衰绖,亟筑馆为设教之地。故长史朱君右过之,尝本其意而名之曰「诒教」,可以见其为人矣。公之殁,以元至正十有六年三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塟以其年十月某日。配朱氏,孝顺慈俭,为妇为母,皆尽其道。其殁也,年八十有四,而祔塟之日,则大明洪武之十有六年正月某日也。子男四:长继周,次维周,以督海运功,元授杭州路緫管府判官;次用周,出继弟,同知嘉兴路緫管府事;某后,次臣周,后公十二年殁。女二:长适沈某,次适董某。孙男十人:曰絅,曰秩,皆明经举进士。絅蚤亡,秩今为颖上县儒学训导。孙女七人。曾孙十人。女五人。呜呼!自夫鬼之说盛扵荆楚,而江以南莫不媚鬼。自夫佛之教行扵中国,而浙以西事佛为甚。至扵家塾党庠之制既废,富而不知教,不独遐陬僻壤为然,虽邹鲁之邦,亦或有之。夫人茍有才力,命与时逢,能使其家转约为裕,亦易易耳。求其有卓然之见,不媚鬼,不事佛,而諰諰然以教为事,如马公者,盖亦鲜见。余以其事可以范俗,是用揭之扵墓。

始丰稿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始丰稿巻十四

(明)徐一夔 撰

○碑

故元明威将军平江等处水军都万戸府副万户叶君墓碑。

译次子称之,正在学习应举士子的学业。女儿一人,柔永,嫁给士人汤润祖。孙子三人:名誉,名谔。曾孙三人。起初贡氏凭借正直而起家,不肯抛弃自己的君主,随从南迁,在播迁之地开创了家业。世代蒙受他的福佑,到了秘书府君才开始兴盛。他创建南湖书院,延请大儒先生,如眉山牟伯成、剡源戴帅初来担任教师,以开导教育众多子弟。乡里宗族都崇尚诗书而喜爱礼乐。宣城也是东南的名藩,持节巡视的部使者到来时,如柳城姚公遂、大名卢公挚、巴西邓公文原、东平王公士熙等人,按时巡行属部,必定绕道骑马到书院,亲自与秘书府君行宾主之礼,反复加以褒奖,以此激励四方。当时文靖公凭借宏伟的才华、渊博的学问,以代皇帝起草诏令为职,在皇帝左右;尚书待制也成就了他的美名。他们的文章和学问越来越盛大,进入朝廷便在宗庙朝廷佩玉而鸣,出任地方便使郡国扬名,天下都仰望他们的风采。府君处在名望显赫的父兄之间,所谓在前后观察道德,在左右聆听教诲,亲身接近而受其熏陶,这本来不是普通人敢于企及的。假使他一年之内连续升迁三次,以承继父兄留下的功业,也是合乎情理的。然而他的官位不能充分配得上他的德行,实在可惜。我听说有德行的人,必定会在他的后代中得到彰显;颕之以前是乡贡进士,起家时学问广博、文章高妙。如今正逢盛世,担任亲王府的宾客和老师,声誉日益增长,他今后的发展大概难以估量。世代相承,贡氏的文章传统宛如昨日,确实罕见啊!唉,德行深厚的人,其流传的光辉必然如此。这无需借助蓍草龟甲就可以知道,我谨慎地把这些话表刻在他的墓上,以等待后人评断。黄湾马公墓表 黄湾马公去世后,他的遗孤把他葬在本乡菩提山长生岭的原野上。十二年以后,正逢大朝改易政教,跟随郡县大姓迁居中原,马氏也迁居颍上。又过了十二年,他的遗孤从颍上带着母亲回来,母亲在濠州的船中去世。遗孤含着悲痛、忍受苦毒,把遗骸包裹起来向南行进,与马公合葬。丧事办完后,他匍匐来见我,哭泣着说:‘我先父有潜藏的德行,只因我不肖而奔走流离,未能请当世著名立言的君子为他撰写铭文,以流传不朽。如今东南推重的著作家,只有先生;何况我又有幸与先生有一日的交情,您难道会吝惜不肯为他执笔吗?’我记得张氏攻陷吴门的那一年,曾避居黄湾。当时马公去世不久,他的遗孤曾设馆让我居住,又让他的儿子和侄子跟随我学习经书。我因战乱在那里留居三年,所以对马公了解得很详细,不能推辞。于是根据他的世系和品行事迹中尤其显著的部分,为他撰写墓表。马公名振,字廷举,祖先是汴地人,随宋室南迁,居住在今天海宁县的黄湾。家谱散失,无法考察其世系传承。祖父以排行称呼,是万十一宣教。父亲名君玉,熟悉盐法,元至元年间出仕,任西路盐司典史。母亲郑氏,年轻时守寡,坚守志节不易改变,抚养遗孤。马氏世代以出卖海盐、凭借盐户谋生。适逢年成大灾,盐户四散离去,母亲便卖尽簪钏耳饰来养活他们。马公对经史颇能通晓大意,幼年在乡校读书,因父亲丧事未能完成学业便回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神色顺从、言辞委婉,迎合体察母亲的心意,主持家政。后来家境日益富裕,却不把财产厚厚地聚积起来。乡党亲戚中有不能维持生活的,他都周济供给。性情宽厚,与人交往不设置界限,也颇为崇尚气节。乡里有人行为超过自己、压在自己头上,他便以义理折服对方,使其惭愧屈服。他一生不被邪说迷惑。乡里人有疾病,往往到诡异的祠庙去,吹箫击鼓、杀羊滤酒,说这样可以驱除灾祸。马公说:‘这正是所谓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我要断绝这种做法而不去做。’浙江风俗信奉佛教,有钱的人家无不争相施舍钱财来华饰寺院,说这样可以种福。马公说:‘他们被因果轮回的说法迷惑,所以才在生前施财,想在死后收获福报,按道理没有这样的事。’家里虽然有余财,却不拿一文钱一尺帛施给僧人,只是特别致力于教化之事。他常对儿子说:‘我看你们的孙辈多半秀美聪敏,应当选择良师来教育他们。’ 又说:‘读书懂得礼义,可以持家,也可以使自身显达。’临将病危时,他的儿子请求遗训,他又这样告诫,所以他的儿子奉行父亲的命令非常谨慎。虽然身穿丧服,仍赶快修筑馆舍,把它作为设教的地方。故长史朱君右路过那里,曾根据他的心意为馆舍命名为‘诒教’,从中可以看出他的为人。马公于元至正十六年三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于当年十月某日下葬。妻子朱氏,孝顺慈爱而节俭,作为媳妇、作为母亲,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她去世时享年八十四岁,祔葬之日则是大明洪武十六年正月某日。儿子四人:长子继周,次子维周,因督办海运有功,元朝授予杭州路总管府判官;次子用周,出继给弟弟,任嘉兴路总管府同知;某后(缺字);次子臣周,在马公去世十二年后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沈某,次女嫁给董某。孙子十人:名絅、名秩,都是明经举进士。絅早逝,秩如今任颍上县儒学训导。孙女七人,曾孙十人,女五人。唉!自从鬼神之说在荆楚盛行以来,长江以南无不媚事鬼神;自从佛教在中国流行以来,浙江以西尤其盛行事佛。至于家塾、乡党学校的制度已经废弛,富裕却不知道教育子弟,这并不只是偏远僻陋之地如此,即使邹鲁之邦也有这种情况。一个人如果有才力,又遇到合适的时机,能够使他的家业由贫乏转为富裕,本来是很容易的事。可是要找到像马公这样有卓越见识、不谄媚鬼神、不侍奉佛教,而又忧心忡忡地把教育子弟当作事业的人,大概也很少见。我认为他的事迹可以作为移风易俗的榜样,所以把它揭示在墓上。《始丰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始丰稿》卷十四 (明)徐一夔撰 碑 故元明威将军、平江等处水军都万户府副万户叶君墓碑

君讳应槐,字文举,后以字行世,为台之临海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皆不仕。父谦夫,仕至嘉兴路照磨兼承发架阁,卒扵官。临海叶氏,自丞相信国公梦鼎显扵宋季,比闾族党以诗书相尚。君之伯叔亦并以儒术起家,为郡文学。君兄弟九人,照磨府君捐馆时,君方九岁,服丧如成人,亲族怜之。姿爽朗,读书过目成诵,书翰有晋人笔法。身长七尺,倜傥有气槩,且儇捷过人,善骑射。至正初,海上冦起,朝廷发兵殄之,未捷。君奋袂起曰:“此吾取功名时也。”因结集乡兵图之,未举而情露,冦将覆其家,潜挈家遯过浙。会朝廷置水军都万戸府,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承制募君补水军千户,君以所部乡兵就募,驻杭州。君素谙海上利害,条陈殄寇之策,如指诸掌,丞相韪之。寻升水军万户,行省方议大出舟师,而海冦欵伏,君切齿不已。行省犹以防海为务,调君出镇海宁州之园花镇。会天兵渡江南,御史台失守,移治绍兴,御史大夫强通选属帅守御台城,君以所部徃应命,三年外兵无敢犯境者。朝廷实授明威将军平江等处水军都万户府副万户。强通罢去,继居台端者非材,台城内乱。先是泰州张氏据苏湖松秀等郡,杭越犹听行省莭制,扵是遣其部将据台城,台纲遂弛,君亦失兵柄。将取道扵海入朝,时海上未靖,虑蹈宿憾,卜之得屯之上九,乗马班如,泣血涟如。卜者以为不吉,遂止,退处散地。君虽困抑而气不少衰。张氏臣有怒其不下已者,加之以罪,械系至苏州,将白扵其主杀之,君处之自若。张氏见之曰:“此有用人也,何至是?”破其械释之,然犹覊縻不遣。未几天兵下苏州,徙凡故有官者扵河南之开封,君亦在从中。既至开封,人初见之曰:“故偏禆也,颇易之。”及见其谈论皆本据经史,曰:“此儒者争遣子弟来学。”君曰:“此固吾素业为之,亦何害?”已而人见其训迪有法,戸外之屦日满,则又曰:“吾弃此久,今已老,安用此呶呶为哉?”皆谢遣之。居开封十有五年,殁扵上十字街之寓舎,享年六十有五,洪武十四年十月七日也。前配汪氏,继配丁氏。子男三人:长虎都,次仕和,次越。生女一人,适庐州李权。孙男(阙)人:曰(阙)曰(阙)曰坦,曰载。孙女一,真童。汪夫人前君十四年卒,殡苏州。丁夫人前君五十一日卒,殡开封。虎都、越生皆籍开封。仕和以君卒之明年十月十一日奉君与两夫人之丧至,合塟扵山阴县承务乡包家坞之原。君虽以武弁起家,而不失韦布之行,治家有法,严扵教子,稍违礼辄叱责之,终日不假以辞色。虽处乱世,所依以取功名者,非乃心王室者不附。乐扵周亟觧衣衣人,推食食人不吝,且好宾友。茍宾友至,倾赀为具,相欵洽。在开封无聊不平之乡,茍得一二同志,辄相携而出游宋氏故宫,徘徊艮岳之下,呼酒引满,慷慨懐古。酒酣南望,赋懐越之章,击莭歌之扵悒泣下。君本台人,而久居越,乐其佳山水,因卜筑焉。故其谪居也,每语其子曰:“以天之福得还故丘,魂魄其庶安乎?”夫何天者不副其愿,至于客死亦可悲哉!余与君同里闬,君戍海宁时,尝拥骑访余扵客馆,抵掌剧谈终日夜。余亦尝造其军府,已而军事日殷,不能数相见,乃遂至于永诀。仕和以余为知其父,持其友越人王莭所为状,泣而请铭。余亦幸君之有子也,乃为之铭。铭曰:

君之生也,去文就武,亦可谓瓌玮不羣者矣。柰何马方驰而或勒之,车方纵而或柅之?讵非有其志而无其时者乎?穷通得丧,谁之所尸?事有固然,抑又何悲。

王真士寿蔵碑铭

译叶君名应槐,字文举,后来以字行世,是台州临海人。曾祖父某,祖父某,都没有出仕。父亲谦夫,官做到嘉兴路照磨兼承发架阁,死在任上。临海叶氏,自从丞相信国公叶梦鼎在宋末显达以来,乡里宗族都以诗书相互推重。叶君的伯父、叔父也都凭儒学起家,成为郡中的文学之士。叶君兄弟九人,照磨府君去世时,叶君刚九岁,却像成年人一样服丧,亲族都怜爱他。他姿态爽朗,读书过目成诵,书法有晋人的笔法。身高七尺,洒脱有气概,而且机敏快捷超过常人,擅长骑马射箭。至正初年,海上盗寇兴起,朝廷发兵讨伐,却没有取胜。叶君振衣而起,说:‘这是我取得功名的时候了。’于是组织乡兵谋划讨伐,事情尚未成功,计划便泄露,盗寇将要覆灭他的家族,他便暗中带着家人逃过浙江。适逢朝廷设置水军都万户府,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奉诏募兵,任命叶君补任水军千户。叶君带着所属乡兵接受招募,驻扎在杭州。他平素熟悉海上的利害,分条陈述剿灭海寇的策略,如同指点手掌一样清楚,丞相认为很好。不久升任水军万户,行省正商议大规模出动水军,而海寇已经投降,叶君仍恨恨不已。行省仍把防守海疆作为要务,调叶君出镇海宁州园花镇。适逢天朝军队渡过江南,御史台失守,迁移到绍兴治事,御史大夫强通选任属下将领守卫台城,叶君带着所属部队前往应命,三年间外部军队没有敢侵犯边境的。朝廷正式授予他明威将军、平江等处水军都万户府副万户。强通罢职后,继任御史台长官的人没有才能,台城内部发生混乱。此前泰州张氏占据苏州、湖州、松江、秀州等郡,杭州、越地还听从行省节制,于是张氏派部将占据台城,台纲便松弛了,叶君也失去了兵权。他将要取道海上入朝,当时海上尚未安定,担心重蹈过去的祸患,占卜得到《屯卦》上九爻,卦辞说‘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占卜者认为不吉,于是停止行动,退居闲散之地。叶君虽然困顿压抑,但气概一点也没有衰减。张氏部下有人因恼怒他不肯归降自己,便加罪于他,把他戴上刑具押送到苏州,准备向张氏主上告发并杀掉他。叶君处之泰然。张氏见到他后说:‘这是有用的人才,何至于如此?’便打破刑具释放了他,但仍把他羁留而不遣返。不久天朝军队攻下苏州,把所有原先有官职的人迁往河南开封,叶君也在随迁之列。到了开封,人们起初见到他,说:‘不过是个旧日的偏将罢了。’都很轻视他。等到看见他谈论时,都以经史为依据,有人说:“这是儒者们争着把子弟送来求学。”王君说:“这本来就是我一向所从事的事业,又有什么妨害呢?”不久人们见他教导学生有方法,门外的鞋子一天比一天多,于是他又说:“我放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如今也老了,哪里还用得着这样喋喋不休呢?”便都谢绝遣散了他们。他居住在开封十五年,死于上十字街的寓舍,享年六十五岁,卒于洪武十四年十月七日。前妻汪氏,继妻丁氏。儿子三人:长子虎都,次子仕和,三子越。女儿一人,嫁给庐州人李权。孙子(缺)人:名(缺)、(缺)、坦、载。孙女一人,名真童。汪夫人早于王君十四年去世,葬在苏州。丁夫人早于王君五十一日去世,葬在开封。虎都、越出生后都登记为开封籍。仕和在王君去世第二年十月十一日,护送王君和两位夫人的灵柩回来,合葬于山阴县承务乡包家坞的原野。王君虽然凭武职起家,却没有失去平民的操守,治家有法,严格教育子女,稍有违背礼法就斥责他们,始终不肯对他们假以辞色。他虽身处乱世,但凡他所依附以求取功名的人,若不是一心忠于王室的,他就不依附。他乐于周济别人,常常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人,推让自己的食物给人,从不吝惜,而且喜爱宾客朋友。只要宾友到来,便倾尽资财置办酒食,与他们亲切融洽地相处。在开封这个令人无聊而又多不平之事的地方,只要遇到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就常常携手出游宋氏旧宫,在艮岳下面徘徊,呼唤取酒,举杯痛饮,慷慨地追怀古人。酒兴正浓时向南眺望,作《怀越》诗章,击节歌唱,直到忧郁哭泣。王君本是台州人,却长期居住在越地,喜爱那里的秀美山水,于是便在那里营建住宅。因此他被贬居开封时,常常对儿子说:“如果承蒙上天赐福,能够回到故乡,那么我的魂魄大概就可以安息了吧?”哪里料到上天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以至客死异乡,实在可悲啊!我和王君同乡。他戍守海宁时,曾骑马到客馆来拜访我,拍掌纵谈,终日终夜不休。我也曾到他的军府拜访,后来军务日益繁忙,不能多次相见,竟终于到了永别。仕和认为我了解他的父亲,拿着他的朋友、越人王节所写的行状,哭泣着请我撰写墓铭。我也庆幸王君有这样的儿子,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您出生之后,舍弃文业而从事武职,也可以说是奇伟不凡的人了。为什么马正奔驰,却有人勒住它;车正纵驰,却有人把它挡住呢?难道不是有志向而没有时运吗?穷困或通达,获得或丧失,究竟由谁来主宰?事情自有它的必然规律,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王真士寿藏碑铭

杭佑圣观之延真馆有真士曰王君景舟,既豫营冡圹于西山莲花峰之下,凡衣衾棺椁以及铭旌之类,亦皆备具,而属其友毛君起宗言扵余曰:「死生者,昼夜之道也。惟不死不生,乃无昼夜。而一气之所聚,则不能独免。吾将以吾之有昼夜者为之地焉,愿得徐君为我志之,庶吾未瞑目时得一覩焉,亦足快也。」余曰:「异哉,真士之见也!非一死生觧外胶者,其能然乎?」余乃不辞,而叙其平生之槩为《王真士寿蔵碑》云。真士世为钱唐人,名应瑾,景舟其字也。父徳原,母沈氏,兄弟四人,而真士行居四。始生时,其母梦紫气满室。稍长,气韵凝重,奉祠神明惟谨。识者曰:「此道噐也,非人家儿。」年十八,从鸐林宫沈日瑞度为道士。佑圣观者,故宋孝宗之潜邸也,地势亢爽,林木葱蒨,飞楼杰阁在烟霞之中,城府之僊都也。星冠霞佩之侣集焉。真士入处其观之延真馆,精究玄业,造诣出同軰上。主领观事者噐之,请知库司事,金糓之出纳了无所濡。升充提举观事,真士德誉日隆。其后遂为玄门尊宿。洪武三年,四十二代天师畀号「教门髙士洞微真隐纯一法师」,住持玄妙观,同领本府诸宫观事。又三年,嗣天师加授「东华弘道纯一法师教门真士贞白先生」,住持龙翔宫,兼领本府诸宫观事。此真士之履歴也。真士虽以无为为宗扵道家法,所以兴雷致雨者,尤尽心焉。当世神师若王盘隐、何东霞、邓子皋、邓仲修,皆师事之,咨决法要。真士心志纯一,日游乎神明之庭。杭地大物众,邦人或以旱乹告,有民人社稷者,走真士所陈懝,真士用其术,发扬蹈厉,鼔舞阴阳之槖钥,雷作雨至。若呼而应,前后二三十年之间,以旱乹告者,惟真士是頼此真士之道术也。真士在龙翔时,以兴废补弊为事,而佑圣观乃其业成之地,颓圮尤甚。凡栋宇之挠屈者,赤白之漫漶者,皆撤而新。之且性至孝,善事父母。父母殁,购地五畒扵南山之金沙坞,塟其父母,而为祭享之所,俾其从子奉祀。所以厚其亲者,不以托迹玄门,而或后焉。又雅好结交名胜,如故杨提学廉夫,张外史伯雨,俞山人子中,今玘讲经大■〈礻美〉仁讲经一初,或师或友,情好甚笃。其崇本始,敦交好,又如此。初真士谢龙翔之席归,延真馆疏种药畦,作洗竹亭,浚天一泉,置吹笙石,筑驭鹤台,而日逍遥其间,曰:“吾聊以尽吾之有夜旦者尔,他无所为也。”余告之曰:“真士亦诚异扵人哉!且吾闻之,古者王公贵人,盛年而为椑,岁一漆之,有事则载以从,初不以蚤为讳。惟夫昧者不知制事于未然,故有以为讳者,一旦仓卒,卒堕扵墨子之所谓薄,不免为君子所诮。闻真士之风,其亦少自广乎!”乃为之铭。铭曰:

名山,西来何秀特,金精焕发光烨奕,天日照耀。菡蓞拆下,有阳岗气攸积。玄门上士操卓识,坐视夜旦如一息。甲子未周,卜窀穸,辨方置臬,龟乃食曰:“吾遗蜕,此其宅。”冡人运镢仭丈尺,黄膓深锢阴■〈糹曼〉塞厖洪,久閟俄洞辟,数实有待,非偶适。山灵薮怪,纷卫翼,孰敢躏之?我其斥此,维有道之兆域,髙风不磨。过者式有弗式,者视兹刻后千万禩,无终极。

平山禅师塔铭

译杭州佑圣观的延真馆有一位真士,名叫王景舟。他已经预先在西山莲花峰下营造坟墓,凡是衣衾、棺椁以及铭旌之类,也都准备齐全了。他托朋友毛起宗对我说:“死和生,就像白昼和黑夜的运行规律。只有不死也不生,才没有白昼和黑夜。然而,只要是聚合成形的一口气,就不能独自逃脱这种规律。我将把自己有白昼黑夜的一生作为墓地,愿请徐君为我撰写墓志,希望我在尚未闭眼的时候能够看上一眼,也就足够快慰了。”我说:“真是奇异啊,真士的见解!如果不是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能够解除外物束缚的人,怎么能这样呢?”于是我没有推辞,叙述他的生平大概,写成《王真士寿藏碑》。真士世代都是钱唐人,名应瑾,景舟是他的字。父亲名德原,母亲姓沈;兄弟四人,真士排行第四。他刚出生时,母亲梦见紫气充满房间。他稍稍长大,气度神韵凝重,奉祀神明格外谨慎。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修道的器质,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十八岁时,跟随鹤林宫的沈日瑞受度,成为道士。佑圣观原是宋孝宗做潜邸时的居所,地势高亢开阔,林木葱郁,飞楼杰阁掩映在烟霞之中,是城府中的仙都。戴星冠、佩霞帔的道侣都聚集在那里。真士进入佑圣观,居住在延真馆,精心研究玄门道业,造诣超出同辈。主持观中事务的人器重他,请他掌管库司事务;金钱粮食的出纳,他一点也没有从中沾染。后来升任提举观事,真士的德行声誉日益隆盛。此后,他终于成为玄门中的尊宿。洪武三年,第四十二代天师赐给他“教门高士洞微真隐纯一法师”的称号,让他住持玄妙观,并兼领本府各宫观事务。又过了三年,嗣天师加授他“东华弘道纯一法师教门真士贞白先生”的称号,让他住持龙翔宫,并兼领本府各宫观事务。这就是他的履历。真士虽然以无为作为道家法门的宗旨,但对于兴雷降雨之术尤其尽心。当时的神师,如王盘隐、何东霞、邓子皋、邓仲修,都以弟子礼事奉他,向他咨询、裁决法术要旨。真士心志专一,每日神游于神明之庭。杭州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乡人有时因旱灾来告,有人主持地方社稷之事,便奔到真士处陈述灾情。真士施展法术,振作精神,奋力施为,鼓动阴阳的枢机,雷声响起,雨便降临。仿佛呼唤便得到回应。前后二三十年间,凡因旱灾来求告的人,都依赖真士。这就是他的道术。真士住持龙翔宫时,把兴复废毁、补救弊端作为职责;而佑圣观正是他事业成就的地方,倾圮尤其严重。凡是栋梁屋宇弯曲的、丹青颜色漫漶的,都拆掉重新修建。真士天性极其孝顺,善于侍奉父母。父母去世后,他在南山金沙坞购买五亩地,安葬父母,并作为祭祀享祀的地方,使他的侄子奉祀。因此,他厚待亲人的心意,并没有因为寄身玄门而有所延误。他又向来喜欢结交名士胜流,如故友杨提学廉夫、张外史伯雨、俞山人子中,以及如今的玘讲经、大■〈礻美〉仁讲经、一初,有的以他为师,有的与他为友,感情十分深厚。他尊重根本、推重交谊,也正是这样。最初,真士辞去龙翔宫住持之职归来,便疏通延真馆,种植药圃,修建洗竹亭,疏浚天一泉,安置吹笙石,筑造驭鹤台,每天在其间逍遥,说:“我不过姑且用这些来尽完自己有昼夜的一生罢了,此外没有什么作为。”我告诉他说:“真士确实与常人不同啊!而且我听说,古代的王公贵人,在壮年时就制作外棺,每年漆饰一次,遇到事情就载着随行,从来不把早作准备看作忌讳。只有昏昧的人不懂得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安排,所以才把它视为忌讳;一旦仓促发生意外,终于落入墨子所说的薄葬之中,免不了被君子讥诮。听到真士这样的风范,大概也可以稍稍使自己心胸开阔一些吧!”于是我为他作铭。铭文说:这座名山,从西面而来,何等秀美奇特;金精之气焕发,光彩灿烂,仿佛受天日照耀。荷花在山下绽放,阳刚之气聚集于此。玄门上士具有卓越见识,坐看昼夜更替,视之如一息之间。甲子之年尚未周遍,便选择墓穴,辨明方位,树立标志;龟兆于是显示吉兆,说:“我遗留下的蜕形,这里就是它的住宅。”墓工挥动铁锄,掘入数丈深;黄肠题凑深深封闭,阴暗幽深,堵塞而广大。长久封闭的墓室忽然洞然开辟,几件实物早有安排,并非偶然适逢。山灵和山泽精怪纷纷来护卫,谁敢践踏它?我将斥退这些侵犯者。这里是有道之人的吉祥墓域,高尚的风范永不磨灭。经过这里的人,有的致敬,有的或许不致敬;后世千万年,都要看这篇刻文,永无穷尽。平山禅师塔铭

佛法至扵中国,愈传而愈盛,由其度门广大,故每有辨才福德兼备之士出乎其间,以任负荷之寄。时遇缘合,遂能以废为兴,续佛慧命扵无穷也。若平山林禅师者,盖其人焉。师讳处林,字平山,杭仁和王氏子,母黄氏。师既诞,比旦有异僧过其家,持木刻梵僧像,长仅尺许,遗其父曰:“此即汝所生儿也。”语讫不知僧所徃。其父与母异之,曰:“必佛种也。”因不茹荤肉,以保佑之。年十二,即欲出家学佛,父母亦以其有宿因,弗夺其志。投礼其邑之广严寺僧广修为薙度师。十七即受具戒。顷之,告其母曰:“儿欲叅学四方。”母曰:“此汝分内事也。”为治衣械使行,不数日复还见母。其母亦忍爱隔壁,语之曰:“大凡学佛,当持不退转心,何趑趄若是?”因痛自警省,泝涛江上,金华山谒及庵信禅师扵西峯。及庵一见噐之,命处侍室一夕。师在左右,及庵捻纸沁膏以代蜡烛,因举以示师曰:“龙潭吹灭,汝作么生会?”师方拟荅,及庵即揜其口。因是省悟。会及庵迁主湖之道场禅寺,师从之来,遂典其蔵钥。一夕,及庵升座叅学毕集,发百余问,随问随答,如瓴建水,众皆伏其机锋之捷。既而及庵化去,师若失所依归,闻虚谷陵禅师在仰山门庭,孤峻莫有当其机者,遂徃江西求印证焉。师初在众中未有知者,一日有僧持茶瓢请颂,颂者满巻。其僧持呈方丈虚谷,读至师所为颂,不胜惊喜,曰:“宗门有人,不可以常职处之。”处以第二座主宾之间,相与激扬此事,犹龙树之待云门。久之,去游江汉湖湘间,徧礼祖塔而还。皇庆癸丑,出世大慈山之定慧禅寺,办香所归,遂为及庵之嗣。延佑戊午,嘉兴之当湖张氏新建兰若曰福源,请师开山。师为创立制度,重规迭矩,纎悉备具,使来者有所遵守。后至元庚辰,迁住中天竺禅寺,三年髙公纳麟由枢宻使出为行宣政院使,以拯教门为已任,凡选住持,必推有徳望者,诸妄庸不得幸进。浄慈禅寺,杭之大方也。自昔号称五山,而废弛为最甚。公素知师有道行,以谓净慈住持非林公不可。据猊挥麈之后,学徒云集,动至万指,常储不给,至募施以赡之。施者向风而至,乃事兴造殿堂门庑及阿罗汉殿,栋梁挠屈,丹琧漫漶,瓴甓剥缺,皆一新之。以至佛菩萨天人之像,鼓钟芗镫旛盖之具,悉皆庄严如法。仍作浄居庵一区,为归老之地。然皆务极宏壮,不以有为法而畧之。而其自奉则甚薄,二时粥饭必赴堂,首众不厌麄粝,寒暑则大布大帛而已,不求精致。至于勘辨学者,随机策励,皆得其归趣,一以古道自任,不为藻丽缘饰之辞以动世俗。学徒或滞于文字,从容牖导曰:“当知佛祖西来意,乃成妙觉。”一住十有八年,始终如一日。向非时缘遇合,讵至是乎?灵隐遭欝攸之祸,时达实特穆尔丞相领行宣政院事,以师足任起废,移住灵隐禅寺。师既领寺事,首捐衣盂,旋募檀施,已具大佛寳殿材。是时泰州张氏自苏州入杭,国朝发兵讨之未下,灵隐宿兵,殿材毁焉。兵事既觧,一日师与左右曰:“吾缘殆尽。”肩舆入城,府别丞相及尝所徃来者,还至浄居,沐浴取纸笔作辞世颂,泊然而化。至正辛丑五月一日也。师生于前至元已夘,世寿八十有三,僧腊六十有六。师顶平面圆,音吐洪畅,见而知为法门伟噐,而其修证尤非同袍所可及。当时禅门尊宿,前有虚谷陵公,后有元叟端公。师分座仰山,时陵公称其定力如百錬纲。开山福源时,端公称其提唱足为新剏楷范。浄慈百废既举,而前代住持失其传,次师惧其堙没无闻,拟求记扵虞文靖公。师与虞公无平日之雅,乃命侍者録所为偈颂曰《浄居吟》者二百余首,以寄公用表玄契。虞公晚年深造禅理,得师法语,读之大喜,即为秉笔,且答以四偈。杭为东南。都会元时,江浙行省所治,必命丞相领之,且兼领行宣政院事。前后以丞相领院事者,悉皆敬礼为师,外护而达实特穆尔丞相尤笃。髙丽国王遣僧十軰赍香币航海而来,迎师至其国,阐扬宗旨。丞相雅不欲师去中国,乃以师年老为觧,语其使曰:“师四会语有录,此即其道所在也。録之还国足矣。”其使録之而去。师四住名刹,惟浄慈为盛,且久。距今圣朝更化,仅阅二纪,而师之大弟子蕳公、祥公又俱以硕徳雅望,相继主浄慈之席。父作子述,前后相辉。而蕳公誉彻九重,至膺圣眷,长僧司扵朝。海内方袍之士,倚以为重。师之埀庥委祉扵其后者,不其盛哉!蕳公、祥公辱与余有方外之好,状师之行业,属余铭其塔上之石。惟师道行大方,当代鲜比。頋余泥扵世间法,未尝获扣心要以破拘挛,自揆黤昧,曷从而讃叹之哉!谚云:“不识其父,视其子。”亦姑以闻扵其徒者,叙其应世之迹而已。若其阃奥,岂余之所能言哉!铭曰:

译佛法传到中国以后,越传越兴盛;因为它的度化门径广大,所以常有才智和福德兼备的人出现在其中,承担弘扬佛法的重任。时机与因缘相合,便能使衰败转为兴盛,使佛的智慧慧命延续无穷。平山林禅师,大概就是这样的人。禅师法名处林,字平山,是杭州仁和王氏之子,母亲姓黄。禅师出生后,到天亮时有一位异僧经过他家,手持一幅木刻的梵僧像,长仅一尺多,送给他的父亲说:“这就是你所生的儿子。”说完便不知僧人去了哪里。他的父母觉得奇异,说:“这一定是佛的种子。”于是便不让他吃荤肉,以此保佑他。十二岁时,他就想出家学佛,父母也因为他有前世因缘,没有改变他的志向。他投拜本县广严寺僧人广修为剃度师。十七岁便受具足戒。不久,他告诉母亲说:“我想要到四方参学。”母亲说:“这是你本分以内的事。”便为他置办衣物器具让他出行。他出发没几天又回来拜见母亲。母亲虽然忍痛割舍爱子,仍在隔墙对他说:“大凡学佛,应当持有不退转的决心,你为什么这样迟疑不前呢?”于是他痛切地自我警醒,溯江而上,到金华山西峰拜见及庵信禅师。及庵一见就器重他,命他在侍者室住了一夜。禅师侍立左右,及庵把纸蘸上油来代替蜡烛,因而举起来给禅师看,说:“龙潭吹灭蜡烛,你怎样领会?”禅师正要回答,及庵立即捂住他的嘴。禅师因此省悟。适逢及庵迁任湖州道场禅寺住持,禅师跟随他来到那里,于是掌管藏经钥匙。一天夜里,及庵升座,参学僧众聚集,他提出一百多个问题,禅师随问随答,如从屋檐倾泻而下的水,众人都折服于他的机锋敏捷。后来及庵圆寂,禅师仿佛失去了依归。他听说虚谷陵禅师正在仰山开设法门,孤高峻拔,没有人能承当他的机锋,于是前往江西求他印证。禅师初到时在大众之中还没有人知晓,有一天,一名僧人拿着茶瓢请人作颂,所作颂诗写满了一卷。那僧人拿给方丈虚谷看,虚谷读到禅师所作的颂诗,不胜惊喜,说:“禅宗门下有人才,不可以按普通职任安排他。”便让他居于第二座,处在宾主之间,共同激扬禅宗大事,犹如龙树等待云门。过了很久,他离开那里,游历江汉、湖湘一带,遍礼祖师塔后返回。皇庆癸丑年,他出世住持大慈山定慧禅寺,办香归宗,于是成为及庵的嗣法弟子。延祐戊午年,嘉兴当湖张氏新建一座兰若,名为福源,请禅师开山住持。禅师为寺院创立制度,重重制定规矩,纤细事项都准备齐全,使后来的人有所遵守。后至元庚辰年,他迁住中天竺禅寺。三年后,高公纳麟由枢密使出任行宣政院使,把振兴佛教作为自己的责任。凡选择住持,一定推举有德望的人,使各种妄庸之徒不能侥幸进用。净慈禅寺是杭州的大寺。自古号称五山之一,却以废弛最为严重。高公一向知道禅师有道行,认为净慈寺的住持非林公不可。自从他登上法座、挥动拂尘之后,学徒云集,动辄达到万人,寺中常备的粮食不够,只得募捐布施来供养他们。施主闻风而来,于是兴建殿堂、门廊以及阿罗汉殿;栋梁弯曲的,丹青剥落的,瓦片砖石残缺的,全都重新修整。直到佛、菩萨、天人等造像,以及鼓钟、香灯、幡盖等器具,也都依法庄严。又建造一所净居庵,作为他归老之处。然而这些营造都务求宏伟壮丽,并不因为属于有为之法而稍加省略。他对自己的供养却十分简薄,每日早晚两次粥饭一定赴斋堂,作为众僧之首也不厌弃粗食;寒暑之时只穿粗布、粗帛,不求精致。至于考察辨析学僧,便根据各人的根机加以策励,使他们都能得到自己的归趣;他一向以古道自任,不用华丽修饰的言辞来打动世俗。有些学徒拘滞于文字,他便从容地启发引导说:“应当懂得佛祖从西方来此的本意,才能成就妙觉。”他住持净慈寺十八年,始终如一日。若不是时代与因缘恰好相遇,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灵隐寺遭遇火灾时,达实特穆尔丞相正主持行宣政院事务,认为禅师完全能够承担起振兴废毁之寺的责任,便调他住持灵隐禅寺。禅师接掌寺务后,首先捐出自己的衣物和钵盂,随即募化檀越布施,很快已经备齐了大佛宝殿的木材。当时泰州张氏从苏州进入杭州,朝廷发兵讨伐却未能攻下,灵隐寺驻扎了军队,殿宇木材因而被毁。战事平定后,有一天禅师对身边人说:“我的缘分大概尽了。”于是乘肩舆进城,向丞相及曾经交往的人告别;回到净居庵,沐浴后取来纸笔写下辞世颂,安然圆寂。那是至正辛丑年五月一日。禅师出生于前至元己卯年,世寿八十三岁,僧腊六十六年。禅师头顶平,面容圆,声音洪亮流畅,一见便知道是佛门中的伟器;至于他的修行证悟,更不是同道僧侣所能比及的。当时禅门尊宿,前有虚谷陵公,后有元叟端公。禅师在仰山分座说法时,陵公称赞他的定力如百炼之钢。开山住持福源寺时,端公称赞他的提唱足以成为新创立寺院的楷模。净慈寺各种废弛的事务既已兴举,而前代住持的传记却失传了,次师担心他的事迹湮没无闻,打算请虞文靖公撰写记文。禅师平日与虞公并无交谊,于是命侍者抄录自己所作、名为《净居吟》的偈颂二百多首,寄给虞公,用来表示彼此在玄理上的契合。虞公晚年深造禅理,得到禅师的法语,读后大为喜悦,立即亲自执笔,并以四首偈诗作答。杭州是东南的都会,元代时为江浙行省治所,必定命丞相兼领,并且兼领行宣政院事务。前后以丞相兼领院事的人,都恭敬地以师礼对待禅师,作为外护,其中达实特穆尔丞相尤其深厚。高丽国王派十名僧人携带香和财帛渡海而来,迎请禅师到高丽,阐扬宗旨。丞相很不愿禅师离开中国,便以禅师年老为理由推辞,对使者说:“禅师四处住持时的语录已有记录,这就是他的道法所在。把它抄录下来带回本国就够了。”使者便抄录语录离去。禅师住持过四座著名寺院,只有净慈寺最兴盛,也最久。距今圣朝更化,不过经历二十多年,而禅师的大弟子蕳公、祥公又都凭借高尚的德行和优雅的声望,先后主持净慈寺。父亲创立,儿子继承,前后相互辉映。蕳公的声誉传到九重宫阙,终于受到皇帝宠信,在朝廷掌管僧司。天下的僧人都倚重他。禅师留给后世的荫庇和福祉,不是很盛大吗?蕳公、祥公承蒙与我有出世间的交谊,写了禅师的行业状,请我把它铭刻在塔上。只是禅师的道行广大,当代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反观我困滞于世俗之法,平日从未有机会叩问他的心要以打破自己的拘束,自知昏昧,又怎么能够赞叹他呢?俗话说:“不了解他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我也姑且根据从他的弟子那里听到的情况,叙述他应化于世间的事迹罢了。至于其中的深奥境界,哪里是我所能说的呢?铭文说:

教外别传,心宗攸托。千江一源,在乎妙觉。属当像季,其绪或微。必有硕师,振而起之。惟净居师,慧根夙植,矢言求道,必见其的,勇徃精进,如百炼刚,斩蛟剸犀,不顿其芒。东陟金蕐,西登大仰,不惮其髙,究极无上。岌彼南屏,慧日所悬,坐大道场,十有八年。曰时与縁二者并至,水光山色,皆具法意。宰臣恭敬,三门晏然。慈风所被,至扵三韩,航海来迎,芗币旁午,愿埀妙云,被彼东土。智觉无碍,应縁有终,只履言还,欲依焉。从有贤法嗣,与龙象嫓,大法不泯。师常住世,古严之阿宰堵,岿然铭其彷佛,以告承传。

○题跋

跋岐阳武靖王雪庭诗巻后

右雪庭诗一首,并跋尾。故岐阳武靖王所制,以赠杭僧康上人者也。上人精修白业,解行兼至,以声音为法事,虔若见佛,缁素信向。初,王开府镇杭时,闻其风,亦加敬焉,所以亲御翰墨,而为之咏赞也。余惟上人假雪为号,盖即雪以观心,而王摹写雪之为状,词旨精诣,言雪之初,天地茫然,与月相贯,皓旰皎洁之态,表里洞然,一有觉悟,了然明白,可谓知上人之造诣者矣。然非王之睿见,固不足以及此,不知上人何修而得此扵王也。王以戚里懿亲,文武忠孝,起乗兴运,为开国功臣,至膺丹书铁劵之锡,以与我国家聫休共美扵无穷,而上人得其翰墨,不亦希世之盛遇也哉。一夔闻之,宋天禧中,西湖僧有省常者,修蕐严净业,王文穆公钦若判杭,亦尝赠之以诗,当时以为美谈。以上人之行业而较之省常,固若无媿,以文穆公而视王之勋德,则有难以同年语者矣。是宜上人得其翰墨,如兼金拱壁,不敢玩视也。一夔沦落无似,粗以觚翰为业,初不足以取知扵人,而王兼収并蓄,弗遗疏逺,若欲振之扵衰朽之余者。然则王之待一夔,亦不后扵上人矣。古人有言,士为知已死。一夔既耄且病,未及下门屏之拜,而王薨矣,曷从而摅効死之忱哉。伏覩兹巻,不胜慨叹久之。

跋吾子行墨迹后

吾子行先生篆隶得周秦石刻之妙,前軰论其字画,殆千百年而一见,此诚不刊之论。其法今具扵所著《三十五举》。学古之家,茍得其法,扵言意之表,可以脱去俗习而趋扵古。独先生之殁,距今未及百年,而其墨迹已无存者,抑岂博古者寡耶?崔彦晖氏工篆书,雅慕先生墨迹而不可得。一日在市肆中,忽见先生篆书《瘗鸖铭》一通,隶书寄友人近体诗一首,共一纸,因购得之,不啻如获重寳。彦晖请余识于纸尾,熟视久之,叹曰:“使此纸落扵他人之手,不过故纸视耳,而彦晖得之,真有合哉!”因为识之,且庆其有此获也。先生性狷介,不与俗合,后不知所终。朋友招其魂塟之。胡先生长孺志其出处扵墓,甚悉,且又无后。余来杭学,治乡贤祠,以其行艺可以范俗,并祠之云。

跋张贞居五帖后

贞居先生五帖,盖与其同袍毛知宫伯珪者,知宫之孙继祖装潢成巻,请志。贞居玄门髙士,风度絶俗,见之而意也。消仙去已久,意其神游上界,出入紫虚之府,邈不可即。幸其翰墨留落人世,虽中间所言不过日用细事,今一见之,犹得以挹其风度扵波弋之间,亦一快也。

跋张贞居与毛起宗手批后

吾玄友有毛起宗者,童稚时尝侍张外史饮扵黄真人之小蓬山。庖人适荐鲥鱼,外史命赋之。起宗即口占曰:「胥江五月潮初落,网得鲥鱼价未平。椒叶荐来风味美,不思羊炙与牛羮外史竒之,批其诗曰:「此生不倦扵学,必有立扵吾门。」今起宗以玄教上士表倡大方,真不负外史之期望也哉!外史名雨,字伯雨,风裁絶俗,工扵诗,且善笔札,与内翰虞、黄诸公游,尝修《三茆志》,故号句曲外史。批后复自署曰「修撰者」,则其教门所锡号也。起宗以此批装潢成轴,请予志之。为志扵左方。

跋徐烈妇传后

余观山阴王先生所书项里徐烈妇事,想其奋死之烈,未尝不为之悚然以惊,惕然以悸也。烈妇本潘氏女,年二十五,归里人徐允譲。至正十九年春,有大兵徇地越上,烈妇从其夫走匿山谷中。俄游兵至,获其舅与夫杀之,且执烈妇。烈妇自度不免,谋死又不得间,乃绐之曰:「吾夫既死,吾从汝必矣。独念吾舅与夫暴尸原野,诚不忍其狼籍,茍为我曵尸纳土窖中,聚杂木焚之,使化为烬,吾无他念,从汝决矣。」游兵信之,行拾遗甓,仓卒刻誓辞,掷置草间。伺火焰稍炽,即跃入窖中,并烧死。呜呼!猛矣哉!元季之乱,妇人女子不污而死者,盖有之矣。谈者徃徃引为口实,以耻凡为人臣而懐贰心者。求其奋死如徐烈妇者,盖鲜。此吾所以为之悚然以惊,惕然以悸也。呜呼!忠臣不事二君,孰不知有此语?今妇人女子乃能蹈之,而平日号称大丈夫者,乃反不能,亦独何哉?

题康里公书仙都生三大字后

译佛教之外另有不立文字的传承,这是心法所寄托之处。千条江河同出一源,归于妙觉。如今正值末法时代,佛法的绪脉或许已经微弱;必定要有大德高僧振兴它,使它重新崛起。净居禅师,智慧根性早已培植,发誓求道,必定要见到道的真谛;勇猛前进,精勤修行,如百炼之钢,斩蛟杀犀,锋芒丝毫不受挫折。向东登临金华山,向西登上大仰山,不畏山高,穷究至高无上的道理。那高峻的南屏山,是智慧之日悬照之处;他坐镇大道场,达十八年之久。可说时代与因缘两者同时到来,水光山色无不具备佛法的意趣。宰相恭敬礼待,寺院山门安宁。慈悲之风所到之处,远及三韩;高丽渡海来迎,香和财帛接连不断,希望禅师垂下妙法之云,覆盖东方土地。智慧觉悟无碍,随缘应化终有结束;他只穿一双草鞋说要归去,想要依止何处呢?幸而有贤能的法嗣,与龙象大德相匹敌,使大法不致泯灭。禅师仿佛常住世间,古老庄严的阿育王塔巍然刻下他的神貌,以告知后世传承。○题跋 跋岐阳武靖王《雪庭诗》卷后 以上是雪庭诗一首及跋文。是已故岐阳武靖王所作,用来赠给杭州僧人康上人的。康上人精勤修习净业,理解和修行都达到很高境界,以诵经说法作为佛事,虔诚得如同亲见佛陀,僧俗都信服归向。起初,王开府镇守杭州时,听说他的声名,也对他更加敬重,所以亲自挥毫,为他吟咏赞颂。我想,康上人借雪作为名号,大概是通过雪来观照自己的心;而武靖王描摹雪的形状,文辞意旨精深,写雪初降时天地一片茫然,与月色相互映照,洁白明亮、表里通透的状态,正如一旦有所觉悟,便明白透彻。这可以说是了解上人造诣的人了。但若不是武靖王有睿智的见识,本来就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不知道上人修行了什么,才能得到王如此赏识。武靖王以外戚贵亲的身份,兼具文武才略和忠孝品德,乘着兴盛的国运而起,成为开国功臣,最终得到赐予丹书铁券,与我国家永远共享休美;上人能够得到他的翰墨,不也是世间罕见的盛大际遇吗?我听说,宋天禧年间,西湖有位僧人名省常,修习华严净业,王文穆公钦若任杭州知府时,也曾作诗赠给他,当时被视为美谈。以康上人的德行事业与省常相比,本来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但以文穆公和武靖王的功勋德业相比,却难以相提并论了。所以,上人得到他的翰墨,就应当像得到兼金和拱璧一样珍重,不敢把它当作玩物轻视。我一夔沉沦落魄,没有什么成就,只粗略以文章书法为业,本来不足以获得他人的知遇;可是武靖王兼收并蓄,从不遗弃疏远之人,仿佛想要在我衰朽之余扶持我。这样说来,武靖王对待我一夔,也不比对待上人差了。古人说过:“士人可以为知己者死。”我已经年老而且多病,还没来得及登门行拜见之礼,武靖王就去世了,我又到哪里去表达效死的诚心呢?伏读这卷墨迹,久久不能不感慨叹息。跋吾子行墨迹后 吾子行先生的篆书、隶书,得到周秦石刻的神妙。前辈评论他的字画,说大概要千百年才能见到一个这样的书家,这确实是不可更改的定论。他的书法法度如今都具备于所著《三十五举》中。学习古法的人,如果能够掌握其中的法则,即使在言语意义之外,也可以脱离世俗习气而趋近古人。唯独先生去世距今还不到百年,他的墨迹却已经没有留存,难道是博古之人太少了吗?崔彦晖擅长篆书,一向仰慕先生的墨迹却无法得到。有一天,他在市店中忽然看见先生篆书《瘗鹤铭》一通,以及隶书寄给友人的近体诗一首,共在一张纸上,于是买了下来,简直如同得到珍宝。彦晖请我在纸尾题识,我仔细看了很久,感叹说:“假使这张纸落到别人手里,不过会被当作旧纸看待罢了;而彦晖得到它,真是彼此相合啊!”于是为它题识,并且庆贺他有这样的收获。先生性情孤高耿介,不与世俗相合,后来不知死在什么地方。朋友们招魂为他下葬。胡先生长孺在墓上记述他的出处,十分详尽,而且先生又没有后代。我到杭州求学,主持乡贤祠,因为他的品行和技艺可以作为移风易俗的范例,便把他也列入祠中。跋张贞居五帖后 贞居先生的五封书札,大概是写给他的同道毛知宫伯珪的;知宫的孙子继祖把它们装裱成卷,请我题记。贞居是玄门高士,风度超凡脱俗,见到这些书札便仿佛见到了他的神意。他离开人世、成仙而去已经很久了,我想他的精神大概遨游于上界,出入紫虚之府,遥远得无法接近。幸好他的书法墨迹还散落在人间,虽然其中所说的不过是日常琐事,如今一见,仍然能够在这些纸墨之间领略他的风度,也是一件快事。跋张贞居与毛起宗手批后 我的道友中有个毛起宗,幼年时曾侍奉张外史在黄真人的小蓬山饮酒。厨师恰好进献鲥鱼,外史命他作诗。起宗当即口占道:“胥江五月潮水刚退,网得的鲥鱼价格还没有平定。用椒叶献上来,风味十分鲜美,哪里还会想羊肉烧烤和牛肉羹呢?”外史对此很惊异,在诗后批道:“这个人一生不倦于学习,将来一定能在我门下有所建树。”如今起宗以玄教上士的身份表率、倡导玄门大道,确实没有辜负外史当年的期望啊!外史名雨,字伯雨,风采气度超凡脱俗,擅长作诗,也精于书法,曾与内翰虞公、黄公等交游;又曾修撰《三茅志》,所以号称句曲外史。批语之后又亲自署名“修撰者”,这是玄教所赐给他的称号。起宗把这段批语装裱成轴,请我题记,于是在左方写下这篇题记。跋徐烈妇传后 我读到山阴王先生所书的项里徐烈妇事迹,想到她奋不顾身赴死的刚烈,没有一次不使我悚然惊惧、惕然心悸。烈妇本是潘氏的女儿,二十五岁时嫁给同乡徐允让。至正十九年春天,有大军在越地巡行掠取,烈妇跟随丈夫逃到山谷中藏匿。不久游兵到来,抓住她的公公和丈夫,将他们杀死,又把烈妇抓了起来。烈妇料想自己不能幸免,想寻死又找不到机会,于是欺骗他们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一定跟随你们。只是想到我的公公和丈夫暴尸原野,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尸体狼藉;如果你们替我拖来尸体,埋入土窖中,聚集杂木把它们焚烧,使之化为灰烬,我就再没有别的念头,决意跟随你们。”游兵相信了她,便取来残砖,仓促刻写誓词,扔在草丛中。她等到火焰稍稍旺盛,便跳入土窖,与尸体一同烧死。唉,真是刚烈啊!元朝末年的乱世中,妇女不受污辱而死的,大概也有一些。谈论的人往往把她们作为口头话题,用来羞辱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可是寻求像徐烈妇这样奋勇赴死的人,大概很少。这就是我因此悚然惊惧、惕然心悸的原因。唉,忠臣不事奉两个君主,谁不知道这句话?如今妇女却能够践行它,而平日号称大丈夫的人反而不能,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题康里文宪公书“仙都生”三大字后

卡尔文宪公起世胄,以文学雅望重当世,而字画尤精,用笔圆健清润,意态飞动,无世俗气。观扵此巻所书三大字,可见已。仙都生者,括人王桂志学也。初,志学读书仙都山中,其后游学钱唐。会文宪公出为浙省平章,志学获登其门。公爱其警敏,书「仙都生」三大字以赠之。当是时,得公片纸只字,寳之不啻拱璧。而志学得此扵公,良足歆羡。临川危内翰题其后云:「仙都山有独峰,朱文公行部浙东时,有所按劾不与时合,因屏居焉。」公号志学为「仙都生」,非无意也,欲吾志学景行先哲云尔。今志学经明行修,为县文学,训迪有成效,其亦无媿也哉。

跋杨贞姬传后

越人陆厚季和手槖诗文一编见示,发而读之,乃呉郡大夫士以杨贞姬有贤行而称述之也。贞姬厚诸母,初厚之从父裕有才行,贞姬方择配,裕适游呉,遂嫁之。既嫁,生男三。裕病痿,贞姬事之无少懈。其母语之曰:“何用是彼不起矣,不若为他适计。”贞姬不荅。后又数廹之。一日贞姬方食,其母怒其不从,痛詈之,食下咽,气逆上,竟愤懑死。后五日,其夫亦死。贞姬之贤行如此。余谢厚曰:“诸君之称道贞姬者已备,余复何言?”厚固以请曰:“子尝执笔从太史氏,其言可信,幸不我鄙。”因以贞姬之事而较之夏侯令女。盖令女家人欲嫁令女,在其夫既死之后,而令女始则断发,中则截耳,终则劓鼻,以明其志。而贞姬之母欲嫁贞姬,则在其夫方病之时,而事之难处有甚焉者,乃至饮恨而死,亦可念哉。或者以谓令女毁伤肢体,不可以训,然则贞姬违母之命,亦不足为训乎?大抵君子宁过扵厚。我文公先生有取扵令女者,厚之道也。吾扵贞姬亦云。

题出蜀行巻后

右送庐陵李德善先生出蜀序并诗,皆东南士君子之仕蜀者所作也。蜀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陈子昂相继而出,至宋为极盛,故有以一门兄弟而魁天下者焉,有以一门兄弟而登制科者焉,又有一州贡士多至五六十人者焉。至扵卓然以道德文学师表一世者,又不乏人。当时论风俗者,以蜀之文物殆过邹鲁。夫何宋运中否,至端平而失蜀,章缝之士幸不死扵锋镝者,则皆奔窜东南以依其主。扵是蜀之文物扫地矣。元之有蜀五六十年之间,乃始有登舎选苐奉常者,至其后也,伦魁亦幸在蜀有足以风动人者。然而禅续息复之机不可得而测,不意遽有至正之乱。先生少负才气,以歳庚寅入蜀,居无几何,中原乱,蜀据扵伪主,兵戈阻絶,先生弗克东还,窜匿山谷。天兵取蜀,首开学校,守土之臣旁求蜀儒以塞明诏,而蜀儒无一存者。访得先生,乃畀以学校之事。先生以天下大定,而亲在大江之西,未知存否,请扵上官归省,意甚恳切。上官念之,为别致老儒扵他郡摄理政事,而先生得还。此行巻之所由以作也。呜呼!蜀之祸仅百年而复见遭值更化,欲得一二儒者为学校重而不可得,幸得先生扵覉旅奔播之余。楚虽有材,晋实用之,岂其然乎?虽然文运之隆污有时,振而起之,俾人材軰出,则有今日之圣人在乎上。谨识扵巻末,以俟行巻。序一首,诗七首。作者为庐陵胡某、临川盛某、丰城黄某、会稽赵某、华亭虞某、王某。其一曰锦城七十翁者,则姚文公燧之孙,亦寓公也。因并识之。

题黄文献公所著墓铭初藁后

右黄文献公所著墓铭初藁二纸,其一全篇有涂注字,其一仅存其半。乃四明乐君仲本既得公铭其师程先生与其大父浃江府君之墓,并得其初所属藁,遂装潢成巻。盖以公之文翰发扬其父师之潜德,故敬重如此。王待制祎云:「公凡为文脱藁,必命门生代书,而碎其初藁。」公字画甚佳,以秘惜故世多不传。此二纸诚不易得,乐君当寳蔵之。

题穆尔古苏保越事迹后

余曩避地海昌之黄湾,其地距越仅隔一水。越人至海昌者,见輙道迈公保越方畧甚悉。今观其友白君以中所述事迹,与余所闻无有不合者,信直笔也。比阅元史,见迈公事已附传,苐视白君所述差畧耳。盖彼附传体当然也,欲得迈公之详者,自当扵此观之。

书錬庵丈人传后

译康里文宪公出身于世代显贵之家,凭文学和高雅声望受到当世推重,而书法尤其精妙,用笔圆润劲健而清秀滋润,意态飞动,没有丝毫世俗气息。从这卷上所写的“仙都生”三个大字,便可以看出来。所谓仙都生,是括州人王桂,字志学。起初,志学在仙都山中读书,后来到钱唐游学。适逢文宪公出任浙省平章,志学得以登门拜见。文宪公喜爱他的机警敏捷,写下“仙都生”三个大字赠给他。当时能够得到文宪公的一纸一字,都被视为不亚于拱璧的珍宝;志学能够从文宪公那里得到这幅字,实在令人羡慕。临川危内翰在卷后题道:“仙都山有一座独峰,朱文公巡行浙东时,曾因查问弹劾之事与时势不合,于是退居在那里。”文宪公称志学为“仙都生”,并不是没有用意,是想让我的志学仰慕并践行先哲的品行罢了。如今志学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高,担任县学教职,教导学生已有成效,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个称号了。跋杨贞姬传后 越地人陆厚季和拿着一篇诗文集给我看,我打开读它,原来是吴郡士大夫因为杨贞姬有贤德的行为而对她加以称颂。杨贞姬是陆厚的继母。起初,陆厚的从父陆裕有才华和德行,贞姬正在选择婚配对象时,陆裕恰好游历吴地,于是她嫁给了他。婚后生了三个男孩。陆裕患了痿病,贞姬侍奉他,一点也没有懈怠。她的母亲对她说:“何必这样呢?他已经不能起身了,不如考虑改嫁他人。”贞姬不回答。后来母亲又多次逼迫她。有一天,贞姬正在吃饭,母亲恼怒她不听从,便痛骂她;饭咽下去时,她气逆上冲,竟然愤懑而死。五天后,她的丈夫也去世了。贞姬的贤德行为就是这样。陆厚向我致谢说:“诸位称颂贞姬的话已经很完备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呢?”陆厚坚持请求说:“您曾经执笔跟随太史氏,您的文章是可信的,希望不要鄙弃我。”于是我拿贞姬的事情同夏侯令女作比较。夏侯令女的家人是在她丈夫死后想让她改嫁,她起初割断头发,中间割掉耳朵,最后割去鼻子,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贞姬的母亲却是在丈夫还患病的时候就想让她改嫁,而她所面对的事情更加难以处理;她最终竟含恨而死,也确实值得怜惜。有人认为夏侯令女毁伤肢体,不可以作为训诫;那么贞姬违背母亲的命令,难道也不值得作为训诫吗?大体说来,君子宁可在厚道方面有所过分。我文公先生赞取夏侯令女,正是取她厚道的一面。我对于贞姬也是这样看。题《出蜀行》卷后 以上是送庐陵李德善先生出蜀的序和诗,都是东南士大夫中出仕蜀地的人所作。蜀地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陈子昂相继出现以来,到了宋代达到极盛,所以有一家兄弟便能取得天下第一名的,有一家兄弟便能一起登上制科的,又有一州贡士多到五六十人的。至于卓然以道德文学成为一代师表的人,也不乏其人。当时评论风俗的人认为,蜀地的文物几乎超过邹鲁。可是宋朝国运盛衰变化,到端平年间失去蜀地,士人中幸而没有死于兵刃的人,便都逃奔东南,依附他们的君主。于是蜀地的文物扫地而尽。元朝拥有蜀地五六十年间,才开始有人登上舍选,考取奉常;到了后来,蜀地也幸而有伦魁这样足以感动人心的人。然而佛教兴衰、继绝续灭的转机不可推测,谁料到突然又发生至正之乱。李先生年轻时便以才气自负,庚寅年进入蜀地,居住没有多久,中原发生战乱,蜀地被伪主占据,兵戈阻隔,先生不能东归,只得逃藏山谷。王师攻取蜀地后,首先兴办学校,守土的官员四处寻找蜀地儒者来完成皇帝的诏命,但蜀地儒者已经一个也没有留下。他们访求到先生,于是把学校事务交给他办理。先生想到天下已经安定,而自己的亲人还在大江以西,不知是否健在,便向上级官员请求回去省亲,心意十分恳切。上级官员体谅他,另从其他郡请来老儒代为代理政务,于是先生得以回去。这就是这卷行程诗文产生的缘由。唉,蜀地的灾祸相隔不过百年又重现;如今恰逢改朝更新,想得到一两个可以使学校增重的儒者却不可得,幸而在先生长期羁旅奔波之后得到了他。楚国虽有才,晋国却任用了他,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不过,文运兴衰自有时机;要振兴它,使人才成批出现,那是因为今日有圣人在上。谨在卷末题记,以等待这卷行程诗文。序一篇,诗七首。作者是庐陵胡某、临川盛某、丰城黄某、会稽赵某、华亭虞某、王某。其中一位自称“锦城七十翁”的,是姚文公燧的孙子,也是寄居蜀地的士人。因而一并题记。题黄文献公所著墓铭初稿后 以上是黄文献公所作墓铭的初稿,共两纸。一纸是全文,留有涂改和批注的字;另一纸只保存了一半。四明人乐仲本得到黄公为他的老师程先生和他的祖父浃江府君所写的墓铭,又得到当初所写的草稿,于是把它们装裱成卷。这是因为黄公的文章和书法发扬了他父亲、老师潜藏的德行,所以如此敬重。王待制祎说:“黄公每次写文章脱去草稿,必定命门生代为誊写,然后把初稿撕碎。”黄公的字画很好,因为秘藏珍惜,所以世上大多没有流传。这两张纸实在不容易得到,乐君应当把它珍藏起来。题穆尔古苏保越事迹后 我从前为躲避战乱,曾到海昌黄湾;那个地方与越地只隔着一条水。越地人到海昌来,一见面就详细谈论迈公保卫越地的方略。如今看他的朋友白君以中所记述的事迹,与我所听到的没有不相合的,确实是直笔实录。近来我阅读《元史》,看见迈公的事迹已经附在列传中,只是与白君所写的相比略为简略罢了。那是因为附传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想要知道迈公的详细事迹,自然应当从这里看。书《炼庵丈人传》后

有示余以《錬庵丈人传》者,其人居黄岩,字某,别号錬庵。人髙其行,称之曰「丈人」。传者不著名氏,叙其羣行甚详,至叙其事母之孝,然以义裁之,虽若过扵中庸,而有厚之道焉。余故不得不加之言。盖黄君有母,年七十而瞽,徧求良医,用药弗效,仿徨不知所为。有告之者曰:「尔当皈依世所奉观音大士,日礼其像一千拜,诵其所说《普门品》一千徧,尔母目自愈矣。」苐尔习儒,不此信也。黄君曰:「吾方急扵捄母,诚能愈吾母,宁暇他頋哉!」黄君谨用其言,设大士像,庄严供养,且拜且诵,如是者三阅月,不懈益虔。一夕,大士梦黄君曰:「吾用金箆刮汝母眼膜矣,行当自明。」既寤,其母双目豁然,盖亦异矣。吾尝闻之,佛者观音大士扵东震旦有縁,以故家崇而户信之,有疾病患难,倚以为命。如黄君之乞灵捄母,殆不诬矣。虽然,以理推之,亦圣门之所不弃。何以知其然?孔子盖曰:「观过斯知仁矣。」然则黄君之奉佛,盖为母也。虽曰过于中庸,非所谓君子之过者乎?吾故揭之,以示凡欲为孝而无所用其力者,亦或有取焉。

跋袁镛传后

按宋季鄞人袁镛尝登咸淳辛未进士苐以忧未上官。元兵将陷宋都,镛与寓公将作少监谢昌元、蕐文阁直学士赵孟博共谋死国。已而游兵至鄞,上镛先二人徃觇敌,奋不頋身,以大义摧敌,为敌所擒,骂不絶口而死。其妻孥一十七人闻之,亦同时赴水死。独有仆护其一子。其事类齐王蠋,而又甚焉。夫蠋尝諌齐王,不听,退而耕扵野,未尝一日食齐之禄,固亦齐之士耳,而欲以一邑存已亡之齐。镛虽登进士第,亦未尝一日食宋之禄,固亦宋之士耳,而欲以一身存已亡之宋。及事不济,则皆继以死,亦可念哉。夫为臣死忠,无庸言者,为士亦如之,则诚罕见。千百载而上,有一王蠋,固足以媿夫后世之为人臣而懐二心者矣。讵意千百载而下,复有如镛者哉!蠋幸遇太史公,得书其事;镛不幸不遇太史公,又其同志已叛盟事敌,亦讳道其事故,遂至扵无闻,盖可知已。镛死已易代,其孙廷玉有文学行谊,以国子生林右善叙事,请为私传,以补宋史之缺,亦孝事也。余因附其说云。

题印公所著字说后

千江印公禀慈惠之资,传天台教观之学,解行兼至,诚法门之巨噐。其徒有润上人者,以玉田为字。印公曰:「玉出扵田,则诚润矣。然止扵润身,而不能润物,非吾法自利利他之意。」因易其字曰「受之」,且着为字说。印公大意,以谓法华一会,诞开权乗,悉归真实,功在溥润。譬如百榖草木,同润扵雨,惟夫所受不同,故各从所觧而有差别。惟圆机之士,能受润不二,推其所自在扵能受与否。印公为其徒制字,本法华真谛,反复开示其望上人受润不二,而溥润扵物者,可谓至矣。间请余言焉,而余何足以言之?虽然,吾夫子设教,有时雨化之者,亦受润之功也。然不知与妙教所说何如?余也根噐懵闇,未免执文滞相,请从汝师质之。

跋刘子髙所著伯父墓志铭后

余读刘礼部所譔其世父养蒙先生墓志,而知先生之卓识雅量,有非众人之所能及者焉。先生经明行修,为乡里所推重。至正初,尝一试扵有司,不利,漠然不以为意。徐治肴蔬,独行过东湖,谒徐孺子祠,荐奠而还。当是时,江右之士试扵有司者,亡虑三千余人,而为有司所取者,仅二十二而止。是求十一扵千百也。故得者翱翔通衢,扬扬然有矜色;不得者埀首丧气,走委巷,耻见故人。先生方且歆慕髙莭,若欲从之游而不可得者,此何可及哉?此何可及哉?礼部君以从子而发其世父之潜徳,而及扵此,真知徳者矣。先生之冢嗣子和以志文示余,因表而出之,以着先生之髙,俾后人知遡风云尔。先生讳某,字某,养蒙其号也。礼部讳某,字子髙,以文学知名,卒扵官。

跋李唐所画扁鹊授方图

此图相传为李唐规模,扁鹊与长桑君授受大意,一人在古树间南向坐,有授说状,似是长桑君。一人坐扵树旁,回视坐树间者,颇恭,似是扁鹊。旁有水波沄沄,即所谓上池水也。太史公纪长桑君授禁方扵扁鹊,其事甚秘,世莫得而知。不知唐生扵千载之下,乃能得其仿佛如此。海昌郭子振氏得此图,甚加秘重,请余识之。子振以世医名,故知所尚如此。吾闻昔有好为诗者,尝画杜子美像而师事之,惟谨。医家以扁鹊为宗,子振之爱重此图,亦诗人像杜子美而事之意,因识而归之。

跋张外史墨迹

译有人把《炼庵丈人传》给我看。传主住在黄岩,字某,别号炼庵。人们推重他的品行,称他为“丈人”。撰写传记的人没有署名,详细叙述了他的各种品行,至于写到他侍奉母亲的孝行,又以义理加以裁量;虽然似乎超过中庸,但其中有厚道之意。因此我不能不再说几句。黄君有一位母亲,七十岁时双目失明;他遍访良医,用药却没有效果,徘徊无计。有个人告诉他说:“你应当皈依世人所奉的观音大士,每天对着她的像礼拜一千拜,诵读她所说的《普门品》一千遍,你母亲的眼睛自然会痊愈。”只是你学习儒学,不会相信这个。黄君说:“我正急切地想救母亲,只要真能治好母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黄君恭敬地按照那人的话,设置观音大士像,庄严供养,同时礼拜、诵读;这样持续了三个月,不但没有懈怠,反而更加虔诚。一天夜里,观音大士托梦给黄君说:“我已经用金箆刮去你母亲眼睛上的翳膜了,她的眼睛将要自行明亮。”黄君醒来后,他的母亲双眼果然豁然明亮,这也实在奇异。我曾听说,佛教中的观音大士同东震旦有缘,所以家家尊崇、户户信奉;遇到疾病灾难,都把她当作生命的依靠。像黄君这样祈求神灵来救母亲,大概并不是虚妄。不过,按照义理推求,这也并非圣门所完全摒弃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孔子大概说过:“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既然如此,黄君奉事佛教,大概是为了母亲。虽说超过了中庸,却不正是所谓君子的过错吗?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写出来,让凡是想尽孝却无从尽力的人,也能从中有所取法。跋袁镛传后 考察宋朝末年,鄞县人袁镛曾在咸淳辛未年考中进士,因为服丧没有赴任。元兵将要攻陷宋都时,袁镛与寄居当地的将作少监谢昌元、华文阁直学士赵孟博共同谋划以死报国。不久游兵到了鄞县,袁镛先于二人前去侦察敌情,奋不顾身,以大义挫败敌军,被敌人擒获后仍不断痛骂敌人,最后遇害。他的妻子儿女共十七人听说后,也同时投水而死,只有一个仆人保护了他的一个儿子。这件事类似齐王蠋,但又比他更为惨烈。齐王蠋曾劝谏齐王,齐王不听,他退下来在野外耕作,一天也没有吃过齐国的俸禄,本来也是齐国的士人,却想凭一县之地保存已经灭亡的齐国。袁镛虽然考中进士,也没有一天享用宋朝的俸禄,本来也是宋朝的士人,却想凭一己之身保存已经灭亡的宋朝。等到事情不能成功,便都相继以死相随,实在值得感慨。做臣子的为忠而死,本来无需多说;士人也能这样做,实在罕见。上溯千百年,有一个王蠋,已经足以使后世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惭愧了;哪里料到下距千百年之后,又有像袁镛这样的人呢?王蠋幸而遇到太史公,得以记载他的事迹;袁镛不幸没有遇到太史公,而且他的同道已经背盟投敌,也忌讳谈论他的事迹,所以终于默默无闻,这就可想而知了。袁镛死后已经改朝换代,他的孙子廷玉有文学和品行,便请国子生林右善叙述事实,求我为祖父写一篇私传,以补《宋史》的缺漏,这也是孝行。我因此附记这番说法。题印公所著《字说》后 千江印公禀有慈悲仁惠的资质,传承天台教观之学,理解和修行都达到高深境界,确实是佛门中的大器。他的弟子中有一位润上人,以“玉田”为字。印公说:“玉从田中产生,确实可以说是润泽了。但如果只滋润自身而不能滋润万物,就不是我佛法中自利利他的意思。”于是改他的字为“受之”,并且写成一篇《字说》。印公的大意是认为,《法华经》一会,广泛开启权宜之乘,最终都归于真实,功效在于普遍滋润万物。譬如百谷草木共同受到雨水滋润,只是各自承受的不同,所以各随自己的理解而有差别。只有圆融机悟的人,才能所受的滋润无二;至于能否受到滋润,关键在于各人的承受能力。印公为弟子制定字号,本于《法华经》的真谛,反复开示,希望上人能够受润无二并普遍滋润万物,可说已经做到极致了。他偶然请我说几句话,可是我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不过,我的老师孔子设立教化,有时也用及时雨般的教化方式,这也是受到滋润的功效;但不知道这与佛教妙法所说的相比如何?我根器昏昧,免不了执着文字、滞留于表相,请你还是向你的老师求教吧。跋刘子高所著伯父墓志铭后 我读刘礼部为他的伯父养蒙先生撰写的墓志,才知道先生有卓越的见识和高雅的器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先生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高,为乡里所推重。至正初年,他曾经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没有考中,却漠然不以为意。他慢慢地置办了菜蔬,独自走过东湖,拜谒徐孺子祠,进献祭品后回来。当时,江右参加有司考试的人,不下三千多人,而被有司录取的仅仅二十二人。这是千百人中求取十一人的比例。因此考中的人便在通衢大道上飞扬显达,得意洋洋,面有骄色;没有考中的人则低头丧气,奔走在偏僻小巷,羞于见到旧日朋友。先生这时却仰慕徐孺子的高尚节操,仿佛想要追随他交游却不可得,这种境界哪里是常人能达到的呢?这种境界哪里是常人能达到的呢?刘礼部以侄子的身份发扬伯父潜藏的德行,并且写到这一点,真是深知德行的人。先生的嫡长子和把墓志文给我看,于是我把它表彰出来,使先生的高尚品格显著,让后人知道追慕他的遗风。先生名某,字某,养蒙是他的号。刘礼部名某,字子高,以文学知名,死于任上。跋李唐所画《扁鹊授方图》这幅图相传是按照李唐的画法摹写的,大意是描绘扁鹊接受长桑君传授医方:一人坐在古树之间,面向南方,像是在传授说明,大概是长桑君;另一人坐在树旁,回头看着树间的人,态度很恭敬,大概是扁鹊。旁边有水波滚滚流动,就是所谓的上池水。太史公记载长桑君把禁方传给扁鹊,这件事十分神秘,世人无法知道其中详情。不知李唐生在千年以后,竟能把当时的情景大致画得如此。海昌郭子振得到这幅图,非常秘密而郑重地收藏,请我题识。子振以世代行医闻名,所以知道他所尊崇的道理是这样的。我听说过去有位喜爱作诗的人,曾经画杜子美的画像并恭敬地拜他为师。医家把扁鹊当作宗师,子振珍爱看重这幅图,也正是诗人画杜子美像并奉之为师的意思,所以题识后归还给他。跋张外史墨迹

右《句曲外史所书再和能仁诗一首》,希白玄上人之所蔵也。外史名雨,字伯雨,尝修《茆山志》,故号句曲外史,以诗名世。其字画得杨、许笔意,波戈飘逸,自有敻尘风致,观扵此纸可见。能仁者,天台法师继公也。法师博综内外典,号称巨德,尝住台之能仁教寺。法师寓席南山时,与外史所居相近,徃来甚宻。其称法师不以名,而称所住山,尊其人也。上人私淑扵法师,而有临池之好,尤爱外史字画,其寳蔵此纸也,宜哉。

跋孟先生墓志铭后

洪武初,友人朱伯贤为余言:「国朝纂修元史,吾郡前軰得列扵儒学传者二三人而止,而孟长文先生居其一焉。」盖吾郡自王文宪公栢讲道上蔡书院,而朱子之学始盛行扵台。当时及门弟子以杨氏、王氏为称首。志称先生之学,一以杨氏为师,尽得性理之渊奥。其所以得列扵儒学传者,有由然矣。先生位虽不满其德,然得正学以垂名扵国史,亦何憾哉!

跋呉县徐氏家谱

韩文公偃王庙碑言:徐子章羽既执扵呉,徐之公族子姓散处徐、扬二州间。余与呉县徐良夫同姓,良夫之上世来自汳,后居呉中,必徐州之族。余上世来自太末,今居天台,则扬州族也。其初盖亦同所自出,世言天下无二徐,有由然哉!良夫有行谊,著书立言以亢其宗。余已老,学不加进,行不加修,有忝吾宗者也。因阅良夫所著世谱,识余媿焉。

跋先德记

右先德记一通,金华宋赞善为知石楼县頋硕着也。硕之先,自宋南渡后,有以荐为学校前廊官者,有擢进士第为奉国军签判者,又有以武举第一人为殿前司同正将者,否亦以博学髙行推重乡里,盖望族也。比余纂修杭郡志扵人物,得齐塩官頋欢,塩官实今海宁县,欢博学有隐操,累征不就,去隐天台山,开馆授徒,学者恒数百人,后遂终焉。余少家天台,莫详欢所居处,先徳记本頋氏家乗云,頋氏系出欢,其所居处有頋儒岭,有欢溪,可为欢所居左验。曰天台山者,搃称也。因读兹记,偶有以资余之未详,故附着之。硕字景蕃,有学有守,为石楼时,能兴学爱民,表着忠臣义士,盖能亢其宗者云。

跋髙士敏送季弟南归序

后髙君士敏尝为试吏部侍郎,后以事去官,谪居朐山。其季士表徃省之,留两月。以母夫人在南,为文送之还。其文反复千余言,大槩叙其离合之故,悲喜之情,而友于之谊,蔼然见乎其辞。夫天伦之间,至亲莫如兄弟。诗人有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柰何世之人,相好者鲜,而相犹者多,余亦不自知其何若。方侍郎君仕显融时,其季既徃省之,及其退而处扵隐约之地,又徃省之,此自其相好然耳,非矫饰也。彼视同气,得志则为翕翕热藉其声势以自张,一有不然则掉臂不相頋,无异路人,此非相犹而何?余交髙氏昆季间,见其季裕其兄扵隐约之时,愈扵显融之日,尝欲述其事,告凡薄扵同气者。今读其文,盖有不待扵余之言者矣。古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相传以为美谈。侍郎君以文学知名当世,所以友其弟者,诚难为兄矣。若其季之笃扵伦理,不尤难为弟哉?或谓二难并为不易得,今扵髙氏兄弟见之,因识扵巻后。

题贾氏族谱后

天台贾氏在宋为最盛,余少在乡里所闻而知者,惟知汉州之竒有遗惠在乡里。蜀多羙椒,汉州觧官归,携其种莳之,其味辛烈不减蜀产,至今人称汉州椒云。由汉州而下,皆仕宋,有阶至承议郎、承莭郎者,而其别出之族,有拥旄二镇、秉均两朝者,盖甚显矣。而汉州之五世孙前行枢宻院副使嵩,又显扵元季。贾氏之族,代不乏人,非所谓能亢其宗者乎?枢宻值运去物改,罢官家居,亟以修谱为事,而其修之之法特详,具见于同郡叶君夷仲所为序。呜呼!人莫大扵崇本始,自夫氏族之制不讲,士犬夫盖有以此为不急者矣。而枢宻君汲汲焉为此,其知崇本始者哉!

题蔵拙斋记后

右会稽王先生为赵某着《蔵拙斋记》,其友頋某以示余,且请题辞。余读其文,大意羙其知拙而能蔵也。余独以谓巧宜蔵,拙不必蔵也。栎社树,匠石过而弗睨者,以其材不足用也。人之材,茍不适用,虽有庸有司,亦未必取之,焉用蔵为?故巧宜蔵,拙不必蔵也。不然,则是大巧若拙之士,非真拙者也。而况能言之士,又从而文之,是谓欲盖而彰,虽加十袭,无益也。余言非讦,试以谂诸蔵拙者,然欤?不然欤?

○说

草庭说

译以上是《句曲外史所书再和能仁诗一首》,是希白玄上人收藏的。外史名雨,字伯雨,曾经修撰《茅山志》,所以号句曲外史,以诗名闻天下。他的书法得到杨、许二人的笔意,波磔飘逸,自有超脱尘俗的风致,从这张纸上便可以看见。能仁,是天台法师继公。法师广泛通晓佛教和世俗典籍,号称大德,曾经住持台州能仁教寺。法师住在南山时,与外史居处相近,来往十分密切。外史称法师不直呼其名,而称他所住的山,是为了尊重这个人。希白上人私下以法师为师,喜欢临池学书,尤其喜爱外史的书法,因此珍藏这张纸,是很应该的。跋孟先生墓志铭后 洪武初年,友人朱伯贤对我说:“本朝编修《元史》时,我郡前辈能够列入《儒学传》的,只有两三人,而孟长文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大概我郡自王文宪公王栢在上蔡书院讲授道学以后,朱子的学说才开始在台州盛行。当时拜在他门下的弟子,以杨氏、王氏最为著名。地方志称先生治学,一向以杨氏为老师,完全得到性理之学的深奥义理。他之所以能够列入《儒学传》,确实是有原因的。先生的地位虽然没有完全匹配他的德行,然而能够得到正统学术并在国史中留下名声,也还有什么遗憾呢!跋《吴县徐氏家谱》韩文公《徐偃王庙碑》说:徐子章羽被吴国擒获以后,徐国的公族子弟便分散居住在徐州、扬州两地。我与吴县徐良夫同姓,良夫的上世来自汴地,后来居住在吴中,必定是徐州一支。我家上世来自太末,如今居住在天台,则属于扬州一支。两家最初大概也是同一祖先所出,世人说天下没有两个徐氏,是有道理的啊!良夫有品行道义,著书立说来光大他的宗族。我已经老了,学业没有进步,品行也没有修养,实在有愧于我徐氏宗族。因此读到良夫所著的世谱,才知道自己的惭愧。跋《先德记》右边这篇《先德记》,是金华宋赞善替石楼县知县顾硕所作的。顾硕的先世,自宋室南渡以后,有人因被荐举而任学校前廊官,有人考中进士而任奉国军签判,又有人以武举第一名任殿前司同正将;其余也都因博学高行而受到乡里的推重,大概是一个望族。以前我编修《杭州府志》的人物篇,得到齐地盐官人顾欢。盐官就是今天的海宁县。顾欢博学而有隐士的操守,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出仕,后来离开尘世隐居在天台山,开馆授徒,求学者常有数百人,后来就在这里终老。我年轻时家居天台,却不详细知道顾欢住在哪里;这篇《先德记》本是顾氏家谱,其中说顾氏出自顾欢,他居住的地方有顾儒岭、欢溪,可以作为顾欢居处的旁证。所谓天台山,只是总称罢了。我因读到这篇记,偶然得到一些资料,补助我原先不了解的地方,所以附记于此。顾硕字景蕃,有学问而能守持操行;任石楼县知县时,能够兴办学校、爱护百姓,表彰忠臣义士,大概可以说是能够光大其宗族的人了。跋《高士敏送季弟南归序》后来高士敏君曾任试吏部侍郎,后来因事离职,谪居朐山。他的弟弟士表前往探望,在那里留了两个月。因为母亲住在南方,他便写文章送弟弟回去。这篇文章反复一千多字,大体叙述兄弟离合的缘由、悲喜的感情,而兄弟友爱的情谊,也鲜明地表现在文字中。天伦亲情中,没有比兄弟更亲的了。诗人说:“兄弟之间,要彼此亲爱,不要互相怨恨。”无奈世上的人,彼此亲爱的是少数,彼此怨恨的却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怎样。当侍郎君仕途显达时,他的弟弟已经去探望过他;等到他退职而处在隐约困顿的境地,弟弟又去探望他。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彼此亲爱,并不是矫饰。那些把兄弟视为同胞的人,得志时便亲密热络,借助对方的声势来抬高自己;一旦情况不如意,便甩手不顾,彼此如同路人,这难道不是互相怨恨吗?我与高氏兄弟交往,见到他的弟弟在哥哥处于困顿时比在哥哥显达时更加优厚,曾想记述这件事,告诉那些薄待兄弟的人。如今读到这篇文章,看来已经不需要等我来说明了。古人说元方难以做兄长,季方难以做弟弟,后世相传以为美谈。侍郎君以文章学问闻名当世,他能够友爱弟弟,确实难以找到这样的兄长了。至于他的弟弟忠于伦理亲情,难道不更难得、更加难以做到吗?有人说兄弟二人都达到这种境界,实在不容易得到;如今在高氏兄弟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记在卷末。题《贾氏族谱》后 天台贾氏在宋代最为兴盛。我年轻时在乡里听闻并知道的,只知道汉州的贾奇在乡里留下了遗爱。蜀地盛产美椒,汉州任职期满归来时,带回椒种栽种,味道辛烈不亚于蜀地产的椒,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为汉州椒。从汉州以下的后代,都曾在宋朝做官,有人官阶升至承议郎、承节郎;另外分出去的族支中,有人统领两个军镇,有人两朝执掌宰相之权,大概非常显赫了。汉州的五世孙、前行枢密院副使贾嵩,在元朝末年又显达起来。贾氏宗族世代不断有人才,这不就是所谓能够光大宗族吗?枢密院副使遭逢时运衰败、事物变迁,罢官居家后,急切地把修谱作为要务,而他修谱的方法尤其详细,完整地见于同郡叶夷仲所作的序文。唉!人的事情没有比尊崇根本、追念始祖更重要的了。自从氏族制度不再受到重视,士大夫中大概有人认为这件事并不急迫了。然而枢密君却急急忙忙地做这件事,他真是懂得尊崇根本、追念始祖的人啊!题《藏拙斋记》后 右边这篇《藏拙斋记》,是会稽王先生替赵某所作的,他的朋友顾某拿给我看,并且请我题写几句话。我读了这篇文章,大意是赞美赵某知道自己拙劣而能够藏拙。我却认为,聪明才智应当隐藏,拙劣则不必隐藏。栎社中的大树,匠石经过时看都不看一眼,是因为它的材质不堪使用。人的才干如果不适合使用,即使有平庸的官吏,也未必会选取他;既然如此,何必隐藏呢?所以聪明才智应当隐藏,拙劣则不必隐藏。不然,这就是所谓大巧若拙的人,并不是真正拙劣的人。何况有善于言辞的人又从旁替他修饰文章,这叫作想掩盖反而更加显露,即使加上十层包裹,也没有用。我这番话并不是要攻击谁,只是试着拿来告诫那些藏拙的人,不知对不对呢?○说 《草庭说》

昔者濂溪先生,实开有宋道统之原。近世大儒,以元亨利贞分别上古、中古、近古之统,而以先生为近古之元,可谓知先生者矣。先生平日牕前草生不除,程伯子见而问之,先生曰:「与自家意思一般。」此可见先生胸次与天地万物同体。当时苏长公为先生赋濂溪诗,至谓先生「岂我軰,造物乃其徒」,盖可见已。后来朱子赞先生直曰:「道丧千载,圣逺言堙,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邉,庭草交翠。」所谓极盛徳之形容,盖未有踰扵此者。孰谓不为近古之统之元乎?新城周昉,制行不溷扵俗,自谓古人可学而到,又谓欲求古人之道,必观古人之文。以余亦好古者,与余甚相好,尝谓余曰:「吾上世相传,系出营道,与濂溪先生同所自出,谱牒不存,无所扵考。」诗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况吾同姓乃圣人之徒乎?敢窃取先生牎前草生不除之意,号曰「草庭」,以致吾髙山仰止之意。余复之曰:「论者以先生气象似孔子,易以感人如李初平,得之扵二年,王荆公得之扵连日夜,蒲宗孟得之扵三日三夜,侯师圣得之扵三日,王君贶得之扵坐谈之顷。今虽不能得亲炙之,其言之具扵太极图与通书者,固在。有志之士,茍潜心而学焉,将必意领神会扵数百载之上。」先生教人固曰:「士希贤,贤希圣,而况子有同姓之懿哉?」虽然,目击道存,无乎不在。春雨初霁之时,庭草怒长,子必自得。之余也有志扵道,懵懵焉莫知所之,诚有得焉,其肯语我以微乎?因为之说如此。

○传

何莭妇传

洪武九年三月,诏天下郡县,凡孝子顺孙义夫莭妇,事闗风教者,其悉以闻。扵是杭之仁和县四隅里,以何子贵母平氏守莭事上于县,县上之郡,郡上之部使者,部使者覆实以闻于朝。今年十月某日,得旨如律旌表其门闾。初平年十有九,归同里何富居五年,而富殁。富殁之五月,子贵始生,时平方二十有四,誓不他天,养其舅姑以抚其遗婴。夫既殁,生事落甚,有不堪其为生者,微讽之易天平曰:「吾为人妻,不幸而失所天,吾未亡人耳。今弃人父母而挈其遗婴,以父他人,吾复何心?」此言非吾所愿闻也。峻絶之,平事其舅姑,养生送死无遗礼,而抚其遗婴,卒至于成人。氷蘖自守四十余年如一日,何氏不絶如缕,以平而振。里之人有不幸如平者,亦以平为法,曰:「慎勿有媿扵何母。」以余所见,何莭妇之行,苐自尽其道耳,非欲求知扵人也。而国家必欲表而出之,翼然绰楔,一旦立扵沙潬广斥之墟,照耀其闾里,其故何哉?呜呼,莭义者,人之大闲也。见金夫不有躬,易以为戒,而栢舟之篇,诗则存之。敦莭义也,有国家者扵匹夫匹妇,茍有卓絶之行,不使之泯没无闻,诚以饬励风俗之具有在于此尔。何莭妇之获被光宠扵今盛世,其有以夫爰着扵篇。

席孝妇传

山阴席昌之避兵扵钱唐也,为其子祥娶钱唐呉氏女,亦既成伉俪矣。兵退,昌挈家还山阴,而祥留钱唐,生子未晬,而祥以病殁。时呉氏年纔二十有六,行自叹曰:“吾席妇也,义不当留父母家,惟奉灵榇,絶涛江而东,塟扵其先茔之次,从吾妯娌事舅与姑,以抚吾遗婴至扵成人耳,他无所用其心也。”已而一如所言。一日,其姑患疡,痛甚,医者曰:“此为脓所苦耳,有能吮之者乎?”呉氏在旁,吮之无难色,姑疡遂愈。亲戚乡党咸称为莭孝。今朝廷屡下制书旌表莭义,以训厉风俗。呉氏年已老,其子尚忠亦长大,行应旌表,有司将上其事云。史氏曰:“贞女不更二姓,固亦人所难能者;至扵事姑,能为人之所不肯为,则又所难者也。”唐博陵崔氏妇,至孝,有姑年髙无齿,每旦栉縰笄拜于阶下,即升堂乳其姑,其姑不粒食而康强者数年,君子取以为训。以呉氏之孝行较之,讵不谓之尤难乎哉?因着扵篇。

○祭文

祭曹右布政使文(讳岱)

维洪武十有六年,岁次癸亥,二月甲辰朔,越十有一日甲寅,杭州府学教授徐一夔等谨以清酌之奠,致祭扵新逝右布政使曹公之灵曰:惟公起自科名,允为时彦;佐县有声,遂领方面。自谓一士,忝受主知,誓以所学见之扵为。喜愠不形,寛严相济,惟务公平,不尚苛细。如公之贤,百一见之。胡彼天者,乃不憗遗?岁觐甫修,遽膺时沴,遂使明时失此伟噐。惟昔我曹,承颜接辞,话言相好,不见鄙夷。初谓暂违,竟成永诀。遡风一奠,岂胜悲咽!呜呼哀哉!尚享。

祭钱生钧文

译从前濂溪先生,确实开创了有宋一代道统的源头。近世的大儒,用元、亨、利、贞分别说明上古、中古、近古的道统,并把濂溪先生视为近古道统的开端,可以说是真正了解濂溪先生的人了。先生平日窗前的草长出来也不除去,程伯子看见后问他,先生说:“它和我自己的心意一样。”由此可以看出先生的胸襟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当时苏长公替先生作《濂溪诗》,甚至说先生“哪里只是我辈之人,造物主竟然成了他的门徒”,大概也可以由此看出来。后来朱子赞美先生,直截了当地说:“道统丧失了一千年,圣人远去,圣人的言论也被湮没;如果没有先觉者,谁来启发我们这些人?” 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语言,图画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清风明月无边无际,庭院的草交相映成一片翠色。所谓把盛大德行描绘到极致,大概没有超过这些话的了。谁能说濂溪先生不是近古道统的开端呢?新城周昉,操守高洁,不被世俗混杂,自称古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又说想求得古人的道,必须阅读古人的文章。我也喜爱古道,因此与他十分友善。他曾对我说:“我们上世相传,世系出自营道,与濂溪先生同一来源,只是谱牒没有保存下来,无从考证。”诗中说:“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却不如我们同姓。”何况我们同姓的还是圣人的门徒呢?我冒昧取用濂溪先生窗前草生而不除的意思,给书斋命名为‘草庭’,以表达我仰望先生如高山的心意。我答复他说:“评论者认为濂溪先生的气象像孔子,感化人的速度像李初平。有人两年得到他的教诲,有人王荆公连日连夜得到他的教诲,有人蒲宗孟三日三夜得到,有人侯师圣三日得到,有人王君贶在片刻交谈之间得到。如今虽然不能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但他的言论都具载于《太极图》和《通书》中,本来就存在。有志之士如果专心潜学,必定能够在数百年之后领会先生的心意和精神。”先生教导人本来就说:‘士人要向往贤人,贤人要向往圣人,何况你还有同姓这一美好的关系呢?’ 即使如此,亲眼见到事物而道理便存在,道无处不在。春雨刚刚停歇时,庭院里的草蓬勃生长,你一定会有所领悟。至于我,也有志于求道,却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如果你确实有所领悟,难道肯把其中的微妙之处告诉我吗?因此替他写下这篇说。○传 《何节妇传》洪武九年三月,皇帝诏令天下郡县:凡是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凡事迹关系到风俗教化的,都要全部上报。于是杭州仁和县四隅里将何子贵的母亲平氏守节的事迹上报县里,县里上报郡,郡上报部使者,部使者核实后上报朝廷。今年十月某日,朝廷下旨依照法令表彰她的门闾。当初平氏十九岁,嫁给同里的何富,过了五年何富去世。何富死后五个月,子贵才出生,当时平氏二十四岁,她发誓不改嫁,奉养公婆并抚养亡夫遗孤。丈夫去世后,生活资财骤然减少,实在有难以活下去的地方,有人婉转地劝她改嫁,对她说:“我嫁给人为妻,不幸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我只是个未亡人罢了。如今抛弃丈夫的父母,带着他的遗孤,把父亲改作别人,我又怎么忍心呢?”这话不是我愿意听到的。她严厉地拒绝了这种劝说,侍奉公婆,养老送终,没有遗漏任何礼节;同时抚养亡夫遗孤,终于使他长大成人。她像冰霜和檗木一样清白自守,四十多年始终如一。何氏一族本已衰微得像将断的丝线,却因平氏而重新振兴。乡里有遭遇与平氏相似的人,也把平氏作为榜样,说:‘千万不要对不起何母。’依我所见,何节妇的行为只是尽自己的道义,并不是想求得别人的知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可是国家一定要表彰并昭示她的事迹,像鸟张翼一样高耸的表彰牌坊,一天之间树立在沙滩旷野之上,照耀她的乡里,这是什么缘故呢?唉,节操和义行,是做人最重要的界限。诗经中把见到有钱的男子便失去自身操守作为警戒,又保存了《柏舟》这样的篇章,正是为了敦厚节义。治理国家的人,对于普通男女,只要有卓越绝伦的行为,就不让它湮没无闻,实在是因为整饬和激励风俗的关键就在这里。何节妇在今天盛世得到这样的光荣恩宠,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所以特意写在篇中。《席孝妇传》山阴人席昌躲避战乱到钱唐时,替他的儿子席祥娶了钱唐吴氏的女儿,婚姻已经成就。战乱平息后,席昌带全家回山阴,而席祥留在钱唐;儿子还不到一岁,席祥便因病去世。当时吴氏才二十六岁,她叹息着说:‘我是席家的媳妇,按义理不应留在父母家中,只应奉送灵柩,横渡涛江向东,葬在席家祖茔旁边,跟随我的妯娌侍奉公婆,把我的遗孤抚养成人,此外没有什么值得我费心的了。’后来她完全按照自己所说的去做。有一天,她的婆婆生了疮,疼痛得厉害,医生说:‘这是脓液造成的痛苦,有人能替她吸出脓液吗?’吴氏在旁边,毫不为难地把脓吸出,婆婆的疮于是痊愈。亲戚乡党都称赞她节孝。如今朝廷多次颁下诏书,表彰节义,以此训导和激励风俗。吴氏年纪已经老了,她的儿子尚忠也已经长大,吴氏的品行应当受到表彰,有司将要把这件事上报。史官说:‘贞女不改嫁二姓,本来也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至于侍奉婆婆,能够做别人不肯做的事,那就更难了。’唐代博陵崔氏的媳妇极其孝顺,她的婆婆年老无齿,每天早晨梳头、束发、插簪后,便在台阶下行礼,然后登堂给婆婆喂乳;她的婆婆不吃粮食却健康强壮了好几年,君子取这件事作为训诫。拿吴氏的孝行与她相比,难道不能说吴氏更加难能可贵吗?因此把这件事写在篇中。○祭文 祭奠右布政使曹公文(讳岱) 洪武十六年,岁次癸亥,二月初一日为甲辰日,过了十一日为甲寅日,杭州府学教授徐一夔等谨备清酒祭品,祭奠刚刚去世的右布政使曹公之灵,说:只有您出身科举,确实是当时的俊杰;辅佐县政有声望,于是统领一方政务。您自认为只是一个士人,幸蒙皇上知遇,发誓要把所学落实到施政之中。喜怒不表露于外,宽厚和严明相互结合,只求公平,不崇尚苛细。像您这样贤能的人,百人中也难见一个。为什么上天竟然不肯留下您?一年一度的朝觐刚刚完成,却突然遭受时疫,使得清明的时代失去了这样的伟器。往日我们这些人承受您的容颜、聆听您的言语,谈笑相亲,您从不轻视我们。起初以为只是暂时分别,最终却成了永远诀别。迎着风来祭奠,哪里承受得住这悲痛哽咽!呜呼,悲哉!尚飨。祭奠钱生钧文

呜呼!子之材质,濯濯乎如春栁之茂;子之意气,翩翩乎如俊翮之翔。子之学力,盖已耕耨乎经畬;子之文藻,又足以驰骋乎文场。便天而与之年,宁不表表伟伟扵章缝之林,鹓鹭之行?胡乃二十有四而亡!玉未琢而毁,木未拱而戕。猗!天道之茫昧,殊不可得而测量。自子之死,孰不尽伤?而况师与友,相与扵典册之侧,笔砚之傍。一奠永诀,有泪如滂。呜呼哀哉!尚享。

○祝文

杭学乡贤祠増置神主祝文

缅惟兹邦以徳行、文学、风莭、事功显者,代不乏人。旧祠自汉严先生而下,惟十有六人得祠。考之前志,有宜祠而失祠者六人,当祠而未祠者九人,通三十有二人。凖式作主,本其时世之先后,列其姓氏、爵号,而位置之,以补兹祠之未备。爰择吉日,式陈明荐。伏惟诸贤,特赐鍳格,敢告。

○启

荅皇甫知州庆初度俪语

睠言初度,已越稀年,方兴白首之嗟,乃辱华笺之赠,拭目快覩,粲然琼琚玉佩之辞,反已熟思慊甚,道徳文章之实谊,特厪扵祝嘏,分敢嫓扵逹尊。伏念一夔,幸生于今,窃慕乎古学,不加进行,不加修,嗟流年之易度,力则有限,志则有余,追前人而逾逺,求友已数十载,遇知不四三人。自视朽材,非斯道隆污之寄,乃烦巨笔述平生出处之详,必锺期乃赏流水之音,惟杨意肯荐大人之赋。恭惟前景州知州彦昭先軰,天姿近道,噐识迈伦,惟务修蔵,不尚表襮,择交而处其介,类郭林宗辞官而归其故,异陶靖莭。伟矣簮缨之彦,卓然甫掖之英,诗得正音,允称大家之作文,推尔雅深知天下之言。惟所造之域既髙,故所趋之涂敻异,式相好矣,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受言蔵之千金,非恩一语乃徳。讵意埀老之岁,始获知已之交,致一瓣扵南丰,甚媿推崇之盛意,辑五福扵洪范,愿如属望之至情,欣怿増加,敷宣罔既。

○表

代尹都指挥使谢赐医药表

臣某上言:臣扵洪武十六年某月某日,忽肺经受病,钦蒙(阙)特遣太医院官疗臣证侯。其肺疾今已平安,独左手伸缩未便。已扵今年十月十一日出司署事,谨奉表称谢者。伏以圣人在位,以仁育物,凡在臣庶,悉荷生成,中谢。伏念臣某迹本疏贱,遭逄圣朝,曽乏寸劳之补,已登二噐之崇,荣宠方来,菑厉忽至,为证既重,自分难存。钦惟(阙)量若海涵,恩如春育,好生之德与天地同有,若细微亦蒙眷注,辍名医扵近侍,出良药扵尚方。虽尚左之犹艰,幸报恩之有日,僶俛视事,深惧素飡。惟当竭力扵余年,以报更生之大徳,臣无任。

代某官谢升除表

伏以祗奉纶音,进膺峻秩,仰恩数之洊至,頋已分而奚堪?虽被宠荣,实深兢惕。中谢。伏念臣某,迹本疏贱,材则愚蒙,蚤承教育扵成均,遂获甄収扵给舍。遭逢已至,补报未能,方期由中补外,以竭驽材。讵意一岁三迁,遂登要地。拜命之后,虽喜实惊。兹盖伏遇(阙)量若海涵,仁如春育,建太平之治,収有用之材。有若细微,亦蒙记録。臣某惟当頋宠思报,恪守公勤,务竭涓埃之微,仰补乾坤之大。

始丰稿巻十四

译唉!您的资质,鲜明润泽得像春柳茂盛;您的意气,轻快俊逸得像健鸟飞翔。您的学力,已经在经书的沃土上耕耘;您的文采,又足以驰骋于文坛。假如上天赐给您寿命,难道不能在读书人的行列和朝廷的班列中成为杰出伟大的人物吗?为什么竟然二十四岁就去世了!美玉尚未雕琢便毁坏,大树尚未长到两抱便遭砍伐。唉!天道茫昧,实在无法测度。自从您去世,谁能不极度悲伤?何况我们是老师和朋友,曾经一起在典籍旁、笔砚边相处。今天献上一奠便永远诀别,眼泪像大雨一样流淌。呜呼,悲哉!尚飨。○祝文 杭州府学乡贤祠增置神主祝文 追念本地以德行、文学、风节、事功著名的人,历代都不乏其人。旧有的乡贤祠,自汉代严先生以下,只有十六人配享。考察前代志书,有六人应当入祠却遗漏了,有九人应当入祠却尚未入祠,共三十二人。于是依照规制制作神主,按照他们所处时代的先后,排列姓名、爵号并安置其位,以补足本祠的缺憾。现在选择吉日,恭敬地陈列明洁的祭品。伏望各位贤人,特别赐予鉴察降临,谨此禀告。○启 答皇甫知州庆贺生日骈语 想到生日,已经超过稀年之数,正兴起白发老人的感叹,却承蒙您赠送华美书信;我擦亮眼睛欣然阅读,您的辞句灿然如美玉佩饰。反复熟读之后,深感惭愧,您把道德文章的真实情谊特别用于祝寿,我怎么敢与达官尊长相比呢?伏念我徐一夔,有幸生在当今时代,私下仰慕古学;进学没有增加,修养也没有进步,感叹年华容易流逝。力量虽然有限,志向却还有余;追随前人却越来越远,寻求朋友已经几十年,遇到知己却不到三四人。自己看自己不过是一块朽木,不能承担弘扬或败坏斯道的责任,您却劳烦大笔,详述我一生的出处进退;这一定要等钟子期才会欣赏流水之音,也只有杨得意才肯推荐司马相如的辞赋。恭敬地想,前景州知州彦昭先辈,天资接近圣道,器量见识超过常人,只求修养德行,不崇尚外在显露;选择朋友而交往,守持耿介,像郭林宗辞官归乡,却不同于陶靖节。真是显贵仕宦中的伟岸人物,学校中的杰出英才;诗歌得到正声,确实称得上大家的文章,推崇典雅,深知天下的文辞。正因为您的造诣境界很高,所以您的志趣道路格外不同。彼此相亲,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接受您的言论并珍藏起来,即使价值千金,也不是一句话的恩惠所能相比,而是您的德意。哪里想到到了将老之年,才获得知己之交;向南丰曾巩献上一瓣香,深感惭愧于您过分推崇的盛意;愿您把洪范所说的五福一并获得,以表达我对您殷切期望的至诚之情。我的喜悦更加增长,铺陈宣说也没有穷尽。○表 代尹都指挥使谢赐医药表 臣某上奏:臣于洪武十六年某月某日,忽然肺经患病,恭敬地承蒙(缺字)特意派遣太医院官员为臣诊治。如今臣的肺病已经平安,只是左手伸缩仍不方便。臣已于今年十月十一日出署办理事务,谨奉表章称谢。伏惟圣人在位,以仁德养育万物,凡属臣民,都承受生养之恩。谨此致谢。伏念臣某本来出身疏远卑贱,幸逢圣朝,未曾有尺寸之功可以补益,已经登上二品官阶的尊位,荣宠正当到来,灾病却突然降临;病情既重,自料难以生存。恭敬地想,陛下(缺字)度量如海一样广大,恩德如春天一样养育万物,爱惜生命的德行与天地同在,即使微小如臣也蒙受眷顾,竟从近侍中停下名医,拿出尚方的良药。虽然左手尚且艰难,幸而还有报答恩德的一天;我勉强处理公务,深怕白吃俸禄。今后只有在余年中竭尽力量,来报答使臣重获生命的大德。臣无任感激。代某官谢升任授官表 伏惟恭敬奉承诏书,进而承受尊贵的官阶;仰望恩典接连降临,回顾自己的身份和才分,又怎能承受得起?虽然蒙受宠荣,内心实在惶恐警惕。谨此致谢。伏念臣某本来出身疏远卑贱,资质愚昧,早年在成均接受教育,于是得到选拔而任职于给事中、舍人等官署。遭逢圣恩已经很多,但还没有能力报答,正期望由内职调任外职,以竭尽驽钝的才能。哪里想到一年之内连续三次升迁,竟登上重要职位。接受任命以后,虽然欢喜,实在也惊惶。这都是因为遇到陛下(缺字)度量如海一样广大,仁德如春天一样养育万物,建立太平之治,收用有才干的人;即使像臣这样微末的人,也蒙受记取。臣某只有顾念宠遇而思图报答,谨慎地守持公正勤勉,务必竭尽微薄之力,仰望补助天地造化的大业。《始丰稿》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