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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媚幽阁文娱》（明）郑元勋辑 目录 叙 自序 赋（附歌行篇） 文 书信 序（附跋） 制辞（附奏疏、议论、策问） 传 记 杂文（附赞、说、颂、评、募疏、语） 跋 叙 《文娱》叙 从前丁卯年以前，宦官专权、罗织告密之风盛行。我对董思翁说：‘我和您在这个时候，不求做文昌星，只愿做天聋地哑的人，或许可以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了。’郑超宗听见后笑道：‘闭门谢客，只以文章自娱，有什么妨害呢？’近些年，我在读礼的闲暇，搜集当代贤者的杂作小品，加以题评。这些作品全都像草木初萌，面目一新，精彩纷呈；有法之外的法，有滋味之外的滋味，有韵致之外的韵致；华美的典故和新奇的声调接连汇聚，似乎也是隆庆、万历以来文坛气象中最秀拔的一次聚会。过去弇州公兴起，声势如雷霆震动，后来人艰苦追随，几乎形成了西昆诗派尊奉李义山、江右诗派尊奉黄鲁直、楚地尊奉袁氏那样的局面。有人想出来改变它，想用汉军的旗帜换下赵军的旗帜，却不能使人人信服。然而新旧相互更替，作者有的独自崛起，有的四方并出；就像神鹰挣脱皮绳直冲九霄，天马脱缰奔驰万里。即使弇州公见到这些作品，也会感叹它们得风气之先，发出启发我的赞叹。白乐天说过：‘天下没有所谓正声，只要悦耳就是娱乐。’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超宗说：‘我们这些草野之人，哪里敢洋洋自得、轻浮地批评前贤？只是古代豪杰俊士一定有所寄托：皇甫谧沉溺于文学，杜预有《左传》癖，柱下史留下五千言，毗耶离讲法四十九年。即使是至人，历世宿业也不能斩断与文字的缘分，何况我们呢？我曾反复阅读诸贤的文章，读一遍可以消愁，读两遍可以止泪，读三遍，竟不觉身体上的呻吟和病痛都离去了。这难道不是大祥之日援琴而歌的助力吗？’我说：‘哪里只是这样！开元年间，将军裴旻居丧，去请吴道子在东都天宫的墙壁上画鬼神，以资助冥福。吴道子回答说：“将军请为我缠结舞剑一曲，或许可以借其猛烈之势沟通幽冥。”裴旻答应了，脱去丧服，束装驰马，左旋右转，挥剑刺入云中，高达数十丈，仿佛电光向下射来；裴旻伸手握住剑鞘承接，剑穿过屋顶而入。观看的人有几千，无不惊惧战栗。吴道子于是提笔画墙，飒然风起，成为天下壮观。’郑超宗是磊落的侠义丈夫，文章高迈，名流见到他都退避；凭他精妙的鉴赏力选编《文娱》，这也正像吴道子在东都画墙一样。至于谢灵运以清燕自娱、玄晖以澄江自娱，还不足以和《文娱》的壮观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眉道人陈继儒书写于砚庐之中 自序 《文娱》自序 读书却不求理解，就像吃东西却不求滋养身体；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读。可是只求理解，最终又不能胜过不理解的苦楚，哪里比得上不借助深钻细味便能领略美好、满眼欢悦呢？我年轻时喜爱欣赏精妙的文章，专门沉浸于深博的大篇章中。内心并非不敬重它们，只是面对端正方严、峨冠铁面的士人，爱意总敌不过畏惧。自丁卯年秋天父亲去世以来，我精神形体都荒废了，连这些文章仓中的琼粒，也当作稊稗而抛弃，不以为惜。后来偶然在屡见不鲜的事物之外，采得新奇、获得秘藏，使我初读时陶然放纵，读完竟又笑又哭，就像在口渴疲倦时饮神浆、听天乐一样。心中的郁结顿时解开，回头看从前所读过的文章，又觉得听着便想睡。人的性情喜新厌旧，喜慧厌拙，大抵都是常态；但新奇和聪慧之中，难道未必就没有至道寄寓其中吗？晏子、东方生借诙谐戏谑来实行讽谏，谁能说他们的功劳低于碎首剖心的人？文章用来适合性情；没有真挚的情感，就不会有真切的文章。侠客、忠臣、骚人、逸士，都能畅快地抒发胸臆，所以能谈笑欢乐，也能把怨恨哭泣一并写出。那些含蓄深藏、不易显现的，向前发展便成为圣人、佛，向后退缩便连一个顽钝之人的境界也达不到，不过是因为没有真情罢了。我认为，文章若不足以供人喜爱玩赏，那么六经之外的书都可以烧掉。六经是如桑麻菽粟一般可以穿、可以吃的东西；文章则像奇花和文鸟，使人的耳目愉悦、性情快乐。假如不以美好悦人为目的，那么天地间产生衣食、养育百姓的东西已经足够了。能够使人愉悦的事物又有什么坏处，为什么还要把它们排斥在人的养育之外？人若得不到衣食，不能生存；得不到愉悦，虽生也如枯槁。因此两者应当并立，不能偏废。不过六经不可增益，而各种文章却可以增益；正如花鸟不必每日都离身不舍，只取其怡悦，其中本来就有今昔、开落的不同。若因为有代代开放、代代凋落的事物，便不许进献新的而抛弃旧的，那也是幽闭滞塞之人的大迷惑。于是我摘取其中最优者，汇成这部集子。它本来只是暗自用来愉悦自己，并非要拿来赠人；只是想到古人放浪之时常常写文章自娱，我惭愧自己不能写作，姑且借此收拾自己荒废的精神，所以也应当以‘娱’命名。戊辰年冬天经过云间，私下拜见眉公先生，仿佛从他那里获得了极大的心灵收获，喜爱它，想把它流传下去，于是拿出文稿请我作序，说：‘人们从这部书得到的娱乐，应当有十倍、百倍于你自娱所得的快乐；既然这是神浆天乐，你却私自占有它，岂不是不吉祥吗？’我弟弟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按次序校订刊刻。过了两年，到庚午年初夏才完工。广陵郑元勋记于灵谷万松之下 《媚幽阁文娱》赋（附歌行篇） 甲申年蒲月装订 明·郑元勋，字超宗，选编 陈继儒，字眉公，审定 郑元化赞同刊定 《灯花赋》（锺惺） 《平夷赋》（黄道周） 《状元红赋》（荔枝中的名品，蒋德璟） 《山居赋》（徐世溥） 《君山方竹杖赋》（徐世溥） 《春山晓烟赋》（何伟然） 《柳赋》（徐世溥） 《别泪赋》（张明弼） 《情赋》（徐世溥） 《惨赋》（沈承） 《小嫣赋》（张明弼） 《憎畜犬赋》（徐世溥） 《邺中歌》（锺惺） 《荔支行》（俞彦） 在《通谱》中见到俞容自少卿的《荔支行》，即兴戏作五十四韵，写信寄给他，并呈给同好者（宋珏） 《峨眉行》（并跋，陈继儒） 《灯市篇》（倪启祚） 《灯花赋》

译锺惺 夜里和茂之连续几晚对坐，灯花开得繁盛而奇异，觉得奇特，便作此赋，以灯花燃尽的灰烬作为限韵。时在庚戌年九月二十日。那连卷奇异的绛红花萼啊，竟从寒冷的火焰中抽出花梗；只有青莲寄生在火中，所以赐给它美名，叫作“夜舒”。它依托银灯作为花盆，倾泻兰膏作为沟渠；寸许枯槁的柔心，俨然如碧玉的竹筒挺立。红色花朵初开时，花苞荧荧，渐渐吐出簇簇花瓣；巨大的轮廓盘曲，像华美的水草，细小的花屑层层堆积，又像金色的粟粒。微微的光晕并非由风却自相摇曳，轻光如雨，仿佛刚刚沐浴。虽有蘂珠流转光辉，或许也会结成繁密之物，遮蔽太清；于是忍受微霭来养护光亮，怀抱晨星，仍未天明。告诫美人不要误自挑动，害怕惊动枝条而使花落；背对窗棂缝隙中的秋风，担心刚刚安定便忽然受惊。不久它仿佛苏醒而重新生长，终于花火灿烂，繁盛开放。愚笑那些贪恋光明而摘取花朵的寒蛾，仿效营营飞舞的游蜂。还有余下的光影和残存的烟气，既非青也非绿，在内外萦绕相连，上下相接；忽而遮蔽，忽而显露，似离似续。仿佛是云的后裔托承着月轮，又像朝霞洗濯着若木。它散开幽香，结成孤秀，宛如翠鸟的羽毛和金色的枝条；把春光缀在火树上，岂是秋日独茎的花草所能相比？然而，即使把青藜举到杖头，又哪里能见到夕阳下垂垂的花秀？它灿然仿佛会解语而献上笑容，却使人奇怪，蜡烛为何悲伤而泪流得更多。再歌道：微弱的光辉吐露将尽，台榭楼阁也仿佛低伏；一夜之间荣枯，像春秋更替。灯花可以占卜，告诉我其中的兆头：说有远方的约期，将要相见并畅谈。袅袅婷婷，鲜明秀美，仿佛水珠将要滴落。《平夷赋》黄道周 清冽的风一起，螟螣便枯死；黄星初现，黎明将临，敌人的锋芒和抵抗便止息。圣人有道，草泽清平，水波潜伏，按理说不正应如此吗？当显皇帝初年，天下多有仰赖，三次授命出征，声威震动四方，蛮夷叩首，咬膝臣服，无不在外。到了末年，恩泽广厚，根柯繁密，枝叶深茂，却让甲胄与兵器混杂于缇鱼之中，萧斧靠近了灶屋。天下熙熙攘攘，穿雕衣、吃精食，未曾受苦的百姓，每天劳作而忘记皇帝的恩德；东西两方的蠢动之徒接连出现以示警戒，即使土地腐坏而倾塌，也忘记了战争的祸害。看那董虺已经被消灭，果兕又再次出现；科勺的栏槛已经送走仰面逞凶的魂魄，重新斟酒，把腥血灌入嘴唇，火焰和艾蒿交相熏灼，辨析祸乱正发生在此时。先帝丁卯年前三日，显皇帝正登临帝位，大概还处在初戴冠冕的年龄。由于先世谋略早已张举，所以威怒可以继承。于是我皇上惩前毖后，振作起来；深重的忧患开启了他的谋虑，追思武丁的奋发，也感念干羊的灾祸尚未消除。他洒扫、戒备、搜剔，能够诘问并发扬威势；驺虞张目而使猛兽畏惧，鹓雏振翅而驱使鹰鹫。招摇星所指向的地方，雷霆震动，闪电飞掣；跛者因此突然奋进，眇者因此睁眼而视。向东试兵，徐贼被消灭；向西试兵，水蔺被杀。敌首如虫般坠落。把敌人的首级连缀起来如同蚌珠，把防风氏的胫骨结在一起如同象牙；余吾的髓脑之势，足以炙口成炊；盾鼻、崖颜上的文饰，碰到脚便俯首称臣。天子说：‘啊，这些只是小小的事情，哪里足以和我显祖向东征讨的功业相比？从前我的皇祖深沉谋虑、睿智明察，武功所向无臣不胜，文德所及无微不察；仁德涵养如太阳，威力如日斧，义气充满如月弧之弓。冏寺的车马，竟把黄金当作粪土；束带的儒者，使白豹萦绕身旁。行动时，铺席便可行军；闲居时，以美酒引导长道。因此云中没有炮车，风中少有筚篥声；图籍排列九五之尊，星辰陈列四方七宿。不劳烦组缨，海西便送来叛逆；大声呵斥，阿台便尸体糜烂；轻轻叱责，兀堂便魂魄丧失。又过了十年，英风更加高盛，岳山顿成五指，海面平如一掌；一鼓便清定灵州，再鼓便匡平壤，车毂相接之处，龙囤土崩瓦解；回舟之时，太阳从东方升起，敌人屈身叩首。仓中陈粮不缺，水中钱币不断流来。赫赫盛大啊！这是二祖的威灵，所以借此声势远播；谁不努力学习先祖武功，反而向东顾望而多有退让？当时，白发老臣充满朝廷，聪明才俊充满官署；人人占问宝龟，家家筹谋匕箸。医巫闾山的杀气将要复苏，对于佟哈赤的强盛崛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大司马若担忧虎螭之士不能奋发，熊罴之将逃脱控制，那么有人会告诉他：应当简选士卒，争取时日；立表明誓，三千人足以试比方叔。凭借二广的辅佐，像楚子那样出兵；越国临战时曾三次裁汰士卒

译；鲁国起兵焚毁和约，曾两次使军队赴死。大司农若担心运输接济不上、钱币将要枯竭，那么有人会告诉他：可以就地屯营，稍微割草，靠近水源；公刘用三次编组来治理田地，元老凭借荒地和熟地采摘芑菜。枣杜的谋略，臧霸世代相传；充国的话，人人都已听熟。黄扉之内，若担心大鼎难以举起、材料不能再次借用，礼乐尚且无暇顾及，又哪有空闲安排樽俎之事？那么有人会告诉他：南仲筑城于朔方，吉甫从镐京归来；周旦越过崭石山，召公分界于卢龙道。用强弩驱赶群羊，以雄风吹散尘土。皇上倚着车轼听取这些意见，认为确实如此，说：‘这样，我就可以告慰抚髀的忧虑，接受求得安宁的报答了。’于是到了玄冬十月，草木枯萎，霜冻凝结；木弓在严寒的风中折断，马奶洒在积雪上；裤子绘着龟纹，帐幕飘着绵絮。山中充满白义猛士的魂魄，海青和胡儿的鲜血遍地。蠢动的东夷将要收起桦皮，灼烧羊骨，占卜吉凶，携带鸡卜，返回菟骨之地；伸长脖子、侧耳听命，聚集在巢穴之下。他们大概也畏惧我军武力，准备暂时迁徙以躲避。七萃之士目光如箭、意气凌厉，坐着也按捺不住舞动，呼喊勇气，想要争功。他们认为这里不过是螉蠮聚集的树林，可以投下火炬烧成赤地。然而天子又忧然想到：肃慎难道就这样处理了吗？有苗的昌格又该如何对待？既然应当同样施德、平等施恩，为什么要对豚鱼另加责罚？你们在《诗经》《尚书》中所陈述的道理，难道能够没有长者来称述吗？于是元宰献臣、正直贤者和硕德辅弼，都诵读《江汉》，联缀《常武》与《雨雪》的诗句，按《六月》的曲谱，合在一起进言说：古代继承武功、登临圣境、发扬美德而光耀天下，难道一定要依靠短期住宿、暂时进攻的功烈吗？蚩尤、鬼方的战争，也有持续三四年的。治理天下所贵的，是刑罚明确而不轻易触犯，赏赐明确而不僭越；禁止像炎帝那样削桐为刑，戒惧佩带秦昭王的剑。使四海之内酿成和气，总摄八方并心怀怜悯，不只是因为遗漏一只禽鸟而失误；对前事不加警戒，也会使龙蛇奋起，所以应当及时谋划其渐变。过去帝俈、尧包容罪人，把天下传给帝舜；父亲下令废黜泽，使胤征受到考验。汉文帝积蓄富庶，留给景帝、武帝；景帝、武帝努力奋发，使元、成时代得到安宁。虽有惠敏的不同，各自因时制宜而遵循同一经常之道。难道可以说，前人积累的功业，因善于收藏而最终收获；后继振兴的人，德业就只能分给后来相竞之人吗？所以，听见竽声便想着聚集百姓，是鸠民的祸害；凿门而踏入凶险，是从军者的督责；反身自省而修治文德，是君主和宰相的职责。聚集百姓而使他们聚合…… 聚集而不疑惧，所以有两方当事人共同受审的县府【古奥，像《管子》中的自解】；收取金矢，使十家编入户赋，击鼓征发粮食而从军，就会造成凶乱。凶乱而不惊惧，所以有颠颉之项，借此威慑曼子之首；以福报答君主和宰相而修文德，文德而不怠惰，所以有霸主因胜者而皱眉，士燮因攻伐国家而捧心。确实应当分清这三件事的趋向，哪里有必要苦苦越过界限？如果忧患尚未消除，又何必急于消灭愤怒？如今皇灵广泛施布，上天眷顾没有穷尽，军队获得的赏赐接连丰厚，多士足以相配。皇上早起晚睡，哀悯鸿雁；葆旅清除狡猾之徒。老成之臣焦虑思考，在内廷辅佐谋划；枢辅须发枯槁，在外襄助军事。丙魏在丹宫共同谋略，杨仆在下濑奋勇冲杀；辛赵分别在金城奏报，韩李在远塞洞察隐微。何况又有挹娄山崩颓，发髻般的山头星光渺远；貂裘将尽，尸体垂危，金钱换取粮食也越来越少。老弱之才已经竭尽，歹粆部族正想作乱。扇子尚未完全鼓动，断丝已经发出声响；发号施令如猿临惊鸟。因此，陈傅之锋可以不必挥动，月支之首可以坐着便被斩获。天子说：‘好啊，确实充实而且强壮，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我现在才知道，七旬和三年虽然功效不同，实质却相同。’于是玄昊感动而降下祭祀的回应，神奇之物接连赐予。

译白狼离去而衔来弓钩，玄菟归来而进献贡物。宗庙中不再唱《渥洼》之歌，夷人也改译海宴之乐。大概不到一年，西方的贼寇被消灭，东方的奴部臣服；家家安居自在，城城安宁快乐。止杀的颂歌兴起，太平的舞蹈开始。又作歌说：天命显明而旋转，明堂已经开启；羲和驾着太阳运行到正中，磷火从哪里来？巨大的骨骼、长大的头颅，把它们扬入灰中；尺咫长的箭镞，哪里值得取材？后来遭逢凶祸的人，是上天所摧毁；枭鸟虽美却无声，不值得怀念；虎虎生威，确实能够执持而扔掷，消灭首领；你们也是我的百姓，不必彼此猜疑。宇宙澄清，连细微尘埃也没有；皇帝功劳崇高，还应更加努力啊！这是司马相如所谓“沉博绝丽”的文章，大概就是指这种作品吧。斩下温禹，用他的血来衅鼓；用死尸来染刀刃，文章确实有这种壮烈的气势。《状元红赋》（荔枝中的名品） 蒋德璟 至于金椶栗玉、鳖卵龙牙、麝囊椰锺、黑叶绿纱、蚶壳朱柿、星球鸡肝、霞墩松蕾、金线冰团、牛心鹊卵、净瓶蜜丸等名品，本来就足以胜过泸、粤一带的荔枝；然而在闽地的园圃中，它们还只是下等品。过去忠惠公的书信传到方氏那里，说桥有二百座，便成为谶语，最终沉沦埋没在铎里。只有铎以及奕，降生了美好的果实，使延寿繁殖，祥井水流；由紫色转为绯红，法蓝也因此感到羞耻。放眼看去，伏日的热气消尽，秋天回转，百株荔枝垂挂着果实；黛色的叶子护卫云气，红色果实反射霞光；夜里像星，白天像烛，圆圆的果盖排列成方阵。它好比火焰的山峰，树木却不会被烧尽；又像万斛琅玕、颗颗分明的凤丸，清风吹来，香气传到千步之外；又像洛水女子含辞未吐，寒泉三尺洗浴天生的芳香；又像合德刚从兰汤中出来，上圆下白，丰润的肌肤沉浸其中；又像宜主柔和温润，柔软无骨，雾绡半开，甜美的津液晶莹，龙浆流落；又像吉云上的露珠，一勺便使薄膜舒展、浓香的花朵盛开；又像水晶包裹的果核，焦香凝结；又像丁香入口，余香仿佛使灰烬消灭；又像甜雪留下芬芳，香气射向越地，使人松开衣服、坠下衣襟；又像台阶上的香汁流入沟渠。所以它具有冬天而青春、四时常荣的性质，有绛红果壳和玉石般肌肤的形状，有斑驳、斗艳而明丽的妆饰，有解渴补髓的甘汁，确实使各类荔枝都俯首称服。可叹如此难得的美好景象！因此，钗头插满美发，双髻承托衣襡；王娘遮袖， 将军把玩玉镯。吃它的果实，吸取膏汁，漱饮果瓤，真是荔枝中的奇品。从前扶荔宫、积草池中，金光随风摇动，十种荔枝也难有一种能够相比。至于把洛阳的珍品安置到岭南，把长安的珍物送到巴蜀，乐工初奏声调，明驼暗中运送；抚摸酸涩的果苞而徒然怜惜，惆怅珠面已经枯秃，嗤笑娇环失去了笑容，本来已经把美玉当作结琭。忠惠公的书信又说，两种产物都已淘汰；闽江的荔枝，也远不如这种香美之品。这一品种超过三十二种名品之外。再歌道：震动之气滋生五次，亲近猎获而光彩斑斓；生生代代都巧妙，层层相叠如蚌胎。谁能居于冠首？只有延寿。元鼎年间的烽堠，宣和年间的航船，都不是珍品的本质；皇帝若能连续招纳宾客，愿把它登录上林苑，与禹时的橘子相比。奇珍异卉，谁能一一叫出名字？总不能不敬重它的珍贵。《山居赋》

译徐世溥 我从西门出来，说着走到江边，背向遥远的城郭，依靠山势险阻而居，以岩石作屋柱，顺着山麓开辟房屋。山中有人来敲我的门，说：‘公子为什么住在山里？山居实在太苦。春天害怕蛟龙出没，冬天害怕伏虎潜藏；老虎蹲在谷中便生风，蛟龙飞上天空便夹带雨。因此居住的人春天要戒备雷声，行路的人夜里要呼喊寻找同伴。接着，凄厉的风长如秋日，寒冷的太阳不到正午；高山隐入云霄，难以见到旭日；幽深之处含着山岚，天色容易昏暮。看见云气消散便产生悲伤，狂风又常常发怒。曲折的山坳激越峻峭，松树崩折，枝梢飞落；景象悄怆寂寥，令人恍惚惊惧。山魈含情斜视来媚惑人，猿猴投掷果子互相戏弄；斑蛟、蝎子含有毒性，黑蚁、巨蝇到处可见。夜里睡觉辗转反侧，闲居也多有不顺。况且如今地方官失政，百姓不得安居，稻谷收成很少，盗贼时常出现；可叹短墙容易翻越，实在不是薄墙能够防御的。公子为什么不收敛行迹，深居闺室，安定心神于深屋？春天迎向阳光，冬天躲避严寒，秋天【也未必就是世俗所说的好】；穿着冬衣，铺设夏席来退暑。有时兴致到了便出游嬉戏，感伤时事而仰慕古人，对酒当歌，停杯看舞；朋友彼此来往，从容闲谈，承受和颜笑语的康乐，倚靠白绢细纨而长久站立。这样岂不胜过远离亲友、以狸貛为伴吗？’我回答说：‘唉，山里的人，你还不了解。’ 厌恶枯槁的人，夸耀朝市为荣华；喜欢寂寞的人，赞美山林的闲逸。住在简陋之处却追逐纷扰，苦于喧闹却羡慕寂静，各人的性情有各自安适之处，各人的志趣有各自适宜之处。你所说的，不是我所取法的。如今倚靠山崖作为墙壁，凿开山洞作为宫室；山陵彼此相连，丘麓相互环绕。前面是曲折的田间小路和宽广的道路，后面则是重叠的山岭；打开南窗眺望远处青色，俯视北窗看悬空的红霞。朱霞横亘天际，山峰起初像醉色，继而变成赤红；斜阳半照，山谷含着黄色而朦胧。奇石崎岖不平，怒然对峙；有的像雪肤，有的像铁色，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野兽蹲伏，有的像人远望；将要坠落却又相互倚靠，倾斜支撑着横亘的山岭。背后登上高冈，群峰高峻，川原尽收眼底；高低交错，古道曲直，新路陡斜。云气生成时，缓缓聚集，蓬乱蒙茸、婆娑起伏，彼此追逐，仿佛约定在山坳相会；横向的山岭没有缺口，出了山谷便有波涛，奔向紫色山崖，黑色山影交相掩映，绿色树木之间又露出白色。接着大雨从天而降，灌溉田畦，漫过山涧；飘摇聚散，忽来忽去，不知散向哪里。风生成时，轻盈缥缈，清和而寒凉；摇动青色，荡涤绿色，振动树枝，吹响竹林；从幽谷吹出，来到衣裳之间。到了深秋和玄冬，风势凛冽蓬勃，回旋冲击，浩荡呼啸，汹涌澎湃，如同长江的波涛。树林山谷都为之震动。等到狂风渐息、怒势转缓，树木安定，草木低伏，千山忽然寂静下来，却不知道风停在何处。树木有丛生的灌木和茂密的森林，繁盛地分布四方；枝叶交错，枝干挺直。橘树柚树有千株，杉松高达百尺；苍色树皮如犀，碧色鳞纹如虬。甘树经受霜打而在秋天变黄，苦木抵御严寒而在冬天仍青。有的悬垂在倾斜的岩石上，有的横生于绝壁之间；绣染天空的余影，透过阳光的缝隙。灵异花卉和奇特药草混杂生长其中，女萝、薜荔缭绕在旁，繁茂芬芳，难以记尽。花草树木、药材灵芝，不能一一辨识。鸣禽种类不一，啼声清脆而参差；在林中飞翔，往来投掷，红白异彩交错，像彩带一样具备各种颜色；长尾适合映照，高冠长距，鸣声悦耳，成双飞行；它们飞来不躲人，呼唤便前来取食。斑鸠独鸣便知雨将至，群乌栖息便知夜晚来临；兔子得霜便骄悍，麏鹿躲雪便逐渐驯顺。勇猛者逞强，藏迹者养成文采；来往的兽类纷纷奔走，相互跟随不绝。看见猿猴攀抓树木，便想到上古有巢氏遗留下的百姓；可叹玄妙的古风已经遥远，谁还能返璞归真、含藏淳厚呢？这里的风俗礼节简略，人情质朴而悠闲；一户不过五人，房屋不连三间；用素布包头，居家的人不戴冠。分散居处【谋求闲适】，散布在溪谷之间【山居癖好，确实找到了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他们在山壁间耕种，十天半月也没有人来往。若有客人到来，便惊讶地出来观看。慈母举杖责打幼子时，孩子便跑到山顶；远村举火，烟气像缨带；山丘上的鸡栖息在土台，牛沿着田间小路归来。野兽不用网捕，鸟儿没有惊叫喧闹。这些人容易相处，可以逍遥自在地度过长年。况且群山连绵隐伏，平坦田野像翼一般相护；田埂纵横，水木清明；面向田畦，背靠山石；北边有流泉，下方有涧水，上方有盘石；高树迎风，夏天可以躺卧休息。可以沿流传杯饮酒，浮沉着李子；可以濯缨、濯足，随我所适。白天出游眺望，夜里回到岩屋休息。这样岂不胜过纷纷归向城市的人、扰扰奔走于关隘的客人吗？既然如此，公子为什么不选择胜地，开辟名园，疏通曲折水洲，引入清水，种植佳卉，养育飞鸟，招来奔走的属从，引来潜游的鱼，修筑台榭，开设亭轩，披览图史，研读神奇的篇章？闺房幽深，远近草木绵延；和良朋达士在其中谈论，闲暇时就在园中盘桓，纵目观看前方，这也是人间最大的快乐，足以自我陶养天性。’我说：‘还不行。园囿的景观、池沼的快乐，饲养鹄、鹍，养育鲂、鱮，四周环绕长堤，用清渠灌注，种植杨树和棣树，栽种荷花；对着客人弹琴。’ 叫童子吹竽，斟饮芳香的美酒；唱歌起舞，携手游玩，接袖相连而居。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奢侈淫乐，不是通达之人的欢娱。至于峭拔的山峰高达万寻，距离天空只有四五尺；在山下筑室，离群索居，日暮登高，眺望荒远之地。看见千里景色明丽，悲哀的山谷幽深曲折，冈阜茂盛而回环，平沙在昏暗天色中呈苍黄，曲折的山陵像缠绕的彩带。沉醉于山峰的绮丽景色，感叹兰菊荒芜；蒹葭苍苍，永远使人想起秦地；树叶凋落，使人哀伤楚地。有时悲意从秋天升起，有时思绪同春日女子相同；在丘陵间感发兴怀，又把情思寄托于岛屿。喜爱险峻的山峰和明亮的山谷，将要飘飘然轻身飞举。只要我的情感确实快乐，又何必留恋金闺和玉宇？高山巍峨，重重山崖垂下青莎；树木蓊郁，清风振动枝柯；猿猴夜里啾啾鸣叫，禽鸟傍晚飞过；登上高峻之处四望，青山层层叠叠如螺；幽人独处空谷，独自放声高歌。目光穷尽千里，面对旷莽天地；思念美人，又怎能不感伤呢？情感深厚超过《离骚》，文采兼有《文选》的风格，于是成为绝唱。艳丽奇绝到了极点，却没有一个字堆砌冗余，因此超过六朝文章。《君山方竹杖赋》

译徐世溥 仙人有方形的瞳孔，居住在遥远的云中，来到下界游览，手持的拐杖形如龙。有一个跪下来献杖的人说：‘臣有一种奇异的竹子，可以制成手杖，骨法实在奇特，正适合您的相貌。’仙人于是接受了它，把它栽种在洞庭尽头的水滨、君山孤岛之上。那里幽深渺远、草木繁茂，它便在那里生长。有位从楚地来的客人，拿着它给我看。于是我翻阅《汉志》中的渭水图，歌咏卫风《淇澳》，到震泽寻找筱簜，到海中寻访篔筜。会稽的竹子有干、傅、白羽的装饰；嶰谷的竹子能合黄钟之律。竹子的德性，有的用于武备，如甲胄箭镞；有的用于文事，含有笔毫；大的可以容纳舟船，小的可以制成笙箫；甚至婴儿驾着它游玩，父老拖着它逍遥。这种竹子适合到野外，不适合入朝，曾寄身匡庐山的石虎，名号如罗浮山的钟龙；曲折的根产于粤地，坚劲的节来自卭地；可以比灵寿木来扶助老人，也可以代替白鸠杖相伴。至于云梦的箘簬可以制材，巫峡的竹子可以制箜篌，山阿有凄清幽深的篁竹曲，九嶷山挺立着两歧的祥瑞之竹；它们脱落的竹皮没有差别，圆形竹干也无二致，楚国确实多有良材，却不如这方竹真实美好而奇异。于是作颂说：不像圭，也不像璧；象征坤地之仪，符合大地之德。圆啊圆啊，你为什么不成为方形？有棱角啊有棱角啊，君子以你为扶杖。山中有竹啊，竹子圆润【原文此处有缺字】，唯独有你遍向东西南北，永远直到古今，作为正直之物。客人于是倚杖而歌：洞庭的春天啊，湘水的秋天；帝子哭泣啊，云气悠长。湘江边的怨恨斑斑，归来吧，君山啊，姑且在此停留。又歌道：洞庭起风啊，君山下雨；夜色寂静啊，仿佛太古。愿化作龙啊，远游葛陂；只怕谗言太多，触怒君王。再歌道：洞庭天明啊，君山日暮；烟雾昏暗，水波荡漾。游子来到啊，不要再顾盼我。把它砍削成手杖啊，想来谁会怨恨？不要给我留下甘露啊，以免使人悲叹大宛。有位迁客听见后感叹说：圆竹一片一片，茂盛成林；方竹只有一株，还要遭受斧斤砍伐。若遇不到知己，给它上漆使它变圆，尚且如此；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忍受呢？感慨由此牵连而来，我心中非常悲痛。《春山晓烟赋》何伟然 春山妩媚，花木铺陈而吐出鲜艳色彩；天色初明，朦胧的烟雾笼罩其上，遮隐着破晓的妆容，积聚着黛色，笼罩翠微而连成一片。烟云的性情飘逸，本来就适宜依附山势；忽而像美人的乱发被风吹动，忽而像仙蚕抽出月色；忽而像有花纹的绉纱卷起雾气，忽而像冰绡被市集高高揭起。它忽忽悠悠，既不粘滞，也不牵曳，仿佛山灵春睡未醒，素色帷帐还垂着；又像野鹤夜里鸣叫，羽衣仍在整理。草木没有香气却进入熏炉，野火没有燃烧却火焰迸发。寒江的水面飞来烟气，神丘的火穴分出雾霭；它迷乱花朵，拥抱山石，春日的艳色早晨便衰颓；聚集在山峦，冒出山洞，险峻之处仿佛将被埋没。它像愁人的眉头紧锁，面容郁结而不能舒展；又像山图岩画，像李夫人在帘内朦胧的幻影，像楚襄王梦中的仿佛身影。它绵延茫茫、盘旋弥漫，难以描摹；回旋、散开、萦绕、积聚，又没有固定形态。难道其中藏有异人，如介子推那样，天意开启他的逸性，想用烟雾把他熏出山谷？难道其中有奇珍，如和氏璧那样，天意爱惜它的宝贵，所以使它隐暗而遮蔽光彩？难道有清瘦如月的骨骼，被烟雾遮盖，只留下清瘦的影子？难道有幽深潜藏的姿态，沉入昏暗之中，以养成潜龙之德？不然，就是怜惜山屐才刚刚挂起，不许青鞋把它踏破；夸耀春天造化的放纵，不嫌粉翠过于充盈。询问那蜿蜒的烟气从哪里来。不要拨开树根去追踪它的影子，也不要叹息它诡奇地横向升起。我恰恰为人情而悲伤：既然已经看见世态如同拂晓烟雾，当然只怕把山藏得还不够深。金粉迷惑人心。《柳赋》徐世溥 溪头柳树抽芽，江上春天归来；有位美人，因离愁而伤心。闲步走到烟霭暮色中，折下柳枝作赋。我私下听说，园中郁郁葱葱，汉水以南的柳枝依依；章台的柳色最早转绿，蓟北的柳色较迟变青。白门有啼乌争相栖宿，灞陵有斑马常常嘶鸣；劳劳亭旁，若耶水西，所以笛声含有惜别的怨恨，瑟调寄托伤离的情怀。至于扎根台阶旁，移植宫殿前；翠色树荫夹着驰道，青色柳丝垂在邗沟。深宫中的长乐，别馆中的忘忧；吴地女子常常叹息，梁王每每游赏；于是有枚乘的华丽辞藻，也使人追忆张绪的风流。这是柳树荣幸的遭遇。再说陶渊明的荒宅、叔夜的山庭；先生表明姓氏为中散，却隐去名字，暗中留下杖履踪迹，远远听见锻铁和弹瑟之声。这是柳树高隐的情态。至于军队驻屯细柳，卫士宿守长杨；旌旗十万，羽猎辉煌，只知道有亚父，哪里还问刘郎？叛儿凭白花逃避灾祸，季跖以柳下称雄，这就是柳树的武侠气。至于深藏在朱门之内，浅浅映照清池；垂露光亮而湿润，挂月稀疏如星。暮春修禊，枝条布满门楣；蝉抱着柱子不肯离开，鱼惊动钓线却不游移。楼上的素手远远伸出，当垆女子的秀肩近在眼前；齐地女子腰肢柔弱如舞，楚国女子腰身弯曲；秦宫女子的眉形如画。柳枝随风暂时举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朝着人又低垂下来，于是使美人为之情意深重，使荡子心中悲伤；梦魂绕着大堤，神魂摇荡在江边。暮烟中有千条袅袅柳丝，春光在万里水面荡漾。它不和松柏争拙，也哪里会同桃李争妍呢？光泽鲜明，姿态娟秀，就这样明丽动人。《别泪赋》

译张明弼 白云在天空，黄花满枝。和你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何况燕婉之情缠绵，忽然荆吴道路隔绝；天空一片碧色，愁绪漫长，原野四处青翠，怨恨积聚。风吹过山岭，声音各不相同；云飘过河川，颜色却相同。江上多有离去的船桨，山岭间有归来的车马；临别时两人一同拉住衣衫，含泪相望。零落的花朵依恋叶子，折断的枝梗怀念枝条；攀折鲜花，花朵衰颓而湿润；悲伤绿叶陨落，红花凋销。你拉住我的衣襟，触动我的心；我为什么如此烦闷，你又为何沉吟？水深深，也可以涉过；山高高，也可以越过。衣袖一分开，便相隔万里；目光暂时回望一次，却仿佛相隔千日。悲哀沿着心头忽然袭来，泪水向着你难以断绝。此时她双眉完全低垂，半边脸微微迎来；鬓发低垂，黛色相接；脸转向一旁，红色生出。黛色随着怨恨滴落，红颜融入哭泣；明珠般的泪光流动，脂粉被冲破；玉石般的艳色显露，青筋横起。她又手腕柔弱，难以抬起；苦涩的话想说未说，像蝶影萦绕丝线，又像莺声混杂在雨中。手指指向渺渺云天，回望茫茫烟树：我往哪里去，你向哪里回？云天之远无人分辨，烟树之中只能空自猜想。希望征途中摆宴共同承担怨恨，又害怕岔路分开哀伤。目光几次传递，含声一咽；眼睛似乎凝住，嘴唇融化般紧闭。蜡烛流泪尚未干，泪痕仿佛相接；擦拭绛色薄绡，便染成深红；泪落在白盘上，竟像鲜血。泪痕落在斑驳的竹子上，纹理因而显现；捻动盆中的枝条，便留下伤痕。身影映入水中，两人一同哭泣；露水随着花朵一同落泪。不久，凄雨渐渐微弱，惨淡的云仍然湿润；憔悴的颜色交集于面颊，媚人的光彩染上手臂；疲倦的脸庞失去红色，羞惭的眉色不再青翠。想到道路迁延，白日却没有多少余晷；残阳照着一树，断烟绕着半山。咽声传来，不知在何处；山深月寒，蟋蟀割裂般的悲声微弱。雁阵分开，悲音坠落；树木因思念美人而变黄，草因怜惜人而碧色憔悴。仰望素月长久的光辉，郁结于青霞奇异的情意；想把愁绪寄往高天，却因天高难达，想把忧虑埋入大地，却仿佛大地将要崩塌。悲哀啊，你的心怀凋落，沾湿了我的手；仿佛哭泣的美玉留在胸前，可惜怨香离开衣袖。我知道你心中有思念，谁能不怀想？高丘并非梦境，勾金自有高台；假如丹心不变，就让青鸟频频飞来传信。江文通说：‘离别本来没有固定的形式，离别的道理有千种；有离别就必有怨恨，有怨恨就必然充盈。’可以说情感到了极点，却还说即使渊明、子云的墨妙，严安、司马相如的笔精，也不能描摹到这样的程度。像这篇赋，可以说把难以言说的情感尽情抒发，再没有余绪。难道是生花之笔从遥远之处相互传授？还是江文通再世，补足了原作的缺略呢？《情赋》徐世溥 《情赋》是我徐世溥所作。从前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江淹作《闲情赋》，都借用美好的名目，抒发内心的郁结；名义上是闲适、安定，实际上却多有深情。我资质鄙陋，却善于多愁善感，心意有所极致，不愿自我隐瞒，于是借女子的言辞抒发我这个男子的心情。哪里敢希望达到美文的境界？姑且借此排遣心志而已。有一位贤士，在丘园中筑屋居住：屋檐不妨碍帽子，墙高只到肩头，旁边引水环绕，面对清川。春日阳气渐盛，他俯身曲栏之上；和风初来，鸟声参差。长堤短柳、古木新篱，水波荡漾如绉纱，烟霭笼罩着游丝；美鲂跃于水洲，翡翠鸟嬉游于澄澈的水面。看见柔枝初绿，感受春气而生相思。至于那些容貌柔美、资质聪慧的女子，垂发接眉，穿着轻盈小袖，安静地居于深闺，沐浴后刚刚梳妆，在兰夜花时，心情浩荡，忽然像有所思；面色温和，言辞渐少，既非喜悦，也非悲伤。还未成为佳人，尚且可称为孺子，却忽然拿镜自照而伤感；偶然妆成又自我欣喜，情思迷离，不知缘故，仿佛上天诱发了她美好的情怀。各种草木香气都触发了她的感受。至于容华盛美、性情深沉端详、艳光四照、举步生香、言辞婉约，精通文章的女子，把细眉锁在金闺之中，把纤腰束在曲房之内；被幽禁于十二重门中，学习巫山神女，行止如三五之夜，回应明月初望。于是远离公子，希望见到君王；闲室中听见鹳鸣，空帷里独宿如凤凰；丁缓的香炉不燃，赵女的瑟无人弹。幽暗郁结，苔色凄清，蕙草芳香也显得惨淡；点染黝墨而叹息，泣洒琼砚以倾诉愁肠。纨扇徒然半掩，朱笔自觉清凉。又有东门幽远，溱水、洧水清澈；和风荡漾，便驾车出游。秦氏的美女自称罗敷，卢家的少妇都说是莫愁；沿水洲采杜若，走在田陌上采柔桑。纷纷相逢，彼此暗中都有所求；女子多偷眼相看，男子却不敢正视。想说话又不敢，想离去又暂且停留；希望牵衣袖以遂心愿，又怕情感相触而含羞。容貌含惭，脸色像喝醉了一样；譬如水上漂流而没有船。又有小溪名为柳叶，巷子名为桃花，曲径回转，通向深处。道路通入狭斜之地。她跟随母亲漂洗丝絮，又随老妇浣纱；长袖善舞，清歌人人夸赞。她独自把心意寄托在箜篌上，间或用琵琶弹奏曲调。发梢如燕尾，鬓发黑得像乌鸦。多次有人到茂陵求聘，也屡屡有河阳的车子前来；她频频吹灭烛火而不应答，最终只能对灯自叹。心中所愿很少，内心却并无他求；她在云中思念公子，在天涯仰慕名人。又有秦宫帝子、尊贵的公主，既不仿效鼓瑟，也爱好吹箫；驾风翱翔，乘云逍遥，远望八方，轻身升入重霄。忽然回望咸阳，只见渭水边春草初生。她又怀念同伴，因寂寥而悲伤；难以割舍对夫君的情意，最终仍乘凤凰一同飘去。感叹时光，顾惜万物；珍惜自己的身影，怜惜自己的容貌。比目鱼共同游波，连理枝同受风吹。哪里才能得到所思念的人，东西相依相伴？愿和你合为一体，以慰藉心中的忧愁。可叹眼睛短浅，不能自见；慨叹身处离境，始终不能相逢。怕夜间梦魂善于游荡，魂魄飘飘而难以跟随。为什么芳草这样容易变绿，却怨新花过早开放？水向东流而默默无言，云向南行而踪迹消失。愿向苍天倾诉心意，希望皎洁的月亮照见我的衷情。女子善于怀思，相信贤士也有同样的情怀。巨源风采翩翩，孟年便能背诵亡失的书籍三箧；听说他写赋，提笔便写万言，文思如辘轳不断涌出，手腕来不及停。试看那些苦心经营京城十年、研习文辞十二载的人，实际上都远远不如他；可是仍然深切感受到摽梅之叹。我不能不替衡量人才的人感到羞愧。《惨赋》。

译沈承。青青的学子衣襟，秋风中却失去了顺利的时运；破旧的皮衣包裹着怨恨，枯涩的笔端涌出眼泪。情景到了这种地步，天地仿佛都要破碎。回顾困厄，不过是一局棋，惨痛却有万种；闭目抽写辞句，酸楚流入骨髓。那些吟哦的寒士、博学的鸿儒，面对一盏孤灯自伤；以雄才驾驭万卷书，文章可与山斗相齐，足以使韩愈自惭；策论贯通天人，足以比拟董仲舒。谁料怀藏宝玉反而遭受刖刑，操瑟求仕却招来猜疑；惭愧地辞别主人，哭着回到故庐。又有早年自负才锋、很早便声名远播的人，在屋檐下讥笑贾谊，在眉睫下轻视子奇；指着白璧说几句话便可取得，夸说青云富贵如同拾取芥草。可是一天之间忽然沮丧，面色全变；行囊不再前进，坐骑鼻息嘶鸣，诗稿徒然存在，背囊仍然背着。至于那些以锦障相围、交结侠客、富有如山、豪俊满门的人，把名声看作珍宝，把珍宝看作粪土；白马赠给朋友，黄金挥霍尽净，最后空手而回。蜗虫、蚂蚁般的微贱之人也都逃散，歌舞不能使人真正欢乐；进贡小物却无人过问。有的人家室拖累很重，岁月漫长而困顿；壮志销磨腐朽，头发也染上霜色。家在科场之中，三个月竟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流落异乡；从此一旦被黜，钟声响、漏水尽，幼子笑着迎接反而足以使人烦恼，老妻的安慰话更令人悲伤。又有史云的甑上积尘、长卿家徒四壁；全家只能靠借贷举火，自己盼望售才，却只能返回故国。时运折损，道路穷尽；仿佛剖肝裂魂。责骂星宫又能怎样？焚烧残篇也没有益处。长天幽远，谁能安置我的身躯？江水茫茫，真想投下尸骨。衣衫有什么滋味，竟粘在肩上；帽子与我有何仇，偏偏恋着额头。篱前的草在秋日凋零，灶下的虫在夜里悲鸣。祖饯之礼何时才能伸展？挺身求进的谋划已经十分急迫。倘若有白发老人盼望儿子，有红颜女子盼望丈夫，厅堂充满悲哭，门户尽是追问。季子曾被兄嫂嘲笑，朱买臣曾请求与妻儿断绝关系；风雨三更，泪水模糊了视线。又有屈原遭逢昏暗的时代，蒙受如烈霜般的冤屈；庭中之人、袖中之剑，英雄怀恨，三年不得昭雪。撕裂旧毡来表明志向，咬破疼痛的手指洒血。为什么把项羽误困于江东，像祖逖击楫那样痛哭？旁边的恶鬼嘲笑人，半夜的梦魂贴近月亮，于是使众人怀疑破旧的扫帚必定没有用；狂妄之人侮辱寒士，认为他终究不是杰出人物。面对浊酒悲从中来，想要狂吟却声音哽咽；睡觉时惶恐不安而常常惊醒，坐着徘徊又忽然发热。天下的事情不敢再谈，丈夫的眉头忧愁得打成百结。等到云泥顷刻判然，寒暖交替相战；西邻的轻骑满载风声，东舍的高楼如闪电般耀眼。紫虹夺去光焰，富贵之人被视为贤者；白日失去光辉，幽僻奇异之士却被视为卑贱。亲朋从此只顾自肥，童仆也因此掩面。五经研习使人劳碌不堪，反而赚尽田园；八股文章日益萧条，还不如胥吏的椽笔，令人恼怒。愁闷连着饥饿一同咽下，又像忧愤堵塞胸膛而溃散；阴阳之气沮丧，回忆功名而内心焦灼，卧于贫病之中不能起身。这时只听见风声折枝、残乌低语，无不使心中郁结更加剧烈；筋脉的痕迹像雨水，孤独地抱着汤药，骨肉亲人也仿佛心已死去。何况雨雪纷飞，腊月的寒色催逼；岁运正当惨苦，声音如雷；文书还未批注，门第又微薄；熟与不熟全凭卧碑，学宫开门时传来啾啾的报命声。可怜这颗心胆，竟因茂才之名而坠落。过去拟任春官时，催促我赶快上路；如今却祝愿督学迟些到来。唉，书生软弱，上天也不怜爱；积累读书造成的过失，反而背负读书的债。怨恨环绕桃叶渡旁，魂魄消散燕子矶外。于是不得已作歌说：年华飞逝如跳动的弹丸，自古以来大多如此；只有登科的心愿，度日如同度年。又作歌说：云霄沉落、深渊上浮，眼看小孩子游乐；厚颜之人困窘于北窗，轻身欺骗商丘。即使胸中有明珠，也无奈头上蒙着粗布，只能拭泪，又有什么话可说？想执鞭求进也不可得。这篇赋凑成之后，应当使人泪如雨下、头发如雪。《小嫣赋》。张明弼。天空茫茫而无缝，土地幽远而少有裂隙；鬼死后难以交谈，人徒然生存却不能变化。怀抱怨恨而无从申诉，独自潸然流泪。她前世如琪玉之叶，今生如美玉之枝；百般灵性构成资质，种种韵致形成姿态。走出秦宫，像萧史；进入汉殿，却不是董双成。以樱桃为字而守礼，以芍药为题而能作诗。珊瑚树坠落便成为荆棘，美玉的荣华败坏便成为泥土。昔日身在清贵之家，如今住在朱阁之中；身体坠落绣阶，身影依傍珠帘。捧着结绿美玉当作琴，掩护团红之物来铺设坐席。灵妙的竽声一响，活泼的花朵四处飞舞；娇态随着声音流动，媚色从面容上流露。把幽微心意寄托在长弦上，把细微情怀交付给柔丝。庭中没有司马相如，琴声无法高扬；座中少了周瑜，曲调便常常错乱。菖蒲花有时也会繁荣，明月光有时也会倾斜。哪家才子没有春日相思，何处佳人没有美丽情怀？何况她在宫中诵读诗句，已经在京城扬名；增添琼玉般的云彩来裁作辞赋，敲击玉璧般的月亮来寻求盟约。为什么我受到□，你又为何迟迟不发声？芝草将要凋谢而□泣，美玉将要折断而珠子惊落。判定千秋长恨，岂能百年孤独地活着？红厅西边、画楼转角，上客散去，红颜仍然润泽；帘檐下喜鹊低飞，地衣上的狮子显得衰弱。银灯背着屏风，熏笼横放在帷幄之间。抚摸鱼形门锁而不发声，敲击兽形门环便得到应答。解开葡萄纹带子，插上松枝和杜若。梦中渡水时含笑，脸颊微微张开；睡得正沉，鬓发还未束好。于是向白水表明心迹，向青天镂刻心意；鱼儿不是为情而钓，衣袖却因心意而题写。衾被上有泪，剑锋上有血；男女发誓，英雄立言。把黄檗剁碎，把梁蚕之丝割断；系结青麻，撕裂鸳□。除非在天上，否则没有聚合与离散；相信人间多的是是非。你依恋谁家的门？你游荡在什么地方？欢乐的情绪尚未裁定，离别的目光却先已抬起。新月初生，眉间便有愁意；山色将晚，黛色也显得苦涩。虽然害怕众人而禁止哭泣，仍不时避开人群而泪如雨下。岐亭烛光黯淡，别处帷幕低垂，琴声寒冷；秘密的约定容易误期，私下的书信却难以寄出。眉毛长久皱蹙而翠色损伤，眼眶干涩而碧色凋残；愁肠千回而终于牵直，泪珠万颗而滴尽。把鲛人之泪洒在你的衣衫上，把蝇头小字写在你的佩饰上。心已经拔出而叶子还在，神魂既已离去而蜕壳仍存。檀槽琴被抛弃，声音也随之改变；砚席空虚，只留下些微痕迹。又有客人善于调达，主人却喜爱摧残；萱花无人栽种，蔓草又有谁来删除？背上留下鞭痕，肝中铭刻鲜血。河水很深，道路艰涩；白日虽明亮，内心却寒冷。明知麻葛衣裳疏薄，却无法解除对兰花黄金般的恋情。宁可忍受你的多言，也不要期待再见到你；即使命终葬于九原，也任其如此。终究不改变这一念。告知神灵，请鉴察此心；请求日月，共同照临。愿成为破竹般相合，不作连理枝般分离；愿成为井底之花，不作道路上的尘土。愿在衡山峰间比翼，愿在湘水岸边并鳞；愿像比目鱼一样共同充膳，愿以双丝织成衣襟；愿穿云衣一同驾车，愿循桑环之约再次相寻。从此情谊更加深厚，关切之情也更加深重。再说：想采芙蓉，却怕水中蛟龙；将要拾取蘼芜，又怕山中兕牛。人生既然有情，山水也可以迁徙。愿请黄鹄替我报知那位美人。五色光彩回旋，十种色泽斑斓，世上竟有这样的尤物吗？公亮深于情感而滥于选取，恐怕会有不虞之誉；然而保存这篇文字，也可以作为按图索骏的凭据。《憎畜犬赋》。

译徐世溥。邻县有一位公子，善于逢迎，整洁修饰，仪态闲雅；寄居城市，游心诗书，喜欢饮酒，善于博戏呼卢，对声色之好淡然无心，唯独沉溺于狗马之乐，尤其癖爱犬类。珍爱它们，给予特殊待遇，用美草饲养，用金珠系铃；狗毛丰盛、牙齿锋利、下颔高耸、头颅如山。青豻、白析、斑猰、黔俞等犬，凶猛的牙口全都聚集在他家。客人到来时，群犬咆哮扑抓，一齐奔来；大的穿脚断胫，小的撕衣咬肤。我曾出行经过主人家，主人正好外出，门口有狗。幸而它暂时假寐，我庆幸它还蹲着；不久它惊醒，怒瞪黄眼，裂开青黑的眼眶，叫声像豹子，几乎要咬我。我只好捂耳快跑，愤恨地回来。唉，这个狂童竟爱犬，使人惭愧得汗流不止。呜呼，弃用人而任用犬，简直是驱使野兽吃人；卢氏的法令说这种人不仁。古人称韩卢，说它曾经美好；宋鹊相看狡兔，也曾搏取猎物。有人竟喜欢它们，情志便受到迷惑；既非耕田，也非打猎，却爱之不舍，它究竟是为什么？恐怕祸乱就要由此产生。过去仲尼在东门受辱，华子在郑国泽中失败；有人换下黑衣而叹息，有人牵黄犬而发出感叹。太保的明见，曾训斥退回西方的贡物；伍子胥的妖梦，却有狗向北狂吠。狗声汪汪，阻挡帝王的宫门；幽暗地盘踞在后宫近侧。它们唆使盾牌、谄媚神灵，向尧狂吠而帮助盗跖；在衰败的朝廷里穿着佩带，在昌邑王身上戴着方山冠。酸主以人的酒使家族败亡，拒绝国君的士人使国家灭亡。先王因此极度鄙视它们，把它们称为戎；乡人不过借它们来防御盗贼。狗肉羹不如羊肉，狗皮衣怎能胜过貉皮？声音没有什么值得听闻，皮毛又哪里有文采光泽？住在蜀地却对月亮狂吠，经过燕地便把云色当成对象；这叫作地上的妖异，是背弃上天的德性。您并不居住在偏远之地，也不从事田猎，为何要把它放在庭院旁边？况且家中并没有藏有富贵宝物的重屋，也没有穿红绡、姿态妖冶的姬妾；闺门清肃，养犬又有什么用？公子默然不答，只回头对左右嬉笑，抚摸爱护它，年老了也没有衰减。因此宾客不再登门，亲戚也不窥视他的帷幕。古人曾写过《犬吠》，以此求取媚悦；只罚你把这篇文章读一百遍。《邺中歌》。锺惺。城是邺城，水是漳水，必定有奇异人物从这里兴起。魏武一生喜好雄谋，又擅长韵事与文心，正是胜在有这样的胸襟。君臣、兄弟以及父子，英雄胸中从来没有世俗之气。他们的出没，岂能随从世人的眼光？功劳最大的与罪魁祸首并非两个人，遗臭与流芳本来就出自一身。文章有神，霸业有气，岂能苟且化为尘土？横渡洪流，筑台拒守太行；气概与理势彼此抗衡。哪里会有这样的人不成为叛逆？小则不作霸主，大则不称王。霸王降为儿女般的哀鸣，无可奈何地发泄心中不平。向着营帐，明知此举没有益处；分香之举，也不能说毫无情意。唉，古人做事无论大小，寂寞或豪华，都有其用意。书生轻率议论坟中之人，坟中之人反而笑你，真叫书生气羞愧至极。《南史》记载萧惠开说：人生若不能实现胸中的志愿，即使活到百岁也如同夭折。我认为，能够使心情畅快的事情，庸俗众人做不到，圣贤又不肯去做，只好让给大奸雄了。锺子早已看透这一点。《荔支行》。俞彦。我曾见过荔支图，却没有见过荔支树。荔支生长在闽海，没事本可随意前往；我忽然产生幻化的想象，想象自己因上书辱骂权贵而被贬为远方小吏。地方是枫亭驿，官职是驿丞。驿丞接到任命文书后，收拾行装前往赴任。中堂设置公座，三四名穿皂衣的差役在旁，也有城旦、髡刑之徒和富实的养马户。驿丞摆出极大威势，说：如今我与你们约定，早晚卯酉都要登记；呼到名字，你们就必须快步前来。既要挑柴，又要汲水，骑马时还要前后跟随。若怠慢或不按时到，就折下荆条鞭打。养马户都失色，匍匐上前说：驿丞请不要鞭打我家，因为我家有一棵上好的荔支树，结有千颗果子，正好如今成熟。驿丞于是微笑，说：你赶快把它送来，让我一次吃三百颗。他傲慢地对属下说：这都是我考究古事的功劳；若不是我，你们怎能得到它？做官能做到这样，胜过做帝王的老师。在《于通谱》中看到俞容自少卿的《荔支行》，于是即兴戏作五十四韵，寄给他并呈给同好。宋珏。俞公晚年喜欢多事，竟馋想到荔支；希望被贬到枫亭驿，甘心做卑微的驿丞。妄想着荔支成熟之日，端坐着饱吃一顿。事情其实并非如此，请侧耳听我说。枫亭是闽地孔道，迎送来往从不停息。漳州、泉州的贵官很多，炎暑行路喜欢在夜间奔驰；东边来迎接，尚且来不及，南边去送行，已经嫌迟。炎热天气常缺少车马，还常被豪奴鞭打。这本来也是驿丞的常分，受辱正是他所应当承受的。等到荔支成熟，公子却不知道其中的苦情：驿庭只有四棵树，树龄很老，枝条半已枯死。每年都要进贡给上官，都派驿丞携带前往；每年果实成熟与否，上官仍照旧规办理。十万颗献给抚按，百万颗分给三司；四郡的大乡官按例也有馈赠。张家赊来几担，李家请求挪移；封在青笼之中，渡江时哪里敢推辞危险？在烈日中伺候，热死了也不敢说疲倦。门吏急着使用，才能送进宫门；否则香气变了，颜色、味道也会失常。小则受杖责，大则连官帽官服也被剥夺。上官幸而面露喜色，回来见到妻儿却只能悲伤。张三昨天索取价钱，李四今天又来催逼；门前递上骂声，叫人典当簪珥偿还；衣衫抵作钱，反而说自己吃了亏。妻儿交相咒骂，驿使只能垂着两耳。荔支有这样的苦楚，谁还说它甜得像饴？公子想吃这种珍果，有一件事颇能宽慰脾胃：莆田有许多荔支园，园丁完全可以在五月、六月之间交替看守。朱红果实已经累累挂满枝头，贩子还没有来采摘，园丁片刻也不离开。园中搭起四柱楼，夜间用来防盗；园丁睡在楼中，两手垂下如悬槌。珊瑚是我的帷帐，碧玉是我的帷幕；园林寂静无人，只有清凉的月亮窥视。伸手便能摘取，摘来吃又有什么可疑？口中吸吮荔支汁，手指剥开荔支皮；皮和核卸到楼下，堆积得像一座城。吃饱便摸着肚子躺下，安闲得像陈希夷。既不费银钱，又无人阻拦，这样的清福，连神仙也会嫉妒。我家也有园子，宋香的品种最为奇异；崔亭、鬯山、霞墩以及东陂，都是名园。陈紫可比毛嫱，江绿可匹西施；年年都能遍尝，题咏写满墙壁。自署为荔仙人，并不羡慕加封太后。无端客居锺陵，十年耽误归期；荔支成熟时必定入梦，醒来只能空自叹息。无罪却坐困囚禁，无官反而自我束缚；说梅子只能止渴，说饼又怎能充饥？如此清福不能享受，想办法却未免痴妄。昨天替人画像，耗费了墨和胭脂；今天又来摆弄纸笔。挥汗写成这首诗，用来嘲笑俞公，也借此自我解嘲。《峨眉行》（附跋）。

译陈继儒。峨眉山高耸，连一尺的画幅也容纳不下；穿过夷地，直走入蜀。雷洞腥气弥漫，是龙族聚居之所；投下鞋履，霹雳便追逐而来。兜罗绵般的云雾从洞中生出，蓬蓬勃勃铺满岩谷。杂花颜色奇异，仿佛不是人间；数丈高的苍苔悬挂在松竹之间。经过八十四盘道路，才到大峨山。峨顶有僧人居住在木皮屋中，窗内远望鹫峰，积雪终年不消；指点之间，清楚可见那就是西竺。顷刻之间景象变幻，摄取全身光明；五色重轮之中，内里洁白如玉。峰峦草木更加鲜妍，对着身影便能看清眉目。风吹露散，凝成一轮光明；清现之景最为奇异，遇见它的人都是有福之人。六月仍严寒，须裹着毳裘；陈年冰块冻出的水，烧饭也难煮熟。忽然看见孙思邈，又看见普贤、辟支两位尊宿。他们抚摸我的头，按摸我的腹，招呼我到铁臼旁煮黄独。醒来后暑气格外可憎，只能空自回忆梦中峨眉的绿色；万丈积雪、千年寒冰，恨不得一边咀嚼，一边歌唱，一边沐浴。丁卯年六月，关中的憨世和蜀中的扈芷来白石山中访问我。天气热得像蒸笼，扈公极力谈论三峨山的胜景，我不知不觉倚枕假寐，梦游大峨山顶。奇寒深入骨髓，有唐代的孙真人和两位尊者煮黄独给我吃，梦随即醒了。我赶忙起身作歌记下此事，笔下的凄清仿佛仍然留有冰雪。《灯市篇》。倪启祚。律气转入喜辰，时序属于春天；长安设置灯市，灯火聚集相连。五剧三条道路结阵而来，人声喧腾，祝愿天快些放晴。市门廓然开放，商铺纷纷询问税息；一椽一屋密集如蚂蚁。越地罗绸、楚地白练焕发新光，周鼎商彝显露古旧色泽。各种货物交错重叠，排列在道路两旁；南北奇珍像鱼鳞一样聚集。贵重物品竞相抬价，动辄千两黄金；便宜货按铢两计价，争夺微小利润。戚里贵族骑马相连而来，侯门贵人步行经过；戴绿头巾，张开云伞，身着金貂和绮罗。随手抛掷蚨钱毫不吝惜，前后追随者肩碰着肩。原涉庭中豪客满座，田文门下盗雄很多；又有少年轻薄儿女，结伴随意游荡。前呼后应，仿佛早有约定；车马络绎，扬起尘土。妖童艳女站在街边，群童又来庆贺太平年。鼓声喧闹，几乎没有间隙。忽然夕阳坠入西天，家家停止游赏，点燃灯烛。铜芝、金藕吐出晶莹光芒，明亮闪耀，照入更加幽曲的地方。燕地龙膏照耀百里，紫焰和红尘铺成霞绮。宝马上香车从哪里来？徘徊细看，原来来自朱门之内。朱门连接锦幕，重重楼阁承接云气而起；玉案上陈列美玉，银酒器摆在雕花几案上。极目一望，香气浓郁；都梁香在鼎中燃烧，散发奇异芬芳。两条街临街相望，却看不分明，只见珠帘映着青玉。处处歌筵演奏曲调，雕桐琴、宝瑟和着笙笛。一曲《昆仑》转入《六么》，东楼的妙韵在西边无人能敌。龙香拍板，鹍筋琴弦，拨动时凄清铿锵，更令人怜惜。凭借舞袖翻演新剧，教坊才传授给李龟年。炮花一齐发射，吐出红丝；金菊、蒲萄挂满树枝。好事者多方构造奇巧，幻化出百枝浮图灯。这时只看见灯而看不见市，喧闹声嘈嘈切切，听觉仿佛被震碎。狂客像颍川人一样借酒使性，醉奴横卧在酒店里沉睡。一年中这样的良夜能有几时？明日阴晴如何，实在无法预知。玉缸里的酒倒尽，红螺杯也喝空；帝都的春光如此醉人，切莫推辞。春色充满帝都，也融入异乡风俗；士人百姓共同奏起升平曲。愿年年都享有这样的欢乐，愿君王常常赐下光明之烛。光辉灿烂，层层翻涌，恍惚像王石奢那样华丽，直到今天也没有减色。《媚幽阁文娱》文。明代郑元勋，字超宗，选编。陈继儒，号眉公，校定。郑元化赞评并订正。《矫轻警惰文》，黄道周。《逐蠹鱼文》，黄虞龙。《忏目文》，沈承。《戏题酒社移黄生文》，马之骏。《祭倪武双太史文》，李炳。《祭张雎阳文》，倪元璐。《祭震女文》，沈承。《矫轻警惰文》。

译黄道周。萃尹没有出现，禹氏也已经逝去；如果不除去道德上的瑕疵，谨敢告知君子。器量见识，是人的根本资重；光阴，是造化的精髓。万物各有镇守之物，若不能保存，偶然放纵一次便会坠落。因此，安静是用来安身的，恭敬是用来发挥才能的；发挥才能而安定自身，正是用来崇尚德行的。不安静便轻浮，不恭敬便懒惰；轻浮接近躁动，懒惰是傲慢的根源。二者相互支持，丧失精神、拖累形体，便成为没有灵魂的人。唉，应当警戒！志向足以济助天下，道德却不能修治自身，这是安身的大患；感情足以匹配圣贤，外在行为却不足以治理众人。意念时止时驰，事物倾斜失正，不能合于人的常道，便都接近天刑。唉，我每天多次反省：是说我已经实行了却并不知道，还是说我已经学习了却尚未做到？看那些古人，修养不同却同样获得称誉；若不与恭敬相伴，谁能成就名声？共工、鲧虽然多才，却因刚锐死于野外；羲和懈怠荒废，终于使有夏灭亡。商子把品德比作行舟，康母以六匹马兴衰。有人因才具而毁灭自身，有人因小过而不能醒悟，这难道是生来便由祸福选择吗？也只是因为轻浮懒惰罢了。水面扬动便不能产生珠玉，土地疏败便不能生长松柏；鸟步急促，肉月参差；马蹄薄弱，鞭策便会损坏。处父因高亢凶暴而遭祸，宰生因粪土腐朽而被责。因此学习不能镇守器量。这样一来，器量便成为鬼车；器量不能扶持精神，精神便成为尺沥。懂得道的人，不因才能而把德行放在前面；积蓄德行的人，不因讲道而废弃力量。因此，人喜悦时不随之过喜，人愤怒时不随之发怒；别人行动，他不停止；别人停止，他也不懈怠。姬旦趋赴善事，仲子听到喜讯；夜里悬席而坐，白天车轮不停。有时一声诺言便立即前往，有时再三洗面而十次起身。听者不讥毁其鼎，歌者不毁坏其几。又如展禽安坐，颜渊斋居；收敛形体仿佛偷闲，却不违道而显得愚拙。有时忘却形体而摒弃聪明，有时从容自若；事业不低于端木赐、闵子骞，声名不下于虞舜、朱熹。那些贤人的动静，何曾以涣散为苦？想来只是车在长途上不会翻覆，船系在岸边不会倾覆。因此负重的人，行走时不放下担子；需要住宿的人，坐着也不废止一半功夫。又如圣贤也有过错，君子能够改正；周文王十岁便早知谨慎，卫武公年老才慢慢悔悟；仲尼五十岁才学习《易经》，蘧瑗到了中年才修饰佩玉。有人为蜂螫而悲悼，有人在醉后高声喧叫；有人因无益之事而反思，有人知道错误后每天前进。他们哪里是因为前进便羞于迈步，退后便害怕掌掌破碎？只是知道性命的维系，散了便无法结聚，结了便不能轻易解开，所以要依照典刑追问根本，询问盲人以惩戒过分懈怠。唉，道路不能齐同，罪咎由谁能够免除？肥胖与耳朵听闻有什么关系，消瘦与内心争战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处在末世流俗之中，便不能自得清静安宁。鸿鹄耸起身躯，在赤霄飞翔；元龟纳气，在碧叶之间养息。行动时不与鹡鸰一同摇动，静止时不与蚯蚓争逐。即使高飞举翅，又有什么可讥笑？即使优游自在，又有什么可畏惧？然而身处舟中，弦声在阵上鸣响；看见鱼龙改变形状，斜视鹅鹳的不同姿态。驾舟必须凌波，发箭必须命中；手轻则眼神无法凝定，腕弱则身体会遭受重创。必须改变，鲛客才会登舟；力量偷懒，厉鬼便要扶杖而来。即使闭眼也不得安闲，更何况片刻敢于放松？由此看来，强力必须省察约束，实在艰难。东汉的祸乱，实际发端于宦官，而议论者却把罪责移给气节；西晋的败亡，实际蕴藏于戎狄，而讨伐者却把责任归于玄谈。气节不是鼓动轻浮的鼓槌，玄谈也不是劝诱懒惰的铃铎。然而只要有人一声妄加褒贬，轻薄之士便争相归附；尘尾一齐挥动，委积的尘土也共同落下。于是使李白、杜甫与节甫同样悲哀，使王衍、何晏与刘曜、石勒同样残酷。难道浅薄而迅速发作的人，也怀有苋陆那样的阴险；放纵萧条的人，也会穿上戎狄的衣服吗？若不是如此，为什么祸患来得这样快？唯唯诺诺的人，公开指责别人细小的瑕疵；贪得无厌的大奸，却暗中珍视他们的瓦砾。用肥厚的皮相和面貌充作雍容，用承接唾沫、折取树枝充作功绩。拔除危险之足，便说像开山；阐发微言，便说像转动巨石。鸡鸣时拿着名帖奔走道路，夜半时捧着匙箸跪迎宾客，还把这种人抬高到钟镛般的价格，让腐肉生出羽翼。唉，人若无誉无咎，知道失败而主动承担过失，叫作君子；衡量成就而索求赞誉，叫作小人。穿麛皮衣、带蝎尾饰，又能损害丘乔的声名多少？标榜清虚，却已经失去孔墨的实质，实在是心性尚未清除。即使有盛大名声也没有益处，只会让嫉妒者挑出争竞的端绪，让怨恨者修饰仇隙。因此君子开始做事，便托付给刚健的马；最终照察，又托付给柔顺的母牛。既有终结又有利于建功，是《大易》所称许的；安于逸乐而懒怠、以谦退为轻浮，也是圣人用来自我挽救的道理。至于下棋、饮酒、征逐声色、选择音乐，像蝴蝶穿着栩栩的衣服、蜉蝣披着华美衣裳，仰望屋梁翻飞，却顾念日影不足；行动像俳优，停止像土木，这种人不是中等之士所能医治的，为什么还要给他服下无妄之药？《逐蠹鱼文》。

译黄虞龙。时在蕤宾月，寅时旭日驾驭清晨。我静静整理祖传典籍，悲怆地看着蠹鱼，对客人说：我家世代收藏书籍，不是一天两天了；缥帙缃帙浩大华美，牙签展开书卷，富比五车，连四库也相形失色。奈何这些微小丑陋的东西，竟肆意凶恶，聚集在书籍之间为害。蝥贼不止一种，放纵它们大肆吞食，仿佛老虎又添翅膀；横行于脆弱书轴之间，使书页肌理分裂。你究竟是什么禽兽？罪恶积累无穷，罪过难以逃脱，你的刑罚很快就要到来。于是列举它的罪状斥责道：你这愚蠢的蠹鱼，日日饱食群书，却没有手也没有眼；寄居在简编之中，体质不同于脉望，博食群书又像陆厨。你羞辱中山挥洒的兔毫，胜过谢灵运饮河而腹满的鼯鼠。赶快返回你的巢穴，不要靠近我的屋舍；否则我将举咸阳一炬，把你投入烈焰，和书帙一同烧得无踪。蠹鱼听到这话，忽然发出人声，啾啾鸣叫，仰头伸颈，仿佛有所申诉；俯身陈说道：唉，您不反省自己，反倒责怪我。自从有书契以来，才有这些汗青书册；既然有书册，也就有蝍蛆。您对六经只是粗略晓得，对诸史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摹写；早晚打鼾睡觉，只微微听见读书声。您的家业将要败落，才智已经疏浅；我窥伺您□，于是才打开贪图。您的高文典册，既不悬挂在各国都能看见的门上，反而捆束起来装满专车；经过一季也不校订，改年之后仍懒得展开。我于是伸出嘴来，姑且养活您的余书。您为什么偏偏要杀掉我的身躯？于是超主人突然起身，辗然而笑，说：你这微小的蠛虫，竟敢发表雄辩！你本是阴暗之物，哪里能拜见炎热的太阳？红日下令，万千虮虫都将化为糜粉；把你放到旸谷，看你的狂妄还能施展到哪里。你若要申诉过错，就从此告辞。蠹虫想要离去，我为它饯行，于是赠言说：锋利的牙齿和伶俐的嘴巴，是你的长处；以言语欺骗而自肥，你的毒害太过张扬。按你平日的罪行，确实应当灭族。可怜你没有知觉，我只示意放逐。你母亲喧嚣地说，拿我用来充饥的文史，仍胜过不读书者把肉当作视肉。《忏目文》。沈承。癸亥年春天，沈子迎着暖气站在庭前。那天起风，风声像鸟翼，卷起尘土相互冲撞，扑到眼睫之间。起初忽隐忽现而没有形状，渐渐变得狰狞活跃；它啄咬眼睛，像要刺破眼珠，摩擦眼眶，像要穿透眼眶。眨眼如窗间闪电，泪水如乳泉涌出；污垢蒙在破败的荆棘絮上，气息从湿闷处冒出烟来。这样过了十五天，仍不能痊愈。于是沈子作文向上天禀告，辞说：臣的眼睛没有善于游观，却在臣的面目之间游荡，罪过堆积如山。臣实在什么也看不见，承受上天降下的惩罚；希望减省一线。近来偶然观看房稿，终究因此而获罪，实在不小。臣如今请求哀怜，忏悔自己的罪过，列举罪状而祈祷。房稿之中，都是新贵名臣，臣的眼睛为什么竟敢注视？房稿的纸张全是五色，臣的眼睛为什么竟敢分别青白？其中有科举高第、冠绝群雄的人，眼睛有时鄙视他，认为还不及葱的技巧；其中有虚假声誉、在俗世广为流传的人，眼睛有时嬉笑他，甚至超过怒骂；出自诸子而入于史书、经万选而流传的人，眼睛有时瞪裂眼眶，斥为花脸；离经叛注、连狗也会对着狂吠的人，眼睛有时反而刮拭眼膜，作揖待为上客；有长才写成累牍文章的人，眼睛送他离去；有时挑剔篇章，有时驳斥句子；高声谈论它的价值，却每日沉迷而忘却自身。有时弃置如灰，有时淡看如汤；有时按照书本旨意，挥笔如箭；有时按照题目精神，珍惜圈点如珍宝。有的人看文章只知效法前辈，不知变通，跟着时代一起沉醉；有的人认识文字只知古代本义，不知权宜，照样胡乱模仿。有时相信耳闻鼻感，应当这样看待，眼睛便擅自掌权，自作主张；有时只看表皮毛发，已经耗尽你的力量，眼睛便逃散精魂，另分出一只眼睛。诸如此类，多得无法拔尽头发；没有光亮不出现，没有钉子不拔除。这都是臣养成骄气的原因，眼睛也没有办法逃脱轻微的惩罚。从今忏悔以后，愿一心皈命于遮眼菩萨，发誓不敢比较长短、激浊扬清，只把国门中的一字看作珍贵，把名经千佛看作尊贵。倘若不能如此，难道还要起来追究它一生的罪过吗？红粉妆容、靓丽服饰，自从有眼睛以来，还没有受到擦拭观赏；有时在梦游中稍稍感受魂魄，曲栏的迷离、珠帘的映照，自从有眼睛以来，还没有恭敬观赏；有时登高凭眺，稍稍荡涤性灵，青铜的腥气、黄金的气息，自从有眼睛以来，还没有接受；有时在市井中略受熏染，泪水因名山异水的景观、奇花珍木的收藏而流，自从有眼睛以来，还没有真正浏览；有时在书卷之间稍稍消磨福分。假如因此便把眼睛定为罪状，还要深文周纳地追究眼睛，我本来知道上天也不忍心。我的眼泪已经像雨一样落下，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把嬉笑当作怒骂，眼睛既然忏悔了，舌头尤其应当忏悔。《戏题酒社移黄生文》。

译马之骏。糟丘之神、酒泉之伯，旁边拉来杜康，向上邀请仪狄；时常援引情理来定罪，于是列举罪状发布檄文。自从孔子说百榼酒、尧号称千钟，一石酒的妙谈流传于齐国赘婿，八斗酒的名声又附会于山公；郑泉愿意化作酒壶前往，刘伶带着铁锹，知道自己死后便要埋葬。没有不在饮酒社中留下姓名、在谈论宗派中垂下声誉的。亲友相逢，酒杯筹码交替主持；红烛高烧，翠眉低低含媚。吸取清爽之气以怡悦魂魄，接受微妙言语以沁入肺腑；既有欢乐便全部陈说，也没有不快而不吐露。长鲸吸水，迟缓地逆流而上；群猪接近水波，也足以相提并论。有时已经离去又重新挽留，眼看将要疲倦却忽然鼓噪；《易》卦不速而来，诗篇没有归宿而相互续写。比较古代贤人，大概也足以不惭愧，必定是我们同道所赞许。现在有一位想与我唱和的黄生，仪表宛然具备，早已沉溺于酒；壮年时稍稍超过陆机，鼻子很大颇像蔡泽。他曾暗自负有大户之名，妄自列入酒林之中，哪里知道自己的饮量如老鼠，并不多，沟渠的水也很容易干涸？一旦被尊敬就疲倦，拿起酒杯很快便醉。初次宴饮还勉强支撑，深夜沉沉，渐渐便至于纷乱。酒味怎能与属官相比，酒令也不听将军号令？起初狂放如花，后来病弱如叶；很快露出牙齿，张口大笑；长久把酒水泼洒在菜肴间，沾湿衣裙。虽然一阵阵争吵，幸而免于犯灌夫之过；却又踉跄起舞，颇像卫武公所说的醉态。最终甚至坐也坐不稳，姿态歪斜；沿门乞借，躲藏身影站在市中；抱头从门外逃走。喉咙欲吞而难以下咽，气息翻涌仿佛要呕吐，肚腹像发怒的蛙。难道这是勇士以这种姿态去见越王吗？声音像哇哇叫的鹅；又像廉士归附兄长戴，乌鸦和老鹰看见便想争食，蚊蚋聚集争相叮咬。于是他走了，事后又说许多话；再追问他，必定用诡辩回答。这些伎俩也就到此为止罢了。即使坐着忘却自身，又能增加什么？召集酒会难道只是为了吃肉求快吗？于是酒榨蒙受羞辱，银酒器献上诅咒；红友发誓谋划，黄流代为发言。用一丸泥封闭关口，实行三条法令巩固边防：让屈原独自清醒，让公荣可以不参加。请从今以后束身于席垫，闭口不饮酒；或者跟随巢父，饮清冷之水；或者跟随桑门，饮般若之汤。免得被呼作刘毅的赌雉，永远丢弃景山之枪。自称“逋臣”，仿效《北山移文》；把自己列入俗物，类似尉氏嘲笑王者。这样或许能使曲部清静，醉乡风俗本来就是勉强而仍算贤良。即使酕醄沉醉，也可以成为中圣。平原君的约会继续，嵇康等高阳酒徒彼此庆贺。如今既已崩坏受辱，事业还可比作前禽；倘若奋发迅速以赎罪，后来或许仍须等待命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比《北山移文》更有趣。《祭倪武双太史文》。李炳。唉，士人有一朝际遇，便可以登上显贵的地位，越过高峻的仕途；如果既已遇合却突然陨落，这是豪杰们最为悲痛的事。士人有流传千秋的事业，可以使大名垂世、光辉流布；倘若刚要吐露便立即秘藏，这是英雄们共同哀悼的事。何况您曾署任登金马门，名列木天馆，香气散布在玉皇案前，藜杖燃起太乙真人的灯烟；出入旃厦，时常得以觐见天颜，不久便晋升宫宷之列，早早在台垣候补。又正值纂修事业开始、史局大开之时，记载史事等待董狐、褚少孙之笔，搜罗材料需要班固、司马迁那样的才华。这是一时的盛事，也是千古的大制作。事业已经烦劳中书省促请皇帝起驾，哪里料到正要任用您时却忽然摧折。唉，您的学问像大海一样宏大深广，汇集了惠施五车之学，抽取了邺侯万卷之藏；您的文章像花朵一样鲜明，文藻润泽，已经谢绝朝霞般的浮华，开启尚未振发的夕阳余秀。您的才思像刀锋一样锐利、敏捷，文章倚马即成，诗句早早便能在刻烛限时中赓续。您的器度像含玉的璞石，藏有光彩而不炫露，宁愿把美玉藏在匮中，也以跳入熔炉求售为不祥。您的胸怀像深谷，谦冲而不自满，遵循上善若水的道理，独自抱守柔弱而清静。您的声名像高揭的旗帜，无翼无胫却能驰名五都，高价流传，名流因此纷纷响应。至于您坦荡的胸襟、直率的性情，磊磊落落，仁慈得可以舍金，重义而从不负约；（此处文字似为摹写肖像，原文有缺疑）您高视阔步，鄙弃曲意谨慎的琐屑；与同心之人契合如兰，簪聚无疑；命谪仙人以斗酒相待。纵情长啸高歌，边斟酒边谈论，酒量如鲸吞百川，谈论旁及九略；脱离官帽官服的束缚，超越尘世的尘埃。您的旷达近似晋人，却步步都处在名教之中；您的逍遥近似庄子，而道术又能融会贯通。君子中驳杂猥琐的人都不如您的高明，任性放诞的人也佩服您的检束。您确实是海内的人中豪杰，也是朝廷士绅的楷模。忽然长逝，天意究竟如何？难道真是白玉楼已经建成，竟使游岱山的魂魄被夺去吗？淮海忽然黯淡失色，词苑众人全都惨淡而不快乐。唉，我们兄弟这些人，怎能不惋惜同志沉沦，也痛惜文章事业的摧折衰落？唉，事情已经如此了！您已经去世，天意无法追问；您是通达之人，心中没有遗憾。忆及您尚未中第时，曾预先以禄命之说自信，难道真有季主那样的权术吗？转眼龙蛇交替，命运来到关头，犹如电光石火，不过一瞬。即使颜回与盗跖，也不能拿寿命长短相互衡量，寿夭最终都归于消尽。像您这样才华美盛、清雅华美而早早奋发，本已声名显赫、身世荣耀，可我们终究不能因此稍稍解除悲痛和遗恨。唉，您的萱堂尚未老，庭院中玉树盈门；已经疏通恩典于北阙，将要在南方建功继美。如此报答父母劬劳，功名显赫；使贤德后代卓然兴起。您现在俯仰之间没有遗憾，在九京之下含笑长眠，与仙人一同羽化而自得。您骑着辰尾星在云霄间运行，而我们却追思惋惜，使生死之情牵动心怀。哪里知道您不会反而笑我们拘束于成见、不能通达生死呢？我们举酒祭奠，悲伤地流下眼泪。武双先生的文章、肝胆、以酒自隐和以诗放狂，都足以凌驾一世；每当产生人琴俱亡之感，常常劳烦梦魂。读到这篇文章，朦胧间仿佛见到先生，使人来回吟诵，披读不止。○祭张雎阳文 倪元璐 神灵啊，您雄健挺拔如鸿鹄，才华奇伟而迅速崛起；南阳降生了诸葛亮，雎阳留下了张巡。那股气节在须眉之间，那份大义在齿牙之中。姬姓之人如雀鼠般纷纷为国而死。祖父做官吗？男儿就应当这样死去。提携许远、拯救南阳，寒心而安葬，坠入史册；有唐一代的上等忠臣，直到今天仍永享祭祀。过去读您的著作，有时哭泣，有时起舞；昨天经过您的祠堂，有叹息，也有赞叹。长春寓居为官，吴昌前来设祭；彰显您的雄伟仪容，以此示范于下土。我手持酒向神灵斟酌，长声细语地说：凡遇叛乱之人，愤怒时请不要沮丧；即使有臣下奸邪、君主昏乱，先生的忠义也足以支撑往昔而不止。将要逃跑的敌军和守卫边圉的军队一并施以神鞭，来辅佐国家的斧钺。祠庙的容貌起初还如孩童，蒸尝祭祀只奉祖先；开始时如蚊鸣吟诵，最终响如雷鼓。读《武侯黄陵庙记》，才知道有平定蜀地的功绩；读先生的这篇文章，才知道有铲除奸邪的烈行。○祭震女文

译沈承 万历己未年冬季，下旬的第三天，沈承的长女阿震因痘疹没有发出而夭折，草草葬在北邙山附近。她的母亲薄氏每天诵念佛经，为她祈求冥福，又催促我写一篇疏词，我实在不忍下笔。到了她死后的第三个七日，本应进献熟食，于是写文哭祭她，焚烧在她生前游玩嬉戏的地方，说：唉，痛苦啊！你的名字叫阿震，生于丙辰年，因为是丙辰年出生，所以取名为“震”。你刚出生时，我其实并不高兴。我三十多岁，生的不是男孩而是女孩。等你还未满周岁，你已经十分可爱；我用下巴招呼你，你便哑然发笑。那时周妪抱着你，衣不解带，一夜起身十次；你饱了就靠着乳母睡，饿了就吃母亲的奶。乳母因为你，也几乎受尽委屈：把湿处移到干处，挖肉补疮。你烦闹时母亲便发怒，母亲稍微省事时你又哭。去年戊午年，我命运不济，频频出门应试，只得割舍你离去。周妪已经去世，应试又不顺利；我回来时，你便牵着我的衣袖，索要东西玩耍。有你在身边，忧愁也变得快意。你的牙齿一天比一天多，聪慧也一天比一天增长；叫爹、叫姆，声音一点也不含混。你常常用手弹门，自己问是谁。我侄子来时，你叫他“哥”；他戏弄着夺你的东西，你就逃窜着躲开。我舅舅来时，你拖着衣服，呼喊着“母亲”，随即笑得呵呵作声。你伯父来时，便作宾主相陪，举杯说“请”，笑声如雷。你祖父进乡时，你又前往苏州；过了一年还不回直。问你是否还认识他，你立即答说认识白帽白须的人。你有外祖父，从未见过一面；问客人来自哪里，你便说“北京”。你的外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曾三五次带你去苏州。三更时你要玩具，五更时你要果子；父母要把你留下，你却不肯，回头对我说：“阿婆想我。”今年六月，你长了疖子，我特意去苏州，把你带回来，抚摩患处；看到它的颜色非常悲伤，却不敢哭，怕哭得不合适。每次拿着果饵，总要察看你的意思；你没有用脸色表示，就不马上放进嘴里。每次玩耍，若不小心损坏了东西，只要稍稍瞪眼责备你，你便收手退藏。你的母亲过于严厉，时常给你梳头束发，害怕你长大后养成坏习惯；我的想法也一样，只是私下相互说：婴儿懂得什么，姑且随她的心意吧。你从前在苏州时，父母回到娄地，问你依靠谁，是想去还是想留；你虽然说不明确，心意却在两边。不久你回到这里，高兴得不能自持。我引诱你、吓唬你，戴着假面装疯，用小筐提枣，坐在矮座上喝粥，口中诵《大学》；你用手向阿婆作拜，又拿棋子赌胜。你绕着房屋争相奔跑，咯咯笑着拍手，自己以为十分奇特。不到半个月，竟到了你死亡的日子。天啊，命啊，神仙也不知道原因。你临死前，我召医生诊视，有人说是风邪，有人说是痘疹；风邪无法确定，痘疹似乎有道理。直到今天想起此事，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平时很会说话，这时却不再开口，只是声音嘶哑、气息断绝，睁着眼睛罢了。我们围着你哭，你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唉，这种痛苦怎么忍心说出口！按世俗常情，女儿死了有什么可哭的；按我这一生的年纪，我正当壮年，却贫穷孤独，你又颇为聪慧，即使是女儿也足够了。谁知鬼神竟这样残酷地虐待我！在你死前十天，你的妹妹阿巽，比你小两岁，与你得了同样的病，第三天也死了。你平日所亲近、所认识的人，如今你没有伴侣，就应当与妹妹相依。你刚能走路时，妹妹还站不稳；你们往来时牵着手，彼此亲爱而不争。如果遇见乳母，可以再替我问一问：父亲有妻室吗？父亲有母亲吗？应当怜悯他，只管去依靠他们。你一定会牵引妹妹，所以暂且合葬，也靠近祖父身边；妹妹小，你携着她；小顾扶助她。将来选择墓地时，把你们葬在同一处。我如今思念你，不能排遣。你若有知，常常入梦来吧；也许缘分还没有尽，还可以再次投胎。你生前诵读的《金刚经》和各种经咒，我会设置羹汤、焚烧纸钱，交给你领受。你见到冥王时，要拉住他的手，哀求叩拜。你实在没有长寿的命，你实在没有罪过。你生在贫寒之家，甘愿过着粗陋的生活；饭粒必定捡拾起来，因为害怕雷声；短衣鞋履必定爱惜，因为要防止爬行时沾染细小污垢。神明要责罚你时，你年纪实在还小；鬼魂欺凌你时，希望神明保佑你。但愿只要这样，不要哭，不要喧闹。地府之中不像家里。我如今写这篇文章，你不要计较字句，只管呼唤“阿震”。你的父亲在这里哭你一声，便呼唤你一次。●《媚幽阁文娱》明，郑元勋超宗选编 陈继儒眉公订定 郑元化赞可校订 《拟曹操让黄祖杀祢衡书》（锺惺） 《拟西子恨范蠡书》（李之椿） 《诉父冤书》（魏学洢） 《与钱御冷》（略，方应祥） 《柬李衷一》（略，方应祥） ○《拟曹操让黄祖杀祢衡书》

译锺惺 我听说您竟然杀了祢衡，惋惜叹息了整日。您把祢衡看得过高，却把我看得过浅，为什么竟如此严重？当初我把祢衡送给您，有人说：“这是把他送去送死罢了。”我问凭什么知道，回答说：“祢衡略有才华，背负盛名，又不谦逊；恐怕您没有看透，妄自以为主上忌恨并且恼怒他，一定会杀祢衡来顺从主上的心意。”我说：“不是这样。我看孔融推荐祢衡的书信，言辞虽然过分夸张，但认为祢衡一定有才华谋略，可以像荀彧、郭嘉一样，在帷幄中任用。等我见到这个人，却只是狂妄而愚拙罢了。然而他的行为还不至于立刻招致杀身之祸，姑且让他担任击鼓的小吏，观察他的后续表现。后来他的狂妄越来越厉害，已经无法救治；我只好一面发笑，一面哀怜他。才士享受微薄俸禄，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他像山鸡的羽毛一样，文采还是可观；像野鸡遭逢祸患一样，气节也值得尊重。难道我堂堂天下之主，竟然不能驱策一个有智勇的人，也不能庇护一个祢衡吗？我又以此为羞耻。他当时正跳梁得厉害，决不能安然享用我的食物、听从我的教导，因此便把他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祢衡是书生，处在接触霸王的时代，很少见到我这样宽容的人，便以为天下人都如此。不如让他往来于群雄之间，接受考验。知道您的性情颇为急躁，所以让他置身于绳索之上、圈槛之中，以调伏他的狂妄愚昧；也许将来能像王粲、陈琳那类人，我自然会设法处置他。否则，把他放在您那里，祢衡不能再任意发作狂病，也能自行安身，不至于流落失职。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古语说，智慧可以胜过盗贼，才能够制服盗贼。您割据一方，谋略应当有过人之处，难道竟像妇女儿童争吵那样，仅仅因为不能容下这个人就杀了他吗？何况我送祢衡给您的意思，极其不难明白。谁能想到我反而利用您急躁的性情，作为杀祢衡的工具呢？我没有尽到保护祢衡的责任，您却更加辜负了我。如果说我对祢衡又恼怒又忌恨，厌恶留下杀害才士的名声，因而借您的手杀他，这也不对。祢衡有什么值得我忌惮的？我若恼怒他，直接杀了他就是；况且杀祢衡又会损害我什么？我所杀的人，难道没有十倍百倍于祢衡的吗？浅陋的儒生只愿意替他叹息，为我解除遗憾；有见识的人却不会听信这种说法，认为这些人只是凭虚名欺骗世俗、以巧辩扰乱政治，是少正卯、华士一类，乃大人一定要诛杀的人。但祢衡不是这种人；像祢衡这样的人，是所谓不值得杀、却可怜，并且可以调伏后列于王粲、陈琳之列的人。王粲是雅士，又因困穷而归附我，这一点不必再说。至于陈琳曾经辱骂我，超过祢衡；等到他归顺我以后，驯服可亲，我真心喜爱他，难道会再把他送给别人，让他疲于奔波，之后才供给他饮食、教诲他不止，最后竟杀掉他吗？假使祢衡最终不能免死，那是我的过错；而您竟认为祢衡才高名重，我不杀他却把他遗给您，这就是把祢衡看得过高、把我看得过浅的过错。刘备这个人，我曾称许他是天下英雄，只有刘备和我而已；那么我所忌惮的本应没有谁超过刘备。刘备手下的关羽，也是臣属中最为杰出的人，曾几次落入我的掌握，我都安抚他；他辜负我，我又放走他；又安抚他，又放走他，始终成全他的义气。我难道害怕背上杀害英雄的名声吗？因为王霸将相的事业，不是靠杀人就能取胜；要等到气数有所归属、智勇有所穷尽，然后承接他的衰败。大丈夫举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况祢衡根本不值得杀呢？这些并不是您所知道的，我姑且替您说一说。曹操敬白。黄祖杀祢衡，只能说是老虎吃人，连豪杰贤士都不避，像黄祖这样斗筲之人，哪里值得计算？至于老瞒一类的人，又应当另作评论。这篇正文写出了一股横暴蛮悍的气势，其可恨甚至超过杀祢衡。不明白的人误以为它是在替奸雄开脱。青莲的诗说：“魏武经营八方，把祢衡看得如蚂蚁一般。”这篇议论正是由此而发；然而一定要这样写，才显出奸雄的胆略和智谋。○《拟西子恨范蠡书》

译李之椿 唉，范大夫，如今竟然成了吴越之人吗？吴越结下仇恨已经很久了，我们两人为什么这样不幸，偏偏处在吴越之间？越国幸而有大夫，吴国不幸而有大夫；我幸而遇到大夫，我又不幸而遇到大夫。大夫居于吴越之间，您幸而遇到越国，您不幸而遇到吴越之仇。这样说来，您的不幸正是越国的幸运，越国的幸运正是吴国的不幸，吴国的不幸又是我的不幸。我身在吴国，本应作吴地的歌吟；只是不能不思念大夫，也不能不怨恨大夫。大夫用我来报效国家，我有什么可怨恨的，大夫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只是我怎么竟使吴越之事终于成为现实？我遗憾没有在大夫灭吴以后才同您相逢，更遗憾没有在大夫出仕越国以前便同您相逢。大夫身为楚人，气吞七泽，才华吐纳三湘；在鹦鹉洲从容游赏，在凤凰山逍遥徘徊。既然身为楚人，就应当出仕楚国。我与大夫本来有婚姻之缘，虽然身在越国，哪里知道上天不能撮合我们，把大夫从楚国召来相逢？大夫忠于楚国，一定不会少于忠于越国；何况楚国雄强甲于天下，报吴国之仇又有什么困难？大夫身轻名利、志趣淡泊，或许同我一同老于洞庭湖波之上，岂不是美好的相遇吗？大夫为什么偏偏舍弃楚国而前往越国？假使我也生在楚国，奇异的缘分迫使我们结合，预先约定相见，大夫一定不会游历越国；即使游历越国，我也一定跟随，正要在苎萝村终老。哪里知道苎萝反而先成为我的怨恨之地！越王曾经称霸并吞灭吴国，直到今天吴宫中的人还在谈论这件事。若能永远保持这种雄风，哪里至于请求讲和、自取羞辱？大夫那时正和大夫种一同位列卿相、封侯受爵，高歌大宴；我得以终身备任箕帚，成为越王夫人，也就不会有会稽之耻了。会稽之耻，就是我的耻辱；男子把两个君主视为大辱，女子把两个丈夫视为大辱。我自从浣纱回来后，丈夫不是大夫还是谁？如今却成了吴宫中的人，和泉下的鬼魂又有什么区别？或许大夫反而怨恨我，怨我没有早早死去；我之所以没有死，正是因为大夫。我爱大夫，于是把自身托付给大夫；把自身托付给大夫，于是把死许给大夫；把死许给大夫，于是以受辱来报答大夫；以受辱来报答大夫，又怎能不把怨恨留给大夫？大夫知道我在吴宫中的怨恨吗？我满怀怨恨，却不敢说出来。怨恨日积月累，却无处申诉。百花洲上，花也为我伤神；香水溪边，水也像在流泪；锦帆泾里，帆也令人断肠；销夏湾头，夏日也像在焚烧心灵。我走路不惊动尘土，行动也不留下鞋印。昨天偶然去了灵岩，忽然更加想念大夫，也更加怨恨；脚步沉重，重新留下痕迹，回头一看，便化作悲咽。因此我时时想死，又时时不敢死。既然当日没有死，今天又为什么要死？我只得混迹歌舞之场，勉强充当诱惑吴王的工具，想以此一举洗雪会稽之耻，替大夫报仇；但在幽独无言之时，大夫的魂魄横卧在我的眼前，身影横陈在我的心中。天啊，大夫啊，如今竟真的成了吴越吗？夫差溺爱伯嚭而憎恨伍子胥，这是必然亡国的道路，为什么一定要拿我作诱饵？用了我，吴国会灭亡；不用我，吴国也会灭亡。用了我，吴国灭亡而我失身；不用我，吴国灭亡而我还能有归宿。天啊，大夫为什么不想出这个办法？天啊，命运啊，命运啊！假如当日姑且暂缓让我进见，等大夫不久便灭吴，功成身退以后，我再以浣纱女的身份与大夫相逢，那么大夫未尝不忠于君，我也未尝不忠于大夫；苎萝村外，何必建造歌舞之城？如今竟终于成了吴越之事吗？古今因为女色而使人亡国的，偶尔也有；如果把天下如今因仇恨而饮血报复的群雄，都用女色来亡国，那么像我这样的女子多得车载斗量，选一两个作诱饵就够了，何必还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早朝晚退，卧薪尝胆？我想到这些，想不怨恨大夫也做不到。大夫对此又能说什么呢？吴江梦冷，越水云深；活着不能做大夫的妻子。死了也不能做大夫的□。捧心永别，又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不能不说：遗憾的是我们相逢都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而大夫的计策又错了。再过不久，越王夫人将借助宗社神灵，依靠大夫和大夫种，满足吴越臣民的愿望：吴国灭亡，仇恨报偿，我也归来。越王夫人感念大夫的忠心，怜悯我的受辱，便诏令大夫种为我们作媒，并赐我们老于苎萝，任凭我们两人到想去的地方；这样未必没有消解怨恨的年月。唉，即使到了这一步，我也还是耻辱，我还是耻辱。珍重大夫，大夫珍重；姻缘图谋留待来世，缘分结于三生；因受辱而成就忠诚，因忠诚而忘却受辱；相思中含着怨恨，白日却无情。眉公想仿作少伯的答书，恐怕难以开口。○《与钱御冷》（略） 方应祥 朋友之间，性命彼此依托，好比四面吹来的风在空中鼓荡：脆弱的东西可以炼成坚硬，凝结的东西可以疏导使之散开；一切芬芳和污秽，都可以洒荡、涤除、调和、揉合，使一切摄入众香而不再另有所求。古人对于朋友的情谊，真是不仅把性命托付给朋友，并不像今天的人只在言语容貌上交往。以道义相交，侃侃而谈，足以映照一世；性命相托的关系，有时却难以言说。如今饥饿对于食物、口渴对于饮水，正可以用来比喻朋友之间的交往，天下本来没有比这更亲切的了。世人知道饥者、渴者把性命依托于饮食，却不知道饮食其实也把性命依托于饥渴；饥、渴、饮、食分为四种事物，各自互为配偶。性命悬置在饥渴饮食之间，不仅没有配偶，而且还没有任何外物可以依凭。太空昏冥，无所求取，也无所施与，真正的相互依托由此产生。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天籁，是彼此在不得已之处自然相互取用。既然如此，又在哪里另立道义之名，选择一种方式安置自己，再把它分授给别人，为别人谋划呢？附上名籍，送还给弟弟；您在台兄那里鼓荡的四面之风，正好充实我饥渴的胸腹，我自己知道并以此为乐。而且并不厌倦，只是嘴里无法说出来。○《诉父冤书》

译魏学洢 从前权势宦官杀害忠贞善良的人，按仆射伯的旧例，死在贬谪之地的有过，死在狱中的有过，死在杖下的有过，死在东西市的也有过。至于那些接连跪在奸宦面前的人，他们被呵斥辱骂，被剥光身体羞辱；解开手铐便受桚刑，解开脚镣便受夹刑；解开桚刑和夹刑，仍然戴着镣铐受棍打。棍棒击打的地方交结成黑色的肿块，黑块渐渐消散，陷成深坑；深坑上稍稍敷裹药物，不到两夜便再次施加拷打，药布被棍棒揭去，棍棍打在裸露的血肉上，肉腐败而生蛆，血肉淋漓零落，掉在台阶上的肉块有碗那么大。到了这时，哪里只是没有力气求生，恐怕也没有力气寻死了。临死之日，还用严刑催逼他；暑气湿热，雷声隆隆，圣旨故意迟迟不肯下发。过了六七天，才从牢狱的地穴中抬出尸体，尸骸肿胀发黑，脸和鼻子已经齐平；入殓时更不忍心再说。唉，悲痛啊！您读书万卷，是否也曾见过这样惨毒的事情？先父一生刻苦，连四壁都不是我所有，竟然因收受三千三百金的贿赂而死；口口声声要惩办熊杨，谏诤的奏草传遍天下，竟又因收受熊杨三千三百金而死。我魏学洢曾在半夜环绕奔走，想到极处几乎成了痴人：假如这时忽然有人借给我们三千三百金，按期交上，按数缴纳，即使对方心意不在赃款，他们还要找什么罪名杀人？如果能离开诏狱进入法司，父子相抱，一同痛哭而死，这也算人生最大的欢快了。然而长安的旧交，除了一两个人外，大多把我看得像瘟疫一样；偶尔去叩问他们，便叫人从门缝里推辞说：“只看见彼此的眼睛相对了。明天傍晚再来。”按约前往，守门人却厉声斥责：“已经睡熟了，竟敢来打扰吗？明天早些来。”我在黑夜中匍匐前行，惴惴不安，害怕死在巡逻士卒手中，最终却连一面也见不到。幸而见到了，不过是皱眉告诫说：“谨慎些。”我难道是等待别人嘱咐的人吗？只求母亲不要屡屡出门。过了很久，他们最终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唉，悲痛啊！开口向人求告并不难，难的是没有人可以求告；屈膝向人下拜并不难，难的是没有人可以下拜。只有范阳长者焦急地倡议募捐，乡里深受困苦、素不相识的人，无不卖掉衣物来响应；但捐得多的不过十多金。捐得少的甚至只有大黄钱三四文。伯夷有难，难道是于陵仲子之流所能救助的吗？确实，廉洁的官吏可以做，却又不可以做；说廉吏可以做却又不可以做，还只是说妻子儿女贫困罢了。如今却是受贿、出卖狱讼，罪责还牵连妻儿，反倒像贪官一样可以做却又不可以做，不是更加冤屈吗？罢了，追逼比数刚刚开始，我将要被押往浙江狱。先父活着时尚且如此，先父死后，谁还敢出来援救我？即使幼弟在狱门徘徊，老母在道路上边走边哭，义士或许有怜惜之心，但过去不能使父亲活下来，如今却要靠义士使自己活下来，这更使我悲痛。唉，悲痛啊！司马迁以贫贱为羞、轻视仁义，似乎也可以说违背圣人；如今我才知道他的话是多么痛切。货殖之事难道可以没有吗？游侠难道可以没有吗？刺客难道可以没有吗？先父死后，应当葬在首阳山旁；我若死了，想来只愿葬在要离墓旁。天地狭小鄙陋，没有可以共同谈论的人。从前囚车从平望出发时，您对那些议论和非难毫不置之不理；您在良乡的宾客和随从，都像是遥遥领会了您的心意。我扶着灵柩南归，恰好又长久同程君谈论，才详尽了解您的才学谋略，不禁感叹您真是英杰，擦着血泪向您诉说哀痛。阉党败亡、声讨罪行之时，尚且有人告诫说不要做得太过分；可惜他们没有亲身遭受这种惨祸。○《柬李衷一》（略） 方应祥 角说：“和来。”拜读您的教言，冷风袭人，仿佛暂时来到您的身边侍奉；从片言中得到的教益，我都收存起来，归入我们这一党，不像私心所喜爱和依附的那样。您过分地称誉引荐我，我哪里承受得起？当今道德和文章，都推您为盟主。正如先生所说，您揭示日月而行于天；其中欣然依附同类、因而在一时之间显达的人，如长庚、启明二星，分属一方而未能照亮全体罢了。国家以经义设科取士，经义对于士人犹如箭；制科取士犹如罗网。箭有时没有射中靶子，才显出箭的作用；大鸟有时不必落入罗网，才显出罗网的广大。经义的尊贵也是如此。日月运行，穿过天的中央，谁知道它们的光辉已经照彻六合之外？因此，天也不能穷尽它们的光明。李先生不肯仅仅取得一第，士人和取士者的声望却因此在天下两次伸张，难道能和天上的长庚、启明一样，只在昼夜间发出微光、仅仅照守一隅，而对普遍的光明毫无作用吗？●《媚幽阁文娱》序（附跋） 明，郑元勋超宗选编 陈继儒眉公订定 郑元化赞可校订 《庶常进学箴序》（黄道周） 《奇女子传序》（陈继儒） 《王伯揆张子房椎秦记序》（方应祥） 《郑都甫石室制义序》（黄道周） 《会试录后序》（代张晋江，与刻本有异，倪元璐） 《江西乡试录序》（倪元璐） 《祁止祥稿序》（倪元璐） 《祁司李玉节传奇序》（倪元璐） 《淇园序》（王思任） 《喜邹愚谷至白门以中秋夜诸名士共集俞园赋诗序》（锺惺） 《闽中荔支通谱序》（沈长卿） 《选丁卯江西墨序》（倪元璐） 《郭蝶公五先稿序》（艾南英） 《沈君烈遗稿序》（周锺） 《史记序》（陈仁锡） 《二续古文奇赏序》（陈仁锡） 《李冈甫制义序》（黄道周） 《秋闺梦戍诗序》（谭元春） 《白香集序》（沈春泽） 《洞庭游记序》（文震孟） 《关壮缪定本序》（姚希孟） 《张茂仲新艺序》（倪元璐） 《甲子行卷序》（朱灏） 《简远堂近诗序》（锺惺） 《纪修苍浦园序》（王思任） 《王茗堂全集序》（韩敬） 《花蕊夫人宫词叙》（陈继儒） 《补孤山种梅叙》（张鼐） 《名山小论序》（沈承） 《赠偶伯瑞叙》（沈承） 《批点玉茗堂牡丹亭词叙》（王思任） 《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 《考卷帜序》（沈承） 《英雄概序》（即《人物览》，尚未发梓，王纳谏） 《孟子若姚花剧序》（倪元璐） 《寿董思白元配龚夫人七十序》（陈继儒） 《花筵赚序》（范文若） 《前历试卷自叙》（艾南英） 《次韵落花诗引》（倪启祚） 《俚引》（王纳谏） 《夷光野乘引》（朱灏） 《王季重悔谑抄引》（倪文璐） 《陈季慈爽阁图题词》（李柄） 《卧游题辞》（陈继儒） 《跋西蜀尹西有卜筑桃源图卷》（倪元璐） 《跋董玄宰书王念生勑命册子》（倪元璐） 《庶常进学箴序》

译黄道周 追念我太祖高皇帝，奠定常道，收束兵器，求取美善，才开始安居而未得安宁。于是广泛征召人才，弘文馆首先开设，德才兼备的人汇聚于此。建安、吉水的俊彦，共同总理典籍；浦江、婺源的英才，轮流作为师表。到了文华殿开设，九位士人供职其中，虽然施展才用还不够广大，但所承受的荣宠已经十分显赫了。继承我太宗皇帝，开始标举庶常之士。他们仰望如列宿，一时养育扶助后进的声誉，同在鹿野苑中齐鸣；戴仁履义的队伍，共同栖息在灵山高处。他们都在宫廷中振发文采，在秘阁中披览英华，吸吮沇水与沆瀣交汇的深渊，徘徊在接近天日的高处。即使不能侍立左右，也能进献万岁之上的至理；间或有大臣轻步往来，以沟通帝王的恩眷。因此人们思奋自励，世道也仰望太平光明。当时解生才华初露，陈述议论而遇到了庖西；周子年少，振衣求进于华贵仕途。然而，采纳者并不把它看作争竞，议论者也不认为他浮躁；将以球图之学依次进用，实在足以辅佐盛大的事业。菶萋成林之时，时常听到兑卦的声响；尚且像割禾的镰刀一样发挥作用，仍可凭借一割之锋；把绅带和礼服绘入黻文，也不嫌两次反复。考察古昔，道理始于鸿蒙，似乎正当荒远隐遁之时，已经通晓盘盂上的文字，难道一定要靠毛锥？还应舒展杵筑之气。再看近世贤者，通晓经国济世之事的，也有投递奏牍、推开案卷而被荐举为圭璋之才的；间或有离开舍馆、历经墙垣而掌握魁柄的。因此本来质朴而接近中和。那么笙镛便能交错成韵；见识通达而敏捷奇妙，那么亲族也会承受其风教。汉代称许丙吉、魏相，并不借助木女王的篇章；唐代歌颂朱敬则、姚崇，哪里需要燕国、许国公的辞章？我朝大力施行文德，将帷幄中的权柄交给经术之士，特别优待经学方面的选拔。适馆授粲，正是天子尊重缁衣之士；汉章华美，正是古人学习洊水之义。还应有角而不相触，以备采择来显示威仪。所以，委蛇成为训诫，众人便都明白《羔羊》之义；黑白成文，而意义更加如虎纹般明朗。到了三杨建立盛绩，共同发扬柔惠之声；二李乘时而起，共同成就雍容之福。于是使人轻视汲黯、郑当时，而推重平津侯；各家仰慕韦贤、匡衡，而轻视王吉、魏相。削直绳而就曲木，何必从岩穴之书自献？省察虞舜、张良之事，终究不会伤及鼎足。因此华容挥袖而改变文襄的摹本，汝愚以首浸水而踏行大绅的旧辙；譬如尼父皱眉而食蒲菜，玄成弯曲面颊而倾饮芹醋，虽然还不合于调和羹汤，却也不能说完全失去滋味。时势相逢而迁变，风云也改换颜色。肃皇继位之年，正逢火木更新之时；先辈因对濮王之事疑滞不决而争论于曲室，后生因不熟悉新礼而接连出入部曹，共同钻研仰望，却没有别的途径。于是只得在往返翱翔中进退。此后尚未摇响铃索，便先佩戴括囊之象，俯仰之间只能依靠稀粥度日。铭刻宋父的铭文。冬夏阴阳，遵循已机的道路。一旦形势得势，便如虎贪食；道路受阻，便如龙之血。埙箎本来相通，反而难以寻觅；申甫的清风，飘忽而无所纵恣。虽然高阶上的声响尚未衰歇，但唱叹之声也已经消散了。追溯其波澜源流，在嘉靖、隆庆年间，扶助壮士，崇尚才华；洪武、宣德以后，宽容荒疏而亲近有德，德随福而建立，才与威相邻；二者相互宣扬，成就文章，根本在于学问。所以博陆侯登车时，带着荚，与安世一同安定；复侯出蜀，临别时以此告诫莱公；都捧着黄流美酒和雕金酒勺，用以含受幽冥之烛光，辅助羲皇的日光。何况隃麋墨刚刚供给，还没有完成绣补般的文章；带着素绸，思索着想寄托黄衣之梦的人呢？如今总章重新开辟，讲学帷幄大为开放，圣天子早起勤政而清暇，准备观看辟雍之礼；贤明的宰执退朝后从容，也怀有《于乐》的想望。诸位士人近前来，拨开云雾看见青天，闭门读书而发扬文采；入朝遇到执戟之士，不再被杨朱讥笑；退朝遇到射礼，不必像难、朔那样劳苦。至于不能仰面赞助圣上的谋略，只能俯身申述蠖虫般浅陋的见解，徒然整治行旅而遥望画梁，顾念日影西斜而辞别丙舍，想要以前代齐国的哲匠为准，近取贤能同类，与他们并肩比影，难道不感到羞惭吗？何况如今大道正当泰极之时。时运会合，万物充盈；春秋循环，重新回到常轨。已经超过三八之期，汉德循环，又接近四七之运。若龙夔之臣不降临，尧舜便会独自劳苦；幸而还未到阴暗之时，尚可凭借先觉之士。因此所应当谨慎谋划，以求最终成功，赶紧遇到同道之人。上等者，心思非同寻常，结盟于心；仿佛把六代兴衰刻在手掌中，掌握五德运转的关键而扭转其回环。次等者，独立而无所畏惧，吟咏狩猎、耕稼之诗，互相劝勉，遗弃荣华；消除追逐轻裘肥马之梦，不越出职位，庭院自然无人。再次者，心境恬淡，研习经典，停止机心，广泛撰述；或作《广成》《羽猎》之文，略施微言以足以讽谏；承载猃狁、白颠之类的事，或听闻言论而不受咎责。下等者，适合织三针、缝马尾，忍饥挨饿而织成云雾般的斑纹，行动坐卧都不离缝纫之内。至于寻章摘句，袖中带着册子出入兔园，辰时入内、申时归去，像堠禽一样遵循雁渚的路径，确实不是宏阔疏放之士在《璜书》中所能回答的，也不是盘庚之说能够沟通舟楫的。于是铺展班固之笔，刻写成玫瑰般的箴言。可以维护文教。《奇女子传序》

译陈继儒 陈先生冬日居住在山中，披着粗短衣服，仰卧在积薪上晒太阳，手拿一卷《易》学义理的书，一边读一边睡，鼾声阵阵，感到十分舒适。童子敲门送来一封信，请我作《奇女子传》的序。我说：《易》称“无成有终”，《诗》称“无非无仪”。女子端庄而又超逸，以奇异显名，这并不是闺中妇女的常事。虽然如此，河图洛书难道不记载奇偶吗？《易》难道不记载兑为少女、离为中女、巽为长女吗？《诗经》难道不记载《卷耳》《樛木》吗？《春秋左传》《国语》难道不记载共姜、共伯之母吗？此外，中垒所列的烈女有传，临川贤媛也有《世说》记载，为什么偏偏对奇女子另眼看待呢？男子出生逢时，有的不得志而死，但他们光明伟岸的行为，或见于学士大夫的史书，或见于逸民遗老的笔记，尚且有一二能够保存。唯独妇女女子，生长在深闺，沦落于山角海隅、村墟草莽之间的不可胜数，即使有奇异之处也无人听闻；即使听闻，也不过像野火烧过的痕迹、流萤的火光，若隐若现，若存若亡罢了。所以长卿对此感到悲哀，便搜集她们的事迹，稍加评鉴，其中有奇异节操的、奇异见识的、奇异智慧的、奇异谋略的。还有奇异胆略的、奇异力量的、奇异文学才能的、奇异性情的、奇异侠气的、奇异癖好的，各种各类。小的可以让人拍掌开怀，大的可以夺人心魄、惊人耳目。自古以来，才子从来没有把她们一次性集中拈举出来。为什么呢？男子如太阳，女子如月亮。太阳奇异、奇特、奇妙，便能万古常圆；月亮却有盈有缺，也有晦暗。能够列入正史的，是月亮盈满的象征；偶尔见于杂家小说而没有显出全貌的，是月亮亏缺的象征；模糊不明、默默无闻的，是月亮晦暗的象征。若本来没有值得指摘之处，却不幸被绮丽言辞之人加以点缀，使它受到太阳侵蚀，被云雾风雨遮蔽，飞流潜伏，躲藏在妖星恶曜之下，那又是什么情形呢？自从长卿这部书问世，譬如看月的人，有的喜爱它新奇，有的赞美它圆满，有的喜欢它万里清空的境界，有的快意于它重轮的华彩。天地之间美好的月亮尚且可以被废弃，那么奇女子也可以被废弃了。请不要再拿六经来解嘲。《王伯揆〈张子房椎秦记〉序》方应祥 秦始皇将死而幸免于难，有两次：一次是荆轲和徐夫人的匕首，失误击在殿柱上；一次是张子房在博浪沙投出的铁椎，误中副车。荆轲的智谋还不够，山鬼尚且有此本领；张子房难道也要预先采取这种计策吗？虽然如此，副车被击碎，而祖龙的心胆已经和它一起碎裂了；沙丘中的秦始皇魂魄，怎知不正因此而被夺走呢？上天最为神妙而且威严。雷霆击打万物，有时并不一定把它们的性命彻底制伏。豪杰举事，磊落开阔，只要意志所到，百折也必定前进。我凭借自己的意志，把鬼神当作游戏；这难道与我的意志相似吗？即使不相似，我也把鬼神的游戏当作悬靶来射。巧妙的人以必中为奇；昏昧的人，甚至像后羿射日一样，有时还以没有射中反过来证明他的巧妙。老猴流泪乞死，但箭始终没有离开养由基的手，何况功勋还要看是否射中吗？有人能够欣赏我这番话，便可以和我共同欣赏我的朋友王伯揆所作的《张子房椎秦记》。有人说，伯揆既然对秦朝发愤，为什么不同时为荆轲作谱，而只为子房作谱？唉，大丈夫胸怀本来就自有旨趣，能够在千古之间游戏。在傀儡般的世间舞台上，潇洒高远地寄托胸怀，哪里可以用世俗人的情感尺度来衡量呢？这样说来，子房父祖五代未能伸张的痛苦，在博浪沙的一椎中尽情畅快地发泄出来。副车误中，成为千古遗憾；博浪沙百斤铁椎所寄托的感慨，在伯揆这篇《椎秦记》中得到了知己。《郑都甫〈石室制义〉序》

译黄道周 表面上敏捷锐利，以圣贤之言来装扮圣贤的外貌，即使有所收获，也有五种弊害：很早显露而根基不牢，这是第一；模仿圣贤教法而过分修饰，这是第二；没有真正鼓舞人的力量，只是缠绕细丝以挽救日月，这是第三；用这种教法毒害天下，使人轻慢老者、欺侮幼者，使妇女骄横于姑母之上，这是第四；像火烧逼迫、霜冻枯槁一样，这是第五。深深沉浸于圣贤之言，以圣贤的外貌表现自己，即使暂时没有取得成效，也有五种德性：以谦逊为柄，这是第一；日益壮大，这是第二；眉须已经丰茂，不再设置佩帨，这是第三；知道失败而通达变化，暂时通晓玄理而返回天命，这是第四；幸而实行而不再更改言说，这是第五。因此，用文辞装饰圣贤之言，若与其过早享用而招致五种德性相比，宁可晚些享用，以避开五种弊害。郑都甫对于圣贤，大概已经深深浸润其中并加以谋划了。十多年以前，我就见过郑都甫所作制义，精光互相映射，仿佛出自石室；如今又过了十年，都甫仍以此名为“石室”，石室依旧，而精光却已经更加深远了。从前我也长久困顿于此道，交游浅陋，远离师友，只能独自同穷困作战，时败时胜。每次跌倒，都痛切地追究自己的过错：大的如挥锄顾金之失，小的如上厕所脱巾之罚，无不把苦毒咀嚼在心中，清晨便服药。然而我始终不敢说这是文章的缘故。人即使不能写文章，也应当承担文章的报应；他的过错不过与众人相同。若不能成为圣贤，却突然借圣贤之言求取长寿，便大大承受了它的报应，穿衣乘车而自以为尊贵，其罪过就超过倚市绣饰帝王的人了。所以如今天下那些已经有所成就、并且近似圣贤的人，大致不过两类：第一类是免除罪过，先承认罪过而知道过失；第二类是为了圣贤之道而不贪食文章的报偿。第一类是推迟报偿而长久坚持其道，第二类也是推迟报偿而长久坚持其道。都甫就是所谓推迟报偿、长久坚持其道的人。推迟报偿而长久坚持其道，就是奉行圣贤之道而享用文章，却不把它看作过错；像我这样的人，只不过知道自己有罪罢了。鲁国五百里土地、三命之爵，供奉一位圣人，五十年后才得到孔子，尚且不能长久。仲尼自己说，我作战必定取胜，祭祀必定受福，却绝不敢说我做官一定早早显达。不得已而取用这些说法，只是因为仍处在这种情形中，借此向弟子抒发怡悦之情；当时所作文章的高下次序，他们尚且不能明白。如今抬着下巴、缩着脖子，绷紧股脚，踉跄而行，一句话只略有相似便瞪眼大嚼，迈着危险的步子走在皇堂上，又借此教训别人，喋喋不休，仿佛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这正是都甫和我所深感羞耻的。我的一生在文章上颠沛，常常回头反省成败得失，却同心中所想完全不合。即使有一两篇文章偶然迷惑人的眼目，它的是非取舍，也同我的胸怀完全不相称。因此不敢向人商量这条道路。我想，我在都甫之后又过了十年，对于罪报与引免之间的选择仍未审慎明白吗？而都甫辨析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以圣贤自期的人，在大江以南、鄱阳湖以西，有唐宜之、罗文止、谭友夏等诸位，都是深深沉浸于圣贤之言的人。郑都甫凭借石室的灵威，提撮众多胜处。假如有一天仲尼再出世，在矍相圃建立射礼，以文貌圣贤的言论召集那些浮薄锐进者入门右侧，让深沉浸润者入门左侧，我将站在中间，那么惭愧也就在德与贼之间；我应当捧着鼎耳，退避站立，跟随那些推迟报偿而长久守道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不正在我都甫身上吗？正在我都甫身上吗？都甫是建德人，今大中丞的兄长，和贵池丁师交都曾是我的老师。《会试录后序》（代张晋江作，与刻本有所不同）

译倪元璐 《易》中有句话说：“圣人兴起而万物都被看见。”为什么说“被看见”呢？上章赞美而显现光明，下章彰显情状而献出功效，如同彼此相见，所以称为“睹”。《易》的话，是使陈旧之物变得鲜明；书中的话，是使雨后天晴。上古的蒙昧，在夏商周二代得到澄明；尧的蒙昧，在舜那里得到澄明。舜承接尧，就像雨水汇合成水；那时也有如同开创启辟一般的人物。正因为尧有沉静深厚的气息，舜才大大看见了他的道；舜大大彰显了尧的道，于是使四凶不得不充分显露其凶恶，四凶充分显露凶恶，十六族便不得不充分显露其才华。十六族当时处在伊祁氏暮年的衰气中，又被穷奇、梼杌等繁多妖邪所遮蔽，如同处在重石之下，无法寻察；等到时运到来、知遇相投，光气勃发，灿然舒展，光明灿烂于卿云之中。所以舜是使万物明新、使万类才华显现并与之相见的归宿。如今的天子极其圣明，左手握着大鉴，右手执着健斧，用以彰明奸邪、铲除叛逆，使严酷的阴霾顿时清除，使极大的昏暗忽然变成清晨。天子认为既然如此，天下一定有挺身而出、显露才华的人。因此派遣臣等穿透墙垣般的遮蔽，寻求他们。就文字而言，臣所见士人中善于作文的，性命之理都流露出来，思想义理也都竭尽，穷尽其才力；凡士人的奇异之处，没有不在这里显现的。士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是因为时运昌盛，气势发扬；心境开阔，力量便充足；张去讳绝除嫌疑，思虑便坦荡，内情也容易尽显。这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东西。然而臣担心士人日后也许会有逃避的情形。臣下欺骗君主，大致有五种方法，汉代臣子都曾采用过。汉武帝责问吾丘寿王说：你在朕面前，才智谋略汇聚；等到连守数十城时，职事却全都荒废，这是第一种逃避。聚集人才来随从自己，退下后便松弛懈怠，这是第一种方法。灌夫、田蚡争讼时，武帝问廷臣谁是谁非，韩安国说两人都有道理，郑当时只说灌夫有理，后来又不敢坚持，这是第二种逃避。在内心空虚处故意诡辩，以为如此便无罪，又是一种方法。文帝想任用贾谊，绛灌等人便说他年少初学，专想擅权、扰乱诸事，这是第三种逃避。把异常的根源说成安静之道，并以老成来压制年轻人，以谈笑夺走痛哭，使自己的说法容易伸张，又是一种方法。文帝问陈平刑狱、钱谷之事，陈平说有主管的人；问他的职务，回答说调理阴阳、顺应四时，这是第四种逃避。逃避实际考核而趋于空泛，把空泛说成高大，又是一种方法。公孙弘回答武帝说：“我确实奸诈；若不是汲黯忠直，陛下怎么能听到这句话？”这是第五种逃避。把自己置于谦逊之中，以谦逊这一大美德使君主既看不见自己的奸诈，也看不见自己的忠诚，又是一种方法。这五种逃避。大巧的臣子都用这些方法来蒙蔽、封闭自己的君主。汉代两位君主都是英明之主，却仍有未能察觉的地方。其情状极其深隐，其罪过便与四凶相同。君主极其光明，而臣下却怀着欺诈，栖身于最幽暗之处，这当然是流放、处死都不能宽赦的罪刑。因此臣希望士人把自己的心意完全显明，来同皇上相见；相见便不会有回转之心，不回转便不会隐藏才华。君父，是唤醒内心的铃铎；心志，是锻炼才华的风箱。世间难道有背负忠臣之心，却忧虑自己没有才智的人吗？况且明主在位，譬如镜子高悬；借镜子来端正面容容易，想遮掩丑态却难；借明主来建立功业容易，想借此涂饰过错却难。何况当今圣上资质纯粹而且能够充分看见舜在位五十年的治道，假如他的年寿达到舜的年数，必定还会超过舜；而诸臣若跟随他，便会枕着圭、席着锧，不成为十六族，便会成为四凶，难道能不谨慎吗？《戊辰录》刊出后，有人说其中《五遁后序》是倪鸿宝先生代为刻削的，只是奇怪它开头的文气不太像先生，中间“生心害政”等语，完全像崔、魏一派维护局面之人的口吻，不应当出自先生亲手定稿，看来并非如此。今年春天买到它的原稿，读后才知道其中十几行是由当时的宰相改窜的，并非原文。文中讥刺当时宰相十分尖刻，本来就应当招致他的恼怒；然而人心各不相同，难道不能谅解吗？《五遁》足以抵当四种遁术，应当拿白兽樽斟满酒痛饮，以宣泄这种畅快。《江西乡试录序》

译倪元璐 岁德为丁卯年，木火之气相通。到这时，天子已经以薪槱之礼选拔天下士人七年了，诏令派遣臣某等到豫章征求人才。只是豫章的人才并不容易选取。当地地力凝聚，山川险阻，风气强健，道路通达；崇尚义理、钻研经脉的儒者，骨气严正、才干高强的英杰，由国运灵气所蒸育，肩接踵连而来。在高皇帝圣明兴起之时，天网开始张设，金溪岳然首先显露于世。如今圣业正在中途奋进，也应当从这一方推举各类人才来响应，那么天子将亲自舍弃寻常标准，拔取他们，并让他们辅翼、环卫于左右。要使兽弩与道路相合，本来就很困难；何况臣身任持橐之职而无所成效，又加以主持衡鉴，内心战栗，好像突临沸釜。臣已经驰赴考场，某官某负责监临，严肃谨慎；某官某某负责提调，也没有不共同尽职的；所征召的同考官某官某某，都是才德茂盛的精选之士。于是臣等共同洗涤心志，明洁发誓。进学臣某所取士人五千三百多人，闭锁考院，经过三场考试，像马练、虱轮一样反复劳作，精力全部耗尽，于是得到士人一百零二名，刻录其中二十篇文章进献。自五年会试所制定的法令起，便把士人文章作为定式；主事者没有刺破手指，主事者本来已经洗清欺诈而领受逸乐。然而仍然让臣在篇首发表议论，于是作这篇序。我想，国家凭借文章求取士人，是把法令放在最重视的道理上；然而如果只是这样做而内心不满足，便会说黄叶一落，儿童停止啼哭，灵气也随之穷尽。因此当今士人即使做官失败，也不应必然把罪过归于文章；即使主事者完全可以暗中拱手而逃避天下人的议论。世人喜欢深文周纳，而在这里漏掉了应当诛责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懂得考察文章。况且大道越尊贵，万物越要争相败坏它，王者便以降低名位来挽救它，所以屈身接受征召。于是伸展目光于科举，在德行上显现形迹，最后又把表彰集中于文章。把德行改变为文章，就像改变外貌来欺骗真实。今天对于士人不能察识，正如听见钟声却不能知道它的大小厚薄。潜入深渊摸取珍珠的人，谨慎循察它的光气，往往能得到珍珠；士人把珍珠藏在肝肾之间，却把光气发扬在文章篇幅之中，性命之力奔流耗尽，即使臣蒙昧，也还能有所察知。臣不能知道的有三种：孔孟，是全天下归依的对象；但孔孟未必把自称孔孟的人看作可贵，孔孟希望得到辅助，而宝贵可疑；不享用他的拟作，不欣赏他的自信。如今忽然在途中遇到一个急切显露、发扬声誉的人，臣从何处知道他的真实心情呢？第二种不可知，是先民用绳墨简册钳制奸雄，禁止他们钻空子；庸人拘束自守，获得守法之名，像鱼潜鼠行，吐丝自缚。即使有些像庄士，但臣既未见到他的真实品行，便不能识别。第三种不可知，是故意装作盛世的容貌，使骨骼言辞缓慢如徐偃王，肌肉松弛如嵇康，隐藏脉络、磨平棱角，居处没有守持之气；这样固然可以得到福分，但臣怀疑这只是木刀般的相似，也不能辨识。于是应当长伸利爪、钩取疑义、梳理剔除文理，像鸟飞而遵循准绳，思绪变化而突然奋起；屈曲之处不应……，也不应播散纲纪；体察经义而使之灵活。我谨向诸位致谢。这些，便是天下人应当决断的事，也是忠臣应有的行为。寸长的笔，方尺的文牍，只要能够表达真诚，即使屈身服役而不背叛，那么万石之弓也可以左右手握持，十万俘虏也可以侧目横行。所以说，姑布子卿看人的表相，越人观察里社；张开喉咙便能看见肝脏，握着火而处身其中。臣所奏报的士人文牍，就像官吏的凭质。臣接受它们时斋戒而审察，也只是实行考核功绩的道理罢了。于是臣为士人举行醮礼，正告士人说：一定不要堕落你们的文章之心。文章这种器物，并不是黄叶，儿童也不会因此停止啼哭。假如不让士人做官，他们当然也不会相信。如今做官者共同叹息的，是精神飞扬而上、气息伏藏而下；运用智谋，精神便日益生长；运用才华，精神便日益死亡。精神飞扬于上，光芒便下垂；气息伏藏于下，奸邪便上升。智慧用于生长，所以不肯让千秋事业死亡；才华用于死亡，所以不能让一旅之师生存。世间难道真有毫厘不差、能使文章之心完全实现的人吗？假如天下人都怀有这几种情形，拿着笔墨奔到臣这里来，我一定立即取来刷掉。然而当官而有人竟以此为贵，就像孟说虽有完整的膝盖、却防风奔命，最终没有专车之骨一样；这种骂世之语虽然尖刻，却很巧妙。况且圣智之名、功业之迹，华美而令人喜悦，是天地所承受的文采；如果内心没有足以成文的实质，内涵与外采不能相互胜任，当然不能得到这些名声。譬如向冰吹气，不可能吹出火焰；如果不是这样，本来就如同向火吹气。《易》再三说“含章”，说的是文章之心；在坤卦说“王事有终”，说的是功业完成；在姤卦说“有陨自天”，说的是天下的道理可以坐而得到。得到宝母的人，便在坛上奉持它，向海中呼唤珍宝；士人若有这种宝母，也应当奉持它，足以聚集忠诚和才能，安坐而达到皋陶、禹的境界。因此只有增加功业而没有迁移之失。墨翟、公输盘带着文牍坐下，攻守的变化便全部穷尽；假如让这两人把辒橹带到城下，难道还会改变方法吗？臣六七年以来亲眼见到天子，振奋朝廷，勤于讲学，光明如星回，以为这是天子修饰文章的结果；天子又凭借它使天下沉浸于新化，敬慎武事而创制东西方面的事业，正如云汉文章的完成一样。众多士人应当仰观天文，其中法则最高。较低一等的，追数十年前，先臣某曾任你们乡里的安成宰，曾因袒护并持守旧事，使谏臣刘台抵触楚相而被谴逐；又过十年，他任职临汝，平定潢池之乱，这是你们乡里最为称道的才能。然而先臣作文章，能够刻深造思；他早晨教导臣说要努力于文章，晚上又说不要丢失你的文章。先臣也曾取用你的才华。臣从君父那里学习，必定把这些话告诉诸位士人。臣实在借助诸位士人来免除罪责，只要你们做官以后不堕落，也就够了。把《孟子》题中的“皜皜”三策问同这篇序文合起来看，便想不说他是须眉男子也不可能了。爵禄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所以他宁愿放牛而使牛肥壮；利害不能牵动他的念头，所以他治理文章而使文章笃实。汉人刘李谷等贤者论灾异，后来便很难再见到这样的人了。听说考场中完成这篇稿子后，见到的人无不惊骇，劝先生修改删削；先生不听。回到乡里后，乡人更加担忧他，先生也置之不顾。唉，忠义天生植根于心，哪里能够禁止呢？灌夫骂座并不值得惊奇，奇妙之处在于他骂人而别人不发怒；不是别人不怒，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发怒。《祁止祥稿序》

译倪元璐 文章不能治理，是因为才华堕落而形式上升。才华堕落、形式上升的人，把太玄之道托付给羹酒，把灯剑之意藏在帷幕匣子里。这两种寄托，名义上极其尊贵，实情却像春冰一样，弹指即可破碎。太羹是没有滋味的烹调，玄酒是淡薄的酿造；没有滋味，比生食万物还差，淡薄则近似清水。用这两种东西供给众人的口腹，如果人们咀嚼而称美、欢悦而沉醉，那么也就可以尊崇屠宰者易牙，贵重酿酒者仪狄了。然而实际上做不到，所以把它们用于文章，必然有不行之处。若认为过分铺张必然败坏，便取法于帷幕中的灯；夸大割取将会受伤，这就是所期望的匣中剑。但是不知道储存光芒是为了等待鉴察，养成锋刃是为了等待刺割。这是用来比喻文字尚未落纸时，意旨仍包藏在胸中；尚未听闻最幽深处彼此察验，便担忧光照深处；两种敌手相互威慑，又嫌器物锋利。如今想要辨析层层墙壁之中，不是漆黑包裹的石头内部；即使没有铅，也即使长声号哭，仍然无法使人相信。这样把它用于文章，也必然有不行之处。如果明知不可行却偏偏去做，是因为力量薄弱而选择容易遵循的道路；内心惭愧，却借助高大名声来壮大自己；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一定讥笑天下不这样做的人，如同衰败的狐狸登上座席。又诅咒龙象般的智慧，说它只是羊鹿之智。这是天下的大痛苦，也是有志之士所应努力揭明的。因此我的意思，是希望煮羹的人把羹做到极致，酿酒的人把酒做到极致；用灯的人仍然做灯，用剑的人仍然做剑。这样天下的才华便会出现；天下才华出现，文章之道便会大为整治。我持有这种说法二十年，不敢告诉别人，因为认为一旦说出，天下必定有人割掉我的舌头。如今我的朋友祁止祥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取得了很大成效；这说明文章之事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谈论它也未必会招祸。止祥的文章，栖息于幽奥深处，跃动而成为灵露。看它进入时，刺然可以一寸一寸计量其心；看它出来时，倾泻而下，仿佛可以用斛来量其血。因此他的才华没有不充分呈现在文章中的。假如止祥淡然吟唱晓风残月，或许可以使十七八岁的女郎欢喜；随口长吟，也可以让白香山的老妇听懂。然而止祥不这样做。止祥认为，若让天下妇人都能明白，不如穷困而死。观察止祥作文章，也足以知道羹、酒、灯、剑这四者的才华都可以穷尽；至于太玄、帷匣的含义，即使出自圣人之口，也属多余之事；庸人拿来寄托自己，便只是大奸而已。凭止祥这样的才华，也经过多次应试才得以显达，使我的话晚了才得到验证；然而如果止祥没有取得巨大成效，我的舌头哪里还能保全呢？陶、汤时代的黎丘之事，究竟用什么方法又来戏弄人呢？《祁司李〈玉节传奇〉序》倪元璐 善于声律的人掌握风与弦、月与管；庄重之士遵循规矩、伦理和法度。两类人若在路上相遇，一定会揪住对方的头顶，交相吐唾沫而离去。如今如果让他们一手执檀板、一手执铁板，兼写并献，也还是做不到。文章柔媚如媚狐、近似巧言令色的，没有比元代曲子更厉害的了；但有人认为沿着曲子的道路可以教人忠诚，世培便对此有所取法。世培内心为时局悲痛，起用苏轼、卫青的稿本与事迹，写成供当场演出的作品；它的艳丽继承苏轼的意趣，它的丑恶切中卫青的遗恨。岳氏祠堂泥塑岳武穆，铸金像跪着秦桧、张俊；人们想让秦桧、张俊遗臭万年，甚至胜过保存岳武穆的名声。用宫商铸成，比金铸不是更好吗？所以这篇记就是祁氏的刑书。名为声音的律，也名为法令的律；因此世培在司法方面的才能，从这里便可以看出。然而世培与古代作词的人不同。宋广平性情刚直，吟咏梅花却显得柔媚，归于姿态；世培面貌妍丽，却铺陈刚劲旨意，合于铜琶铁绰，归于骨力；王右丞演奏《郁轮袍》，由此领解登第，归于技艺；世培既已登第，却声言忠诚而形影背叛。他发挥自己的思念和存心，归于道；柳耆卿调写桂子荷香，使金亮跃马归来，归于罪；世培拈出一根秃节子，近处是汉日，远处是胡云，归于功业。况且把事情谱写成词，使它可以歌舞，其中自有灵性。把世培的词切成肉片供诸家享用：聪氏享受其谐趣，瞭氏享受其姿态，藻氏享受其华美，侠氏享受其义气；又用外物配合它，遇花便艳，遇酒便豪，写经典便有法度，写伍子胥、史可法便刚直。这本来就是英奇怪异的境界，不是他的才华便不能做到。朱子谈义理，元人填词，本来是一脉相承；只是老生没有穿上钱索子，竟使它们被分成两截。《紫云仙目李青莲五脏皆锦绣赞》。这篇文章不得不沿用其中的说法。《淇园序》

译王思任 天下的山水，就像人的面相。眉峰高峻、眼目深凹，蜀地得其险；骨架高大、肌肉张展，秦地得其壮；头部昂起、胡须如戟，楚地得其雄；意态清雅、姿态高远，吴地得其妩媚；容貌古朴、格调奇幻，闽地得其奇；骨骼有神、衣色妍丽，滇粤得其丽。然而清秀温和、冲淡安静、娟美可爱，则越地得到其中的佳处。因此我们越地称它为佳山水。我的郡中有八处，而蕺山最为宠绝。众多妙景环绕四周，仿佛百千万名媛抱着云笙月鼓，聚成一位太真；佳景到了蕺山，便可以说观赏到极点了。蕺山腹中有寺院，是我家逸少旧宅；山肩山顶之间又有相国吕文安的祠堂。我在古柏树下诵读《古柏行》，徘徊不忍离去。文安的孙子美箭氏，在追慕先贤、如对羹墙之余，除去荒芜，扩展空隙，建造园林读书，题名为“淇园”。园成后请我作序。序说：凡是功名富贵，没有不难满足人心的；唯独山水之缘，常常有许多缺陷。若生长在平原，放眼一望直到天际，只有鸠石寻丘、沟穴相连；回头思索山水本来的面貌，便不快。远处有百里，近处有数十里，临时驾车前往，三天还要带足粮食；到了那里，车轮饥饿、马蹄口渴，酒淡菜枯，不必等到兴致尽，便先为最初的愿望后悔，也就不快。众人游览饮酒的兴致，白天吝惜时间，夜晚却奢侈；寄居在外面，却以家中为便利。夕阳将要落下，众人的心情渐渐困苦；查看招摇星，城门内外人群杂沓，像集市散场，归来便不快。家若在山中，四面环绕束缚，听着鬼愁般的风，因老虎出现而月光仿佛逃走，也不快。若高高登上天际，又沉沉进入深渊；天青日白，山洞仿佛空虚而短暂，时时产生关于性命的感慨，也不快。山水适宜人居，而城市荒落；修琴买药，招引胜景、呼朋唤友，也不快。地势受限，衣襟露肘；地利人和，或许又受到别的阻隔；因此巨灵也不能施展神力，桑田容易衰老，也不快。土木水石，仿佛投胎夺命；财力可以通达，而老树寿藤却须凭天功，难以用钱买来；一曝十寒，三次迁移、九次断绝，也不快。凡此数种，都是形势不能争取、智慧不能转移、道德不能感化、文章不能增美的事情。有福气存在其中：淇园生在越地，生来便得到蕺山，长大又能在相国祠旁兴盛，背靠大海，衣带般环绕两江；湖山溪壑回旋飞动，云霞日月上下跳荡。把床当作马，穹隆险峻的山峦便令人惊叹；整日赏心悦目。把几案当作船，渔笛菱歌随风传入耳中。长松老桧，枝叶如鬃毛怒张、鳞甲森然，不必忌讳阴宫古墓；午夜明亮的银河，独自长卧其下，也没有异类来呵斥，如同面对晚钟晨梵。听见下方的声息，各种声响便都安静了；仰望万家青烟红火，便觉得万种感受都生发出来。在这时，书史面对宛委山而成为书册；盘盂烫上丹砂般的油脂，胜过鼎器；仰头看竹子乘着云气，仿佛飞龙；妻子儿女同鹿门为友，鸡犬吞食圩中果实而成仙。这难道不是美箭氏的福气吗？我们越地居住的人，只知道仰屋而叹；行路的人，只知道辨认道路；有人身在山中却眼睛看不见山，有人眼睛看见山而心中看不见山。美箭兴奋地想象百尺高楼，天天让自己的身体置于丹峰翠霭之上，这既是得到福气，又能够真正享用福气。美箭氏的福气，实在大得多了；那么即使把“淇园”改名为“福地”，也可以。有的人说，命名为淇园，大概是寄托《有斐》的意义；您说竹字从“个”，淇园有上万个竹子，之后才称为“漪漪”。美箭扩展四席之地而没有阻隔，以所谓福气来切磋朋友，文采怎么会不彰明呢？这样一来，子猷能够径直到访并长啸的淇园，又怎么可以一日没有竹子呢？《喜邹愚谷至白门，以中秋夜诸名士共集俞园赋诗序》锺惺 在这样的清秋时节，嘉宾来到这里；白露覆盖苍葭，仿佛刚染上芰荷的衣裳；歌童舞伎大半带着书画，登在船中。惭愧我时常思念您，只因小子的戒行来得太晚。礼法虽说不必往来求教，但先生乘兴而来又有什么妨碍呢？让宾主关系改成师生关系，心中的情怀便尽情流露了；由相合与分离而想到人的盛衰老壮，感慨也随之而生。眷念着这番兴致，勉强不要停止欢乐；乡里缺少新声，耳边听到的却是绛纱名部的乐音；地方没有胜迹娱心，便生出金谷故园的想象。积累数十年的情绪，用来延长今夜；让几千里的人共同面对这轮明月。这样的三五之夜，难道是寻常时日吗？鞋履簪珥交杂，高人自能领会孤独的情怀；丝竹肉声喧闹，静者也能通晓其中的妙理。各自作诗来表达志向，借描写事物来记载此时。《闽中荔支通谱序》

译沈长卿 万物各有其极致：鱼以鲥鱼为极致，菜以莼菜为极致，果实以荔枝为极致。以上几种是东南的珍异滋味，是上天特意偏爱懂得品味的人。然而我的乡里有不少憎恶、舍弃莼菜的人，他们哪里知道闽、粤、巴、蜀一带人人都喜欢吃荔枝呢？这就是人的命运造成的酸甜。所以亲自遇到珍异滋味，竟像咀嚼蜡一样，不能使滋味长久留存；譬如病人吃蜜，众人都争说甘甜，只有他独自说苦，难道不是命运吗？苏学士夸赞江瑶柱的美味，说即使素食斋戒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口角流涎。这说法是否正确？依我推测，吃了却不知道滋味的人，仍然不少；但必定没有不吃而反能知道滋味的人。闽地人天天食用荔枝却不知道其妙，知道而感叹未曾有过的人，也只是从别人的谈论中获得，毕竟耳朵所接触的是听闻，不是口舌所接触的滋味。四方来闽任官的人，居住之地并非故乡，有时到任也不逢荔枝成熟之时；有的吃，有的不吃，吃的人有喜爱的，也有不喜爱的；他们所吃的荔枝有美有不美，喜爱吃荔枝的人，其诗文也有娴雅与不娴雅之别。因此上下千年，荔枝谱录寥寥无几，竟不满一寸；反而是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不知道方红、江绿是什么东西，也来附会它们的美，写进诗歌中，于是谱录反倒多得充栋。这就像盲人赞美花朵。聋子反而夸耀笛子。十八娘若有知觉，就不再作“笑躄美人”了吧！我过去曾任职于汀州，在它下面与漳州接壤的县邑，荔枝树稀少得像星星；直到建、延、邵三郡，那里的人老死一生，也从未见过新鲜荔枝，更何况能吃到满足。四方人遇见闽人，大都说：“这是贵乡的仙品啊！”闽中人【犹如东鲁人动辄夸说本乡有孔子】；那些没有吃过荔枝的人，往往轻信四方人的恭维而不感到惭愧，这也实在奇怪。唉，一颗小小的荔枝，自从妖妃让它被驿传进京以后，竟因口腹之欲给人带来麻烦，于是土著人便面露骄色，听到传闻的人则嫉妒它。总之，似乎人人都牵涉其中，其实燕赵的苹果、吴越的杨梅，都远远胜过荔枝，葡萄和甘蔗更相差悬殊。这是不可改变的评价。可是，月亮在天空运行，距离地面有一千多里，月中的仙桂究竟扎根在哪里呢？而从地上仰望的人只说“那是月桂罢了”，从来不曾把它分割归属。荔枝是天下的果品，是人间的果品，并不是某一家、某一邦的果品，难道闽人能把它私有并加以偏袒吗？《荔枝谱》自宋代蔡君谟写成以来，我朝徐兴公加以扩充，邓道协又增补，搜罗已经十分完备；然而作者都是闽人，倘使不了解滋味的人因此得以拿来作口实，那就成了我的责任。我作为东西南北的人，所论应当公正至极。若说郑环和侨人因而加以袒护，我又怎么能够这样做呢？真正懂得滋味的人本来就很少，能够懂得果品的人也很少。○《选丁卯江西墨序》倪元璐 把当今的文章维系在时代上，本来就是顺应变化之道；所谓“时”，就是求新。如今文章越变越趋于当今，即使借助龙马的灵气，役使典籍坟典的气息，让仓颉氏兄弟把文字写得曲折如虫鸟交错，也只是更加说明它的“今”罢了【由此可知，借古文的外貌来充作今文是不对的】。所以把今文的极致推到极端，写上三年，就没有不腐朽的。豪杰而有力量的人对此感到惭愧，认为这种风气不可遵循，于是抛弃自己的权衡尺度，像舞动帝江那样在戚地施为。这样做的人，其道路足以扰乱天下，而他的器具毒性极大；天下人饮下它，恰如饮耳中之物。于是司命之神忧虑了，认为若不是强健勇猛的人，便不能做这种事；于是大力搜求同类，加以严厉诛罚那些强横者，并刺刻他们的血性。这样做的人，本意是想治理天下【总之都是有意而为】，但所用器具毒性极大。唉，拿两种毒器共同制成一篇文章，天下哪里还会有文章呢？所以我对于今文有两种忧惧：毒害由豪杰有力者制造，却让庸人承受其祸，这是第一种忧惧；毒害报复豪杰有力者，却让庸人承受其功，这是最后一种忧惧。庸人不能自救于祸患，却要和庸人谋求功业，即使经过千世，也没有成功的可能。王尊说：“商人有百万家财，也不足以同他谋划事情。”罗绍威因牙军骄横而把他们全部杀掉，后来才知道所属士兵羸弱、不可依靠，于是大为悔恨。树立名声却不足以使事物显著，尊崇文章的体制却触犯天下人的不服，那么天下人的叛离必然会加快。这就是使天下的两种毒害彼此攻伐而没有止境。我对于豫章的文章已经警醒，想要改变它了。然而我想改变它，又不敢不掌握人才；管夷吾想改变齐国，就掌握了高氏、国氏；赵武灵王想改变骑射服饰，就掌握了公子成。高国和公子成，是齐、赵人所极为敬服的人。所以我替它制定奇、平、华、朴四种法则，使它不脱离任何一面；但我还必须逐一考察它们，辨察各自的才性。依我的意思，考察才性的办法，在于辨别真伪。文章中有一种鬼道。牛鬼蛇神不受禁制，黎丘之鬼却不能被尊奉。黎丘之穴被破坏以后，四种文章才开始退回去，各自守住自己的领域。子产说：“鬼有归宿，就不会作祟。”所以文章发生变化，就应当有归宿；有归宿就不作祟，不作祟，才性就不会混乱；才性不混乱，文章的体制才能确立。才性不是只有一种招数，体制也不是用同一副模具铸成的。奇、平、华、朴如果都按照各自的才性去写，那么对于文章体制来说就都能成立。四者各自有其体制，文章的体制便端正了；天下有这四种端正的体制，天下的两种毒害就会停止。因此我刻印这篇文章，把其中的道理告诉天下。不过天下人一定会知道我这是为豫章说的。京房考核官吏的办法，当时只是希望能够在本郡实行；他不担忧自己不能免祸，却担忧考核制度，世人当然把京房看作愚人了。我谈论文章时，曾经深深体会“时”这个字：它永远像太阳和月亮一样，而光辉景象常常更新，这正是“时”的妙处。古文不是不好，但施用于当时，便不能论其是否合乎体制；如果只含有新意而把旧体当作法则，屡次出现便不再新鲜，又有什么好处呢？得到我的老师出手清除其中的毒害，实在大快人心。○《郭蝶公五先稿序》

译艾南英 庐州，处在古代淮南寿春的边境。春秋时期，常常凭借巢、舒的英杰奇士，处在吴、楚两个强国之间，终于以武力交战后使对方服从，成为雄强之地。所以这里的人大多能够以智谋和勇力自我统率。亚父范增一旦不被楚国任用，汉业便成；周公瑾机智神妙、权谋策略出众，于是辅佐孙氏霸有江东，鼎足而立，分割天下。自从濡须、肥水之战以后，南北双方常常以这里作为存亡的关键；到太祖接受天命，开始渡江时，得到巢湖的水军来帮助军队。那时蝶公家族中跟随出征、授任都统万户的人有好几个。天下安定以后，过了几代，蝶公凭借明经子弟的身份，以古文奇学震动海内，这也是形势使然。然而我常私下奇怪：这里土地广大肥沃，百姓习于耕战，文章却衰微不振；从两汉直到今天，闻名的只有淮南王刘安。刘安博学善辩，长于文辞，曾奉诏解释《离骚》，早晨接受诏命，到了当天便进献。他所作的《内篇》《外篇》，我曾读过，其中的文字都是把周、秦以来散见、别出的材料熔铸成句，把片断文字熔铸成篇，如同熔合各种金属铸成器物，仿佛出自一人之手。因此我常把他看作冶炼之人。我原以为不可能是刘安亲自写成，颇怀疑是他的门客八公之类代为撰作。如今考察这些人的籍贯，竟都出自庐州。不过刘安又凭借炼制黄白术来求神，他的学说使人认为鸡犬也能成仙。我常思量，这其实是刘安借文章寄托的寓言：把《庄子》《列子》《管子》《韩非子》《荀子》《吕览》的言论合在一起编成书，使隐微的道理显明，使散乱的材料贯通。这和把铁石炼成丹、把丹砂煮成黄金有什么不同？大概淮南王以后千余年，才有了蝶公。蝶公作文，包罗孕育百家，挥笔便成篇章；一句一字，没有不是古人未曾说过的。考察其渊源，已经如同《淮南子》的内外篇；但刘安生在西汉初年，天下藏书尚未全部流传出来，所见不过数种，而蝶公生在今日，周、秦秘藏，汲冢、孔壁的典籍，以及汉、魏、唐、宋以来瑰奇壮伟、令人喜爱的书，全都广泛采取并融会裁剪，而且多出十倍。八公之类恐怕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蝶公把所得之心得写成文章表现出来，又创制作举业文章。这就如同诗有近体，文章有四六，是想让古人的书层层显现、交错出现，好像我的才力一样。唉，这也接近盛大了吧！和淮南王兼取儒、墨，合并名、法，漫无归宿相比，两者在用力的难易上相差多么悬殊啊！而蝶公又利用余力研究神仙、黄白、方技以及迂诞怪异的学说，像八公所作的那样，对此爱好得唯恐不够。难道蝶公又是在文章中寄托自己吗？我曾说，汇集几位圣人的道理而成就一个圣人，就像冶炼之人；像我的孔夫子那样汇集几个人的著作【又足以称为冶炼之人】，使它们如同出自一部书的，只有淮南王刘安足以符合这个说法。他说把液体化为金，把金化为气，改变形体而返归精神，以僚的丸、秋的弈来证明道理，又把这些当作文章的寓言。我担心蝶公也没有止境。可是我和蝶公谈论意气，觉得他卓然不群，使人产生封狼居胥的想象；他大概将成为周公瑾吗？还是因为郁郁不得志，于是放纵而诡异，借此寄托自己于故乡巢父、左慈之间呢【又可看作兼有二人的性质】？那么区区制举文章，哪里足以穷尽蝶公呢？蝶公过去字中没有“文”字，意思是说不凭借文章也能兴起；如今又取《孟子》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的话，把他的稿本命名为《五先》，合乎无文之义而推论，那么蝶公的为人便可以慨然想见了。千子在这里极力摹仿韩愈、欧阳修，已经可以看出其中的一斑。忽而分离，忽而会合，七纵七横，很有些太史公的神韵；大概是韩愈、欧阳修和司马迁的正宗流派。○《沈君烈遗稿序》

译周锺 君烈去世后，他的妻子年轻守寡。君烈写诗哭悼她，我读后很悲伤。其中有诗句说：“考场中没有命运，莫要谈论文；若有鬼神，能遮住秉持鉴别之权的人。却奇怪你的文章遮不住，所以竟让奇异的疾病杀死了你的身体。”又说：“浊世何必争那片刻的光彩，世间真正的长寿在于文章。你的文章自然可以流传天地，反倒可笑彭祖说自己早夭。”又说：“绝壁没有缘由困住五丁，不留一线让人通行；你的文章幻化得像桃源之路，只怕青山会误导后来的人。”又说：“天上原本少有仙才，所以才取凡间求学之人。”又说：“文章之心化作青松上的尘土，拂尽凡夫笔下的尘垢。”这些诗一百首，大多如此，悲痛淋漓。我唯独对其中一句感到惊异：“笔锋凿落之处，杀机深重。”自古以来，文章的流派各不相同，但说到能够流传的，不过是生气和杀气两者而已。古人作文，纯粹以生气运作的，前面没有超过漆园先生庄子，后面没有超过庐陵欧阳修、眉山苏轼这一派；至于屈原、司马迁一类人，则全靠杀机运行。大概士人怀有经世济用的志向，又恰好遇到可以施展的时机，于是使自己的胸襟平和淡泊；这样发而为文，必然舒缓宽厚，往复详尽，不与世俗相违。等到他拥有施展才华的能力，却又受到困厄而无法实现，于是忧愁困苦，情感与处境相互遇合。即使想让文章不动用杀气，也不可能了。读君烈的文章，可以看出他的资质闲静、性情安静，放纵收束都很自在，仿佛独自得到了春夏的气息；但我独自奇怪，他的文章外貌冷峭【从文章品格即可看出】，内里却严肃，骨力沉重而精神寒冽。严肃的气息、寒冽的韵味，是天地随着时令自行运行而产生的；气势本来并不寒冷，并非来自秋冬，却能收敛春夏的繁盛淫溢，使之归于冷寂。环境寒冷，滋味就苦；滋味苦，各种变化便由此产生。所以文人不得志于当时，小则贫贱，大则受刑或夭折，都是悲哀凄楚之情默默受到秋冬之气的发动，而自己并不知道。君烈的文采风流，接近他时如珠玉照人；但我有时从静处观察他，看见他本性淡泊少与人协调，常以幅巾蒙头，已经没有尘世间的想法；他的心机所发动，大概接近秋冬之气。过去李贺作诗，喜欢使用“鬼”字、“杀”字、“血”字，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吉祥；君烈的文章，或许也属于同一类，是不是各自因为气息相合呢？不过，富贵福泽是上天的命运；至于士人能不能作文，上天在其中也有权力。国家每三年在朝廷选贡士，其中穿着盛服、姿采炫耀、带着车骑侍从以光耀当时的人，何其多啊！可是榜文墨迹还很新，人们却不能举出他们的姓名【此处疑有缺字，原文作“□辈真人可耻”】。为什么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呢？更何况以书生身份奔走于当世，获得声名，以琴瑟兼得朋友之乐，难道不也是布衣尊贵、志愿满足的极致吗？拿这些来同君烈相比，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必然有所不同。或许还应当更进一步说：文章和品行，两者相辅相成；把自身充足的东西发为文章，就像大树的枝子，百条枝条共同出于一个根，以日光推移来看，根和枝相互关联。上天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容貌无论美丑，应当观察他的内心；体质无论刚柔，应当以他的行事来判断贵贱。”君烈孤高萧然，四壁空空，却厚重地自我树立。即使郡刺史、州大夫想稍微资助他的生活，他也感谢而不肯接受。那么，以他本来安静的心性，后来负责采风的人，又怎么能只把他列为一个文章之士呢？我请求再续写少君的诗，为他歌咏道：“铁骨支撑贫困，志意格外深沉；有眼也不屑顾看黄金。世人徒然赏玩雕虫小技，却埋没了英雄的一片心。” 少君的一百首诗，字字像流动的红色、化开的碧色，足以使君烈不朽。张天如刻印君烈的遗文，并抚养他的遗孤；张受先又把女儿许配给他家，都是古人般的情谊。若不是君烈，就不会有这样的扶助。○《史记序》

译陈仁锡 见到善事不欢喜，见到恶事不愤怒，这是人主的境界。文章也是这样：容易欢喜、容易愤怒，是低下的文章【凡俗的肉眼又能怎么办呢】；不欢喜、不愤怒，却很难说清楚。见到善事不欢喜，见到恶事不愤怒，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六经就是这样。至于应该欢喜却不是无缘无故地欢喜，应该愤怒却不是无缘无故地愤怒，假装欢喜【深不可测的《史记》】，却又像真正欢喜；假装愤怒，却又像真正愤怒。《史记》不过是一部书罢了。唉，《易》是文章法则的祖宗，《诗》是文章的铃铎。伟大啊，《易》！书籍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要树立卦象就够了，何必再多说呢？《史记》难道反而少有尽意之处吗？神妙而明白它，默默地成就它，这是《易》；神妙而默然，这是《史记》。神妙而喧响，它是不是接近《诗》呢【《诗》亡而《史》作】？《诗》的言辞在于兴发：可以兴起辟雍的鼓钟，也可以兴起《卷阿》的车马；可以兴起操劳的官吏，也可以兴起白驹般的逸民；可以兴起继承传统的古人，也可以兴起鸡鸣时的夫妇；可以兴起前驱的将帅，也可以兴起同仇敌忾的妇人。这样环绕天下，人们都可以被感发、被鼓舞，可以成风，可以成雅，不必加以品评题识，正直与淫邪自然显现。所以天下治理时要用兴；兴发过多，就会繁杂，繁杂便可以删削。世俗衰败时要用气；气势失控，就会骄横，骄横便会日益蔓延。因此孔子不厌恶繁多，却厌恶蔓延；他作《诗》不崇尚气势，却崇尚兴发。这种意思只有太史公懂得，其他人不懂。为什么呢？西汉有文章，东汉有品评人物的月旦；有了文章，人人都喜欢表现自己；有了月旦，人人都只顾自我防避。文章如同景星庆云，是可以看见却无法回避的东西。太史公对于书籍无所不取，明明可以不取，却故意保存；对于人物无所不收，明明可以不收，却故意记录。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是为了自成一家之言吗？他只是安然自得，不愿借此劝诫谁。一个人立言、立德、立功，即使三者一项也没有，却仍有高高显现、自我表现的兴发，太史公便感到快乐。唉，正是这种快乐，竟能把百代能文之人的苦涩言辞酿成甘甜，把百代评论文章的刻薄心意化得平和，使读者真正欢喜却像假装欢喜，假装欢喜却又像不欢喜，常常好像被触动；应该欢喜却不欢喜的地方，自然存在。真正愤怒却像假装愤怒，假装愤怒却像不愤怒，也常常好像受到击打；应该愤怒却不愤怒的地方，自然存在。太史公又因此快乐了。唉，弹劾别人是人人不愿意的，毁谤自己也是自己不愿意的；称誉别人而实际弹劾别人，称誉自己而实际毁谤自己，自己和别人都不愿意接受。像《万石君传》《刺客列传》《游侠列传》等篇，何曾有一个字称誉他们呢？读者却击节叹赏，认为太史公真是在称誉他们。唉，这就是兴发所形成的意象。天下明眼人少，肉眼人多。堂下的人多，堂上的人少；若让肉眼之人争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情，堂下的人又彼此舞动来造成声势，那么事业功绩就会兴起，议论就会停止，天下便和平了。又如《神仙列传》等篇，何曾毁谤君主呢？其实是自我毁谤；能够自我毁谤而不避讳，也就是弹劾别人却不发怒了。为什么呢？月旦品评的过失，不在于苛刻地对待事物，而在于宽恕自己。这部书开始读于丙寅年除夕，可以解释的，就解释它；不能解释的，就放置不论。太史公不求过分理解，却勉强加以解释；太史公不刻意追求人物，却勉强加以索求，这些都是过错。离卦文明之象，万物都显现出来；《史记》是古今文人都显现其中的书。唉，鼓舞它、发挥它，以穷尽神妙；风水相遇而造物者并不沉默。能够读懂《史记》的人，就可以和他谈《诗》了，也可以和他谈《易》了。各位儒者逐字逐句辨析《史记》，反复剖击，终究不能得到它意旨所在，未免要被子长嘲笑。先生这篇文章，就像侯葩对于《太玄》一样，是千古以来唯一真正理解它的人罢了。○《二续古文奇赏序》陈仁锡 文章有杀气和生气，却没有所谓奇与正；杀生本身就是奇，奇之外没有正。文章如同兵法，兵法也有礼法：开始是《武经》，继承《戴礼》，终结于《文苑英华》。大概武事不能张扬，是由于文心不足；所以兵以武为根基，以文为种子。兵法有说：“人人正正，辞辞火火。”又说：“世能祖祖，觧能下下。”所谓“火火”，是文士的武心；所谓“下下”，是武士的文心。尊崇文人、鄙视武人，我现在不相信。如今确实没有文士，又怎么能尊崇他们？确实没有武夫，又怎么能鄙视他们？古今没有不会翻案的文人，也没有能够灵活读懂兵书的武士。李卫公评断刘邦、项羽，都说他们不是善于任将的君主；阵图、阵法都可以废弃，因为他们不从多方面出奇制胜，而是只知道使敌人来而不使自己被敌所制罢了。这才是善于翻案的人。生杀存于呼吸之间，文章也只在喉舌之间；忽然奇，忽然正，忽然虚，忽然实，敌人即使面对面，也不能测知我的奇正所在【神妙而明白它，文武本来是一回事】。所以说只有杀生而没有奇正，这才达到文章的极致。大体上，文章应当缜密安静而富有内力；只是诵读空泛的文章，便会被敌人诱骗，因此把章句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有人说这部选本只止于唐代《文苑英华》一千卷。其实，唐诗并非全都佳妙，而唐以后便没有诗；唐文多直露而少曲折。从前有人梦见龙，刘子写文章嘲笑他：难道不是曾经见过画工画龙，把龙的脊背弯曲、爪子伸张，再在身上施加鳞甲、鬣毛和云气的人吗？这只是梦中的画罢了。前代有个喜欢铸佛的人，铸成后总是毁掉，三年都没有成功。工匠准备离去时，一个童子骗他说：“莫非是因为铸得像人的脸吗？”那人顿时大悟，一个晚上佛像的面容就铸成了。所以唐代的文章还像梦中所画的龙，也还像人的面孔。然而《文苑英华》一书极为奇妙，有学士之家把它扩充到一万卷，就更加奇妙了。我将继续编纂下去。宋代文章生气太多，能够活跃却不能杀伐，它的根容易腐烂，形势不得不转为元代的词曲，于是文章的传统断绝了。王安石、欧阳修、曾巩、苏轼的文章并非不好，也不过像【谁能作出这样的断语】王唐、瞿薛等人凭借时文称雄一样罢了。国初方孝孺、宋濂、解缙、刘基诸公，以及王阳明、杨廷和一辈，直抒胸臆，不追求工巧，大抵过于直露、过于庄重，却还保留着唐人的遗风。因此文心郁积蒸腾，战功也不乏。后来才子成群，著书装满袋囊，有哪一篇不模仿前人？有哪一段不带着诙谐嘲笑？这样的文章能算工巧吗？所以文章一天比一天萎靡，武事一天比一天松弛。试试看，今天的武功怎么样呢？不责怪文人的驳杂和柔弱，却反而责备披甲执胄的人，这是舍弃种子而追求枝干。请和天下人一起诵读乔浑的《赋剑舞》：所谓《剑舞》，是唐代羽林军裴公在京师献上战功。皇帝登临花萼楼，大规模置酒；酒兴正浓时，诏令将军舞剑，作为天下壮观。辞中说：“挥动紫髯将军的白刃，发出帝王宫廷的光彩。”天子肃穆，下令乐工罢奏郑、卫之音，选取美色之人让他们窥察军容，又让舞剑者使人观看兵势。女子尚且可以列阵，何况文章之士呢？用兵法来谈文章，奇险而坚确，气势刚健雄壮，极其像韩文公。○《李冈甫制义序》

译黄道周 我没有见过李冈甫。有人传说冈甫评论制义文章，认为唐人应试的作品数以千百篇，却没有什么能够流传；其中流传的一两篇，如钱起的《湘灵》、杜牧的《阿房宫赋》，只是偶然得自早年构思或梦中感发，几乎幸而没有坠失，却仍因为属于试体而不被流传，只是偶尔附在杂作中。我没有见到冈甫，不知道他果真说过这话；但参照冈甫在场屋中写的文章和他惠赠我的二十多篇，即使冈甫白天走在市中，左边吐出文章、右边写下文字，没有一篇不流传，又哪里有所谓不同文体呢？然而按照意思推测，把今天那些世人标榜、艳饰、添柴助火的文章推究下去，冈甫大概不会说这种话。冈甫的意思，是认为真正不朽的言论，不依托于众人献纳、隐藏食物的高台。若一日开门，早晨聚集千人，晚上又聚集千人，手指一动、下巴一张，便没有一个不同意见的人，即使有好话，也不能在洙泗、溱洧分流之间得到祝颂；老父涉水，女子沤麻，也就只能供人观看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只有他的志向独自存在。圣人不看重与众人共同存在的言辞，而看重独自存在的言辞。独自存在，就是确实如此而得以存在；众人所未曾涉足之处，先骤然惊骇，随后徐徐经历，使自己的独特体制运行在共同体制之间，就像中国的使者出使到手挽手相连的国家一样；如果认为那些都合于共同体制，便要把自己的作品也建立为独自存在的作品。独自存在，体制便确立；体制确立，精神便产生；精神产生，变化便发生；变化发生，体制便迁移；体制迁移，感受和遭遇便不再相同，于是夜行的人把它当作鬼神。所谓鬼神，不过是衰败事物的假名。圣贤不树立众人共同使用的名号来互相恐吓，后来的人却由此得到鬼神之名。一堵墙大小的市场里，执笔之人多如树林，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各自口中怀有祈求希望，鬼神正好在其中施展气焰；空旷山谷到处都是，嘈杂声之下，令人畏惧而不敢听。有言论出现，善的声音便回应；有言论出现，不善的声音也回应。因为得到回应而狂喜，也因为得到同样的回应而狂怪。鬼神既不接受他们的狂喜，却接受他们的狂怪。假如原本没有，也就罢了；既然有了，必然把它看作欺骗自己。十年之内如果把这些都从书籍中删去，那么从此便不会流传。况且一堵墙大小的市场里，执笔之人多如树林，所寄托的祈求没有谁能超过谁；具体相同的文章，大的几百篇，小的几十篇，鬼神作为同一种东西夹杂在其中，哪里能称得上独自存在呢？独自存在的人，不与阴阳争斗，也不与庸众争斗；意念所认为不可取的，即使异物献上来也不肯接受；意念所认为可取的，即使预示魂魄离去，也不敢离去。他这种人本来曾经把志向竭尽于【先生自述】寥廓而超越贵贱的境界。在取舍、笑骂所不能到达的地方用力。力量和志向已经达到，明察和胆识便会一同产生；纵观上下百代，本来有很多人都在逃避。富贵之人喜欢言语如流水，把它们收入四壁之内，除去墨迹、去掉纸张，不【群体习惯而安于此又能怎么办】；过了百日，取出简册交给他，于是不能写出华丽文章【不写成空白的人很少】的情况，为什么他的精气神和气焰不能重新取得呢？况且所谓“体”，是藏纳精神的名称，不是依附精神的名称。精神会留下形体，明慧未必产生魂魄；如果一定要圆白之物才算圆满，那么弹丸涂上白粉也可以叫作月亮了。所以说，形体没有满缺，精神却有生死。所谓独自存在，都是不借助他物而存在的。共同考试却独自应验，如同阳燧取得太阳之火、方诸取得月亮之水，映照它们便得到水火；独自试验而独自应验，如同摩擦柳木得到火、呵气于蚌得到水。昏暗明亮并不相同，而我都能保存下来，是因为独自拥有它们。如今所谓体制，必定旁借他人的言辞，绵延周密、委曲随顺，绚烂的紫色和败坏的素色交杂，千段文章如同一段；读者看它，好像早已习惯了，然后便以此作为标榜的美文。像这样，难道是他在沉静退处中有所领悟而能做到的吗？还是因为他的诡诈随顺【肺腑如是】逐渐熟习、放肆而能做到的吗？如果是逐渐熟习放肆而能做到的，那么必定会在天子面前头顶肩负、挟带货物【这说来实在可怜、可耻、可笑】，一有缓急，就焚烧纸钱、号呼神明、叩头而已；还必然勉强追求与众不同的等级。三天写一笔，十天写一纸，摇曳自得的人，难道能说人们会传诵他吗？凡是能够流传的事物，都有接近圣人的地方；即使达不到圣人，也必定在人心中有真实存在。唐代的人凭借才华，自身如鬼神般流传其灵气，但其中尚且有许多不灵验的。如今让一个路人去传述圣人，圣人梦中都没有见过他，只见过几面便欺骗他，还一定说或许能够流传，这就像戏弄孔子而把戏文刻在石上；必定会自己为自己作传，最终却一定灭亡。把这当作道路，实在可以哭泣。按照冈甫的意思，即使新的才能不产生，旧的奇文不灭亡，早晨遇到旧日的事物，立刻拿笔写下来，从而保全富贵，冈甫会这样做吗？再按照冈甫的意思，即使新的才能不产生，旧的奇文不灭亡，早晨遇到奇异的事物，附耳说话，请人代笔写下，也能获得富贵，冈甫会这样做吗？冈甫两件事都不会做，那么即使有大人、上林绣补、龙骨黄衣的老人从旁引导，冈甫面对它们，仍然会把它们看作呕吐物，何况残篇剩语，略微能够上口，便惊诧地一定要保存，把它当作神妙的会合吗？更何况因袭他人的言语，千段文章如同一段，穿着它而形成习惯，自己却把它当作试体；所谓试体，正是冈甫风格所应当说它不能长存的。冈甫从燕地归来后，更加用力于文章；我离他很远，不能及时领略其中的新意，如今只能整理他的一些话来回复，却不知道其中究竟如何，只能依照意思猜测；像我这样的人，正是所谓在梦中说话的人。先生嗜书成癖，亲手抄录的书装满竹箱；居住在长安时，一切应酬交往都断绝，竭力诵读，几乎没有遗漏任何一部书。明朝兴起以来的大儒，应当推先生为第一。如今有些人拾取一两句文字，便自称宏博，想来一定会被先生笑破肚子。○《秋闺梦戍诗序》

译谭元春 古今劳苦的臣子和思念丈夫的妇人，受到感触便发出叹息。叹息用于诗歌，也并不遥远，何难把它立即表现出来写成诗呢？曾有一言数语，真挚、深厚、凄婉，如同猿必定长啸之后才停止，并不完全取决于才华，而是因为叹息到了极点。然而役使或许不全在戍守，时节或许不一定到了秋天，感情或许不一定产生于梦中，体裁或许不限定为七言律诗，数量或许不到百篇，也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我的朋友宋比玉客居越地的夜晚，忽然像有所贯通，在荒村危墙之家得到《秋闺梦戍》七言近体一百首。他看见其中“芳草无言路不明”的句子，惊叹着读完，才知道作者是虎关马氏之女。凡是秋天到来时的风物，水、月、枕席、簟子、衣裳、砧杵、钟声、梵音，那些清越的声响和苦涩的话语，一一摇动人心；至于英雄内心的曲折、旧家的高大乔木、部曲的冻馁、儿女的微薄粮食，悲天悯人，勤王恤私，不只是浅薄之士所不知道的，就连【此处有缺字】做官的男子、博雅通达的儒者，吟咏到这里也会面红耳赤；而且这一切都在梦中，在孤灯瘦影之间忽然来去，渔阳的道路夜里经过罗网般的车轮，早晨转动起来，难道只是鹳在蚁丘上鸣叫、妇人在室中叹息而已吗？叹息，还不足以穷尽她的才华；才华，也不足以穷尽她的魂魄。这一百首诗的梦境，没有一首不是秋天的气息，三秋的魂魄没有一首不是芬芳。因此题名为《香魂集》。我还说，像这样的一位女士，却只用婉转缠绵来对待她，只怕反而是不爱她；有人或许怜悯她的巨大苦难。我说：不是这样。《伯兮》诗说：“愿意思念我的丈夫，甘心承受首疾。”那些人都愿意处在愁苦、疾病、痛苦之中，只求得到一时的畅快。如果连她的愁苦、疾病、痛苦都禁止，不让她有梦；有了梦，又不让她写诗，那么这个妇人反而真正遭受大苦了。唉，难道只是妇人如此吗？使人的精神凄清，使人的骨骼寒冷，令人寂静悲怆而幽深。○《白香集序》沈春泽 穷尽天地间色彩和香气的灵异、超妙、渺远之物，没有比雪和梅更好的了。这两种东西，只挺立在不能描摹、不能攀援的位置；庸俗之人即使有所点缀，也只会不知不觉越亲近越觉得遥远。自古以来雪后初梅的境界，我只取两处：没有比苏武【太清】窖中更寒冷的，没有比孤山屋角更傲岸的。爱雪赏梅的伴侣，我只取四人：没有比闭门的袁安更高洁的，没有比访友的王猷更幽深的，没有比骑瘦驴的孟浩然更快乐的，没有比郑康成侍儿赋雪咏梅更秀美的。赋雪咏梅的诗，我只取三句：没有比明月照积雪更富于变化，没有比绕檐共同寻找梅花的笑语更雅，没有比“疏影横斜水清浅”更淡远。我以为这已经到了极点、达到了尽头，哪里料到还能搜集古今、穷尽形态神情，把众多白色事物汇成一编，严密得像云层密布；又把无尽的芳香聚集在尺幅之中，宛如落英纷纷。哪里有像沈履德氏的《白香集》这样美好的书呢【命名非常巧妙】？读这部集子，哪里不能面对梅雪？什么人不能寻访梅雪？什么诗不能进入梅雪？我先前的说法，为什么竟那样不广博呢？想来履德生长在西子湖畔，天天往来于寒烟高树之间，与林居士的玉骨香魂不知不觉隔代相互映照；造化掌握在手中，神妙不可测，当然应该如此了。履德去世已经一百四五十年，他的书流落尘土之中，六出飞花、万株梅树，岌岌然都有雪沉花谢的遗憾。我的朋友宋比玉得到它并珍藏多年，才交付梨枣刊刻，真是履德的功臣。我读它、收藏它，又过了将近三年，才履行对宋子的承诺，为它作序。我近年来瘦弱的身影飘泊如蓬，竟成了秣陵的羁旅之客，胸中郁郁，有两大遗憾：一是我家十五松下有古梅百树，每当风回雪落的夜晚，开窗倚杖，南枝刚刚开放，前岭已经半白，这种乐趣如今竟仿佛隔了一世；又遗憾我的故乡距离光福、玄墓诸山不过百里，遇到腊月将尽、春天到来的日子，乘一舟、披一衲，纵情游览，毫无所求；万峰积满白雪，便惊叹花朵仿佛落在地上；千村梅花开放，便感叹白雪仿佛挂在枝头。直到今天，梦中仍有香气，却不知道哪一年还能再经过它们下面。如今《履德集》在这里，正合乎我所谓处处都是梅雪、人人都是梅雪、句句都是梅雪；我虽然困顿，也自认为是梅雪中的一人，又还有什么遗憾呢？既然如此，宋子刻印此书，哪里只是履德的功臣？让有此癖好的人在一室中安静读书，展开书卷卧游，便可以忘却尘世。宋子阐发幽微的力量既广大又勇敢，我也感念他的心意，因此为他作序，说明刊刻这部集子的缘由如此。宋子是闽地蒲阳人，中年时浮家来到白下；常常和我一起在钟陵踏雪、到灵谷探梅，纵情于诗酒，自称“浪道人”，又称“白门浪士”。“白香”这个名称非常有韵味，而文章的清潇淡雅、芳香馨美，也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洞庭游记序》文震孟 孟长这次游览有四件快事；至于天气时令的适宜、风光日色的美好以及眺望游览的奇景，并不包括在内。游览正当吃素的时期，不用酒肉丝竹来尘污山灵，这是第一快。又恰逢被世人抛弃的日子，山中那户喜好【山主人竟然如此】事物的人，没有能够相互寻访的人；穿草衣、披衲衣的同伴，反而使游览更加清幽，这是第二快。穷尽林屋山的胜景，直到烟雾迷失道路、路径断绝，田夫野老惊讶地互相告知，奔走前来救援；这时人心尚存，还足以考验人心【应当到民间去求】这是第三快。以我的耳目所见，那些著名人物，如冯元成先生，游记遍布天下，却偏偏遗漏了洞庭的几席山水；至于张伯起、周公瑕、王百谷，也从未乘舟游览石公、龙渚，只有隐君赵凡夫仅仅来过一次。其他游览的人不能记述，能记的人又不能写尽；即使盒州的文章，也似乎寥寥而不够称意。然而孟长雄健的文辞、伟大的藻采，正与缥缈、莫厘二山争高竞美，吞吐古今，光怪陆离，将使后来游览的人即使不写文章，也不必先产生一定要写游记的念头，以免扰乱登高临深的天然趣味。这是第四快。古人说过，山水的神情，总是喜欢亲近幽人奇士。然而若不是语言文章的妙处，就不足以发掘潜藏的神采并使它流传久远。我间或询问楚地人，武昌赤壁只有一部游记，而柳州遗迹按图索骥去寻找，实在与图中不相称；唯独因为两位作者的文章存在，那里几乎能和五岳四渎一同把声名流传于宇宙。文人不得志，难道不是山水的极大幸运吗？何况洞庭的灵秀奇异，早已在震旦大地上著名；只是风涛护卫它，阴险险阻使人畏惧，即使具备逸情远性的人【山中人多如此】，也不能时时与它相互酬答。一旦有偶然的遇合，彼此相得益彰，山灵欢悦起来，又会怎么样呢？那就不只是我所说的四件快事了。我自从被排斥废弃以来，隐居在深谷中，云雾封闭、烟霭环绕，门前一小步便仿佛隔着黔、蜀万山。孟长天天和我约定游洞庭，如今竟然先我而去了。读这篇游记，我固然十分快意，也深深嫉妒他，最终又深深庆幸：庆幸我虽然没有游览，这篇文章已经替我游览；将来即使游览，也已经不必再写游记。

译人们只知道先生骨格丰峻、棱角分明，却不知道他还有丰厚的韵味和情趣。正手持笏板、垂着绅带的时候，何必一定带着木偶般僵硬的气息呢？○《关壮缪定本序》姚希孟 自古忠义之士也很多：忠诚而有谋略、有勇力的，便是廉颇、李牧；忠诚而建立功业的，便是郭汾阳、李西平；忠诚却没有成就的，便是诸葛武侯、宗观文；忠诚而遭受灾难的，便是颜常山、张睢阳、岳少保。他们都在青史上光彩灿烂，却在愚夫贱民口中寂寂无闻。唯独到了关壮缪这里，从贩夫走卒、儿童妇女，上至千古的义士、一个时代兴起的君王，都争先恐后地祭祀他、祝祷他，建庙塑像，褒扬赞美他，甚至尊他为王、为帝、为圣，我实在不能理解。即使说有稗史、传奇、耳语传闻，以讹传讹、俚俗鄙陋而不足考察的言论，逐渐灌入人们的肺腑，无法洗涤，那么主张这种说法的人为什么不把张桓侯也同样称颂呢？这边为什么如此显赫，那边为什么如此寂寞？有人说，桓侯、武侯各自在自己的领域成圣，终究不如壮缪公远近普遍、贯通古今。我就更加不能理解了。《记》说：“神，就是聪明、正直而专一。”不聪明，就昏暗糊涂，哪里知道善恶淫邪？然而聪明却不正直，正直却不专一，就会回避曲折、偏斜不正【祭祀赛会、草野神祇】；人们便可以用【不过是一方愚夫愚妇的事情。我曾说，可以祈祷而得、却】去迷惑神灵的视听，使它不足以显灵。更不用说远听远见了。这是替下民建立纲常法度，并非达到至神之境。若一个人生前稍有曲折偏斜，就一定替他文饰美处而隐藏丑处，夸饰他的长处，使人不能看见他的短处：嫉妒的人假装谦让，心胸狭窄的人伪装宽厚。他那种忽明忽暗、时藏时露的形态，纯粹是天地间的阴气，都是死气。人活着应当正直；不正直的人只是死者一类，活着便已快意而死了，难道宁可死去而求生吗？壮缪侯受到曹操的羞辱，别人感念他的礼遇，一定会交付真心；否则就会结喉绝食而死。但壮缪侯不是这样：一饭之恩一定报答，终身的情谊也不会改变。他刺杀良而后归还，把别人所赐之物封存起来，写信拜辞，这是多么光明磊落！马超来投奔时，孔明心知他护惜从前的名位，便拜他为前将军；马超以同老兵为列为羞，费诗得到机会劝说他，使他吐露心事，心境顿时坦荡开阔。不只是孔明可以见到他的本心，费诗一类人也同样可以看见。越是嫉妒，越是表面强硬；越是心胸狭窄，越能显出平正。【原文“政□不平处见平”有缺字】日月的亏蚀、美玉的斑点，明明白白地与天下共同验证，哪里像柴栅那样把内部遮蔽起来呢？【“世颇等其人而身后毕矣”等语疑有脱误】它的内部被外部的函盖遮住，只能仿效鼠辈发出呜咽嗫嚅之声。【下有逸文】张茂仲《新艺序》倪元璐 【前有逸文】像“嚅”这样的字，足以断绝孙权、厌恶糜芳；口中所说，正如胸中所想，行动也如言语所说。浩然之气可以贯通白虹，梦呓般的话也可以通达碧落；这就是直率达到至神之境的道路。婴儿顺着心意就高兴，违背心意就发怒，不造作迎合，也不献媚取笑；有时爬进井里，自己也不知道。古代的至人同婴儿具有同一本性，抱持天地的大朴而丝毫没有损伤，说的就是壮缪侯吧。至于大台智者在当阳、清溪的事迹，舍覆舟山奉师安禅，神工鬼斧，栋宇光彩壮丽；师父便执炉为他授五戒。这不只是对外护持如金城汤池，也使他成为初发心菩萨，以天大将军之身得度，便现天大将军之身为他说法。如今的明神，载入祀典的，五岳四渎之外，只有这位神最为正直。并不是只有他的文章精奇宏深、无所不有；看茂仲的文章，也可以知道神明并不肤浅，义理没有曲折迂回：攻入剑阁，夺取阴平的胜旗；到达具茨，振作襄阳迷失的车驾。所以避开福分而趋向艰危，没有谁比茂仲更甚。茂仲告诉我说：‘我命中分不到福，是因为我前世大概在天下间有樊书之孽。我若随手探取便得到珍珠，再击鼓演奏一曲，脸就会发热而发病；如果狂奔叛离圣人的本心，就会在梦中惊醒，像中风一样昏乱。’茂仲这些话，是把本属于别人的福分归到自己身上。那就是祸了。然而凭茂仲不做这三件事，也还是会有所享受。假使现在茂仲把肝脏从喉咙里提出，落在纸上便能看见；进去时我自己从西边皱眉，出来时人们替尹泣哭；即使下诏搜捕、发掘坟墓、斩杀天下如今一半是君【此处文字疑有错乱】的关中盗贼，也不会牵连到我。这样难道又不是福吗？世人对于文章，都喜欢写安稳而处于福中的事，却不肯写身处危险而造就福分的事。《姤》卦九五说‘含章，有陨自天’，是说不必在文章上用尽力量，文章却恰好遇合，如同从天而降，这是蒙受安稳而多有幸运。《丰》卦六五说‘来章，有庆誉，吉’，是说在文章上有所尽力，而文章终于回应自己，仿佛受到召唤而来，最终获得声誉而没有凶险。如今正值艰危之时，本来应当取胆薪而见功，不应取裘带而鸣福。假如有人按照司勋的法令命令文章说：进入敌地并生擒敌人的列为上功；其次是斩获敌人首级多的；再次是身负数十处创伤的；那些握矛而没有刺中、刺得不深、没有见到敌人便回来、野战中跌倒、或死在营垒旁的人，不知这三类人将归于哪里？这样说来，艰危果然是福，而福果然又是祸了。我的老师论文章，认为应当重难而轻易，大概是因为怜惜天下才士，担心他们只求苟且完成而不能尽展才华，正是出于盛大的用心。他在《萧甭重文序》中说：武陵渔人沿溪而行，并无意间忽然进入桃源；邓艾却奔驰阴平七百里，凿山开路，攀援山崖而趋向剑阁。渔人归来后仍不改变捕鱼生活，邓艾却借此道路夺取天下。即使借渔人的道路便能安坐而拥有桃源，又怎能因此改变他所取的剑阁之路呢？他又在《会稽令陈公文序》中说：运用古法，像怀念远方的人，可以使他在梦中神魂相合，却不能使他在白天显形；这就像画师描绘人的形貌，贵在能够显出山河龙凤的姿态，却不失去颧骨、面孔、口目等形貌特征。假如依山傍水来替人制作口目，又把鸟兽的羽毛鳞鳍形状施加在人的脸上，那就不是人了。他还说：天下人的才性，极尽于火与镜。火依附柴薪而发光，柴薪燃尽便没有了；镜子肖似人的面孔，却并不成为人的面孔，这就是守持器物本质的诚实。《甲子行卷序》

译朱灏 文章的变化如同星辰；星辰坠落，有的化为虫鸟、草木、人龙、沙石、金铁，种种形态各不相同，但光芒和踪迹相互贯连，绝迹相隔，显现与隐遁都迷蒙难辨。星辰同泥土的精气相连，正如文章同莽人本来并无间隔。客星居于五星之中，周伯星出现便表示战争；文章横挑强角、诡谲争夺，正是这种情形。老子星出现便表示饥荒；文章空腹瘠肠，乞讨腐物残羹，也是这种情形。蓬絮星出现便表示丧事；文章仓皇悲哀，如风中树木纷乱，也是这种情形。温星出现便表示水灾；文章如洪水滔滔，奔流回旋，也是这种情形。国皇星出现便表示灾难；文章彼此龃龉倾轧，时而偏侧，正是这种情形。星族有不整齐的，有的没有处在紫宫而处在天市，排斥到西南方，不得同中宫相处，唯恐以阴气侵食魁星。又有一种自行泛发光芒、声音如雷、号称荧首的星，因为气势扬厉，降生为放士【指客氏】，同破女相互争斗。然而攻围、生克不能确定于一端【指满朝乌纱】，是刚强之主使柔弱者相互侵害。帖括的技艺全靠声势来取利，而童子常被异光惊吓，看见它便惊呼斥责为狂孛怪彗。至于受到【“时巳先见蒲”疑有错乱】役使而献媚的阴翳【“世界有建□事矣”有缺字】，无不被指为瑞气而加以黜陟。位置既多有错乱【指东林诸君子】，便说它们是流、飞、奔，每次逃窜更换都不得安宁。我的朋友介生，以坚闭作为腹，以卷舌作为口，吐纳之间全都变化，因此像星而又不是星，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上端尖锐下端圆，向左移动又向右坠落；残害瑞福，苍、赤、黄、白各种颜色，都能用一只手摘取下来，使它们各安置在本来的分野，于是群星聚集。九魁射出精光，荧惑恢复正常颜色，辰星收敛媚态。凡虫鸟、草木、人龙、沙石、金铁，都各自能够认取本来面目；一切金丰、木饥、水毁、火旱的规律，也都可以依此测知。有的人说，心是文章的门，眼是文章的太阳。假若以阴压阳、以卑贱践踏尊贵，那么土地就败坏，万物不能孕育；朔日相合而光芒反向，那么介生的丹铅之笔，一支足以充当鸣鼓攻社，一支足以充当朱丝救日。宗远有傲岸不屈的风骨，我们党人都称许他是奇男子。甲子年，宦官之祸刚刚萌发，已经显出忧患的征兆；他看见这些了吗？因而写辞章，几乎遭遇不测。世人只知道有陆万龄，却不知道有宗远。我把这篇文字提出出来，用来洗涤云间士人的污垢。《简远堂近诗序》锺惺 《简远堂近诗》，是谭友夏的近作。“简远”二字，是我近日规劝友夏的话，友夏便取来作为自己堂名的。友夏内心寄托的意趣，本来就孤高幽远；我替他在南都刻诗时，他告诫我不要请名人写一个字作序，这是什么意思呢？近来他却颇为实行泛爱容众的宗旨，想以宽厚处世来避免忌妒，随波浮沉，周旋应付；他的内心未尝不遥远，我却希望他的内心与行迹能够一致。诗是清洁之物，体制贵在闲逸，劳碌便不对；处所喜爱洁净，污秽便不对；境界宜于幽静，杂乱便不对；意味宜于淡泊，浓艳便不对；游息贵在旷达，拘束便不对。这些难道只是内心的问题吗？市井最为喧嚣，却有人说它像水一样清；朱门最重礼俗，却有人说它像蓬户一样自在。因此，想要简居而心志遥远的人，必定不会处在市井和朱门之中。古人称赞名士风流，必说门庭萧寂，座中少有杂宾，甚至把青蝇当作吊客，难道不是看重内心和行迹一致吗？一个人每天接触自己不愿听的话、不愿见的事、不愿交往的人，却凭着孤高的心志勉强应酬，使耳目形骸都被这些事物驱使，又怎么希望他的性情能够深沉平和呢？这样一来，他的神情怎么能恬静寂寥，写出比兴风雅的言辞呢？其中的趣味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本性孤独而习惯亲昵，便会违背内心；意趣偏僻而外貌迎合，便是在欺骗世人；起初亲近而中途疏远，便是改变旧交；一向亲密而有时失和，便是在向人显示裂隙。诗是物，才士作诗，有时接近浅薄而招致忌恨；违背内心、欺骗世人，是浅薄之道；改变旧交、显示裂隙，是招忌之媒。想以此表明厚道，反而变得浅薄；想避免忌恨，却反而制造招忌的媒介，这不是得当的办法。独居自全，挫抑声名而韬晦，虚心正身，可以使自己适意，可以行于世，可以留下文章，何必一定要浮沉周旋之后才不会有过失呢？古今诗人最看重局量的，没有超过杜审言的；同时的沈、宋，本是他的强劲对手，他却故意轻视侮辱，不肯屈居其下。想来他们平日议论诗歌，一定有彼此痛痒不相合之处。友夏年轻而才高，意气广大，勇于自信；别人所指摘的地方，如果不能使他心服，即使话出自畏友名师，也不能强迫友夏一定听从。不过词句的取舍，仍等待我来裁决，友夏对我又有什么私心呢？锦绣千尺，善于创作的人未必善于裁剪，善于裁剪的人未必善于创作；世上本来就有不会作诗却懂得诗的人。我所作的裁决，也或许有能使友夏心服之处吧。你曾说过：名声想留存于后世，自身就不要沉沦在世俗之中。这就是“简远”的宗旨吗？《纪修苍浦园序》

译王思任 感念慈爱的祖父，不如感念有韵致的祖父。祖父谷贻已经这样做了，这本来是分内之事：扩充书册，营造华宅田产，忍耐侠义与仁爱，留下几簏黄金，只是担心子孙孤单蒙昧、贫穷饥饿罢了。子孙也是上天所生，自有嘴、有眼、有福、有缘，何必一定会孤单蒙昧、贫穷饥饿呢？所以黄金可以取得，宅田可以买，书册可以购置，早晨射猎早晨便有所得，晚上射猎晚上便有所得；子孙能够自己得到的东西，并不太值得感念祖父。山水秀丽奇妙，地势又扼守胜处，若沉沦在庸俗之中，心里想要拥有它，便怨恨说：祖父没有尽力。得到这样的土地，看见这样的山水，桐梓粗如两手合抱，竹树枯瘦而高大，浓荫很多；人的寿命有多长呢？便怨恨说：祖父没有尽力。若能在数代之前就诚心求取这样的地方，使子孙徘徊在树下，再三叹息，认为若能尊敬祖父一样尊敬自己的老人，便应当用一杯酒酬答他，这才是真正有韵致的祖父，而他的慈爱也最为广大。我游赏园林几乎遍及天下，弇州声名很大【此处评语疑有脱误】，云间费氏声布甚广，布置也都很好，但我心里并不快乐。唯独使我快乐的，是永嘉的阳湖、锡山的愚谷，其次是宁濑水的文园。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地方出于天然造化和世代遗物，越古老越美妙，创设不如守成，有些美处并非人的力量所能骤然造成吗？光州刘襄子来拜访我，对我说：‘我是天中的普通人。不丰厚的破旧土地，处在光州、黄州之间，边界接吴、邻近楚；两旁的山色如同涂抹，有一条小路通向一隅，幽深青翠而深邃。山名五龙，长淮像带子一样环绕。苍松老桧有数千株，竹子上万竿，花木也与之相称；藤萝如蛇盘绕，水边蓼草、石上苔发，钱菌、云芝，全都无法记得岁月，差不多可以让袁北山的江鸥海鹤在这里孕育繁殖。我的王祖父夕郎曾开垦这里并建屋，我的大祖父和伯父、叔父又能为此担柴，使养老的人得到欢乐，使讲学的人受到激励，题名为“苍浦”，已经在汝南传开了。先父早早抛下孤儿，墓地栽种楷树的劳役，风雨也不怜惜；我进入自家的庭院，得到安宁之后，便拿着遗留下来的扫帚清扫粪除。于是疏通积水，扶正倾颓，除去茅草，剪掉荆棘，增高低处，开辟狭窄之地；有时结交远公，有时摹仿张绪，有时闭门学子猷，有时面对摩诘；有时一局棋配疏帘，有时两颗柑橘配巧语，有时在瓦炉旁翻书，有时扶杖着蜡屐。有舟如鹢，有马如蹇驳，有酒如渑水，有歌管相伴。这样大概可以使二三位大夫改变历世以来的素朴面貌。王子说：我听长公说，汝南的风气适宜鱼米，弯腰便可拾取，常有终老于此的想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按照如今听到的情形，天下的美处在天中，天中的美处又在苍浦：水光连接银河，树木的气息遮蔽云彩；红汗交相流下，精神遨游而身体留在此处，周身百孔千毛，都如风中布雪。我应当跟随襄子离去，愿意做扫叶使，哪里还用得着这几座青山呢？可是襄子还在山阴道上喋喋不休。文饶的嘱托不详细论述了，只论他的贤能：他熟习数行应制文章，得意时做高官，守在京城污浊之地；像檀国归还田里，稍得休息，便忍不住把忧天悯人的心情寄托在梦寐和言语中。如今面对鸟鱼，却不像车尘骡渤那样快乐。有人求取、盘问事情的开端，侵扰扩张没有止境；园子天天游览却兴味减少，门屡屡修饰却关闭更多。又有前人的营造不够精工，后来的主人定要改正；松树厌恶人们给它们过多的称号，兰花恼怒它们挡在门前；祖父费力安置，子孙却鄙弃而拿斧头砍伐。由此说来，祖父得到此园、求取子孙，胜过子孙求取祖父；与其求子孙贤能，不如再求子孙有韵致【相关文字疑有错乱】。襄子回去了，寄语苍浦：既有故园，又有乔木，还有世代为臣的人，这是刘氏祖父子孙代代相互成就而有所得。过去孙兴公绘图并作赋来表现天台，终究觉得不像；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不作为正式记文，而作为记文的引子，等待海内有韵致的人来赞同。襄子，你同意吗？《王茗堂全集序》韩敬 临川先生出生时，应合庐岳的霄汉钟灵，骨骼沐浴红泉的灵秀浩气；高远清峻，年少时便振发纯粹英华。醍醐、醴泉、玄酒、齐酒，各种滋味总由元气之母滋生；穷尽草木的命理，掀取花苞符瑞。鲍参军如鹤飞翔于文场，尤其凭借健劲的羽翼；陆平原如龙惊动学海，不必借助崩云之势。既能体会风骚，自然精妙地谐和于音律。《三都赋》诚然华美，仍像在上林苑征取夏熟之果；《九辩》已经宏大，怎肯混同于下里巴人之歌？看他的文章，史书与玄理并作，雅正与变体不拘；串联珠玉、编排贝锦来扶助光彩，如触石而出、随山而下注。声势如《羽猎赋》的盛大，顾盼有馺娑之雅，这也足以掷地作金石之声，雕琢文章而成礼器了。至于通晓国家体制，刺达政治枢要，作文兴事都有根据，考核事实、切合根本而多有收获；正直之气兼包古义，峻拔的标格也削磨于濡笔之中。因此能够兼具仁爱与智慧，足以言说，也足以记志；收敛奔放，解除拘束；由八观来证明一匡天下的道理，即使面对十难也能通晓七略；包含古今制度，叩击宫调、徵调的声律。文采如藻火纷披，并非靠补缀；军车兵马出征，怎么会失去驰驱之势？不借助名家法式来申说，虽纵情诙谐却都合乎正道。时而有金柅度雁，玉茗流莺；句子如芍药之花开放。又想挂起葡萄树；笑声仿佛听见电女，恰好报答骁勇之投；泪滴泉姬，微微看见珠晕。无不有楼台迎接长佑，有桥梁记载李謩。它忽然从聋俗狂醉之中醒来，以警枕清冰般的法门警醒世人；有万千说偈，也有一二寓言，归根结底是要接续盱江的源流，驱使百川流入大海。席间分列紫柏，超越声闻、缘觉、菩萨三乘而安禅。因此深厚的恩泽不屡屡数说王、何，而机锋敏捷常常先于曹洞宗。昼夜一视同仁，寒暖同样体察；阅历世事、观察人生，守雌知白。陵祠萧淡，忘却在北门兴叹；瘴岭流离，反而把情怀寄托在南郭。贵生院里，把鹈鴂之声改变成美好的声音；君子亭前，把蒿蓬栽成美箭。归来时柳色依旧，槐棘沐浴春风；年老以后穿着荷衣，更喜爱斑衣朝舞。直到孺慕之情达到死孝的极致，而归全保身，不失为通达生命之道；活泼泼地骑蝴蝶飞翔，朗朗然回到星辰的位置。黄泉可以再作，九派却难以追寻；停下斧头，悲痛如庄生；听到笛声，哀伤如向氏。幸而声音和徽调仿佛仍在，何况又频频有缣素书信相通；抚摩吉光之裘，哪怕一片羽毛也珍藏。饥渴于缣帛书籍的传袭，连城之璧尚未偿还；侄子在这里颇能端正地继承旧日爱好，远处搜寻、近处采集，短篇长篇，编成琬琰般的文章，希望重新成为雅颂所在；还愿意寻得羽陵、小酉的典籍。把它们全都从人间取出，将对山木澧兰的思念告诉诸位公子，务必使经纬光明回转，使光岳各得安定。难道只是要像秦市悬金、汉京刻石那样吗？是非还没有在陈王那里定论，离合仍使平叔感伤吗？《花蕊夫人宫词叙》

译陈继儒 从前徐匡章把女儿嫁给蜀后主孟昶，孟昶喜欢她轻盈灵秀，赐号花蕊夫人，后来又改封慧妃。陈无巳因为夫人姓费，误以为她是费氏。宋太祖派王全斌、曹彬等讨伐蜀国，下诏让她入宫担任司度，在古掖门南面临水处，为孟昶修建一所宅第等待他。宋军出师六十六日，孟昶衔璧归宋，夫人于是侍奉于掖庭。宋太祖被她迷惑，晋王劝谏而不听；后来随从皇帝在园中打猎，被射死。这件事很像范蠡把西施沉入五湖，但正史没有记载，只是《铁围山丛谈》好奇猎异的过错罢了。李希颜奉诏料理蜀氏、秦氏、楚氏三家所献的书，得到一张破纸，是花蕊夫人亲手书写的宫词。郭祥在王荆公面前背诵了几篇，所以王禹玉等人争相传写，流传于人间。她的诗清丽而绮美，芬芳而艳丽，真可以说是班婕妤、徐淑妃一流的人物吧。宋太祖召见夫人，让她作诗；她诵出亡国之作：‘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可以说是巧妙地以言辞解嘲了。蜀地偏处西方边远之地，当地富裕而喜欢游乐。城墙四周种满芙蓉，约有四十里，因此称为锦城。江水两岸，亭台水榭同名花交错。孟昶驾着龙舟，召夫人到摩诃池边避暑。夜里起身作《玉楼春》词。孟昶最喜欢房中容城之术，多采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把一切国事交给卷帘使王昭远和他的儿子玄喆。王昭远亲自挥舞铁如意，率领二三万名刺面、凶恶的少年去抵挡宋军；玄喆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孟昶却爱看大好的军容，让姬妾、伶人和乐器守在剑门关口；他还同内尚书、教坊小妇打球、走马、斗草、采莲、观看鱼龙竞渡、听鹦鹉诵诗，而宋兵已经进入夔州了。这并不是说西蜀没有男儿，而是因为孟昶所亲近的全是妇人。后来孟昶灭亡，他的母亲李氏不哭也不吃饭，说：‘你不为社稷而死，活着还有什么用？’这位母亲光明磊落，颇能令人满意。假如夫人也能用剑自刎来报答孟昶，难道不就是粉黛中真正的男儿吗？花蕊夫人同时代，南汉有卢陵仙，南唐有窅娘，以及保义黄氏，都擅长歌舞、美丽娇媚，书法技艺也极为出色。兵火纷乱，诗文书翰流传下来的并不少；唯独花蕊夫人的宫词，没有一个字不在人们口中流传。女子的幸与不幸竟是这样。陈亢侯在山阴刊刻此书，不只是为了发掘花蕊夫人的才情，也要垂戒后世【“□千艳冶场中拈出关系”有缺字】。宫中有风流天子，没有一个不成为祸乱的根基；殷代覆亡的鉴戒并不遥远，还应当以《诗经》的《周南》《召南》作为正道。《补孤山种梅叙》张鼐 人使事物显出不同的品格，事物又借人的灵气而生辉。古往今来，风光无穷；景物虽变，人意不改，兴会便常常更新。因此知道有补足才会完整，有所补益才没有亏缺、没有不满。谁不是造化的一部分呢？把水光山色转到眼前，是人的功劳；把雪月风花留在本地，也靠人的经营。从前孤山的隐逸老人，曾在瀛洲小岛种梅：千株梅树偃伏在寒岚月色中，数树梅花高峻地留住野水烟霭。自从鹤飞走而人不再回来，山空了，梅树也少了。庾岭的春天长久寂寞，浮萝的梦也不再到来。即使骑马乘车，闲看前堤景色，又怎奈暗香疏影，辜负了这一夜的清光？所以同社的诸位君子点缀冰花，补缀玉树；梅树不必移到海外，胜景已经汇集在山中。浇灌岩隙，玉龙般的梅枝纷披偃仰；润泽水边，白凤般的梅枝横斜栖息。幽深的心意扶助瘦削的骨干而同样美丽，清冷的情趣栽植寒枝而共同深远。在西泠桥畔，重新开放玄圃，清波中映出梅影；六一泉边，再次开启琼楼，迎接皓月。这不仅是借风霜作伴，同岸花江柳争春光，也要把山泽间清瘦的气韵留下，使溪边饮水、岩中居住的景物重新有生气。假如高人扶杖扫石，正好可以读《易》说《诗》；若雅士带酒举杯，也足以吟风弄月，使千古胜地 不至于沉沦在寂寞之中。六堤的佳景，都可以收入胸中；这岂只是林逋处士的功臣，也同样是坡仙苏轼的胜友。我暂游湖上，遥想孤山旧踪，想在月下骑驴去问山中谁是主人，指着云间的白鹤来看亭边还有几株梅花，于是畅快地叙述这番美好的规划，用来同好事之人分享。铿锵光耀之中含有冰雪般的气息。《名山小论序》

译沈承 一天我坐在妨帽山中，忽然有一阵怪风从西北方吹起，无数三寸高的小鬼腾跃而来，都长着尖头、长鬣，戴竹冠，骑东郭夋免，手执绿沉枪，枪大如椽。它们后面又有无数八脚小鬼，描头画角，尾随而来，好像要逼迫它们。三寸鬼用好话道谢并打发它们说：‘如今弓已经干燥，手也柔弱，正要同诸侯在名山会猎，你们暂且回避。’八脚鬼面有惭色，急忙赶蝇聚集到它们的末端。三寸鬼心里不能平服，亲自奋力投掷，摔到地上；八脚鬼又暗中教蛇把它衔走。于是三寸鬼大怒，当天整治兵马相互攻打。旁边又有一个白面黑襕、号称巾阎先生的人，叩壁门求见，说：‘我私下听说，倍于时势的人不能彰显，功劳高的人不能受赏。八脚鬼的心意很厚，希望老先生平章此事，仔细考察后写在绅带上。这就是所谓合纵归楚，并不是归赵。’三寸鬼笑说：‘你原来是在四友之间游说，替八郎做说客吗？’于是领他周遍查看窗户、几案、墙壁、藩篱、厕所等处，完毕后回来饮酒设宴，并从容对他说：‘大丈夫举事，上至东壁府，下至坟墓；远至颉诵，近至稗家杂说，没有不收集保存多年的。得到天下强敌，就同他比较长处。’ 有一样领先，就应当伏死在墨池旁，难道能像你们这些小儿一样喋喋不休吗？回去告诉八郎：有斩断的中书，没有投降的中书，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巾阎先生连声答应着出去。此时八脚鬼布阵十分坚固，用葛藤作城墙，用黑漆灯作旗号；铠甲兵器各自带着酒，煮着皮鞭充饥，各自带着腐汤。望见三寸军队背靠紫石潭布阵，都大笑起来。不久，三寸鬼登坛部署兵马：听到他称中军，便说是锋都尉；称偏将军，便说是颖司马；先锋称鸡距将军；后军称五花校尉。两翼夹击，有彤驸马、锥虞侯；巡逻警戒的有鼠须郎骑；负责策应的有削荆中郎将；参军事的有碧镂常侍。部署大略确定后，擂鼓呐喊，整顿军队，屋檐上的瓦片都震动了。还没有交战多久，几次有隃太守传诏叫他们停止，总是引‘两虎不能私斗’来劝解。锋都尉也引用成语回答：‘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于是回头命令左右急攻。当时三寸士卒振臂一呼，八脚军队全都败逃。同乡的巾阎先生和隃太守前来祝贺，观看战斗之处，发现刀痕深入木中七分，都一同惊叹，认为八脚鬼实在逊色。过了一会儿，三寸鬼的将吏列队行军赏功，置酒大宴。而我在妨帽轩中，有一两个秃发、黑瘦、面目可憎的鬼也跳出来靠近我。我竟不知道哪个是客人，禁不住失声大喝；群鬼惊惧散开，抽出如闪电的光，化成一件斗大的东西，忽然落在案上。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金沙友人周介生送给我的一册《名山小论》。他的才气已经接近鬼神了，怎么能得到长久的寿命呢？君烈说：‘我宁愿成为这样的人。’ 《赠偶伯瑞叙》沈承 我曾广泛考察古代册书、传记、纪事所记载的姓氏，往往只说名为某某、字为某某，却没有听说号为某某，这是为什么？大概古人质朴简略，乡里的三老和子弟，他们的名字都可以同父亲、老师等并列；其中像雁行相次的朋友，有时难以直呼其名，便稍稍取义而另立一个字。字并不是嫡正的称呼，却没有离开宗族，因此仍处在名的支庶之间，所以古人多以字行世。到了近古，有别号的人不过是奇异之人和有韵致的士人，实实在在因为眼界之前有这种景色、胸堂之前有这种癖好，借湖山云树作为美好的题目来拟作谈资罢了。即使不是这样，也往往是当时人羡慕他们的风流，后人追述他们的逸事；村墟市巷之间，两三个人随口指点，相传为某公子、某老翁、某先生、某居士，原本不是伶牙俐齿的孩子可以随意吞食的东西。末世风气浮薄，开始成为泛滥的源头；吴地人又喜好多事，更多饮下狂药，家住烟火阛阓之中，却硬要扭成海外【何止吴地人】罕见的名山人物；自身成了金钱的俘虏，像金夫一样，却装扮成游历五岳胜景的人，往往只是灶下奴仆，横行夺取美称，还洋洋自得地充作大人君子。每逢岁时社腊、杯酒相聚时，便喧闹不休，主宾杂坐，拱手咧嘴，说什么桥、楼、松、竹，吵得人耳根发痛，令人想要呕吐。自古高隐之士之所以逃避名声、避开尘世，就是掉头离去而不回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这难道真是有所激发吗？我不幸因姓名落入别人的口舌，赞誉抵不过诽谤。近年来颇学痴聋老翁应世的办法，足以逍遥处世。有客人盛赞伯瑞为偶君；“伯瑞”像是字，而客人说是号，确实就是字，颇有古人的风致。即使是号，也不至于学那些以楼、桥、松、竹为头的活套子。我因此高兴，便赠给他这篇文字。《批点玉茗堂牡丹亭词叙》

译王思任 火可以描画，风却无法描摹；冰可以雕刻，虚空却无法干涸。因为神君气母，自有能够追摹相似的手段，不是庸工所能参与的。古今最高的才华，没有超过《易经》的；《易》就是取象，取象就是肖似。其次是五经不断推广开来，除此之外能说出它所肖似的事物的人也不多：左丘明、宋玉、庄子、司马迁、陶渊明、杜甫、苏轼、罗贯中、王实甫，我朝的王元美、徐文长、汤若士而已。若士时文已经绝妙，古文、词、诗歌、尺牍等，玄妙高深而美妙之处很多。然而他禀承江右的胎质，吸收六朝的乳汁；红色酒糟、粉色肌肉、脚步声、衣袍意态，时时都有。至于他的传奇作品，灵动深邃，活泼尖利而又辛辣；以史书、诸子为依据，以元人古法运笔，笔笔有风，层层空灵。即使若士自称一生四梦，得意处只在《牡丹亭》，也是情意深厚的一篇；读不到三行，人已经魂销肌栗。至于安排出场人物使人发笑，是真笑，笑便有声音；写人哭泣，是真哭，哭便有眼泪；写人叹息，是真叹，叹便有气息。杜丽娘的妖媚，柳梦梅的痴情，老夫人的软弱，杜安抚的古板执着，陈最良的昏昧，春香的俏皮机灵，无不从筋节窍髓中探取出七情生动的微妙之处。杜丽娘的俊秀胜过会说话的鸟，触及事物便像羚羊触角；月亮可以沉落，天空可以消瘦，黄泉台可以闭合，獠牙判官也可以亲近相处，而“梅”“柳”二字却像一灵之物咬住她的心，不肯让劫灰把它烧失。柳生见鬼见神，痛苦呼叫，顽纸铺满心意，只想插花。老夫人满是血色地描摹肠断之情，拾到珠子又归还；甘蔗不能陪伴苦檗。杜安抚摇头如山屹立，强作笑容如黄河澄清，始终是一味做官【戴纱帽为通常情形】。陈教授满口塾书，满身酸腐气，小处只求便利，大处却经历险怪；春香眨眼便明白，刺入心中的事一定说尽。作品既是文章又像史书，既写败局又写成功。像这样的人物，都是若士在玄空之中增减腐朽塑像，再用笔锋吹气使之复活的。然而这还只是若士描摹形貌的本领。他立言的神髓指归是：《邯郸》是仙，《南柯》是佛，《紫钗》是侠，《牡丹亭》是情。若士认为，情不可以用理来穷尽，死亡也不足以穷尽情感；千百种情事若只以一死结束，那么没有比阿丽的情感更深的了。何况她们的感应相互牵连，得到《易经》咸卦的专一相感，从一而终，又得到恒卦的恒久；这不只是情深，而且是情中最正的。如今只因形体相接便立即殉夫而死，骨香名永，用来表明千秋不朽；怎么能说这种无知的性情，不是根源于一时的情感呢？杜丽娘的情，正是与此相同，而且深厚之处又是她独有的，难怪若士会取法于她。至于他的文章浓艳如丹色交融，辞藻如珍珠露水相合，古今雅俗各种风格，落笔都很精彩；刘邦恐怕真是天授之才，并非人力所能达到。至于绰约身影、布桥，食肉带刺、冷眼讥笑、敲打世俗边鼓、击打人而不痛不痒的地方，都是文人空视四海、踏坟五岳的习气所在，不足以成为若士的病。过去我见同乡徐文长在卷首批道：‘此牛具有万人之才。’虽然是妒忌之语，却足以使人低头。若士又曾对卢氏李恒峤说：《四声猿》是文坛的飞将军，常常替它演唱数遍；若能把文长活着送到我面前，我一定亲自拔出他的舌头。他们彼此推重到了如此程度。我不懂音律，只粗略按照文章意义来测度，虽不能成为周公瑾，也不至于像马子侯那样，竟冒昧加以评校，以回应两位张姓新汤的请求。这里姑且交付一句话：若士见有人删改《牡丹亭》词句，失笑而作一绝：‘醉汉琼筵风味殊，通仙铁笛海云孤。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把这首偈语拿给韦驮尊者，请他 永远镇守这座亭子。天下的珍宝，应当由天下共同护持。以《大易》作为情种，真是奇妙。在《牡丹亭》之前，如果没有这样香艳的笔墨，哪里承受得起把污物涂到佛头上？《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 檇李是从前范少伯和西子旧日游历之地。南湖水落，妆台的明镜仍然高悬；西廓烟消，绣塔上的彩云依旧不散。于是使当年的红粉佳人幻化出绝代青娥：秘藏的枕中异书，嫁给名士；唱和《阳春》，鸾凤般声声铿锵；《子夜》唱于飞，《蝴蝶》写得栩栩如生。她心肠如雪，能吟咏柳絮之词；志节凌霜，直可比拟木兰的操守。诗案茶灶之间，不梳妆、不出户，像潜夫一样隐居；珍藏书轴牙签，帷幕下读董仲舒的书，鸟儿衔来幽梦，远处只隔几尺纱窗；蟋蟀传来秋声，悄无言语，半龛灯火下手翻贝叶经。十指生香，诗歌吐出莲花，一尘不染；锻炼成慧心道骨。只知织素流黄，洗尽绮语艳歌，直想厌弃朱色而夺取紫色。若参加公车待诏，必然成为金马门的秘书郎；可怜在洞府中修文，最终却成了玉皇香案前的官吏。令人断肠的是，弹珠击雀而忽然坠落；令人伤心的是，梭子化龙而奋飞。栢子炉冷，茱萸佩冷，秦箫忽然哽咽，范叔怎能承受？幸而丹铅已经侵蚀乌丝纸上的字迹，绿色字迹还萦绕在蛛网之间。因此收集遗文，刻在琬琰般的美玉上，扫除人间三千粉黛，希望在《骚》《雅》之后续接清韵，振兴古调《国风》十五篇。纵然有窦韬的妻子织成锦绣，又哪里用得着再为它写文？即使让卫夫人含笔濡墨，也会为它抽泣了。绣艳风骚之美，足以同《玉台新咏序》并列为绝唱。《考卷帜序》

译沈承 窗下的命运、考场中的文章，本来就是闲花野草，不必十分认真。从另一面说，窗下的文章、考场中的命运，也不过是冷落的鼓板，不必把它按定；只要刚开口时昏暗叮当，谁能说清呢？下手时黑漆漆的，又有谁真的明白？读书时悠悠泛泛，谁能做到专一？不一味靠天而奔走竞争时忙忙喧喧，又有谁肯依靠天命？酸腐书生谈文章，正如瞎子谈命；会排八字，自然能猜中两句【这是笃论】；会学八股，自然能碰巧写出两篇。世人不知道是命运造就文章，却妄想文章造就命运，死死把葫芦形的东西看作定盘星，这就是酸腐书生谈命，又像瞎子谈文章，真是痴到了极点。然而科举策论一出现，四方终究炙手可热，这又该叫什么？这就是文坛的闹市。因机缘遇合而得意的文章，是狂泉；稍稍失意，奇异的字便成为怪物，佳话便成为笑柄；回头自我检查一番，也颇为怀疑自己。稍稍取胜，憎恨你的人也点头，嫉妒你的人也心服；回头再读一遍，也颇为自喜。且不谈这种奴颜婢膝的姿态，现实中确有平时敲钵乞食而一夜之间胡须枯槁的，平时拥被靠墙苦读不止而有一天便能横扫长廊的。仔细想想，到底是谁在戏弄人呢？其实小小的得失，各有一个小小的势利鬼牵制人的手肘，又聚集在人的鼻端；这就是所谓命运吗？我对虎鼠般的滋味，险些已经尝透，起初好像身在苦海，久而久之却直接成为逍遥游。急忙传语旨意说：是文章，还是命运？只是两盏皮灯，一道铁门槛；无论遇合还是不遇合，都必须撞破它。否则不是被闷死，也恐怕会被蒙骗致死。我已经尝尽秀才的滋味，说起来可悲可笑，最终却连悲和笑也都穷尽了。《英雄概序》【即《人物览》，尚未刊刻】王纳谏 起初我想写《英雄概》，从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以及豪迈超逸之士中，各摘取一两件事，以概括其余；流连赏玩，长啸匹配，实在足以为乐。后来搜集汇合的材料渐渐增多，于是改名为《人物览》，全书分为五部，以广泛包罗各类人物。推究造物主造就万物，本没有一样是全无用处的；世间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那些特别通达的见解，关键正在于从驳杂中观察精粹，从讹误中寻求正确。若一定说秦汉以来的人都没有闻道，那么道固然记载在他们那里，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或者把心意寄托在创设的事物上。精光炯炯而郁积外露，是上天所赋予的，不能加以诬蔑。不过人总有通达和蔽塞，不能全盘抹杀。譬如冶炼黄金的工匠，把铅锡混杂进去；人的伪造一天比一天多，但黄金并没有因此消失，将来总会有明眼人，能从铅锡中看出黄金，还必须有敏捷的手把它剔刮出来。如果把人物之林中驳杂的人物一概抛弃，恐怕造物主反而要承受制造假金的罪罚。况且道所尊奉的，难道不是仲尼吗？仲尼尚且很少谈论性命，而子贡端木赐以下的诸位贤人，渐渐驰骛于才智，也就顺势取用他们。至于管夷吾、晏婴，也把他们置于既斥退又收取、似褒扬又怜惜之间。唉，仲尼没有把霸者全部斥退，是有道理的。因为若不是绝对的大正之道，一切都有所凭借；假使功业因此沮丧，世道人心寂寞冷落，那么人们将只顾逃入虚无之中。难道看不见如今谈道的人吗？他们都只知道排斥霸者，争相趋向禅让；我却认为，与其让禅让之道完全断绝，宁可让霸者拥有尘世的爵位、空虚的酒器，宁可给他们斟上村酿。这又是我急切救世、热心过度的主张。至于长久治理世间、役使万物，使它们各随本性，哪怕只是家人、仆隶和属下各得其所，也都能救济时世的需要；不然，怎么能以丰砀的物产辅佐天命，以汾阳的奴隶成就将才呢？至于人物自我砥砺，则凭气类相合，以知耻取胜。这部书所收的人物，多有残缺散佚、编次不整之处，因为气类相互召引，事情不必求全。我有时只因一两件事而率然感奋，不知不觉心神涣然，自归于其中，翩然起舞。正要使弯腰者伸直，使跛足者站起，使盲者能见，使聋者能听，洗涤精魄而使之得到任用，剪除拂拭羽毛而使之在世上成仪；流连赏玩，长啸匹配，实在足以为乐。我年轻时就立下这个志愿，如今将老而志向仍未衰减，谨向志同道合者说明，以此发誓永不忘怀。先生是端正方直之士，却也宁肯取用偏杂之人，因此厌恶那些一味求全的人。○《孟子若姚花剧序》倪元璐 人们都佩服子若氏胸襟豪迈、才思开阔。从前他创作《花间剧》时，掌管文事的人已经把边境告急的文书送达，羽檄纷纷飞驰，众人抱守时文，如蜣螂护丸一般；而子若氏却正在搜求腔调、校检节拍，不舞长矛抵御敌人，反而舞起柘枝。然而临敌当垒，他就是胜者。别人用箭射鸟，子若氏却用弹丸打鸟。我说：不对。别人用箭，子若氏用弹；弹与箭虽然器物不同，张弓发射却是相同的。文章之道，从经史到诗歌，同出一胎；但毕竟是同母而异乳，外表略有相似，根本却大不相同。只有元人的词曲剧本，和今天的时文，像一对孪生子，眉目鼻耳样样相像：它们都用自己的智慧启发他人的灵性，以人的话代鬼神说话；八股文的考场开设，寸毫挥舞，宫音串联音孔，商律谱入《孟子》，有时裂开喉咙长声高唱，有时束紧喉咙低声细语；一时模仿齐国乞丐、邻人小偷，以花巧的嘴唇制造诙谐；一时又装作盖驩、鲁虎，涂抹脸面表现嗔怒；净、丑、旦、生各行宣科、打介，也都相同。然而它们又都格律严峻，拘束艰苦：才气将要喷薄而出，八股格式却把它束缚；思想想如泉水奔流，宫商格律又把它拴住，也还是相同。我常笑时文只有一套格式，完全不讲道理；但有一类智慧偏偏在这里闪光出奇，余韵未尽，即使不敢抱着琵琶走过别处，也要取其接近正确的部分。扭曲张衡、捏造蔡邕，翻转高启、踢踏董其昌，就像善于绘画的人改去制作古代塑像一样。我记得从前读子若所作的时文，总题署说：苏轼的筋骨、柳宗元的姿态，应当让丈二将军配合十七八岁的女子，谱成唱本。我起初不知道他竟能作出这样的词曲，却巧妙得正是如此。如今再换一句话，给这两篇题署为：含纳元气，吐露魁奇，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我还想借这根金针，使那些人得到解脱：诸位书架上的时文，实在没有用处，合该拿来烧掉；赶快征集古今词曲若干部，把古乐府以及晋代石崇等人的篇章、唐代温庭筠、李商隐和宋代苏东坡、辛幼安等人的词编为一部，将它同成化、弘治年间王世贞、董其昌等诸家的作品相比；又把《会真记》《琵琶记》等编为一部。将它同嘉靖、隆庆年间瞿佑、邓氏等诸家的作品相比；再把文长的《四声猿》、若士的《四梦》，以及子若的《桃源》《花间》二剧编为一部，将它同万历以来陶、许等诸家的作品相比。早晚吟哦，不取寒窗苦读的雪案，而取花窗清赏；不取才学之友，而取艳丽佳侣。想睡时，就拿檀板拍打他的大腿，像苏秦的针刺那样警醒他。这样经过三年，还没有一个人出来取得大元归者，许绾曾说：请拿我的头来示众。梨园子弟演出院本，可以讽喻时政，不要把它只当作诙谐戏语来看。○《寿董思白元配龚夫人七十序》

译陈继儒 从前董宗伯到了杖国之年，凡是乡里的羊羔、雁、牛和酒等俗礼，一概挡在门外，不敢上前；但他在家居住时，却宾客冠盖云集，悬钟击鼓，翩翩歌舞，举杯祝他长寿百岁。如今探察其门，却寂静如故。夫人只比公小两岁，到今丙寅年小春初一，正满七十岁，谢绝祝贺也和从前一样。太守说：古代长吏重视教化，表彰女中宗师，称为母师；又如汉代太守对杜泰姬，带领子孙行礼，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如今我率领诸位大夫到门前祝贺董夫人，大概也是在实行古代的道义吧。夫人出自海上龚氏，族中有兄弟二人任台省官，棱棱然以风节著称。夫人嫁给公以后，亲手纺织来供养公的双亲；主持家务严整，供给宾客，只听见她端茶的声音，再听不见厨房的声响。公偶尔跌倒，她就从织机旁下来慰问，也听不见丝毫愁叹之声。一盎粟米，三次洗涤的衣服，她就这样安然度过一生。后来神考提拔公进入中秘，光庙擢升公入讲帷；今皇帝追念甘盘，又让公屡次升任禁近之职。夫人承蒙恩诏告身，所受荣誉不止一次，享用重重褥席、列鼎盛馔，穿象服，乘鱼轩，而平日仍保持朴素的风气和德行，完全像从前的诸生之妻。不教人妒忌，不作冶游，不通报门外佩玉环佩之人的问候；抚养照料各位妾媵，如同自己的女儿。她教诫诸子孙，像察吏一样严厉，如同严师；孩子们稍稍长大、婚嫁成名以后，也不再反复唠叨。起初公在北方时，朝廷商议想推举他任少宰，公坚决推辞；拟任北大宗伯，他又坚决推辞。不久他请求任南官，于是上疏援引年老为由，皇帝降下温和的诏旨诚恳挽留，并赐给驿传让他回乡。夫人笑着说：公年轻时没有做官的情意，年老后也没有媚人的骨头；鸣犊已经看见灾祸，疲倦的鸟先行归巢，知晓时机，难道真有神明吗？有人以公将被推选为宰相来试探他，公说：不要多说，恐怕我家夫人听见后要笑得牙齿发冷。从前楚庄王聘请北郭先生为相，先生说：我有一个主妇，请让我回去和她商量。妻子说：您为了容膝之地的安逸、一块肉的滋味，就要牺牲楚国的忧患，这可以吗？山涛对妻子韩氏说：忍受饥寒，日后我当作三公。妻子听到“牺牲”二字，心中便有些恐惧；听到“忍受”二字，心中又有些求取富贵的意思。如今夫人平日吃蔬食、穿粗布，已经习惯并安于此，只希望公辞避权势炙手可热之地，避开争权之门，赶快凭德行归来，把这当作幸运，而不以失去宰相之位为忧虑，她比古人贤明得多。倘若夫人固执不化，鼻息愤怒，或者对着饭桌不吃，或者蒙着被子暗自叹息，公能这样在急流中勇退，能使人心快意吗？自从公离开都城以来，还不到两整年。宰相之位上露出牙齿、竖起戟一般的言辞，几乎变成战场；被谴责的被谴责，归去的归去，黄金相印的授予和剥夺颠倒反复，就像翻手一样。通达之人大处着眼，直可在邯郸枕上付之一笑。公尚未老便先行告老，比槐宫之梦早早醒来，比蔗乡之味正觉甘美；人世间极大的福分、晚年的福分，全都聚集在夫人一家。夫人本来就没有失策，试问宰相的富贵究竟有多少呢？即使公坐在政事堂，穿衮服、围玉带，手押数十道黄昏文书，这难道比著作翰墨流传到六宫四裔、连象译和鸡林都知道有董宗伯更好吗？宗伯的笔，能使枯槁者复荣，使短缺者得到修补。士大夫每逢家中庆典，往往从数千里外用车载来黄金、玉璧，只恨不能求得他片言只字，作为家世的光彩、子孙的重望。至于我，哪里能为夫人祝寿呢？夫人依附宗伯公而流传后世，便是真正的长寿，真正的长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花筵赚序》范文若 我常感叹，文章有文章魔，诗有诗魔，词有词魔。词固然忌讳堆砌，也一定以香艳为主。元人的妙处，在于于冷峻中藏着戏谑；然而俊秀的语句，即使关汉卿、郑光祖、白朴、马致远等人，也并不多见，并不是元剧一概都好。古人说，有文章的，称为乐府；没有文饰的，称为俚歌。如果只取浅近鄙俗的作品，那么盲人所唱的《琵琶记》也足以登上元人的席面了。花间、兰畹一类的作品，从前人们用来配丝竹歌唱；如今试想，究竟有多么清新流丽，却被俗笔轻易地把祖、白、兔、杀、狗等字眼视作不可企及。因为当时谱曲的人全是老书会先生，不用难字，没有拗句，戏子容易学唱，所以流传不衰。后来渐渐出自词人之手，那就应当另作评价了。唉，声音这一道，本来与理学无关，何苦又把它驱赶成学究气呢？我在博山堂所作的几种乐府，大多是鬼语、情语，世间没有柳梦梅、杜丽娘那样的人，索求解说并不容易。《花筵赚》稍稍通俗一些，姑且先行刊刻出来，拿来向乡里人请教。曲的祖法是元人，只要没有移宫入商的紊乱，就算合于音律了；如果再增加香艳意味，岂不是更好？这正是《还魂记》逊于《西厢记》而又胜过《拜月亭》的地方。优伶苦于它文义幽深，不容易上口，甚至议论说它失律，这已经是宽容的评价了。香令创作此本，或许可以同它相比；序文中的大义，到这里就完全显现出来了。○《前历试卷自叙》

译艾南英 我十七岁时，以童子身份参加考试，得到平湖李养白先生的知遇。第二年春天，即万历庚子年，开始登记为东乡县学的生员；直到万历己未年，做诸生已有二十年，参加乡试七年，在二十名廪生中取得饩禀十四年。先后知遇我的县令、县长，共有两人。于是把先后应试的文章积存成若干卷，删去不足保存的，只留下可保存的；不仅是担心它们亡佚散乱、使自己无法考察，也因为这些文章都出自勤苦、忧患、惊怖和束缚之中，想保存对知己的感念。因此取来付梓，并说明刊刻它们的意图：唉，备尝诸生之苦，没有像我这样的。旧制规定，诸生由郡县有司按季度考课，称为季考；等到所属御史进入境内，又取士人十分之一考校，称为观风。这两项都不关系诸生的黜陟进退，而我又懒惰成癖，常常来不及参加。真正以诸生的职掌来督察的，只有督学使者。岁考关系到诸生的升降。（我乡有人每逢岁考就称病，有人不能理解；问他为何生病，我说：这就是岁考病，到了日期必定发作，没有办法医治。）科考则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由县里选拔优秀者送到郡里，郡里再选拔优秀者送到督学处，督学又选拔优秀者参加乡试；不能通过这些的人，还要举行搜求遗才的大考，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不是这条道路，即使孔子、孟子也没有途径进身。因此我前后的试卷，全都出自这两类考试。考试那天，衙门鼓声三通，即使霜雪严寒、冻得结冰，诸生也要赤身站在门外；督学穿绯袍坐在堂上，灯烛辉煌，围炉取暖，安然自得。诸生脱去衣服，露出双脚；左手拿着笔砚，右手拿着布袜，听郡县有司唱名，依次站在甬道上，走到督学面前。每名诸生由两名搜检军搜查，上至发际，下至膝盖和脚跟，赤裸腹部，露出脚踝，经过漏刻数箭的时间才完毕。即使强壮的人也无不牙齿震颤、冻得发抖；腰部以下大多寒冷冻结、僵硬开裂，连身体皮肤在哪里都感觉不到。遇到天气酷热，督学穿轻绮，在阴凉处喝茶、摇扇，舒适自如；诸生十人、百人聚成一群，拥挤站在尘土飞扬之中。按规定不敢拿扇子，又穿着粗布厚衣；等到坐到席位，几百人夹坐在一起，蒸热、腥杂，汗水浸透脊背，一勺浆水也不敢入口。虽设有供茶吏，但大多不敢饮用，一喝便会被朱笔钤记在卷牍上，怀疑他作弊。文章即使写得好，也要降一等。这就是受到寒暑困苦的第一种苦难。入席后命题，题目由教官宣读一次，便匆匆结束。（视力短浅者更加痛苦。）监视者把写有题目的牌子举起来，差役拿着往下巡行；听力重的人几乎听不清宣读，只能依靠牌子上写着某学某题。一日有好几个题目，便有好几个差役举牌下巡；而我视力短浅，连咫尺之外都看不清，只能屏住气，小声询问旁边的同学牌子上写的是什么。督学又从台上向下巡视，东西两边站着四名负责瞭望的军士；诸生不敢抬头四顾，若有人站着伸懒腰、打哈欠、倚靠、交谈或侧身而坐，便又被朱笔钤记在卷牍上，视为越规。文章即使写得好，也要降一等。因为这样腰脊拘束困顿，即使大小便也不能自由，这是束缚手脚、限制便利的第二种苦难。座席由工匠供应，大半是浸渔所得之物，仓促取来应付；临时制作的规制狭窄逼仄，不能舒展左右手臂，而且又薄又脆，缝隙稀疏，稍微用力坐下，就怕折断十处。一个号舍的诸生常有十多人，为防止换号，往往把十多个座位用竹片联结起来，手脚稍一移动，所有座位都会跟着动，整天没有安宁的时候，写出的字也因此歪斜。福建中有一两位督学，又严禁携带夹带物，诸生连砚台也不能自带；砚台也由工匠供应，大多是青色的顽劣石头，光滑而不受墨，单这一件事就足以使手腕受困。不幸若座位漏水，正在屋檐下，暴雨倾注，只好用衣服盖住试卷，赶快写完。这就是受到胥吏办事不谨慎困苦的第三种苦难。等到阅卷时，大抵督学一人要批阅数千人的文章；文章有平庸、奇崛、虚浮、充实、繁复、简约、浓重、淡薄等不同，而主考官的爱好取舍也各不相同。若一定要在一流人才中取中，即使饱学之士也不能不感到恐惧；而我常常有上天的幸运。然而名次高下既已确定，督学又穿绯袍坐在堂上，郡县有司在门外等候，教官站在台阶下面。诸生低头行走，依次到几案前，跪着接受训示，闭口不敢发声；看完所试文章的优劣，便分头从甬道西边的角门出去。在这时候，诸生的面目憔悴得不能拿给妻子儿女看；这就是受到拘牵于文法、因困顿而折损志气的第四种苦难。唉，备尝诸生之苦，没有像我这样的。（凡人都大抵如此。）至于进入乡试考场，所受的搜检、防禁，蓬头垢面，夜间露宿，白天曝晒，暑热、风沙之苦，与小试没有不同，只是起居饮食稍稍能够自便；而房考官不止一人，又都是处理文书、狱讼之余来阅卷的。我七次参加乡试，屡屡改变方法、另走道路，才智用尽，能力耗竭。起初写秦汉诸子史家的文章，考场中称它为野；改为遵从震泽、毗陵以及成化、弘治年间先正的体格，考场中又称它为老。近来即使采用《公羊传》《谷梁传》《孝经》以及韩愈、欧阳修、苏轼、曾巩诸大家的句法，房考官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话。每次考试结束，登上贤书的人，即使空疏、庸腐、幼稚、拙劣、鄙陋，也还能同郡县有司分庭抗礼；而我积学二十多年，从白鹤滩、守溪以下，直到弘治、正德、嘉靖、隆庆年间的大家，无不研究；从六经、诸子、史书，以及濂洛关闽之学、诸家众说，到阴阳、兵律、山经、地志、浮屠、老子的文章，无不学习，却反而不能同那些空疏庸腐、幼稚拙劣、鄙陋之人并列。每当想到这里，就想放弃科举，不再从事举业，闭门著书，考察古今治乱兴衰的原因，以此在世上显露自己；但又想到不能做逸民来终老。唉，备尝诸生之苦，没有像我这样的。古代君子有所成就，必定追溯自己历经磨砺和勤苦的情状，以此自我警戒；上至古代圣人，公开宣告、交拜致礼时，也一定叙述艰难创造的缘由。所以说，安逸时能够想到当初，安定时能够想到创业之始。我的试卷虽鄙劣琐陋，不足保存，但都出自勤苦、忧患、惊怖和束缚之中；何况其中几位先生，又都是当今有名的贤人和大公，而我凭一天所作的文章，得以列入弟子之中。俗话说，知己之恩重于一般的感恩。假如世上有这样的人，用锦绣给我穿，用稻粱给我吃，用台池、鼓钟使我快乐；但他读我的文章，却不知道其根本出于圣贤，不知道其中充分表现了古今之学以及道德性命的所在，那么我终究不会拿那些东西来交换这一点。而我困顿于诸生之中，既无从报答知己；何况有一两位君子，

译已经突然先我而死，我又无法在地下向先师交代。把这些文章刊刻出来，是因为它们出自勤苦、忧患、惊怖和束缚之中，也为了保存对知己的感念。至于几场乡试中所作的文章，世人都只按成败评判人物，我不愿让尘世之人的耳目接触它们；而且它们多半喜欢自我表扬、显露自己，暴露主考官的短处，所以把它们藏起来。但我终究不能忘记那些人的姓名。我的孩子騊儿五岁就能读书，我将把这些卷子封存标记，交给他掌管，并说：这是某位司理、某位令尹在担任房考官时所摈弃的文章。这样既暗中记下他们的姓名，也让騊儿读它们作为鉴戒，鉴戒之后不要学着投机取巧来迎合时势，像父亲这样拙笨。仿照叔孙通议定礼制，不厌其详，完全可以作为天下秀才通用的一篇套式行状。○《次韵落花诗引》倪启祚 芳华凋落，陆机因此写下感叹流逝的辞章；时序推移，王勃因此生发悲叹往昔的感慨；江河突然变了样，登新亭而沾湿衣巾；空自怀念松柏，登牛山而流下眼泪。越宫中落下鹧鸪的影子，苏台上飞扬着麋鹿践踏的尘土；小苑里的黄莺刚停止歌唱，长门宫中蝴蝶的梦却格外多。黄鸟斥骂桃花，谁能辨明南山的言语？红螺斟满竹叶酒，赶快借北斗之浆痛饮。触及往事而悲叹今日，感慨新声取代旧调，怎能不因荣华凋谢而悲伤？为什么欢乐稀少而忧愁深重？至于掀帷拂袖，心中伤痛于碧玉之家；对镜执钗，肝肠断绝于绿珠之井。路旁芳草，把归人的怨恨凝聚在王孙身上；田陌上的垂杨，使人悔恨曾以求封侯之事干求丈夫。皱眉显露神色，脂粉化作泪痕；可惜青铜镜多有残缺，惆怅朱弦容易断裂。等到面对金园、金谷，便生起故乡故国的愁绪；河水、河桥，触动飞雪、飞蓬的感慨。早晨的阳光害怕很快转为黄昏，衰老的沟壑哀悼再也不能向阳。这些忧愁，谁能排遣呢？我高亢放浪地闲居，迂阔疏懒地处在人境，愤恨尘埃刺眼，洗涤名利焚心。江东日暮，想念美人而不能相见；淮南秋雨之夜，想招隐士却无从招致。于是抬眼远望，凭栏高临：春天每次归来，花便开放；花已经凋残，春天也就改变了。有的早晨开花，很快便凋谢；有的傍晚盛放，迅速便衰败。高处的花推开玉门，扬起金色铺首；低处的花坠入泥土，沿着污秽的厕所而生。于是我提笔以落叶为题，依照韵脚写成篇章。友人某人错误地加以奖饰，便替它品评题写；听泉水流淌而生发清雅的思绪，把青蛙的鸣叫当作鼓吹；依韵唱和，按格律相互酬答。大概是我年轻时擅长笔墨，年长后广泛博览典籍；如骏马困在马厩中徒然淹留，始终没有遇到英雄来选用；只好小试牛刀，却羞于以此向贵人献媚，旋即恢复平民旧装。惆怅我的腰难以弯折，又打开新箧，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于是把风云之气吐露在行间，把珠玉般的辞藻挥洒在字里，尽情表达淋漓的感慨，描摹浩荡迷蒙的形态。拿它同吴地歌曲、楚地《些》辞相比，仿佛风声泉声哽咽而停止歌唱；比拟羌笛胡笳，连狐、鹤听见也会流泪。这大概是听瓦釜之声而获得黄钟之调，借微弱萤光来照耀龙烛。它自身咀嚼宫商、品味徵调，并不减损殿上含香的风采。若说依韵合声，难道不是海滨逐臭之人吗？艳丽而不使人生厌。○《俚引》王纳谏 乡里的长者刊刻《谕世训解》，一定要我为它作序；我认为，圣人的训谕即使只有六言，也正如唐尧关于五伦的教诲，都是圣人生而知之，言语简约而道理完备。仲尼的六经尚且让人觉得辞语繁多，既然已经有训解，确实能够打动人心，又何必再增加浮艳的辞藻？如果实在不得已，宁可采用俚俗质朴的语言。比如诸位老人如今聚众讲解训谕，来听讲的人有三种心，是什么三种心？第一是相信，第二是承应，第三是玩弄。它们的含义是什么？昨天听说某位贤者来听讲孝顺父母，哭得眼泪直流；这是刺得他心头的血，寻到了岭头的泉，真情流淌。因此“信”是一种心。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言语，就像白水煮饭，确实能养人，却看不出滋味；有的人被招来听讲，只是依照惯例答应一声，所以“承”是一种心。相互承袭久了，官府把它看成腐旧套语，乡里把它当作戏具，正是仲尼所说的“我不愿观看它了”，所以“玩”又是一种心。有人问：有什么办法能使人都相信而不玩弄？这就要看登上讲座的人是否有一副不可磨灭的精神，主持并提振纸面上的言语；只停留在文字上，终究办不成事。请引一个古例来证明。从前楚国申包胥在秦廷痛哭，七天七夜，终于感动秦伯，借兵援救楚国，使危亡的国家重新保存下来。只是因为包胥确实是忠义之士，具有裂金石的精诚和蹈白刃的决断，所以一场哭泣便换来十万军队；如果是别样的人，没有他的志向却只学他的哭泣，那就只能流传为一场笑话罢了，真可笑。如今的君子，必须具有这样的精神，才能感动大众的诚意，才不辜负这一部训解。用俚俗的话来警醒俚俗之人。○《夷光野乘引》朱灏 绣闼幻化为青宫，金宫化作白云；寻访灵芝，探访薜荔，窥视烟霞，俯瞰沧洲，脱离尘世的枷锁和石制的缰绳，独立江水之间，把荣禄看作累卵，把金钱置于身后。因此，夷光甘愿驾一叶扁舟同游，在聚花拥翠之中炼成木肝石肠，最终消灭吴国、辅佐越伯，以知己般的雄心炼就仙骨。五湖曲折，傲然歌唱小海；看她寄放足迹于灵岩，并不是沉香埋彩。她的幻异，同洒石成花大略相同。那位鸱夷子皮，在兰陵卖药，随后便得道成仙；若没有夷光，还有谁能与他为侣？有人说她沉入江中，怎么知道不是水解成仙？她乘着光彩遨游云霞，以气为舟、以风为舵，纵情姿态妍丽，起初低处栖息，最终高声长鸣；游行巡历，灵妙矫健，行止边际不可测。即便一旦堕落经历千劫，幸好千年以后还有子京，将曾经拘束、欺辱我的人一并化作龙蜕蝉解；还想借西方之道度化西子。有人以伽陀、祗夜的半偈来唤醒她，慈悲之心顿时炽热。我又说，泛舟泽国的同伴，可以配合寻访松子的故事。子京所辑《野乘》，不只是把丹书传给她，使她面色如碧草；如果渡过西海时，这些话都能随口应答，那就是两个鸱夷，可以在金简玉字中列为一位。在金简玉字之中，可以算作一位。宗远的文章、诗、书法、绘画，没有一件是凡俗眼光所熟悉的；他真是一个具有奇异癖好的人。○《王季重〈悔谑抄〉引》

译倪文璐 “谑”庵的戏谑，似乎像俳优之言，又像史家之笔；落到人身上，忽而像甜酒，忽而像毒酒，使人醉于诙谐而饮下其中的毒。刚强不屈的人，顿时像城墙的角一样折断；期期艾艾的人，也无法弯弓报怨。于是笑意消散成为怒意，怒意积累成为嫌隙，这就是“谑庵”所谓祸患的胎芽，也是悔恨的由来。然而，谑庵既然后悔戏谑带来的祸患，将来必定要用庄重的语言祈求福分。过去那些按义选辞、铺陈辞采、敲击韵脚的文章，本来就是谑庵所作的庄语；但它们落到人身上，不仅折断人的城角，而且割伤人的面孔；不仅使人无门报怨，甚至连求取一线生路都不可能。（世人受到这样的对待却不发怒，也实在可悲。）不必问世人，我就是十分诵读谑庵著作的人；然而每次读到谑庵的议论文章，领会其中的戏谑，就禁不住性情之火向上腾起，嫉妒之河决堤奔流。危险啊，这也是谑庵制造祸患的机关。谑庵为什么不悔恨庄语，却只悔恨戏谑呢？况且他的作品确实有诙谐，却不是轻薄戏弄。不能用刀杀士人，却用诡诈的桃子杀他；不能依据正经断狱，却援引非正经之经来裁断。《春秋》斩截严厉，史笔却写得奸猾尖刻，如“盗窃公孙”“天王狩”等说法，极尽云谲波诡之态。假借《春秋》一书，让宣尼鼓腮吐出这些话，必定诙谐之气满面，却使毒辣锋刃对准他人，令人无法逼近。谑庵以俳戏之笔发挥史才。又特别提出、呵斥荒谬之处，自作一部王氏《春秋》，难道只是庸俗的戏谑吗？至于不说“窃取”，却蔑称其名；不说“虐害”，却诬毁其情；不说“悔”，却刻意构想，这才是谑庵真正的戏谑。孔子说：“使我获罪的，大概就是《春秋》吧。”这也是一句诙谐的话。○《陈季慈爽阁图题词》李柄 天下胜景哪里有穷尽，能够汲取它全在自己；会心之处并不遥远，世俗牵累全都可以抛弃。难道一定要在山谷建造房屋、在空谷逃避名声，才可以收纳烟云的万般姿态、洗涤胸中尘污吗？武陵邑侯陈季慈，辞去花县职事，在芜城西边选择营建居所，构筑这座爽阁，俯瞰公路浦，水树参差；远眺隋帝宫，松岩高耸。旭日升起，晴日山岚明亮；朝霞散尽，雾气天空澄清。山色空蒙，江外层层递来千峰的秀色；波光涌动，林梢飞来八月秋涛。雨落楚天，青色近接平林，雁阵飞过；云气生于钟山，白色映照水气形成鳞纹。至于夕阳返照岩间，落日明灭；暮烟聚集在丛薄之间，幽暗稀微。新月从城头先照入轩中，流霜般的月色在高树间远远生出入座的寒意。风起郊原，坐着听遍一天清越的天籁；雪飘岭屿，卧看万里愁云。景物本来就变化奇妙，每次登临又日日不同。于是敞开衣襟长啸，解开束带放声歌唱；远水遥山，都融入琴樽的韵味；竹间清风、花上露珠，仿佛沾染在鞋履上的香气。美人吹箫，面对栏杆；九曲溪水回环，满是春色。名士风流，痛饮美酒；千秋功业，都留在诗坛。于是请何逊续写诗篇，引鲍照创作辞赋。沉醉于物外的赏玩，每日都有求仲、羊仲那样的隐士相伴；谢绝尘世之中的缘分，在这里过箕山、颖水般的隐居生活。仲长统的怡情养性，也未必有这样萧疏；陶彭泽的乐天旷达，或许差可相比。这可以说是藏身于大隐之中、获得考盘之趣了。把这种生活视为爽适，不正是这样吗？如今把图画绘在绢上悬挂，把诗歌像玉珠一样缀连起来，谨作一篇小引，附在这里，献给懂得欣赏的人。○《卧游题辞》陈继儒 俞使君治理华亭三年，政事清明，百姓和乐；在弦歌政务之余，亲手编纂《卧游清福编》，命我陈子作序。我听说，名山洞府，造物主并不把它们交给佩冠执剑、乘车骑马的贵人，而私自留给隐居君子。这话似乎颇有意味，其实并不对。王公大人的游览，有时侍奉皇帝车舆，有时领受使节，屯军驻跸，张帷问俗；稍有未能抵达之处，便有兵丁曹伍腰带镰刀、背负锄头在前面开路，定要使眼睛和双脚都不留下遗憾才停止。至于蓬门箪食的逸民，连三尺竹杖和一双粗陋木屐都不肯多带，能游览多少地方？却偏偏称之为游，于是不得不退回来寻找纸上的旧迹，逐一指点说：这是某条水，这是某座山丘；仿佛把自己的身体置于空青钝碧之间，以稍稍自我宽慰。因此，《卧游编》可以没有佩冠执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却不能没有隐君子。俞使君说：我位居大夫之后，做官所经过的地方，虽不敢停止民事而去讨好山神，但山游的艰难，我是知道的。大抵巨灵、五丁开凿之地，有一半出于神鬼护持呵禁；俗人一旦驾车前往，风雷雨电便跟随在后，不是早具灵根的人不能游。猿猴攀援的岩穴、虎窟、蛟穴、鼍宫，以及各族家庙丛祠的树林，狐狸长啸、鹠鸟啼叫，不是有胆量和智慧的人不能游。栈道腐朽，梯子残破，葛藤枯萎，萝蔓脆弱，不是敏捷如猿鸟而又顽强如樵夫牧童的人不能游。寒暑交替、道路漫长，变了脸色仍要前进，气息喘得接不上，胸口和膝盖都用来支撑身体；不是精神爽健、体力旺盛而又喜好奇险的人不能游。游览所需的条件都具备了，却被俗务缠住，被年老疾病拖住，或因时机不合而受阻；更严重的，兴致尽了，才力也尽了，才力尽了，山川的秀色也就尽了。这样游览却不必记载，记载了又不必作文的人，多得很，太多了。游览确实艰难啊！并不是游览本身艰难，而是难在获得上天赐予的清福。唉，自古山河都只是幻化暂住之物，山陵谷地不断变迁，海底也会飞尘，蓬莱也会水浅；连天地都没有凭借可以长久存在，何况山川，更何况游览的人呢？试着在残碑断础、野草夕阳之间寻访古今游客的姓名，幽暗寂寞之中，幸而还有一两篇游记保存下来，那么昔人沉醉于云、对月长啸、访求松树、谈论桂树的情意，便仿佛还可以寻得。周穆王八骏未曾巡行之地，秦、隋帝王六龙车驾未曾临幸之处，都可以同巢父的一只巢、壶公的一只壶一起缩小，放在几案上游览。与王玄之、仲举把烟雾作为凭信，以及韩愈痛哭、悬绳递书相比，谁又算劳苦，谁又算安逸呢？这部书，无论隐君子还是佩冠执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只要有清福的人，才拿出来交给他。○《跋西蜀尹西有卜筑桃源图卷》

译倪元璐 看那三位贤士谋划，五丁竭尽力量，搜取峨眉的青色于别道，牵引岷江的清流到旁边的水湾；云彩像被钳制，霞光像被辖驭，岩石雕琢，山谷绣饰。幽深的文理曲折难解，别有一种鲜明清新的意味，真是山川典籍中的殷盘，景色筵席上的瑶柱。居住在那一界的人，如果不是八位老者，一定也是雨中的童子；大概都分处于陕地的仙凡之间，割开沟壑中的玄黑与皎白。然而那里的灵气并不闭塞，道也因此彰明。从前有三位程氏，跃过池水、磨砺铁器；如今有两位尹氏，名声显扬于宫廷钟鼎。足迹断绝于渔夫樵客之处，而大夫却离开它，投身戎马战场；晋魏以来的世代沉没，而文士来到此地，探求天人之策。推究那飞光照耀淝水、通达隐士而入仕金门的事迹，并不是抱梁之类，固然已经足以珍贵；至于所招致的人才，何其磊落：有的才华正足以润饰国家，如陈子般霞光舒展；有的名声已经倾动全城，如雷声震响余生。他们都没有滞重的形骸，和枯禅之士大为不同。既然圣明时代有桃源，即使酒徒也可以加入莲社，所以得以描摹它幽深的韵致，用文绢表现出来。再有像应物那样传神的才力、顾恺之那样保存形貌的手法，加上毛溪描颊、点睛石眸、道玄致力于嘉陵山水的功夫，王右丞极写辋川庄园形状的本领。这样一来，居处之时四境都像图画，出门之时衣袖中便带着云烟；若不是名声通达的人，不能具备这种情致。至于尚平把婚嫁完成作为远方盟约，宗炳创立凭借卧游的方便方法，那么就不知道武溪之中也有男女，华山之外竟有人鼾声如雷；这两个人，难道也是情意疏野、追逐野鸭，内心畏惧真正的龙吗？山岩高耸，云霞之气便清新；树林幽深，萧瑟之声便清越。文章的境界正是如此。○《跋董玄宰书王念生敕命册子》倪元璐 雨露竭尽滋润，便奖助百物生长的能力；云霞尽情展现姿态，便赞美苍穹幽玄的色彩。因此，征和九策使都尉之闾瑞气蒸腾；太学五经使中郎的篆书光彩焕发。为什么呢？瑟和瓒、黄流之酒，用来取得殊荣以相报；明珠装在华美的匣子里，也要凭借圣人的言语来增益光彩。有番君那样的匹敌，也有召父那样的流派，禀受孤高清洁之气，叫声压过华亭之鹤；出仕便腾跃高举，啼声压过会稽之鸡。画地如蝗虫迁徙，车行如禽鸟拥集；刘玄明为第一，徐圣通为无双，难道不是这样吗？恰逢虞瞳远远注视，察见姑臧的绝迹；汉诏华美飞扬，役使许燕那样的大手笔。十行诏书如星光灿烂，条理和廉能都得到表彰；三次命令如风声传布，旌旗布列于庭，策书施行于阃外，诏命的情致都可以看见。物受到护持深厚，便用锦缎承载；人受到知遇深厚，便用丝绣装饰。于是让锺索一流的才彦奋起飞腾，使颜真卿、柳公权般的英才施展笔力。看它的体势凌厉，拨镫法精熟；笔法极其悬针垂露，战栗恭谨，如同面对邺下凌云之榜；飘逸飞动，仿佛要托举绛州碧落之碑。这就是唐太宗用以酬答缾盘之铭的妙处，也是魏后沉醉于壁帐书法之美的情状。留给观览者，其中的道理无穷无尽，可以由此认识。它既承载皇帝的谋议，又资助官吏的规范；大而言之，有天球般的珍贵，小而言之，也有墨池般的娱情。由此可知，七宝合成月姊的宫殿，能够成为五方转移、天王察看的对象；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摩挲宝珠，呵护佩刀，在淮水边立誓，使神物惊动；渡过延浦，便如龙飞腾；考察世代珍宝，面对岐山行虎拜之礼。如此而已。《序黄侍御疏草》大略说：笃守时令的人，夏天如迷失于游光；游赏光景的人，春天如哽咽；惊惧疾风的人，秋天沉默；悔过革新的人，寒冬哀号。因此，多言之人不受诛责；侧耳遥想妖童的时代，列队的腰身一齐堕落；粗略观看曲女的城池。假如能使贾谊的言论不致失传，使陆机的文辞不致败坏，使新奇华丽的辞语在汉魏时期浑然如金玉璞石，在□唐时期铿锵鸣响；如果能够兼得这些优长，宋人就不值得再说了。●《媚幽阁文娱》制辞（附奏疏、议、策） 明　郑元勋超宗选 陈继儒眉公定 郑元化赞可订 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诰命（黄景昉） 赠太常寺卿、原任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诰命（倪元璐） 赠太常寺卿、原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周顺昌诰命（倪元璐） 吏部左侍郎张凤翔诰命（略，倪元璐） 南京国子监司业文安之敕命（倪元璐） 太常寺少卿沈维炳诰命（倪元璐） 刑科给事中王继廉敕命（倪元璐） 福建道监察御史马如蛟敕命（倪元璐） 行人李之椿敕命（缪昌期） 南京大理寺卿徐良彦敕命（姚希孟） 《拟汰冗滥清宿蠹以足军需疏》（黄道周） 《毁三朝要典疏》（倪元璐） 《辨东林疏》（倪元璐） 《守觉华岛机宜议》（黄道周） 《搜逸才议》（朱廷旦） 《泰交策》（兼论阉宦，方逢年） 《文体策》（沈承） ○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诰命 黄景昉 诰命说：朕嘉奖你治理百姓的心意，把责任交给计相。二京作为国都，顾念祖宗丰镐旧地；六职设置官员，首先要比照南都度支之职。那里掌管财赋，必须既有财力又有德望，尤其旧都，更应任用旧臣。因此颁发赞书，特加异数。某官，你禀性忠贞明亮，见识深广宏博，从郡邑、藩司、按察司之间被擢用，屡次升任执法之官；试用于礼、乐、兵、农诸事，都有成就，历来被称为世代相传的能臣。你正好察见先朝未完成的事业，群邪混淆是非，于是慷慨拂衣而去，年未老便退居闲散；有时还低头沉吟，忧念国事。等到朕重新使天下重见光明，海内却仍未停止战争。朕问一年钱粮有多少，回答说有专门主管的人。朕想到诸臣中廉洁能干者，大家都认为没有谁比得上你，于是晋升你主持地官，俯顺众望。朕看你近日再三上疏陈说，处处体现老成持重、节省财用的一端。如今奴虏作乱，渐渐波及内地；吴越的财赋，已经不同于往年；楚地的军饷虚称运往黔中，南方粮食又有一半落入豪强之手。朝廷为此开会讨论，几乎到了笔秃舌干的地步。地方守令得到催促解送的文书，有的却拿来充实私囊、悬挂壁间；各种滋生的耗费和滥支，都要依靠稽核清理。若不借助股肱良臣，怎么能安定国家根本之地？现在施行广泛恩典，授予你某阶。啊！周公居住洛邑，实在是周王朝安保天下的师臣；萧何守卫关中，独自承担转运粮饷的重任。追念你过去，起初任农卿副职时，已经能使少府的钱财逐渐像流水一样充足；何况如今你位列三台，仿佛北斗杓星，等候接近辰星。希望你建立使国家富足、百姓受益的功勋。去吧，已有从南方召你回北方的命令；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迅速回来，谨慎奉行这些话，今后还另有任命。钦此。大臣能够获得清正的声誉并不难，重要的是必须确实具有挽救时局的才干和砥砺风俗的骨气。像我叔父这样的人，在陪都把长期积弊全部整治，极大地充实了军储；至于毁谤或歌颂，他一概不放在心上。这样才无愧于清正的声誉。○赠太常寺卿、原任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的诰命

译倪元璐 诰命说：山河精气凝聚和合，才产生忠义之臣；天地昏暗蒙蔽，反而更加显出艰难坚贞的节操。所以刘陶在北寺殒命守节，杨震在西亭殉身守烈，都因灾祸在一时达到极点，而声名流传千载。你这位官员，天性有来由，视死如归；推究你的品行，极其清白而不染尘俗，刚正强劲而能制御万物。你可以把贪婪者看作蝉蚓的肉，把虎狼视作可轻蔑之物；所以即使百人之中只能识得一只鹗，也知道它的尊贵；嫉恶如仇，像神羊必然触犯邪恶一样。你从奉使乘传开始，升入宫门近侍的行列，屡次历任清要部门，不久又进入翰林禁近之地；锐意求治，极力议论兴衰。你的节操与才干彼此彰显，夔、睢之类的奸邪当面被清除。当时人说你如同司隶校尉阳球已经登上高位：这类奸邪哪里容得下？即使有铜鞮伯华，也不能使天下不以成败论人。天下于是安定，朝廷君臣也各守其分。当蔡京、童贯执政时，士大夫高亢直言，君主和宗室却开启了窦武、陈蕃那样的祸患。只有你的处境如祭坛帷幕般越来越险峻，尤其首先成为罗织陷害的目标。诬陷之言一经形成，罗网便随即张开；诏令搜捕党人，狱官便用同一套文书办理。范滂在黄门之前被撞碎头颅，乔固的尸体暴露在城北，日月星辰黯淡无光，海水群飞。到了这种时候，也可以说灾祸达到极点了。如今世间的灰尘已经大为涤荡，天空重新清明，所以朕特意彰显幽隐的忠贞，提升并颁授显赫的官秩。震雷一夕之间已经使元祐党人的碑倒地，恩泽深入黄泉，特别为比干、于谦之类的墓地加以表彰。现在特追赠你为某官，赐给诰命。你以臣子的忠贞，彰显为人子孙的孝道；洢、濂二水的义理，生死都遵循同一道理。多么奇特啊！卞壶的忠烈将得到彰显，鲍昱的声名也会流传。你在箕、尾二星之间获得官位，灵魂归于天上；传说中的星辰光照丹青，苌弘的血化为碧玉，宝物入地，那令人悲痛的面容仍可辨认，仿佛活生生的脸还在眼前，使读者看得眼眶欲裂。○赠太常寺卿、原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周顺昌的诰命 倪元璐 诰命说：孤独的志向若能独自抗争，虽死也能成就正气；正气永不消亡，反而使生命的意义更加长久。所以屈平憎恶世俗，便在怀沙中转而实现自己的志愿；苌弘牺牲身体，后来化为碧玉而光彩飞扬。他们凭借这些扶助世道，朝廷便以教化忠贞来褒宠。你这位官员，向往圣人而获得清正，选择节操而甘受苦难；伍被以降，羞于与绛侯、灌婴同列；贾谊的才华使人哭泣，孔融、祢衡的气概则在辱骂中显现。当你出任从事、入掌铨选时，都以明洁的心志彰显高尚节操。正当你像龙亢之时逐渐升腾，却遭到虫蚁般奸邪的攻击。当时指鹿为马的罪恶超过望夷宫之变，杀死猪狗般的暴威达到北寺；周罗四布，罗网从四面张开。乔固、膺滂等人的枷锁相连，焚烧原野、荡平山岳，亲近者都不可接近。固然有害怕祸患的人闭门拒绝岑晊，也有明白时势的人筑室仿效袁闳；但你独自手持虎符、执杖抗争，处在冰火、席镬之间。朋友们席地相坐，悲泣呜咽；饮酒相别，豪情激荡。你像侠士一样抗拒左儒，像义士一样追随邹浩；忍心舍弃所爱子女，以自身遭受牵累来保全家属。本来就有像荆轲那样甘愿灭族的心志，而不只是郈成分宅那样的德行。于是你上章告密，朝廷用槛车将你押来征召；众人于是团结如城。吴地几乎变成水泽，百姓焚香进食，以礼对待被押的囚犯；有人投掷砖石、挥竿击杀诏使。鱼儿惊逃，野兽纷乱，锅沸水翻，哪里只是汉代广汉被捕时吏民守阙、鲍宣下狱时门生聚集旗帜那样而已！然而局势像水冲礁石一样激烈难平，虎骑不能退下，你最终未能逃脱而遭受凶祸。但你受审时不屈服，临终遗言□雄。即使汉代的尉氏含须而死、唐代臣子咬牙守节，也没有谁能与你的慷慨相并，与你的从容相配。如今车轴已经转回，衮服与斧钺都已陈设，元祐党人的碑也已经倒下。公正之士大为振兴，墓地在汤阴显赫可见，仿佛又看见孤忠之气。因此特追赠你为某官，赐给诰命。国家谨慎严明地治理近畿寺署，培养人才；而你身旁的奸邪，却更加衬出二位忠臣在严冬中的节操。看那些前代贤人，重要的是以道德达到一时的极致，以正义激励天下；自明兴以来，这样的人也只有一个罢了。啊！学习圣人，宁可保存狂者、狷者的品格；看见忠臣得到报偿，越发使奸邪之徒感到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正岁〕 遭受魏忠贤祸害的人，有一半属于无端牵连，却甘愿踏入不可测的险境与他抗争；其中大洪、蓼洲两位先生尤其激烈。因此评论明代兴起以来的党争祸患，应当把两位先生比作李固、郭泰。○文中每个字都充满生气，确实是不磨灭的骨气所凭借的精神。○吏部左侍郎张凤翔的诰命（略） 倪元璐 有击破柱子的勇气而胆怯的人，只会夸张言辞、表彰乡里；有请求尚方剑的忠心而奸佞的人，却献身投靠、进入幕府。表彰乡里的人尚且要修墓，投靠幕府的人更要望尘而拜，哪里是你刚直的心肠所能容忍的？宋璟断然不说软话，而使铁石般的志节更加坚硬；有人曾对冰山发出感叹，如今却鬼使神差般灾祸飞来，猛兽般的机关骤然发动。大官颁赐宴席，却没有命令进食，正是亚夫不受私恩之心；中使带着诏令，显示出将要诛杀寇准的情状。你的强直正气已经奏效，岂会因首先显得笨拙而失败？柱下史反而能以此自励，振翅奋飞而不迷失；也许能在内有天保之福、外有采薇之守。讽刺寄寓其中，写得十分巧妙。○南京国子监司业文安之的敕命 倪元璐 敕命说：国家设立两所国学，以南都为祖、以北都为宗；高皇帝的教化，千世都不会衰微。因此天下士人蓬勃而来归附。然而近来却一天比一天陷入歌颂新朝的浮艳文章，反而蓬勃追随天下流行之风。唉！从汉、宋的陋习以来，各代都有刘陶、陈东这样的直臣；为什么高皇帝的教化不到三百年就要竭尽了呢？朕想，士人的根本如同永远燃烧的火，衰败了就熄灭炉火重新铸造，其道理十分微妙。朕把这些话告诉师氏。你这位官员，出身于汉代守臣之列，显扬楚地林升贤乡国之学；论《诗》能以五际阐明诗义，宏论文章又具三长。你本是侍从之选，正要资助朕开导纳谏，却宁愿迁居海滨，放下笔墨来掌管国子监；这使朕想起宣室召见、遗命紫薇的故事。然而朕的意思，也只是想到丰芑之地，感慨陵墓上的莪蒿，借助你的九德之歌，振起那八方凤凰的舞蹈。于是你的钟铎之声不再闭塞，杖鼓相随，终于使天庙光辉回转，石头城秀色重现。唐代宦官既已诛灭，杨、管之徒便在名儒中选拔；宋代党禁正盛时，汪逵仍敢于为伪学争辩。国子学中设置席位，古今道理相同。现在施行广泛恩典，授予你某阶，赐给敕命。啊！朕让你前往，是要你在那里学习，难道只是让你去教人吗？《礼记》说，所谓老师，就是借此学习并成为长者。你应更加努力端正法度、修饰自身，成为士人的表率；等到有了成效，朕还将从旁广泛访求，可以作为词林中阿谀附和者的锋芒。○太常寺少卿沈维炳的诰命

译倪元璐 诰命说：治理国家如果不以礼乐为根本，就像在幽暗处点燃蜡烛却不用火。如今天下大力振作朝气，功利和富强的愿望蓬勃而出；然而王道、霸道杂糅，离真正的治理越来越远。朕确实想建立中和的最高境界，使幽明彼此通达、神人与人和谐相处；若像传递烽火那样一声召唤便能到达，天下大治就已经实现了。可有谁能替朕成为夔、舜那样的臣子呢？你这位官员，背负坚强的使命，拔擢于壮盛的清要职位，敢于直言，刚直自持；却因击破权贵而招来祸衅，祸患终于发展到沉河。猿猴死亡导致弓失去警戒，忌讳稍有松弛便得意忘形；覆灭楚国的势力，竟想干犯池水。何况你曾抗拒贵戚君宗，显示出不向靶心低头的气概，受到罗网牵连，本来就是情理中事。如今恶草已经被铲除，硕果仅存；朕召集各部门首领，使他们整顿群吏。你能辨明荃草与葹草，以正道调和硝石与乳石，使繁杂妖异之气化为明丽云霞，使玄黄混乱之心消融于砥石和箭矢之间。朕嘉奖你的功绩，提升你为容台副职。过去尧帝显扬寅、清之臣，汉代选择忠孝之士；希望你以精深义理出任使者，传达祭祀天神地祇的心意，调和百姓与神灵的关系，以道德为根本，旁及并发扬文章。如此将使九叙安坐而歌，三灵自然顺从，礼乐兴起，哪里还需要一百年呢？适逢广泛叙功，授予你某阶，赐给诰命。啊！朕左手掌握天道，右手承继祖宗功业，召集鬼神之情，击鼓向在位者宣告。不如让你奉持璋玉前去求教。俎豆礼仪之事，不要说只是曾经听闻过；你要前去学习。如果你确实不忘其根本，等到大治之世出现，即使达到斩获敌虏、俘获夷人的功业，朕也能知道它从何而来，必定举荐并奖赏你。○刑科给事中王继廉的敕命 倪元璐 敕命说：朕非常希望听取意见。如今下层议论清明，上层听政专一；如果使进言的人知道自己的议论必有归宿，即使触犯忌讳也不获罪，那么朕就没有什么不能查察的了。天下善于察言的人，必定要求实际；要求实际，必定期待将来的成效；期待将来成效，不如返回去考察过去的功绩。岐伯、黄帝之术既能使死人复生，他们的著作才因此得到信任。你这位官员，心神激越明朗，风义坚定持守；有万石君家的声望，具备伏生传经的学术。你治理刑狱，明亮如清霜；大江以南的百姓歌咏不已，仿佛含吮雷霆之声。施行刑罚的道理，本来出于精微之处；所以哀怜和敬慎竭尽，刑罚就合乎中正；明察清正衰退，事物便会逃逸。即使让高陶、吕侯等人一同发言，向尉缭、释之、共工、曹参询问并察考丽法，也仍不能执掌其中条理。关键在于使成效真正落实。像你这样审慎明察的才能，已经断绝了浮夸偏颇的听闻。朕嘉奖你的政绩，提升你入禁近之职。你忠言蓬勃而发，几乎深深显示出见识和选择；座席还没有坐暖，直言已经倾吐。陆贾的言论输送新意，贾谊的言论还未达到应有的境界，深厚的蕴藏开始发芽，花萼已经显露端倪。凤凰只露一片羽毛，便可由一言验知九苞，推知百般曲折。现在施行广泛叙功，特授你某阶。朕因为你善于执掌刑法，仍让你主管刑事；即使凭借你的善于进言，铺陈广说、旁涉百端，归根到底仍以刑法为大纲。如今法纪还未树立，德礼又有所衰微；宽纵与严苛一并受到讥评，就像两根木梗偶然相撞而互相讥笑。司法官尚且不能治理司法官，朕也不能治理自己的喜怒；借助你刚直坚定的资质，所以特意任命你担任大谏。你不要当面顺从朕，要敬慎地对待刑法。以掌管刑法的官员晋升为刑官，恰好与这一段精妙的议论相合。王铭弢说：老师以哀矜之心取信于百姓，施行慎刑之政，云间百姓直到今天还感激传诵这篇文章；询问之下，并没有过分夸饰。○福建道监察御史马如蛟的敕命 倪元璐 敕命说：想要天下安定太平是非常迫切的事。如今天下刚刚脱离宦官的烈焰，耳目所见所闻仍昏乱迷惑，就像大火刚被扑灭而人还迷失在烟雾中。纲纪不能确立，刑政不能清明，即使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因此朕内心如焚。唉！与我共同洗涤六合的人，难道不就是台谏之臣吗？你这位官员，心地明洁安静，操守刚强挺立。过去治理山阴，惠政卓著，像云垂天际、风抗高空，童子禽鸟都感受到灵气。因此朕任命你戴獬豸冠，使你的乌靴相配；火正之神掌管宗庙，秋霜到来便显出严威，而你的凤鸣也不难听见。鹰开始俯冲搏击，首先替朕剖析鼎中鬼魅，声讨穷奇，快慰少正卯七日被诛之事，揭露商英十年积累的遗憾。当时同文馆解狱，元祐党碑被推倒；你又表荐遗贤，抗疏陈说积压的刑罚，想仿效郭隗招致骏马、弘羊召来甘雨，使耳目清明、法令显著。你又替朕剔除赘疣、整治浮泛，条列单弱、补强政策，大力搜查囊中鼠辈，远谋鲸波之外的形势。自你进入台谏以来，刚超过一百天，谏书便纷纷而来，直言如暴风骤起。由此可知，阳城忍受七年寒蝉般沉默的日子已经太久，谷永反复上书而遭忌惮的情形也很深。像你这样忠诚有才，实在可以说是进展迅速。现在施行广泛恩典，仍授予你文林郎，赐给敕命。啊！朕广泛考察官制，察看你所坚持的百件事情，补救缺失，拾取遗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七日〕 在道义上保存论说。像你这样的御史，入朝便执持囊笏，出外便登车揽辔；在高岗上发出一声鸣叫，尚不能说已经招来凤凰，但你的白笔不应昏暗无光，岂能只停留在小节？绣斧将等候授予你，山岳也等待因你的行动而震动。希望你勉励自己保持最初的志向，最终取得成效；倘若怀有孟博澄清天下的志向，就会更加彰显文通独步天下的声名。这篇制辞开头不过像通常的笺启套语，满纸宫商之声，甚至张冠李戴；幸亏先生把它的鄙陋之处彻底洗去了。○行人李之椿的敕命 缪昌期 古代的贤达，请求出使、献策，大多正在英俊聪慧的年纪；正如苕花美玉，温润光洁、光彩四面流布，光芒早已照耀世间，何况还能使它的光辉照耀我的使节呢？你某某，聪慧的根基早已成熟，才华特别出众；文章如飞扬的美玉声，仪表庄重如圭璋；才干像杞梓之树的枝干，立即可以成为栋梁。于是才华飞扬于云路，终于在星曹施展。见识明朗如冰融化，英姿高举如霞飞扬；你抛弃繻券而志向远大，我就让你广泛考察五经；你题柱留名而声望很高，我就让你在六节使者之中发扬光辉。这哪里只是奔走办事能够奏效，实在将使英名光耀四方。现在施行广泛恩典，授予你某阶。你在寻访胜景、暂时停驻旌旗的空暇，大概应当增添文采【真正能够不辱使命】，成为国家的珠玑；在考察民情、揽辔巡行之后，还要借此扩大施布泽民的雨露。只要志向已经确定，淡泊足以涵养廉洁，贤能勤劳足以效忠，搜求考核足以建立功名、储备经世济民的才略，将来必定成为朕的耳目和心腹股肱之臣，一定不会辜负这个任命。钦此。明卿先生说：这篇文章古雅而有情趣，确实如此。○南京大理寺卿徐良彦的敕命

译姚希孟 诰命说：国家定都以后，两京相望，九卿各展其职，于是设置辅佐教化的官员，却把它转变为优闲的职任，正如白居易分司东洛、司马光留守西京。怎么忍心把有才干的人放置在这种闲散之地？一方面优厚其俸禄赏赐，稍微供给他舒啸自适的条件；另一方面减少他的劳苦，使他更有余力承担重大责任。何况惊魂刚刚安定，沉痛之情才开始消除，应该先授予新的官阶，慢慢等待日后的成效。你某某，有豫章楩梓般的奇才，足以充当王国宫室的栋梁；任职地方如花承雨露，雉陇之间也能招来威凤栖息；在柏署任职，清严如冰霜，连猪嘴般的奸邪也害怕神羊触犯。你的奏疏打开朱邸之门，亲手扶起扶桑初升的旭日，拥护卫持清流；志在挽救狂澜，在碣石路上呵斥骢马车，经过蚕丛之道，在卭笮滩头收取帕首。数十年来世道盛衰反复，你的升降进退全系于一官；又遇数百人因顾厨之祸遭难，几乎要舍弃七尺之躯。早晨还在筹划边防的楼上，云雾迷漫塞外草原；傍晚便接受执戈之役，山峰隐藏在蛮地烟霭中【不失为壮烈】。唐宋时常有人被投往瘴疠之地，未必都能穿着绯衣同列；明代又多有被谪戍的惨事，几乎使人白头之后仍不得归。幸而天道如张弓，世运也随之转动；正值群奸落网、众正弹冠之时，你解除低级武职而升为公卿，脱离钳徒而进入廊庙。这并非今日才创始，往事多有先例。只是丰镐旧都，平反案件稀少，何必烦劳五听之官？徒然守着三章法令，刻在木板上而空自存在。罗雀的翟公又可以张网了，锋车急召，正将乘坐景倩的驺从而来。现在施行广泛恩典，授你为中宪大夫，赐给诰命。啊！官职一定有应办的事情，不能因为身处法署便把它等同于蘧庐；天下正需要人才，怎么能借南京的清闲职位来供人倚笏观山呢？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如今不公平的地方，不只是审理疑案而已。希望你以司法官的身份，努力求得朕所期望的治理；朕求治的心情十分迫切，愿与你诸位大夫共同认真谋划。凡是从党争祸患之后被选拔出来的清流，题目首先要好；若没有佳作，便只是美丽的皮囊包着愚钝的骨头，雕琢文饰又有什么可取呢？○拟裁汰冗员和滥费、清除长期积弊以充实军需的奏疏

译黄道周 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作十年规划，然后才讨论三年的功业；讨论三年功业时，又必定留下十年规划的余地。如今治理国家的人只在朝夕之间筹算，所议之事却悬置于年初年末；出兵如同渡海，征收赋税如同熬炼金子，沉溺困顿、相互拖累，茫然没有边际，这确实是天下臣民共同悲痛的事情。臣观察天下，并不是从来不富；兵力也并不是从来不足；诸臣任事的心意，也并不是不诚笃。然而源头始终没有澄清，末流便彼此仿效；裁掉一个冗员，冗员很快又产生；除去一个积弊，积弊又暗中潜伏。物力已经穷尽，搜刮探索却没有停止，所以如今天下都把它看作国家贫困的祸患，臣却认为这是国家富裕所造成的祸患。天下人担忧国家看不见富裕，臣却担忧国家看不见贫困。君主看不见国家贫困，早晚都向它征取；卿大夫士看不见国家贫困，早晚都从中取食；将帅和士卒看不见国家贫困，早晚都从中增加供给，那么天下的灭亡，必定从所谓富国开始。臣考察旧档案，天下每年收入不足四百万，支出却达到它的数倍，这种情况沿袭至今已有六七十年。各种补充接续、彼此转移，却还没有出现大亏空。神宗在位中期，宁夏、朝鲜、播州用兵，总共耗费一千三百多万；大婚和大规模工程，又耗费一千万，合计已经超过二千余万。天下百姓还没有全部按照规定加派，大小臣工也没有全部被扣除俸禄，而三次征讨已经平定，大典也得以举行；时间长的不过六七年，近的超过一年便告完成。如今东征之举不过三年，前后国库大量拨发，也已经达到一千万；既没有前进取得一步战果，也没有养成一名士卒的回报，而天下百姓已经全部加派，大小臣工也已经全部被扣除俸禄，仍然继续增加，填塞沟壑而不停止。这其中的缘故并不难知道。万历初年，穆宗以来一意节俭，内库储备和上供物品，如果品、饵食、器皿、绢帛等，一概裁减。于是各省直仿效，岁运数额中虚报侵吞的一百八十七类，也在早晚之间清理革除；又有负责察核的官员相继留心综核，深入了解边疆事务，所以天下稍稍得到补给。到了三十年间，补苴修理尚且容易；如今天下已经承受严重积弊之后，外臣习惯于锱铢搜刮，内臣渴望钻营窄门，奸猾之徒纵横驰骋，妄想着侥幸获利；又有不识大体的臣子，认为战争可以大举兴办，百姓可以再次搜刮，不问人的善恶，不问地势险易，只要聚集军队加以驱使，便把它当作贪暴之人的主张。于是天下公开认为，左藏可以计算颠覆，太阿可以靠诡辩掌握；盐、铁、酒的专卖可以重新议论，铸钱和征收运输也可以不加节制。朝廷内外愚昧混乱，只知道兵力有利；守门人、厮役、击析之徒，也都有增加兵力、增加军饷的想法，于是天下的冗员、滥费和奸弊更加无法停止。臣考察蓟镇最初的额定军饷，主客军饷不过数万；后来增加到七十三万，又增加到一百二十四万。军饷只有数万时，兵力并没有变弱；达到一百二十四万时，兵力也没有变强。如今又扩充两协士卒，达到二十四万，每月军饷二十三万。户部官员拿旧额来核算，便说近年来新饷额增加了二百万，加纳又增加一百多万；这三百多万全都说是用于辽东。究竟是谁造成这种局面？难道是在探取民脂民膏、把干燥的原野重新浇灌吗？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是看见贫困，而是看见富裕；天下的混乱，也不是因为好像不足，而是因为好像有余。宦官看见富裕，于是织造、服用、铺陈墙壁、仓库收储、食料之类，一概不加节制，又增加衣甲、火药、犒赏等如燎原之火般的费用，暗中壮大自己的爪牙。朝官看见富裕，于是冗吏、奸胥、车夫、皂隶、侍从、宴饮、御用文书的数额，一概不加节制，又增加亲戚姻亲等琐碎关系，以优厚官职和白望来追逐名声利益。边官看见富裕，于是游客、骄横士丁、尸位者、冒籍者、巫师、鬼卒的数额，一概不加节制，又增加朽坏、停顿、破败、冒领、丢弃之物，把有用之物耗在无用之处，自己损害军实。因此这三类弊病，都是从看见富裕开始的；而看见富裕，又是从加派开始的。军饷有了加派，旧军饷便不再取消；兵员有了加派，旧兵员便不再裁撤；田赋有了加派，旧田赋便不再清理；边防有了加派，旧边额便不再整顿。《诗经》说，原野田地一片片，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中外团营十二万人，分散去替王府服役，隶属于私门，没有实际用途，却每年常耗粮八九十万。直隶卫所、锦衣卫、后军的屯田，共四万八千七百余顷，被侵占冒领，没有实际用途；外面却常征税粮，里面又争夺草场。三辅五十万户【这些事项一一□□□，必然要加派，所以可知如今天下缺少善于筹划的大臣】，四百万人口，其中有大量靠掘墓等为生的无赖，都没有实际用途。然而国家还曾召募五方军队。辽东兵额九万，岁饷六十七万，赏赐东夷十余万；土地已经丧失，兵额却仍然保留，实际上没有用途，却还常常在一百四十万之外奏报数十万，根本没有新的出产。臣考察关门内外四五十里，聚集十三万军队，每月耗费一二十万；这样筹划拖延下去，不出三年，天下的民脂民膏就会因此耗尽，而转运和催征像波涛涌动一样，仍没有确定的说法。臣考察古今英主建立国家、良将建立功业，都在于恭敬谨慎的小心、明断坚定的筹算；出兵如处衽席，在酒宴上制服敌人，而没有增加赋税、扩充兵力的说法。会昌末年，各种杂赋极少，仍有九百二十二万；熙宁年间岁入五千六十余万，兵力也有八十三万，然而国家日渐削弱，疆域日渐收缩。所以赋税多，蠹虫就滋生；兵力多，盗贼就出现。堆积赋税，如同堆积肉食，上面厌恶它，下面又无法食用；聚集军队，如同聚集毒虫，不毒害别人便毒害自身。因此今天下的事情，臣一句话就可以断定：陛下节俭，天下就都会节俭。至于关门之事，臣两句话就可以断定：如果决定放弃辽阳，就不必增加兵力；如果决定不放弃辽阳，就不能把新饷全部裁撤。若决定放弃辽阳，兵力应屯驻关上，只恢复蓟镇三万的原额，三万守关，六万戍塞，精简淘汰而谨慎使用，十年等待时机，也已经很多了。若决定不放弃辽阳，兵力就应屯驻广宁，只恢复辽阳九万的原额，其中九万营垒守备，三万屯田，五万驻于关内。

译积蓄新的军饷，等到一千万，三年等待行动，也不算少。如今天下臣子都知道广宁不能放弃，却常常姑且违背这一认识，以躲避万一的祸患；都知道辽阳还不能恢复，却常常制造空洞声势，以侥幸求得万一的福气；都知道关门不能孤军守卫、海岛不能空自依赖，却常常主张守关门、依靠海岛，来堵塞一时的议论；都知道水西不被攻破，东夷就不会安定，东夷不安定，水西就必定再次兴起，却决不敢稍微放松东顾来解决西部事务，也决不敢赶快解决西部事务而专意顾及东方【哪里需要管仲复生】；都知道增加兵力反而使兵力更加怯弱，增加军饷反而使军饷更加不能到位，却决不敢停止新饷来整顿内政，也不敢依据旧额来整肃军令。这五种说法茫然纷杂，始终没有确定的议论，彼此相顾迟疑，天下的弊病却不断增加。臣恐怕过些年月，一旦发生巨大的变故，外部形势逼迫，内部防备反而更加扩大，即使把天下财帛全部用来计量，也再不能持续。如今各地军队马匹也渐渐接受稽核，鼓铸和征运也渐渐显出实际收益，虚托、破冒等行为也渐渐依法纠正；裁抑、澄清、淘汰的奏疏，没有一天不上呈。然而白简一动，便有人称逃亡、称叛乱、称死亡、称弃守。到处都是这种情形。掌握筹算的人彼此顾望，不敢说出一句话。所以说，食禄冗员造成的耗费小，认识上的冗滥造成的耗费大；物资上的蠹害小，谋划上的蠹害大。天下的祸患，确实不只是一个东夷，却要耗尽天下来殉葬于它；这正是忠诚正直的人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臣希望陛下趁现在这个时机，与二三位元老大力考察典章，停止可以停止的战争，节省不切实际的费用，迅速用两句话确定天下的五项议论。然后亲自实行节俭，以此作为天下的先导，使天下明白知道陛下是在端正根本、堵塞源头，为百世作打算。之后放宽各项禁令，广泛兴办屯田利益；以精练军队责成边臣，以经营屯田责成郡帅，把团营归还五营，把招募来的军队归还屯田丁壮子弟。然后宣布不可赦免的命令，制定统一的法律，规定三年期限，与天下将士一同磨炼，使百姓获得新的开始。不要沿袭只顾朝夕修补的议论，不要动辄称兵、称饷，使龌龊小人都产生窥伺枢机、盘据国库的念头。这样内在的蠹害就会除去，外在的冗滥自然清除；臣敢保证百年之内国家如磐石般安定无事。只希望陛下赶紧留意此事。使天下明白共同看见，使它成为清楚而可行的办法；这样治理天下，必定能够从根本到末端一并整顿，富强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其成效。○请求毁掉《三朝要典》的奏疏

译倪元璐 奏为：公共议论应当保存，私家编书应当销毁。谨陈浅见，以助成荡平政治的治理。臣考察挺击、红丸、移宫三案的议论，曾在清流之间喧闹，而 《三朝要典》一书，是由逆宦编成的；三案的议论不可不同时实行，而这本书却不可不赶快毁掉。请允许臣详细说明。大概在当初三案议论兴起时，满朝互相争辩：主张挺击案者竭力维护东宫，反对挺击案者以安定神宗为计；主张红丸案者依据义理发言，反对红丸案者从考察动机入手；主张移宫案者在事变发生前消弭祸乱，反对移宫案者在事后持平处理。六方面各有各的道理，不可片面斥责为非。若说他们忠诚，便都忠诚；若说他们明见，便都明见。那时还在逆宦未被任用之前、群小尚未升迁之日，虽然彼此水火不容，却还没有破坏和谐。这是第一阶段。后来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的奏疏发表，魏广微等人门户之说兴起。于是逆宦杀人，便借三案来寻找借口；群小求取富贵，也借三案来邀功。这两次借用之后，三案的本来面目便完全改变了。所以凡是把慈爱归于孝道、归功于先皇的说法，就像后来歌颂义父德功一样。这是第二阶段。罗网已经严密，却还担心有漏网之鱼；权势已经极重，却又担心局势翻转。于是崔呈秀、魏忠贤这两个奸人，才开始编造私书，题名《要典》：用它来抨击当今的正人，便成为众正之士的党碑；用它来为自己日后免死，便成为进献公卿的铁券。这是第三阶段。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共同的议论，《要典》却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为三案，《要典》自为《要典》。如今把它当作不可磨灭的金石之论，实在是没有深入思考。至于立即翻案，必然引起纷扰；改写此书，又会增添事端。依臣所见，只有毁掉它罢了。以宦官的权势强迫史臣动笔，自古从未听闻，应当毁掉的第一条是：朝代尚未更替，便编年记事；不直书事实，反而加以论断。若说它仿佛阐明伦理、规模宏大典籍，那就是魏忠贤想与肃皇帝争夺圣明，崔呈秀可以和张孚敬比较贤能，悖逆失伦，应当毁掉。第二条是：假造诬陷先帝，伪造御制文章；既不能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相比，也不能援引宋神宗亲自写序作为先例。这是冒窃、诬妄，应当毁掉。第三条是：何况史局将要开设，馆中抄本已经齐备；天启七年并不是难以考察的时代，实录也有本来可靠的书籍，何必留下这枝蔓多余的书，供人唾骂？应当毁掉。第四条是：所以臣说，这本书到了今天还不毁，必定会有人因此受牵累；受牵累的必定不只是主张三案的人，也包括反对三案的人，甚至还包括编修三案的人。为什么呢？反对三案的诸臣，他们的品行原本 可以分为三等。下等的，如崔呈秀、刘志选、李春晔等人，附和他人、希求宠幸，不值得追究。上等的，没有谁能超过黄克缵、贾继春、王业浩、高弘图、刘廷宣等人：起初特立独行，不肯苟同；后来坚持抗争，显露出危险而坚贞的节操；他们的始末都明白可见，即使有嫉妒者，也没有谁能够超过他们。然而管华的席位还没有撤下，老韩的传记仍与他们合编；以这些人的高明见识，难道不把这看作同席受辱吗？中等的人，虽然不能说全都有坚守，也大体没有被私情沾染，只是史官褒贬失当，难保不成为后人翻案驳斥的口实。至于当日参与编修三案的诸臣，就更有难处了：丹砂墨笔还未落下，斧钺镬鼎已经悬在头顶。姜逢元在内阁执笔，叹息一声，早晨还在任，晚上就被逐出【不被驱逐，必定另有所图】。杨世芳、吴士元、余煌等人竭力调和维系；对于忤逆宦官的奏疏，有人隐藏全文，有人删去过于激烈的部分。后来传说书已经编成，而狱案又起，有人宁可增加丑诋之词，也决不肯写下“不道”“无将”等字样，去迎合狱案文书。凡此苦心，也用了许多办法；但事情多在耳闻目见之外，难以完全明白。一旦弹劾章奏加上去，所有节操便都被抹杀。这些都是臣所谓的牵累。牵累若不停，国家元气又必将大受损伤；如今正气日益伸张，四方渐渐变化，本来应当给它平饮清水，再用温汤滋养；如果又不断攻伐损伤，我只担心天下永远没有清宁。然而逆宦留下的痕迹一天不湮灭，公正之士的愤怒之心千年也不会消解。臣恭敬希望皇上下令有关部门，立即把《三朝要典》的刻板和存书全部毁掉焚烧；仍命阁臣选择日期开馆，编修《天启七年实录》；又命编修词臣抛弃成见，编纂真实的历史。凡涉及三案的事情，必须执持两端之间的公正；又命三案中获赦归来的诸臣，都把圣明登极看作再生之年，不要把恩怨横置胸中，以此清理前世遗留下来的事业。至于各种妖言市语，如旧日流传的点将谣、新近流行的选佛说，不许妄自写入奏牍，横生风波。这样便能廓然荡平，共同归于大道。臣过去凭是非之心谈论是非，如今以史臣身份谈论史统，这关系到国家大计，恭候圣明裁断施行。对三案作出的判断已经显现，仿佛积雪消融。○辨析东林的奏疏

译倪元璐 奏为：天下大势已经清明，而各地尚未完全变化；邪恶的气氛已经平息，而正气尚未充分伸张。谨倾吐愚诚，仰求圣明鉴察。臣听说，维持世道而处理不公平，阴阳之间的争斗就会兴起；评论人物而失实，举措的原则就会偏离。近来凭借宗社神灵，厚重地降生我皇上；皇上天生聪明，又以学问辅成，刚健而能妙用从容。大奸像雷霆驱逐，徽美的政教像暴风骤发；天空仿佛重新开辟，人民仿佛获得新生。平生以尧舜为最高规范，如今才知道还有超过尧舜的人。臣不敢以此阿谀。臣又仰观圣人无私无我，深深厌恶闭门自守的名声；反复申明诏令，时时把人才放在心上，纯粹王道的心意，天下已经看得清楚。然而圣上的内心虽然显明公正虚明，廷议仍然保存着各自的成见，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因为主持考试奉召入京，从邸报中看到各项章奏；凡是攻击崔呈秀、魏忠贤的人，必定把东林一并列入同案：一会儿说是邪党，另一会儿仍说是邪党。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把东林诸臣视作邪人、邪党，那么还要给崔魏一党加上什么名目？崔魏既然已经是邪党，那么从前首先弹劾魏忠贤、参劾并揭发崔呈秀的人，难道也成了邪党吗？以臣虚心公允的说法，结合事后的议论来看，东林也不过是天下人才聚集之处。他们所尊奉的，大体是清正、挺立的标志；有的人却责求人过于严苛，树立高明的旗帜，却又有时持论过深。这并不能说他们完全不是中行之士，至于说他们不是□□□□□，则无法判断。他们所援引任用的人，也多是有气魄、有才干的杰出人物；其中即使有极其公正、极其正当的议论，也不免有不当之处，但总的来说都可以一一指明，数量并不多。其中又有些人淡泊无所营求，飘然远离尘俗，谢绝华美富贵，仿佛已经脱身；把升降黜陟置之不闻，只凭声气和心意相互推重奖誉。这就是邹南皋先生一类的人，尤其是所谓淡泊宁静、纯粹的君子。如今若说他们是邪党，那么天下就没有不是邪党的人了。而且天下的议论，难道宁可又落入假道学的更低一层，任由试探和残酷杀戮大肆施行，玉石俱焚，才肯罢休吗？借用名义固然需要归于名义，士人的行为也难道可以保存矫激而不以廉耻规范自己吗？后世君子因前人假借名义、行为矫激而深深责怪他们，于是彪虎一类的人便公然起来背叛名义、毁裂廉隅。于是连篇累牍地颂德。各地到处建立生祠。歌颂德行如果不停，必然就会进一步劝进；生祠如果不停，必然还会高呼万岁，而人们仍然宽容他们，说这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唉！如果把一颗“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的心推展开来，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然而如今的议论者，能够用忠厚之心委曲为这些人开脱，却独自坚持过于严苛的论调，苛责我们这些人，这同样是悖谬的。经过如今的大狱之后，只剩下汤火中的残余；像西江、西秦、三吴、三楚之间，十分之九是名贤，其中大半又是豪杰。参照天理人事，绝不会永远沉埋；何况承受恩诏，屡次被命令斟酌任用，而近来任事的诸臣，似乎仍把“道学”“封疆”四个字当作铁案。即使有时勉强洗刷罪名，也不肯竭力荐举、共同升用。推究这些臣子的心意，或许总是从党争的角度出发，也深深防备报复之事；臣认为这是过度的计虑。水落石出，正人相见，不过是因为都与崔魏不同，便可以化为同心；何况近年来借东林来讨好崔魏的人，他们自己已经败坏，即使东林不报复，也会受到惩罚；至于不依附崔魏、又能攻击并驱逐他们的人，这个人既然已经高如乔岳，即使有一百个东林，又哪里能报答他呢？事理十分明白，仍有疑惑而不能觉悟，这就是我所说的地方偏见尚未化除。臣又从邸报中恭读圣旨，见到“韩爌清正忠贞、持守坚定，朕对此很清楚”的谕旨，深深仰叹皇上的明察，竟能如此洞悉人才。然而近来听说廷臣的议论很不一致，实在令人惊怪。韩爌的宰辅功业光明伟大，其他暂且不论，单说红丸案发生时，举国沸腾，而当时与此事有关的大臣全都畏缩缄默，唯独韩爌慷慨陈奏，逐条揭明事情并非如此。孙慎行是君子，韩爌尚且不肯附和君子，这才是真正的烈丈夫；小人更不必说了，他怎么会依附呢？等到权奸内外勾结、叛逆的气焰大张时，韩爌因申救而触犯权奸，傲然上疏请求辞职。读他辞别陛下的三篇奏疏，字字如秋霜，当时人都认为是寇莱公复生、赵鼎再出。如今推举任用却没有他，反而横加指斥，只因为他曾票拟熊廷弼一事。熊廷弼固然自当诛杀，但韩爌对此并非没有理由：边疆失事接连不断，受牵累的又不止一人，当时的议论却想单独杀掉熊廷弼，这难道是公平的议论吗？这就是韩爌搁笔不言的原因。然而归根究底，熊廷弼不是死于边疆之事，而是死于朝局。他不是死在司法官手里，而是死在奸宦手里；后人不可因此说，后来的人能杀熊廷弼，而唯独韩爌不能杀他。又如词臣文震孟，正直有学、骨气强硬，具备古代大臣的气度。他在乡里的品评，足以和陈寔、王烈相比。他做官三个月，因直言而获罪，人们又把他比作罗伦、舒芬。他与臣同年中举、同在一官署任职，同辈都畏惧他的方正严厉，不敢把他当作同列相待。等到他离开国家，飘然远去、直上云天，臣等自视还不如粪土。这样的人，理应名垂千秋；如今起用他的诏旨再次下达，荒诞的议论却仍未停止，甚至有人给他加上窝藏盗贼的罪名。难道是因为几十年前，他的兄长文从龙曾有不法之事吗？人们只知道文从龙的不法，因为他是文震孟的兄长，却不知道还有文征明的卓异品行、文彭的高尚德行，因为他们是他的祖父和曾祖；何况贤与愚相差悬殊，舜与象早已如此。世人从未听说柳下惠要承受盗跖的罪罚，司马牛要承受向魋的惩罚，文震孟究竟有什么罪，却遭受这样的嫌疑和讥刺？莫非“门户”二字已不便再提，所以姑且换个话头来压抑他吗？这就是我所说的正气尚未伸张。总之，臣对东林的意见，不主张调停，而主张辨明是非。臣议论韩爌、文震孟，并不是争论这两位大臣该用还是不用，而是争论一时的是非。

译恳请皇上将臣的这一番意见传谕诸臣：凡在主持朝局、任用人才的时候，虽不可没有区别亲疏、辨别贤否的方法，却不应存有拘泥外在形迹、计较细微嫌隙的心思，务必以公正虚心为根本，消除偏党。韩爌虽然没有在廷推中被选上，但早已奉有皇上明察其忠贞的旨意，又何难特意下令召回？文震孟虽然皇上已经颁下允准起用的诏旨，但既然已有“来而不简”的议论，仍希望皇上以温厚文辞为他褒奖昭雪；用这些办法来打破地方偏见，伸张正直之气，再没有更好的道路了。臣又想到已故宪臣邹元标，已经蒙皇上明旨优恤，似乎也应一并举行赐谥之典。邹元标的理学宗法王文成，耿直刚正类似海忠介，宜令该部在这两位大臣之间斟酌，选取两个字作为谥号，以表彰儒学硕德。至于天下讲学书院，凡是被逆宦假传圣旨拆毁的，都应命令修葺恢复原状。书院和生祠相互以贞正之气争胜；生祠被毁，书院难道不应恢复吗？臣起草奏疏完毕，又私下想到，部臣王守履因进言急切而触犯失仪的条例，皇上感慨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只薄薄地削减他的官阶，由此可见皇上造就人才的心意，实在曲折而深厚。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惩戒和警诫已经很深；若从王守履重新起步之时蒙皇上宽宥，召回复任原官，那么皇上的圣德就广大如天，朝廷的礼仪也会因此更加严肃。臣不胜惶恐不安、等待命令之至。佛教的慈悲太过宽厚，有容纳而不拒绝的弊病，偶尔成为不肖之徒逃亡藏匿的渊薮，但不能因此就指佛教为邪伪。辨析东林的人若能这样以虚心公正的态度议论，才是正确的；如果一定说先生依附东林，那就不是了解先生的人了。仔细玩味其中的旨趣，自然可以看出。○守觉华岛机宜议 黄道周 陆贽说：国家的安危在于形势，任事能否成功在于人才。这话确实正确。自古以来，国家没有不设置险要之地，但人才却没有常胜不败的谋略；古今因为固守薄弱藩篱而损失根本、坠落国势的事，多得数不清，而如今还要拘守小险、把它当作大固守，实在危险。觉华岛的防守，自去年起谋士们就多有议论；如今已经派出楼船，在岛间往来，向北望见首山，好像仰头看飞鸟，呼唤水鸟也找不到它的要领，却还把这当作奇功。修筑长胜堡不足以保卫辽阳、沈阳，铲平河岸也不敢说能保住西平；现在挖断关门的道路，招引海船来截断四处来犯的敌人，却说一定要从这里出兵，仍像是望着水沟去追海狗、指着马匹去追赶一样。用兵的策略不过是开合，利用地势的方法在于改变险易：我若能把敌人引到指定之处，就像打开门户而敌人仍不能进入；敌人苦于险阻，就多设置平易之地使其安逸；敌人苦于闭塞，就多设置通道来吸引它。开合、险易两种办法交替使用，所以吴玠捧桥让兀术的军队渡过，仁轨筑城却不设置门槛，他们难道是故意戏弄敌人吗？这是因为我方在其中有所控制，即使有千仞深壑，也不必削平十尺高山。过去镇武未陷、广宁未失、塔河和盖州的众志尚未消散，虎兕般的吼声仍在外面，却不能借河设垒，扼守敌军必经的要道。如今我们已经放弃锦州、义州，舍弃大胜堡，自己吐出五六百里疆土而丢弃，又一定要以辽远的海涛牵连双山、截断道路，难道真以为大凌河的水…… 一定不能通达到长岑之丘，锦川依傍山岩绵延三四百里，竟然连一条极近的向西通道也没有吗？难道仰仗那些虎兔般的东西，果真就足以堵塞白塔、控制它的命脉吗？荻灰映月，不必等到决战；泥土筑城却阻挡车马，于是就会任由盗跖、共工之徒横行。自晋、唐以来，熔化金属浇灌关门、铸炼铁锁截断江口，自己设置要害、凭借险阻扼守咽喉的，若不是极其愚蠢的人，就是没有智慧的人。虞允文与吴璘共同保全蜀地，虞允文认为一定要据守德胜，仙人关才不会孤立；吴璘认为不守仙人关，德顺便无力可守。二人所据之地都在蜀门以外二三百里，正因为是大险而且距离较远。倚靠几丈高的墙、测量垂下绳索的洞穴

译、截断水流来支撑门户，是二人所要大笑的事。如今又说不出关外就不能守关；可是从宁远以西、中左以前的地方，烧毁了就丢弃了，连问都不敢问，至今已经一年有余。关外的筹划，既不敢在河西试行，后来才姑且在宁远以右试行；不敢在宁远以右试行，后来才姑且试行于觉华。觉华眺望首山，虽只有十几里，但船与岸之间的距离加倍计算，已经形成近五十里的形势。如今估计越过关山，长须之徒能够渡过汹涌海浪，摇桨追随敌军后面吗？即使敌人从松山、灰山一带渡过宁远以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里〕 买通那些愚蠢的虏人，突然经过三道，岛上的老船工即使能吹奏铜律，也能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即使敌人出兵不利，越过壕堑逃回，有时一千骑，有时几百骑，跋涉而来的士兵敢赤脚奔跑、迎面抵住他们的马缰吗？又万一我军不利，人员离散于岛上，船只在江中破损，飞廉、回禄之类的灾祸发生在岛上，难道会有私情可讲吗？岛上不可不防备的有两点，但绝不能说要把它同遥远道路连接起来，作为招引箭矢的通道。岛上向南通往登莱，向东连接旅顺，星罗棋布地经过落星等处，出入于三山之间；不防守觉华，隐患就会滋长。所以过去在那里设置大镇，作为中屯的枢纽：一方面向南巡察支海，一方面向东承接各处隐患。譬如飞鸟设置为瞭望警戒之处，绝不是要让它成为鹰隼的笼子，使鹰隼趁夜飞出捕食。旅顺到登莱四五百里，山东的祸患已经溃散；即使敌酋愚蠢至极，也不会冒着风涛去窥探蓬瀛仙洲。然而如今一定要在海上争夺此地，把它当作奇功。幸而无事，便能洞察毛帅的真伪；不幸而有事，则猿、鹤、沙虫等异类纷纷介入，处处暴露破绽。皇甫规常说，与其竭力求取强猛的敌人，不如清理内部、勤修政事；与其彰显孙武、吴起的兵法，不如奉行法令。按如今的将领来说，他们上则以污浊自处而在君上面前显得乖僻，下则终于怯懦无能而使敌人逃逸。即使稍稍振作整顿，也还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天下的祸患如同火与木，都在看得见的地方爆发，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燃尽。汉、唐建都西北，割据势力最终却在东南形成；晋、宋建都东南，割据势力最终却在西北横行。它们最后失败的原因，也不在东南或西北。如今竭尽天下力量，单独对付辽东，以关门为事业，像把利刃悬在鼻端，瞪眼看着却无人敢舔，敌情和形势已经全都显露了，仍然不能察觉。即使把寸口屏蔽起来，也还以为敌人大军不可窥测，难道不是走到穷途了吗？如今的计策，是截断前屯的河流，阻绝三川的道路，明白放弃两河，以此与敌人较量雄强；闭塞门户，整顿内政，修明帝王礼乐，选拔士人和士卒，为天下节俭，以此来使民心欢悦。这是使天下听到后认为圣明锋利如弓矢，使豚鱼知道守信、飞鸮改变叫声的上策，但非圣贤之君不能采用。其次，凭借天下的锐气，集合三方面的力量，趁广宁还没有陷落、西虏的道路还没有断绝、宁远以右还没有阻塞、辽民还没有离散、东西夷族还没有联合，急速戍守广宁、发动大军；内部则趁机修筑河桥…… 开凿山崖壕堑，修理各处屯堡，显示不可战胜的声势。我军不渡河，敌奴必不敢争夺；我军不轻率行动，敌奴就不能判断形势取胜。然后施展药师居延的奇谋，发挥张良鸿沟的智慧，像携带猿猴搏击猛虎，使敌我左右都无法预知。再次，是借助天下的力量，积蓄三方面的精锐，前进一尺就推进一尺，前进一寸就推进一寸，约定在数年之内逐步逼尽河西之地；依山设置险要，沿溪修筑壕堑，驻屯在五丈高的原野上，静观敌我谁先败亡。功业不会骤然建立，祸患也不会由此招来。若放弃这两条道路，却率领十多万军队、筹措数百万的军饷，轻易改变游移的方针，发动浮泛沉滞的策略，搜求敌情却近在身旁，命令杀敌却无从获得，询问要害宿营之处，即使经过十年百年仍然不能测知，那么数年以后河西发生祸

译乱，敌虏势力合并，即使关门的勇士，也无能为力了。何必在波涛之上兴起龙蛇般的风险呢？俗话说，养男不教，他就会毁坏我的池塘；养女不教，她就会弄弯我的簸箕。祸患没有比势力过重而外部不可依靠更大的，失败没有比力量分散而内部无法守卫更大的。所以说，单豹只顾修养内在，老虎却在外面；晋年只顾防备外部，虫患却在内部。内外相互牵制，祸患就无法支撑下去。唉，这也值得忧虑。我所忧虑的，比守觉华岛更严重，所以借论守觉华岛来发抒。

译秦人有锋利而没有厚重，汉人有厚重而没有锋利；若在管仲、韩信之间寻求，大概可以得到两者的界限。○搜求逸才议 朱廷旦 如今天下民心还没有十分郁结，但士气却非常郁闷。为什么呢？古代选取士人，只怕取士的门目不够多；如今选取士人，却只怕取士的门目稍微扩大。使天下士人束手困在明经这一条道路上，不作文而郁郁而死的，不知有几千几百人；作文而稿首黄馘、一直老去的，又不知有几千几百人。以至于天下士人，有的触犯法网，想借此伸展才华；有的谢绝公车征召，闭足不出；有的假托军务，借机表现自己，也真可怜。上面所求的不过一两个人，其余的都是宰执、中枢和军府的职分与能力。如今天下带着书策、佩着宝剑，愿意充任军伍而来到宫阙之下的人，和背着书箱、穿着木屐跋涉数千里来参加春秋两闱考试的人，有多少呢？参加春秋两闱而不中的人，既然一概报罢，也不计算他们年华迟暮、股肉消减的痛苦；那些带书佩剑、正是当世所急需的人，又蓬头垢面、饱经风尘，既见不到皇上，也见不到中枢和军府。口出谗言、嫉妒他人的人又从旁冷落、诽谤他们，说他们是在钓取利益、欺骗求爵。唉，文士学问浅薄、没有方法，不以圣贤为师，只是苟且抄袭科举范文，连三天考试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靠侥幸得到官职的人很多，这的确是欺骗和钓取；但那些冒着万死、不顾一生的人，爵位等级和身家性命哪个更重要？怎么能一概把他们当作欺骗钓取之徒呢？空泛无根的议论，人们都说可厌，我也厌恶；只是不知道当权者是否曾经破格打破常规，任用一两个英雄，等确实取得不了一点成效以后，才厌弃他们、不再前进。郭隗不用，乐毅、剧辛就不会来；不肯用千金买下马骨，千里马又怎能在冀北驰骋？不能开诚布公，吐哺握发，延揽天下的才智，网罗天下的技能，哪怕小技、一点长处，也接见而不懈怠，又凭什么收用豪杰、成就天下大功呢？世人一生奔走，所求不过名与利。如今想求利的人，我能给他利益；想求名的人，我能给他名声，那么我的权力就会更重，天下的名利也都会汇聚到我这里。若一概秘藏而不给，权力就会变轻，人们也不再对我有所企望；人们不向我求取，却另找地方求名求利，或者自行求名、自行求利，那么权力就不能再收拢，大事也就失去了。如今嫉妒者不知道名利的道路本来很宽，却专门嫉妒别人的名利；如果人人都不爱名、不受利，国家又怎能找到一个人来使他为臣呢？嫉妒之深到了极点。那些因嫉妒而多嘴的人，以嫉妒他人来危害国家，其实也在嫉妒自己。极像三苏的文章。○泰交策兼论宦官

译方逢年 我听说，天门开而大地不迎接，雾气就会应和；大地开辟而上天不交融，雨水就会应和。只有阳气与阴气相交、阴气与阳气相交，万物登临明堂，盛大辉煌，这就是《周易》所说的泰交。泰就是通。天地之间有本来必须交会的阴阳，若分离而不相交，就会从中断绝精气；一旦偏向异端而不能交通，也有本来必须分辨的阴阳，若交合而不分辨，就会共同争夺其位置；一旦混同而不能交通，《易》是疏通意志的书，所以谈到上下交往时，肃穆而庆幸，仿佛有神灵遨游于盛大景象之中。《易》又是确定名分的书，所以谈到内外辨别时，凛然严密防范，仿佛有一线头发也不能容许的忧患。阳的形象，如旭日和风、康庄大道、平静水面，具有丈夫气概，像乾卦的刚健，毅然而如蛟龙飞翔，铿锵而如鸾凤鸣叫，是君子的品格，不应排斥在外。阴的形象，如狂风妒雨、陡壁崩流，多是妇人、宦寺之流，承袭坤卦的柔顺，谨慎修身而媚上，像狐狸，心怀鬼胎而伺机求衅，像首鼠，是十足的小人，不应亲近纳入内廷。只是考察天象，君主取法紫微星而居于中央，群臣取法众星而拱卫在外；而宦官对应的四星…… 然而，反而只在宫门旁边。由此可知，不能不把内臣置于内、把外臣置于外，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但如果一定要把外臣置于内、把内臣置于外，这才是导致天下安泰的关键。把内臣置于内，他们将会在宫内互相亲昵，并且一定会同外界进行交易；只有把内臣置于外，使他们处在外部，宵小之人便会因无处借力而陷入困窘，宫内之人也不敢向外窥伺。把外臣置于外，他们将会在外部孤立，并且一定会同宫内之人相互交易；只有把外臣置于内，众多正直之士才会因有所依托而安心，而外部势力反而足以震慑宫内之人。这就是天下安宁的时代，并不必定要用阳来排斥阴、用刚健来排斥柔顺、用君子来排斥小人，最终却能使阴转化为阳、柔顺转化为刚健、小人转化为君子；关键只在于能在内外之间看清其中的机理，并反过来加以掌握。试看《尚书》中记载的赓歌，又进一步警戒那些仆役、车夫以及执〔原文“目”字不明〕随从之人；《诗经》歌咏《访落》，还借寺伯、巷人寄托讽刺之意。这本来就是帝王谋求天下安泰的一个大关键。三代以后，凡是有志于治理天下的君主，也常常留心召见臣下对答，如建武年间，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政事直到深夜；贞观年间，命宰相入阁〔原文“老事”疑有讹误〕议事，谏官跟随其后；庆历年间，龙图阁、天章阁奉下降下手诏，发给纸笔，让群臣分条答复，大都以虚心的态度延请访问。所以当时的政治也曾一时显得光明显著。等到它衰败以后，有的因为以张父、赵母为称而受到讥笑，有的因为以国老、门生相称而留下讥讽，有的因为以真王、媪相相互交易而招致失败。这类事情很难一一说尽。那些本来就是枭獍之徒，并非具有神明般的智慧；上天使他们昏昧，而他们又应当决断时不能决断，只是自寻忧患罢了。恭敬地想我太祖高皇帝，神圣开创天下，尚且每天同帷幄中的诸臣讲求使天下安泰的办法，所作…… 《大诰》首先重视君臣同心同德，说历代帝王同心一德，建立纲常、陈明法纪，为百姓造福，因此感动天地，时令调和，年岁丰收。至于内廷宦官，则特别严防他们掌握兵权、干预政事，并说驾驭他们的方法，在于使他们畏惧法令而不敢……，也在于使他们建立显赫功劳。这些深远的遗训，历代圣君永远遵守。所以读杨士奇与李东阳、李时等人所辑录的《三朝圣谕录》《燕对录》《召对录》，其中皇帝对待臣下的情谊，确实极其深厚。再看章皇帝重视儒臣教诲的诏命，肃皇帝罢除各路镇守太监的权力；前有王振直接揭露，后有刘瑾随即覆灭，严明驾驭臣下的家法，又是多么凛然不可犯。到了皇上临朝，敬畏天命，振作精神效法祖宗，用人如饥似渴，听从谏言如在园圃中采纳，海内百姓都仰首期待，私下希望早晚见到太平。可是近来皇上的听闻似乎越来越高远，中旨频频传出，有人怀疑皇上渐渐厌薄群臣。我说不是这样，这是因为历练已久而精明的光芒显现出来，如同宝剑刚出匣，锋芒隐约跃动，正要试用。这大概是皇上将要出而求通的时机到了，所以重臣接连请求退职，元辅获准退休后暂时返回；有人怀疑老成之臣有携手同去的趋势，我也说不是。他们蒙受皇恩已经很深，哪里忍心卸下责任？只是黄河清澈难以等待，姑且用离去来使君主觉悟。这大概是臣子将要入而求通的时机到了，关键就在于重则削减官秩…… 轻则夺去俸禄。谏官也觉得其中寓含规劝和讽谏，忠诚爱护之情洋溢其中，只是脸上没有颜色。然而，拍击玉环的呼喊无人回应，请求执剑进谏的志向却更加坚定；这正是仰望上下沟通的一个机会。灾异频繁发生，妖怪接连出现，上天的心意似乎也不得安宁；但皇上把祥瑞当作理所当然，只把警戒看得格外重要，这尤其是向下沟通的一个机会。在这天与人、上下之间默默想要开启联系的时候，如果能洗去深沉缄默、尊严森严而彼此隔绝的旧套，用来当面商议重大事务、共同拯救时艰，难道不是实现泰通的第一要义吗？可是公车署的奏牍已经堆满，而…… 朝廷却迟迟不召见臣下对答。难道是认为圣体不宜过度劳累吗？那么千矢射鹄、万物酌酒，难道不更应为深宫中的燕居安闲考虑吗？还是认为机密之地另有修饰文辞的安排？那么舍弃阳光于庭院，走近室内的火光，难道真是想把献纳之言交给紫貂、绿黛之手吗？还是认为疑难之义难以通晓、争端纷起，不宜轻易让人看到自己的短处？那么由暗渐明，因阅历增长智慧，姑且删略紧要机宜，暂拟处理的言辞，难道还怕零散难以接受吗？满朝揣摩，不能得到解释，才开始在宫闱深处对一个大宦官、大蠹虫切齿痛恨。这个人以不受教诲的身份，盘结在皇帝身边；臣下攻击他不能动摇，部院卿寺一同攻击也不能动摇。公疏不予省察，单独奏疏不予省察，连阁臣的揭帖也不予省察。甚至还削减勋臣的俸禄，唆使部郎施杖，并借事立威；御史尚未伸张破柱之诛，长安城却已经下达大规模搜捕的命令。皇上或许把他看作手中的鹰绦，但诸臣深深忧虑他像蛀虫侵蚀心腹；即使不避讳触犯路马之嫌而攻击他，也会立即遭到恶犬般的疯狂反扑。若他只是恋栈的劣马、占巢的鸠鸟，祸害固然不可言说；若他是脱钩的鱼、逃入险境的鹿，祸害就更加不可言说。

译从此依仗恩宠，让南北各司势同水火，祸害固然不可言说；从此借助权势、聚薪助火，让宫廷和官府之间分裂，祸害就更加不可言说。天下最大的祸患，没有超过版图尚未分裂而人心先行离异；如今边地警报交相奔驰，奏报却被搁置不理，边吏呼救而内廷没有回应，明旨急切而外廷解释、执行都停滞不前。所依靠的只是宰辅同心、关隘道路不闭，或许还能同舟共济；万一这条联系的脉络再次断绝，天下的事情还忍心说下去吗？这类人残忍而气量不刚，平日外表显示柔顺，实际上是小人的诱饵，最不愿意看到上下泰通。全国都求通而仍嫌不足，一个人暗中阻隔却绰绰有余；已经阻隔之后，用兵戈也不足以夺回；正在阻隔之时，台谏攻击他却绰绰有余。况且子产说，美与恶终究会周遍反复。如今形势也是如此，只因皇上过分怜惜他小忠小信的表面行迹，竟忘记他大奸大诈的谋略。过去蛊惑君主的人，甚至到了只听声音便自称“朕”、深居禁中不问政事的地步；如今却另翻一局，劝皇上铺陈仪仗、传递长乐宫的晓钟，唯独不劝皇上在暖阁召见群臣、重现宣室夜席。过去暗中嘱托党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甚至到了不让君主亲近儒生、读书研史的地步；如今又翻过一局，只请君主远远披阅书籍、偶尔触及牙签，修治文华殿中琳琅满目的诵读文章，却不请君主暂幸蓬山、频频分赐莲炬，恢复弘文馆轮番值宿的制度，让同僚也充实职署。箝制众人言论、监视诽谤，简直要把人变成只会随仪仗行动的木偶；批答奏章也像流水一样，却又用墨敕斜封，难道真是从中书、门下两省发出的吗？内库封存的钱财已经耗尽，只应哭泣着珍惜收藏，怎能暗中经营董卓的郿坞？时事正当规劝，正应当像陈琳那样掷砚悲叹，哪里还顾得上像韩嫣那样追逐金弹？秋风已经充满中常侍之中，而任用金吾、浴铁等近侍，又想谋求观军容使的尊贵；功勋尚未在大长秋名下建立，却又缠上绶带、佩响珰，徒增谒者监的荫庇。讥刺早已如针刺在背，想来禁中也不敢进言；病瘿已经堵塞咽喉，恐怕连踉跄行走的官吏都难以离开。宪臣攻击他不能动摇，说皇上一定会重新任用他。但如果复用得太快，天下就会立即如同黄河清、凤凰现一般，顿时看见泰宁；如果复用迟缓，天下仍将处于阴霾、地震、物怪、星妖之中，最终归于闭塞。所希望的是，皇上忧虑将倾覆的堤防，避免徒涉黄河而导致决口，破除包承的诡计，开启茅草连茹般相互引荐的亨通道路，在常朝之外恢复内朝的旧制。命阁部大臣以及台谏等官员，每五日轮流入对。凡兵饷、用人等各项重大政务，仿照先朝在奉天门当面请示皇帝裁决，难道不比省去会议纷纭、消除题覆拖延、防止邸报泄漏更好吗？若事情有应当裁量斟酌的，仿照先朝在左顺门传出各司章奏，当面命令各司议定诏旨，决定是否施行；或者改动几个字，或者删去几句话，或者坚持奏请而使议论延续一段时间，难道不比尊重票拟之权、杜绝内批逐渐形成、革除传奉之弊更好吗？等到君臣情谊融洽，仿照先朝频繁召见时，甚至内侍也不知道，最终使刘大夏、戴珊等人感恩，终身不忍言退，难道不比挽回臣下悬车退隐的念头、激发叱驭进谏的忠诚、鼓舞守关御敌的气概更好吗？倘若有人披肝沥胆、吐露真情，却一开口便触犯禁忌，仿照先朝虚心宽容、体恤释放，如赦免李梦阳，成全海忠介的故事，难道不比挽回削籍的惨祸、压制临危横行的威势、消除廷杖的威严更好吗？诸如此类的种种善政，都从外臣置于内、内臣置于外开始；因为只有把内臣排斥在外、把外臣安置于内，辨明差异以达到同心，然后上情才能下达、下情才能上通，应当沟通而不隔绝；有时反而要逆着常规行事，才能得到顺利结果，正是这一类。应当先机发动，就像养由基的箭尚未射出，猿猴已经鸣叫；也应随机应变，就像猿猴善于搏击箭矢，而箭却正中箭括。倘若错过时机才补救，不能成为飞卫那样挡住荆棘，便只剩下用牙齿咬住箭头而无计可施了。何况先帝尧舜般的训诫还在耳边，天下难道会没有人才吗？难道要轻视士大夫，却到黄衣宦官之流中去寻找皋陶、夔、稷、禹吗？况且善于效法尧舜，没有比周成王更好的；他以年幼之身面对蜂螫、桃虫之类的忧患，只是日夜恭敬自持，臂肘依靠周公旦，肩背依靠群臣，借助群臣共同承担责任，以报答上天显明的命令。至于《周礼》所说，阍人掌守中门禁令，寺人掌管女官的戒令，一概由大宰统领，这又是我所说的内臣不敢向外窥伺、外臣反而足以震慑内臣。今天诸位君子固然不能立即完全恢复周制，但又何必让朝廷像蝉鸣沸腾，使蜩蚌相争，反而用“不肖”的名声禁锢人才，让那些观望风色、揣测气候的人暗中为虎添翼呢？只要小臣平心静气地诤谏，大臣积蓄诚意来迎接，在交戟之中共同发誓献出血诚，难道不能感动风雷、挽回天日吗？皇上本来就是世间罕见的君主，一旦振起阳刚之气扫除阴翳，顽云滞雾自然顿时消散，晴空朗日之下，哪里还会有鬼魅敢于暗中呼啸？宦官和夷狄的势力此消彼长；内在的蛀虫一旦清除，外来的侵侮自然断绝。正道与邪党也有消长；内在的小患一旦除去，外在的大患就会到来。然后我们的君主和臣下，便能在同一殿堂上从容和乐地相处，悠闲地讲论登上太平之治的道理。我愿借《明良喜起之歌》《天保》《卷阿》诸诗，作为交泰颂献上。这是甲子年《楚录》中的文字。当时宦官的气焰正盛，尽情施放毒刺；其直斥无愧于董狐，一次发言便遭斥退，还能保全性命，也算几乎是万幸了。特意为此表彰，以壮大他孤高刚烈的气节。○文体策

译沈承 学士们聚在一起谈论治理国家的大业和不朽的盛事，常常屈指谈到某种文体、某种文体，问它们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有人说：文章有体，就像人有形体一样。人有巨人、修长的人、身材匀称的人、身高不满六尺的人，有婵娟秀丽的人、淡泊洒脱的人、肥硕的人、山泽间清瘦的人、魁梧奇伟的人、穿不起绫罗绸缎的人、像紫色石棱的人、目光如岩间闪电的人、肌肤凝脂、眼黑如漆的人；但无论怎样，眉毛横着、头发竖着、牙齿坚硬、舌头柔软，这些人没有不相似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体”。体对于人来说，只是寻常而已。若一反寻常，便会出现盲人、跛人、肢体挛曲支离的人，这就是残废人，不可作为规范。再反寻常，便会出现反脚穿胸的人、头飞在上而脚招在下的人、男子怀孕的人、女子长胡须的人，这就是怪人、幻人、妖人，更加不可作为规范。因而使性命之情安定的，只是合乎寻常罢了。在寻常人的形体上，却能成为天下非同寻常的人，这才叫俊人、神人。在寻常文章的体制上，却能写出天下非同寻常的文章，这才叫奇文、至文。我国用八股文选士，甲乙等科以材能俊杰为标准，格式重在排比对偶，义理重在训释诘问，几乎使那些气度轩昂、文思跌宕的人没有机会显露所长。然而自开科取士以来，闻名当世的伟人，往往正从这里起步；流传后世的雄文，也往往从这里写成。为什么呢？这就是在寻常的体制中能够写出不寻常的东西。造物塑造人，从来没有用【直□□□】让这张脸仿照那张脸；那么学士立言，何苦让自己的舌头跟随别人的舌头？试取秦、汉以来前辈的名篇，逐一比较，有台阁文章的体格，有山林文章的体格；有长鲸苍虬不得舒展的体格，有闲鸥独立海上的体格；有冲击波涛、囚锁怪异的体格，有搏击虎豹、争斗蛟龙、急切较量而力有不逮的体格；有传递书信、奔驰檄文的体格，有高雅文章、典章册命的体格；有如万斛源泉随处涌出的体格，有如碎金般精警的体格；有天才、人才、鬼才三绝的体格，有娇艳女郎吟唱“晓风残月”的体格，有铜将军、铁绰板高唱“大江东去”的体格；但都不妨碍它们各自成为一家之体。由此可知，所谓文体…… 只是文章的皮毛，里面还存在一种精神，在其中鼓舞、变化，不能不加以察看。把木头刻成人，眉目像人，牙齿头发像人，甚至肺腑、肢节都无不宛如真人；然而剖析来看，它和柴薪没有区别，这是因为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有形体而没有精神，即使说它没有形体，也可以。廉颇、蔺相如虽然是千年以前的人，却总是令人感到凛然有生气，是因为精神不死。曹蜍、李志虽然还活着，却萎靡得像地下之人，是因为精神没有活力。知道【□□□】之后，才可以纵论当今文章的体格。明朝初年，文章声韵考究，体格可贵，如裴叔那样，即使粗衣乱发也都好。成化、弘治以后，风格、气领、骨力尤其精粹，体格劲健，如卫君长执旄仗时的外在形貌。嘉靖、隆庆年间，文章开阔放纵，体格稍有衰颓，但五兵纵横的气势仍在，如钱世仪精神充盈于腹中。到了如今，连高、曾一派的规矩都不学习，山鬼般的伎俩又想穷尽，于是各种文体杂然出现而不知归宿：一半像左太冲仿效潘安仁，一半像杨内史跳高丽舞；有的像荀文若，只能借脸来吊丧；高明一些的像王子敬，过分矜持咳嗽，反而损害自然；低劣的像老妇人的声音；胸中积存很多东西的，像陆余庆，啄木般的长嘴竟有三尺。手的重量有五斤；那些年幼而强行装作懂事的，就像猿猴穿着周公的衣服，必定要把衣服咬破撕尽才痛快。那些争相求美的，就像皱眉哭泣的妆容、堕马髻、龋齿笑、弯腰走路；那些丑陋怪异的，就像给无盐女刻画像。文章是上天的灵气，也是人的灵心。风尚随着时代而变化，气骨随着年代而变化，色泽精华也日新月异，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如果连文章体格也跟着改变，把脚倒置在头上，把头倒置在下面，使肩膀高过头顶、下巴藏到肚脐，这样就说是奇特，又有什么可奇特的？既然如此，不妨同经生约法三章：不要再谈秦体、汉体、魏体、六朝体、唐体、宋体，而请谈鲁体、邹体。邹鲁之书，本来就是圣贤活生生的面孔。时文就像给人画像，必须安排圣贤的眉目胡须，使它们生动飞扬而又大体相似；这样，即使是排偶体、训诂体，也自然成为当代独立的文体。譬如眼睛、面颊、胃、肠、胎、骨，都是人与人共同具有的；但点亮眼睛、增添面颊、刮洗肠胃、换骨夺胎，就是与人不同的地方。又何必一定要把古人剥裂拆解？传达精神就在这些地方。可是当面失去这种精神，为什么呢？【口只是比病】原因只是坐在家里不读书。能读一千篇赋，才算善于作赋；能观一千把剑，才算懂得剑术。穷困的书生终年埋头，只会背诵几行熟烂的科举八股文，正是前代儒者所说的东拼西凑出来，一碰就碎成百片。六经尚且束之高阁，却想像柳宗元所说的那样振作气势、舒展枝干、放开头绪、扩大趣味，真不知要说些什么。然而有些人敞开衣襟、挽起衣袖，把笔舌作为进身资本，却又不肯用心求学，为什么呢？因为习气已经败坏。才华、技艺和精神全用在奔走竞争、窥伺钻营上，连温暖一领青毡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空闲整理残卷？所以有人身带名刺、怀抱书籍，望着权门钻营，贩卖名声，攫取显贵，习染成狂，完全不知羞耻。有一个人抱着璞玉枯坐，群人便指着他笑。沈攸之说：早知道穷达有命，只恨没有早十年读书，说的正是这种情形。然而法令天天申明，一再说要端正文体、整顿士习，而士人最终还是决裂不顾，为什么？因为上面的人教坏了他们。主考官借口使文风返璞归真，已经不免把利器展示给人看；又过分激励，使真假好坏不能分辨，间或把羊头混入，间或把鱼目投进，间或把假鼎当真鼎出售。士人于是看见上面的眼光可以被五色迷惑，而下面的才华又未必能被一网打尽，便渐渐背离而去。

译于是文章开始不足以衡量人的高下，即使不走捷径也不可能，何况又有人登高招引他们呢？用像市场一样追逐利益的心，却想挽回奔腾如波澜的风气，好比赤身奔跑去追赶狂人罢了。欧阳公竭力挽救西昆体，而他所争论的只在于生硬琐碎的字句；有才华的人尚且不妨改头换面，而欧阳公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何况其他方面呢？医书有句话说，文章过分兴盛，也是天地的一种疾病。既然兴盛，为什么又称为疾病？或许正如牡丹，以含苞为盛，以凋残为衰吧。既然如此，只有专务质朴、杜绝浮华，才可以医治文章、医治人，并且医治世运。我的同乡王圣俞先生曾说：伶人的音乐，是君子的快乐；伶人治理音乐，是为了娱乐君主，君子治理音乐，是为了调和内心。虽然对象不同，趣旨却相通。假如有君子出现，将今日的文章用来端正文运，又有什么不可以？他又说：星星坠落而成为石头，石头不能奋发而重新成为星星，是因为其中的光气已经不存在了。这些话可以同本篇互相印证。《媚幽阁文娱》下卷，（明）郑元勋辑。作者：沉思曲；发表时间：2006/01/24 20:08；点击：208次；修改；精华；删除；置顶；来源；转移；收藏。●《媚幽阁文娱》传 明代郑元勋，字超宗，选编。陈继儒，号眉公，审定。郑元化作赞并校订。《洁潭郑翁传》（陈继儒） 《李公子传》（陈继儒） 《云栖莲池祖师传》（虞淳熙） 《白云先生传》（锺惺） 《陈松传》（马之骏） 《李谪僊逸传》（有序，蒋德璟） 《杨幽妍别传》（陈继儒） 《愚公传》（虞淳熙） 《小青传》（支如增） 《小青传》（改前本，陈翼飞） 《后白采林传》（陈惟恭） 《黄山人小传》（朱国桢） 《〈忄蠡〉母传》（载于《涌幢小品》，未考明作者姓氏）。《李金儿小传》（朱国桢）。《博鸡者小传》（朱国桢）。《洁潭郑翁传》。陈继儒。洁潭翁姓郑，名景濂，是古歙人。他的乡里有一座龙潭，深不可测，清澈得可以照见眉毛。郑公常去游玩并以此为乐，自号洁潭翁。郑家最初居住在长龄村，自宋文显公开始，文显公考中王十朋榜进士，官至迪功郎，任诸王宫讲。如今王龟龄赠送的文字，以及符玺、诰敕，都一一珍藏在家中。传到胜国时，公卿官员接连不断；到洪武首科，郑道同登第，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又与他的叔父、征君参政郑居贞一同死于建文之难，详情见《双忠祠记》。当时洁潭翁的嫡祖，痛惜同堂兄弟忠而被杀，遗训后人舍弃【实情实事】读书而务农，延续了几百年。到洁潭翁时，才开始用诗书督课自己的子孙。郑公年轻时学习《春秋》，因为父亲患了重病，便放弃学业，游历广陵。二十岁时，行囊简薄，不足以经商，唯独老翁认为贩盐可以发家。他富有智谋和办事才干，对盐价贵贱、盈缩以及征税，筹划得像看手掌一样清楚；各曹官署纷纷来归附，都听从他的部署。然而嫉妒他的商人心怀祸害，酝酿成诉讼，千方百计凌辱老翁。过了很久，官司才稍有转机，家资渐渐增多。老翁于是捐出一百多缗钱，封植祖先坟墓的松树楸树，厚待岳父程氏，以及岳母翁氏的后代；又选择宗族中亲近的旁支，让他们接受财产作为生计，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妹妹尚未出嫁，老翁说：‘这件婚事由我来办。’于是送去丰厚的嫁妆。两个弟弟还未娶妻，老翁说：‘这件婚事由我来办。’供养他们，教导他们，从幼年直到老年。他们起居卧睡，老翁必定与他们相伴；钱财的出入，也必定与他们共同承担。直到如今已经五代，子孙众多，靠吃饭的人数以千计，同堂居住、共同做饭，几乎可以和张公艺、陆子静的义门相媲美。这都是因为老翁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并且善于教导。郑公平素仰慕儒学，却被经商耽误；每当听到诵读声，便侧耳倾听，说：‘钱财和腹中的学问，哪一样更多？卓郑王孙的财富，和邹鲁之地的文学，哪一样更重要？’于是访求并延请孝廉秀才，设馆供食，让子孙文雅有礼地生活在学校中，个个都像蓝田美玉、丹穴凤凰。其中一个孙子元勋考中甲子榜，一个孙子元禧考中丁卯榜。遗憾的是老翁已经去世，但上天报答善人的道理，不只是早已写在契券上。起初老翁临近年末南归，车马随从途中遇病，郑公不忍离去，听从同伴的意见先行，却被强盗抢掠，呻吟在荒草之间。老翁第二天见到他，立即备办酒食帮助他回去。又曾用千金从狱中赎出一个赀郎，并不要求偿还。后来因别的事情经过他家门，赀郎夫妇望见他，便列队跪拜迎入，挽留满月才让他出发。船行到途中，半夜蛟龙出现，雷雨暴怒飞驰，昏暗得无法辨认。小船飘荡着驶入山谷深处【如猛兽奇鬼森】。闪电忽明忽暗，照见山【然搏人】；有一座庙，庙中有石案，刚登上石案，水势已经从脚趾涨到脚踝。水退之后，人们争相前来辨认浮尸。赀郎奔走寻访，找到老翁，见到他又喜又哭，说：‘我差点死去啊，长者！我差点死去啊，长者！’两人各自握手流泪。看见的人惊骇叹息，聚集观看，说：‘难道郑公家世代有冥冥中的德行吗？’老翁的父亲良铎，年末曾在下方渡口拾到遗失的金子数秉。他住在旅店十天，一定等到失金的人回来，把金子还给他。回到家时已经是元旦了，只说遇到大雪堵塞道路，不能再往前走。老翁曾经装载典当衣物所得的钱乘一条船，经过玉溪河，飓风把船掀翻，百余人冻得牙齿相碰，僵硬得将要死去，郑公急忙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穿，众人都活了下来。其他像平息纷乱、调解纠纷、折毁债券而不要求偿还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只有积善的人，并没有什么‘积善之家’的说法；老翁一家父子祖孙踊跃行善，就像呼吸一样不待片刻，就像手足一样不待召唤便前来。天道保佑善人，所以他能逃脱强盗、免遭水神阳侯之害，是理所当然的，哪里只是幸运呢？晚年不再过问生产经营，酿造名酒，游览名山；即使聚雪点灯、吞花斗草以及放风筝【兴复不浅】、玩竹马等游戏，也都和孩子们一起参加。他每天与江孺人诵读竺干先生的书，深信因果，却不借此卖弄德行，也不借此求取名声。子孙满堂，婚姻对象都是江东名门。活到八十二岁去世，君子为他惋惜，小人也思念他，真可以说是乐善不倦、宽厚安乐而善终的人了。因此我乐意为他作传。陈子说：我过去编纂《建文会编》，三十多卷，常常感叹忠义之士的后代泯灭无闻，无从考察，内心暗暗痛惜。曾经在云间寻求方正学先生的后人，把此事报告给督学淇园杨公，杨公发檄文给张郡侯、毛司理，请他们为建文朝求建忠祠，寻找忠臣后代，使他们奉祀祭享。如今读了洁潭翁的行状，又知道歙县长龄郑氏，是为建文而死难的郑居贞的后裔。传了几代以后，元禧、元勋相继考中贤书，喜欢仗义行侠，爱好义理，能写文章，都是磊落伟岸的大丈夫。这不只是洁潭翁这个善人的善报，也或许是上天不忍断绝居贞的忠臣血脉，所以赐给他贤能的子孙，使郑氏宗祠永远兴盛。那些记述逊国之事的人，或许可以从这篇文章得到征验。

译我的高祖、曾祖一辈，居贞公名叫郑桓，和方正学先生同学。元末隐居不仕，继续求学，因有义行而闻名。太祖微服出行时曾向他询问，回去后对建文帝说：‘留下他来辅佐你。’后来他应召出仕，历任河南参政。靖难时，他举兵对抗，所向无敌。两个儿子武勇绝伦，成祖为此忧惧，发兵大举擒获他们，二子战死。当时他的嫡侄名叫郑道同，考中首科进士，任监察御史。成祖命他劝说居贞公投降，居贞公斥骂他；第二天居贞公被弃市，郑道同也自缢而死。因此乡里建起了双忠祠。后来他的后代流亡，祭祀制度逐渐废弛，实在令人痛惜。我作为他的孙辈，却不能请求恢复祭祀，也无法逃脱罪责。虽然如此，只是遭逢不顺，我暗中还抱有希望。我的先祖父一生柔和善良、喜好义举，却常常受人欺骗，死后只留下万余金的空头债券，都无法索取。先父把它们全部烧掉，但我家最终并没有受到很大拖累，这都是先祖父积累的福德深厚。《李公子传》。陈继儒。李公子的父亲李泌是邺侯。邺侯年老后辞去政事，实行辟谷。公子本应承袭侯爵，却不愿意承袭，希望参加词制科。当时肃宗刚刚收复两京，以两京赋来考试进士，皇帝亲临太清殿主持。公子当场写成万言赋，从未修改一字。赋献上时，皇帝正在午膳，读后非常高兴，喜爱文章的美妙，便把它收入袖中带回宫里，擢为第一名。公子当时才十九岁，眉目清秀明亮，穿紫衣、骑白马，宛如神仙。皇帝一见大喜，对侍臣说：‘邺侯宣扬功劳，再造国家，竟不肯剖粒粮食来使自己饱足。如今他的儿子虽不愿承袭侯爵，也应当给予与侯爵相等的待遇，授予集贤学士。’公子谢绝说：‘臣实在不敢当此，只求一纸告身，使我能安居山水之间；县伯不再追呼我，就足够了。’天子觉得奇异，亲自写下诏札，又赐给他宫嫔两人，一个掌书，一个暖酒。郭汾阳有个女儿，名叫【插入此人自有大异】清明君，容貌特别美丽，喜欢读《离骚》和陶渊明、谢灵运的诗。她曾删去《诗经》中郑、卫之音，亲手抄录一卷，日日在闺房中批注；又把一间小室作为祭祀舜帝二妃的庙，配享鲁共伯的母亲和黔娄的妻子，按春秋祭祀，以此表现她的高雅闲静。郭汾阳公很难为她找到匹配的婚姻。一天，郭汾阳把李公子的《两京赋》给她看，她感慨叹息说：‘可以了！’她回去后，李公子年轻轻浮，不能定下情意，醉酒时还偶尔用戏谑的话冒犯清明君。清明君不高兴。李公子见状道歉，她才笑着说：‘我的天性忙碌不安，艺文确实是我的长处。若要我沉溺酒杯，在公子的皱眉和笑容之间求取温暖，至于笾豆祭祀之事，自有主管人员负责。我愿意用黄金千斤为公子置办【佳偶】数百人，任凭公子随意享用。’汾阳王听说后，派人分头奔驰四方，把各地容貌奇丽、以诗文闻名的女子搜罗得差不多了。其中有白纤纤，名叫白娟、春荑、鹭翿、红草、晕儿、绿丝、醉桃的女子，都骨骼柔美、气息清雅，熟悉千古文章和奇异文字。纤纤善弹筝，白娟善歌，春荑善鉴赏古器并善吹笙，鹭翿善丹青，红草善弹鸟并善弹琴，晕儿善吹口哨，绿丝、醉桃善种花，花经她们二人之手无不成活；她们又都善于骑马。公子认为这很有益，便日夜饮酒，饮酒必以诗相伴。诗写成后，众美人起身和歌，没有杂乱的声音。他所居之地有修长的竹子、清澈的泉水、细密的帘幕和美好的树木。月亮升起时，鸟声和琴弦声交错；众人相互牵衣抱袖，红白色彩朦胧迷离。起身查看草尖蕉叶，往往只有墨迹和酒痕罢了。清明君每逢山果刚刚成熟，就派美人捧来进献；公子有时读古书遇到奇异可喜的事情，便用彩线作记号，再派美人捧来给清明君看；公子有时写成新的对联，或偶然得到一两句佳句，不忍独自欣赏，也派美人捧去给清明君。因此美人得以亲近公子。清明君在酒喝到一半时，常常乘坐【久一仙矣】紫帷小车来到。公子带领纤纤等人弹筝、奏琴，缓慢地唱歌长吟，依次向她敬酒祝寿。酒宴结束后，她们各自把平日写的诗献给清明君。清明君焚香端坐，细细品评；稍有不妥的地方，便替她们改动几个字。每改一字，就罚公子一杯酒，说：‘你是老于作诗的人了，却不肯替美人修改，难道要含糊地留下影子就算了吗？这一定是顾念香火情分。’众美人都笑着说：‘好，果然如夫子所说，应该罚。’像这样连续罚了几杯，公子终于醉了。公子游历苏州时，当时有四五个新进士，选择名妓，泛舟荷花荡中【曲尽措大丑形】。进士本是寒士，突然得到这些便趾高气扬；公子仍穿布衣，坐在小船中来往窥看。有个进士喊道：‘那小船里的秀才，你在做什么？你能喝酒吗？’公子说：‘能。’又问：‘能作诗吗？’答：‘能。’进士说：‘既然如此，你就到我这里来。’公子神色庄严地登上他们的船，只空拿着酒杯，瞪眼看着云开天晴。他没有行礼。众进士认为他是个狂士。等他的酒喝完，便想用作诗来使他难堪。分韵时，公子推辞说：‘刚才本来只是用戏谑的话骗你们一杯酒罢了，我其实不知道诗是什么。’众进士回头看着妓女大笑，说：‘我们早就料到这奴才未必懂这个。’于是他们自己作诗。过了很久，苦苦吟咏仍写不成句子；勉强写出的句子【自然】，又乡村粗俗而可笑。公子吐唾沫说：‘这是马粪一样的小儿，硬着舌根作声嘶哑的诗，哪里配惊动大人的耳朵？’众进士都大笑，反而更加认为他是狂士。不久，公子的楼船恰好来到，鼓吹大作。公子叫进士和妓女【措大骨战矣】上船，把食案酒器一一排列开来，全都用五色宝玉、明珠、翠羽和雕镂装饰，奇异艳丽到了极点。公子见了斥责道：‘为什么要陈列这些俗物？赶紧把它们投入湖中！’随即命人换席，换上的陶制酒杯和瓦制鼎器，全都是三代的器物，较近的也都是秦汉铜器；帘子隔开处奏起音乐，曲谱都是宫廷内调。至于公子新作的诗，都是世间从未听闻的。进士们只敢本色地对视，不敢发问；于是让妓女跪下求诗，想借诗尾知道公子的姓名。她们已经知道他就是公子，便纷纷向前【可丑】争夺诗稿。公子下令说：‘你们暂且把酒放在这里。酒凉了而诗还没有写成，就罚我；诗写成而酒还热着，就罚你们。’往往酒还没有温热，公子已经挥笔写满纸张。纸用尽后没有办法，便撕白绢；白绢也用尽，就撕帷幕、席子、屏风、褥子之类；这些也用尽，便各自剪下裙边，或割断长袖拿来。她们得到片言只字，都像得到奇珍异宝，贴身收藏。但进士们【可丑】用酒诱骗她们，大半都偷偷拿走了，妓女有哭泣的。公子怜惜她们，说：‘你们愿意跟李郎走吗？我在湖山之上有别院，门前一带朱楼，覆盖着垂杨、松树和竹林；里面有白色长廊、红色水榭，高台和矮墙，适宜赏雪赏月。四面环绕着梅花，绵延五六十里。深秋时节，万株丹枫拥聚，如同霞气。又有几座高台，中央一座专门收藏经书，两旁收藏古今奇书；左边有酒库，天下名酒无不收藏；右边有泉库，天下名泉无不具备。这样的地方，足以让你们安居了。’众妓女唯唯答应，于是全部随公子归去。公子把她们都介绍给酒客、剑客、高僧、道士，日夜在这里纵情歌唱浮沉；作诗之余，不是细谈佛教经典，就是相互讨论兵法。直到烛尽酒空，醉了才停止。宾客散去以后，

译公子有时和绿丝、醉桃一起，盛装骑着惊马，驰入弥山之中。经过平原时，换马换地，扬鞭夺路而行，把【■〈马空〉】抛在身后，像飞一样。听见树林中有鸟声，便命红草弹鸟；偶尔没有打中，众人都拍手齐笑，罚饮半觞。转入幽深险峻的地方，美人的车不能通过，便攀援藤萝、拉住岩石，上上下下，笑声和哭声混杂。忽然来到荒僻的山冈、高大的山岭上，晕儿清啸一声，树叶飞舞，裙带飘散，脚步都站立不稳。公子怕她受伤，便慢慢返回。天下听闻公子的名声，饥寒之士像车辐聚集车毂一样纷纷前来。等他将要回去时，众人都匍匐在道路两旁，叩头大喊：‘没有公子就无法使我们活下去。’公子转眼之间，赏赐、慰劳大多遍及众人，每天花费千□，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有一天，其中有个人拉住公子的衣服，说：‘请屏退旁人，我有话说。公子还记得于陵的时候吗？就是您所说的陈仲子。上帝怜悯您贞洁困苦，所以今日把您安置在李家，让您经历世间滋味。清明君就是从前纺麻的夫人。太阳的光有长有短，月亮的魂有生有死，人的福分有来有去。公子应当早些诀别。况且您的父亲邺侯、岳父汾阳王，都是清微天帝君，已经等待你们夫妇很久了。’ 话说完，那人便不见了。公子大悟，把价值万亿的家产急忙全部散去，与清明君进入洞庭石公山修道，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后来陵贽在华亭见到公子，说他常常往来于三泖之间。这是先生年轻时科举落第，抒发牢骚之作；王辰玉也因愤懑而作《郁轮袍》剧本，都足以令人捧腹。《云栖莲池祖师传》。虞淳熙。莲池祩宏，字佛慧，是仁和沈氏的儿子。他的兄弟都以儒学显达；祩宏参加考试时屡次名列诸生之首，本来很容易取得科第。他天性喜好清净，常常出入儒、释、道三家，穿着丹丘瓮，遵守《太微格》来约束自己。儿子中科举后夭折，妻子又去世。一天，他阅读《慧灯集》，失手打碎茶碗，因而有所省悟，于是把妻子儿女看作鹘臭布衫，把世间一切事物一笔勾销，作歌寄托心意，舍弃世俗而专心事佛。即使学使者屠公羲英竭力挽留他，他也不回头。他跟随蜀地师父剃度，受戒后游方到伏牛山，坐禅时说梦话，忽然旧日习气显现；而所谓‘一笔勾’也若隐若现地出现又消失。经过东昌府谢居士家时，才更加释然，作偈说：‘二十年前的事情实在可疑，三千里之外的相遇有什么奇异？焚香执戟全都像梦，魔与佛空自争论是非。’当时看来，他似乎已经打破迷惑，证悟心空；但他始终不自以为悟道。回到古云栖寺旧址，结茅屋默坐，悬锅煮粥，每天只吃一餐，胸前挂着铁牌，题写‘铁【今之□教者如是否】若开花’。后来才开始对人说法。过了很久，越地人争相为他建造房舍，逐渐形成丛林，清规严肃，成为各地道场之冠，师父这才开口说法。弟子每天增多，六时观想，半夜警策，慈祥温和地教诲众人，和花开见佛没有差别。他的学说以南山戒律、东林净土为宗旨，先刊行《戒疏发隐》，后刊行《弥陀疏钞》。当时汪道昆、王尔康、冯梦祯、虞淳熙多次提出微细诘难；王畿、张元忭、管志道、陶望龄等儒者，又和他探究天台、东越之间的同异是非。看到兴浦庵的偈语‘一朝踏破香岩钵，双报君恩与佛恩’，才知道师父在东昌的觉悟，回返观照之念，真如戴角的虎，不只是按照义理泛泛而谈。他住在云栖，间或应其他地方的邀请前往。王侍郎宗沭问：‘昨夜老鼠吱吱叫，已经说尽一部《华严经》了。’师父说：‘猫儿突然跳出来时怎么样？’他自己代答说：‘法师逃走了，只留下讲经的案子。’又写颂说：‘老鼠吱吱。’ 《华严经》的义理历历分明。奇怪啊，王侍郎，你却被畜生迷惑了。猫儿突然跳到画堂前，床头的说法便没有消息了。没有消息了。《大方广佛华严经·世主妙严品第一》。这是因为师父直接摒弃曲折的说法，说话毫不迂回；而对于世人所尊奉的《天主实义

译》，他又准备立论加以驳斥。他也时时在寺中讲说各种经论，声音洪亮流畅，文辞旨意恳切哀婉，出口便能铺陈发挥，宛如早已写成，因此那些徒有座主虚名的人，往往侧目而视。净慈寺性莲请他讲《圆觉经》，他寓居寺中五十三日。贞明大釜每天煮饭两次，众人仍然吃不饱；环绕南屏山来听讲的人多得像屏风一样，席位周围有百重之多。他有一次到余杭，为王督抚谈论义理，城中百姓前来观看，堵塞道路，房屋顶上全都站满了人。凡是师父游行所到之处，瞻仰礼拜的人都拥挤不堪，每次都是如此。回到寺中后，他募集钱财赎回门外的万工池，种植莲花，放生；又因此倡议朝廷官员修治天圣年间的旧事，延续了二十年。他亲自疏浚的池塘，有北园池、上方池两处；还帮助疏浚西湖三潭，屡次被称为第一功德。到八十岁生日时，又买下寺旁的池沼，捐出五十金。天下诵读《戒杀放生文》的人，因此发心行善的不可胜数，确实不是其他种种功德可以相比的。起初广忠持《放生文》寄给吴兴潘氏，虞淳熙在禅定中偶然知道未来之事，预先对社友说广忠将要到来。广忠惊骇，又赞叹师父；而弟子广义更加夸张地谈论瑜伽感应之事，说山中没有老虎、玄鹿不会落入罗网，以此为奇。师父严厉责备这三个人，尤其斥责淳熙是魔障之见，并且责令他为跛足忏悔，之后他的行走才恢复正常。过去师父常常把重大显现秘而不宣。如果他谨慎谦顺、柔弱恭敬，唯唯诺诺【真大师】而毫无一件奇迹可称，却偏偏对于虞淳熙故意显露预知之能；他的立论严正，解释精密透彻。监司、守相到任后前来和他交谈，他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屈服；天下名贤望见他便心悦诚服，全都受到他的陶冶。孝定皇太后在宫中为他画像并礼拜，赐给他蟒纹袈裟，他却不敢穿。后来他的教化流行于闽、阁等地，把轿夫和台从都一视同仁；冥冥中的感应和显著的感应，逆行和顺行，似乎还有许多深奥之处没有完全显示。过去吴地有神灵李昙降临毗山，说师父是古佛；杨靖安万春曾看见师父显现佛身。师父在吴中施食时，一个信士窥视空屋，看见四个鬼提灯进来，忽然排列出三个莲花座，师父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像佛像一样。灵验的乩仙说，张果曾在永明听师父讲说《心赋》。李屯部的妻子一向不信佛，却专门接受师父的戒法，过了一年，弯曲三指而化去。她的身分是梵僧阿那吉多；僧俗之人将要坐脱时，当时常常请师父说戒、说法。然而师父自称凡夫，认为这些奇【真大师】事恐怕会遭到呵责，不敢把它们传闻出来。左御史宗郢问：‘念佛可以悟道吗？’师父说：‘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这是悟道吗？既然如此，对反观念佛、念自性又有什么疑问呢？’仁和县令樊某问：‘心思杂乱，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师父说：‘把心安置在一处，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坐中有一个士人说：‘专心格物，就是把心安置在一处吗？那能办成什么事？’师父说：‘谈到格物，’ 只须按照朱子的说法，达到豁然贯通罢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有人问师父为什么不看重预知。师父说：‘譬如两个人观看《琵琶记》，一个人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看过而预先把剧情告诉他；两人毕竟还是一起观看。到了剧终，能增加或减少一出戏吗？’甬东屠隆在净慈寺迎接师父，请他观看自己所著的《昙华传奇》。淳熙因为师父平素梵行严谨，想加以阻止，师父最终还是和各位士绅一起到场仔细观看，始终没有违背什么。寺中每年必定说戒，连钗钏的声音也听不到；但【何尝不洒落】有时抚琴吹箫，以音乐愉悦心神。晚年著《禅关策进》，差不多就是诗中所说的峭拔如高峰、清冷如冰；又作《首尾吟》，很是喜爱【何尝不风雅】白居易的旷达，选取并实行他的诗意。平日谈笑诙谐，饮酒时洒脱自如，有永公清逸疏放的风度，从来不是一味如枯木死灰。若按宋旭所说的‘担板汉’，他

译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人。

译出家五十年，他在各种嘱咐教诲中，白业没有瑕疵，赤诚没有虚伪。弟子有数十人，即使相隔百里，事情也像当面一样；他的慈爱甚至及于微小的虫类。他常把虱子养在绵筒里，给老鼠施食；白天老鼠绕着床榻、沿着柱子四处跑，也不躲避人。到了老年，他断绝了一切度门，空山之中仍如同身处市朝，只勉强应付一番而已。万历乙卯六月晦日，他写信辞别淳熙，回山设斋，分送表贝，亲自施舍得几乎一空，仿佛将要远行诀别。七月三日去世，仆倒后不能说话，第二天又苏醒。高弟宋守一、王宇春询问后事，他举手指示嘱托之语，作为回答。四日中午，命人把身体移向西方，顺着头部转动，睁开眼睛，神态和无病时相同，张口念佛，结跏趺坐而去。此前曾梦中看见一朵大莲花，已经不能再隐瞒他往生的奇异之事。用龛安葬全身于寺门外。弟子妇汤、领尼主持孝义无碍庵；先师坐化后，弟子广如等先他去世，师父为他们立传表彰高行，却来不及为广承作传。广承的理解仅次于师父，却还嫌只是摸到大象；其他方面没有具体事实可知。师父化去后，葛少参寅亮等人申明师父的清规，寺院仍为两山所仰望。他所著的书有《戒疏发隐》《弥陀疏钞》《戒疏事义》《戒疏问辩》《疏钞事义》《楞严摸象记》《遗教节要》《禅关策进》《水陆仪文》《戒杀放生文》《竹窗随笔》《二笔》《三笔》《四十八问答》《净土疑辩》《往生集》《崇行录》《名僧辑略》《沙弥要略》《正讹集》《自知录》《自警录》《云栖纪事》《山房杂录》《胜莲社山堂漫稿》《孝义庵记》《共住规约》《嘱语》等书，流传于世。世人把莲池大师视为神圣奇人，却不知道他只是实行一颗平等心而已。这位师父听到这些话，认为自己是真佛，停止。宗教从来各分道路，遇到师父才合而为一。若不能见到□，又怎能建立教法？如今的法师，曾经理会过下座的时候吗？《白云先生传》。锺惺。林古度说：白云先生陈昂，字云仲，是福建莆田黄石街人。他所居住和到达的地方，人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人。他把自己隐藏在诗歌中，以诗歌寄托性命；唯独和马公子用昭友善。先生诗中所说‘上天亡我友’，指的就是此人。后来莆田的抗倭城将要攻破，先生带着妻子儿女逃往豫章，编织草鞋，日常生活尚且不能维持，后来又靠占卜为生。他泛舟彭蠡湖，停留匡庐山，游观陶渊明遗迹，都写有诗。随后进入楚地，由江陵入蜀，搭乘僧人的船，替人烧火做饭前往；到了当地，也常受雇于僧人【方为好游】，于是遍历三峡、剑门的胜景，又登上峨眉山。所受雇的僧人往往死去。他从蜀地返回，住在江陵、松滋、公安、巴陵等地；到了金陵，姚太守稍稍以客礼待他，供给居所和饮食。过了很久，姚太守也去世了，他没有依靠，仍在秦淮卖卜。有时自己把一张纸贴在门上，替人受雇写诗作文；他诗卷中的人有一点小小的庆贺或吊丧，拿一百钱或一斗米给他，他便按照所求答应；没有这些，就又卖卜，有时还夹杂编织鞋履。林古度和他的哥哥楙，都是福建人林孝廉初文的儿子，寄居在金陵。一天，兄弟二人经过他门前，看见门上所贴的纸，神色有异，便突然进入他的房间，问知他是莆田人，听他大略讲述平生。房间一门之内，席子、床、瓦罐、灶具和破【可怜】纸、退笔交错堆放。兄弟二人查看他的文章和诗歌，吟诵起来。当时古度虽然年轻，却很能懂得其中大意，称赞他的诗；每当称赞其中一首，他便转过脸朝向墙壁，流泪悲咽，甚至失声痛哭。后来兄弟每次经过他门前，总是从袖中拿饼食给他，他便很高兴，又拿出诗来，像从前一样哭泣。居住了几年，终于【此辈人何所贽于士大夫而伯敬传之奇矣故□典】穷困而死。他的儿子仓促出门寻找棺材和衣服，把尸体抬到【中郎传徐文长同垂也】野外。古度兄弟急忙寻找他的诗集，却没有找到，只得到先生亲笔抄写的一册五言今体诗。所谓五言今体，就是五言律诗和排律。他的诗我无法给它命名。他的自序大略说：我正值壮年时，尤其喜欢五言诗；只是家贫，没有多少古书，得到王右丞的诗，就诵读王右丞的诗；得到杜工部的诗，就诵读杜工部的诗。间或取其中合乎规矩、合乎法度的作品，有时依照它周旋运转，有时又作一番折转回旋；含着笔头使笔毫腐损，精心研习，竭尽思虑。如今看他的五言律诗七百首，那么先生所学和所得，真实记录、实际情况，全都包含在这几句话中了。他说最后一卷是排律，也没有保存下来，大概是谢先兆所说的。先生有十六卷文集，藏在江浦族人家中，也许确有根据。现在先刻印尚存的部分，再逐渐购买搜集。评论说：明代本来就有诗歌，而二三位君子又各自有他们心中的明诗，为什么如此狭隘？以书籍地域为界限，不许某些诗人进入；自缙绅士大夫的诗作中，确实有始有终、能够自成一体的，不是与他们交游、被他们品评的人，许多都不能让作品见于世，何况像陈昂这样年老、贫贱、隐晦、受辱的人呢？近来有徐渭、宋登春，都因穷困而在诗歌中显名，他们的诗都比不上陈昂；然而还没有像陈昂这样穷困的人。我曾默默思索，先生编鞋卖卜、受雇烧饭、受雇写文章时，胸中究竟在想什么？他看待世上纷纷扰扰、从他面前经过的人，眼中究竟把他们看成什么？我想求得他意象所在，却不能得到。我的朋友张慎言说：‘从今以后进入市场，看见卖菜的佣工，都应当对他正色相待，恐怕其中有一个就是像白云先生这样的人。’他的话实在是有所激发、有所感慨。附录：《记梦》。

译乙卯六月，我出任主持黔地考试，二十一日夜里住在叶县，梦见白云先生陈昂来拜见我。他的容貌不很老，身体瘦削，年龄大约六十四五岁；帽子和衣服质朴却不破旧，唯独没有穿袜子。我走路送他，安排他住在一座寺中，谋划衣食和居处，把这作为终身的计划。我问他的年龄，他说：‘癸卯。’又对我说：‘您从今以后【死而不巳】后来，应当赠给我一首诗。’我说：‘既然已经替您作传，就够了。’他说：‘应当更进一步。’我醒来时面有惭愧之色。又问他的平生，除了文集往来中出现的姓名之外，还有什么交游，他低头笑着说：‘朱百朋。’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人是谁，就醒了。刚合眼又梦见他，便问：‘朱百朋是什么人？您为什么和他交游，却不给他作诗？’他又笑着说：‘算什么交游呢，只是去他那里吃饭罢了。’我惊惕于他的意思不苟且，以及他不得不如此的处境，这两句话已经说尽了。我又问他的遗诗在哪里，以及卷首所说的门人长于明伟是谁，他都没有来得及回答，我便醒了，惘然遗憾他的话没有说完；这时正等候传呼的人已经把声音传到寝室。我又想起戊申年十月十七、十八日左右，我替亡友魏太易作成墓志铭。过了二十八日的晚上，梦见自己住在一座泉寺中，好像京山观音岩，太易从甬道缓步进来，径直到我面前，作揖感谢我替他写墓志铭。梦中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对他说：‘我死的时候一点也不痛苦。’我说：‘你看见谭友夏替你作的传了吗？’他回答：‘谭氏的传记还没有寄到。’大概谭氏作传是在二十四五日之间的事情，都是依据太易临终遗命写成的。唉，文章传达到幽冥之处，早晚和作者写作的快慢相互对应；由此计算，这个世界到阴间的路，也不是五六个月就能走完的。才鬼的灵异竟然如此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八日〕 《陈松传》。马之骏。陈松，字晚翠，别号六合散人，是本县人。年轻时为诸生，具有颖悟的思想；后来忽然遇到一个异人，被他带到山中，好像过了几十天才回来。回来后便放弃举子业，不再学习，假装疯狂，任意放纵，家境也更加衰落。他有一个婢女，给她取名墨奴；有一只羊，极其喜爱，让墨奴亲手牵着羊跟随自己，在街市中招摇，歪戴着帽子吟诗。有人聚集围观，有人讥笑他，他都不理会。陈松本来就能作诗，到这时吟咏更加豪放。凡是岁时节令、景物变化、喜悦忧戚、吉凶祸福触动情感的事情，大都一经触发便发之于诗，诗句茂盛地从口中流出，夹杂俚语来取得讥笑。他的诗大体多有感慨高逸的旨趣。他又能书法，本县远近的琳宫、玄阁、亭台、驿站、屏障墙壁，往往多有他的题字。后来墨奴生了一个儿子，家境渐渐困苦，到了不能维持生活的地步，于是到邓地，把儿子卖给商人。契约已经订成，陈松深为隐痛，写了一首长歌题在州署墙壁上讽刺此事。刺史王某出来读后十分悲伤，叫陈松到面前来，替他向商人偿还价钱，亲自把他的儿子带回来。陈松又向北游历梁魏，到了京师，将要到顺德时，停宿在驿舍，在墙上题诗，其中有‘山色三分犹白昼，钟声十里已黄昏’的句子。亭长突然把客人赶出去，说：‘太守来了。’陈松踉跄而走。太守到后，读墙上的诗，责问亭长。亭长说：‘怎么办？我把诗人赶走了。’太守下令打他，并赶紧查找陈松；但陈松已经走远。太守惘然失意了很久。这个太守就是济南李于鳞【若非此人决不物色贱士】。陈松又曾游历商洛山。一天夜里住在古神祠中，四壁萧条寂静，只有一棵银杏树婆娑地覆盖着屋檐。他作诗告诉神灵：‘穷人拿笔叩问穷神，你我不亲近，谁与谁亲？除了清风和明月，眼前之人都是有仇的。’不久便睡下了。半夜神灵出来，回答陈松的诗说：‘园中的果实全都落尽了，独自坐在空山中已经很久。拿什么和你共同度过长夜？惭愧没有一樽酒。’陈松醒来，觉得十分奇异。从此以后，他游历各地总是孤独冷落，处处没有遇到知己，最终困顿而死。起初陈松把孩子卖给邓地的商人，正是刺史失去孩子的那件事，使他陷于穷困。陈松以及张君和鬼神唱和的事情，都不是虚妄；或许当时多有才华横溢的鬼魂吧，所以附在这里一并传述。伯敬为白云先生作传，仲良为六合散人作传，都是文人之间深厚情谊的表现。《李谪仙逸传》（有序）。

译蒋德璟。谪仙既然已经题写《雚字说》，便神色忧伤地为我叙述他前身的轶事以及千春尚未揭示的忠节，并举起浮犀角杯说：‘我敬你一杯，你替我写一篇好传。’这篇传记应当取法周公和屈原，因为他们都出自宗室。之所以取法周公，是因为周公曾遭受流言诬陷；永璘的叛乱，罪过超过殷人对周公的监视；寻阳的审判，使他陷入狼跋般的困境。然而雷风劈开匣子，姬氏所遇之事格外奇异；至于他和三闾大夫心志相合、行迹相应，世人哀悯三闾的忠诚，却没有人能明白公的忠心。难道公只把诗酒献给他，而公本人就乘彩虹车、驾风马，长久飞升东华宫，【□□】愿意用虚名掩盖大节吗？于是作《谪仙传》。谪仙，是唐代的王孙。他的先祖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载入唐代谱牒，是玄宗皇帝的族叔祖。隋末迁居西域条枝，神龙初年，祖父避乱归来，客居巴西，于是谪仙出生在那里，所以又是蜀人。他十岁便通晓诗书，长大后隐居岷山；州里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不肯应召。后来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到达楚地，在云梦停留三年；离开后前往齐鲁，居住在徂徕山，和孔巢父等人沉湎饮酒，被称为竹溪六逸。天宝初年客居会稽，和吴筠友善。吴筠被征召入朝，他也随之到长安，获得皇帝召见，任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开长安，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渡过峡州、邠州，经过商、于，到达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又回到齐鲁，向南泛舟淮水、泗水，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到金陵，上溯秋浦，经过寻阳，隐居庐山。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永王璘任东南水军节度使，夜间逼迫他登船，征召他担任府僚佐，赏赐五百金。李白离开永王府，逃往彭泽。永王兵败，他因牵连被捕入狱。寻阳宣抚使崔涣、御史中丞宋若思审查案情，认为他的罪过很轻；宋若思军队开赴河南后，便释放了他，征召他担任参谋。他向肃宗上书，推荐李白的才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辞去职务。此时李白已经五十七岁。乾元元年，他最终因为永王璘之事【冤甚】被长期流放夜郎。有人说，是因为汾阳王营救他，才免于流放夜郎。于是他泛舟洞庭湖，逆流而上经过峡江，到达巫山，适逢朝廷大赦，便停留岳阳、江夏很久。后来又回到浔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二郡之间徘徊，依靠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代宗即位后，召他授任左拾遗，但李白已经醉酒而死。他的车马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骏马、美妾所到之处，二千石官员都到郊外迎接。他志向见识足以成为豪杰，风采气度温润不凡，轩昂有俯视世人的姿态，所以【“即此足吐气矣”】已经足以同列真仙交友、以万乘之主为师了。可是，他的奇才不能伸展，却是因为炀帝宠幸的后妃宦寺，终于困顿失意而老去。唉，这究竟是人的原因，还是天意呢？当初太夫人惊姜之夕，长庚星入梦，因此生下他，命名为某。他年轻时受到益州长史苏许公赏识，接近司马相如，喜爱纵横之术，击剑任侠，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进入长安后，贺宾客惊异于他的仪表和诗才，将他荐给玄宗。玄宗征召他到金马门，降辇步行迎接，礼遇如绮皓。他起草和亲蕃国的文书，又献上《宣唐鸿猷》一篇。皇帝大为惊异，赐给他七宝床，并让他吃御手调制的羹，说：“你是平民士人，名声却进入了我的耳目；若不是平日蓄积道义，怎能达到这个地步？”他入值金銮殿，参与询问国政，暗中起草诏诰，知道的人很少。他性情豪侠而嗜酒，每天与酒徒在长安市纵酒。皇帝坐在沉香亭中，正想让他写乐府诗，便召他入宫；他却醉得极深，已经不省人事，只能颓然拜舞，叩头说：“臣醉了。”皇帝便派两名宦官扶他到宫中，给他灌水洗面，研墨润笔。张旭铺开红丝栏，太真妃捧砚侍奉，以此宠遇他。【“矣，何有于夜郎之浣”】十首诗顷刻写成，再无须修改，凤飞龙舞，篇篇精绝。亭中的木芍药正盛开。皇帝乘坐照夜车，太真妃乘步辇跟随，立即命李龟年拿金花笺，宣旨赐给宿醉未醒的他，命他立刻进献《清平调》三章。李龟年约定曲调并按歌演唱，太真妃拿着颇黎七宝杯斟西凉州葡萄酒，笑着接受歌词，情意十分深厚。皇帝吹奏玉笛，依曲调和歌；太真妃饮酒最为欢快，收起巾帕，再拜谢恩。从此皇帝格外看重李翰林，区别于其他学士，赐给他宫锦袍，多次设宴召见。当时宦官高力士极受宠幸。一次他陪宴大醉，伸脚命高力士为他脱靴。【“急流勇退，力士成就青莲不小；从此不止得无洗”】高力士对此怀恨，以为奇耻大辱。后来太真妃再次吟诵前面的曲调，他便借用赵飞燕的故事来挑拨激怒妃子。【“兄之嫌乎”】皇帝曾三次想任命他为官，太真妃总是阻止；又恰逢同僚嫉妒他的才能而进谗言，皇帝逐渐疏远他，赐金让他还山。李公更加桀骜自适，叹道：“千钧之弩，一箭射不中，就应当摧毁弩牙，以求停止机括；怎能仿效那些庸碌之人，苏醒后又重新出仕呢？”于是更加放纵性情，任意遨游于天地之间。永王庶人败事，牵连到李公，依法当处死。汾阳王郭子仪因为旧日恩情，请求减免他的死罪。【“插入”】当初李公客居并州，在哥舒翰那里结识郭子仪，说：“这是一个壮士。” 他的目光如火，不出十年必将手持旌节、统领军队。哥舒翰于是任命郭子仪为牙门将。李公的神明鉴识就是如此。他起初娶宋氏，生女平阳、子伯禽；又娶刘氏，刘氏诀别后，他到云梦；再娶许氏。许氏是高宗时宰相栢圉师家的人；又同鲁地一位妇人生子，名叫颇黎；最后又娶宋氏。其间还携带金陵昭阳的妓女，世人称为李东山，而《昫书》却说他是山东人，这是为什么呢？德璟已经大略考订李公出仕和退处的大事，又进一步说明作传的意旨：李公的气概像鲁仲连，神采像东方朔，风韵像谢安，饮酒像阮籍，而忧国嫉邪的志向像屈原。如今明皇本是英明勇武之人，晚年却比楚怀王还甚；杨氏的放纵，相当于十个郑袖；高力士的专擅，相当于十个靳尚；而胡羯之徒的凶狡，又超过秦国的两位昏君。他竟被女子和小人玩弄于掌中而不醒悟。李白与屈原一样，出身疏远，负有奇才，起初都受到特殊宠遇；能够任用郑袖的，是楚怀王；能够任用杨氏的，是高力士。屈原因劝谏而受害，赵飞燕因进谗而得势，两位美人都不善。遭遇内宠相同；子兰、上官、张垍都是奸佞之人，困于同僚毁谤也相同；被放逐到江南、流放夜郎也相同。沉沦而死也相同。略有不同之处，是屈原在汨罗投水；苏轼只是辨明李白没有参与谋反，却没有把事情说尽。李白稍胜屈原的地方，是屈原内受姐姐牵制、外受渔父嘲笑，憔悴地追随鼓咸；而李白老于山水、酒宴和歌妓之间，又有学道之人为伴，所以李白较为快乐。然而，他的志向像屈原，为什么呢？他为太真妃捧砚、替高力士脱靴，世人以为狂放，李公难道真是狂人吗？毕文简曾以辅佐帝王的才能期待他。李公气概本来就刚强不屈，因愤懑而想默默有所摧折，希望借此压制祸水、损抑斥退大宦官，感动皇帝左右；而皇帝骄纵，只把他当作方外之士，这可以说是不知李公的人。现在试读李公的《雪谗》《远别离》《蜀道难》《枯鱼过河泣》等篇，幽深如鬼神之语，错落而悲壮，肃穆地含有《离骚》的旨意。他只是把《离骚》的忧患隐藏在放达之中；归根到底，他们的志向都足以与日月争光。

译赞曰：长寿没有比著立言更长久的，快乐没有比证得仙道更高的，李公两者兼具，荣辱沉浮还值得问吗？人们说神仙把尘世当作寄身之所，而李公千年来仍拳拳忧国、嫉恶如仇。他躲避永王庶人的祸乱，私下里被尊附于姬公、屈子和上真之列，忠义如此。他道骨仙风，言辞超然，到了极致。贺知章题称他为“谪仙”，子微赞赏他的神游，起草《大还丹》之类的文字，受高道授箓，梦见山图和赤斧。元和末年，有海人看见他在碧雾中骑赤虬而去；他又降临白龟年，说上帝命他掌管笺奏，千嵩巳、百年，莫非是水解成仙了吗？道书说他任东华上清监，又说他骑鲸捉月，这与传说相合。唉，这又是三闾大夫所未曾希求的境界啊。○《杨幽妍别传》陈继儒 幽妍，乳名胜儿，生母姓刘，在姐妹中排行第一。她在西南院中以美艳闻名，年幼时就入籍，后来被陈氏收养。陈氏的姨母董四娘带她到金阊学习吴语，于是很会唱吴地歌曲。董四娘笑道：“这孩子才八岁，像初生的小燕和新莺，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有福气，竟死在这小姑娘手里。”陈氏死后，她由杨媪抚养。杨媪【“此不病严”】见她聪慧严肃，教她读书、刺绣、弹棋，她早有奇异的领悟力，不督促也能学会。姐妹们常常多方戏弄、嘲笑侮辱她，却始终不能使她一笑。庚申年，杨媪到吴越避难，带幽妍同去。她年纪已经大了，命薄而难嫁，心有所待却始终没有遇到，低头捶胸，形之于咏叹。一天在秀林山屯云馆遇到张圣清，众人喧闹满座，席间没有主人。只有幽妍独自端坐在匡床旁，目不旁视，只整理鬓发、舔拭衣袖，含笑不言，暗中祈祷说：“若我能与这个人结为伴侣，死也无憾。”张圣清才高笔俊，仪表出众而神情安适，仓促之间待人接物也周到熨帖，没有人觉察他是廉察使的儿子。他在船中装载图书史籍和弦索乐器，全交给小青衣安排。小青衣善于揣摩主人心意，又兼能演奏丝竹和歌唱。圣清说：“这是西方的迦陵鸟。”于是给她取名迦陵。每次都带她到竹屿花溪游玩。迦陵轮流演奏新曲，但圣清最不喜欢到平康里和邪僻之地游玩。他说：“这类人正【‘未尝领略耳’】只配和须头奴、大腹长髯的商贾相互追逐，哪里能容邪魔进入我的心腹？”这时他和幽妍彼此有意已经很久，第二天便在船中结为夫妻。当时天气暑湿，白天就在长林中铺席，晚上便划船移到别的水洲；稀疏的帘子、清凉的竹席，缭绕着茶烟、翠管、朱弦和浓郁的酒气。幽妍自称十五岁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雅人雅事；圣清也说：“世上哪里有像胜儿这样，闺中秀美、林下风致都完备的人呢？”两人相熟日久，绝不说尖刻或淫亵的话，彼此怜爱，也彼此敬重。他们说：“我从前经过秀州草庵外，听见老尼诵经，忽然生出出世的念头，只惭愧自己被尘事羁绊，不能挣脱缰绳奋飞。如今看见你手臂上缠着念珠，持戒精严，情意如兰；愿与你相依十年不死，请求共同侍奉空王。”【“逐成忏语”】流萤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圣清含泪向她致谢。七月，圣清到白下应试，幽妍在青溪送别，注目等待捷报，屈指数算归期，却全都杳无音信。到了重阳说要回来时，幽妍却已经先行渡江离去了。从此她精神恍惚，日渐憔悴。她的痨病越来越重，腰围瘦得带子都宽了，骨头显现在衣服外面。王修微对我说：“我平生不知道相思病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张郎是怎样的人。如今看见杨家姑娘，实在可怜，才知道张郎能使人害病，病人又能愿意为张郎而死。张郎若不顾念，她立刻就会枯槁，成为供人腊制的干尸。”圣清听说后，派快脚赶去探视。幽妍拆开书信，捧着药，眼泪纵横。杨媪凶恶【“□”】，闭绝书信往来，消息不能相通。幽妍典当簪珥，贿赂侍女，请托【“可怜□”】桃叶【“□”】闵老写字传达心意。她被锁在小屋里，一个人也见不到；即使有王孙贵游前来敲门，也只拿刀和绳子指天发誓而已。杨媪更加暴怒，殴打辱骂，无人能处理，她几次寻死，都被救醒。不得已，只好又把她载到东边去。圣清侦知实情，义不负心，有侠客徐内史从中调解，弹压凶悍的杨媪，不许她故意抬高聘价来害死这个铁石般的女子。杨媪唯唯听命。圣清于是纳聘迎她为少夫人。她拜见廉察公时，举止拘谨如同士女；杨媪还希望她能生男，所以不再责问她。等到进入内室时，她的病已经很重，却仍勉强起身焚香、洗衣、裁笺、洗砚。圣清亲手抄写唐人七绝句给她。她读来都能朗朗上口，又很能领会大意。每逢读到曲折缠绵、令人肠断魂消的句子，便压抑不住感情，真是能解人语意的花。病中她已经看淡生死，毫无恐惧之色，口中喃喃念佛，手和口都几乎没有停过。忽然她要镜子照自己，不觉拍着几案痛哭道：“胜儿命薄，竟止于此。”她又好言对圣清说：“你要爱惜自己，切不要过于沉溺情爱，招来旁人的讥笑。我若有知，当转生为男子来报答你。”又说：“我的生命就在呼吸之间。偃大人的新宅不吉利，何不搬到郡城去医治？”年关迫近除夕，圣清回去侍奉椒酒，二人分别。幽妍气息奄奄，喘息更加急促。侍女问她有什么话要传给郎君，她只是瞪眼捶胸，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这是壬戌年腊月二十七日。圣清奔入城中，一边号哭一边含泪，请僧人作忏法事，撤去荤血达二十多天；又雕刻紫檀牌位，放在座位旁，或带在身上，出入都放在衣袖和被褥之间，吃饭睡觉必定祝告，祝告时必定哭泣，说：“我想采得不死药，求到返魂香，使幽妍从地下起死回生”，但终究做不到。他又想用黄金铸她，用丝线绣她，请画师画她百次，却没有一幅一定相像。还不如请传高座道人来替死者重新显出生面吗？我说：“这篇传记将要写成，只怕会触动你的哀痛，等你病完全好了，我才敢拿出来。”哪里料到【“悲哉”】你竟终究不能看到它。幽妍的墓在龙华里，圣清选择墓地，结草庐和佛龛，供奉文佛如来，以偿还她当初的愿望。修竹、老梅环绕映照四周，清香凉影，飒然仿佛有人在画眉。郎君和散花女难道将要在这里并肩挽臂、踏歌嬉戏吗？古代有庐江吏与华山畿、欧阳詹、秦少游的故事，都是夙缘纠结，因一恸而死。起初我以为那是浮妄之说，如今才相信确有其事。像幽妍和圣清这样的人，早已判定在凤窠中鸳鸯的婚姻簿里，哪里是死于情，实在是死于命数。我不忍把这件事仅仅作为无声的悼辞，于是写成别传，交给子墨娥，使它流传下去。如此，死了也就等于没有死。

译读这篇传记，就像进入荒废的宫殿，拾取散乱的珠翠；宝光满眼，更加使人流泪叹息。我看古代著名的妓女，如陈桥如被唐代召见，李师师被宋代宠幸，都可以称为绝代的隆遇。然而她们的才华和节操都没有足以显扬的地方。像梁夫人在虎蹲之地识别英雄，以金帛资助他并结为夫妻；长江作战时亲自击鼓，这难道不威势雄壮、压倒众人吗？即使号称烈丈夫、奇男子的人，又哪里超过她呢？她是这一类人中的麒麟凤凰吧。至于汧国夫人玉成郑生，我认为仅仅足以赎她的罪罢了。又如唐代杨娼为岭南帅而死，南徐韩香为叶氏子而死，宋代严幼芳庇护唐与正而甘受晦翁鞭打，薛希涛庇护祖无择而承受安石的笞刑，直到今天，她们的侠气仍直冲云霄，凛然不散。然而最终还不如我明代的高娃为昌平侯殉死。昌平侯名叫杨俊，曾与她亲近。后来土木之变，石亨诬陷杨俊没有救援，杨俊被押赴刑场。当时亲戚故吏没有一个前往，高娃独自穿着丧服赶来，大声说：“忠良死了，天啊！”杨俊既已身首异处，高娃痛哭，吸吮他的颈血，用针线把头颈缝接起来，交给杨家安葬，自己就在旁边上吊而死。又有王翘儿，嘉靖年间倭寇侵扰江南，她被倭寇首领徐海掳去，立为夫人；王翘儿表面亲近他，暗中却希望他失败。恰逢督府胡默林派中翰罗小华劝降王翘儿，她竭力赞成此事。徐海被杀后，胡公把王翘儿赏给永顺酋长，送她离开钱塘时，她在船中叹道：“明山待我深厚，我却以国事诱骗并杀了他。杀了一个酋长，又归属于另一个酋长，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半夜投江而死。唉，这两个妓女，死于忠、死于义，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至于霍小玉情痴而遭薄幸，张盻盻在楼中居住十年，朝云依附子瞻，长沙妓依靠少游，她们固然都是情种，又哪里足以传扬？如今夫人看见美色却不爱护，不只是因为情感，容貌之美、才华之美、性情之美，都是美。何况从青楼众人中选出一个而专心爱她，岂不是更为坚贞吗？一旦美色消失，料想世间不能同时拥有两者；即使还能同时拥有两者，到了对方那里，也必定因年老而被厌弃。与其抛弃这个女子，使芳魂不得不死，不如不要抛弃她。稍有良知的人谁不能看见这一点，却还说这足以成为奇异之事吗？然而小玉不能没有传记，是因为有黄衫豪士李丁郎替她传扬；盻盻不能没有传记，是因为有《燕子楼》诗以及白香山的赞和传。若朝云不是依附子瞻，长沙妓不是托身少游，即使她们不避艰难、九死不改，也不过和年老后嫁给商人的女子一同终老罢了。那么，幽妍凭什么能够流传呢？回答说：幽妍的美好情感和高雅资质，不次于小玉等女子；再加上圣清的品行超过李益，才华与秦观、苏轼相当。还有徐内史主持正义，制服凶恶的老妇，黄衫客也不过如此；又有眉道人拿生花之笔，铺陈和点缀她们的故事，哪里只是白香山的赞语所能比呢？这样，集中各种美好因素，成就这段佳话，怎么可以不传，又怎么能不传？丙寅年春天，我乘小船到东畲拜访道人，道人拿出这篇文章。我读后不禁喜爱赞赏，于是续写数语，附在后面，希望它一同不朽。○《愚公传》虞淳熙 愚公像古人，却又不是古人。他家邻近西湖，分得金牛之祥，似乎接受了这个姓氏，却又不愿继承文通、文遘的名望。他把世人看作同胞，把同姓之人都看得淡然，只是忘了自己的名和姓。他聪明得像秦镜，能照尽胞阆中的万物；那些生来有宿慧的人，都借此而生发智慧，他却偏偏自称愚公。家中迎接蓟子，停留尧夫，他每天坐着巾车，脚下无影可踏，略似子羔罢了。清冷的身影频频落入夕阳下的湖水，与月亮一起映在潭中。他在读书船上读书，读书林中听讲，多次诵读《净名经》和奇异蔬菜斋戒的文字，常常读到更漏数尽；船停在桂舟梅槛之间，与画舫隔得很远，间或移近春堤，点烛照船。花不睡，他也不睡，以此为常。他常捧露水，骑着苍雪，登吴山看山壑和尘世动静。侍人以为他是洪崖仙术葛巾襄阳巾，又以为他是孟襄阳；然而他的诗收藏在箱匣中，实际上【“自负”】出入都学襄阳。他仿效逋仙种植百株梅树，幽静得听不见鹤鸣，那么子和应当占有此地；而先世竹光连接西溪的万竿竹子，竹笋像龙孙奋角，没有枯败折损的，或许武林【“火公”】可以承当。难道只是愚公的儿子吗？这时云莱翁已经一百零八岁，开悟了本性；云栖禅师又投赠一百零八颗念珠，给他取名“广硕”，用戒律和忏悔引导他，灯火相传，灯灯相续，不是愚钝之人。愚公说：“醉乡和禅苑，正可在这里休息。那些会心于百杯酒的人，和忘怀于一勺水的人，怎么知道这不是醍醐和天浆呢？”不愚而自称愚，仍像古人却又不是古人；其后【残缺】。子熙说：“我把愚公列入六君子的行列，确实不是古代的愚人了。不过我同社友一起到放生池放鱼鳖，约定不填满池子就不停，这和填平太行、王屋二山有什么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岁〕 武林自然有愚公，子子孙孙不断，最终都将成为水仙。看他倡导以悬弧、解网来救护生灵，不改变父亲的道路；将渤海填满鱼虾，何况明圣只是一泡水呢？即使有万金的酬报、三族的供养，也应顺应时令养育幼小，使蛰伏的虫类得到温暖滋润；读书而学习愚公的道理，就不会成为愚人。这大概正是先生用来比拟自己的地方，确实可以无愧。○《小青传》

译支如增 自从杜丽娘死后，天下的有情种子似乎绝迹了。依我所听说，小青大概是杜丽娘之后唯一的一个。小青读《牡丹亭》的词，说：“人世间竟也有比我更痴情的人吗？难道只有我独自伤心？”她为此悲叹，实在是真正的有情种子。因此我写作《小青传》。小青是武林某生的姬妾，家在广陵，名玄玄，字小青，姓氏没有流传下来。她幼年随母亲学习，母亲本是闺塾教师，来往的多是名门闺秀，所以她得以广泛阅读图书，精通声律，也精于各种技艺。每当闺秀们聚集斗茶、以手势交谈时，她总能随机应答，使人人自失。十岁时，偶遇一位老尼，口授《心经》，听过一遍就能背诵。老尼说：“这孩子早慧而福薄，请随我做弟子吧。”母亲不答应，只让她识字。【“识字便促命耶”】这样可以活到三十岁。十六岁时，她嫁给某生。某生的妻子嫉妒她，她便委曲顺从，始终不能使妻子高兴。偶然随妻子游天竺，妻子问：“西方有无量佛，世上又有许多人专门礼拜大士，这是为什么？”小青说：“因为慈悲。”妻子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便笑道：“我应当慈悲你。”回去后就把她迁到孤山别业，并告诫说：“没有我的命令，郎君来了也不许进；没有我的命令，郎君的手札来了也不许进。”小青去见某生，某生也不大理睬她。她凄凉哀惋不已。有一位某夫人常向小青学棋，非常怜爱她。小青生性爱书，向某生索取却得不到，便多次从夫人那里借来阅读【“犬人”】；偶尔写小词自我排遣，面对美好山水有所感受，便作小画。某生听说后，每次都来索取，她最终不给他【“如知生非其偶”】。小青又喜欢在斜阳花边同自己的影子说话。烟空水清时，她总要到池边照看自己，对着影子絮絮说话，仿佛一问一答。侍女偷看见了，她便马上停止；只见她眉间一片惨然。因此她曾写道：“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真可悲啊！嫉妒的妇人和庸俗的奴仆，都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她难道只能徒然向《牡丹亭》诉说梦境吗？一天，她随妻子登上楼船，某夫人也在座。当时同游的女伴看见两岸之间有游荡嬉戏的少年骑马奔驰，纷纷指点谈笑，只有小青淡然端坐，有时俯看清流，转身【缺字】罢了。某夫人说：“从前太白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只有太白的影子可以陪太白饮酒，也只有小青的影子可以陪小青相对吗？”当时妻子已经醉卧，小青频频看她，低声对夫人说：“太白是仙才，小青是怨女，所以不一样。三闾大夫想找知己而不可得，便到云中的湘君那里去寻找；我又找不到湘君，只能到水中的影子那里去寻找。”夫人说：“你悲愤无聊，正像三闾；某生也像楚怀王，只是不知道谁是上官大夫。”小青沉默不语。夫人说：“凭三闾的才华，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自己使处境如此，太史公已经为此遗憾了。”小青说：“这正是三闾之所以成为三闾。” 夫人趁机对小青说：“这条船有楼，你陪我一起登楼吧。”两人登楼向北远眺，左右无人，夫人抚摸小青的背说：“这样好的景色，真可惜白白过去。章台柳也曾倚着红楼盼望韩郎骑马而来，你却坐在蒲团上空自观想吗？”小青说：“贾平章【不像小青的语气】的剑锋很可怕。”夫人说：“你误会了，平章的剑钝，女子平章才厉害。”过了一会儿，她从容劝说道：“你仪态端庄，才艺很多，又风流婉约，为什么又要这样，难道是堕入罗刹国了吗？我不是女侠，力量有限，不能把你救出火坑。刚才说到章台柳，你难道不是有心人吗？天下难道没有很多韩君平？即使那个妇人善待你，你最终难道要到党将军帐下做羔酒侍女吗？”小青说：“夫人不要再说了。我小时候梦见亲手折下一朵花，花瓣随风片片落到水上，我的命运大概就止于此了。旧业还没有了结，又生出别的念头；冥府的婚姻簿，并不是我如意的明珠，再受一次羞辱又有什么用，只是供众人描画谈笑罢了。”夫人点头长叹，彼此相看许久，泪水沾湿了衣服。夫人慢慢擦泪回到座位。后来夫人随官任出游，小青更加寂寥，终于因而得病。妻子命医生前来，又派婢女送药，小青假意道谢；婢女出去后，她把药扔在床头哭道：“我即使不愿活，也应当以清净之身皈依佛门，难道要像刘安的鸡犬一样，因一杯毒酒送命吗？”于是写信给某夫人说：“关头祖帐，远隔人天；官舍的良辰美景，想来不会寂寞度过。我的思念追随往事，仰望慈云，分承温暖、慰问寒冷，仿佛依偎在膝下；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姊姊姨姨都平安吗？还记得南楼元夜看灯时的戏谑吗？” 姨母指着画屏中一个凭栏女子说：“这是一个妖娆的女子，倚风独自凝望，恍惚若有所思，应当就是阿青。”我也笑着指向一个女子说：“这是一个拿拂尘的狡黠丫鬟，偷偷靠近郎君身旁，莫非像姐姐吗？”那时我们争奇斗巧、寻找欢乐，缠绵直到天亮，哪里知道风流云散，竟会有今天呢？从前仙槎北渡，断梗南栖；讥讽和怒骂每天要来三次，后来才渐渐改为含蓄吞吐的话，也像尊意所说的那样。我私下揣度自己的心意，实在看不出可行。屠夫摆出慈悲心，饥饿的狸猫怜悯老鼠，这不过是为了痛快地换马，不敢辱我让我当垆卖酒；离开则像风中的弱絮，留下则像霜里的幽兰。兰因絮果，如今的业报究竟谁更深？如果就此剃发入空门，洗去妆容和杂念，可是艳情和绮语一触即纷纷涌来，只怕莲花虽生于胎中，荷丝却难以斩断，这件事也不容易说清。以至远笛哀鸣于秋日，孤灯下听雨；雨停笛歇，只听松声瑟瑟。罗衣压在肌肤上，镜中没有干燥的影子；早晨的泪使镜面潮湿，晚上的泪使镜面如汐。如今已经瘦如鸡骨，大概再难支撑；痰火灼肺，看到饭粒便呕吐；感情错乱，心意改变，喜欢和憎恶都不能自持。老母、姐妹兄弟远在天涯，音问断绝。唉，既不知生的快乐，又哪里知道死的悲哀？遗憾欢乐短促、岁月长久，难道不是不通达吗？我年少时承受上天的聪慧。

译我机敏灵活，丰厚和吝啬却不能同时具备；其中的道理怎能两全？然而精神魂魄也有期限，所以我不应当一直寂寂无声。至于我忽然沉沦，也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自从结为夫妻以来，几乎没有一个夜晚不是如此；阴间的滋味，想来也不会不同，何必等到紫玉化烟、白花化蝶，才称作死亡呢？如果夫人乘车南返，在维扬停留，老母还健在，受到的恩惠正如我一样，请也想到阿秦，幸而始终垂怜。往昔珍贵的赠物，请全部让它们随我殉葬：宝钿、绣衣，是福星所赐，可以使我超脱轮回、消除劫难。小六娘已经提前在等我，不担心没有伴侣。附呈一首绝句，也是鸟死之前的哀鸣。我的诗集和小像托陈媪好好收藏，找到方便时请赶快寄来；自身都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残膏冷翠呢？以后泛舟堤下，到山中探梅，打开我西阁的门，坐在我绿荫下的床上，仿佛从生前的声影中见到我，面对空帷的寂寞。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那个人还在这里。唉，夫人，阴间阳世道路不同，从此永别。玉腕珠颜，将要归于尘土。说到这里，怎能不痛哭？信写成了却没有送到，病更加严重，水和米都不能进，只能每天喝少许梨汁。然而她仍穿着华美艳丽的衣服，拥着发髻斜坐；即使几次晕厥，也始终不蓬头垢面、仰卧不起。忽然一天，她对老妇说：“替我传话给冤业郎，让他找一位好画师来。”画师来了，她命他为自己画像。画完后，她拿镜子仔细观看，说：“得到我的形貌了，却没有得到我的神韵，暂且放在一边。”画师换了一幅图呈上。小青说：“神韵是了，但风采还没有流动起来。”从前杜丽娘亲自画小像，恐怕画像会化为雨、化为云飞走，正是因为风采流动。于是她命画师先坐下，自己和老妇煮茶烧水，有时查看图书，有时整理衣褶，有时替他调配丹青各色颜料，任由自己的情思流动。过了很久，她才命他重新画像。画成后，极尽妖娆纤秀之态。她笑道：“可以了。”把画像取来供在床前，焚烧名香，摆上梨汁祭奠，说：“小青，小青，这里难道还有你的缘分吗？”她抚着几案哭泣，泪如雨下，痛哭一声便断气了，年仅十八岁。那时是万历壬子年。可悲啊！人比玉石美，命却比云还薄；琼花和优昙花，只在人间出现一次。若想像杜丽娘那样，在《牡丹亭》旁重新获得生命，哪里能够呢？天将傍晚，某生踉跄而来，掀帷看她，只见容光华美、衣态鲜好，和生前一样；他不觉长声号哭、捶足。检视遗诗和画像，又发现一封信，正是先前写给某夫人的稿子。他读后，叙述和情意都极其惋痛，某生狂叫道：“我辜负了你！”呕出数升鲜血。妻子听见后十分愤怒，急忙索要画像，某生谎称拿第一幅图献上，妻子当即烧掉；又索要诗，诗送来后也被烧掉。广陵散从此断绝，悲哉！楚王的火焰确实猛烈，为什么不拿纪信欺骗他呢？这样罪责就不在妇人，也在某生了。幸好第二幅图被小青的姻亲女子买到；小青临死时又把几件花钿送给老妇的小女，用两张纸包衬，偶然被好事者看见，都是小青的手迹，字迹已经漫漶。仔细阅读，得到九首绝句、一首古诗和一首词，大概只是诗稿，题目却无法考知。唉，小青确实是有情种子，题目也应当有意味，可惜已经无法考证。然而诗尚且不完整，又何必追究题目？后来又有人游览小青的别业，在墙间拾得几寸残笺，上面有字说：“数尽恹恹深夜雨，无多也，只得一半工夫。”这也是小青的遗墨。这大概是《南乡子》词的残篇，写情语的功力还比不上李易安；世上流传的也只有这些，连同寄给某夫人的一首绝句和一封信罢了。唉，杜丽娘画像卷首的几句话，已经足以流传千古，何必一定要把奇异芬芳全部吐尽，供人长久玩赏呢？否则，假如小青临死时没有把花钿送人，而那位画师画像下笔便完全相像，那么她的遗照和残笺就会全都落入嫉妒妇人的劫火之中，又怎么可能有一瓣桃花流传到人间呢？○《小青传》（改前本）

译陈翼飞 小青，名玄玄，是维扬人。她奇艳而有逸才，十六岁时成为武林豪门公子的妾，因为与正妻同姓，所以正妻避讳不称其姓。公子憨厚，又受制于妻子；妻子非常凶悍，小青善于顺从她，却终究不能成为公子的正式伴侣。一天游三竺，妻子故意问小青：“西方有无量佛，为什么唯独大士最著名？”小青说：“因为慈悲。”妻子恼怒她是在讽刺自己，便微笑说：“我应当慈悲你。”回去后就把她迁到孤山，并告诫说：“没有我的命令，郎君来了不许进；没有我的命令，郎君的手札来了也不许进。”小青低眉顺眼，不敢说话。她暗自想，他把我闲置在这里，必定会暗中窥伺我的短处，于是更加谨慎收敛，不窥视门户。可是妻子每次出游，总叫她一同前往。两岸游荡嬉戏的少年，有的带弹弓，有的试马、蹴鞠、呼卢取乐；其他姬妾大多注目浪笑，只有小青凝坐无言。妻子的亲戚中有一位某夫人，贤能而侠义，怜惜小青娴静清丽，曾与她下棋，彼此十分投契。一次在湖上，夫人想对小青说话，却见妻子紧紧守在旁边，于是数次拿起大酒杯痛饮，妻子很快醉倒，便带小青登楼船远眺。过了很久，夫人抚着她的背说：“你凭着才华和风韵，为什么白白自苦，堕入罗刹国中？我有力量可以救你，你难道有这个心意吗？”小青谢绝道：“夫人不要再说了。我幼年遇到一位老尼，她说我相貌福薄，没有俸禄之相；如今认识文字，可以活三十岁。母亲不信，让我稍稍学习经史、声律和各种技艺，我既然到了这一步，确实是命中注定。我又曾梦见亲手折下一朵花，随风片片落到水上，水中只剩花。” 怎么能够长久呢？如今又产生别的念头，只会增加宿业。”说着便流泪不能自持。夫人叹道【缺字】：“你的心志已经坚定，我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你。不过，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如果他忽然以好言好语、饮食来诱惑你，那才更值得忧虑。早晚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当时恐怕别的婢女听见她们的话，夫人终于离开。小青平日幽怨凄苦，把心事全部托付在诗中，偶尔作小词、画小画，画成一扇，珍爱收藏，秘密不让人看。夕阳落入水中，空烟淡薄，她到池边照影，啾啾地同影子说话，不哭，只是精神悲伤，腹中像有车轮转动。某夫人也随官出游去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向她倾诉的。小青更加感愤，患痨病一年。妻子果然命医生来，又派婢女送药。小青以为是毒药，假意道谢；婢女出去后，她把药扔在床头，大笑说：“我难道是淮南王的鸡犬，要靠这药飞升吗？”但身体日益羸弱，只能喝少许梨水，不能进食颗粒。她仍穿着华美艳丽的衣服，更加自我欣赏；面对明镜，双眼闪光含泪，拥着发髻斜坐，不蓬头散发，也不仰卧不起。老媪很久不来往，彼此如同隔世，只有一个老妇与她同住。一天，她命人叫画师来画像，端坐仔细看后说：“像是像了，却还没有完全画出我的精神。”画师又换了一幅，她说：“神韵有了，但风姿大为减少，难道是把我画得太庄重了吗？”于是她露出妍丽笑容，同老妇说笑，拂袖舒襟，假装和老妇指点谈论别的事情，有时煮茶调和丹青，仿佛不知道身旁有画师。画师也尽力描绘她妖娆纤秀的风姿，画像终于完成。小青回头看后嫣然一笑，说：“可以了。”拿梨酒供在床前，说：“小青，小青，你终究是这样吗？”于是写信给老妇，请她寄给某夫人：“玄玄叩首，泣血写信，恭呈夫人座下。关头祖帐，远隔人天；官舍良辰，想来不会寂寞度过。我思念往事，仰望慈云，分承温暖，慰问寒冷，仿佛依偎在膝下；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娣娣姨姨都平安吗？还记得南楼元夜看灯时的戏谑吗？姨母指着画屏中一个凭栏女子说：‘这是一个妖娆女子，倚风独自凝望，恍惚若有所思，应当就是阿青。’我也笑着指着一个女子说：‘这是一个拿拂尘的狡黠丫鬟，偷偷靠近郎君身旁，莫非像妹妹吗？’那时争奇斗巧、寻找欢乐，缠绵直到天亮，哪里知道风流云散，竟会有今天呢？从前仙槎北渡，断梗南栖；讥讽怒骂每天三次来到，后来才渐渐改用含蓄的话，也像您的意思那样。我私下揣度自己的心意，实在看不出可行。屠夫摆出慈悲心，饥狸怜悯老鼠，这不过是为了痛快换马，不立即辱我让我当垆卖酒罢了。离开像风中弱絮，留下像霜里幽兰；兰因絮果，如今的业报究竟谁更深？若就此剃发入空门，洗去妆容和杂念，可是艳思绮语一触即纷纷涌来，只怕莲花虽胎生，荷丝却难以斩断，这也不容易说清。以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停笛歇，只听松声瑟瑟。罗衣压肌，镜中没有干燥的影子；早晨泪使镜面潮湿，晚上泪使镜面如汐。如今已经瘦如鸡骨。” “大概再难支撑。痰火灼肺，见到饭粒便呕吐；感情错乱，心意改变，喜爱和憎恶都不能自持。老母、姐妹兄弟远在天涯，音问断绝。唉，既不知生的快乐，又哪里知道死的悲哀？遗憾欢乐短促、岁月长久，难道不是不通达吗？我年少时承受上天的聪慧，机敏灵活；有些方面丰厚，有些方面吝啬，按道理怎能两全？然而精神魂魄也有期限，所以不应当一直寂寂无声。至于我忽然沉沦，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自从结为夫妻以来，几乎没有一个夜晚不是如此；阴间的滋味，想来也不会不同，何必等到紫玉化烟、白花化蝶，才称作死亡呢？如果夫人乘车南返，在维扬停留，老母还健在，受到的恩惠正如我一样，请想到阿秦，幸而始终垂怜。往昔珍贵的赠物，请全部让它们随我殉葬：宝钿、绣衣，是福星所赐，可以使我超脱轮回、消除劫难。可是小六娘已经提前在等我，不必担心没有伴侣。附呈一首绝句，也是鸟死之前的哀鸣。我的诗集和小像托陈媪好好收藏，找到方便时请赶快寄来；自身都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残膏冷翠呢？以后泛舟堤下，到山中探梅，打开我的西阁门，坐在我绿荫下的床上，仿佛从生前的声影中见到我，面对空帷的寂寞。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那个人还在这里。唉，夫人，阴间阳世道路不同，从此永别。玉腕珠颜，将要归于尘土。想到这里，怎能不痛哭？”玄玄叩首上书，叙述哀痛，一恸而绝，年仅十八岁。某生竟来不及诀别，掀帷看见她容貌鲜美如生前，便长声号哭道：“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唉，已经晚了。嫉妒的妇人反而非常愤怒，急忙索要画像，得到最初的稿本，当即焚毁，又把她的诗一并焚掉，只剩下十二章和一张纸；那是用来衬花钿、送给老妇小女的。第三幅图始终没有见到，在老妇家见到第二幅，画中女子娟秀楚楚，如秋海棠。我在梅花时节经过孤山，有人向我询问此事，却没有说完；如今得到这篇传记，却不知道那位公子姓什么，因而为之忧伤，说：“世上的美好女子多得很。” 但有文才而聪慧的很少；既有文才又有智慧，却没有遭遇困顿、凄苦和悲痛的人，凭什么来凭吊她，也不至于真正断肠悲伤，仿佛将要扶她走向黄泉，还要用续命的丝线系住她。我唯独哀悼小青，她没有因贤夫人的劝说而改变志向，甘愿面对镜中没有干燥影子的结局，留下千秋奇语。有见识的人都应同她悲伤；这件事不能不与西陵的松柏一同论说。于是刻印支如增、小白所作的《沈昆铜复出此篇》，觉得它写得更为劲健洁净；后悔没有早些看到，便把两篇一并保存。○《后白采林传》

译陈惟恭 后来潘景升来到湖上，陈仲牧替他放牧。牧不知道白七曾在王七座中喝醉过一次，大概白七是为仲牧而来。仲牧不能收留他，他的朋友甘彦威急忙去接他，只见他饥饿得口涎流满面颊。仲牧故意显出为难的神色，彦威于是长跪请求订盟，并投掷玉器占卜；卦象应验后，彦威丑态毕露，跳起来大声叫喊，抱住白七片刻不肯放开。仲牧才得以逃走。白七因为这并非自己来此的本意，也告辞回去。彦威赤脚背着白七走在污泥中，途中不断更换仆人，直到送到白七住处。星辰稀落，天将破晓，稍稍休息时，彦威以白七的名义请仲牧赴会；但仲牧先前另有约定，不能赴约。过了一夜，彦威把白七的命意转告仲牧说：‘白七的情势已经迫切，不能郁郁不乐地久居湖上；白七不能久留湖上，这就使我不能有一天离开白七。’仲牧向白七求证，白七倚着床长叹，声音和泪水一同哽咽。有人告诉仲牧，白七大概已经侍奉甘公子了吗？两人相视而不笑也不说话，茫然若有所失，仿佛正选择要侍奉的人。仲牧惊讶于这番话，逃开了，说这不合人情，不足相信。有人拿出白采林的传记，让他姑且看看。传中说白七为人，精细而少言，深沉强悍，脸色容易变化，也容易产生怨愤。容易变脸的人，他的情感本来就危险。一有怨愤，影响便随之而来，唯恐不能达到目的。再仔细考察，果然如此。谋议还没有完成，彦威恰好来了。仲牧又摘出传中‘形妒于阃’等语句，问彦威如今和从前眼中是否见过这样的人。彦威这才知道所谓采余就是白七。景升给他取字采余，彦威给他取字七襄；白余采而王实际使用它，景升借传留下采余而化为七襄。新旧交替之际，感慨也由此相连。又过一夜，彦威同仲牧谋划，口中连称‘是’与‘不是’。彦威拿戈追赶，子犯的锋芒显露在脸色上。仲牧退去后把此事告诉鲍长孺。长孺本是彦威的鲍姓朋友。又过一夜，事情终于收拾妥当，仲牧回了江西。瞿见氏说：我读《缁园传》，得以了解潘景升。景升是《春塘》的良史。表列人物分为九品，每人各作一传；李夫人帐中明灭不定，是非随想象而显现，这也显示出良史的才华。彦威想把采余从名籍中脱出，几次都险些陷入危境，最后决定依靠潘氏特意写下的记载。传中有‘公子翩翩，宜其择哉’的话。为什么当时有许多著名人物？陈绶每天诵读千言，双眼含着秋水，鬓发在夜色中闪耀，引声高亢，仿佛能撕裂云层。李问杨，从慧生静，内外都通彻，青白之气从内中显露，可以同他谈论微妙之理。他世代是豫章人，自负风格，芜人谥称他为‘江西李奇’。仲牧留下诗赠给他，诗说：‘北地、济南谁是后死者，明妃生长在大江西；海棠自当避开留题，不信便无言说及李琪。’李琪最初名奇，所以景升给他取字‘……’[缺韵]；问杨如今便以‘琪’字行世。陈绶的妹妹名日葵，也因亘史而闻名。她善于下棋而不拘棋局，善于弹琴而不用琴弦；我若经常得到她，便如得到象罔一样，这是人所共有的一点，亘史没有来得及记载。后来她同陈绶一起归于沈氏。沈氏富有资财，能囤积奇货；有日宝、日金、日巧、日小巧。琳琅满目，心意可以高筑糟丘，整夜以此娱乐宾客，不问虚度时日。舍旁有石美、徐娟、石鸾、张秀，还有一人名号已不可辨；在傅明桥，则以诸李最为著名。李氏有姝媵梅德卿。德卿招仲牧来，李氏喜欢以声音进取。她当时尚未成年，幽静之气如兰，清越声音如玉。她的姐姐名文，性情偏躁，很少有满足之意。她一旦得意，稍有不如意，便推开席子逃走躲藏；伸手拉她，她也不理睬。仲牧私下告诉德卿：‘这是秀铁面，喜欢把发怒当作佛事来做的人。容貌技艺并不特别出众，唯独她的脚趾足以使人骄傲。’德卿倚仗有力的援助，请求只穿一只鞋，放在酒杯中传递劝酒；深红色的一瓣，尖处即使千金也难换。于是珠子传到傅子京衣袖中，他常把鞋底样式裹藏在衣袖里，鞋底不过一寸多，和鞋面相比只差黍米那么一点。这样看来，闺房中的秀美，也还是有人难以企及的。酒传到仲牧面前，仲牧几次向文眨眼，好像秦王接受和氏璧，完全没有偿还城池的意思。文笑了。彦威又极其厌恶地长跪着献上鞋子，额头受伤，手指也伤了末节，终于触犯了龙颜。仲牧幸而仅仅免罪，然而再也不敢拿自身试探不可测的祸患。这只鞋至今还留在仲牧那里。石美、徐娟也各自不必附在采余传后，我担心将来司马贞、褚少孙一类的人会把它们弄乱。这也算记下我和彦威在湖上的一段时光：后来白采林不忘本，不敢专擅，不敢更易，不敢居先。[末句语意有缺损]微妙的情感和高雅的韵致，令人笑倒。王季重批评《还魂记》，多有摘取其中可称为江西气的地方；未免是有意寻找瑕疵。像这样编谱，彦威才可以望气而知道它。《黄山人小传》朱国桢 苏州人黄勉之，字省曾，风流儒雅，才华卓越，少有同类。嘉靖十七年，正逢参加春官试，田汝成恰好经过吴门，黄勉之同他谈到西湖的胜景，便停止整装，没有北上应试，来到西湖游览，盘桓了数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他对人自称，也只说山人。田汝成曾开玩笑说：‘你确实是山人：癖好沉湎于山水，不顾功名，可以说是山兴；骨瘦身轻，登危峰涉险地，不用竹杖，上下如飞，可以说是山足；一看到清丽的光辉，便觉得醉饱，饭才吃一顿，饮酒可以空过十天，可以说是山腹；谈论山川形胜，穷尽描摹幽深奥妙，含咀丰腴精妙之处，歌咏也随之而来，像易牙调味，使人口中流涎，可以说是山舌；懂得心意的老仆，跟随而不知疲倦，搜寻奇景，剔出幽隐，以此报答主人，可以说是山仆。具备这五点，却称为山人，不也很合适吗？’座客都大笑。这虽是戏言，但一个人若这五点一项也没有，却随便说自己游山，必定不是真正懂得欣赏山水。可笑的是，整天做仆役般的劳作，[一字漫漶]，却自称山人；这样的人，当然应该来到最令人厌恶、最该禁绝的地方。《■〈忄蠡〉母传》（载于《涌幢小品》，未考明作者是谁）

译■〈忄蠡〉母，是蜀地鱼凫人，不知她的世系和出身。相传黄帝时，有神从天而降，是女人身、马的头，人们因为她的形状■〈忄蠡〉■〈忄蠡〉然，便称她为■〈忄蠡〉母。母为人柔顺婉约，具有妇德；因为相貌丑陋，嫁了很久也没有成功。母虽是女子，却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曾说：‘假如我能够施展抱负，就可以大大庇护天下寒士，使他们全都欢颜。’她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当时人没有谁赞许她。恰逢黄帝时西陵氏担任长秋，后宫所属尚未完备，母以平民身份进见黄帝说：‘妾愿意凭这不成材的身体，充任后宫下陈，执掌筐箧簸箕扫帚。’黄帝说：‘你有什么本领？’她回答：‘妾没有什么本领。假如有一天能够充任洒扫之役，只愿剖出我的身体、挖出我的肠子来报答。如今黑帝在北方兴起，施用严刑来肃杀天下，陛下任用妾来经营此事，可以不用交战而逐渐消除它。三年以后，便能把隆冬变成和暖的春天，按照妾的意愿，还想替陛下制定礼乐：上衣下裳，绘山龙华虫，饰宗彝藻采，以黼黻来彰明皇帝的功业，使天下看见文明的治理，可以吗？’黄帝大为高兴，于是把她交给皇后，说：‘这就是所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的人。’母有奇巧的构思。但她不善于保护自己。皇后对她的宠爱日益加深，后宫众人都嫉妒她，说：‘这难道就是所谓蛾眉不肯让人的人吗？’母每天侍奉皇后，三次俯身，三次起立。黄帝怜惜她劳苦，封她为长桑君。母曾向皇后请求说：‘妾侍奉巾栉，承受的恩惠已经很多了，皇后应当把它吐出并还给妾。’没过多久，她所生的种类繁殖起来，皇后把它们视同亲生，亲自替它们洗浴，皇帝还赐给洗儿钱。后来占卜三宫世妇的吉日，把它们养在密室中。它们成家以后，世妇带它们来见皇后，肌肉洁白如雪，衣裳洁白无瑕，皇后惊异地改变了看法，给它们穿上副祎，以礼相待。后来进谗言的人说：‘母是小人，趋避炎凉，而且性情残虐，已经■〈扌豕〉害了许多东西。’皇后大怒，请求黄帝对她施以炮烙之刑。黄帝说：‘我听说厌恶不善就像手探热汤，请让我用这刑罚试试她。’母安然接受刑罚，神色不变，慢慢说：‘我本来就愿意剖出肠子来报答，即使被投入鼎镬，甘之如饴。’皇后更加愤怒，于是聚集她的族人，抽出她的筋，把它们分赐天下。后来又后悔说：‘不能让母没有后代。’于是留下她的儿子。儿子于是飞去，与同类自行交配繁殖，它们的种类更加繁多。到了周文王时，寻找到她的儿子在蜀地，给他封五亩住宅，使他以此为食邑。后来又因他的功劳让他配享后稷，说：‘这两个人，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此后历代帝王没有不崇尚它们的，后来帝王和夫人也曾以礼相待，把它们作为天下的先导。到尹铎治理晋阳时，想依照它们来治理，简略考察后认为不可行，才停止。后来秦国采用它们，最终灭掉六国。续传

译母是蜀地蚕丛人，后来迁居湖地。自洪荒时代起，她孕育月精而生，生出的凡物有两种：一种叫禾公，居住在土中，背负着坚实的外壳，安静地自然生长、自然化育；人拾取来吞食，可以充饥。每天采食三四次还不够，后来竟依靠它作为性命，后稷氏主管它。另一种居住在树上，■〈忄蠡〉■〈忄蠡〉然，有头、眼、嘴，微黑，多足而有肉身，上下浑圆，和长桑相近，因食其叶，号称■〈忄蠡〉母，由黄帝氏主管。刚出生时，纤细而赤裸，数量很多，也随人的意思听任多少；天性不喜欢风，居于密室，加以温暖便大量繁殖。白天，它们三次醒来、三次睡眠；醒来就吃湪叶，细细地环绕爬行，直到吃完，昼夜一点也不停，发出嗡嗡的声音，只避开叶梗。久而久之变得肥白，形状像水晶。一天，母主动对黄帝说：‘妾一向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北方玄冥氏年年挟着大风示威，妾虽然孱弱，却能抵御它；它用寒冷，我用温暖；它用强劲，我用柔弱，也足以相互抗衡。何况妾久食大官之禄，乘此屏障来效力，正是时候。’黄帝说：‘你跟随我已久，我不忍心舍弃你，把你投到荒野中去。’但母的性情时而急躁、时而懒惰，不能自我约束，忧闷地请求退休。黄帝说：‘凡是被养育的东西，必定有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近年来我一直厚待你，皇后亲自率领六宫保护、养育你；你让我睡不得安稳，吃东西也难以下咽。上林苑的树都被你吃秃了，却突然舍弃我而辞去，怎么可以？’母说：‘当然可以，但必定要有所报答，而且不只是辞别而已。我还要请求陛下给我一枝可以隐蔽的东西，让我自行结聚，以此奠定太平事业的基础。况且陛下浴血奋战数十年，涿鹿之战的功劳最大；如今制定黼黻文章，使光明运行于中天，而妾也能和禾公一同彰显功烈，不也可以吗？’黄帝说：‘那么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母于是进言：‘陛下柴望祭祀后剩下的束帛，请全部拿来，截成一尺多长，放在妾的头顶，重重叠放三层、四层。妾愿把胸中的一切吐出，团成雪白的宫殿，投入沸汤中，等其中细而浮的东西出现，就把它牵出来挂在轴上，使轴不停旋转；丝尽了便停止，一切任凭陛下使用。我的残躯有的抛在粪土中，有的喂给鸟兽，都没有什么可惜。’黄帝惆怅地听从了。皇后深思后宫中充任下陈的东西很多，像母这样安静而不喧闹、婉顺而不轻佻，盘旋而不咬人，而且彼此枕藉，不怕互相压伤；即使爱咀嚼，也只吃木叶树芽，不享用腥膻滋味。一旦把它们全部杀死，实在太可怜，于是留下十分之一，放在楮树上。第二天便生出密密麻麻的子来。不知道有多少。它们又长出两只翅膀，振翅欲飞。有人说：‘这就是蛾眉，行动起来将会迷惑人。’皇后对此起了疑心，但见它们臃肿肥胖，烟粉零落，估计不是黄帝所喜欢的，于是放在一边不再计较，只把它们的子收起来藏好，说：‘这又是来年上林苑的蛀虫了。’于是洒扫宫内宫外，置酒畅饮，举行宴会赏赐众人。一天黄帝临朝，取出丝轴给群臣看。太史院进奏说：‘昨夜文星出现，一经一纬，牵牛、织女指日便要渡河。’黄帝叹息说：‘从前■〈忄蠡〉母常有这番话，只恨没有留下她，任她在虞渊沉没。’话还没有说完，丝轴上发出白光，直贯斗宿，长达天际；殿门外发出轻响，一位神人缓缓降下，自称孙襄。他俯伏在地，衣服全是浑然一体的锦缎，没有接缝，上奏说：‘这正是臣母家所孕育的东西，以晶莹洁白、没有瑕疵为本体，以五色变化为功用，覆盖四方，包裹万物，成就功业；而且最终归本于白色。白色是质，是天体，也是君道、臣道。如今陛下应逢昌盛之期，开创太素，臣请求接受它，把它编织成经纬，用■〈扌抒〉加以整理，以梭贯穿，以玉甲提引，以晴云覆盖，七日完成后献上。’到期，黄帝大集群臣，召孙襄进殿，他捧着织物，置于几案上。当时西域进贡昆吾之剪，东海进献冰绢相助；女娲氏正炼制补天之石，于是便把这些交给孙襄使用。他迟疑片刻，随手便制成了。太阳在左，太阴在右，山、龙、华虫各按次序排列。恰逢南郊祭祀，黄帝斋戒住宿，五更起身穿上它：上身穿衣，下身穿裳，戴着露冕，手执大圭，恭敬拜祭。香气凝聚如雨，祥瑞之气盛大降临。礼成回宫，大赦天下，把剩余的丝轴全部赏赐给丞相以下官员，等级各有差别。第二天，两厢父老进见，请求分取剩下的蚕丝，奉祀为神，世世修行进贡之职。黄帝答应了。于是同后稷氏大会，商议封爵。禾公封为谷城君，赐姓米；■〈忄蠡〉母封为锦城君，赐姓文，品秩比照上公，俸禄万石。禾公的后代有黍、麦、豆、稷、粟；■〈忄蠡〉母的后代有绵、葛、褐、苎、麻，爵位依次稍低，俸禄五千石。它们的族类散居四方，遍布各地，百姓可以依靠它们出入，并在家中共同祭祀，称作司仓之神、司箧之神。以多为贵，陈陈相因；至于没有的，一粒粮、一根丝也没有可供依附。议论的人有时感叹分配不均，于是两人实在没有趋避之意，说：‘我们只供勤劳的人取得，那么懒惰的人又怎么办呢？’于是众人都协力催促它们生产。每年都大获丰收，而冠带、衣服、鞋履尤其以江南为天下第一。不过是一条蚕，却能写出这样的幽奥奇幻；唐人刘蜕、兀结一类人大概也不过如此。《李金儿小传》

译朱国桢 金姬姓李，名金儿，是章丘人，李素的女儿。她聪敏明慧，美丽奇妙，诵读经史、仙佛以及诸子百家的书籍。她的父亲得到张明远的传授，精通医术和卜术，把全部技艺传给她，她于是达到了极其玄妙的境界，所说祸福都一一应验。张士诚作乱时，全家被俘。金儿尚未成年，便在伪大妃曹氏帐中侍奉，并以卜术为事。金儿知道张士诚占据高邮，被元丞相脱脱围困，城池将要攻破，便为他占卜，说应当坚守，敌军将要退去。又过两夜，正值冬天，忽然听到沉雷，夜里起身祝贺说：‘阳气已经在城中发动，明天可以交战了。’她登楼仰观良久，说：‘龙文虎气出现在我军营上，赶快进攻，不要错过机会。’不久有人报告脱脱被削夺官爵，铁甲军都散去。于是张士诚开门纵兵出击，大败敌军。卜术屡次应验，号称姑姑，她的父母也都受到重赏。乙未年，张士诚将派兵渡江窥伺姑苏，询问金儿，姑姑认为江南不可居住，而且将有大祸，便用隐语托作诗来讽谏。张士诚没有领悟，于是攻取常熟，攻破姑苏，改为隆平府。三月，张士诚移兵前往，召她询问古今兴衰成败的大计，她回答：‘进入吴地以后，正要替国家深思此事。’姑姑见张士诚横暴骄纵，常常发表高论来打动他。张士诚长期不敢侵犯她。到了这时，便册封她为金姬，说事情成功后晋升为妃，位次在皇后之下。姑姑知道自己难免，便前往向曹氏辞别，出来后拜跪祝告上天，不一会儿闭上眼睛，突然死去。父母惊慌赶来，把她抱起，呼唤她时她已经断气。张士诚把她葬在福出江口，用珠玉全部陪葬。不久大明军队来攻，张士诚屡次战败，想起她的话，加封她为仙妃，建祠占卜。那天夜里张士诚的妻子刘氏梦见金姬哭着说：‘国家举事大错，已经很难谋划了。’后来又梦见金姬抚摸张士诚的两个儿子说：‘将来如有意外，我会暗中保佑他们。’姑苏被围、将要攻破时，刘氏把两个儿子交给金姬的母亲和两位乳母，藏在百姓家中。战事稍稍平定，母亲出城，暗中行走到埋葬金姬的地方，却发现尸体先已被乱兵掘出，尸身已经蜕去，只剩衣襟。挖掘旁边，珠玉还在，便全都取回。两个孩子到了章丘，长子冒姓李，也不再知道自己有张姓。洪武末年，次子乡试中举，前往都城，母亲告诫他说：‘京师某处有一位盲老姆，大概八十多岁，你可以秘密去打听。还在的话就传话说：我仍然平安，赶快报告我。’他依言找到她。盲老姆听见声音，摸着他的脸，伸开双手说：‘你是什么东西，小子？声音像是我的弟弟。国家灭亡，幸好还留下这个孽种。’ ‘你竟不怕死，敢来到这里吗？’说完便把他推了出去，关上房门。原来这位老姆就是张士诚的姐姐，得以赦免不死，当时也预先知道托付孤儿之事。第二天，次子便称病回乡。他的子孙直到今天仍登记在章丘户籍中。常熟西北二十五里有金鸡墩，大概是把‘姬’讹作‘鸡’，于是妄说地下有金宝，金宝的气化成鸡，夜里常在墩上鸣叫。《博鸡者小传》朱国桢 博鸡者是袁地人，平素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斗鸡，呼喊少年们赌博；在市中任性逞强，喜欢争斗，乡里那些以侠义自居的人都被他压服。元至正年间，袁地的太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策，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新贵将要巡按郡县来到袁地，太守自负年长有德，轻视他，听说他到来，笑着说：‘不过是臧家的小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新贵，臧新贵大怒，想找机会依法陷害太守。恰逢袁地有个豪民，曾经挨过太守的杖责，知道部使者对太守不满，便诬告太守收受自己的贿赂。部使者于是逮捕太守，威逼他认罪，夺去他的官职。袁地百姓十分愤怒，却没有办法报仇。一天，博鸡者在市中游荡，众人知道他将有所作为，便激他说：‘你一向以勇敢著称，其实只会欺负贫弱的人罢了。那个豪民仗恃钱财，诬告而使袁太守被免职，袁地百姓失去了父母官。你如果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为太守奋力一搏吗？’博鸡者说：‘好。’随即进入里巷，召集平素健壮的子弟，得到几十人，在路上拦住豪民。豪民正穿着华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径直上前揪他下马，提起来殴打。奴仆惊慌，各自逃走。博鸡者于是剥下豪民的衣服给自己穿上，又亲自鞭打他的马，指挥众人拥着豪民走在马前，沿市游行，让他自己高声喊道：‘这就是诬告太守的人的下场！’每走一步喊一声，便杖打他的背，打得遍体创伤。豪民的儿子听说父亲遭难，召集宗族和僮仆约一百人，想拦截博鸡者，把父亲抢回去。博鸡者直接对他说：‘你若想让父亲送死，就上前来争斗；否则关好门户，安静等我把游行的车走完，我自然就回去，你父亲也会平安无事。’豪民的儿子害怕，不敢行动，便逐渐收拢众人离去。袁地百姓聚集起来纵情观看，欢声震动全城。郡录事害怕此事，骑马赶去报告府中。府佐认为博鸡者做得痛快，暗中放任，不予追究。天黑时，博鸡者到了豪民府第门前，揪住豪民让他跪下，数落他说：‘你作为百姓，自己不谨慎，冒犯太守而受杖责，是法律允许的事；你竟敢因此心怀怨恨，又乘机诋毁、侮辱太守，使他被罢官。你的罪本应处死，现在姑且宽赦你。以后若不自行改过，再胡乱说话，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戮你的家人。’豪民气势全消，以额头叩地谢罪，说不敢再犯，于是博鸡者释放了他。博鸡者便告诉众人：‘这样足以报答太守了吧？’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太守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仍然没有用。’博鸡者说：‘对。’于是把纸连成巨幅，宽二丈，大书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住举起，奔走到行御史台申诉。台臣不替他处理，他便每天带着同伴举着‘屈’字在金陵市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上他接受诉状，为太守恢复官职，并贬黜臧使者。正在这时，博鸡者因仗义而闻名东南。吴地人颜佩韦扑杀缇骑，也可以同他并列传述。《媚幽阁文娱记》明·郑元勋超宗选编 陈继儒眉公订定 郑元化赞评、订正

译《雁荡记》（删节，王思任） 《玄岳记》（袁中道） 《南明记》（节录，王思任） 《天台记》（节录，王思任） 《仙都记》（节录，王思任） 《浣纱碑记》（唐显悦） 《小洋记》（青田节录，王思任） 《萤芝斋记》（张明弼） 《半樵山房记》（唐显悦） 《太华山记》（李之椿） 《虎丘三泉亭记》（陈继儒） 《宝林寺小记》（范可权） 《游五泄记》（王思任） 《游洞庭诸刹记》（姚希孟） 《山中嘉树记》（姚希孟） 《登缥缈峰记》（姚希孟） 《游勺园记》（孙国光） 《游苎萝山记》（王思任） 《睡香庵记》（孙国光） 《核舟记》（魏学洢） 《姚太史风树堂记》（陈继儒） 《雪鸥阁记》（魏学洢） 《雨中初游西湖记》（朱之俊） 《自云栖还宿昭庆寺记》（朱之俊） 《发昭庆宿弓殳光庵记》（朱之俊） 《发弓殳光宿法相寺记》（朱之俊） 《游洪崖记》（徐世溥） 《鄢家山记》《登萧山岭记》《獝狂国记》（张明弼） 《顾龙山前记》（此山距县城五里，高不过十余丈，宽不过数百畎，是县人游憩之地；张明弼） 《听竹楼记》（钱应金） 《横山记》（马之骏） 《秦淮戏鳞记》（删节，傅汝舟） 《泛太湖游洞庭两山记》（节录，王思任） 《淑女纪》（何伟然） 《再复石佛寺碑记》（姚希孟） 《雁荡记》（删节） 王思任 背靠西域罗汉诺讵那，居住在震旦大海边。僧人贯休作赞，说‘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到了宋代，修建宫殿砍伐树木，有人走了四十里，到达山顶，看见一口大池，群雁栖息其中，于是因此传播开来。谢康乐以山水癖著称，任永嘉太守时，却完全不知道有雁荡；沈存中认为这是当时山陵沟谷被士人遮蔽、尚未开发的缘故，就像陕西成皋的道路，只是这里工于石景罢了，这个道理或许如此。山的四周不到三十里，以马鞍岭为界；东面有内谷、外谷，西面也有内谷、外谷。宋代以后，高僧相继建了十八座寺院，却经不起廉贞星作祟，如今只剩三座。从乐清来的人由西面进入，我从黄岩来，则由东面进入。经过盘山岭，到达绝岗岭，远远看见奇怪的景象。到大荆驿，只见青色岩石杂乱地拔地而起，尖的像笔直插天空，方的像笏板整齐排列。我曾在桂林对着千百竿竹笋大快朵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染指如此奇景，于是望着腹中一块石桥。弯曲的溪水碧蓝，照得见鱼儿的须发。若能把这里搬到我家来，建一座小楼，早晚痴痴相对，必定能把卫玠看死。我先前游天台，从桃源出来到瀑水岭下，回头看瀑布，便想跑回去，卖掉田宅，带着鸡犬，愿意做天台山更老的人；可妻子面有难色，便像脱鞋一样把这个念头抛开了。如今这个念头在心中盘绕三匝，仍不知道应当听从什么。于是取美人蕉劝酒，天黑将要睡去。便用红烛照看它。第二天早晨渡过一条大溪，涉过两条小溪，经过岭村，从两座山门进入，只见其中遍是野藤莽木，老松嫩竹，都被溪水的光彩映照得鲜明。看见山肩上俨然有一块秃背、披袈裟、合掌朝内的石头，同行的人笑道：‘这一定是老僧岩，不必再问了。’走了约二里，上到石梁洞。石梁像竹篮的环，桥身拗曲，仿佛鹊桥；细看更觉铁气充足、坚劲有力。洞中空旷十余丈，石上的水珠滴落如雨，有两个苦行僧守护。洞外桥边久已口渴，也没有别的奇景，只是同僧岩相对亲切。走了三里，上谢公岭；得名另有一位谢公，也没有什么奇特。越过山岭，只见海枯天泣，眩乱怪诞，同行人高声惊叫，一叫便称好。经过雷岩，声音隆隆在南山的南面回荡；经过风洞，冷气袭人，很是奇妙。冬天阳气从一斗大小的洞口上升，牧童把洞当作火炉。看见大幞头、小幞头，式样像如今的朝冠，不知这是在思念朝廷庙堂，还是讥讽山林隐逸，我不能理解。山顶有灵芝峰，宛然可以看见，也仿佛可以采摘。我来这里，难道只是遇到天意辅佐的机

译会吗？为什么五明、三秀竟能如此？《淮南子》说灵芝不生在盘石上。我想在这里做个小山中人了。双笋峰刚刚脱去笋箨，我就在它下面盘腿坐了几天。观看照胆潭，名字不佳，实际却像轩辕的镜子。向北望去，悬着一条瀑布，下落分成三节，如银河滚落幽谷。当时梅雨正熟，云气来侵入瀑布，明暗呈现万种姿态，只恨我前身不是画师。灵峰寺只有一间草堂，容纳着穷困的佛像；僧人拿雁山茶来，用潭水烹煮，滴滴都是玉浆。他指点莺崖、仙掌，清楚得像愁胡侧目，汉人看了也要流泪。五老峰不如白岳清寿，但杖履排列整齐，仿佛甲子历数清楚，不是混在泥路中的景物。上罗汉洞，起初似乎容易攀登，走过五六层，共六百多级，才听见进入群山堵塞之处；山洞正对两峰，直入中天，像一扇窗，玄黑的冰柱突起，寒冷而奇绝。汉宗室刘允升弃家，带着两个女儿信奉佛教，实际上开辟了这个洞。洞中供奉观音，两旁排列尊者，最上首的诺讵那像最古老；上方有水滴落入方池，刻成‘浣心处’，不知是哪位老先生题写，想来就是给照胆潭题字的人。洞又高又深，人进去看洞，仿佛云反过来看人。苔藓昏暗，草地柔软，不时侵入道路。我扶着仆人的肩下行，功夫比上行加倍；轿夫在洞中跳跃行走，大声呼喊，声音轰隆隆的，仿佛满瓮回响。道路曲折如线，片刻后才牵引着我们跌出山谷口。经过响岭岭头，有几十棵大树，不知道名字；但它们的骨格和色彩，一定不是人间所有。到处有几家描画山岭、书写沟壑，汲取乳泉，耕作云气，坐卧都在游赏桃树梅树，已经把这些当作生涯，真是到了极致，又何必拔地飞入白日。寻找净明寺，早已被茂草覆盖，只有星桥还完好。水帘洞中玉丝珠粒般的水，也只是瀑布变化出的形态，被龙湫遮掩了。经过听诗叟岩，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仿佛听见大江昼夜奔流。有人说这是风吹山孔，飕飕而过，像金仆姑；诗应当作箭来听，听诗已经不坏，听箭更胜一筹。经过响岩，轿夫积聚声音互相应答，字字洪亮，像用鼓吹来游山；此处却不妨有几部乐器，因为山壁一壁一壁夹立，形成通向玄妙的窝、逃云的缝隙、悬雨的山涧和射虹的泉水，使人来不及应接。有一座山脚横拦溪水，骨力很强；每当溪花流过，必定相互激荡喧闹很久，才听见它们流去数里。进入云岩，两山守护着它，叫白云寨。山上有一块圆石，叫顶珠峰；有一座山极像老和尚拜佛，叫僧礼石；两面方崖叫铁板；一块大圆石独自托起，叫钵盂。名称和形状都很确切，只有白云寨这个名字还不够妥当。过石桥，得到寺门，便进入其中。走进去便不能再前行。正面叫平霞障，障下叫玉屏峰，左边叫展旗峰，右边叫天柱峰，大约都高数千丈。右肩有卓笔峰、双鸾峰、玉女峰、独秀峰，大约都高一千多丈。峰间瀑布直下，叫小龙湫，大约二千丈。我在灵峰时，只需抬眼远望它；到了这里，脸面必须折向上仰，鼻子仿佛拧向天空；看那一缕孤烟升上石壁，还不到它十分之三，其余都化为乌有了。而剩下的七分石壁，亭亭而立，宽阔开展，像王谢家的子弟，竟不知道灶下还有米盐之事。颜色和气势青红相间，像从四十里外侧看石氏锦屏。展旗峰扁扁突出，像扇面，仿佛还折叠着十多幅，是蚩尤作战时的战物。到了天柱峰，平地上突然矗立起一座孤峰，圆而削直，绝没有墙壁贴身相对；已经高出箭射的距离，众山不能不露出惭色。面对大主人，又面对长河，直把胸中的气势倾泻出来，仿佛凿通万里。赶紧叫人拿酒和烤肉来，云气也来

译争坐，我便跑到僧寮；有人说不要去，还没到门口，箭石已经密集地落在瓦上了。云气聚合不过一寸，便立即合拢。不可不熟悉山中人进退隐现的办法。吃完饭，遇到乡僧谈起龙鼻水，水流津津，于是选择一双坚实的鞋，从净室取道险径。

译竹林密集堵塞，道旁石齿参差坚硬，我不忍践踏草花，只看见一片寒绿色。僧人用杖拨开蛇，盘旋几十道，攀摸着一块石头，忽然天地像展开图画，原来是晦老的书法。又盘旋几十道，约一里左右，才进入山谷。脚边都是南星草、芙蓉叶，藤蔓交错牵连，腥湿之气阻碍雨水；岩上水珠乱滴，反而觉得是天漏了。低头慢走、快步强行牵挽上去，才到洞口。忽然抬头，见一条龙从西南峡谷中绕出，头部高出洞顶数十丈，鳞甲像刺猬一样张开，垂着巨大的葫芦形身躯，狰狞可怕，使人畏惧。它有一个鼻子一直伸到洞尾，鼻上两个孔，一个孔通着滴水泉，流入方石中；又伸出一只爪护住鼻子。全身都是古铜色，油滑光润，不知究竟是石头还是龙，令人毛骨悚然。隔着峡谷，龙湫声如海战，又像直落的雷声和划过的闪电。大家只在洞中大声搜索，同行人和僧人都呼喊大士，发出恐惧的声音；我也勉强作揶揄之语，实际很怕发生叶公好龙的事情。这大概只是景象罢了。看见蜓虫斩断深渊，也不得不以定力推想古人。有人说龙鼻水可以明目，我想那是万年老石髓。洞口正对玉女峰，我心里想象它妩媚地天天用洗头盆舀取龙液，只怕箭括般狭窄的湫潭难以容下十丈莲花的步履。卓笔峰尖锐劲健有力，双鸾峰则像从泰山崖边收起翅膀飞到这里的。独秀峰高昂挺立，峰顶有一株百尺高的松树，四面山壁如刀削。面对它，我长久叹息：即使过了一万年，我也不能登上去，你也不能下来，为什么竟然隔绝到这种地步？老松仿佛说话：‘不是我孤独寄居而自寻苦恼，只是不愿接受世间培植二字。’向西经过仙人桥，望见瀑布落下，如受惊的白蛇翻滚，雪浪奔流，不能逼近站立，足以同断桥相匹敌。向上二里，有泉水喷起二尺高，像剑一样，雨势又很大。我们返回下面稍作休息，都不明白其中缘故。喝尽袋中酒，痛快地在大雄氏面前铺席，打着鼾声熟睡，直到天明。于是抓头穿衣，急忙出山。温看越看越旧，又越看越新，但归根到底还是天柱峰，真让人贪看。望见屏障上方云雾开合，便是安禅谷；旗峰一半被长云劈开一个孔，是天聪洞，二者都奇绝。草木太高，不能登上去，只能望见峰顶的石头，像蟾蜍、兔子、乌龟。徘徊在山门外，看着一株铁色的树，实在不忍说离去。出了山口，有云从对面石壁经过，像雪花飘落、白练拖曳，没有一丝进入两山之间的门。两山呈深紫色，对面石壁却太绿，只有中间一段三四丈长，像叠放整齐、裁剪方正的棉絮。我以前见过这样的画吗？没想到它竟高悬在这里。[前文已呼其名，至此似因文情奇幻而称奇]这才明白‘白云寨’三个字，原来是有见识的人安置得恰当。我没有遇到云，也不认为这里真是寨子。出寨渡溪，曲折穿行于云壑之间，左顾右盼，飞泉很多。经过版障岩，像一片流动的霞光；远望观音岩，高峻陡绝，阿闪国若隐若现地出现一下，便被云气嫉妒遮蔽了。登上鞍岭等待它，云气还呼朋引类来把我困住。于是奔向石门寺的废址，上罗汉洞观看石罗汉。有人说它从福建飞来，怎么知道不是应真化身呢？远望常云峰，峰形像云罢了。经过道松洞，洞因羽客而得名。经过瑞鹿寺的遗迹，一座山峰幽深而高峻，怎么能轻率地指说它像马？沿涧有大峰，像人站立而怒视；对面石壁形成连云障，障上开着两个小孔。元代李孝光说那是蟹足。秋天进入山涧，有剪刀峰，分开千仞高山，仿佛要剪开青天。对面石壁有两个洞穴，名叫阎王鼻，大概像虎头虎眼，越往里走越幽深可怕，耳边只听见雷声奔走。经过一座庵，折转小路向上，数千仞的凹壁悬在空中，垂下一团白色石柱，又不知道是龙还是水。■〈忄蠡〉诺讵那，观瀑台的形势既雄伟又险恶，潭水回旋幽暗凶险，使人百感交集。稍稍亲近它，恐惧的心才略微安定。各家摹写仿造，各自只得到其中一种形态。而我静静地把它描摹在心中：起初来到这里，瀑布像雾中倾倒的灰和盐；中段水势翻搅纷乱而不落下，像风缠着雪飞舞；落到头上，又像白烟素火裹着坠落的一大筒百子流星，仿佛九龙戏珠。隽法师得道以后，口若悬河；我意想诺讵那面对瀑布时，正是站在川流之上。台上有几十级台阶，设有‘看不足亭’。奇峰在脑后，惊险的水流在眼前；若肯搬来一间小斋抵御盛夏，我还应当到括苍交游，在青岭上借取一株万尺高的松树来。大龙湫绝顶五里之外，还有碧潭。正德年间，五台来的两位僧人曾在那里结庐，这是龙聚集的地方。两僧圆寂后，龙仍占据那里。再往碧潭上游约三十里，就是荡湖，也就是宋人看见群雁的山顶，另有鸟道可以通行；但雨深草密，我已经不能再作好事探寻了。回来从锦溪出山谷，身体仿佛被霞光和瀑布洗濯过，露出珊瑚般的骨骼。走了七里，经过古塔寺，只有华阳洞，来不及登临。所谓梅雨岩，星光飘落，珠水飞溅，很为龙湫的景色所遮掩。卓刀峰只配得上徐夫人的一把匕首；含珠峰在夹谷中玩弄圆珠，仿佛从大湫偷走了睡着的骊龙，终究会被风雨夺回。越过几条溪水到达能仁寺，雁山万水奔腾呼啸，到了寺后忽然停蓄安静，像凝结的靛青。从左岭绕下到溪头，飞泻八尺高的水瀑，水声仿佛月佩作响；沿春桥进入寺中。远望火焰峰，不能靠近。戴辰峰则高得伸手可以摘星。燕尾泉像裂开的玉石飞入潭中，时常生出空濛的雾气。又看见两只大铁锅，可以供一千名僧人做饭，据说是宋代官家的器物，可见当年梵宫的宏丽。游人足迹一定很多，而今却不能不产生铜驼荆棘之感。于是从竹涧出发，登丹芳岭。旧传康乐在此开山，到此为止；山水与人是否有缘，显现或隐没都有时机，哪里是靠畚箕铁锹所能取得的呢？山岭险峻高绝，共有四十九盘，每一盘都有一处胜景。回望一百多座奇峰，像郭子仪的军队，偃旗息鼓，而戟槊的锋棱仍然森然，都有将要奋起的意味。到岭腰，便像观看周王室东房西序中的礼器：赤弓、大贝、纪甗、天球，一旦有顾命之事，便全都陈列出来。登上绝岭看东西内外的山谷，像一枚胡桃果；隔开其中，奇妙地有如囊中的果实。这一趟游览，在山谷之外所见的有紫茶、方竹、金线凤尾草、香鱼、白鹇、山乐官、雪髯猿，而雁荡山的景观，也仿佛只看到了它的皮毛。有人说，雁荡应当在秋天游览。我偏偏在五月来，应该承受云气景物对我的吝惜。然而我不愿让它一眼就被看尽，所以姑且让云气曲折回旋，把景物遮掩起来。我看灵峰的洞穴、白云的寨堡，即使穷尽李思训几个月的构思，恐怕也不能描摹它们的胜景；但如果没有云，又凭什么显出胜景呢？云气盛大便化为雨，雨势盛大便化为瀑布，舀水便可知道水源，也助成了龙湫的大观。将来若没有这样洪大的水势，又是谁的力量造成的呢？到了秋高气清、空气肃爽时，云气上荡峰顶，奔走山脚，呼应天地，剔剖山川，那么我还会有葛陂之龙在秋天所共有而云气独有的景象，又有什么遗憾呢？《玄岳记》

译袁中道 万历癸丑年暮春，我从花源回来，准备游太和山。从草市开船到襄中，再步行三天抵达山下。一路上的山色和泉声，已经清冷得不像人间了。我在楚藩的寺院休息，于首夏初九日丁酉登山。经过谢家桥，走过艹店；从这里以后道路整治得平整洁净，松树杉树夹在路旁，庵观密集如梳齿，红色门户时隐时现。到了冲虚庵，细细的泉水溢出道路，上面有一株桧树，开着像金粟一样的黄花，山中只有这一株。登上仙关，两山间多是竹子。到了玉真宫，穿行在松杉之间，有三四座石桥，都像用碧玉装饰砌成。上面是玄岳门，像一个方形回转、可以用泥封住的孔洞。经过这里，烟云和金碧色彩交相辉映，呈现出万种光彩。道路两旁有千株古杉。经过元和观，溪水争相奔流；它的左边就是通向玉虚宫的中道。因为玉虚宫要留待以后游览，我急忙从中路前行。那里有一段险坡，稍微显出野趣。走不到三里，路旁浓荫蔽日，山势有时向左、有时向右。到回龙观，看见天柱峰等山峰，像雕刻出来，又像丝线缕成。经过老君关、公庙以及太子坡，都修整洁净。过平台，下十八盘，石阶上一尘不染，树影尤其浓密。听见流水声非常猛烈，原来已经到了龙泉观前的桥。台路有三条：一条是周行路，通往紫霄、南岩，再登天柱；进入溪中便走九渡涧，通往玉虚岩、琼台观；再往上是红门，通往太上、八仙、罗公院等处，也可以抵达琼台。我从前听中郎说，太和到琼台一路水声如迭雪轰雷，游人却说这座山水势屈曲，实在可笑。我便邀游伴先去看水，为山灵解除这个嘲笑，于是行走在涧中。两山夹立之处，雨点、披麻、斧劈等山石皴法无不具备，仿佛泼墨交错、锦绣相织；花草斑斓，怪石万种，林立在水上，与水相遇，争相呈奇献巧。大致说来，石头阻住水路，使水不能前行，水便汇成深潭；水流穿过石间，石头不能聚拢，便耸立成小洲；石势偶然低下而水势占优，水便舒缓从容；水势偶然低下而石势占优，石便倾叠起来，发出怒吼。水在大地上奔行迅速，石头静止的姿态反而像被激活，转化为龙、虎、象、兕；石头离地较远，水势沉伏的形态反而上升，跳跃成花、蕊、珍珠、白雪。水冲洗石头，能赋予石头色彩，使它成为云、霞、砂、翠；石头阻挡水流，能赋予水声，使它成为琴、瑟、歌、梵呗。石头的棱角避开水流，而岩壁又覆盖在上面，水便常含着雪霰般的寒气，冷得令人难以忍受。石头的顶部避开水流，岩顶内部又向后收缩，因此水常常接近太阳和月亮的光，灿烂得令人难以承受。这样的景象共有二十多里，抵达玉虚岩。岩石像青玉，下面覆盖着楼阁，流水环绕其间。稍稍喘息平定后，又向下穿行山涧。水道稍窄，水势却更加壮大，每走一百步便要停下来，只能挑拣石头躺卧。一天之中，无论行走、停留、吃饭还是休息，面对的都是怪石。手爪、牙齿、缨络和足状的石头，全都像凝结的乳汁和白雪。我一生观看水石变化，从没有比这里更畅快的。又走了三十多里，才渐渐与水疏远，到了中琼台。琼台新近毁于火灾，但远望天柱、蜡烛等峰，所有岩峦的奇异，连同百万株碧树，都呈现出浮动的绿光，直射人眼。那些栖息在绝壁岩洞中的人，隐约藏在树丛里，像蜂房一样；其中有许多披裘的修道者，服食灵芝，煮炼石药，吞咽气息、进食和气之物，永远断绝梯磴，独自与烟云相伴，等待羽化成仙。到达上琼台时，天已经晚了，于是停宿在那里。后面是琼台峰，像一只向前指的发髻，就是所谓外朝峰，陈希夷修道的地方。清晨辞别琼台，经过外朝峰，从天柱峰后面进入，登山拜谒玄帝，远望七十二峰，都像屏住呼吸、拱手站立。群峰像发髻盘绕，云气飞驰，雾气腾涌，也无暇询问哪一座是七星峰、三公峰、千丈峰、万丈峰等。荆州《图经》记载，峰顶形状像博山香炉，高高耸出远方；《南雍州记》又说有三条登山石磴，上面的那条名为香炉峰。大概后人把香炉峰改称天柱峰，又把它的副峰称为香炉峰。游伴问玄帝出自何处，我说：黄帝的儿子昌意娶蜀山氏的女儿，生下高阳氏，居住在弱水之乡、陶七河的渡口，这就是玄帝。他役使百神，召来雷电，乘坐结元之车，周游八方；凡是有洞台的山、阴宫的丘，都迁移安置息石，加以封填；又铸造羽山的铜，制成宝鼎，献给神峰。大体与黄帝在首山铸鼎的事情相同。陶贞白与杨许诸仙来往，亲自得到这些说法并记录下来，尚且有可信之处。至于净乐国王的说法，太过鄙俗，不值得保存。自古以来，山泽中的隐逸之士，飞升而去的很多，只有帝王极少；而黄帝祖孙都在鼎炼成后乘云归于帝乡，似乎另有家传的学术脉络。秦皇、汉武得不到这种术法，却以腐朽的尸骨期待神山，以淫乱之胎饮用浩荡的露水，理当疏远上天、亲近大地，最终归于玄土。如今黄帝的遗迹处处可见。而玄帝却隐没在盲目的传说中，世人悠悠然毫无所知，所以我特意把它拈出说明。这一天我在山上徘徊，沉醉于烟岚之中，想到自己长久以来都在登山游览。大体说来，自然胜景若过分加以点缀，便会穷尽；人工营造若达到极致，又会损害天然情趣。因此，野逸与浓丽往往不能兼备，只有这座山的骨骼与色相彼此相和，神采交相焕发，清幽却不枯槁，华丽却不庸俗。人们说五岳不能与它分高下，确实是有道理的。拜谒玄帝后，下天门，含轿而步行，并和游伴约定：不要匆匆走过山景，见山石棱棱、云破雾裂，就稍停片刻；见两山忽然开阔、千峰如发髻般突出，也稍停片刻；见古木萧萧、枝干声韵悠扬、石桥流水悄然如在交谈，也稍停片刻。只有画有栋梁门楣的建筑，才直接挥袖走过，因为这里所缺少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到了南岩，岩石像斑驳的云，外面覆盖着修长的廊道，通向宫门。殿宇十分壮丽，殿后依岩建有各处院落，也都像修长的廊道。冷硬的铁石之间，不时显出云水流痕和苔藓斑点，朱红藤蔓交相缠绕。廊外青峰闪耀，看见雨瀑像白龙蜿蜒而行。到了圣父母殿前，远望天柱峰，气象庄严如王；在棋亭休息，又走到舍身岩，杉松遍布道路两旁，树围都达数十围。

译山行疲倦极了，直到天亮仍不能起身。天色昏暗，开始下雨。又到南岩宫后，在石岩下看山，随后继续前行。经过雷洞，到了太子岩，石势也奇峭，有泉水淙淙流下，杉松都粗大到数十围。下到紫霄宫，宫殿本身不必多说；宫后是展旗峰，宫前是禹迹池，水深而碧，有水亭可以休息。上面是福地殿，来不及登临。仍然走到九渡涧，抵达平台；大雨骤降，只好寻找旧路，暂时回到寺院。第二天雨过天晴，才开始游玉真、五龙。从元和观折向东行，道路尚未修整，颇有野趣。山势平缓开阔，田地像龟甲一样裂开。接近玉虚宫时，松杉茂密，有一条大溪汇集众流，横断道路，石桥十分壮丽，这就是九渡涧及诸涧的下游。溪水绕过宫右，两岸道院密集，间或有小桥，俨然像村落中的小集市。经过宫门，建筑壮丽如皇宫。过去文皇带领十多万军民凿石开路、修治宫殿，都驻集在此地，前后共十二年才落成，所以这里也叫老营。趁雨后天晴赶往九龙，来不及进去。沿途多是平原旷野。到了九龙行宫，那里有老松深柏。饭后，我戴着斗笠登山，一个老道人斜眼看着我笑。我询问缘故，他说：这里以后是山的北面，树影交错，连阳光也照不进来。于是我扔掉斗笠继续走。到了这里，地势由平坦变为险峻，山顶有许多怪石，浓密的树荫遮蔽天空，好鸟和鸣。接近仁威观时，流水轰然作响；沿途溪水四处奔流，真能与九渡涧争雄，时常还有瀑布。经过磨针涧，流水汇合，震响猛烈，这些都是青羊涧、桃源涧的水汇集之处。原来蜡烛涧的水在下方汇成溪流，这里地势平缓延展，没有什么遮挡。游人不但多能听见水声，也能饱览水色。此地两山之间被水侵蚀出一线道路，深林茂密，白天如同夜晚，烈日仿佛月光。青芊涧、桃花涧等处的水从四面奔流，像草中的蛇、绢中的线，迅速穿过，却不知道流向哪里。因此游人看不见水色，只听见水声；风吹树林、雨落山涧，彼此应答唱和，荒凉而清冷，几乎不像人间。到五龙门，门旁排列着两株紫柏。道路九曲，经过榔梅台，在殿前拜谒；雕栏刻石都像碧玉。台阶下有五口井，各呈一种颜色；又有日池、月池，一池黛黑，一池赭红。从前陈希夷在琼台峰静修，看见两个老人屡次到来，询问他们，回答说：我们是五龙峰下日月池中的龙。就是这两口池子。我在道人住处吃饭，看见南岩青绿与红色交相腾涌，很像小李将军的一幅横披画。已经让一位小道士作向导。到了自然庵，这是张三丰修炼的地方，那里有皇帝赏赐的衲衣。又走五里，到了山后，道路尽头分出许多岔路，靠木头支撑；在石洞中找到一个洞穴，就是长生岩。有道人辟谷，已经十九年了【大概名山中一定有这种人】，面貌十分肥润；他分给我几块熟制苍术，味道很甜。我询问他，他不说话。天已经晚了，于是回到宫中。考察此地，唐贞观年间，均州太守姚简在此祈雨，有五条龙出现，于是修建五龙祠。到了元代开始修缮，改为五龙宫；到本朝才达到最盛。人们都知道陈希夷曾在此修道，却不知道殷长生、房长须、李玉溪、马明生、田蓑衣等人，也都在这里成仙而去。这夜月色极亮，打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免不了南面灯火的干扰，竟不能入睡。清晨寻找旧路返回，才进入玉虚宫。宫的四周像一座大县城，里面有盘曲的柱子、龙形的梁、云状的椽子和藻饰的天花板，砌以花纹石，覆盖碧瓦；华美的窗牖仿佛接入云中，飞阁与雾气相连。宫外还有金字银书的亭子，以及真官选客的殿宇。这些建筑全都可以作为别的山中宫殿的范本。宫的左右，道院和玄院交错分布，如棋子般排列；幽深的宫殿、密闭的房室，千门万户。流水环绕石砌台阶，泉声喧响在几席之间。艳丽的花、奇异的草、古树和苍藤，成排成列地栽植，分割天空、遮蔽阳光。海上三山、忉利五院，依稀仿佛就是这样。至于山中田间，泉水绕着田埂流过，花丛中有耕作的人，云中传来鸡鸣狗叫，竟能使芙蓉城失去它的芳香，使桃花源也要让出它的幽深。我在望仙宫休息，眼睛来不及看尽，心情也无法周全欣赏，于是拄杖出来询问。老道人说，这里就是从前的武当县。出了宫后返回玉真宫，进去大略游览一番，走到松杉之间，和游伴评论山势。我说：我胸中已经有了这座山的画稿。大体说来，太和山像一位美男子：从遇真宫到平台，是双足，竹荫和泉水分隔道路，景致最为秀美；从平台到紫霄宫，是腹部，山势直冲云汉，杉桧最为古老；从紫霄宫到天门，是胸部，砂石翠色斑斓，以观看山骨最为亲切；从天门到天柱，是头颅，云奔雾驰，以穷尽山势最为遥远。这就是它的躯干。左侧下降而得到南岩，烟气褶皱、霞光斑驳，以巧妙幻化取胜；再向下降而得到五龙，遮天蔽日，以幽深取胜；再向下降而得到玉虚宫，近处有村落，远处有树林，以宽阔空旷取胜，这些都属于山的左臂。右侧下降而得到三琼台，依山傍涧，以滋润丰美取胜；再向下降经过蜡烛涧，转石奔雷，以水势浩大取胜；再向下降而得到玉虚岩，凌空嵌入山中，以苍古取胜，这些都属于山的右臂。合起来，山的全体就齐备了。其余景物不过像一根头发、一片指甲，或像杂佩和华带之类。游伴说：您真是山的顾虎头啊！这夜又住在寺院中。第二天到均州买船回去。游伴是贵竹的杨孝廉、襄中的余茂才和汉阳的王章甫。后记（略） 所以游伴应该少，怕人多扰乱游兴；仆从应该简，怕人多喧闹；轿夫应该健壮，还要让他们吃饱，怕他们力气耗尽而妨碍我行走；山中费用应该多准备，而且应先交给他们，因为近来山中很贫困，突然不能供给客人；果品食物应该储备，怕偶然挨饿；山志应该带上，怕有所遗漏。这些都是游山的装备。至于当地人想从游客那里得到的，是祈福禳灾；到了一个宫观，姑且曲意满足他们的愿望，我便可以利用空隙整日游览，这又是游山的诀窍。《南明记》（节录）

译王思任 经过剡县十五里，在青螺背上望见两座山，山上还有追蠡的痕迹，深潭填塞的声音隐约可闻，仿佛钟声鼓声。难道钟鼓的产生还在山水产生之前吗？从钟鼓山取溪水进入山谷，那里像武库中的铁帽，堆围着许多山石；一座山岭凿出百级石阶，进入县城的画卷之中。岭下有方形池塘，清澈如镜；苍松傲然斜视；大枫树有数十株，和其他树木一起繁茂成荫，万顷冷绿使人连面容都看不清。进入寺中礼拜石佛，佛像端庄严肃，神态福善；耳朵竟长一丈多。据说齐永明年间，僧护见到神异之事，发下北山愚公般的宏愿，经过三代僧人，这尊像才开始完成。佛像前有两头石狻猊，俯仰之间仿佛悲伤，据说是智者大师所蓄养的；大师去世后，它们一只哭天、一只号地，最终死去。凡是名胜之地，僧人各自编造一种奇说来使主人显灵，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从僧房仰视，四面石壁陡削，都是青紫色的美玉；老树枝条细长，下垂横斜，石壁中有一道裂缝，被一棵百尺高的松树塞住。前面的山峰像臼，峰上危险地放着一块方石，这是仙人下棋的棋局，五斛王者之尘，不知是谁背上去的。我径直走到峰顶，山风急劲，几乎把我吹落，只好坐下伏着；稍稍窥看山崖，下面万仞绝壁，急忙整顿下山，才大为恐惧。寺左有两个石洞，疑似蝮蛇洞，空自害怕仍进入其中，阴风沁入骨髓，湿润的青色侵染寒苔，积水没过一尺。雨下得很大，我在寺中住了三夜。每次出寺门，都望见云飞如龙气，往来于各座山峰；仔细看那些大枫树，若到了深秋，便像万点朱砂映照出来，仿佛土中绣出的绿色。小桥红寺，骑驴来到这里的人，或许会醉心而倾倒，也确实值得仰天号哭、俯地流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天台记》（节录） 王思任 苍黑的山谷杂乱地支撑着天空，大石怒然突立，溪流像万只鹅张开翅膀。先有高鹤、长鹄鸣叫着飞来雪堂；雪堂是虎林人，精通文章学问。天台山中建有杭州式的建筑，显得整齐清秀而又有爽利的情致。我们仍然走出寺门，在溪桥上饮酒。我和睿孺喝红酒，雪堂因此白酒大醉；我再三劝止他，可是想到石梁令人忧惧，他仍频频回头。我每次吃饭都忘不了巨鹿。经过兰若堂，截断溪流筑成水池，幽深的绿色遮蔽封闭之处，人仿佛成了翠鸟，在枝叶间来往穿行。越过铁船峡、罗汉岭，山势更加幽深、险峻、奇特、深邃。轿子走不动了，便改为步行；一路碧色阴影浸入肌肤、染入骨髓，眉额相对，都被梧桐竹子的气息笼罩。洞穴中透进几点白光，不知何处突然响起轰雷，这才到了上方广门。清池如一面镜子，几百条斑鱼游来迎接生客，仿佛潇湘的绿雨落下、青风吹来。赤城距国清五里，已经很近，于是快步赶去观看。万山都雄奇，青山与碧山相间，只有这座山壁立数千仞；红色山面横向铺展，其中夹着绿色，宛如霞气。上下分成两三层，兴公用“城”字来形容它，真是最能看出此山形状的人。“霞标”一语，值得奖赏两名婢女。沿山肩向左上行，看见两间小屋，炭瓦红墙；走近一看，原来是山魈肉身土庙。到跟前只见红色岩石，涓涓流水绕压其上，路一转便看不见了。喘息着到达上岩，这就是玉京洞天。抬头看，岩石高低错落，玉色石乳滴水如雨，檐下发出声响；洞中寒气逼人。无数青竹引领着万山的红色光彩，从缝隙中插入，照在人骨般的肌肤上，颜色变幻不定；四面都只是清冷幽暗。到了所谓马迹处，各人都看出三匹马，我却仿佛看出五匹：从石壁缝隙往上看，先是一匹马探出门来，缩着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一匹马昂首，和另一匹相互倚靠着探出；中间一匹翘起脚长声嘶鸣，最容易辨认；上面一匹马头修长，正对着人，可以看见前面的两只蹄子；后面一匹马头伸入里面，只在这匹马后露出尾巴。五匹马的天生骨架都开张舒展，神气全都振作。我们面向石壁听它们，骄傲的嘶鸣声不断；至于黑、黄、雌、雄以及蹄、耳，都无法分辨，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是天厩中的神骏。闾丘却弃之而去，为什么不干脆赠给戴玄冠的使者，使他免受跋涉之苦呢？石壁顶部挂着一道瀑布，像银绳一条条落下，一半坠入潭中，时而缓缓飘洒，像一束碎雨。对面山上有一块孤石，直立两千丈，松柏长在上面，大概只有云间的仙鹤才能去探访它。《仙都记》（节录）

译王思任 考察缙云，是黄帝的夏官，封地在括地；唐代才开始设置县邑。县城原来没有城墙，雄溪环绕灌注。天空蔚蓝，山色青碧，溪声像歌钟。人家沿山建屋，耳根日夜都被溪声喧响；石块代替墙垣，松树梧桐作为门户，水车和云磨映照在苍林绣壑之间。远望农夫戴着蓑笠，都带有灵秀之气。向东走十里左右，看姑妇岩，一块坐着，一块站着，像插在发髻中的花，十分奇诡。经过一条很宽的溪流，没有桥，都是仰起的方石，如牙齿一般，一尺一柱；溪水从下面奔流，撞击作怒鸣，卷起数尺高的雪浪，凶猛的水流还特别冲上石头，撩打人的大腿。走到溪腰，眼花神迷，很是害怕。过溪远望一片柳堤，柔美地贴着水面，时有风来摇荡，很像当年的张绪。好鸟停在柳上，发出蛮语般的鸣叫，使人久久伫立。又走五里左右到虎迹岩，仿佛看见巨人的脚印，有三四步远，每个脚掌都大一丈多，凹凸横竖都清楚可辨。沿一条石径，侧身曲折而行，攀着膝盖登上几十级，回头看石门，像是从老虎腹中跳出来。侧身走到仙榜岩，远看岩石拖着长长的白色，像一块榜；近看则全是洞孔，仿佛雷神劈裂。下面是陡峭深壑，沿着岩壁曲折而行，访问丹室，攀登摩岩。双脚走在石峡上，身体有两分悬在外面，睿孺总是惊慌地抓住东西，以屁股代替脚跟，我更加笑着吓他。到了丹室回头一看，反而突然恐惧战栗，不敢绕行扭转而生。丹室就是所谓悬崖上架屋的地方，郑中丞曾在这里供奉老子；饮食不能直接送到，只能辗转用驿站运上来。曦之说，天下的奇事一定来自险境，确实如此。于是我们相互告诫，小心徘徊而下。向下看小赤壁，原来是三十丈高、削成于阗玉般的峭壁，下面的潭水方正而宽广。上面刻有谢康乐、王龟龄等人的题字，已经剥落得无法辨读。再走几十步，看见一处岩石，上下都是碎石短墙，极其险绝，不知是什么人营造，想必是飞仙游戏的遗迹。岩前有许多奇石，尖峭突兀，极像《瘗鹤铭》下方的石景。又走几十步，一块石头斜倚在山中，扼住道路，榜题“云关”。人像鸟一样通过，清风从古树浓荫中透出，毛孔都感到爽快。经过这里就是赵侯船。汉代乌伤县令赵炳成仙时乘船到这里，船倾覆后化为石头。看梳水滩，便觉污秽被洗净，天地清虚浩远；鳞片般的石子坚硬洁白，流水经过时发出自鸣声。我们从涧边揭衣涉水而过，越走越暗，似乎没有别的收获。道路还没有架设犀木，便擅自下到牛渚，心情很不好。于是元白呼喊人送来一架梯子，才转折而上，仿佛硬是在蛮石之间凿开一条通向天空的道路，曲折地进入一个大洞。洞口像蛤蜊张开，白蝙蝠成群不定地飞舞。三个圆孔像大镜子，我们从孔中曲折穿过，观看初旸谷。洞中有“倪翁洞”三个大字，是李阳冰所书，却不知道倪翁究竟是谁、留下了什么遗迹。洞上有一块一丈多高的石头，可以躺着观看天上的云。我要舒展身体躺在上面，元白拍打洞壁大声呼喊，睿孺也助声，像拍击五灵之石；我撮唇作苏门长啸，两座山谷相互回响，声音像笙管之舌流出的乐音，和谐如云和。蝙蝠更加惊怪，飞舞着仿佛在叫喊；壁下游鱼侧头倾听，像是水中同党，潜心聆听而不肯离去，真是知音。白云绵延，又奔入洞中，与酒花争夺元气，各自喷吐吸纳而消散。这难道不是祈求仙人的洞天吗？既然已经成仙，又还祈求什么呢？于是彼此扶着梯子下来。下来后石关仍然锁着，无法通行。元白说，怎么能忘情于此处呢？我想赏给它“还有天”三个字，却遗憾没有墨汁来题写。于是取道经过忘归洞，不能进去观看；经过斗岩，远望所谓鼎湖，像一支巨大的竹箭直冲天空，中间有一个大孔，仿佛锦川石从大地中雄拔而起三万尺。相传轩辕曾在上面炼鼎，后来驾着火龙升天，小臣攀住龙髯坠落，化为草，至今仍在此地产出。唐代山顶有湖，生长金莲，有一片花瓣飘到东阳，刺史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因而把郡名改为金华。《浣纱碑记》唐显悦 吴地难道是由水泽形成的吗？是谁造成了这个水泽？是浣纱【实事】的人造成的。她独自占有千秋以来最美艳、最奇娇的姿态：花开水流，在溪边映照身影，洗濯一缕轻柔缥缈的气质，这是多么妩媚！然而妩媚便容易怯弱、浅薄，浣纱人却不是如此。她净化自己的思想，厚实自己的力量，坚定自己的志向，以此报效越国；加深自己的心志，纯洁自己的仪态，圆满地施展自己的作用，以此向吴国进谗。不经过这一番淘洗，像楚国兰畹中人那样的人，谁能来神会欣赏她呢？所以说，把感情寄托在浣纱之人身上，她是女子中的真正忠臣。洗去脂粉【所洗的东西很多】所借的柔弱习气，涤除针线含羞的软弱之气，发扬苎罗山积聚的秀美光彩；她可以独居，可以寡居，可以成为娥，可以成为妃。更奇特的是，她可以贞洁，也可以淫佚，也可以冷然自持。普通村妆的新越溪，因她而得名为浣纱溪；也可以明艳地用宫中黛色，把阖闾的溪流改成香水。她纵横出没，以自己的骨相和色泽播弄世人；着眼落手之间，自然显露出一种【真知己】潇洒出尘的地方，幻化于兴废颠倒之际。唉，也真奇异啊！只是她发端于浣溪，踪迹却始终在水上，终于漂泊到五湖，成为古今令人遗憾、积聚冤屈而难以洗净的事情。那么梦回故乡，恐怕要渡溪头曲折之处，应当写成凭吊浮湖以后的话，而不只是回忆当年盟誓时的情绪。天生的姿态如此，人却使她夭亡，实在令人悲伤。若想描摹她明眸善睐的丰美仪态，写出她颦眉捧心的深切情致，详细记述她当日的始末，那么《夷光传》《少伯传》已经记载得很详尽，《吴越春秋》也记载得很详尽。我不忍再替浣纱人指东说西，累赘地用道学式庄重语言来品评美丽女子。那么，立碑的用意究竟是什么？答案是：溪水声仿佛要洗去烟花女子的姿态，并不是西施辜负了若耶溪。美丽因此流传，破碎因此沉没；娇美的魂魄在两地清流之间含怨。倘若还有洗涤不尽的东西，便与 不散的香魂一起留在水的彼岸。既然已经为她立碑，为什么不再为她建祠，难道是还有所等待吗？我把希望寄托在后来的宰辅及地方长官身上。《小洋记》（青田，节录）

译王思任 从恶溪乘船登括苍，船在一尺深的水中行驶，水面仿佛全是汗水，像是天空被山压迫，水只求从石缝中挣脱。到了小洋，视野忽然打开。吴闳仲送我，带着睿孺走到船口；我们铺席坐下，举杯饮酒，船夫用棹歌相赠。低头行酒令，忽然惊讶地抬头，彼此大叫，这才知道眼前的色彩已经不是人间所有，也不知道天上某处应当叫什么颜色。姑且借人间已有的色彩来仿佛描绘它：落日含着半轮，像胭脂刚从火中取出；溪水西边一带山色都像鹦鹉绿、乌鸦背青，上面有腥红色的云。五千尺高处裂开一个大洞，透出淡青色的天空，映在水面上，仿佛嫉妒绣锦，铺成赤色玛瑙。太阳渐渐昏暗，沙滩呈柔蓝夹淡白色；对岸沙滩像芦花和月影，忽明忽暗，已经难以辨认。群山都呈现老皮般的颜色，又有七八片像剪碎鹅毛的霞光，都是金黄色；锦缎般的荔枝似的云堆出两朵，竟然晶莹透明，呈葡萄紫色。又有几层夜间山岚争相升起，像鱼肚白，穿入出炉银子的红色之中，金光闪烁不定。大概天地山川、云霞日色共同烘蒸衬托，谁也不知道天地开设这样一个巨大的染坊，究竟想染成什么样子；也许是嫉妒海蜃凌空闪现的一线华彩吧？又或者是认为舟中的人既然已经有了荡胸决眦的感受，便试着借给他们文章，让他们观看色彩随时变化？这真是遭遇了何等奇景啊！人间的色彩不过取得青、黄、赤、白、黑五种，五色相互运用，演化到几十种便停止了。哪里会有这样不可思议、错综幻变的色彩呢？《萤芝斋记》张明弼 良常子门外有一座拳头般大的山。段成式说：山中有一种灵芝，叶子像草，果实像豆，花在夜间开放，远望它，光芒像萤火。服食它的果实，心中会生出一个孔；服食一颗，心中一个孔明亮，服食七颗，七个孔都明亮，可以在夜间写字。琴张子向众人夸说道：我读《阙里遗书》，从前孔子曾登临延陵，为季子题墓，后来登上良常山，蹲坐着吃萤芝果实，吃完七颗，长叹说：“回去吧，回去吧！上天将要让我以诗书任事。”颜渊后来也吃，刚吃到五颗，灵芝忽然自行枯死，颜渊回去后便夭亡。子贡以下的人，有的吃四颗、三颗，有的吃一颗、两颗，全都成为世间大儒。汉代的司马迁、扬云、班孟坚，以及子建一类人，也都采来服食，大多不能超过两三颗。其余小儒，有的只是闻到它的气味，便神清气爽三天；过了一会儿看自己的笔，竟有像火一样的光。句曲山下有个愚笨的老人，年过五十，把麻说成麦，把猪说成马。有一天经过萤芝下面，吸入它的气息，心中仿佛开窍；回家后竟能给刚生下的小牛命名，家人都大为惊骇。我近来将要带着一年多的粮食，倒卧在它下面过夜。半夜仰望，看见有一种像萤火的草，正要挖出根茎全部吃掉。远近能写文章的人听说后，全都聚族商议说：良常山不是你们自家的山，应当赶快前往，不要落后。不到一月，背靠山居住、环山住宿的人就有三千人，同人介生也在其中。夕阳西下时成了集市，吟咏之声惊动三茅山，一直传到秣陵。过了三个寒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有些人吃草珠、野果，蛰痛了嘴、闷胀了肚子，只好奔走到洮湖的港汊洗涤，这种事日日夜夜都有。只有琴张子独自得到灵芝种子，把它种在尺长的木头中，果实已经下垂了三五颗。众人围着责骂他。琴张子说：吃萤芝果实的事不能让众人知道。我夜里观察山气，应当有一个人偷偷吃了而且吃饱了。何不各自献出文章来，我将加以检验。众人于是怀着文章来找琴张子。琴张子登上弯曲木头做的床，依次阅读。他指着一人说：你误服了睡草，你的文章像含混的梦呓，无法辨认。又指一人说：你误服了左行草，你的文章颠倒错乱，像骨肉离散又重新拼合。又指一人说：你误服了护门草和舞草，为什么文章中有呵斥、叹息、歌唱、呼吸之声？随后指着几人说：已经接近了，你们服的是金明草，文章明亮得可以照见太阳。又指着几人说：更接近了，你们服的是句曲龙芝、八天赤薤草，文章已经能够飞行，踪迹全无，凌举到浮尘之外。最后有一位士人，头发卷曲，额头尖削，独自在角落里完成自己的文章，脚步蹒跚而倒着走。琴张子问他：你这是做什么？便夺过文章阅读，叫声不断，说：贼啊，贼啊！我斋中三五颗果实，已经被你吃掉一半了。你的文章，向前看不到开端，向后看不到终点；腾跃于天、涌出泉水，没有什么不如心意。我大概找到了有意之人。于是拿出自己近期的文章互相观看，两人拉手哭泣，拍臂发誓，绝不把种子分给别人。最后那位士人就是同人周介生，介生和我共同经营萤芝斋。《半樵山房记》

译唐显悦 我的朋友郭学瞩，名理方面有慧心，铸造文章有大刀阔斧的气势；他用月天斤来砍削，用五丁之手来铲除。我在仙人中见到这样的奇才。学瞩选取名山建造一处别业，题名“半樵山房”，距城外约五六里，邻近清水岩，作为映带。清水岩奇秀幽古，冠绝天下诸山，大概即使二飞之胜、五奇之概，也没有能超过这里的。学瞩说：我在这里读书一半、砍柴一半；一半有读书的志趣，一半有砍柴的情怀。头陀的眼力一半，士子的腕力一半。我难道只能守着此地，摆出骄傲安稳的样子吗？可爱的，是陶渊明所说的“山气日夕佳”，引人产生无限的远想。山房寂静深幽，不夸耀艳丽；窗用纸糊，帘用竹编，山房深沉，仿佛不可测量；琴虽无弦，却有潺潺之声；书中自有意味，使人沉迷；山房广大，无所不容。一呼吸之间，紫绿万状；一吸气之间，风雨交驰。我自从和学瞩结社、入仕以来，河山阻隔，只要低头想起这里，便想带着形体和精神一同前往，主人的快乐就更可想而知了。山房四周上下左右，参差环绕，有古松老杉，长枝擦过云层，低枝拂过树影；藤、苔、石、叶交错缠结，像蛇、像蜿蜒的虫、像曲折的龙，玲珑的群峰排列其间。俯视楼阁，像墙一样排列；峭壁削立，像插入天空；面对窗户又像一堵墙。唉，境界到了这里，究竟是奇异还是不奇异？没有听说过仙门洞吗？从前有个樵夫，用手指着石头，石头便裂开成为门户。又没有听说过盘陀石吗？从前有个樵夫，在绝顶层崖上遇见眉毛花白的老人，忽然看见高大的宫阙，另有一片天地，完全不同于人间；老人指点说，这就是壶中的日月。樵夫竟然在壶中看见日月，还能叫樵夫吗？既然如此，我这块地方之所以能以仙境得名，是因为它明明就是呼月兴云的山丘沟壑、蕉溪赤水的烟霞，而且远胜于大禹所治理的区域；孤峰秀出，仙灵聚集。诵读之余，便居住在草木山石之间；仰观山势，俯听泉声，斜看竹树，借此舒展胸襟、开辟清旷的境界，删去繁杂，登上空远的高峰。取樵夫之意，只用一半，来收取全部的情趣。我听说，能把刀磨好并收藏起来，是因为刀刚在磨刀石上磨新。清水岩边，常有炊烟从树林中升起，其中有许多隐士和高僧。如今又有一个郭有道，作为本山在家住持。郑樵著书千古，也不能独占夹际草堂的美名了。我在外漂泊八年，时而在燕地，时而在越地，时而在苕地，时而又在燕地，时而在金陵，今天又在邗水；对于郭氏的半樵山房，只能躺着神游罢了。周臣吉同兴善寺僧妙询从我的家乡来，亲手带来并口述学瞩近况和半樵远景，于是我不觉把从前耳目所经历的半樵，与如今意想中忽然来到的半樵，一并运到笔下写成文章，完全不是经过思索才得到的。这就是记。梅臣先生自从做官以来，常常不断做松风之梦，所以能够写得如此连贯流畅，使别人执笔代写，难免会感到面对山涧而惭愧、面对树林而羞惭。《太华山记》

译李之椿 环绕潼津、京兆之间，青色和碧色绵延无数，群山如儿孙罗列，都是太华山的分支。三座主峰的影子越过函谷关，挟带苍龙般的气势奔腾而来。试试看，那积聚的翠色仿佛飞到眼前，连衣袖都变成了五色云。经过灏灵宫，在玉泉旁徘徊了很久，才敢进入山中。两侧山岩遮蔽阳光，直劈天空；道路不过一二里，便要转折五六次。抬头看三峰，顷刻间又看不见了。泉声像磬、像箫、像筑、像丝弦、像环佩；一股水汇集群山的水流，注入巨石，直冲而下。它的源头在水帘洞，贯穿二十八潭，对应二十八宿。潭水转折成为石，石头转折成为洞穴，洞穴转折成为溪流，溪流转折成为滩地，一直流到这里。张超所说的五里雾已经看不见了；仍然如旧的只有希夷峡。陈希夷是在笑，还是在睡？又有谁能去询问他呢？进入五里，藤萝修长，莎草映照，步步险峻，云气聚集。逆着十八盘向上攀登，山势孤危错落，左右仍有山体横截。将要到达青柯坪时，三峰仍悬在天边；巨石挟着水蹲伏在一处深谷，山缝中万籁齐鸣，异香飘动。这一路到处都是飞舞的蝙蝠和聚集的鼯鼠，百条峡谷、千座山峰重重叠叠，又直逼眼前。难怪游人会转变心意。山峰内部幽暗得看不见天空，握住绳索怀疑它会断裂，放脚进入坑坎又怀疑走错，拾级而上又怀疑会坠落。巨石横着牵引道路，脚挨着脚才能通过的地方，叫作二仙桥。三座山峰被云气遮障，只有毛女居住在那里。北斗坪像树立着一面绣屏。两山之间空出的地方，万顷平田都缩入层层烟霭之中。游人不能因为道路险峻，就辜负这里的奇景。车箱谷通入山中，箭栝直达云天。少陵的诗写得真美啊！不久到了老君犁，这里的险峻比千尺■〈山童〉还要厉害。■〈山童〉幽暗而犁突兀，因此犁处只能一直攀登，像猕猴面对万丈高危梯也要发愁。道路只通一线，转过去便到了山的北面。灵台峰高高耸立在左边，俯视三峰，也很适合隐居。快步走到擦耳崖，上面阻断极高的山势，下面临着深沟，幸而道路还可昂首而行。再走一百步，仍是一面绝壁，名叫日月崖。险啊！伯犁、仲■〈山童〉稍稍向前，经过三官洞。一块巨石陡然斩立，突兀地横在半空。人和石并排而行，手脚狭窄得无处可放，日月崖反而远远落在后面。越过这里，地势稍平；巨石像张翼凌空，中间凿空而成帝座。旁边有一块石头稍微削平，草绪茸茸，有一小块地方可以休息。仙人掌隐约像要探出头来。群山织就秀色，百座山谷争相呈现美姿，烟云上下浮动，来往一片朦胧。百二关河若断若续。坐在明星峰顶，俯视玉女峰而拾取莲花，又该作何感想呢？走了三里左右，进入万丈龙门。正如郦道元所说，山岭紧束而森然。它像■〈山童〉一样中途折断，像犁一样向上直立，像悬崖一样左右都深不可测。难道我是善于骑龙的人吗？柱下史为什么不骑龙而骑牛呢？函谷关也将要挥鞭使苍龙腾起了，幸亏有五将军松呵斥它。向五将军松作了一揖，又经过几处悬空横渡，几乎让人目不暇接。我起初想先探访玉女峰，再询问莲花峰，唉，猿猴迷路，仙鹤也欺骗了我。幽深瑰丽，纷繁交错，许多景物都难以辨认；种种景色沁入肺腑、澄澈心脾。所经过的险处，都在浓雾苍烟之外。到了这里，恍惚像在三座仙山上拾取瑶草，从此再也不作入世的念头。草间有琅琅声响，那么先前所说的水帘，应该在幽暗中与花风、鸟韵相互应和；在重泉夹石之间，发出冷冷的声音，像在冰壶中洗涤魂魄。只是王井十丈莲再也不能看见，令人遗憾。从玉井转到石上行走，就是莲花峰；在陡峭处可以窥见水帘洞，阴晴变化呈现万种姿态。老君炼丹炉在莲花峰北面，古柏婉然自有道家意味。经过三处险地，才得以抵达明星峰，幸亏有一株孤松遮蔽险处，可以通过。到了峰口，只见一块石头像老虎。进入虎口探寻明星峰，便不再感到恐惧。直到登临峰顶，四面削成，峰顶显现，险势已穷尽。心中无比欢喜。莲花峰在腰间，玉女峰在面前，群峰在旁边朝拱。我于是摸着天空大声长啸，说：‘呼吸之间直通天帝的座前，太白难道欺骗我了吗？’转向东面，经过避诏崖。崖的形势前面覆盖，后面收缩，约有数十丈。又浮空经过细辛坪，那里草木苍茫，花鸟纷乱，与进入莲花峰的道路相等，只是曲折略少。边走边吟诗，临风独自发笑；随后斜视避静的幽崖，眺望全真的断岸，遥看仙碁的旧址，不知不觉玉女峰已珊珊将至。呼唤玉女峰三次，却没有回应，只看见洗头盆里天香浮动，正想从仙人掌上取芙蓉露，忽然满掌都是云气，生出迷离无边的景象。又怎能知道还要攀登■〈山童〉、穿过峡谷、越过石壁、凌跨悬崖，逆着苍龙而行，竟会有这样的奇险惊危呢？当时太阳将要落山，于是取原路返回，险峻程度比来时加倍。回头看群山诸天，三峰仍像先前一样。还要在潼津、京兆之间询问太华山的所在。使君孟年早年即才华出众，上天又赐给他闲暇，使他能够探寻奇景、选择胜境；而且他偏爱幽僻之处，沉心诵读，以助长自己的文采风流，真是如美玉加冠一般。您曾经戏作《痴龙传》给我，孟使君评论说：‘天下有三种痴人：忠臣、孝子能够痴，文人才子能够痴。然而忠孝之人最终成就奇文异才；至于画眉、说剑等，也总是用来完成他们痴人的面目。龙侯真可以称作痴人吗？若不是超宗痴，就无法知道龙侯的痴。假使人人都能够痴，那么天地也会一同老去，月亮也会永远圆满。’超宗擅长诗画，他用彩绸般的华美笔触雕镂妩媚，便是诗中有画；他描写怨恨、封缄忧愁，便是画中有诗。痴态、痴情、痴神、痴韵，都在笔端具备大神力。龙侯固然是痴龙，超宗也可以说是痴虎。龙沉溺于雨，虎沉溺于风；呼唤风雨，经过六六山头。我仍旧做成一场痴梦。《虎丘三泉亭记》

译陈继儒 吴地的山水，往往是有为而发、妙处突然而来；人不善于依附，山也像这样，虎丘就是如此。凡是地势彼此牵连、相接，若断若续，突然形成崇山峻岭，绵延成幽深山谷和支峰，分散为飞泉喷瀑，常常使人心胆震动、耳目眩转，无法停息。大体说来，有所依附的必定高大，高大之后又必定险绝，这就是它的形势。虎丘前面没有援助，后面没有推托，独自行立在平坦宽广的田野之中，看不见因缘攀附、险峻突出的痕迹。它的秀美至今仍冠绝天下。石头平整如砥，泉水明净如雪；陆羽、张文新品评泉水，认为它甘美，列居第三，与中冷泉、惠山泉鼎足而立。申文定从年轻时就喜欢登临此山，解除相印归乡后，多次与故交父老在山上饮酒吟咏，饮■〈奭斗〉泉水煮茶，高兴得忘了回去，说：‘百年之后，我的魂魄还应当依恋这里。’文定去世后，郡中已经有专祠；到这时，士大夫集资考察修建祠室，又在剑池之南、鹤涧之西祭祀申公，说：‘公平、平康、正直；一生的相业，没有凭借附丽而兴起。此水此丘，正是神灵所喜爱的地方。’祠堂北面恰好枕靠三泉。寺僧长期居住在三泉之上，屋舍狭小低洼，尘土污垢堆积，日月的光照不进来，云霞的色彩也无法生成。冏卿、司理捐出钱财施给僧人，拆掉房屋，挖去泥土。泥土除去，石根显露；石头显露，泉脉便疏通。高大的石壁又高又广，像刀削一般截然。几百年来镌刻的题字痕迹，隐约从嶙峋石缝之间显现出来。禅窟悬在绝壁上，经声拖曳到树梢；石梁横浮在涧上，苔纹像刺绣一样映在水中。四周建曲廊，用栏杆和盾板加以护卫，游人徘徊赏玩流水，凭靠三泉亭稍作休息。自古有虎丘，便有这样的清泉石壁；每年歌舞不断，太平日子里品题名胜之事也不断，但很少有人揭开覆盖、疏通泉脉，使泉石洗去尘土、恢复面貌。若有这样的人，便以文定和冏卿、司理为开始；搜寻、剔除、经营此处，则以客人周伯让为开始。文定若有灵魂，或许会解下冠剑、屏退侍卫，在亭子的上下从容徘徊吧。人静山清，花影稀疏，月色淡淡；申公左边牵着颜鲁公，右边拍着苏学士，呼唤阖闾的健儿，全部发掘鱼肠剑，让三千人试舞于铁■〈樌于闲泠处生珠结绮〉花岩旁；又让生公说法、何胤讲经，远道士放鹤，陆桑■〈不但文定勃勃神生山灵大为吐气〉苎点茶，王家短主簿只管展开衣襟、清扫石头，汲取第三泉数斗作为供奉。这样的山丘，真快乐啊！申公舍弃这里，才算合宜。冏卿笑着说：‘眉道人这话说得痛快，真是不可言喻；即使文定在世，也会笑得开怀。请您写下来作记。’ 插入相业这一件事，便成了俗套的笔法；只要‘无所附丽’一句，相业的意思已经全说尽了。《宝林寺小记》范可权 宝林寺向西，离天长县二十里左右，环绕玉桥看去，寺在稍北的位置。寺势像巨鳌背负山峰，山石崎岖而可爱。前面有一小片水，水中矗立着一座相传为螺蚌丘的土丘。春王正月，我和两三个意气豪爽的朋友登临放声长啸，几乎使天帝的座位也为之退避。寺内寻访常沙弥，他倒穿着鞋出来迎接。偶然问到佛教三车法，他竟完全不懂，但为人也不俗；又索取寺门前的楹联，原来有‘飞鸟■〈野寺佳联一字不易〉篆空空即色，野花绘色色还空’的句子。过了一会儿，散步到山腰，斜阳照着空旷的水面，青翠山色仿佛滴入衣袖；远望田间，忽然觉得一片鲜明秀美。不久树梢传来声音，恍惚像听见九烈君弹指，我私下认为这是汁染绿衣■〈酸〉的征兆，于是打算移床张帷住下。却有北道主人阻止我，因此没有实现。此后烟雾的姿态、柳树的颜色，时时前来扑向人面；知道不能没有一篇记，于是提笔挥毫，叙述事情的始末如此。《游五泄记》王思任 《水经注》说得对：第二泄、第三泄无法到达。宋景濂却独自走过第四级，大概是从下游逆流而上，而且在第二泄和第三泄之间亲自试过。谢玄卿、刁景纯等人所游的地方，遇到的情形无法知晓。至于近来的徐文长、袁中郎、陶周望，都没有到过第三泄和第四泄。现在依次说起：从寺右边走一里左右，先看见的是第五泄，约三十丈高，像团盐万斛从两岸夹着的溪流冲下，云气因此高耸；郦道元已经把它描写得有七八分了。经过水潭，石壁突兀外凸，约三丈高；脚无法落地，只能像蜻蜓一样粘着石壁啮行。前进可能生，后退便死；雷霆般的声音也听不见。起初苦于向上盘旋，后来又苦于向下，屏住呼吸，像小偷提着铃铛行走。突然看见雪浪轰然飞落，原来这里就是第四泄。同行的孝廉范敬升先睡在采玉河上，后来我与文学陈奕倩、僧人鲁逸、曹源继续前进，各自蹲坐在一个山壑中。这时人仿佛在勃律天；向西望见蔡汉逸，两次尝试都跌落，已经把这看作葫芦肉一般不可想象的地方了。过了很久才勉强上行，时进时退，正是刚才像盗贼响铃的地方。幸而终于到达，也坐了下来。坐稳后摇头半刻，才笑起来。第三泄隐藏在对面山的山隈上，只能蛮横地攀取岩石；石棱荆棘丛生，每个落脚处都关系性命。阿奴想要尽忠，伸出一条手臂；忽然嘴巴闭住，完全说不清是什么事。这就像昆阳之战中，你我彼此都顾不上对方。第三泄的形态全都显现出来：有倾泻的、翻滚的、飞溅的、跳跃的、沸煮的、突冲而过的；水声喧闹，水沫像绣球翻蹴，足以洗涤肝肺。栖贤三峡不是不奇妙，但哪里能骑在这样的瀑布上亲近它呢？朱约之漂浮而来，罚饮一大杯白酒；这种酒不适合拿来劝人。沿着狭窄山壑右上，得到一个数丈大的脚掌形石面，望见第二泄像一位披蓑衣的老人挂下，露出短短的白胡须。石腹油滑，无法攀登；力士先行，把包脚的布汲给我；我再坠下，他便牵引我上来。若是过于湿滑，实在不能前进。第一泄飞流直下，声音愤怒，色泽愤怒，气势也愤怒；然而没有空闲细看，绝壁外垂出一尺多，若失足一步，便会千古遗恨。飞瀑雄声怒吼，从头顶劈下；上面有龙井，水势汹涌回旋，深达万仞。把青竹和柴杖投进去，只见投入而没有出来；这里真是使人魂飞魄散、战栗不已的所在。惊骇之中向上攀登，到了刘龙子拜母的地方，头形的石印还在。再向上，是他家所在；又向上，便是地名紫阆，隶属富阳治所，隐约传来鸡鸣犬吠声。忽然出现平坦田野和宽阔大道，眉头顿时舒展，像从十重地狱中被拔出、进入三重天门，再也没有回去的道理，只是特意给人留下一条生路。奇绝无比。于是从响铁岭大步下山，心中十分快乐。这次游览所得的喜悦，抵偿不了畏惧；活着的人只适合寄身于此罢了。我想，如果凿通县道，开辟通路，也不必耗费五牛屎金、千梁无柱；然而没有人愿意这样做，是因为僧人想使它险峻，山川也想使它幽闭。虽然如此，正因为险峻幽闭，才这样美好。若一定要把道路修得平坦如褥、舒适妥善，那就与邯郸道没有什么不同了。先生的各种游记没有一篇不奇特绚丽、令人倾倒；但供人躺卧游想已经很久，不能全部保存，只保存了近来的续作一两篇，又摘取其中尤其优胜的几篇罢了。《游洞庭诸刹记》

译姚希孟 西洞庭有许多古寺，有‘十八招提’之称。我依次游览。十七日从包山到罗汉坞，有一座寺院已经荒废而将要复兴；上方寺也很苍凉，没有什么可看的。这天登缥缈峰，沿山后缓坡向下，询问西湖寺，便在那里住宿。寺院衰败冷落，快要变成菜园，幸亏沈朗臞在这里修习净因，某位先生又使它焕然一新。坐定不久，忽然听见水声轰然鸣响；因为寺院逼近西太湖，奔腾的涛声在霜月之下格外凄清。半夜梦醒，巨大的声音轰轰震响，仿佛要冲破床榻，使我神魂和骨骼都战栗。第二天清晨沿湖进入村坞，朱红的果实和黄鹂，与旭日的光芒相互映照，正是洞庭最美的时刻。古人所说‘好景君须记’，就是这种情景。将要到水月寺时，长松夹道；寺前有几株银杏，大到几人才能合抱，霜叶在风中飞舞，使人的须眉仿佛也染上淡淡的秋色。摩挲石碑，读到上面题着‘香山苏沧浪二诗’；绕道去看无碍泉，只是一泓涓涓细流。渡过山岭，到了华山寺。寺在山的北面，连绵山冈高高耸立，青黛与蓝色相间，正可与包山相抗；长松很像水月寺的松树，树干如龙鳞、枝干如虬龙。树龄又是它们的数倍，映着月光，更显得奇异炫丽。只是山高，月亮从岭背升起，北面的树梢已经发白，夜已深了。第二天离开华山寺，渡过一座小岭，篱笆之间橙树、橘树更加繁茂，艳丽得不可胜言；但它们的风格严整，不像春花那样撩拨人心，勉强可以比作安石榴。一路走进长寿寺，寺院所占地势并不优胜，而且已经倾颓；幸亏住持僧人修养颇好，富有韵致，能够留住客人。离寺半里，得到一块松台盘石，像生公说法的地方；一株古松高大峥嵘、骄傲挺拔，前面对着一百株霜橘，仿佛又给青林点上绛色。又因为游览角庵，经过柯家岭。山岭像衣襟和带子一样环绕西湖。这天天气温暖，空气柔和，群峰历历可数；晴日的湖面如镜，虽无风却波涛砰砰，仿佛隔着一夜仍从枕上听见。山坳起伏之处，连东湖也从肘腋之下显现出来；连绵的山冈像腰带，两湖分列左右。这里最适合建空阁和神祠，人们却筑墙封闭它，使之与湖光为敌，真奇怪。到了角庵，穿过果园，有一座短小的■〈啬〉插入湖中；凭墙向西看，夕阳匆匆将要坠落，蒸腾的霞气突然飞起。目光留恋而不忍离开，只见一轮红日像半块玉玦，渐渐变成深红的一线，终于熄灭沉没。湖水倒映，忽然像长虹；四面山色幽暗合拢了。当天夜里游山，另有记载。清晨游角头山，返回船中，寻尽龙渚、石公的奇景。二十三日，又从包山到天王寺。松林无边无际，横铺数亩；树木大小像水月寺的松树，靠近寺院的几十株鳞次羽接，几乎像华山寺的雁阵。正殿也已倾颓，但规制古朴雅致，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样式。坐在华藏阁，只从一面看见山，东西两面没有窗户，因此以为遗憾。同日游资庆寺，看见黄叶纷飞，又疑心是水月寺的银杏；然而斜阳映在叶上，像苍髯老翁面带微醺，不只是霜气凛冽，连山和树也仿佛如此。树木在同一时节，也借着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昏暗呈现各自不同的姿态，犹如人的含愁带笑，转眼之间便改变面容，哪里能凭一种面貌看尽呢？寺前香花桥有古树盘曲交错，使人觉得寺院深邃；桥外没有树，便觉得山势浅薄。这就是包山、华山的妙处，次则是水月寺、天王寺。我曾说，名刹的胜处不在于金碧炫耀，而在于古朴雅致。老树直插云天，枝干交错，几株便合抱；霜皮皱缩，纹理深密，雨水滴落成痕，这是第一种古意。殿阁高低错落，丹青色泽暗淡，女萝、凌霄攀附其上，红绿交杂，这是第二种古意。略有倾颓，却不损害幽静深邃；若金碧灿烂、光彩耀眼，固然显得整饬，却不适合探寻幽深的情怀。西山诸寺，虽然华美不足，却深沉肃穆有余，大多借重叠山峦的荫护，又凭高大树木增添色彩；并且建筑年代久远，未遭兵火，不是六朝遗留的规制，便是唐宋旧址。侧耳倾听，清越的声音便聚集而来；瞪眼凝视，奇异的光影便显现出来。喧嚣尘垢被屏除洗涤，废弃的奢华被淘汰净尽，正令人超然脱俗，产生烟云之外的意味。假如佛寺钟磬之声时时可闻，禅门规制也开始整顿，那么即使鹫峰、狮窟，又有多少地方能超过它呢？奇异的光彩映入眼帘，周身百骸都为之战栗；这是上天绘成的图画，并非人工所能造就。我曾说，春天适合住在园中，夏天适合住在水边，秋天适合住在山中，冬天适合住在楼阁。山的景致本来可以千秋不变，并不只是洞庭的霜橘；然而秋天若不经历清晨的烟霭、傍晚的月色、风晴雨露的变化，它的胜景就不能显现。所以山是适合长久居住的地方。我未能早些明白这一点，幸而还能在此享受一番。《山中嘉树记》

译姚希孟 山把树当作衣服。山上没有树，就像美丽女子没有罗衣襦裙和绣带，能够凭借朴素的綦衣、缟衣来显出惊鸿游龙般的姿态吗？洞庭本来就是嘉树聚集之地。花有两个时节，就是梅花和梨花。梅花盛开得怎样，不知道能不能同光福、邓尉一带相比；我只见老树枝干上花苞含香，在各个山坞中交错，其中以后堡、涵村最盛，往往成团而相连，不像光福那样绵延相接；想来光福略显雄壮。传说角头的梨花，天下无双。又听说黄家堡有一株老桂，角庵有四季山茶，传说是角里先生亲手栽植的，我又能拿什么来考证呢？果实成熟后便是橙橘。果实能娱悦口腹，并不只是用来赏目。听人谈到闽南鲜荔枝时，不但垂涎欲滴，双眼也泪光淫淫，不能自持。橙橘带着深秋的气息，肃穆而清冷；但深黄、浅绛的颜色远远映照在绿色丛林间，像礼法严整的大家闺秀，未尝不浓妆艳饰，却举止庄重，隐约藏身自蔽。清霜已经使它陶醉，色泽韵味也达到酣畅；间杂着银杏苍老的姿态、枫林绚丽的颜色，于是明净的沙滩、清洁的水洲另成一幅画图，远处的山峰孤峙，反而更增添繁密的锦绣。这是秋山一时的美景，只有洞庭独自拥有，也是我选择时节来此践行游览的原因。长松疏落挺立，年代久的有一二百年，近的也不少于数十年；早晨承受曙光。早晨攀接朝霞，傍晚承受夕照，邀来明月的清辉，吸饮清风的爽籁。即使水流远去，也听不见急流声；僧人懒怠，不再学习击鼓撞钟，可树梢间却生出涛声。山谷空旷，梵音划然响起；豺虎嗥叫，蛟螭也长吟。这些都是松树留下的余韵。松树没有比天王寺更多的，也没有比华山寺更古老的；至于包山、水月寺的松树，则可以和晋、楚、齐、秦的名松相匹敌，可惜还没有见到罗汉、法喜等处的松树。松树中有两株像被龙攫取过：一株在徐文敏祖墓，从树根贯穿到树顶，伤痕像被剖开一样，但树姿仍然夭矫；一株在上方坞，斜卧在桥上，像被推倒后无法站起，呈现臃肿支离的形态，但树上的长须却怒张如戟。松本来就是树木中的龙类，所以松脂埋入地下成为琥珀，龙血也成为琥珀；难道是同类偶然相互冲撞，也厌恶它们像龙吗？被雷劈过的松树，有一株是松台的孤松。雷火削去它一根枝条，想来是助那条乖戾的龙作恶；但老树干并未被削尽，仍有马远画意。至于柏树，华山寺前有两株侧柏，高不过三尺，枝条屈曲，叶子缠绕，像有璎珞庄严的姿态。天王寺有一株古柏，是一百多年的树。它的每一枝都向着佛，像合十皈依的人。玄奘归来后，松枝便转动，谁说无情之物不会说法呢？于是我告诉主林神，应当替它摩顶授记。不过我写嘉树，常常借用美人作比，所以最后还是应当以禅门僧人的形象收束。山中有树，譬如女子的姿色、士人的才华；扶持本质、树立枝干，全都依靠这些。妙处在于把它写得郑重。《登缥缈峰记》姚希孟 □山以南，灵岩眺望太湖最为开阔；直到铜井、西碛诸山，山势一直逼近湖岸。然而向西望到缥缈峰便到了尽头，即使莫厘山也被缥缈峰遮住，只能看见半面，像半幅装裱的画。大禹安定天下的大河，夸言已经完全平定，仿佛要同四渎争雄争长，难道没有用意吗？从上游宛陵、濑阳、曲阿等地的水流，以及旁边新安、天目一带数百里内汇聚而来的水，震泽成为巨大的深谷。它虽然靠近东海，却是积水汇聚而成，水势深厚，缓缓流行；它的性情舒缓而有力量，不像江河日夜奔腾，归向谷王一样。湖的形势，东南受到约束，西北则浩荡开阔，所以观湖一定要登缥缈峰来观。我在九月十七日从消夏湾步行出发，经过后土祠，向右转上山。山势虽然陡峻，但道路平坦，有石阶承接，不必承受踟蹰、蜷曲等苦处。登到山腰，经过灵官殿，道路渐渐陡峭，湖面也渐渐开阔。我缓步登上峰顶，只见水势浩荡，仿佛身在蓬莱、瀛洲之上。缥缈峰与莫厘山相对，水鸟飞翔，雁在水中沐浴；龟伏蛇伸，鹳鸟排成阵势，雁字像拨开墨迹；有的昂首，有的弯腰，左迎右顾。合计共有七十二座山，只有缥缈峰居首。凭高向下俯视，即使不是群臣朝见至尊，也几乎像诸侯登坛。那些佩剑佩玉、锵然趋行的群臣吗？远处山峰点点，像聚成的墨迹，作为两山的附庸，不值得详细记载。分布在四方、成为屏障、宣示远方臣服之地的，有弁山、岘山、道场山；西南面则是箬溪、苕霅诸山；铜官山、离墨山在西面，□西则是荆溪山；夫椒山在西北，是晋陵山；惠山、锡山在正北，是梁溪诸山。这天北风突然凛冽，夹带雾气笼罩水面和峰顶。山峰峭拔，山洞如同悬挂的流苏。阴霾之色腾腾上升，我的视力看不远，只觉恍惚迷离；听旁人指点呼喊，瞪眼凝视，也只意会到一片云气垂到山脚，浓密不散。风从山背吹来，被层层山冈挡住；山的南面则微波荡漾，夕阳铺满湖面，渔船拖网而行，像寒冷汀洲上停立的白鹭，一动不动；又疑心群峰之外增添了三五座小山。过了很久，波光缓缓流动，连群山也摇摇晃晃，仿佛风吹树移、船泊岸边。太阳将要落下，渐渐变成鲜红的金色，山色变紫；湖面远处被夕阳照到的地方也变紫，太阳落下之处变成黄色，光彩耀眼异常。最终因为风神施展威势，彩虹旌旗和霞云宝盖不再排列，只剩一道红色的节杖，送羲和驾日车回转。忽然看见一颗巨大的摩尼宝珠。晶莹明亮，闪耀得刺眼；又像明月刚刚升起，距离落日的余晖还不到一尺。它的倒影映入水中，散开的地方像熔化的黄金，像奔走的玉串；两山封锁峡谷的地方，光影聚集成球，仿佛鲛人之珠，人不敢吞食，只想献给懂得欣赏、善于鉴赏的人，像我这样的人。鹿门先生称赞柳州喜好奇异，像贪婪的人笼收各种货物，指的就是他那些文章中点缀的语句。这篇文章的宝光灿烂，也正是如此。《游勺园记》

译孙国光 我在《驻湛园》诗中说，恰逢雨师洒扫道路，天气清和，月色也使人觉得将近秋天。友人胥西臣说：‘为什么不当机立断，去游勺园呢？’于是我们一同策马出了西直门，行走在万重绿荫之中，不逊于山阴道上的景色。不久到了仲诏先生的明农处，又不久到了先生封树先大夫的墓地。我和西臣一同拜谒坟墓，距离墓道几步向西，就是勺园。进园的路口有棹楔，上面写着‘风烟里’，里边乱石高低错落、参差如齿，堤岸两旁高柳成荫。转向南面，有一道堤，堤上有一座高桥，像云一样耸立。先让人窥看园内的胜景，稍稍满足游人的渴望。桥名为缨云桥，据佛典所说缨络云色，额字是苏子瞻所书。直桥作为屏墙，墙上的石额写‘雀滨’，是黄山谷所书。从桥折向北，门额题作‘文水陂’，是吕纯阳用乩笔书写的。门内没有一处不是水，跨水的第一座屋子叫定舫。舫的西面有土丘隆起，松树、桧树环绕，层层寒翠倒映池中；额上写着‘松风水月’。土丘陡然断开成为桥，曲折几转，名叫逶迤梁，额字是园主人仲诏先生所书。越过桥向北，是勺海堂，堂额为吴文仲所篆。堂前蹲着一块古石，栝子松倚在旁边。转向右边是曲廊，廊内外的复室都跨在水上。还未进园，先听到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回声。南面有一座形状也像船的屋子，名叫太乙叶，周围全是白莲花。从太乙叶向东南走入竹林，有一块碑写着‘林于澨’。按：林于是竹子的名称。燕京的园林别墅，得到水很难，得到竹子更难。竹林间有高楼从万竿翠竹中涌出，叫翠堡楼，楼额由邹彦吉书写。登上这座楼，仿佛把整个园子的景色都照在眼前；俯看池中田田的荷叶，使人联想到九品莲台。再从树隙望见西山，清爽山气足以供人拄笏欣赏。由楼中折向北，到了水边却没有桥，只见古树根须交错延伸在水岸。仍可由此通到太乙叶，名叫槎枒渡，额字也是园主人亲自书写的。从楼下转向东，一条小路像鱼脊，拾级而上，便是松冈。冈上有石笋离立，一块巨石几乎耸立其上。又曲折如蛇地下行，转向北面，是水榭。榭顶覆盖茅草，正对定舫却彼此不相通。榭下的水只有碧色水藻沉在深潭中，禁止荷叶侵入，因为这里是鱼龙潜游聚集的地方。从这里返回曲廊，另有耳室；室顶有一线光漏入，像天开岩洞。沿新制的梯子上去，豁然是平台，想不到平台下面有屋，屋下又有莲花水承托。从平台下来，全是曲廊，像螺旋一样沿水面通到最后一座堂。堂前与勺海堂相对，中间仍隔着莲花水，相距咫尺却不能相通。打开堂后的北窗，只见千顷稻田，再也没有可以回旋远望的景物。在这里听布谷鸟声与农歌互相应答，怎么能不希望先生真正喜爱这里，在此归隐终老，做一个农人呢？于是返回勺海堂，左边是水榭；水榭东面有一道小堤，越过小堤有一座亭，亭内有一泓泉水。昔日西岳有十丈莲花生在玉井，这里却是井藏在莲花之中，也很奇妙啊！从亭子转向南面，是濯月池。池在屋内，池的形状和窗棂的形状都像弯月。池南面是浴室，额题作‘蒸云’，与定舫正对却不相通。然而种种不相通的地方，又都由莲花水的百条水脉灌注，只是彼此隔绝不通。莲花水上都覆盖着柳荫，黄鹂声在天未亮时便传到枕上。直到夜晚歌声也不停，哪里曾经改变过江南的韵语呢？大体说来，园中的堂、楼、亭、榭、斋、舫，无不如同大海中的岛屿；没有一条廊道不回响脚步声，没有一间屋子不浮映着玉色，没有一条小径不仿佛漂着木筏。海淀之中本来就应该有勺园吗？园内的水无不是莲花水，园外的西山也像山岳和莲花一样，这样的胜景岂不确实美好？询问先生建造勺园，是为了补足先大夫墓旁的沙形；既然如此，先生居住在园中，就如同守墓居庐。如今以后，真应该写一篇《遂初赋》了。这天午后又下了一场雨，我和西臣在太乙叶中吃饭，听雨珠溅落在荷叶上的声音，畅快极了，于是信笔写下这篇记。宋先生喜好奇异而多才智，营造布局必定不会落入凡俗。他曾经和我约定一同来游，却没有成行；这次姑且算是让我略尝其妙。园子不依靠山势，而依靠水和古树，完全凭借人工取胜；但凡只靠人工营造，都没有真正能够形成情趣的地方。它的妙处在于借景，而不在于造景。若登高临深，倚着树木在荫下休息，便没有一处不能使人舒展胸怀；而我局促在亭前所见的叠石、台榭、花竹，就像池中的鱼只能啄食藻荇来取乐罢了。《游苎萝山记》王思任 天启丁卯年秋季九月，暨阳学谕范敬升带着酒壶和小船，逆流来迎接我，又招来蔡汉逸、陈奕倩，一同在浣江上饮酒。山雨刚停，风息天阴而安静，江水清澈见底，游鱼的须眉都仿佛可以拾取。潭水回旋处，一片碧绿荷花，像玉脂膏一样。过了一会儿到了苎萝山，只见数十尺高的石壁上题着‘浣纱’二字，每字斗许大，笔势飞动高举，位置安排妥当。传说是右军的笔迹。我仔细观察，觉得很像褚河南；褚河南本来就是王羲之的后继者，而字旁‘右’字尚未磨灭。又有记载说右军墓在萝山，那么这块石头就是他熟游之地，按道理也有可能。即使不是右军所书，也一定是唐宋高手仿作，本身仍是雅事；可恨小人迎合官长，轻易把它改称为右军笔迹，冒充古物。有人说，萧山旧名余暨，自有苎萝乡，临近浦渡，自古有西施庙的遗迹，事情都很模糊。蔡汉逸说：‘不见浣纱人，空余浣纱石。’这话悲凉感伤，却又柔情萦绕。关于女子，我由此生发联想；文王早已首先想到过。把女子比作祸水，是下策。难道没有看见李商隐的诗吗：‘莫将越客千丝网，网得西施别赠人。’ 恐怕少伯、高木听到这句话也会不堪吧。西施失身成为祸患，越国灭亡又被说成妖异，后来还把她载入五湖而去；这样看来，西施虽美也不算美，少伯虽高也不算高了。敬升变了脸色说：‘你不要这样说，这是我家老子的苦心安排。假如让你做王轩，像你这样谄媚奉承的人有成百上千，我就罚他们饮一大杯白酒，再叫髯奴唱吴歌来搅乱他们。’我说：‘我宁愿做髯奴。’ 附录：唐梅臣《与杨培子书》

译往年离开越地，客居苏门，回想起自己和施家女子已经不再结缘，每每感到凄恻，不能自已。于是随手写下‘浣纱’二字，交给陈太学带回去刻在石头上。我深知书法写得不好，只是借此寄托长久的思念。没想到好事之人误传为右军的笔迹，甚至王季重这样的海内名流，也被耳闻蒙蔽，争相说是褚河南所书，又争说是唐宋高手仿作。明明诸暨的苎萝山，反而要让萧山占据它；如今人的笔墨，又一定要奉古人之名，坐享仿袭之名。如此说来，生在诸暨的人就不应当有特别出众的绝色；如今诸暨人又何必挥毫运腕呢？您读到这里，应当会笑一笑。梅臣名显悦，请阅此信。《睡香庵记》孙国光 古人建造住宅，不向西面增扩。我家西边有几间屋子，家人都嫌它简陋；我便利用它的简陋，专门占有此处建成一座庵，略加打扫，收藏几部书，供一尊佛像，以此装饰简陋外表；其实是为了供我睡个黑甜甜的好觉。庵中有花，就是世人误称为瑞香的花。我从前读《庐山记》，看到山僧睡在石岩旁，时常觉得奇异的香气飘入鼻端，于是这种香气更加浓郁。他逆着风寻找，发现原来是这花，想给花取名却没有合适的名称，只好勉强称它为‘睡香’。睡的不是花，却能在山僧鼾声如雷的睡梦中向他施以棒喝，使他觉醒；这难道不是花神长期埋没、借山僧来指示自己显现吗？穷岩深谷之中，难道没有许多无名之花，能够自行涵养灵根？只是这花免不了产生入世的念头，于是徒然博取浮名。然而假如山僧也把睡梦当作佛事，岂不是很有韵味？是什么世俗之人，把‘睡’改成‘瑞’，真是把点金之手变成点铁之手；花若有刑书，罪责不在杖杜之下。那个改字的人，难道不是向花神献媚吗？但睡香能够在匡庐山中扎根隐居，哪里会接受向世俗献媚呢？我最讨厌人们动辄称祥说瑞。世俗人家生了孩子，不肯安分守己，往往妄自比拟，给孩子取上国家之类并不必有的祥瑞名号，以夸饰名字，完全丧失羞耻心。结果反而自取夭折。何况献祥瑞之事，本来就是君主所不接受的。睡香若有灵性，难道不会捧腹大笑吗？按睡香这种花，形状像■〈辛夷〉，但较小，香气像檐卜，初春开花，花苞在前一年就开始孕育。到了开花时，又能不凋落叶子，确实适合清净佛土，应该由睡僧为它作表彰。我向来喜欢睡觉，睡觉也不过是鼾声阵阵，作梨花云雾般的梦罢了，不能算是睡香的高足；只是庭前恰好有这种花，又想起匡山的故事，于是借山僧给花取名的旧事题写此庵，姑且表达我的睡意罢了。假如睡香当时在匡庐，始终自我隐藏以保全质朴，那么连山僧也不能给它取名，更何况还会有人用祥瑞之名来侮辱它吗？士人正在困穷居处时，往往先暗暗生出入世的念头，然而最终对世间毫无祥瑞可言，与睡香只供人玩赏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我没有不后悔山僧当年一睡，反而招来这么多事情。我作《睡香庵偈》，偈曰：‘山僧从前还未入睡，花并不是从来没有香气；香的本性自是虚空，不与血肉相遇。当山僧呼吸如雷，四大也如同虚空；众香国中传来香气，这一朵花哪里有所谓睡呢？既然花已经成为香，睡了便不必醒来；想来花香熏人难忍，咄咄，参究鼻观，何必等到逆风寻找，之后才与花相遇？只是因睡与香是假合，所以把它命名为睡香。花自有佛性，睡觉却没有领受香气的地方；若有意去作睡香之想，即使花和睡相同，睡也不再有香气。’ 既替花辨明冤屈，又替花珍惜名节，这样才算真正爱花到了极点。《乃至终南快捷方式凡物有之》《核舟记》魏学洢 明代有一个奇巧的人叫王叔远，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没有一样不是顺着木头原有的形势、模拟事物的形状来雕刻，各自具有情态。他曾经赠送我一只核舟，大概是刻画苏东坡泛舟赤壁的故事。船头到船尾长八分多一点，高约两粒黍子。中间高起而宽敞的部分是船舱，覆盖着箬篷。旁边开着小窗，左右各四扇，共八扇。打开窗户看，雕刻的栏杆彼此相对；关闭窗户，右边刻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边刻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并用石青涂染。船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戴着高冠、胡须很多的人是东坡；佛印坐在右边，鲁直坐在左边。苏东坡和黄鲁直共同阅读一幅手卷。东坡右手拿着卷轴的前端，左手抚着鲁直的背；鲁直左手拿着卷轴末端，右手指着画卷，好像在说什么。东坡露出右脚，鲁直露出左脚，各自侧着身子。他们相互靠近的两膝，各自隐藏在手卷底下的衣褶中。佛印极像弥勒佛，袒露胸膛和乳房，抬头仰望，神情同苏、黄不相同。他平放右膝，弯曲右臂支撑在船上，竖起左膝；左臂挂着念珠，倚靠在左膝上，念珠可以一颗颗清楚地数出来。船尾横放着一支船桨，船桨左右各有一个船夫。右边的船夫梳着椎形发髻，仰着脸。左手倚着一根横木，右手扳着右脚趾，像是在吹口哨呼喊。左边的船夫右手拿着蒲葵扇，左手抚着火炉，炉上放着一把壶。那个人目光端正，神色安静，像是在听煮茶的声音。船的顶部稍微平坦，便在上面题写名字，文字是‘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字细得像蚊子的脚，笔画清清楚楚，颜色是墨黑的。又用篆体刻了一方印，文字是‘初平山人’，颜色是朱红的。总计一只船上刻的人有五个，窗户八扇，箬篷、船桨、火炉、茶壶、手卷、念珠各一件；对联、题名和篆文合计三十四个字。计算它的长度，竟然还不满一寸。这是用长而窄的桃核雕刻成的。魏学洢仔细看完，惊叹说：‘啊，技艺也太神奇了！《庄子》《列子》中记载的惊人事迹，有许多被称作鬼神般神奇；但谁能在不到一寸的材料上游走雕刻，而胡须眉毛都清晰可见呢？假如有人拿我的话来反问我，我也一定怀疑他是在欺骗我。如今亲眼看见了，由此看来，棘刺的尖端未必不能雕刻成母猴。啊，技艺也太神奇了！’

译把形体刻画得相像，已经很奇妙了；连神情姿态以及不可告人的细微处也一并传神，技艺就达到灵怪的程度，只是未免又有继续增饰、过分夸大的地方。我所见过的奇巧技艺很多：闲潘君仲用纸制成棋子，形状像滇式女子，色泽晶莹，敲击时还有声响；又有一种五瓣梅花形的香盒，外面蒙着锦缎，丝毫找不到接缝的痕迹。还在友人方无远家见过用竹根制成的一蟹一■〈虫军〉，神态极其逼真，放在案几上，仿佛蠕蠕欲动。金陵濮仲谦制作的一只花篮，用竹丝编织，纹理细得像头发，盘曲成各种形状。相传岭南有一位青衿所制的竹扇坠，只有一寸多大，雕刻玲珑：两位老人的胡须、眉毛和衣服，都是白描般清楚，站在松树下。又有■〈彳旨〉异山间月出山石，石头凹凸不平，石理细密如皴法，是嘉定朱三松所作。小道之中能够观赏到这种程度，已经到了极致；虽然仿制的人很多，但相较之下相差悬殊。如今雕刻核舟的人很多，却未必都出自王叔远之手；真伪之间、巧拙之间差别很大，若不是内行人，谁能辨识呢？不过，人的心思如果只用来雕刻这些无益之物，把珍异器物看得可贵，难道是好兆头吗？姚太史《风树堂记》陈继儒 乙丑年秋天，我带着一叶小舟到娄门以东十多里处，在月光下步行，去八村凭吊孟长的母亲。太孺人和灵柩还停留在船边，我整肃衣冠行礼告辞，退下后悲伤不已，作诗赠给他：天地局促，哪里敢求事事圆满；只有一把黄茅，枕在墓田之间。孺子只谈耕田种地的事情，门生却大多荒废了《蓼莪》这样的孝亲诗篇。木鸡般望着远方，何曾争斗；抛下金马门，也不值得怜惜。哭罢之后，白杨树在夜风中萧萧作响，落叶打在窗前。那时已经半夜了，我还听见丁丁的伐木声。我问这是为什么，他说：先慈母亲曾经想在墓旁结庐，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现。于是我奉行遗命，建造三间屋子，中间供奉父母的牌位，两旁供奉如来佛像，放置苦块；出入在这里，春秋祭祀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活着在这里，死后也归于这里。题名为‘风树堂’，这是为了记下悲痛。堂屋四周有数千株高大的松树，几十株老梅，数百竿修竹，各种花朵繁盛，群鸟聚集。靠着几案，绝无燕泥筑巢；山林之间也没有捕鱼的栅栏。车马行人稀少，只有挑瓢戴笠的人亲近地走来。远远望去，人们还以为是僧舍农屋，却不知道这是孟长太史公蟋蟀吟、老鼠哭的地方。孟长居丧守墓，幽静严洁，不吃酒肉，不谈国事；不但精通礼家学说，而且也具备放士、逐臣守贞守俭的操守。可悲啊，贫困使他不能早些建成这座堂来奉养老母。太孺人活着时，有时像介子推的母亲，让儿子隐遁绵上耕作；有时又像袁夏甫的母亲，和儿子挖土室而居。如今这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只靠区区五斗俸禄奉养老母；母亲又在京城病逝，他扶送三千里丧柩到淮阴，听说朝廷严厉责罚，母亲还因此震惊悲痛，匍匐在道路上。老魅派出银铛四处搜捕，穷追党人；吴地人蜂拥而来，人数多达几万，捉拿缇骑并将其扑杀。孟长即使想制止也做不到，性命悬在箕风斗口之间。太孺人若有灵，一定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他将要登上树木，向屋梁长啸，瞪眼祝告说：‘还请谨慎啊！’灾祸也就迫在眉睫了。从前刘元城整夜熟睡，鼾声震动墙屋；徐有功三次要杀他，三次又宽宥他，神色始终不变。他是什么人，孟长又是什么人呢？他徘徊在废墟坟墓之间，有时凝目相视而不相接，喘息声彼此也听不见；忽然瞪裂双眼，发出电光，忽然大吼，如霹雳般搏斗，仿佛饮下了深重的怨恨。积蓄的悲哀已经到了极点，却没有看见他惊恐震动。他有一种求死觅活的意思。有人劝他削发出走，或藏在夹墙中，他都不答应。丁卯年，他拜见母亲的灵柩完毕，恰逢天子剪除元凶、提拔众多正直之士；风树堂中风木萧萧，枝叶高耸，卯年还未等到瑕隙，巢穴便没有被覆灭。幸而还保存于麇鼯蓬翟之乡，而孟长也将要出山告墓了。他说：重耳经过十九年才称霸晋国，勾践经过二十年才称霸吴国，老子在母腹中孕育了七十多年，头发垂白之后才开始出世。如今我在乙丑年遭受拘系，在戊辰年获得释放，如同雏鸟离开母亲，也是人离开死地。学习道术、修养德行，是人的新生。难道还太早了吗？您要怎样教导我？陈子说：孟长果然是铁汉。守墓三年，正好可比重耳、勾践和老子的几十年。良医成于折断手臂的经验，神仙成于调息养气，名相成于忧患。您出山并不早，请让我为您准备车辆、喂饱马匹，壮行而去。只愿孟长坐在中书政事堂里，如同坐在姚家村的风树堂中一样，那就足够了。这就是记。君子处在忧患危难之中，只应收敛羽翼、雌伏自守，更何况守丧居墓，这是忠孝两全的行为。这篇文章悲愤淋漓，使太史的肝胆、胡须一齐完全显露出来。《雪鸥阁记》魏学洢 雪鸥阁是什么？是荻秋庵的雪鸥阁。荻秋庵是什么？是子吴子的别业。芦花聚集之处，建起一座小楼。凭楼远望，像鸥鸟蹲伏、收拢翅膀而卧，浮泛着仿佛随游动的水波上下的，就是雪鸥阁。阁背靠陆地，前面临堤，短门从侧面开着，枝条横斜，供人上下；水波浩荡，仿佛在脚下缓缓升起的高阁，风一吹又像一叶扁舟。远望凌乱的芦苇中，斜斜升起的炊烟，是倒映在水中的小船；旅人放声歌唱，梳着椎髻、挑着方筐的人，是田野中的农夫归来。水面上纷乱的波纹，是风从青萍末端吹起；参差的东西是石头；来往轰响的水流，是急流彼此冲击。水天相接，横在其中的，不过一条一尺宽的小径。雾气笼罩的早晨、繁星满天的夜晚，骤然望去，忽然像大江之中横亘着豫章；一下子开阔，一下子舒展，仿佛终于获得它一样。长天万里，像鹅溪绢，是龙眠的画；短檐茅屋、颓枝残雪、疏密相间的景象，是龙眠的画。西风吹落草木，草木枯黄，怀念那个人，在河边徘徊，便像潇湘和洞庭。子吴子曾与玉峰归子、锡山高子在这里吟咏歌唱，认为可以寄托情趣，于是命名为荻秋。为什么阁又叫雪鸥？因为俯身蹲伏、收翼而卧，浮泛着仿佛随游波上下，凭楼缓缓观看，确实有些相似，所以这样命名。门人魏学洢在这里读书而感到快乐，说：在这里收藏、修养，在这里休息、游玩，寄托情趣，也就够了。兼有欧阳修《醉翁亭记》和杜牧《阿房宫赋》的体制，而秀丽飘逸胜过它们。《雨中初游西湖记》

译朱之俊 我自从到南方游历以来，总听说东南山水之美以余杭为最。听到便想象，想象又入梦，就像怀念古人，会想到鲍昭、李白；像思念美色，会想到毛嫱、南威；像想念知交，会想到尹班相交融洽、范张情谊深厚。今年既然奉命出使浙江，经过润州，招请张公亮同行。他还没到，我就多次作诗催促；公亮终于在金阊追上了我。我高兴地说：游湖山的杖履已经增添光彩了。闰四月九日，我们才进入杭州。颁诏的当晚便出城，住在昭庆寺。寺离钱塘门不到一里，枕靠湖的起首处。我坐在车中，扭头望湖，只见一线白光，如美人露出半边脸。向人群中投去目光，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也已经令人思念。夜里听见屋檐滴水声，一滴一滴，便抚着枕头叹息。早晨对公亮说：所思念之物就在咫尺，却被风雨阻隔。于是我们各自含情而坐。您能不能这样？公亮说不能。于是我们谋划请示住持，买船游湖。上船后，看见湖上群山都在影子中显现，争相从云中露出，像破败的絮，像飞动的白练，像马，像行人；云山混杂，树根枝叶遮蔽，一片墨色。公亮偶然指着一座山峰说：‘奇异的云啊！’我说：‘是山。’他又指一峰说：‘奇怪的山啊！’我说：‘原来是云。’大概公亮视力较弱，又一向不认识南北山的形状，所以常常指错而迷惑。湖水和烟雾也混在一起，几百步以外，水仿佛被烟占据，像空中有水；船驶到哪里，哪里才分开，分开的地方又像镜子承受云气，显出眉目般的景物。因此始终不能辨认湖面的远近。船到了洲岸。住持望着一簇影子说：‘这是孤山，山上有六贤祠。’我问六贤是谁，他说是李白、苏林，以及明代维新周公、元美王公。公亮说，湖上的祠堂，应该选择与此地长久相关、与风流声名相称、同山水有深厚契合的人来列祀；周公面色冷峻，而且已经成神，另有祠祀；元美是文人，与西湖没有深交，如今却和四位公并坐，恐怕难以亲近。我笑着认为他说得对。到了岳王祠，我说：‘即使下雨，也不能不拜谒。’于是穿着木屐上山。当时正拆除魏逆的祠堂以重新修建。经过岳王坟，看见铁桧树，树上都没有枝叶；坟前有分尸桧，把树剖开栽下后，各自生出枝叶。唉，一个秦桧而已，铁头木心，最终都不能保全到今天。出了岳王坟，遇上大雨，头巾四角都湿透了。堤上看见魏珰的石刻碑，全都倒在地上。碑高一丈多，碑上的字几乎都被锤去，但仍有可以推知的内容。我们又下船饮酒数巡，到了湖心亭，柱础、瓦椽都吐出水气。我们登上亭子，冷气森然，像进入鲛宫龙国，不能久留。船行一里多，遇到一道重堤，是放生池；红桥曲折，草木茂盛，远胜湖心亭。当时游船像骛鸟一样往来，却很少有人到这里。住持告诉我，苏公堤有六座桥，都像对着人的面孔，只是雨太大不能登临；想把船驶入湖里，却因为船身稍高，不能从桥下通过。不久林山已近暮色，水色昏暗，我们便划桨回来。这一天，我说西湖像绝代美人，高兴时美，嗔怒时也美，盛装打扮时美，披头散发时也美；站在明亮处美，进入昏暗处也美；白天看见美，夜晚梦见也美。因此雨虽然下个不停，意兴却并不浅薄。公亮却很遗憾，认为自己十年所思念的西湖，如今见到的只是沉在烟雾中的湖；而且湖山面貌若恍若惚，真如梦游。所以他作诗说‘雨湖女儿乡，六桥花草地，本无英雄心，但有媚人致’，我戏称这是冒犯西施。于是作了一首诗，为西湖解嘲。能够按照心中的意象摹写景物，可以和应劭的《从登泰山记》相匹敌。《自云栖还宿昭庆寺记》

译朱之俊 云栖是旧日莲池大师的道场。虽然没有金色宫殿、深青殿宇，但竹子能遮成一片树荫，松树没有异样声响，也可以抛开世俗情怀，领会真实的蕴含。将要出发时，住持又带我们观看华藏世界海：以一朵莲花为一个世界，都是用木头雕成，层层重叠，没有穷尽。从这里沿钱塘江顺流而下，溯至杭州城而归。当时澄澈的江面没有波浪，渔船摇曳，不异于平湖的水面。我想到白马雪山，景象像神物一般，只恨没有看见它的奇伟。走了十多里，到了月轮山，山上有六和塔。登上塔顶，只见隔江群山直插云天，黛色苍然，百里一片青冥。回望杭州城，像鱼鳞一般。西湖像一只银杯。南北群山都回旋着青色、转换着绿色，尽情呈现各种姿态，仿佛伸入衣袖旁边；而濑江像一条带子，反而从我的脚下流出，直到白光不断，想象无边，便仿佛东海三座神山、金庭银阙、瑶草琼枝都在那里。我的诗句有‘看到海光全是梦，拾来江色不胜秋’；公亮的诗句有‘江气白分海气合，吴山青尽越山来’。我说，这些话早已寄托在月轮山麓，只是今天才被我们拾取。又走了几里，经过湖南，进入净业寺。寺院极其壮丽，有宗镜堂，是宋代寿公著《宗镜录》一百卷的地方。继续走进清波门，登上吴山，山上有十座庙，我只游览了其中三座。放眼四望，看见□城一九。江湖夹在两边，山没有固定的容貌，水也有不同的形态；府署和市井街道，与楼台山水一同处在清丽景色之间。其他郡县有人穿草鞋、带干粮，车轮折损、脚底磨出老茧，只为寻访名胜，却还未必能够到达；这里的人却可以在水木鱼鸟、苔石烟岚的窟宅之间起居饮食。生长在这里的人，即使不能像丁野鹤那样升云绝汉，也可能尘世中的忧虑多、霞外的想象少，恐怕也会受到山水的责备。天色已晚，于是回到昭庆寺。这次出游，我有两个遗憾和三件快事。凡是山水的情趣，天机深厚的人，眼睛一接近它便能相通；天机浅薄的人，刚进入时山水的神味不能与之相应，只有亲近相处久了，山水的力量加重，才可能和人的气息相通。我一生虽然常常用道念维系自己，后来却进入婚姻和仕宦，天机自然淡薄，必须在深山中住上一年半载，观察它的动静，体察它的虚实，然后山水之情和人的心意才能合而为一。从前白居易诗说：‘翠黛不须留五马，皇恩只许驻三年。’苏东坡诗说：‘我在钱塘百六日，山中暂来不暖席。’三年、百六日尚且认为亲近，而我进入杭州才半个月，游湖山只有五天。我看山水如同在云上看仙人，恍惚而不能确定。山水看待我，恐怕也像看一个初次相见的客人，同样没有喜欢之意。这是第一个遗憾。有人告诉我天竺、月轮、径山的胜景，我心神向往，脚也想动身；只是因为出使事务长期羁留，或许不合世俗规矩，而且公亮身体肥重，难以登山，我独自的兴致没有人相助。这是第二个遗憾。为什么有三件快事？我常说游山就像学道，如果接近世俗的魔障，道心就容易散乱。常见登山的人，准备车马、备办酒食，刚到一处胜景，就有车盖仪仗来迎接，文书往来纷扰；几案才摆好，歌舞音乐便一齐响起，耳朵被喧声震聋，嘴巴因应酬而疲倦，早晨的政务也不再记得岩光岚气是什么。我同行的只有几个人，不带酒食；进入寺院后，僧人供给蔬菜竹笋等清淡食物，留下钱便离去。所到之处没有官员仪仗迎接，能够静下心来专心聆听，领略清水，这是第一件快事。游山也像阅读古人的文章，应当和见识高远、胸襟开阔的人共同评议。公亮已经被当世推许为文章通达、见识高远的才子，远远超过近代人；而且心中没有琐事，胸怀有远大见识。我能和他探讨岩石，品评烟霞；又因为我们交游已久，外在的礼节仪态也都抛开了，这是第二件快事。第三件是，世间有人终日处在幽奇景色中，却不能有一句话相合。我虽然缺少华美的句子，也足以酬答山灵；每遇到佳美胜景，公亮已经挥笔写成篇章，山谷仿佛回声相和，我也一吟一咏，略能与景物的光彩相接，也可以自行表达心中绵延不绝的情思。归途中，我吟诵自己所作的一百多篇诗文，像刚买下山园、重新筑成精舍时，每天把精金拿出来玩赏，心意自然开发。这是第三件快事。游历结束后，我将从归途中到云间拜访眉公先生，同时寻找洞庭、天平的朋友。越地的胜景已经尽情领略，又想起吴地的风俗，想起皋山、幼海的恩泽；我这个小臣，仗着受到特别礼遇，真是有了非同寻常的缘分。读了这篇文章，才知道世人终日在山水之间，却未必真正用眼睛看过。公亮《可上》诗中说：‘回想起来，白居易、苏东坡真是潦倒。’ ‘还把好话留给我们。’两位同游者共同欣赏奇文，这也是西湖少有的盛事。《发昭庆宿弓殳光庵记》

译朱之俊 游湖的晚上，屋檐滴水声还清冷地响着；半夜声音停止，第二天天气大晴。住持报告说：‘今天可以进山了。’于是我和公亮各自乘一顶小轿，随从七八人，有的步行，有的骑马，便从昭庆寺出发。随从中有人走在前面呵斥行人，我笑着说：‘这就是所谓在花上晒裤子。’急忙制止了他。从此游人一队一队，没有互相惊扰。起初行走在狮子峰下，左边是湖，右边是山，连绵的树林映照得一片繁茂。当时久雨初晴，草木欣喜，鸟儿欢悦，山仿佛含笑，水仿佛嬉戏。我们七尺之躯坐在轿中，心情已经飞散到南北群峰之上。偶尔从林影的空隙中再次看见西湖，就像美人盛装打扮，离开幽深闺阁，走出明亮台阶，不再是烟雨中的惨淡旧态。走了几里到了王泉寺，入寺观看玉泉。泉水不超过一亩，里面有一百多条五色鱼，看见人便悠然游动，十分闲适；一投食饵，它们便一齐争抢，鳍鳞全都动起来，吃东西竟能累积到这样的程度。泉底有孔，出气如同风箱。僧人说：‘从前有僧人昙超在这里说法，神龙听了，为他拍掌而涌出泉水，这就是泉眼。’又有细雨泉，晴天时水面像落雨点。我一向害怕下雨，忽然见到它，反而惊骇。出了寺，长松直入云天，老藤遮满道路，这就是九里松的旧址；云气不断。它连属于灵竺一带。雨后的群山仿佛流动，万种绿色更加浓重；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原本白色的衣服都变成青色，金色的翅膀和白色的羽毛也都化成黛色。芳香交接，花影牵连，连人的心骨都仿佛变成翠色，实在遗憾自己没有立刻化作山禽野鹿。不几步，到了集庆寺，这是宋理宗宠爱的阎妃的功德院。寺院开建时，望青山采伐木材，连鸡和猪也受到扰动。当时有人在法堂鼓上写道：‘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好面皮。’但这座寺至今还保存着理宗御容两轴。六陵既已被挖掘，冬青也不再生长，而皇帝的遗像最终还要借阎妃的面皮来保存，又有什么可讥笑的呢？又走了几里到了飞来峰，群山都是土峰，只有此山全是石头，内部空旷通朗，像已经悟道的僧人；山上石形奇诡，含精吐气，大概牛奇章、米南宫所喜爱的各种怪石的宗族姻亲，都聚集在这里。山上有许多不扎根的树，旅生在石头上，想来石头也有膏液滋养它们。我所遗憾的是，山顶的石头全被杨髡刻成佛像，于是失去了奇特的本性。即使割下髡像的头，放在便溺处，也终究不足以向我的石丈谢罪。公亮说，必须找来冶童游女，常常用衣袖把这些佛像遮盖起来，或者山还会飞走。剥去佛像而显出石头本身，才算形成胜景。从前有人说，夏桀无道，山也奔走，石也哭泣；如今山泉环绕流动，仿佛在哭，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想登尽山顶，恰好灵隐寺僧人自超来到，于是带我们从下天竺经过三生石，摸着竹子、攀援藤蔓向上走。公亮身体稍肥，登山困难，便折竹作杖，走十步歇一次，气息刚刚接续。我总是先登上去，坐在那里讥笑他。登到山顶，是莲花峰。峰上的石头崚嶒脱落，像刀剑一样，不能坐下；公亮□□□□，歇息了很久，望见西湖像杯中的水。古今游人都在这一杯水中，吟烟啸月，飞仙经过也会感到寒心。下山后进入灵隐寺，在冷泉亭吃饭。公亮吟诵林丹山的诗：‘流出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我说：‘这泉水汩汩流动，已经先发出歌舞声了；不流入西湖，又流到哪里去呢？’随后跟随门徒徒步到包家园，往返数里。我说世人只在湖山中修建一座园子，就像蜘蛛在花叶间结一只巢，哪里知道这巢外全是众香国呢？我把南北两峰当作假山，把内外两湖当作小池，还担心别人笑我成了河伯。傍晚登上弓殳光庵，庵在北高峰半山腰，竹阶层层曲折，树林先把道路遮蔽。僧人家家都剖竹取泉，各种声响一齐发出，像弦索沸腾。当时我们的脚已经疲倦，等进入寺中，精神反而重新振作。夜里住在飞雨亭下，泉声就在枕边响起。鸡鸣报更，我的魂魄和骨骼都觉得清爽。作诗有‘凭高僧气尽，坐久道心寒’的句子，几乎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眼睛既然往来观览，心灵也随之吐纳，所寄托的神情和意趣就深远了。《发弓殳光宿法相寺记》

译朱之俊 住在弓殳光庵的晚上，庵中僧人慧如很有韵致，想邀请我早起登上庵后石阶观看日出。恰好我起得稍晚，到石阶时太阳已经开始升起，而且正值盛夏，枝叶茂密，即使五更起身，恐怕也看不见红日刚刚跃动的情景。只见西湖如镜面一般，仿佛点缀在林木空隙中，伸手就能把玩；湖船一叶两叶，也像悬挂着，丛竹被轻风吹动，碧色的影子一起摇曳，已经分不清远近。抬头看北高峰顶，仿佛就在眼睫之上。我提衣想登上去，公亮神色微微发抖，问慧如山顶能看见什么。慧如说：‘内湖外江，只是视野稍微开阔。’公亮说：‘内湖外江，这里已经看见了；何况我闭上眼，心神已经引向玉霄九霞之间。如今再看这座高山，不过像蚂蚁土堆罢了，有什么开阔可言？’我笑着作罢。当时灵隐寺僧人自超因为寺田被占，想借我向主管官员申诉，和群僧一同在令泉亭迎接我；慧如答应给我作山中向导。于是我们一起离开弓殳光庵，在峋嵝山房饮茶，到了灵隐寺。当时朝阳四面照耀，泉声沸腾。游童和美丽女子在久阴之后，也因心中郁积之气想要释放，争相交织在道路上。我这才知道杭州的山水，是杭州人性情的园圃；性情每天生成，所以山水的色彩也没有一刻改变。我们在泉亭坐了很久，目光来回张望，说美人很少。我戏说：杭州的佳丽或许不以美人为形，而以山水为形；山水的美丽，任凭人们翻墙攀入、横卧尘土也可以尽情享受。大家一起大笑起身，又经过飞来峰，穿过山洞，在洞底饮了一两杯酒，便投向风篁岭下，经过一片云石。那石头有许多孔窍，总归是人间常见之物；我只是喜欢它前面有一方石棋盘，刻着一句话：‘兴来临水敲残月。’ ‘饮罢吟风倚片云。’再往上走就是龙井寺。井只有几尺见方，萍藻交错，水流洒落在台阶下发出声响，像寺中神灵在奏乐。当时恰好有五六乘游女的轿子停在寺门前，听说我们在里面，便不敢进入；僧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于是我们离开，也不再追问苏轼、辨才在这里有什么遗迹。下岭几里，路都在山坳中，旧坟新墓、长楸古柏像梳齿一样连绵不绝，行人在万树之间，仿佛与万鬼同行。只听见野花散发香气，时而和尸体的气味混在一起。张公伯雨、于公忠肃的祠墓都在这里。我因而想到，这些竹根狐窟中的人，从前也曾在两湖群山之间鸣笳击鼓，喝尽烟雨，赏遍林鸟，却不知道耳后鼻端不知有多少风生火出；等到一具棺材收容身体，即使车马拥挤、歌笑喧哗，死者也听不见看不见。死者既然无言，活人难道还没有醒悟吗？可是宋人还说，西湖的风月比不上东华门外一片柔软的红尘。唉，我说，即使在柔软红尘中匆忙奔波百年，也不如在湖山之间抱膝闲坐一天。我家乡虽缺少佳美山水，但秋初有彪岭，春天有少文湖；如果用游西湖的心情去游览，一波一石便都是余杭。我过去多次对公亮这样说。我到了四十岁，就要辞去职位，寻找山林、访求胜景，以度过余生，终究不老死在长安街上。到了这里，我的念头更加坚定。傍晚到达法相寺，寺中有定光佛的漆身，游人来求拜的人很多。公亮说：‘这个老人死后还用臭皮囊欺骗人。’想要呵斥并赶走仆人。寺僧灵源很会作诗，常常和游人唱和。我又登山观看锡杖泉，苍茫的暮色聚集在树林尽头，我幽静的情怀十分惬意；当时公亮因为疲劳过度，不能跟随。大都能够在人们共同看见、却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事物中，摘取光彩、钩取色泽。《后复似兰亭记》《游洪崖记》徐世溥 沿江走二十里到洪崖，两岸石壁高几十寻，全是釜色，时时有白色纹理纷然交错，远望像层叠的菊花。四五处山势常常仿佛要合拢，没有土却有草，石壁剥落形成纹理，直上高达五六里。西山的水飞鸣而下，有时从石壁横向洒落，飘忽不定，像疾风吹雨，无不斜飞；前方有巨石挡住水流，像一道沟堑，水稍稍汇聚，上面的瀑布奔流到这里，便又冲激着向上，山壁左右喷薄，冲洗石壁，逆流同样向下。左右有两块像钟磬一样的石头，大得像车轮，横在那里没有倚靠；水向东奔流冲击时，它们翁然发出钟声，水向西倾泻撞击时，又铿然发出磬声。到了春夏水势更大，石头便看不见了，只听见水中的钟磬声。石壁上有镂刻文字，年代久远，苔藓填满，已经无法看见，据说是神仙的遗迹。从前洪崖仙人常居住在这里，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此地。洪崖生活的时代没有文字，这难道真是洪崖的遗迹吗？下游的石头形成沙洲，水时而回旋，时而流动；遇到不飞翔鸣叫的东西，遇到沙地明亮、绮丽的地方，曲折十七道后流入河中。《鄢家山记》走出秦人洞，将要前往萧岭。曲折的道路蜿蜒，左右草花夹道；不知道它们的名字，采摘又舍不得，眼睛也看不够，于是坐在石头上长久观赏。望着前路，烟霭和树木深浅相间，仿佛可以拨开寻访，于是取道前行。走在田间小路上，沿着回旋的溪水，越走越曲折幽深。从小径进入，地方约有十亩，田畦里种芋头，田里长着禾苗；清水池塘挟着沙子，鱼在其中游动，没有网罟捕捞。四面高山环绕，山上全是修竹，岩石间多有野花。岩下有蟏蛸结网，小竹林间风吹花落，花朵都挂在网上，否则便飞落池中，鱼儿游来想吃却吃不到，于是惊惶地回去。那里有十多间茅屋，居民都沉闷少言，好像没有见识。我跟着他们买酒，他们送给我棐木、栗子和山野蔬菜；我便上山坐在竹下饮酒。竹叶遮满天空，抬头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日影；风吹来，竹子摇动，日影也被摇碎，方圆不定。我欣喜又感慨了很久，问这座山叫什么，他们不知道；又问他们姓什么，说是鄢姓，如此而已。初到洪崖时，喜欢它喜欢得舍不得离开；恰好天晚了，没有办法，只好住在桐源。第二天早晨从秦人洞出发，大家都下马步行。道路窄得不满一寸，水洼也不能浸湿车轮；两旁临着万仞深溪。道路上有许多奇石，清峭、奇特、险峻，有的像牛半身陷入地中，有的像群马饮河，有的像嬉戏的小马，有的像仰卧的东西，有的像奔走的犬躲避豺狼，有的像大夫戴冠，有的像要登上天空，有的像要坠入深渊，全都使人注目而心惊。这些石头的奇胜超过前人所写。我们攀着树枝寻找道路，匍匐拨开草丛，选择路径前进，不知走到了多高；侧头俯视山坡田地，相距已经有几十里。到了萧岭，山岭是西山最奇绝的地方。俯视山下，茫茫如烟海，田地、低洼处、溪谷、山丘、平林、深草、河川、沟渠、江河、城郭、都邑、房舍，全都处在青烟之中。西北直到庐阜，北至彭蠡，近处有丰城、南昌，武陵、豫章的治所，也仿佛片刻之间就能飞到眼前。天空似乎也更近，云在山下缓缓移动，像棉絮；俯身临近它，仿佛从地面向下看井。山上有石室，里面可以坐三个人。从前有人建造它，盼望成仙；藤萝缠绕屋梁，薜荔爬满墙壁，也已经有千年了。于是我们坐在石室中饮酒，很久以后日色昏暗才返回。前后在山中行走数日，喝掉了十多壶酒。

译芋头、栗子几升，都是从山中采来的。从前所说的大观有九州，我游历了其中八州；大泽有七处，我涉足了其中三处。如今游览西山，源头有七处，我经过其中五处；洞穴有三处，我游览其中两处，已经足够畅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三人、千年〕 《獝狂国记》张明弼 向北越过不周山，是寒门；渡过寒门，经过积水，便到了獝狂国。它距离齐州大约十万里。这个国家在无怀氏时代，早晨拜日，晚上拜月，吃谷物，穿兽毛，和齐州没有不同。相传有个獝狂氏，生到三岁时便有了昏暗邪僻的心思，把哭当作笑，把饱当作饿；父母厌恶他，便把他抛弃在荒漠野地。鲑蠪之神爱护抚养他，把他迁到委羽，枭杨又把他覆盖乳养。于是他背着这些恩养回去。到了二十岁，他能用眼睛说话、用嘴眨眼，耳朵能咽东西，鼻子能听声音，睡觉时姿态怪异而阴险，人们无法揣测。獝狂国的国君髻听说后很喜欢他，设九宾之礼召见，授予他三旌之位。獝狂于是谋划派遣鞮人，经过九重翻译，来求取中国的书籍；得到六经和各朝史书后带回去，便著书名为《睒睗经》，把穷奇、梼杌说成尧舜，把曹瞒说成孔子，尊奉为至圣，又把唐代的林甫、宋代的秦桧配享啖天王，向中国颁行这部经书。一年后，全国各州各党都变成獝狂；三年后，国土八方也变成獝狂；又三年，国土八极也都如此。海上的马衔、野外的彷徨、地皋转邻、蝄像、木客之类，仰慕而跟随它的有数万家。于是他们幽闭国君髻，拥立獝狂为王，彼此盛大喧闹，忽然间又闪动尸体。黔羸之神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帝，天帝大怒，命令六鳌背负大地向南迁移，羲和、望舒都不能经过它的疆域。于是那里土地如同白昼，永远像月夜；死亡的黑夜也绝迹，六谷也都断绝，只有山一样的黑气聚集旅宿，把它们吞食，因此不再饥饿。獝狂死后，国人把他的头骨供奉在啖天王庙中；有大事时，便杀一只像狗那么大的老鼠祭祀它。头骨于是化成形体出来主持事情，事毕又恢复为头骨。有人说，自从天帝迁移大地后，那里返回来与齐州接近，距离桑野只有三千里；而我们谷城有个夔魖氏，曾游历那一国，竟忘了回来，还教他们每年与中国交通一次。琴张子说：‘可惜啊，竟然没有人禁止这件事。土地上有贤明的君王，希望不要让他们再与中国交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里、三岁、三年〕 獝狂是鬼，是委鬼；《睒睗经》是三个朝代共同的要典；山一样的黑气，是丙丁年间的征兆；啖天王庙，是生祠；夔魖氏属于彪虎一类。这是公亮悲愤之文，作于乙丑以后，刻于丁卯以前，甚至有人拿这篇文章来要挟公亮。唉，危险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 《顾龙山前记》（山距县城五里，高不过十多丈，宽不过几百畎，是邑人游览休息的地方） 张明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里〕 上帝剖开混沌氏以后，用他的四肢作为四岳，用他的百节作为百座名山，命令大章、竖亥丈量四方，把道路的远近分开布置，使岗峦生成、陵谷形成。我们县西面的良常、句曲，占据其中两处；然而山距县城、城郭六十里之遥，不乘车马不能到达。县中地势平坦开阔，望去像洮湖的水面，没有鸡头、鹿角般的土丘可以让人的脚停留。于是邑人有巢蓍子，担忧这件事，画图上奏给上帝，希望割下混沌氏的一根毫毛，作为迎接晓日、送走夕月的地方。上帝没有答应。恰逢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赶着北山的龙，要把太行山搬到雍州以东去安置。龙正背负大山，奋力前进，夸娥氏便拿铁鞭抽打它。龙扬起鬣毛向左回顾，忽然坠下一块石头。上帝看着巢蓍子说：‘用袖子承住它，把它放在县邑中央，作为顾龙山……’ 像金简绿字留下的遗文一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里、一石〕 龙山只是一撮土，却有这篇记载，便足以在当代与嵩山、衡山相抗衡。《听竹楼记》钱应金

译春波水边有几间屋子，是我祖先留下的破旧庐舍。庐舍后面还有一块空地，我的二弟砍除茅草、剪去荆棘，筑楼居住。楼前有一方空旷庭院，种了几竿修竹，稀疏的树荫落下翠色，远远便使人产生意趣，于是给这座楼题名为‘听竹’，请我作记。我说：楼为什么要以‘听竹’命名？竹子的长处很多：它摇曳美好，以文采著称；挺立向上，以气节著称；金锡圭璧，以质地美好著称；箘簵筱簜，以材料珍贵著称。它内空外直，颜色青翠，叶子像剑一样挺拔，枝干像蚪龙盘曲，竹子繁衍成族，都是可以伸手取得的，究竟有什么值得听的？假如你的楼建在湘江边、篔筜竹谷中，那里万丛绿玉、千根琅玕，檀栾娟秀，茂盛葳蕤；松涛夹杂着吼声，涌泉发出轰鸣；春天花粉湿润，仿佛龙在嘶鸣；夏天色彩鲜明，仿佛凤凰在吟唱。大的声音像钟磬，小的声音像箫琴；风来便有声，万籁一齐喧响；无风时便寂静，自然像笙竽演奏。敞开衣襟迎着它们，不就会悚然倾听吗？可是你庭院中的竹子萧萧稀疏，青色尚未升入云霄，绿色还不能遮满屋子；紫脱无声，黑离难以握取，正不能和檐铃在秋风中应和，也不能同茶铛争着沸腾。为什么要听呢？二弟说：楼正因为这些竹子，才可以用‘听竹’命名。假如逐渐把楼安置在密集的竹林丛篁之中，那么翠色幻化、空光流转，我将应接不暇；何不来观看，甚至来听呢？只是庭院荒僻、竹子幼小，如果让我天天面对它们，岂不是枝条可以记数、叶子可以数清，反而让这个君子般的竹子笑人吗？我只焚香静坐，洗涤耳朵向内听，而胸中自然有青翠修长的竹声。琴弦便成为潺潺的山涧水声。下棋时，鸟儿仿佛在啄食；客人来时，风自然替我扫地；酒杯飞动，云仿佛也要流动；吟诗时，空旷之中自然有应和。雁声悲哀，仿佛清急的水流；鹤影烟迷，仿佛篆香流落沙地；粉色竹笋被风吹动，仿佛苍龙的鳞片；油润的香气落下，仿佛青蛇吐涎。秋天是宾客，高楼肃穆；夜晚是主人，安放高枕迎接它。不必等到半空风雨、千尺蛟龙，而我已经有听不尽的声响了。倘若我亲身进入葱郁竹林，眼睛饱览波涛般的竹影，每天习惯于各种声调，又怎知不会反而厌烦，觉得喧嚣嘈杂呢？何况耳朵所处的境界没有穷尽，寂静地观照自然会清明。试着和你一起凭高听竹，难道嶰谷、潇湘、渭滨、淇澳的竹子不会漱洗声音、敲击韵律，环绕而来，在我的楼中奏出清越的声响吗？我回答说：很好！竹子本来未必怎样，而你竟能听见它，足以用来命名这座楼了。于是提笔作记，又作《听竹》四章。远远望去，呈现出许多姿态；走近看，却没有不同的颜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四章〕 《横山记》马之骏 横山的胜景，在于山路；山路的胜处，在于秋天的山巉峭秀美、耸立拔起，陡直得不能直走，只能曲折盘旋上升，像蚂蚁附着在磨盘上，整天都看见圆形天空。上山时苦于弯腰，疲劳在背部；下山时苦于眩晕，负担在脚上。彼此相遇，必定互相看着，个个疲惫不堪，像攀树的猿猴。所以说，横山的胜景在于道路。藤萝丛生，荆棘蔓延，深得可以没过脚踝；秋霜之后树木脱叶，落在地上，脚踩上去发出声响，丹红和黄色的落叶交错遍地。所以说，山路的胜处在于秋天。登到山顶四面眺望，没有一处不在俯视之下。郡城的山脉从南面而来，城墙逆势盘踞东边，北面气势稍稍舒展；如果没有这座山作为干维，山势大概就会缓下来而不能收束。凡是登山使人愉悦的，是景观明丽；使人悲伤的，是景观幽深；使人清冷的，是景观偏僻；使人危险的，是景观陡峻。山的形理是主导，而人凭自己的气质去领受它。我登到高处俯仰四望，向旁边云雾作揖，感叹流逝的光阴突然奔驰，惊讶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不觉纵情放歌，眼泪也流了出来。这种悲伤固然因为秋天，而不是因为山。大的松柏都不超过一握粗，说是过去曾被斧斤砍伐得只剩幼树。寺院虽然简浅，却清洁；从前也曾经历高皇帝驻跸，并在赑屃碑间刻下诗篇。旁边有龙王庙，庙前有池，僧人说盛夏屡次干涸；地方志却把它记作圣泉，恐怕是错误。祠山的鼓声如雷，彼此都能听见；白石青崖之间，常常数月没有人的足迹。唉，桐地人废弃游览已经很久了。山因道路幽深而胜，道路因秋天而胜，使人精神清冷。《秦淮戏鳞记》（删） 傅汝舟（应天）

译傅汝舟（应天人）。先说七月十五日这一夜，我躺在芭蕉帷中，伸手拾取闲云，玩弄明月。忽然听见窗外叩击玉如意的声音，有人说道：“天边的冰轮、柳堤上的雪浪，等候您很久了。”我想起那些兰舟停在门边，桂桨放在炉旁，身穿白苎衣，手臂上提着朱红念珠，便提衣登船。船夫举手拱立，像祖士雅渡江击□雄的情状。小船驶入江心，两岸水楼中茉莉花香随风而起，女儿们的香气浓得令人陶醉，连痴人也不免说些怜爱的话。船再摇再行，进入石桥，仿佛经过天台洞门，景象又像莲花庄：长眉蛾鬓、宽长衣袖的人整理洞箫，声音刚停，便倚在梧桐树阴下观看游鱼。船移近水浦，笑着用衣袖相遮，低声说道：“这个狂书生又来玩弄昨夜未尽的风月了吗？”天上有明镜似的月亮，有客人祝愿道：“愿老天照尽天下丽娘的妆容，不要错过一个。”这时传来棋枰声、投壶声、打马呼卢声、杯觥声、丝竹肉声、水波声、风吹竹声、胡笳羯鼓声，交织在幽溪曲阁之间；又有读书声，绝听不到悲秋的声音。偶尔有人唱出低沉含泪的曲调，那只是欢乐到了极点，反而以酸楚取乐罢了。溪水洗过，回头便能照见影子；水波流动，月亮也像在流动；水波竖起，月亮也像站立；水波发怒，月亮也像在呼号；水波欢喜，月亮也像在怡然微笑；水波曲折，月亮也随之横纵；水波清浑不同，月亮也呈现青黄变化。这景象真是畅快极了。其中有大龙大鲸，争相夹在船旁，并不躲避，似乎又不敢惊扰我。有好事的小鱼数百条，每条约一寸五分长，跃上波面五七尺，飞越二三丈，左右拍动鳍翼，仿佛船上生出两片银翅，在飞雪般的水沫中荡漾，使前后其他游船都不能行进。其中有更淘气的小鱼跌进我的酒杯，发出吸吸的声音，似乎想来饮酒借浆，又似乎要鼓起雄量参加酒战，又似乎嫉妒我们欢乐而向我示傲。我便同它对饮，接连喝了三杯，又拿一杯送到水波下面。小鱼显出颇为醉态，入水后又像醒来，重新跃起落下。又有更淘气的小鱼盘旋升到空中。有个号称“酒龙人”的人用手把它捉住，托在掌上，舍不得放走，很有词人侠士的风度。河堤因此传出惊叹声，家家挂起珠帘、露出嫦娥般的眉眼，观看戏龙。来往的船为此停下箫鼓三次，又为此奏起箫鼓五次。一时间，青莲花的香气从空中散下。那究竟是鱼、是龙，还是披着鱼形的神物？彩绳和钓竿都不肯竖在船头。忽然飞来一只像马一样的小船，说：“听说您在戏白龙，所以前来。”船上是八千社长廖伏生，豪迈而有奇趣。他招呼我和龙儿再作约定，约在明夜相见。白鳞鱼为此又跃起三次，仿佛答应了。客人仰天呼喊道：“奇异啊！借此争斗来饮浆，预卜明月之夜，在桃叶上为您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那人划船长久离去，再也无法交谈。我也避开喧嚣，进入芦苇深翠之中，听都城男女自行惊叹。这一夜酒如泉涌，心神如洗，明月如同刚刚醒来。饮酒不记得有多少升斗，数到更漏下三刻，已经是三更了。有客人因没有寒衣不能忍受，便散去，约定月圆时再来。不久便到了月圆的早晨。我起来修整蕉帷，睡了十夜，记录也正好写完。这时有梁父山人艾子□来到溪上，说：“昨夜我听见河伯在浪头说话，你们真是大肆胡闹，竟敢把龙钓醉了。请预卜今夜与东诸侯进行雄战。”有□□山公纪直心，踏着重重脚步而来，说：“昨夜客星侵犯咸池之间，箕宿尾宿争夺房舍，请预卜今夜带着旧锄头从事。”有横江击筑的人、黄州王子云，袒胸进门，说：“昨夜空中仿佛潇湘洞庭，风雨制造浪声，奇怪相隔数千里，竟能在枕上听到你们酒锋墨兵的声势，难道是河流在助威吗？请预卜今夜以三寸舌为您效力。”有少室书生、建武刘叔夏，竟乘竹舆来到，说：“奇异啊！昨夜在长干塔灯中，望见东流之上有异人的气息，直冲云际，仿佛麻姑仙人托梦而来。今夜约在三更，于碧落之间会面，可以吗？”酒龙人余怒飞说道：“昨天亲手搏龙儿，是多么豪壮啊。”他又掀髯而来，说：“为什么这手掌上还在扑剌，仍有活泼的气势？请预卜今夜赴白鳞之约，君侯不要迟到。”众人在七幅庵石榴树下哄笑。架上的书，价值不让于百座城池；枕中的秘本，虽千金也显得鄙陋。大家抽取奇义、探究幽微，往复讨论，没有闲暇。又有雪衣转世的李白毫，飘然来到，说：“刚才有穿羽衣霓裳者相召，我去后还会回来；回来后要寻找香气从花语中生出的地方，预卜今夜在天上踏月。你们可在邀笛处等我。”众客穿戴衣冠，浩浩荡荡寻找昨日那只小船，向进香桥驶去，经过天子西华、长安门，在绿杨树下停橹。芦苇像屏障，万片叶子都沐浴在碧色中。约五里之内，有一株老树横卧水边，树下可作鼋鼍的床榻；树上枝条疏朗，风清气爽，像秋蝉高吟的楼阁；苍鹰在其间振翅。柳树下浮萍密集交织，像没有水的陆地；若不是船橹移动，便不知道那里有水。于是叫小奚奴涉过浅滩，去寻找牧羊道士。道士是冰壶中人唐仲午。他来到后说：“知道你们今晚要戏白龙，已经下令今夜观看旗鼓了。”船又前进一里，在锤山上看见云气拱拜的形状，吐出圣人天子的苍郁气象，绝不是画图能够表现的。船中带着世内世外的书，有的藏在袖中，有的展开，有的作枕，有的诵读。树林像被彻底洗去俗色，翠眉般的山色一座座挺拔而上，仿佛天边有人。李郭的船与这里相比，也要嫌缺少韵味了。船曲折缓行，荡入菱荷深处的水浦。桃花已经无迹可寻，小门敞开。八千社长拄杖而立，衣衫简朴，满脸喜色，催促我们到客舍饮冰、安置床榻，分食瓜果，咀嚼莲藕。菊花映着秋水，清香直入鼻孔，玉磬发出声音，虽清冽却不凄楚；酒樽中的雪色水波自然泛动，仿佛引诱酒客，替他解除馋意。小瓢换成大勺，谈兵说剑，赏花赋诗，得意处竟忘了戏龙。这时夕阳西下，天空层云密布，像要下雨。客人无不如昨夜一样向天祈求月亮出来。片刻间雨声点点，敲打荷叶，好像要摧折客愁。客人说：“月亮不出来，就用酒邀请它；再不出来，就用酒敌住它。”于是披头散发地大饮，与浓云争狂。云层更加密集，雨水汇成溪流，雨泡大如杯子，但大家想着雨也不停止饮酒，难道肯辜负与龙儿的约定吗？众人登船后神气更加豪纵，轮番呼喊传筹，奇怪地说着雨落不停。雨势淋漓中，云宿居士、西吴唐宜之，提起衣裳钻到箬篷下，说：“天在为你们这些人失去长夜的欢乐而发愁，所以先派雨师洗去人间的尘气。月光将要放出，请预卜今夜能否挟着飞仙遨游。”座上人笑着招呼船只进来，停止饮酒等待月姊到来。船又回到秦淮道上，在一程云雨中前行，仿佛走在茂密的树木之间。

译仿佛面对墨玉屏风，辨不清群峰的岚色；又仿佛站在青铜镜上，只有光而没有明亮的色彩。此前约定要饮五百斗酒，而云层从更漏的缝隙间一点点吐出光来，像美人精巧发髻上的玉梳划破了一痕；莲叶零落，残粉凋谢。这月色全不像白玉盘。此前牧羊道士因忧愁月华不鲜明，作了《壶中寻月游》，竟忘了离去；这时白兔山公也忧愁鲜明的月亮不能长久，作了《枕上卧月梦》，却不知道月亮已经迅速运行。此时城上的更柝已经敲过两响，忽然碧天如同被扫净，万里沉寂。嫦娥仙子修饰眉黛，整理华美衣裙，独自站在瑶台上，为天下风流人物品评题名。鱼龙隐约在波下跃动，不敢吞食她的影子。她娇美新媚，仿佛在等待我们共同怜爱。喝一盏茶，胜过饮一杯金茎露。我们盘腿坐在娑罗树下，月光照在树上，树影疏落，仿佛从绿色纱帐的孔隙中透出玉色肌肤，美艳得不尽显露。月光已经在她的眉间，在她的衣襟，也在她的木屐上，连花影都可以踩踏。新鲜、清冷、风韵、情趣、袅娜、美丽，实在无法描摹。云宿居士因病如鹤，以茶代替酒浆；酒龙人饮酒如水；八千社长戴着囚冠；七幅庵主人穿着胡服。只觉得饮下千钟也不能使人醉倒。不只是虏酒如此。少室书生、梁父山人、横江击筑的客人，都出没在酒糟堆上，像鸟巢、像鳖伏。山中千日酒到了这里，也失去了它的威力。玉盏盛着酒，泛出琥珀般的光；酒品本来鄙陋，但月光常在金尊中，这兴致难道还不深吗？其中水上有画栋香帏、千百座水阁敞开，水下倒影也有千百座；水上栽着绿干红花的植物有二千株，水下倒影也有二千株；水上嬉戏的粉白黛绿人影有数千，水下倒影也有数千；堤边行驶的彩栏画鹢船有百余，水下倒影也有百余；溪上停留的渔灯雀火有万盏，水下倒影也有万盏；手中吹奏或击打的箫鼓有千百件，水下倒影也有千百件。这时简直像有两个秦淮。我们嫉妒鱼龙藏在自己的波浪下面，竟来争夺我们的世界。天上的月亮像水一样高悬，水中的月亮却像山一样流动。这种奇异景象，哪里数得清？怎么能摘下天上的月亮，让你们这些鱼龙痛苦不堪呢？昨夜的小鱼来不来？明月照人，已经有情意了。此时计算饮酒总数为三百七十斗。四望之间，只见江心有一位绝色佳人，飘渺地乘着一叶小舟，在波上波下出没。仿佛有云气和月色照着她，所以不愿让别人看见；她正对着眼睛时，反而不能直视。她有风吹乱的发髻和带露的眼睛，佩戴花饰，居处仿佛霞光。究竟是仙还是人，已经无法知道了。想起昨夜白鳞鱼化身而来，莫非就是她吗？遏云般的歌声远远传来，刚刚进入人的耳中，好奇的人便喷出火花般的目光，想逼近看清，却始终不能做到，只能作献花供养的姿态，可怜得很。此时更漏将近四鼓，约定饮酒总数为四百斗。云宿居士酒力不胜，领着东山风月长啸而去。众客又离开楼阁登船，说：“昨夜龙儿失约，应当罚它喝大斗，把它寄托在波中，醉死这条狂鳞也好。”又说：“不然，姑且等到此时，天上人间总是一样，何必劳烦老槎呢？这是饮月，不是饮酒，虽有万瓢也不会醉。”大家笔锋舌锋更加雄健，有人仰看天空，笑傲作《白云帝乡之歌》，举斗而饮；有人神情悲壮豪迈，作《大风猛士之歌》；有人声音像回应流泉，作《河汉梧桐之歌》；有人怒目白眼，作《乌鹊南枝之歌》；有人婉转叩击船楫，作《杨华玉树之歌》。其中有吴音、楚语、汉调、胡歌，连声叠句，音调清亮，神情超逸，使小小世界拥有广大胸襟。白鳞横跃，仿佛听歌而来赴约，前后有三次。奇异啊！何况还不知道离去的人是谁，留下的人又是谁。上下淮流十里之间，来回已经是第一次。计算饮酒共有三百五十斗。横江击筑的人说：“我也因病魔而领受西门的风月，鼓掌离去。”客人还没有尽兴。望着停波后的寂寥，绮罗歌吹、喧沸天地的景象，全无踪影。溪中一片明月，玉桥冷清，落叶发出拍拍声。钟山止息着翠色，像千万朵青色芙蓉合茎并枝，不知是不是同一根花蒂。南方上空有佛灯放出舍利光，把一条溪水照成琉璃，与月色相互澄澈映照。有大官家正在做利益释迦的佛事，用宝筏载着老和尚，叩法鼓，击清钟，持诵往生普度咒，好像进入深山古佛道场，使人骨寒。骚人闲谈、英雄热心，都想象自己成为比丘、开士、菩萨。又有数万盏水灯从上游漂下，来回共有六次，辉煌地布满水面，像棋子般错落、锦绣般交织。客人说：“这是摘下的星星。”又说：“不对，这是玉京的鳞甲被鞭散到天涯，误落成一行。”又说：“不对，这是六朝流脂的红守宫。”又说：“不对，这是丹灶中的颗颗丹砂。”又说：“不对，这是初燃的火焰夺取了银白莲花。”又说：“不对，这是末梢的光芒射向霞红莲花。”风一吹，灯影纷乱；水流急，灯盏奔驰，像长蛇戏水，像飞舞的凤凰穿过万花谷。盏盏相互映照，慧心一齐发出。没有饮满一斗酒，往来秦淮十里之间已经是第二次。老僧离去后小鱼来到，跃起像要赴约，忽然山风猛烈吹起。河水激斗着波浪，仿佛击鼓帮助客人发狂，又仿佛故意用风雨遮掩这种狂奇，使它不要过度泄露，难道是怕触犯上帝吗？稀疏的星辰淡淡落下，催促天明；月光向西流去，也像害怕自己的笑语敌不过众人的言谈。城头乌鸦惊起，所有更漏都已敲完。往来淮流十里之上，这是第三次。此时白鳞鱼也跃起三次，仿佛还想挽留客人，不忍离去。饮酒若只以酒罍计算，实在令人羞耻；人人都触发了毕吏部的盗心，却羞于没有主人相约，饮酒不少于五百斗。客人说：“谈论月亮还没有尽兴，怎能只把它当作青州从事呢？”我命小奴赊来高阳酒三百斗补充。酒家伙计正破梦汲酒，惊叫道：“为什么屡屡在我睡觉时来折磨我，又要酒？”又得到一盂青梅。众客想求酕醄大醉却不能，原来早已不知不觉进入醉乡。梁父山人作卧龙等待顾遇的姿态，也打破了整夜描眉的梦。金鸡、玉鸡接连鸣叫，胡乱唱和；渡头天亮，行人和客人怀疑那是鬼在呼喊。长安侠客宋献孺追逐画楼中的人，不肯起身。这时月亮像醉了一样，更加不能入睡，越睡越不能说话。白气照在水波上，十里一色，人行走在雾中；谁家楼阁的灯火夹杂着几点稀疏萤光，仿佛在学一两颗向着北斗的晨星。众客目光迸射，像电光火流，照耀在烟柳之间；鱼龙惊起，不敢正视，众人高声呼喝，仿佛让月亮倒行。

译他们不能因此感到羞耻。七幅庵主人流泪凭吊月亮，梁父山人发笑向水询问，少室书生搔首捕龙，酒龙人翻杯吸饮长川，八千社长披头散发怨恨朝阳。想起昨夜的丽人如今在何处，是否还在阳台上施展云雨？不知道今日月亮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这里究竟是周穆王的瑶池、汉武帝的上林，还是隋炀帝的迷楼？无法知道。往来淮流十里之上，这是第四次。龙鱼跃起八次，仿佛拱手向我告别。众人急忙举酒，各自酬饮数十斗，我把一百五十斗倾入波中，呼唤我这醉鳞，把它寄托给那些好事者。去岁是甲寅。《泛太湖游洞庭两山记》（节录） 王思任 从曲折的小路进入翠峰寺，只见碧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大概在浓密的松树、茂盛的竹子之间寻找所谓的悟道泉，用松枝生火煮泉，泉味淡雅而有力量。可是本泉寺的僧人竟想夺取中冷泉、惠山泉的名位，那我的舌头还在，就不能不说话。我的朋友陈仲醇背靠泉水、跨过山涧，登楼领略胜景，于是使湖光山色日日前来结盟。要说的话并不繁多，山川本身就是文字。进入华山，只见青色山嶂环绕回旋，曲折的水流和小径缠绕其间；人家别有一番华胥之境，仿佛浮在水中却实际藏在山里，藏在山中却实际映在水里。四五里间的聚落，错落如锦绣，组成万花之谷。远望竹篱石墙，红橘黄柑挂满门户，家家门前摇曳。将到寺庙前二里，长松疏落，夹道攫取云气，都是数百年的老树，总数不下千株；寺中的橙橘更加灿烂，散落在翠羽般的叶子和丹红花苞之间，仿佛无数金珠火齐。寺桥旁有紫葡桃，藤叶嫩红老白，缠束古木；薜荔、野葛强行攀附弱小，完全分不清尊卑次序。寺僧苍麓剥橘煮泉，香风滚滚而来，又落下八枚柑橘赠给我们。在富丽中有幽逸，在清美中有幽香。我曾想考察这里几日的禄命，实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越过山岭便到了天王寺。寺前的松树稍逊于花山，但枇杷花的香风数里内都弥漫不散。山顶树木像祖父、藤蔓像子孙，众多果实汇聚在一起，色泽和滋味交织。僧房碧色幽深，寺主九莲是解脱禅师，又能说雅谑。我说这里极其适合猿猴相聚一笑。他恭敬地领我们进入竹楼，以酒招待，并送我们到湖滨。于是探访元旸洞。那时太阳正在湖西，将湖面拖成紫金色的大锦。忽然珍珠般的光点纷纷跳动，化作九微灯。渔歌樵唱，上下清远幽杳，都被洞中云气收摄。于是寻找镇卖桥，回到船上，与雪鹤告别，住宿在鼋山之下。《淑女纪》何伟然 天启皇帝登基后下诏，选取民间淑女，充入椒掖，诏令只到凤阳为止。自从我朝实行选妃制度以来，尚未涉及江南；但传闻所到之处，讹言便立即传播。三吴有女儿的人家全都吓得面如霜色。市井无赖趁机煽动，制造事端，不久便说：“某家已经被皇帝封选了。”又说：“某家已经被郡邑听闻了。”从闰州到金昌，再到苕霅，没有一家不想办法赶紧完成婚嫁；杭州尤其严重。刚听说邻里有人家被选，转眼便传遍乡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间人人举荐，不只是到了破瓜之年，便急着撮合婚配；即使面貌像嫫母的，也掩面哭泣；头发还没有盖住额头、嘴里仍带乳气的孩子，也说：“既然要被选入掖廷，那可怎么办呢？”甚至指着童子订盟。有的商议出嫁，有的商议招赘。媒人奔波劳碌，应对千家万户的要求。街市上简直都成了定婚店。早晨议论，晚上便举荐，不等选择，只怕不合贵人心意。无知的人家，固然是把明珠暗投；即使有见识的人家，也认为可以借机省下嫁妆，只要顺从他人即可。至于极丑、像无盐女那样的女子，也假装迁就，尚且可以免受只看外貌的挑选。因此寒门贫家的女子多被牵涉其中。吉日不必等到星期，照选定之日便举行；车舆不必装饰鱼形。红头巾、绛红裙子，竹筐竹笼堆满街道，香奁丢满道路，仆役把地面翻腾得一片狼藉，灯火照得仿佛接触云层，金鼓声喧闹，飞鸟也惊乱。所有事情一办完，人人都像卸下重负、排除大难，彼此托付之后才安定下来，根本顾不上青鸟、翡翠那样的婉转可爱。婚书用红笺书写，锦缎昂贵到五百，和合神马的价格定为三铢。物价和人情一齐上涨，贩夫都露出骄色；鸡不能在窗前交谈，鹅不能在水中列阵，鱼不能享受水国的欢乐，猪不能化作石头；牛羊不等太阳落山，橘、柚、楂、梨贵过交梨火枣，葱、韭、薤、蒜珍过江芷杜蘅。花烛婚宴十家有九家举办。厨师俨然像上宾一样受到礼待，请他屈尊而来，他若不来便罢，一来也会立即像青鸟一样返回。有怕别人知道的，便暗中迎送，又怕别人不知道，反而扬言说：“我的女儿已经有丈夫了。”即使有关官司严格告诫，也说：“这是在宽待我，所以暂时留下来，以此答复天使。”虚假撮合、错误婚配，与流离失所有什么不同？命中富贵的人，既得到佳人，又得到金珠璧马等无数财物；命中贫穷的人，只是平白多出一个丑妇人的拖累。马医、驺导之子的后代，竟完全凭借龙翔凤翥的灵气、兰皋蕙亩的香气，半数落入佣工和牙侩手中，完全不顾牛骥同槽。哪里谈得上冰玉齐名、王谢家风、朱陈旧好，更不用说以杂佩相赠、以宝瑟相友了。一个月之内，给鸳鸯系足，不知要花费仙人多少根赤绳。只因一句话的讹传，人间忽然开辟出一个夫妇世界，童男姹女被破坏本性、割裂正道，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听说过一句话：不愿生男，愿生女。戚畹外戚的宠幸，是古人从前所希求的；即使是修仪、贵嫔、婕妤之类，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能做。为什么甘愿把珠玉抛弃在草莽之中？如果说她们不够资格参加选典，那么留下便是；何况陶婴、宿瘤这样的女子，尚且还能得到宠幸吗？我有所感触，便记下此事。《再复石佛寺碑记》

译姚希孟 大凡成与坏彼此相因，高陵深谷互相更替；石窟化为灰烬，已经经历劫火；蓬莱被水淹没，又见沧海变成桑田三次。各种现象都不是实相，那么实相又哪里存在？废弃与兴盛有常，都属于无常，而真正恒常之物又在哪里？自从释迦在双林寂灭，百■〈迭毛〉阇维之后，金人显现如日轮般的光芒，灵骨升起佛陀之塔。由此佛教风化遍及各处，琳宫远望可见于大街，绀色佛殿成群兴建于聚落。高大的岩石幽深曲折，清晨的风夹杂着渔歌和梵音；倾斜的石阶灵奇险峻，夜雨震动鲸钟的钟钮。乌瑟腻咤已经宴坐于莲台，室摩那拏也分居在兰若之中。欢喜布施的善信，都怀有优填波匿的心；护法的贵人，共同发誓怀抱梵、释、天、龙的愿望。然而时运有盛衰，事情关系到时节因缘。譬如诵习六经，尚且难免焚坑之惨；佛法总持三教，难道就没有摧折的忧患吗？摩腾翻译白马寺的经文，积薪而焚；康僧建立赤乌年间的佛塔，却遭到煮鼎之祸。厌恶黑衣也厌恶缁衣，真可说是鲁鱼难辨；见到兵器也见到酿酒器，于是玉石一同焚毁。又加上以麟德年间的空谈酿成求仙的实际灾祸，使众多精舍寺院变成废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想要扩大田间道路的规划，驱赶清净僧侣去戍守边疆，于是从牧养和防卫之事开始，突然听说这或许是一种办法。考察这些仪制图籍，难道真是这样吗？即使抛弃土地，也可以耕种；不是寺庙、不是庵堂的地方，沃野本来就有许多空旷之地。懒惰的农民尚且应当警戒，不耕不除草，壮丁常常只顾游荡，更不用说具备八种神通、兼有六种通达的人了。精深的人固然能够超越万物、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即使只是心中思考四谛、借助三有的粗浅之人，也暗中维护世教民常。倘若相信它而不怀疑，自然应当到崆峒山去请教大道；即使舍弃旃檀，又有什么妨碍？不妨把箕山颍水交给他们，使他们成为世外之臣。那些如夏虫不能谈冰、蜀犬见日便吠的人，只是自己招来忧患，佛不过说他们可怜罢了。至于梵宫在动荡之后重新恢复旧日寺刹，贝阙被蒿莱掩盖之后重新整顿制度，事情有废必然有兴；昔日的阐提如今在哪里，岂不可笑？已经湮没的事业重新振兴，才知道过去结下的因缘使布施信众再次到来。这就是吴中石佛寺恢复的因缘，确实可以记述了。寺庙始建于晋朝，遥远地延续下来。昭代嘉靖年间，王侍御推行会昌年间的政策，使袁氏因此受到安置居住；万历年间，伍少参继承汝南的风气，使他人占居寺地，把它当成奇货。狐狸潜伏在兔窟中，烟雾迷失鹫岭的云；鹊鸟换了鸠巢，雾冷笼罩狮台的月。追溯寺院被摧残的情状，常常使长老叹息；至于它灵异显著，应该属于鬼神呵护。如今有两位张先生，文学张世俊、孝廉张世伟，以及大廷尉毛公堪，都与袁氏是甥舅亲属，本来都称为眷属，为什么宅相竟然完全违背，固然是受记于阳元；独独渭阳已经亡故，更使人像伯道那样悲伤。若推究因果，难道不是毁坏寺院招来的灾祸吗？想要振兴家业、消除灾咎，就应当恢复当年的寺刹。珠英屡次在芳树上凋萎，文学因此更加惊心；玉苗尚未在蓝田温暖生长，廷尉却为如今植福而欣喜。赤脚头陀竭尽心力，同精卫填海一样；长者居士广行财施和法施，又如冯夷奔赴沟壑。大家各自怀抱愿望，共同协力建立弘大功业。这就是闹市尘嚣之中重新看见寂静道场、清净境域，冲要街道上争相开放贝叶经和昙花的原因。寺院兴废交替，仿佛已经共同做成一场梦；从今以后，香火可以永远延续于三吴。于是现任闻道人姚希孟洗手叩首，并系以辞说：遍阎浮提之中，迁移凋谢从未停止；铁绳最终会磨损，金穴也可以崩塌；高墙险堞、华美屋脊和雕刻栋梁，冷淡如寒灰，消灭如晨星。岂只是万物，连幻泡般纷纭的世界也一样，弹指之间便可倾覆。只有这佛法，是觉性所成；怎能说它断灭或恒常，而应是非灭而生。导师以权巧方便，使幻象显出真实。砍削木材制成钟架，范土塑成形体，精妙美丽而端庄庄严，称作世尊；又使用名香以及奇珍，雕刻玉石、裁制屋宇，熔铸五金，以真实承载空寂，以隐藏显现仁德。只有石头坚实无比，是大地凝聚而成；清净本来如此，真空微妙而光明。弹指便能开山，点头便能听经；既可呵斥，也可鞭策，难道不是有情之物吗？凭借这一卷经文，化成丈六高的佛身。日光照晒，风吹披拂，霜雾露水降落，于是环绕修筑墙垣，开辟殿堂庭院；回廊幽深，楼阁高峻；施以黑白彩绘，饰以朱红青绿。鼓钟铿锵，早晚警醒；整衣诵读梵呗，洗钵经行；梵音充满街道，香风弥漫全城。佛法东来，吴地兴盛；维卫、迦叶乘浮筏而来遵行，得到这座鼎立的寺院，如同日月明灯，阅尽市朝而忘却古今。荒废台阶凝结青苔，旧日基石蒸腾云气；沧桑自相迁变，唯有禅天独自长存。为什么劫灾竟泛滥到祇林？突然遇到修罗，又兼遭逢波旬，以扫荡、湮没、兼并、合并等方式毁坏它。才过六十年，一个甲子就更换一次，谁能重新到来而廓清一切？袁氏既已像若敖那样衰败，我这个外甥仍然展开事业，艰难地采撷苦荼，竭尽辛劳，以往日过错代为忏悔，使新福不断增加。碑铭道路相载，颂声充满欢腾。我曾因此感到悲恻：愚昧百姓剥削闾■〈尚阝〉旁，甚至侵及桑门佛庐、僧人寮舍，扩大自己的范围，威势和火焰究竟有多少？弹指之间便消沉。活着如白驹过隙，死后如青蝇聚集。宅第田园今天属齐，明天属秦，长期借用终究必须归还，这是事理常规；佛法难道会湮灭吗？终究应当重新整治。唯独怜悯愚痴之人，使他们转入苦难轮回。福业由自己招来，觉悟或迷失都在内心。我感慨这件事，于是告诫后人。时在春季过半，岁次丙寅；追述此事而文辞不足，便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佛法常兴，怎么能够灭亡？既然已经不能灭亡，又怎么会不能兴盛？这篇文字是借护持佛法来阐明佛法。《媚幽阁文娱》杂文（附赞、说、颂、评、募疏等文） 明，郑元勋超宗选编。陈继儒眉公校定。郑元化赞可校订。

译《代石言》（虞淳熙） 《香眉小案》（沈颢） 《毁鹿椅判》（虞淳熙） 《闲窗论画》（董其昌） 《临云楼雅集诗纪事》（李炱） 钱詈。《云湖释寿邹征君六秩》（眭石） 《原诗》（蒋德璟） 《弹陶》（黄道周） 《读諟》（倪元璐） 《同学请檄》（倪元璐） 《文心外符》（黄道周） 《责和氏璧》（黄道周） 《花楼荐牍》（李元介） 《魁星赞》（沈承） 有些人称张留侯、诸葛武、狄梁公、范文正公为百代罕见的杰出人物，分别为他们系以赞语，以表达景仰之意（有小引，项煜）。《古砚说》（许獬） 《制毒龙说》（虞淳熙） 《准提菩萨一十八臂颂》（姚希孟） 《双鹤颂》（有序，王纳谏） 《天台评》（王思任） 《金谷序兰亭记评》（项煜） 《翠林庵募缘疏》（马之骏） 《募装佛疏》（倪元璐） 《普陀寺募化观音殿疏》（沈承） 《修痘司神殿脊疏》（沈承） 《重修鹤林寺疏》（陈其志） 《普同塔募造疏》（沈承） 《自述》（朱国祯） 《骈语》（□集） 《代石言》虞淳熙 灵竺的名胜，只有九里松、飞来石最为天下奇观。从前松树遭难，道民曾作歌谣哭泣，以转移大人物的心意。如今既已改变面貌，这次石头又遭灾祸，道民想保全、开辟大慈悲之峰，比当年救护唐代松树更加急切。因此从前既然流泪劝说，如今怎能不怒发冲冠而谈？我不愿沉默，这是第一。何况贵人从前与我颇有一日之雅，又因我而成为邻居，如今又因邻居而祸及石头，情势不容我沉默，这是第二。朋友之道，小过错应当责备使其向善，大过错应当直言痛斥；犯错而不改，便是独夫。如果只怀抱一点小恩小惠的私情，就是坐视大恶形成。情谊不容我沉默，这是第三。良医对症下药，有时会触犯病人的大怒却使疾病痊愈；世人忌恨医生，是因为医生痛割赘疣而使顽疾痊愈。对桀纣这样的暴君，非有至诚的谏诤不可；不牵住猛烈的缰绳就无法使马回头。百句劝告中只取一句讽谏，或许还能悔改。情势不容我沉默，这是第四。山中神灵夜夜哭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寺僧成群，石头顽固，虽能说话却不能把词意传达给上天。上天不容我沉默，这是第五。于是作《代石言》。石头告诉贵人：“贵人实在残惨。”贵人说：“我的石头没有嘴。”石头说：“谁说石头顽固？嘴在世间，我石头不说话；话在天下，我石头自盘古皇帝以来直到今天万岁圣人，始终耸立在这片土地上，名叫飞来石，荫蔽郡城，使人物安定富足；富贵由我聚集培育而来，实在是有德于贵人。科举功名由我的秀丽而显荣。许由喜爱我，曾栖居隐遁于此；惠理知道我的价值，又给我加上美号。如今承蒙贵人喜爱，宠遇实在非同寻常。诸位以为石头是公共之物，灵山的假象既然可以替代，为什么不取灵山的真物？却不知道石头是云的根。若剪去一片云，实际上就是夺走一座山峰的秀色。难道没有听说玉在山中，河川便会因之显得秀美吗？怎么忍心珠玉全部迁走，使蛟龙灭亡？可怜从去年直到今天，起初还只是抬运浮石，如今竟挖掘心胸；起初说只是排列盆景，如今形势却等同于营造艮岳。如今挖土不过几寻，后来必定会开挖百丈深坑；起初势力只在一家，如今却效仿者接踵而来。喊叫声震动大地，锤凿声轰鸣山谷，聚集人众如虎如云，扛抬插掘的工具像戈戟又像暴雨。金属撞击声持续多年，敲碎的是道民的心。” “搬运成百上千次，活活剜割寺僧的肉。可是嫁祸之言已经成为事实，不但没有驱逐盗者，反而暗中助长本地人的盗窃；盗者来了，又笑着说‘我只是为了美观’，哪里顾惜卑贱人的唾骂？所以本地人有‘天塌下来由长子顶着’的话，山匠有‘地主大人欢喜’的说法。这就像只警告盗贼，却不追究窝主；审讯刑罚，却不深究主使。凶恶之心一发，巧言又能欺骗谁？即使宋代开采花石纲，凶狠也没有这样；元代乱凿佛身取血，恶行也不至于如此。一座寺院的流散还不足论，难道独独不念及会城秀气所钟吗？一城的秀气也不放在心上，难道独独不念及自身富贵的由来吗？既然想享尽自身的富贵，难道独独不顾朝廷香火应当保存吗？沉迷于淫石和迷楼，穷奢极欲；陈明土地之神含怨而不肯显灵，灵鹫山王也冷眼旁观，共同等待时机。我让冷泉终日汩汩流淌来劝告，而贵人好像听不见；我们群峰终日点头请求，而贵人好像看不见。一定要直到毁坏我的身体、断绝我的根脉才罢休吗？悲哀啊，痛苦啊！幸亏有道民如刀锋般的嘴，只是还怕言语出口便连累自己、灾祸随之而来。幸而道民有铁一般的心，发誓要保全头颅，与玉璧一同碎裂。一句话今晚发出，万里之外也将听见。伏愿灵隐寺在每年朔望之时祈祝，使万岁圣天子听到此事；伏愿守土、观风、掌管名山大川的大诸侯听到此事；伏愿郡城内外听到此事；钟灵山峰上的诸位大夫、士人、百姓听到此事；伏愿会城远近凡有百姓军民、共同怀抱富贵科名希望、怀有祖坟祖孙之念的人听到此事，必定发出公正之言，使清议不至于沉默。倘若果真剥皮般受苦，如同救火一般，头颅将然，泣血谨告。” 土地与山隔开，便要移山来玩，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计策罢了。贵人既然离飞来石很近，为什么不在它旁边结庐，偷得闲暇徘徊观望，却反而残毁名胜？实在太愚蠢了。请江南诸位贵人一同悔过，不要辜负道民的一片苦心。《香眉小案》沈颢 考察史书，得到两位人物：香山居士白居易，眉公苏轼，都尤其以文章高峻如壁、格调严整如霜凝而著称。他们玄远清逸的性情，往往与道相合，但行迹有时仿佛又相离；其实离正是公然的合。两位居官如何暂且不论，即使看他们作诗，也像陶渊明所说的那样，称心而说，人便容易满足，享受天性而达到众人共同的情趣。比如白居易在清夜弹琴兴起时说：“清冷之气由木的本性而来，恬淡之情随人的心境而生。”静心品味这两句话，便知性情与道相合，并没有刻意与道约定。这才是真正了解人啊。至于他们机趣灵动、借外物生发情思，趁悠然欣赏之时尽情发挥，没有任何阻碍和停留，于是有小蛮、阿素替他传书，有仙鹤成为解语花，有盘舞清歌，有声音和影子亲近微妙的月亮，仿佛月亮可以摘取，风又何必系住？如果说“樱花扇底黄金贱，杨柳尊前白璧轻”，那么公在道方面果真是相离吗？不知道太傅白居易游鸟窠禅师那里，忙碌也就是弥陀；学士苏轼结交佛印，西方也有凭据。素蛮弹琴歌唱，如经中所说香风吹花、雨露焕然一新；系住风、摘取月，又有什么有和无？即使不是这样，两位公的文章风骨也不会因此消失，何况是道呢？山中童子、溪边小儿尚且可以指点，何况鸟窠、佛印两位禅师，难道还不能称为函盖相合吗？所以我说，离正是公然的合。唉，香山、眉公都已远去；追寻他们的格调法度，我虽有其人，却无法真正得到。世人寻觅香山、追索眉公而不得其本来面目，仍然遥远。若想试着见到他们，请到白公堤畔去寻找。若在那里窥见本来面目，说是同一个人现身也可以；朗公大概会在香山与眉公之间拍着肩膀，使他们相视而笑。《毁鹿椅判》

译虞淳熙 破戒之物与木头没有不同。虽然《梵网经》标明杀生之戒，尚且怜悯被草束缚的生命；应当学习苾刍，使猿猴般的心消亡，祸患也随之延及。鹿椅的罪因因名称而定。唯有这种甘蔗所制之物，源自女仙；那棵树神，本来由佛法教化。既然可以看作污秽器物，难道就不能设想它成为莲台？人们悬挂淫具，却不能全部诛除；家家陈列雕床，又怎能一并毁掉？何况交柯连理，人们尚且不生嗔怒，更何况鸟儿交尾筑巢，史书还详细记载。即使合欢木像腰鼓一样，又何必勃然大怒，动斧砍伐？弯木直木交错相连，容易相合，有什么伤害？可是对远近逃欠的赋税急切征取，便成了暴虐；揭发别人的隐私来夺取他的爱物，是借佛法来劈斩佛身。不是君臣，也不是亲属，却砸碎宝物、拆开囊袋，形成武断；忽取忽舍，使朽坏的酒器、倾斜的礼器白白刻上铭文。俯仰松树而亲近偃松，如同觉海激荡而使性海摇动；钻木取火产生赤色之德，灾祸却反背于青阳。失去了驾车牛车的牛，又追逐鹿园中的鹿；起初加上青黄之色，谁来涅染文饰的酒樽？最后施加刀锯，自行剖割肝膈。可笑这些竹苇制的乞士，都是桁杨之下的罪人；有的好比砍伐九里松的良材，更像杀害千秋的风景。若不争夺狮子座，拟议割席又有什么意义？鸟窠禅师的巢摇落了，只能叹息巢居尚未安稳。当四种金属的价值已经有定价时，那两个人的心早已不同，表面假装枝叶相连，暗中窥探液体滴漏；一听到戏车之类的话，忽然生出伐柯的念头。否则，最初听见淫靡之声时，为什么不立即砸碎隋炀帝的车驾？难道还要反过来雕刻锦字，献给唐姥的床吗？砍掉曲几，砍掉恶竹。隐君的命令确实严厉；焚烧宝座，焚烧花趺，释子贪婪的命令就更加炽烈。想来即使倚着梧桐也难以入睡，便想援引木头另求支撑；指着黄大痴画上的树枝寻找根由，诬陷盗窃；又引宇西泉像前的飘带，砍伐杞树而招来灾祸。玉女在幻境中变作地狱中的车乘，死尸变作天冠上的叶子。这座椅极其危险，这些木头阴气很多；胜利后木头会朽坏而生蛀虫，觉悟之后也不过空寂而有蛇潜伏。按佛法应当连坐，依法律也合乎同条：一同投入刀林，一同投进剑树。鹿椅可以与羊车相比，都是宫中行淫的器具，按法理确实应当毁掉。○闲窗论画

译董其昌 赵大年画平远景，极像王右丞，秀润天然，真是宋代士大夫画中的一派；这一派后来又转变为倪云林的画风。云林善于点缀，不用皴法，却以荒率苍古取胜。如今画平远景和扇面小景，都应以这两人为宗，使人观玩不尽，做到言外有味、余味无穷才好。画家的妙处，全在烟云变幻消灭之间。米虎儿说，他见王维的画最多，都像刻画出来的，不值得学习；只有把云山当作墨戏。这话虽似乎过正，然而山水画中若有意经营，云气就不能靠描染，应当用墨渍出，使它像气息蒸腾、冉冉欲落，这才称得上有生动的韵致。前人评论赵大年画，说他胸中有千卷书，因而更加奇妙。又说大年因为是宗室，不能远游，每次朝陵回来便画稿。胸中的丘壑若没有走遍万里路、读尽万卷书，想成为画祖，可能吗？这是我们应当自我勉励的，不能指望成为庸俗史官。山的轮廓要先确定，然后再施皴法。如今的人从零碎处逐渐堆积成大山，这是最大的弊病。古人经营大幅画轴，只用三四个大的分合关系来成章。虽然其中细碎处很多，总的说来仍以取势为主。元人评论米家父子两家的画，正是先领会了我的意思。画树的诀窍只在于多曲。即使一枝一节，也没有可以完全笔直的。树枝的向背、俯仰，全都要从曲折中取得。有人说：既然如此，各家不是也有画直树的吗？回答说：树干虽直，但生枝发节的地方，必定不会全直。董北苑画树作劲健挺拔之状，只是把曲折处画得简略罢了。李营丘则千曲万弯，再没有一笔直线。枯树最不可缺少，时常在茂密树林中间显现，才显得奇古。茂盛的树木，即使是桧、柏、杨、柳、椿、槐，也要繁茂森郁；它的妙处在于树冠和四面枝叶，参差不齐，有的伸出，有的缩入，有的肥厚，有的瘦削。古人用木炭画圈，随着圈点染，正是为了表现这一点。宋人多画垂柳，又有一种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枝条分布得势即可。点叶柳的妙处，在于树冠圆铺的地方，只用汁绿渍染出来；还要显得森然舒展，有迎风摇曳之意。枝条必须半明半暗。春天三月，树木尚未垂下柳条；秋天九月，柳树已经衰败萧瑟，这些都不可混淆。设色也必须体会这种意味。画树木，各有不同。比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隐没，就不应画大树和近景丛木。若是园亭景色，可以画杨柳、梧桐、竹子，以及古桧、青松。若把园亭中的树木移到山居景物中，便不相称了。若是重山复岭，树木又有不同：应当画直枝直干，多用攒点，使彼此相互借势，望去模糊而郁葱，仿佛有猿啼虎吼的气势，这才相称。至于春夏秋冬、风晴雨雪的变化，更不必说了。董北苑画树，常有不画小树的情形，例如《秋山行旅图》就是这样。又有画小树的，只是远望似树，实际上凭借点染缀成树形。我认为这就是米氏落茄点的源流。小树最要紧的是淋漓生动，枝梢大略简略，而形影却繁密，要像文君的眉黛那样彼此参合，这样才是高手。赵大年的平远画，描写湖天浩渺辽阔的景色，极不俗气；然而他不多用皴法，虽说学习王维，而王维的画正有细皴，只是在重山叠嶂处使用。赵大年还不能完全领会其中妙处。张伯雨题倪迂画说：没有画史纵横驰骋的习气。我家有这幅画，倪迂自题《狮子林图》说：我的这幅画，真正得到荆浩、关仝的遗意，不是王蒙一类人所能梦见的。他自我标榜得如此之高。顾谨中又题倪迂画说：他起初以董源为宗，到晚年，画艺更加精深，而书法却荒疏了。倪迂的书法本来极为工整精致，晚年反而失去这一点，专心于画，改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旨，也就是所谓年老后渐趋成熟。若不是从董北苑那里筑下根基，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禅家有南北二宗，唐代才开始分立；绘画的南北二宗，也是在唐代分立的，只是画家本人并不分南北。北宋有李师训父子创作着色山水，流传为宋代赵伯驹、赵伯骕兄弟，直到马远、夏圭一派；南宗则由王摩诘开始，使用雅淡的画法，改变了钩染之法，后来传给张僧繇、荆浩、关仝、郭忠恕、董源、巨然、米氏父子，直到元代四大家，也如同六祖之后有马祖道一。绘画之道，所谓宇宙万物都在手中，眼前无不充满生机。因此画家往往心胸浩大而长寿。至于刻画纤巧、专事造作，违背自然之物，便会损害寿命，因为其中没有生机。黄子久、沈石田、文征仲都长寿，仇英却短命；赵吴兴也只活了六十多岁。仇英和赵吴兴，品格极为不同，都是习画者一流，并不是把绘画当作寄托、以绘画为乐的人。把情趣寄托在绘画中，从黄公望才开始开创这种门径。新都吴宏到我船中来，见到我画的杂画、粉本以及这篇《论画琐言》，说：画史实在是极不容易的事。吴兄的画道，已经达到逸品，请把我的话作为印证，怎么样？本朝绘画以沈石田、董思白为正派，可以上接宋元。看他们立论，确实以古人为友，能够上溯千古，不会堕入甜俗邪僻的坑堑。○《临云楼雅集诗》纪事

译李炱 使精神舒展旷达，常常驰骋于尘世之外；放眼高深之处，屡屡与山林中的同道相会。无不感受时令、平等看待万物，抚触景物而心有所会；吟咏《叶嘉鱼》，兴致勃发而歌唱《伐木》。至于良朋在饮酒吟咏中寄托傲怀，佳会在山岩流水的荫映下举行，向往庄子的逍遥，羡慕阮公的韬光养晦；面对洪池的浩荡水波，攀援丛生的桂枝。由此可知，真正的大隐并不在山川丘壑，清雅的声音也不在丝竹乐器之中。先君在汉圃停息尘机，寄身沧浪，在水边建园，依傍树林搭架。空檐遥对半浮于水面的青山，曲折栏杆临着碧波，水气飞溅而湿润。这里草木繁茂，鱼鸟游翔；荒芜的三条小径，可以作为沉冥天地的地方；洞开的八扇窗，也有吐纳烟霞的情怀。我不肖，深切仰慕《南陔》之孝，暗中窥读东壁之书，在鱼鸟之间保持淡泊，在青葱景色下偶然自适。虽不是会稽的别墅，却可与伯鸾共同保持高洁的节操；将要寻访洛水之游，与许掾共同清谈。于是和二三位君子结盟于白社，大大畅谈玄理。当时阳光迟迟，春风习习；肩舆行于竹林下，车盖飞临湖岸。我们披着红色帷幕，坐在有花纹的褥席上，佩带幽兰，漂浮芳香的美酒。于是回望高山，又眺望平原；肃然整衣，默然倚几，连续称述《宾戏》之文。剖析分类，如同《子虚赋》那样，使人侧耳倾听、心神折服，眼花缭乱、意兴迷离。于是抚击秦青的节拍，敲击处仲的酒壶；感慨孟尝君的悲哀，发出苏门山人的长啸。仿佛经历恍惚之境而辞别尘俗，舞于瑶池，歌唱《嶰谷》。不久，四席收起暮色，在三雅酒中含纳余下的清兴。太阳藏起光辉，惭愧不能使它返回；鲁阳公挥戈挽留太阳，银河纵横。谈天说地的兴致更加高涨，通宵的欢乐怎么样呢？古代群星聚会的情景，今天正在这里。于是演奏《绿水》，歌唱《白雪》，携带彩笔，挥弄柔毫；文字带有风霜般的气势，篇章灿丽如同云汉，带着绮丽的波澜争相焕发，在青云之上直冲而起。唉，见到宇宙广大，而适意之处正在于亲近我心；契合山水的情怀，与同道之人相聚便是快乐。聚散没有一定，去留又怎能恒常？地方因人而受重视，事情因颂扬而流传。于是汇集各篇，共成一帙；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都是稀世珍宝；如翠鸟羽毛、吉光片羽，共同成为昌明时代的瑰宝；陶器和匏器虽品类不同，却能和谐发声；黼黻纹样虽各不相同，却同样华美。用它来充实名山藏书，也作为文坛鉴赏的记录罢了。与王勃、骆宾王相抗衡。○黄山谷说：一丘一壑，自然须由胸中有此丘壑的人来画；但笔墨之间哪里能够直接取来？云将说：作文必须探求笔墨之外。○《钱诟》

译华平支先生早起凭栏，在清澈的水池中洗濯帽缨，忽然看见一枚遗钱。钱的周边有郭，中间有孔，文字说“开通”，字样为“元宝”。水侵蚀了它，沙土也磨损了它，颜色却洁白明亮。先生说：“太虚并无恩泽，我的心却平夷。曾经只是这枚阿堵物，如今竟来到这里。”一会儿，钱的形状渐渐隐去，变化成人。它挺胸鼓唇，长揖着呻吟说：“我是上清元君。先生没有察觉，反而经过时辱骂我；冒昧地把我的来意说明。我这一族极其尊贵，后代十分繁盛。轩辕时代的钱货只有百种，虞舜时代的货币有三类。夏代遭遇洪水，在历山铸钱；商汤遭遇赤地，在庄山铸钱；周代开设泉府，宋代改铸綖环。文德年间的钱列为第一，淮南王有青蝉钱。梦见我的人，夸称青衣之号；聚集我的人，擅长王老的谈论。我为世间所用，与天地并列。先生没有察觉，却随意胡言乱语。”支先生说：“你夸耀自己的尊贵，我却叹息你的污秽；你炫耀自己的族类，我却害怕你的玷污。瓦片被投掷，哪里值得欢喜？囊中空空，正如杜少陵；和峤亲近你而形成积习癖好，萧宏沉溺于你而获得愚蠢的名声。曾经只是这枚阿堵物，竟来搅扰先生。”上清元君说：“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綦毋潜把我比作乾坤，鲁褒称赞我能通神。上古时代，我世代被视为世间珍宝。中间文字有缺漏，不能归罪于钱；古人多经营钱财，于是使人受役，司马迁却不能整治。” 钱啊，你本来是我的亲兄长；到了叔季之世，却成为人们享用和困厄的根源。三公九卿，庄严得如同神明，使我厌恶那混乱的情感，远离宴饮和肉酱，心境如白日般明朗澄澈。高牙大纛，气焰熏天，使我拒绝馈赠以办理事务，不与他们凭眼色周旋。科举考场关闭重锁，高深险峻，鸟飞不到，老鼠也找不到洞；我不作停留，凭才华便能揭示铨司的体制，刚正激烈，政治法典明白昭著。孤峭如截铁，暮夜也不接受投赠；美好的厚味难以得到，判决文书却显著地附着于法三尺。恶厌那些削磨真钢而使之弯曲的人，因为方枘本来不能入圆孔。白简皂囊，笔下带着风霜；扬眉吐气，如凤凰在朝阳中鸣叫。即使有人挠折我，也不能挫败我的锋芒。两家富贵者齐声相应，割断衣襟而结为世代交谊；升降沉浮忽然变化，盟誓之言转眼反复。柴门下的下等人，突然得到千斤之资，便仰攀名门，结成秦晋婚姻；刎颈相交，宰牛饮血。富贵贫贱使人情隔，见面如胡越；世代积累的忿争，成为贸易者的仇怨。稍稍沾染唾沫，便以义相合、各自投分；分担暑雨，忍受严寒，手脚磨出老茧，祈求仅能供给早晚饮食。坚锐的弓和弩奋勇向前，并非只是轻视生命，而是把俘获敌人、割取首级放在首位。倚门卖笑的女子，强作欢颜追逐快乐。完全毁弃帷帐，希望换得锦绣缠裹。青衿学子呀呀诵读，口中吟咏，眼睛披阅；饥饿的嘴嗷嗷叫，希求油脂膏肉的滋润。挥动麈尾清谈，坐着分析名理；杖头只有一陌钱，却以真心温言相持，手捧钵盂走在通衢，呼父喊天。残存的肉骨和余下的汁液，也说生命可以舍弃。腰悬银印，手握铜符，焦喉灼舌，敲击刑杖追呼；铁面冷脸，乘高车朱轮，对我防范极严。法律的容貌却可以亲近。王侯贵士，放任于四方，不使我因贵贱而升降，只任意自我高低。先生固守独行的小廉洁，却轻率地擅用国家的大权；拘泥于迂腐儒生的旧说，不明白涉世的真实道理。见识何其偏狭，气量何其褊急。支先生说：你自称能通神，我却说你是祸乱的首领。举世混浊，谁来承担罪责？众人随风倒、逐影附和，已经无人可以教诲。我将亲手书写众多丑恶之事，告知上帝，使丽水不起波，黄河永远闭塞；把赤仄钱弃于劫尘，把飞屑钱耗尽于翡翠之中，使天下重新回到饥者得食、饱者能弃的淳朴风俗，永远不再凭借你们这类人。将会看见贪婪的人袖手，守边的敌虏丧魂，通达之士开阔地观察，介然自守之士恢复本真；眼睛能分辨青白，鼻子能辨别莸草和香草。你又怎能承受帝王的命令，却混乱纷扰，给百姓带来祸患？”上清元君于是拍掌捋须大笑说：“有这样的事吗？先生真是迂腐啊！” 上帝有命令，把国家权柄交给六宗以求神灵保佑。即使先生建议我，拥有苏秦、张仪那样的口才，汲黯、郑当时那样的刚直，也只能磨破脚而不能前进，闭住嘴而无法施展。先生还是歇息吧。我看先生，实在替你惭愧。孤独冷落，哪里能成就什么？以蠹鱼为伴，以鸟迹文字为反复研习；手中所握，不过三寸枯竹，口中所咀嚼，不过千古糟粕。凭你这样的作为，却想企望我的车毂，恐怕是沉入深渊去寻找鹿吧。你离我还远得很，为什么要诋毁我？”先生微笑说：“人有真实的主宰，士人重视高雅的情谊。你聚集起来，难道不是我所欣喜的吗？你散失了，又有什么缘由使我愤怒？照你所说，那些惶惶然追逐利益的人，何止像夸父追日？剖开腹部把财物珍藏起来，忽然遇到大盗，打开箱子挑走袋囊；有的放纵恶子，饮酒赌博、淫乱荒唐；有的遭水淹火烧；有的违法而飞来灾祸。五家纷纷共同耗散，真是收藏越多，损失越厚。贪取钱财的人会遇到掠夺剩余财物的使者，越过本分的人会遇到剪除财物的官吏。这就是孔子为执鞭者叹息、又对欹器发出警戒的原因吧。我本性十分拙劣，方法十分低下；不盈满便扑落，左边汲取、右边流泄，因为分限本来如此。” 我的心自得其乐。过去年轻时，尚且不需要你；如今即使有璗、镠、钣、铣、麟趾、衣蹄，高如北斗，粮食多如郿坞，也先说自己老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上清元君于是靠近附耳，直说内情：“不要以为既已老去，百般经营就全都停止了。现在正有时政，急需借助我。从前郡县崇尚文教，志在流传著述；得到我的，白璧可在黄土中增饰；失去我的，魂魄会化为盗跖一般。有些狡猾的人，生前放纵淫逸，依靠我居间周旋，便名扬简帙；也有有志之士，喜好修身自饬，我却不帮助他们，使他们沉沦低湿之地。南方女子持守贞洁，苦如黄檗、清如冰雪；若没有我作媒介，便只能含恨埋于九泉。只有河间一类人，声名污浊却倾动全城，恰好有婚姻瓜葛，族望如云，便凭借死后之事，获得贞烈之名。十郎既妒且痴，糟糠妻子执持门户；一旦自己富贵，便把她弃之如遗物，另娶美丽新妇，鼓瑟齐眉。如此险薄，乡里都讥笑；那些一向与我相契合的义夫，也都低下头来。山陵有高低，谷地有凹凸，真伪容易混淆，错杂纷乱，谁能知道其中法则？过去欺骗活人，如今涂饰死者；过去贩卖冠冕，今日倒把枯骨拿来交易。” 过去扰乱朝廷常法，如今又记述草野之事；力量最终通达重泉，势力可以倾覆幽冥极境。我的神力一到这里，先生竟敢排斥我。支先生说：《诗经》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如今我的生命，尚且把形骸视为暂时寄寓，把芬芳华美视为枷锁镣铐；甘愿贫贱如同甘甜，抚弄烟云而欢笑。何况死后之事，又怎能知道天地的盈亏、阴阳的消长？谁毁谤，谁赞誉；什么伸展，什么屈抑？上清元君听后长叹，徘徊退避，低头沉思，若有所失，说：‘有这样的事吗？先生真是迂腐啊。’但最终也没有改变我的看法。人世间种种事情，收入都靠钱神，竟然如此灵通广大。○《云湖释寿邹征君六秩》

译眭石（丹阳） 练湖是丹阳第一胜景，在湖上结社的，有晴湖居士、雨湖漫叟、月湖老仙、雪湖钓翁，而云湖丈人是他们的首领。晴湖氏说：湖的胜处在晴天，若在碧天中驾一只鹤，我的精神就会旷达。雨湖氏说：湖的胜处在下雨时，若在翠烟中泛一叶小舟，我的精神就会飞扬。月湖氏说：湖的胜处在月夜，若在金波中洒一杯酒，我的精神就会澄湛。雪湖氏说：湖的胜处在下雪时，若在环绕的玉色世界中投下一竿，我的精神就会清澈。云湖丈人欣然大笑说：诸位所说的湖上胜景，一年可以按旬来计算，一个月可以按日来计算罢了，并不是能够经常拥有的。云气从太虚升起，实际是贯通的气；湖影在此徘徊，我没有从早到晚不在湖上，而湖也没有从早到晚不在云中。天晴，就有闲云流动，我把自己的云气寄托在驾鹤之中；下雨，就有润云停留，我把自己的云气寄托在泛舟之中；月夜，就有华云，我把自己的云气点缀在酒杯之中；下雪，就有寒云，我把自己的云气融入其中。我私下认为，已经拥有了湖的全部景致。于是四位听了，茫然无言以对。可是乌有先生听见后笑道：湖虽然远离尘俗，却仍然是一种境界。有湖存在，就是追逐境界；经常拥有它，始终也是追逐境界，只是境界相同罢了，又有什么清浊多少的区别呢？云和晴、雨相对，月和雪相对，这些本来都是湖所具有的，不是游湖者所占有的；难道还要妄自占有，并且强求把它们全部占有吗？于是丈人也茫然无言以对，退回馆舍，向甥湖滨子求解。湖滨子说：乌有先生真固执。这两种境界，既可以说是境界；离开外在境界，也可以说是境界。这个不能占有，那个不能不占有，二者相等罢了。只有忘却外在境界的人，才能与天同游。我的湖就是我所有，湖也就是我；此外又何必知道什么呢？况且丈人确实拥有湖：风神洒脱，不受世俗污染，是拥有湖之闲云；情致温厚，不违逆外物，是拥有湖之润云；谈论明快，不受常规牵制，是拥有湖之华云；操守凛然，不向权势屈服，是拥有湖之寒云。这难道是强行占有的吗？不是。于是文人们兴味盎然，心意得到理解，又邀请四位恢复往日友好。适逢冲宇王生经过湖滨子那里，得到这篇谈湖的文字，便进一步申说：诸位君子的谈论博大啊！然而还没有明确说出合乎义理的地方。只有自身拥有湖，才不会占有它；能够不占有它，才算始终拥有它。湖是大地上流行而不干涸的。源头。云在天空运行而不穷尽，是幻象。晴与雨、月与雪交替变化而彼此更替，并不是它们自己所能造成的。丈人具备德性的源头，认识到境界的虚幻，又能顺其自然、不强作作为；徜徉于湖上，阅历千秋而没有尽头，即使是安期生、韩众也不过是早晚相逢罢了，又何必计算岁月呢？于是湖滨子起身向客人致谢，请求把这些话写下来为丈人祝寿。当时丈人将要年届六十岁，蜡月十又七日是他的生辰。湖滨子正准备把环湖青山作为席子，取出湖中的鲜物，采摘湖边的芳草作为俎上的祭品，倾倒湖边的葡萄酒作为酒尊，在邀云亭让丈人就坐并称庆。丈人姓邹，云湖是他的别号；湖滨子是周子某甫，王生则是尧封，就是为父亲祝寿的人。不过是寻常小事，我写这篇文字只是开个玩笑。○原诗

译蒋德璟 情，是性的儿子；性，是上天所赋予的。有性就不能没有情，有情就不能没有诗。并不是古代有诗、今天没有诗；然而今天确实没有诗。大概孔子把诗作为雅正的言论，与《书》《礼》并列；孟子说诗亡而《春秋》作。考察子夏所说的诗能够协调夫妇、成就孝敬、敦厚人伦、美化教化、感动天地鬼神，那么这就是诗中的《书》《礼》；能够辨明得失、使刑政衰盛显现，讽刺郑国淫乱、宋国燕饮、卫国趋附、齐国邪僻，那么这就是诗中的《春秋》。诗多么伟大！这才叫真正的诗。因此，诗人的身份不必是卿相，胸中不必旁通书史，写作方法不局限于四声，而能使宫商协调；才华不必包罗万有，却能使丹青润泽；主旨兼有《书》《礼》《春秋》的功用，而意象深微，思考的道路仿佛断绝，在经书之外另成一宗。所以诗的妙处在于反复涵泳，慢慢体会其中性情为何如此。自郑康成以注《礼》的学问来笺释诗，已经像进入梦境；有人连《毛诗序》也凭臆测删去，那就是梦中之梦了。《诗经》三百篇以后，汉代有苏武、李陵，魏代有曹氏父子，六朝有陶渊明、谢灵运，唐代有杜甫、李白、韦应物、韩愈，明代有李梦阳、何景明，都是诗坛雄杰；其余更不可胜数。暂且不论他们与子夏所说的标准相比如何。至于曹操父子，他们的诗确实足以称霸诗坛，却偏偏出来称霸诗坛，实在可叹。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诗亡。诗哪里真的亡了呢？古人不说自己作诗，诗却自然产生；今人争相作诗，诗反而亡失。因此，祭天的诗，《生民》质朴真实，到了《练时日》便成为巫祝之辞；宗庙祫祭的诗，《玄鸟》《那》本来玄奥庄严，到了《房中》便模糊了；朝会的诗，《卿云》华美，到了《柏梁》便轻亵了；巡守的诗，《翕河》允当，到了《瓠子》便浮费了；歌颂美德的诗，《康衢》平淡，到了唐代诸篇便流于修饰；讽刺的诗，《椒聊》含蓄微妙，到了《五噫》便显露直白；赠别的诗，《蒸民》《梁山》深厚奥妙，到了《河梁》便浅薄；通达生命的诗，《蟋蟀》裁度有致，到了《龟虽寿》便放纵；羽猎的诗，《吉日》允当，到了《上林》《长杨》便淫丽；闺怨的诗，《白华》《飞蓬》厚重，到了《团扇》便轻薄；从军的诗，《杨柳》《雨雪》含有忧恤，到了铙歌便流于夸张；都会的诗，《商邑》雄壮，到了《三都》便芜杂；宫室的诗，《斯干》艳丽，到了《景福》便腐熟，到了《灵光》便诡异。这些还都是后来擅长作诗的人。更何况在这些人之下的呢？那么诗就真的亡了吗？回答说：没有亡。古代的草木鸟兽，今天仍是草木鸟兽；古代的笔和舌，今天仍是笔和舌；古代的情感，今天仍是情感。若只从诗的字面形式来说，明明是抄袭宋人的辞藻，拾取唐人的余绪，依傍魏人的规矩；扬雄追随司马相如的踪迹，宋玉沿袭屈原的体制，这些都是因袭。刻意取青对白、铺陈辞料、搬用典故，这些都是借用。无缘无故地呻吟欢喜，不得已而应酬，这些都是赝品，是没有真情的诗。从诗的旨意来说，情感到了极点，自然而然地发动，蓦然兴起，这就是性情，也就都是诗。因为古人长期熏染于圣人教化，一念之间，孝敬、人伦、教化以及刑政得失，都隐约显现在心目中，认为天地鬼神的性情原本与人的性情相通，所以人的性情得到治理，情感也得到治理。汉代还接近古风，略有可观；至于使情感偏离本性的情形，晋唐尤其严重。晋代因老庄思想形成风气，一变而趋向淫靡，《子夜》《乐府》与平康歌妓没有不同。唐代以诗取士，就像今天的时文；格式一旦成熟，便不再知道圣贤究竟说了什么。后世的诗沿袭了这两种流派。于是舜、皋陶、周公、召公、伊尹、吉甫的意旨都亡失了，却想使诗人在呼吸之间感动天地、感动鬼神，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圣门之中，只有子贡、子夏能够妙悟诗理。子贡说性不可闻，又与师乙讨论声歌；师乙说，宽厚、安静、柔和、端正的人适宜作颂，广大、疏达的人适宜作大雅，恭谨节俭而爱好礼仪的人适宜作小雅，正直沉静、清廉谦逊的人适宜作风，放纵直率而慈爱的人适宜作商。这些都是为了治理性情。诗，是正直的性情被触动后发出的。知道怎样治理性情，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诗。因此作《原诗》。诗教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弹陶》

译黄道周 臣考察，齐宜都王侍读、奉朝请陶弘景，名声崇高而矜饰，志向在于清高傲岸；本来就应当疏远上表，哪里承受得起真正的官职？臣考察弘景，委身于成道之事，于是总合奏记，兔园之笔因此泛滥，鹤禁之恩难道会不足吗？于是追溯伏羲以求阴阳，急忙趋走以躲避日影；在青苑说谀辞，在朱门搔首求进。东方朔在朝廷隐居，尚且在上林进谏；巨灵显现神威，土木工程还要受到重惩。哪里有远想巢云、近处阿附筑怨，闭门掩户却明白崇尚雅正的道理？及至他乘舟迅行，车帷载道，徘徊水边，朝廷上下都倾心惊惧；即使想效法疏广、疏受，也没有两全之方。后来萧铿遭难，故主去世，于是写下《感梦编》，又写《冥通录》。这种事情本来不必知道，写出来反而多余。至于萧衍夺取君位，齐国国运转移；将领把甘露说成祥瑞，刺史把驺虞说成祥瑞，淫邪之士在市中招摇，奸佞之臣喧沸如鼎。即使躲在寒冷之地、避居薜萝，饥饿时舍弃芝草，也不足以望见阆风，探问员峤。于是他轻薄地洗涤烟霞，大肆装饰尘垢；五篇谶文全都改成梁朝文字，先写贺表，进献朝廷。道成互相咨议，还没有衰老到叔达的程度；而句容一行，却更加远离东关。想来他早就约定要图谋荣华，不知究竟为何如此。地位高了以后才变得谄媚。若说他是天子的旧交，与朝廷山河同庆，却没有听说牛牢给文叔写信、德操向蜀后奉表。况且白日之中一日三次接见，以此赐给康侯；十年才加一个字，以此区别贞女。哪里有隐遁的逸民，却跟在守志清白的寡妇之后？每天烦劳经营讲说，动不动便称奉诏书，这样说出来多么丑陋，难道可以叫作荣耀吗？臣谨按《真诰》：华阳山从前由三茅治理，尚且没有降临汉帝的碑文；后来成为二许隐居之所，也没有劳烦晋主的文书。他们都以道齐玄牝、抱璞隐名为原则。如今三茅虽在包山暂憩，上面已有贞伯，玉斧也侍奉上相，职掌帝晨；弘景不应在此地滥竽充数。况且上清旧典，早有明确科条：刘安自称寡人，罚他守在门侧；王弼迷误于《易》象，屈尊为守门官。臣考察弘景伪造册文，私自赐给徒弟，妄传《真诰》，依附杨羲，应该依刘安的例子，接受如王弼那样的惩罚。难道只是从外面增益医方，最后任由残蛆啃食尸体，等候命令下达，经过鄷郡而不能飞升就算了吗？应当上报玄牒，请求施行明确刑罚。我曾奇怪商山四皓眠云，羽翼关卿有什么关系；严光在水滨钓雪，故人与你有什么情分，而你竟贪求早朝称臣之寿命。还把傲慢的肚腹加上荣誉。商山四皓、严光若有灵，难道不会反唇相讥吗？况且还给诏书写信，在山中贪求宰相之位；早晨属于齐，晚上属于梁，在蓬门陋户中冒充朱门贵族。像陶弘景这样的人，本应列入不求闻达的科目，却附在世俗修饰降表的末尾。玉石之中夹着玉，表面上自非醇厚儒者一类；只是因为遭逢幸运，才得以掩盖自己的短处。柔弱低微的草木，在光明清朗之下，难道不也会夸耀自己挺立吗？○《读諟》倪元璐 刘蕡声名高扬，阮籍道路坎坷；女子嫁不出去，孤身被弃，追逐女子的蛾眉。哭泣却难以洗清凌阳侯的血眼，被人鄙弃，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忽然又生狐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只猢狲，只好另找蛇来戏弄。即使藕丝还没有断，死马也要再捋一捋，试图活医；倘若艾草的气息还在，活蚕难道能硬做成死物？竟把一个好汉当作三岁孩子看待，只图用甜言蜜语哄骗，便把八股文章这个冤家当作半世夫妻厮守。随意交谈，听从喝斥，赶退懒龙，唤回骄鸽；背城可以借来，面壁也可以参禅；把愁人的长夜当作柴薪。曾经像哑子一样吞咽胆汁，勉强挣扎出几分执拗性情；想学闭户先生，束缚高扬的人情礼法，打开一副坚硬的牙关；学唱经的大士，粗鲁喊出《诗经》里的话。不要等到临阵才铸造锥子，应当一往直前而正中目标；私下把自己比作愚公一类，面对王屋山，譬如要造山，难道不像项羽攻破章邯一样？又有这样的《水齐坛五命》《汉格三章》，分别说‘念’‘忆’‘限’‘兼’‘戒’。早知道命运如此，只恨没有读书；这才是才子说的真话，不是愤怒之语。○《同学请檄》倪元璐 我私下听说，事物总有相对的一面。譬如老鼠在前、兔子在后，驱使空虚而行动，面对敌人却不豪勇；又如羊披虎皮，见到豺狼仍不敢交战。因此没有切磋便不能成玉，没有锥子便不能从囊中脱颖而出。真正的朋友相交久了才可以相约，情谊深厚便能刎颈；壮士越是受挫，越会奋发。依仗着充实的胸腹，我们几个人在这里结盟；学业不能不成为人中之凤，自己勉励自己成为幽冥之龙。落日可以挥手挽留，长风正要请来。然而谢鼻只是空自捕捉，卞和的脚趾又被砍去；难道是才华比斑鸠还拙，明明是脸色骄矜如鸽？既然头颅还未老，却虚度了许多年；羽毛尚未丰满，便高飞无力，不振作本来也是应该的。若能走过百舍而不停息，千里之路终会到达；两年默默无语，一旦发声就能惊人。不要说到了今天还没有成就，少林寺的面壁功夫仍在。倘若再这样下去，不能有所领会，就请砍下老僧的头来。亡羊尚可补牢，与其羡慕池中鱼，不如赶快结网。章邯尚未攻破，急须沉掉西楚的船；若遇到雷焕，必定会有另一把丰城宝剑。振奋龙的才能，游于浓雾之中；举起鹏的翅膀，背负青天。趁早了结铅笔和砚台这一副肩头的负担，又好去承担别家的担子。哪里能够取得圭组，具有同样的骨相？只听有人夸说我们是同学少年。力量是我自己所富有的，道理并不迂腐，也不难相信。近来新建小屋，选在上元日举行，正是我们这些人讲习的场所，这里应当居于首位。何况岁德文明的运势，最盛在丁年；地点也已经三次迁移，小人有母星当五聚，君子有朋友相伴。所希望的是同心，于是在这里挽臂同行，以啮符梨为信，以刑范鹬为盟；坚定不改方向，人只求旧交。从此以后，难道不会有最大的文章？等到将来，还会有许多约法。苏秦之针刚刚磨利，桑铁之炉也已铸成；或许可以登上九仞高山直到泉源，不要废弃自己的井。若不能一箭射中目标，我就像这条河一样。谨此檄告。焚烧船只而渡河，拔剑相盟；这种激励奋发的气势，大概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文心外符》

译黄道周 至于贫富贵贱、显达卑污、迟速快慢，若果真如此，就可以观察它们而加以说明。梁上的鹙鸟和林中的鹤，饥饱取决于栖息之处不同；兔子得道、野鸡被网罗，祸福取决于本性不同。虎豹咆哮，反而在《周易》中得到赞誉；麒麟圣善，却在《春秋》中遭受杀戮。观察万物类别本来如此，就能知道文人的大致命运。你说花木纷披繁茂，聚集在苑囿中的多；低矮污秽而困穷的，选择枯木的也不少。理气冲和宏大的人得寿，气质急躁的人夭折；譬如笛管短则声韵高，琴弦长则声音稳。所以安详的人多富足，疏懒吝啬的人多贫穷；挺拔清峻的人必定显贵，甘受低洼浸润的人便成为卑贱。贫穷与长寿相近，富贵与夭折各占一半。然而樗栎本应长寿，为什么贞松反而延年？兰芷本应荣盛，为什么朝菌却也一时显采？富人往往吝啬，贵人多半贪婪，急躁的人也有长寿的，平庸的人也有夭亡的，这是宇宙的规律，也是世人常见的情形。如今若以清峻幽郁来观察荣显，以冲和宏大来推测寿命，难道会是绛侯、灌婴的文章胜过贾谊，盗跖的言辞反而与颜子相和吗？考察文章征验的方法，本来与阴阳相合：性情美好而偏于阳，便显现征兆；命运潜藏而偏于阴，便以相反方式取得结果。因此考察性情，奇异文采之下必定有清正裁度；考察命运，奇异节操的道路上却必然没有顺遂。荀子、宋玉以后，直到班固、扬雄，以及左丘明、司马迁一流，直到张华、嶰谷之竹，层层传扬。楚泽的兰草交相鲜明，没有不发出铿锵巨响、树立宏大标志的。然而有上升显达的，最高不过做到史令；有潜藏的，只能称为宾客；有安息的，才享有善终；有遭祸的，便遇到夭折灾孽。若能从容行走于世间，得以在正命中死于家中，已经算是过分幸运了，哪里还敢希望既富贵又长寿？考察文章命运的道理，就像观察脉象：上面察看精神，下边诊断气色。因此文章有四种贫困、两种卑贱、七种灾祸、六种夭折；至于繁简、肥瘠、明暗、静躁，不曾有偏失。寄托志向于玄冥之境，不争着追逐饮食，关闭心门归于混沌，于是迷失马脚；斥责郑国、商贾，叫他们去背柴；把齐国的贵交等同于奴仆。这四种都是贫困。言论不能使众人惊骇，不以为高；行为不能违背众人，不以为是，这一种便是卑贱。警醒发言接近骄矜，矜持修饰接近傲慢；述说古事而伤于讽刺，谈论今事而触及时政；独自贤能便遭诋毁，与贤者并列便遭嫉恨；一人唱而众人和，结党相比便受猜疑。这七种都是灾祸。深思玄妙胜境，便使须发枯槁；钻研往事而难以返回，便废弃寝食；失意使心灵困顿，得意又遭造物嫉妒；借荒宴来表现通达，追逐柔靡来寄托艳情。这六种都是夭折。文章同时遭受四种祸害，道路又共同走向一种逆境，即使再以浩大之气涵养，以羲皇之华采包容，难道还能收获清峻幽郁的荣显，并吞食冲和宏大的实际吗？晋国演奏清角，竟降下夏日之霜；周人铸造大鼎，也要承受众口非议。声律在内心发生变化，外界的应声便会失调。至于极其博大的根由汇合于神明，极其精微的源头贯通于声气，也有人观察形貌来知晓命运，从浅近之处会通深奥。因此司马相如纵情声色而死，文章放荡而奇异淫靡；扬雄多遭艰难，志向沉郁而有棱角。鼌错的灾祸类似韩非，主父偃的灾祸等同李斯；羽毛既然相同，零散的绒毛也会聚合。有人如班固准拟司马迁，亭伯仿效扬雄，傅武仲气势遒劲却时有疏漏，崔子真的壮志尚未衰老；这些人都没有走出樊笼，最终共同寄托于篱笆之下。至于敬通夸诞，季雅凌辱同类，元叔轻率，体态傲慢而粗疏，正平敏捷通达，机锋灵活却浅薄；瑚琏之器的用途既然不同，豆笾所荐的祭品也各自足够。怎么能据此说才华和遭遇彼此相冲，六与九交替造成灾厄呢？况且蔡中郎的文采，当世公认；陈思王的才华，至今人人羡慕。然而中郎资质鄙陋，容貌胜过文章；陈思王情思缠绵，使情感溢出器度，而声名显赫，不也太过了吗？所以考察召公、考父的遗文，崔瑗、傅毅一流，尚且没有几个人达到不惑之境，何况执笔挥毫、文章散乱，却想向造物主追问高下呢？因此有智慧的人穷究根源而获得波澜，博学的人披览华采而考察本质。穷究根源的方法，极端会归于四种祸害；披览华采的原因，则汇合于万物。譬如松柏后来凋零，却有不死之草；蓓蕾含藏果实，却有许多花朵一夜枯萎。必须兼察阴阳，才不会对祸福迷惑。概括其大要，就是因心而作文，缘情而显现形貌；有的因政治清明或混乱而盛衰，有的因闲暇或仓促而屈伸。元叔体格魁梧，而篇章率意浅易；中郎精神俊伟，而文藻卑庸。难道不是精神被困厄扰乱，心意又被世间忧患分裂吗？四种祸害从中攻击，八种美质便因此改变。所以乱世的文章多遭刑戮，盛世的文章多早夭，污浊时代的文章多贫困，清明时代的文章多卑贱。刑政衰败却崇尚苛刻核查，礼乐盛行却流入淫奢；清泉从岩壑流出，超逸的声响却消失在雷同之中。这些祸患一定是贤者智者才会遭遇。申不害、韩非、司马相如、扬雄、归谷、虞卿、桓谭等，都是其中的大概。至于不死之草，生长在炎热之地；朝生暮死的菌类，也能在烦杂泥土中荣盛。即使处于卑陋污秽、贫困穷窘之中，也不能使它们卑贱；即使疏懒吝啬、急躁矫厉，也不能使它们夭折。难道一定要像平津侯那样曲学阿世、修饰文辞，之后才能享有侯爵封号？一定要像柱下史那样委蛇周旋、时而闭合时而张开，之后才能获得命运的安置吗？才多的人多受忌妒，这是古今共同的叹息。所以有文章的人没有福分，有福分的人没有文章。黄子久对此的观察和感慨，确实明审。《骈枝集》所载的各篇，都像丹经、绿字一样，不一定人人都能完全理解，却没有不把它们视为珍宝的。因为这是我家世代相传的旧物，所以没有全部录入，只记录偶然涉及的篇章罢了。○责问和氏璧

译黄道周 曼倩喜欢张扬，因为自我炫耀的人被人轻视，所以这次反而受到冷落。于是责备和氏，大肆抒发激愤。当时和氏璧献给了大官，作为国玺，侏儒诬陷他近于大不敬，于是他隐藏璧的纹理，写下《答客难》。曹公闲暇时请求观看这篇文章，便赦免刘祯，让他诵说其中的事。刘祯说：“不只是我有这种遭遇，凡是德行不足以潜藏、却把光彩显露给窦氏的，名叫‘淫’；德行不能潜藏而因此在暗处招来灾祸的，名叫‘菑’；不能选择主人，绪集财货而轻易出卖性命的，名叫‘胥靡’；智慧不足以保护亲人，奔走而受刑并嫁祸招诛的，名叫‘有尤之妖’。至于璘石夜明，已经改变了庖牺氏的质朴；枝斯、西锡，使重■〈金邕〉的宝藏从地下发掘出来；青鸟远远退避于白环，赤爵谢绝飞向黄玉；苕华的名声铭刻在代国姬妾之中，天智的声名传到戢身的琐地；镐池君四代的神灵，先在上畤显明；广成馆欺骗九宾，后来在西河订约。宝物堆积如山，不只是裻衣托梦；栎树降下金雨，又兼有申灰弃置之威。正当那时，人们以欺诈相交易，以虚声作市价；各家看重外表而抛弃质朴，真诚在内反被怀疑，蕴藏的美质反遭杀戮。因此应当远离尘世混浊。” 埋藏光华，掩盖才采，用千重山岭覆盖，用层层山崖遮蔽，使缯网之下的宝石在陈仓自惭，使焚烧之后的玉签在泰霍自愧。于是处身而不能守藩，文字没有安定之地；凝雪般的肌肤消磨而【技瘠不禁】，想要荡涤雄虹般的气势，却郁结在上蒸之气中，使轻薄之徒窥视如登楼，使投机钻营之辈在邪路上玷污圆月。这就是所谓冶炼跳跃的黄金反而不祥，暗中投赠于人却被视为怪异；本来就是外露光华者容易被轻视，浅薄蓄积者容易败亡。等到昭关已经抵达，章台也已经过，过失被功劳掩盖，也正在此时。你又昏暗沉默，显露出来却不能彰明，没有不同寻常的装饰来使自己华美，使卑贱的眼光反而造成贬抑；像背柴者的修明蒙受污垢，像列姬在贫窭的洞穴中，老鼠衔茅草而享受祭祀，离去而受到呵斥，本来就是应当的。进入其中又被嫉妒，难道是美事吗？直到淫朋已经张扬，明廷把你抛弃；道路上没有迟迟不去的心，沿墙而行有佝偻之态。转动不肯屈服的石头而作歌，朴素者同声共被屏弃。你在那时，应当痛切自我磨砺，赶快从内心训导自己而获得光明；即使扬眉吐气而显露清白，仍旧碌碌无奇地离去。蓬冠相对哭泣，等同于楚囚的心情；卫足之草被道路缠住，向荒葵的智慧谢绝。这又是多么善行而名声反而衰落啊！作恶而受刑也就近在眼前了。当时困顿独处，差不多将近半生；两次返回朝廷，三次更换主人。奔驰求进的人，脚跟随着心一同相互为仇；游荡闲散的人，舌头和腹部一同疲敝。然而最终没有吹灰复燃的祥瑞，也没有候纩得气的征兆；不能在牛墟显现异象，不能在河边发出莹光，于是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埋没，不能卓然自著。起初正要进取、寻求知遇之时，抛弃文书匣，挥开菌荐，辞别云寝，告别岩殿；应当在东序陈列大璧，在西皇求取巨贝，光彩上冲■〈火颢〉气下聚，然后才使苍夷【宜隐不隐，宜见不见，璞实自戾】之使洗手而授图，使戴理之精华呈现在萝席上。等到观听者满庭，皇宰列位，忽然又自行隐藏，像顽石避开白日而收敛光辉；扬起圭玉入海却忽然枯竭，燕石在郑国街道上嬉舞，珷玞在别的山上徘徊，使苍山为之愤懑，使林莽为之丧魂。按先前的行为判罪，则不贞；按后来的情形衡量，则不合标准。举荐他的人有无法赎除的冤屈，生下我而使我留下无闻之叹；自己招来的忧患，难道不可羞惭吗？磁石在外显扬神异，使方诸在玄池中浸润液体；如果一寸美玉值得收取，各自站到前面就可以辨认。难道五都的珍贵之物，竟会在孤独的知己那里寂寞无闻；倾国倾城的姿色，竟要靠泣血来博取怜爱，使飞钩着臂独自擅有吴地冶铸的神奇，使惊鹿露坛超越列星的价值吗？这样说来，罪过虽未满盈，过失仍然可以摘取；考察其所造成的累害，还不如土石。于是刘桢指着那块磨制的石头叹息说：“石头出自荆山悬崖之顶，毁坏它不能增加它的锋利，赞誉它不能增加它的光润。如今世道粗鄙，人们都轻视你，又有谁知道你内中所保存的东西呢？” 起初不知道自我珍重，后来又不能自我显明，真足以成为怀璧者的讨伐声讨。张燮在序中说：“青藜老人还没有授予卯金的简册，黄绢□妇已经先传下韰臼的碑文。”又说：“黄童、江夏君，有‘叶无双士’的歌谣；张绾、湘东，我惭愧于‘百六公’的称号。”可以说是绝唱。○《花楼荐牍》李元介 我听说您从梁溪来，在广陵参加花试，却滥情请求我写荐牍。我在科名场中困顿，笔花墨蕊几乎消磨殆尽，哪里还能凭三寸枯笔，妄自评判歌妓的美丑，又想凭一片痴情，私下品评平康中的等级呢？不过，友人某曾对我说：‘听不懂酒的人谈酒，说尽了糟丘，也终究不能领会浩浩落落的趣味。您把美人比作曲蘖，为何不把胸中的品评写出来，替文通陈述一番？’我从今以后才敢进献狂夫之言。间或上取【痴能本色】的选诗，下取选词曲，想采撷古人的芳香，作为青楼荐举的文章；铺开纸张、洗涤砚台，想把它写在纸上，反复多次。然而把选诗词曲中的美人同广陵的美人相比，却不能相称。因此怀疑‘埋魂幽石，委骨穷尘’、明远的话确实不是虚言；于是稿子落笔后又撕毁了好几次。若果真如此，那么千古以前有美人，今日没有美人，我不敢说今日有，又哪里敢说千古有呢？您难道不记得昔人‘佳人难得’的诗句吗？广陵烟月繁华，是六朝金粉的旧地，绮罗遮天，歌吹震天。我也曾选妓留连，赠给她们诗歌，并题写在巾帨上；左边说五光十色，描画难工。等到曲终酒尽，美人拿出所赠巾帨，拿着它唱歌，却总是走到我怀中用力夺回，说：‘这首词一定【太毒】，不是赠给你的。’因此我怀疑绝世美人或许并不都在小小广陵。凡是列在我兰簿中的人，遇到一个便访求一个，几乎抱着解饥止渴的希望；私下以为只要得到一个耳闻的美人…… 也就可以不再遗憾。哪里料到友人所见竟然同我一样：难道秀美淑善的资质，只集中在古人的言辞中，而今人看毛嫱、西施仍觉得是奇丑吗？还是选诗词曲不过是意中想象，其中多有过分赞美的言辞？即使如今名声擅于一时、艳名狂传全国，乡野之人视为仙女，贪财之徒盼若天上仙子，也不如董生青霞、马生飞飞、顾生一媚。况且听说三生的荐牍堆积如丘坟，我怎么敢不随声附和？但我所说的美，在三生而不在三生，在广陵而不在广陵；是选诗词曲中已有、眼前千古却从未有过的美人。是这样吗？不是吗？谨此荐给您，只请您加以品定。

译痴龙迷恋花阵，百般姿态难以穷尽；金曾为他立传，李大生、周介生见到后拍掌称赏，作跋并刊刻它。当时还没有见到这篇荐牍。○《魁星赞》沈承 我欣赏你的名声，可你的形貌却像山精；我奇怪你的形状，可你又主宰文运。难道历来辞采风流的成就，不是从你身上蜕化而来？还是当今科举的面孔，实在是你酿成的？唉，我又有疑问：右手拿笔，为什么左手拿金？难道读书不是这样就不能成功吗？这样说来，我的赤贫一定不能求得你的神灵庇佑了。回答说：幸亏还有管城。” 遗憾和感慨寄托于此，难道不会成为无才者的借口吗？○有人称张留侯、诸葛武侯、狄梁公、范文正公为百代罕有的杰出人物，各自附上赞语，以表达景仰之意。（有小引） 项煜 天下没有可以延续百代的事业，却有可以流传百代的人；他们不是靠功用流传，而是靠精神流传。功用随时势变化，精神则由一生所定。随时势变化的，时机来到便施用，时机过去便舍弃；由一生所定的，即使星日垂落、天地衰敝也仍存在。如今张良运筹帷幄的事情已经过去，唯有为韩国尽心的志愿仍存；鼎业虽然渺茫，鞠躬尽瘁的节操却如日相夹。这是后人心中暗自寄托的事；苦心先忧，也仍是未完成的事业。其所以不朽，是因为宏大的愿望。事业随时代改变，人与神却留存，须眉俨然，生气凛凛。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君子也可以因此奋发。于是濡笔作赞，寄托千载怀想。赞曰：勇猛啊，飞锤击敌；怯懦啊，反去取履。譬如应龙，屈身于仲由。谁知子房深沉的心意，不愿为刘氏出尽余力；他继承余绪，便安置太子，向赤松子作长揖。从此远去了，俯视萧何、韩信，渺小得如一只蚂蚁。既说选择主人，也说懂得时势；难道要追随管仲、乐毅，却没有看见皋陶、伊尹吗？三位雄杰如虎攫取，凭一句话便定局，恭敬地在军阵之间行动。先帝知我，我死也不负国；财宝没有多余，唯有淡泊宁静，是平生所期。老狐【壮哉】，确实有才，不能骤然翻覆；大人遵循涵养，难以同世俗议论。当朝披虎裘，大概虎就是他的魂魄。羽翼已经丰满，默然无言。当他在姨氏面前屈身时感到羞耻，五龙功成，声名如雷震响。胸中全是兵法，不必等到置身戎幕；在长白山顶锻炼他的英明谋略。大【森然数】事，虎争小【万甲兵】事。以斧削般的力量成就庆历之治，仁厚却不软弱。偶然登临，忧乐一同涌起；您只有忧愁，怎么能得到快乐呢？○《古砚说》许獬 我家有一方古砚，是往年朋友赠给我的。我接受后把它放在那里，只当作一方砚台使用，并不知道它是古物。后来有识者说：‘这是五代、宋时的东西，古老了，应当谨慎收藏，不要让它毁弃。’我听了这话，也跟着把它珍藏起来，无暇辨明它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五代、宋物。即使这东西真是五代、宋时之物，当时的人也不过只把它当作一方砚台使用；哪里知道它一定不会毁弃，一定能留到今天而成为古物呢？正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它是五代、宋物。我不知道它在五代、宋时所珍藏的，是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若与这些相比，又怎么样呢？更不知道把周、秦、汉、魏以前的器物给周、秦、汉、魏以前的人看，那些人自己看待这些器物，又会怎样呢？我看当今世人所热衷的，大多沉醉于纷华绮丽的享乐，奔走在权贵要津门下，提衣涉水，受辱而不知羞耻。于是有一个人出来纠正这种风气，卓然以道自重，以淡泊自守，以古代先贤的琴书图画器物玩好自娱，称之为好古。因此凡是声称能好古的人，一定不是庸俗之人；因为这些并非庸俗人所喜好的东西，庸俗人也就跟着仿效。于是士人中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必定穷尽自己没有的东西。他们用谄媚侍奉权贵要津，权贵要津也时常拿出自己的所有来向士人夸耀；而那些羡慕古物却不知道务实的人，也常常同世人争逐，一定把所有东西都仿效到才快意。唉，这并不是真能好古，只是同庸俗人有相同的嗜好罢了。既然同庸俗人有共同嗜好，却还喋喋不休地窃取好古的名声，以求使自己异于庸俗，却不知道名义是对的，心意却是错的。我所谓好古，是学习古人的道，写作古人的文章，思慕古人而不能相见；上下徘徊，希望深入玩味古人手泽所存的东西，观看把玩它，便恍惚如同见到古人。因此喜爱而不厌倦。古人之所以值得喜爱，不是因为器物，而是因为其人。如果只是因为器物，那么今天又有什么不同于古代呢？假如不只看重器物，而看重其人，那么我也可以成为古人；怎知千百年后，好古的人不会喜爱我，却一定舍弃我身边的事物而只爱古人呢？那也太迷惑了。我观察今世人的嗜好，大体都如此，都是所谓名义正确而心意错误的事。不能全部叙述，只叙述相近的，作《古砚说》。由小事可以看出大节，使那些冒充博古的人无处隐藏其经商逐利的行为。○《制毒龙说》

译虞淳熙 钱塘夹在江湖之间，县中百姓把龙子当作象征。我登上龙山，山上大概有石龙蜿蜒从天目山降下。山在左，江在右；湖中池塘产石龙子，地上多大蚯蚓，又名地龙。山脚就是乌龙潭，潭在胜果寺北面稍偏处。顺应、孚应、广顺、惠顺四龙王，与灵应、昭应、嘉应三王，都来到江边，和伍子胥、文种一起居住；怒涛被柔物所阻而不咬华氏之塘，都是诸王的功劳。山水通湖处，龙井有广济王，南峰有昭顺侯，玉泉有嘉应公，无门有灵济公，都在各自住所接受祈祷。群龙变化莫测；玉泉鹿山的伯神拍掌，泉水涓涓流出以供灵悟；无门卧松的神，金鳞闪耀，用来役使开山之师，显灵尤其显著。至于钱塘巨大的水面，其龙君与洞庭、青草的龙君并列，所称渊灵博济侯，武肃王用严肃的祭祀和深邃的宫宇奉事他，又以王爵诏书加以尊宠，十分隆重。有人怀疑他就是水仙王，那么又是湘君、湘夫人一类的神侣。护国黄龙潜藏在玉窟无门之中，柳洲五龙出现在金牛涌现之地。庙名会灵，诸王公侯在此会聚，有司奔走办理水事，享祀洁净虔诚。等到宋朝将亡，潮汐也将不再到达；聚集在这里的龙便逃入城中。嘉定、熙祐三次出现龟裂，便用铁栏围住，用铁汁封固，禁止厉害之物，渐渐使它们安定在官府掌管之下。前朝直到如今，任凭百姓捕捞，龙族几乎被密网捕尽；野鸭水鸟纵横，宫阙顶上，刀镰割取水草，龙颔上的明珠将要被磨蚀。龙哪一天不想化作鱼而逃走呢？大概龙性喜睡。应当潜藏，因为它们非常害怕金铁；箫鼓喧闹演奏，篙竿插入，纶钩铮铮乱投，比起富春的陶甓又怎么样呢？所以五位龙君率领群龙离去，所留下的只是龙魅。听长老说，三桥潭中游人照影，往往溺死，像李赤遇到侧鬼一样；羽士下铁牌禁止此事，龙魅腾起毁坏民屋，攫取塔顶而去，后来又回来居住。万历年间，屠仪部屠隆请求销毁岳祠中张俊、王氏反接的像，伍使君命令把三桥潭的像投入潭中；那是铁像，竟又惊起作祟，大雨如注，四十天不停。它多年游荡而不敢归来，时常藏在鹤渚；渚旁人家的池水向南荡，又向北荡，曾看见巨大的鳞片蹲在屋脊上，原来是龙。它的心意常在六井会水门，于是开拆嘉定铁栏，便像从前一样进入城中；即使湖水干涸，也不异于嘉熙、淳祐年间。龙魅既然无所畏惧，便穿过极深之处进入湖中，百道泉水从下泄出，漏出北边焦釜。于是开府刘公经过询问此事，渔父船夫都争说恢复铁栏方便：铁栏可以阻挡水势，盗贼不易撬开。然而他们只是不了解龙性。钱氏铁幢、镇江铁镞射潮，以及羽士的铁牌，都使用铁；龙爱惜自己的明珠，望见铁便掉头逃走。否则只要凿一丈见方的石砥放在门下，也足以防盗、阻挡水势倾泻，为什么要用铁，又为什么熔铁汁封固石头呢？水门的好处只在便利行船；焦釜漏水而船只不能通行，又怎么办？为什么不恢复它？难道说：不能从别的门进入吗？回答说：是，是；不，不是。龙所掌管的地方各有方位：玉泉的龙化为白马，柳洲的龙化为大木。怎么知道它不会化作金牛？它从这里出现，也从这里进入；人以为这是人的门，它却以为是它的门。谁说一定要从门进入？请堵住它的门，以制伏它的祸害。龙出现在天上就是祥瑞，奋发于水中却成为灾害。神异之物太不应当把它困厄在低下之处。○《准提菩萨一十八臂颂》姚希孟 上面两手作说法相。右边第二手施无畏印。第三手持剑。第四手持数珠。第五手持征若布罗迦果。第四手持澡罐。第五手持索。第六手持轮。第七手持螺。第八手持贤瓶。第九手持《般若波罗蜜经》。第六手持钺斧。第七手持钩。第八手持跋折罗。第九手持宝鬘。左边第二手持如意宝幢。第三手持莲华。上面两手作说法相。如来说法四十九年，哪一刹那都如雷声普遍宣说；水中千百个月影，总摄于一个月亮，直到月窟，所说的其实是无所说。又说：手持印契，口中说咒，这样理解并不正确。六根彼此流转：舌端印出手印，手指上传声音和色相，耳边有声音，眼前有形色，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是一是二】。右边第二手施无畏。慈母爱子，如同掌上明珠：不要害怕，不要惊恐，我与你同在。佛爱众生，伸出兜罗绵般的手，抱着你穿过刀山戟林。第三手持剑。这就是智慧之锋，也叫本性之刃，陷入烦恼军中，攻破无明■〈瞉，卵代目〉；剑拔地倚天，光芒摇动牛斗，群魔惊惧，合掌熏修。第四手持数珠。过去、现在、未来，茫然无从寻找；指向标志便能见月，数珠即是本心，常断常融，空与假暂时建立，如辘轳循环，始终诚敬而不要失去。第五手持征若布罗迦果。果实由花结成，花又从哪里生起？应当耕耘心地、滋养情田，早晚不断劳作。这果实就是心花，是乐邦净土中从淤泥里生出的诸佛之果。第四手持澡罐。儒者说：洗净身体，沐浴德性。佛性本来无垢，何必拂拭？姑射山仙人的雪白肌肤，频频擦拭又有什么妨碍？皓月澄波般清净，安住不动的道场。第五手持索。劣象狂猿，不是普通绳索能够捆缚的；用无所缚而缚它。不空羂索仰求慈尊，把它放入空山；云终究归入山谷，鸟自然思念归返。第六手持轮。一轮旋转，圣字居中；环游没有尽头，始始终终。二十五圆通、十二圆觉，认识圆融的机理，便形成轮的形廓。第七手持螺。倾耳专心听，这是法螺之声。声音从哪里来？反闻自性而成，缭绕悠扬；伽陀的秘密，我也应和它，声音与听闻一同寂静。第八手持贤瓶。借此军持盛储甘露水，洒向人间，天花散落如锦绮。请举起大海来比拟宝瓶，哪里有多少之分？不分渭水、泾水。第九手持《般若波罗蜜经》。这是以密法摄持显教的全部，也是以显教证入密法的一字；在章法中，万法如幻而芬芳，东土罕有。我仿佛曾以禅悦疗饥。第六手持钺斧。明王授予钺斧，征讨不服者；法王用这柄钺斧平定根尘，电闪雷轰，割下群丑的首级。杀贼的是谁？还是贼首自己。第七手持钩。斧劈剑刺之后，又何必用钩？还要搜寻根部、剔除嫩芽，仿佛把肝肠抽出；即使仍有狡猾的魔物窜入莲藕孔中，也要把它钩出来，使它归入善良的种类。第八手持跋折罗。金刚碎裂，结成智慧之杵，镇定我浮动的情念，使我进入幽静之境。篆香烟气缕缕，山花仿佛将要燃烧；人在禅定中，进入四禅天。第九手持宝鬘。宝冠璎珞，装饰美妙的天人，使太虚庄严；各种色相彼此陈列。如来头顶有三十二种宝物；若说是髻中明珠，我也并不少。左边第二手持如意宝幢。高峻的法幢，名叫如意；如寒冷时得到棉衣，如中暑时得到休息。宝网流苏在空中飘荡，用来召唤群迷，正如弓弦招引箭。第三手持莲华。

译荷花如花朵，美妙得不染纤尘；遍满香水海，形成光明之轮。就在这种彼此融通中，圆满如同明镜。这就是《准提经》，就是般若之印。如今持诵此咒的人很多，只是学习它却不加察究，怎能获得感应？得到先生明白的指示，才知道观火、观水，不如观像。○《双鹤颂》（有序） 王纳谏 楚地欧阳公初任仪真县令那年，稍微修葺官署小厅，题名为“来鹤”。恰好有两只鹤降落在庭院中，加上旧有的一只，共三只。鹤降临而已，有什么值得歌颂的？不是歌颂鹤，而是歌颂召来鹤的欧阳公。雉鸡孵雏、麋鹿跟随车驾，都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在中牟道路上孵雉、在淮阴车旁随鹿，因为鲁国、郑国都有厚德之人最终登上台司，所以世人争相传说。听县中长老说，这厅的匾额起自前任县令侯公；他的政绩最好，鹤因此而来，距今已有三十年，等待欧阳公来使它更新。此前直指使者上奏说，县政繁重，县令应当任用制科士；欧阳公考中庚戌科。公到任后，吏胥畏惧，百姓欢欣，儒教兴盛：用法约束所以畏惧，用恩惠安抚所以欢欣，用文章教导所以兴盛。这样看来，欧阳公在美德和异政方面超过古人，而士民却不能说尽他的功德。既然鹤因他而来，便是异象，又有什么可疑的？我由此悟到叶县的野鸭，也不是仙迹，必定是当时任叶县县令者政绩卓异、与神明相应，恰好在旷野网得双鸭，便惊叹说‘我们的县令真是神君，能使鞋飞上飞下，能以精魂感通帝庭’，大概只是寓言；而范晔没有见识，错误地说成列仙。况且东汉最看重尚书台的选拔，所以用鞋来记载祥瑞。如今鹤成为上公的章服，…… 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又有人惊叹并传说：欧阳公得到重用的征兆，就在这里呢？然而士君子难道应当讨论机祥吗？也不过是评论这个人的德行罢了。后来来的两只鹤中，雄鹤时常向人清亮鸣叫，仿佛有意同旧鹤哺乳嬉乐，在栏杆间出入，惆怅得像旧日游历。有人说，这是厅中原有的旧物，离去三十年后如今归来。禽鸟先天地得气，又亲近有德之人，所以古代至德之世，乌鹊的巢可以俯身窥看。要点在于德行本不可具体象征；乌鹊、雉、鹿、野鸭、鹤，都只是用来记载驯化的结果。于是系上颂词说：庭院整齐明盛，鹤儿轻盈起舞；君子来到这里，赐给我们丰年。鹤儿轻盈起舞，庭院整齐明盛；君子来到这里，和乐而正直。鹤以清洁的鸣叫，声音传到旷野；君子和乐，声名传遍天下。我走过他的庭院，谏诤之辞大概很少；人和吏都安静寂然。有一只白衣的禽鸟，穿着洁白的羽衣，头顶红色；它不惊扰自己的居处，可以抚摸它，它自海外而来，眷恋旧乡。道路污浊便远离，德行隆盛便亲近。风清日暖，低头啄食，啾啾作声。告诉你们这些百姓，和你们一同归向仁德；我耕种黍稷，把它酿成美酒；登上那公庭，祝君子万寿。散逸高洁的寄托，很像柳柳州。○《天台评》王思任 我游览天台山，大概只拿一日来评定文章。幸赖仙佛之灵，风雨无恙，得以搜阅完毕；略依发榜的惯例，品评次第甲乙，并同诸山之灵约定，在天地日月前发誓，不敢有私心。文章的胎骨清高，气象华贵，像剖开万块玉石而璧玉发明，像展开万匹锦绣而锦色夺目；仿佛昆仑嫡传的血脉，把群山视为奴仆，仙人或许知道，人却无法到达，这就是所谓琼台双阙。第一，磅礴浑茫，从天而下，不依靠父师，立身参于神圣，雄奇到了极点，反归于端正堂皇。我敬畏它，最终也喜爱它——石梁瀑布。第二，天然绘成，巧妙绝伦，如鬼斧雕凿；腹中文字多奇，使人笑意顿生，流连难行；可以由能品列入神品——明岩。第三，孤月照洞庭，正是寂静清照，忽然有天山万里积雪，一夜飞来；这是旷世的逸才——国清。第四，恍惚幽深玄妙，不知是哪一代，片刻相对，人仿佛化为碧桃源——第五。第五，盘绕心肠的雄气，满腹古文，郁郁苍苍，如扶余穷北——万年寺。第六，像邓艾缒兵入蜀，以险绝为功；不险便不奇，奇绝正是险绝，断桥落入深涧——第七。醉笔横斜铺展，英气如玉树挺立，不同绛侯、灌婴为伍，是名士；但才气太过外露。烟火气尚未除去，委屈它稍后排列——赤城，第八。孤芳自赏，独自清鸣，不求赏识；然而奇特矫健，无人可比，人人见之目惊——寒岩，第九。清新俊逸，俨然有道骨仙风；这是瀑水岭下的几处人家，尚未有知名，应当赶快拔擢——第十。气魄张扬，力量宏大，有如天风海涛，早已享有台山的声誉——华顶，第十一。因时制宜，随变而适，曲折中有微妙情感，隐藏时如景物消灭，行走时必然声响四起——高明寺、幽溪，第十二。远望非常奇特，走近却十分平常，另成一格，品第高下颠倒——桐柏宫，第十三。停匀冲和纯粹，如淡日和风，轻轻进入长春之圃，实在名副其实——天封寺，第十四。句句像番语，字字有鬼才，另有偏僻的情思，不可因为不合文体而贬黜——神仙赶石，第十五。其余如广严、护国、无相、佛陇、福圣诸山水，以及悔山、欢溪、顾堂、察岭等，还有一百多处胜景未录。有的前面之作精工，容易遮掩；有的一日所长没有穷尽；有的如星星碎屑，可以遗漏；有的雷同而令人厌倦；有的是我目光未曾接触；有的是脚力还嫌不足。希望大概能附合‘拔十得五’的道理，幸免于挂一漏万的讥评。我就是这样排列天台山的。若不是十年坐卧在其中，不能详尽知道它的细微曲折；难道您有夙世因缘，一见便全部回忆起来吗？○《金谷序》《兰亭记》评

译项煜 问：钱谷与烟霞哪一个更贵重？答：烟霞贵重。问：杀身与明哲哪一个更贵重？答：明哲贵重。问：豪放游宴与高雅集会哪一个更贵重？答：雅集贵重。既然如此，金谷与兰亭的声价也相差悬殊了。当时却有人用兰亭来比金谷，而右军很高兴。难道是凤凰雏鸟羡慕腐鼠？还是只谈文章而不谈作者？答：不是。文章没有不涉及作者的。即使评论作者，季伦确实足以令右军羡慕。天下富人很多，大都湮没无闻；有声名的，想来不只是因为风流文采，也一定有深厚情感，一往而深，足以结交一世人才，订定千秋盛事。石崇不肯割舍一个姬妾，是迷惑；石崇不畏惧强权，是义。推行这种义，可以处理君臣、朋友之间的关系，所以身体虽毁而名声留存，家业虽碎而文章流传。况且石崇不是一般富人，正如右军也不是一般隐逸之士。右军经历清谈误国之祸，感慨追想周文王直到日昃的时代；痛惜丧乱以来没有功业可谈，而希望同朝中贤者思考施行平正之道。这是怎样的心事啊！季伦的豪放有豪情，虽可杀却不可辱；右军的逸致有出世之情，却没有遗弃世间。天下没有无情之士而能成为名士，也没有无情之文而能成为名文。所以两人的不同在于…… 不同在于见识，相同在于情感。寻求他们相同之处，可以看见才人、韵人的生气；寻求他们不同之处，可以领悟立身处世的良好准则。那么金谷、兰亭，都是千古以来可以兴叹、可以观览的地方。我独自奇怪，如此两个胜地、胜友、胜事，它们的文章却都被昭明太子排斥；那么昭明也是不及于情感的士人。富豪之士也都具备幽芳之美，文人心中不平，常常产生嫉妒。如果不是仲昭平心而论，难道要让贫穷困窘的人都能骄傲地说话，而富有钱财的人反而再没有品评的资格了吗？○《翠林庵募缘疏》马之骏 佛寺的兴建，以帝城最为盛大；涂金彩绘，大体都取庄严之意，却占据市井、面对大路，无法幽静空旷。每当游息，总苦于喧嚣。幸有一处地在北郭偏僻之处，有水从西山流下，开始像漱珠般清亮，渐渐如洗玉般空明；芦苇纵横，槐柳森然。白蛟黄鹄，正如太液池的春波；黑米红衣，却不是昆池的劫火。每到夕阳停在城堞，秋露凝结郊野，鸥鸟之沙洲与雁鸟之水洲若隐若现，野鸡的影子同鲛宫一起吞吐。戴瓢帽、穿蓑笠来的人，如百川归海；乘巾车来的人，寄托着游五湖的想象。然而野地空旷而浮着碧色，岸边很少有精舍，只有这座翠林庵，不足半亩茅屋，像维摩诘的居室，难以安置三千宝座；把它看作化城，还缺少十二座仙楼。众人聚集，寄托瞻仰依归之情并不容易，将来经行礼忏靠什么资助？滇南海公发出深切慈悲之心，兴起广泛度化之志，发誓穿着僧衣跋涉关山，希望遇到上根之人，立即开建宏伟的佛寺。我认为要完成长久愿望，在于戒除泛泛求取。祇园如何传经，使人知道精诚专一难以动摇；阿育王怎么使佛塔从地下涌出，可想见圆满并无不同。绝不是那些小乘之人能够承担这种大因缘之事。悬机等待信缘，如同在海中摸取浮萍；积累愿心、建立根基，如同播种而得到果实。穿云漏月，与法界成败有什么关系？舍宅聚沙，总要看前因的深浅。作此募缘疏，圆满巨大的功德，并不采用俗僧的口吻；只要把情景写得动人，自然会有人兴起乐善之心而捐助。○《募装佛疏》倪元璐 有一尊土木塑成的佛像，可以用金碧颜料和旃檀加以装饰，僧人照文于是发下一个愿，并借此阐说布施波罗蜜的道理，叩问众生袋中的所有财物。佛以土木构成身体，人的身体以血肉构成；众生袋中所有的钱财，不仅仅是为活着储存、为死后守护，几乎小心经营着良田美宅、歌儿舞女、肥酒大肉，还来不及供奉这血肉之躯，却为什么要供奉那土木之身呢？不过，众生显现佛相，佛也显现众生相；众生就是一种血肉之佛，佛同样享受世间良田美宅、歌儿舞女、肥酒大肉的供养；佛就是一种土木之众生，众生同样享受世间金碧丹檀的供奉。二者同谱同胎，供养之法应当平等。有人把百千巨万捐给那边，却把锱铢小钱扔在这里；抖落纸角的一点微尘，削下厨头的一片碎屑，也足以完成这件事。难道只使木像肥润，而使血肉之躯消瘦吗？照文上人借布施说法，借那一锱一铢为众生拔除吝啬之根，证得圆满佛性，将把一切血囊肉袋都装饰成金碧旃檀；这个愿望太宏大了，不能只对众生直说。他说‘他此刻就是我，我此刻不是他’，这句话可以参悟。○《普陀寺募化观音殿疏》沈承 普陀寺这个名字远远分属南海一带，山丘近在西关之后。阳春三月，曲折小路上紫骝马嘶鸣，垂柳之间传来声音；半夜寒钟响起，青雀船依傍渔火。这里远离米盐交易的喧闹，门通松叶人家，鼻中闻到禾麦香气。道路连接杏花酒舍，荆条茅屋粗略剪裁，构筑还很空疏；高低宽窄的地面，仿佛已经开辟了供养的基础，但木石、钉子、灰泥，还没有人出力经营。住寺僧人暗自叹息，游览士人低声沉吟。如今想要结下住色之缘，特地创建观音殿，使琉璃围绕四壁，不让光线漏到隔林之外；把璎珞悬挂在一根椽上，不使尘土飞落在法座上。梵宫一旦开启，见闻者都能随喜而得自在；禅房光彩灿然，礼拜赞叹各有所归。即使野色与城阴交错，落日参差，诵经声和磬声应和归潮；雨后在殿角寻僧，穿过紫竹间的风；月亮升到檐头，敲门听白鹦鹉的鸣语。诸位檀越，难道有意相助吗？既然打算建成清凉台，又何惜广说长舌呢？于是合掌说偈：朱门之家正适合做佛事，白地之上却难以长出莲花。红色的福报还要归于大众，黄金也可以看作泥沙。○《修痘司神殿脊疏》沈承 清贞观的左厢，有一座痘司神的小院。捧来红云般的五色，散布河阳一县的花；借丹火九转，结成金谷满园的果。它显现在面上，充盈于背部，施布于四肢；得到它便能生存。举行祭礼，演奏祭乐，敬奉所尊，没有一样心愿不服从。只是祭席虽像鳞片般密集，屋椽却还不能展翅般高飞；椽木直而涂料未干，还要仰赖十方的力量。衣襟破裂、肘部显露，仍差最后一筐工程。假如人家只有遮头的屋顶而没有茅草，谁能承受风雨飘摇？譬如我们的身体，披头而没有冠帽，凭什么主持宾客酬酢？希望始终守持神德，稍稍解开杖头的钱袋，或许早晚能够谋划完成。殿脊告成之后，祭神如神在，何妨暗中拿出香油钱？没有病却把它当作有病来看，不要等到危急时才来抱佛脚。如今瓦缝参差，黄鸟楼上涌出蹲鸱的尾脊；一定能使花香浓郁，蓝田玉上完全没有半点斑纹。妙处就在“切痘神”这一个“神”字，那里是万万不能移动的。《重修鹤林寺疏》

译陈其志 世间相传有鹿苑，山神常常护持佛法的寺院，寺名叫鹤林。没有石梁把它同尘俗之境隔开，自古以来却一直庄严清净。直到今天，这个著名的胜地仍受香火熏习。一道碧绿的溪水潺潺流过，还令人想起当年庵居海岳之间的情景：千寻高的金锁被击碎，门前仍有琅玕竹掩映。有时过客在山门题诗、系马，整日有高人来观竹；方丈中留下黄莺，竖起拂尘，铁瓮中放下一丸丹药，锹头落在金焦山；雨点般的禅机，要认识西来祖师的本意；暮潮边帆影高低，要知道首座和尚的禅心；烟树之外钟声远近，粥鱼和茶板的声音相继传来。僧众成群分头坐禅、诵经，宝月金云般的祥瑞，使香火灯光延续到长夜。并不是林木雕琢、屋宇彩绘得不美，只是经不起风雨剥蚀、霜雪摧残。高悬的匾额反被鸟啄坏了罘罳，残碑倒卧，苔藓侵蚀了碑座。宾头卢的塑像委弃在墙边，破损坠落；戒博迦倚着杖，形体支离。徒然夸说绀色园林缭绕幽深，经历世事久了，也被樵夫踩成了道路。任凭碧色殿宇高耸，几年来，寺址已经成了野人的居所。想要使兰若重新兴盛，于是有明览上人这样出类拔萃、声望很高的人。谁说他只是雪浪横枝、本色钳锤？他其实是云门的嫡派，像白犊牛骑到露地，赤斑蛇窜出令人惊异；推倒之后回头，踢翻之后不托，统统只当作逢场游戏。九峯拖着犁，杨岐牵着犁，也不妨随缘到处去。平常贬斥各方，箭锋般的机锋、句中有眼，仓促之间便能受敌，八面玲珑；本来面目在诗笔之下不留痕迹。然而这虽是僧人的生涯，他也曾受到官长的赏识。即使使旃林重新开辟，也一定要借助施主们同心协力。布施总称为善因，无论王公、士人还是庶民，都不要空手进入宝山。钱财大多是身外之物，哪怕铢两、百千，也请随力捐入香界。即使只捐出大海中的几滴水，也同样是檀波罗蜜；只要分出上林苑的一点空地，哪一样不是春色。《普同塔募造疏》沈承 淮云禅师是超越常乘的人，悟道深彻如渊冰，戒律严整如圭璧。他从江左游来，仿佛惠远、道林再出；在娄东说法，如同鹫峰再现，后来远迁鹿苑。他早年由琅琊而来，接受供养、归依，曾使太原之地为之震动；名人们瞻仰、赞叹，甚至伏身礼拜，顽钝的僧人也为之点头。于是他的神通广大到能够分身，信仰坚固到能够择地，在别墅中除草建庵，荫蔽于远郊松林。前临长洲，后靠平坦田野；西边是树梢和峰尖，寒烟如一点；东边则城头经雨洗涤，白雉排列如鳞。院落连接地藏殿，夜雨中彼此都能听见诵经声；塔名普同，秋日荒墟中的鬼母也不再哭泣。规模姑且确定了，但营建还空虚，虫鸣在象座旁，僧衣沾着门网的尘土，老鼠在香床上留下足印，贝叶经被苍苔侵染而斑驳。虽然经营了四年，却连一间屋椽也没有完成。不发起广大心愿，谁能共同建成清凉之殿？因此只好望门持钵，择日聚集材料。熏诵之堂、经行之门、香积之厨，先建成大的部分；钉铆、灰泥、土石工程、竹木费用，没有钱财便不能成办。恳请善男子、善女人共同完成宏大誓愿，各自发起大慈悲心。拂去芦荻上的霜，不久便会高高铺起碧瓦；除掉狐狸的踪迹，八面窗户遍放黄金般的光辉。试想那时，徘徊搔首的人，三春时节从曲折小径走来，近在咫尺却一回头便被一道尘世烦恼隔断。沿着松溪寻找门户，拨开梨树小径寻访僧人；屋檐如星，飞映翠色，仿佛钟磬之声初次焕然一新；斗拱留住晚霞，常常护持云山的气象。那时藤萝深密而冬日温暖，竹林稀疏而夜晚寒冷；寒潮退落堤堰，恍惚如有人指点恒河沙数；画角吹响报更之声，不减于唱诵提狮的吼声。琉璃般的光彩闪烁，礼拜并随喜，获得前所未有的感受；石阶玲珑，徘徊其间，竟舍不得离去。这难道只是超师所不避讳、不忧虑的吗？想来也是城中人士乐于共同观赏、共同成就的地方。回头看看那半亩荒地，白烟笼罩，社坛杂处着猪禽；一个行脚僧肩挑行囊，朱提钱装在酒色的袋中。究竟什么是得、什么是失？该往哪里去、该往哪里从？偈语说：西寺开了殿堂，东边挂着僧衣；不要说东西两边终究不同。众位僧人请看淮云之月，它还悬挂在普同塔院的中央。《自述》

译朱国祯 朱修仲舍人有“五计”的说法，我也作五计与之相配：十岁时是儿童，依恋父母，嬉戏而衣食饱暖，无忧无虑、无所经营，忘了得到也忘了失去，名叫“仙计”。二十岁以后，凭恃刚强、自以为是，手舞足蹈地向前，看待青紫官服如同拾取芥菜，追逐声名如同追逐腥膻，名叫“贾计”。三十至四十岁，利欲熏心，时时思虑趋避；官位想升高，门户想扩大，子孙想增多，奴仆想众多，名叫“丐计”。到了五十岁，嗜好渐渐减少，经历变故已经很多；我从争斗的场合中起身，在险巇的境遇里享受和承受，得意时还逞强振作，失意时便成为枯木，名叫“囚计”。超过这个年纪以后，聪明已经衰退，牙齿头发不复从前；子弟做了卿官，自己才有后手，百岁之年还没有到，便愿意成为婴儿，名叫“尸计”。唉，照舍人的说法，肯接受“老计”“死计”，就远胜于一般人了。我现在已经六十岁，前两计自己不能避免，后三计却颇觉安然；今后每天减少一些欲望，姑且让母亲老去、让自己成为行尸吧。有个姓程的人，精通术数，拿着某位老师、某位朋友的书信来见我。我说：“不要说了，先去吃饭吧。”那人十分惊愕。我说：“我是个愚拙的人，做秀才时，连烧龟甲占卦都没有做过。为什么呢？得到吉兆，未必就是吉利；得到凶兆，也未必就是凶险。何况贫穷的读书人又能在哪里用力？又比如本来是吉利的事，却得到凶兆，便预先发愁；本来是凶险的事，却得到吉兆，日后失望烦恼反而更厉害。所以我一味听凭命运。”那人沉默不语，临走时请求我写信推荐。我说：“我平生交游很少，只有这一位老师、这一位朋友的书信已经先送到了。”那人默默离去。只有把退让当作快乐，才能把进退都忘掉；只有把死亡看作安宁，所以才能把生死看成一体。尹师鲁、郑夷甫的事情，不可以轻易议论。别人对我有恩，我自然应当铭记在心，世世代代传说，不可忘记报答。一切仇怨，不但自己应当忘掉，也不可写下来留给子孙。为什么呢？子孙如果不肖，尚且会流落在外，自救都来不及；如果贤能，也不会替你报仇。一旦怀有报仇之心，便会动起杀机，这是种下祸根、把毒害遗留给后代，正是齐桓公覆灭的旧路。至于把这些事写成札记刊行出来，更加可笑：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要让后人拿去当作谈资？无论是悲悼还是愤怒，都很可耻。即使事情果真属实，也已经先输掉三分了。谈些闲话，可以远离口舌是非；读些闲书，可以排遣寂寥。这对我这样的老废人是最好的补药，少年若学这个，就会荒废事业。选择祸患，没有比选择较轻的更好。古今之人都会这样说，却没有人能够做到。我再转一句话：选择福分，也没有比选择较轻的更好。福分是祸根，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难道可以不战战兢兢、审慎选择吗？自己闭门不出，却嫌别人找出路；自己滴酒不沾，却责怪别人添酒；自己吃素，却恼怒别人吃荤；自己辞去事务，却厌恶别人从中周旋；自己清廉，却骂别人贪浊。这只是因为胸襟不够宽广。古人只说有“三不惑”，却没有把“气”字列入其中，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这个“气”字最难除去；想除去它，又不能做成英雄。直养它，便成为浩然之气。我怨恨别人，没有人不知道；如果对方不怨恨我，那就是对方厚待我而我薄待对方。我算计别人，也没有人不知道；如果对方不算计我，那就是对方安逸而我劳苦。心里一有怨恨，便不痛快；一有算计，便不得清闲。把一点灵明的心神搅扰得忙乱劳碌，反而落在人家下面。唉，真是愚拙到了极点，何苦这样自我折磨呢？吸取佛法的实质来修饰儒学，颠倒儒学的本体来辅助佛法，这都是高明人的作用。一位朋友说：“某书、某书全都是说谎。”我说：“天地之间奇奇怪怪的事情，有什么是不存在的？即使随人说谎，也不足以写出其中万分之一。姑且听着，不必议论它究竟有还是没有。” 没有爱别人却不爱自己的人，这是人心；没有伤害别人却不伤害自己的人，这是天理。如今人们做善事都希望得到报答，甚至有“做一件善事就得到一件报答，做一千件善事就得到一千件报答，做一万件善事就得到一万件报答”的说法，这是专门说给乡村老妇和老人听的。读书人应当懂得，只管做自己的事；行善是本分，不是为了索取报答。“救蚂蚁”这两个人，实在是突然看见蚂蚁将死，立即生出救助之心，正如孟子所说看见孩子将掉进井里的情形。两个人如果后来生出求报之心，神明就不会报答他们了。人到了气力耗尽的时候，即使像贲、充那样的人也只得放下；尚未完全放下的，是豪杰；事情尚未发生便能消融化解的，是圣贤。韩魏公只是有福分。这句话最妙。所以说，没有福分的人，不可以同他共享功名。有些书注定不能流传，何必费力去辟驳它？有些书注定能够流传，又何苦去辟驳它？“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是多么样的话，又是多么样的意思！人们却拿它来自我标榜，仿效这种口吻，使自己更加浮薄，难道是当年立言的本意吗？用石头冲击水，水会更加清澈；用雪压山，山会更加洁净；用火炼金，金会更加精纯。平常的身体也一样，在受到冲击、压力和锤炼时，不要胡乱地寻求一颗镇心的药丸。即使达子、倭子杀来，也要用力量与之抗争；中国人的心灵一定能够胜过夷狄，方寸之间的灵明，也一定能胜过外来的感受。不说别人的短处，便不必说自己的长处；一旦说自己的长处，必然也会说到别人的短处。老虎、豹子、鳄鱼，擒住并杀掉它们很容易；用文章把它们驱赶走，才困难。人人都希望儿孙聪明好学，能考取科第、获得富贵。我说，这样的儿孙当然很好；但富贵之后若任意作恶，便会砍伐元气，根本一定立即枯死；即使做善人、行善事，也是在耗泄秀气，今年花开得繁茂，来年便可能无花。不如平平常常，戴一顶头巾，做乡里自我约束的好人，这样才可以长久，是上策。世人说竹子有节而吝惜花，梅有花而吝惜叶，松有叶而吝惜香，只有兰花兼而有之。这种说法还没有说尽：竹子没有花，所以内空而挺直；否则它就像君子插鬓画眉一样。梅花没有叶，所以枝条疏朗而苍老；否则它就像乡野老翁穿锦衣、束博带一样。松树吝惜香气，所以树干直冲云霄而苍苍；否则它就像伟丈夫用香薰肌、以油膏发一样。兰草本来没有支干，应当另同这三种朋友讨论。生病时一定有可以悔悟的地方，病好之后不要让自己忘记。我同一位朋友谈论五福、六极，开玩笑说：如今的君子只是不作恶罢了，常常犯六极中的五种；小人所缺少的，只是“攸好德”这一条，却大多具备五福中的四种。朋友说：处在四福之中，还必须把“考终命”改成“做仙人”，才痛快。这是一种说法。然而君子难道独独没有这种心愿吗？要知道长寿善终就是仙人，只是不必刻意追求。所以老年人只以保养节制为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即使不富有，也可以稳稳取得四福，绝不是小人能够相比的。方扬是歙县人，隆庆辛未进士，志向品行端正。他曾对人说：“善是阳性的，而行善应当暗中进行。”这句话正是他身上真正的水性。《骈语》

译□集 面对眼根所接触的尘境，如同看见梦中的事物；如同观看幻化的形象。面对耳根所接触的尘境，如同听见空中的风声；如同听见禽鸟的鸣叫。面对意根所接触的尘境，如同热汤融化冰雪；如同炉火熔化金铁。凸面镜照人显瘦，凹面镜照人显胖，不如把镜子打破，还我原来的面容。槐安国里不分昼夜，漆园中何必论春秋。半扇窗里月亮吐出三更之月，一枕清风吹来万古的愁。天下人一直活跃到极点，忽然就死了；这老汉一味死寂，死到极点却忽然活转过来。大众还认识这个老汉吗？牧童直到日暮才归去，织女到了更深时分还没有睡。雨水洗过淡红色的桃花，显得娇嫩；微风揉拂浅碧色的柳丝，显得轻柔。白云的影子里露出奇异的山石，碧绿水光之中映着古老的树木。手握骊珠来照察万物，万物都流动着光辉；投掷宝剑挥向虚空，空无一物，水镜中看见自己的形象，灯月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山谷中听见自己的回声。问：“什么是和尚家的风范？”回答：“翠竹丛中传来歌唱款乃之声，碧岩深处躺卧在烟雾藤萝之间。”问：“客人来了拿什么招待？”回答：“用没有底的篮子盛满皓月，用无心的碗贮藏清风。”四海风浪平静，龙安稳地沉睡；满天云彩澄净，白鹤飞得很高。为什么不说腾空而行的仙人车驾本来就不是鹤，照日的骊珠本来就不是龙？修山主的偈子说：“这是柱，却不是柱；不是柱，便看不见柱；是非已经离去，就在是非之中领会。”他又召集大众说：“领会了‘是’，就是移花兼带蝴蝶而来；领会了‘非’，就是担泉水带着月亮归去。说是也好，郑州的梨胜过青州的枣；说非也好，象山的道路通入蓬莱岛。说是也没有关系，脚踏秤锤，硬得像铁；说非也没有关系，金刚宝剑当头截断。呵呵呵，领会了吗？懂得事务少，烦恼就少；认识的人多，是非就多。”【以上采自《徐卷石集禅语》】在名利场中共同演一出《梨园记》；为了名声又为了利益，宛如科场里层层插科打诨。古今以来共同睡在一段黄粱梦的枕头上；今人谈论古人，恰如在梦中讲梦。微风细细，自然使檐铃和鸣；花朵清冷，悠闲地飘落在书案上。残月斜倚天空，落在衡阳孤雁的身影上；高空河汉下露水初生，发出峄山孤峰般的声韵。座上有琴有酒，燕子来去都可作朋友；山中没有历日，花开花落便都是春秋。【可作隐居对联】积存牙签标记的书籍达亿万卷，伸手拿到的全是新书，岂不是成了替人掌管书籍的佣工？记录在锦囊中的诗篇有千百首，一开口吟咏却全是旧调，不免成了募诗乞讨的叫花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篇〕 书信本来是用来沟通朋友的，借书信来进行攻击，便叫作“联袂的荆轲”。章奏本来是用来匡正君父的，借章奏来发泄戏谑浪荡之言，便叫作“鸣珂的优孟”。听瀑布，可以洗涤蒙昧之气；听松风，可以舒展烦闷的胸襟；听檐雨，可以停止劳心忧虑；听鸣禽，可以平息机心经营；听琴弦，可以消除躁动的念头；听晨钟，可以唤醒溃散的心肠；听读书声，可以约束游荡的思绪；听梵音，可以消除尘世的根性。《道德经》列举三宝，说：“慈爱、节俭，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圣人统一宗旨，说：“彰明光大，革新自我，使自己止于至善。”【可作堂联，以上采自倪允昌《醒言》】岳山的景色、江水的声响，使胸中丘壑富丽丰足；松阴花影争相落在棋局上的山河之间。倦鸟知道归巢，门前栽着五柳；谷神永存，头顶聚集三花。【可作隐居对联】横枪挑衅强敌，挥动玉尘；醉中拥抱胡姬，掷金丸击打野鸭。亲兄弟分家析产，原本如合璧般的亲情反而变成分裂；士大夫爱钱，书香门第也化成了铜臭。【以上采自《双清》】在色相之中逃离禅境，如霜林里的红树；在清幽之中结伴，如秋水里的白蘋。千树碧云张开翠色帷幔，处在这样的佳境中，任凭鸟儿彼此窥看；一池皎洁的月光吐出华灯般的光辉，此时幽静的胸怀，便可同虫声相互作证。傲骨最难与人相合，只好独自向溪云山月低头；片言没有什么可采之处，只能向野鸟幽花寻求理解。“狂”这个字，才从花酒中谋生，却被诗书磨灭；“傲”这个字，才从眉宇之间显露出来，却又被收回到肝胆之中。樵夫采来香草，仿佛云气送来通仙的药物；渔人垂钓雨烟，仿佛烟雾中露出了蚌珠。与其让自己奔逐于炽热的火焰中，不能吐气扬眉，何如结交清修之士？这样还足以使美好的声名流传、使德泽芳香长存。把六经当作厨房，把百家之学当作珍奇佳肴，把三坟当作瑚琏，把诸子百家当作鼓吹音乐。这样供养自己，难道不太奢侈吗？邀请客人来，他们未必肯来享用。卫玠被人看得病死，潘安因美貌而被人投掷果实，张良美如处子，陈平面貌如美玉。英杰之中并不少有美人；女子之中也确有才子，如罗敷的《陌上桑》、苏蕙的《璇玑图》、班婕妤的《捣素》、木兰这样的边戍女子。树影落在床上，诗在梦醒之后写成；云彩般的华美已经满纸，文字却早已在笔锋之前形成。佩兰、穿荷，披蕉叶杉皮，束藤条带，这是道人的装束；自己纺织衣物，又采水藻、摘芳香花草。荷叶载着云影，月色映照行囊，逃世之人的袋囊确实不以富有为贵。【以上采自《何仙郎别论》】树林的声响结成竽笙般的乐声，鼓吹着诗人的心肠；泉水之声振动钟簴般的音节，宣扬禅诵。舒展眉头，清洗耳朵；躺在苔藓铺成的褥子上纳凉。拄杖背镰，走出芝草田询问年岁。花结成果实，竹生出新笋，坐着听四时景物迁变；鱼会应和琴声，鹤能辨识文字，行走时□先王的教化。黄莺迁徙啼鸣，嬉弄树荫，春天的尖新景色何必等到安寝之后才欣赏？幻月穿过树林，傍晚明朗，正好可以洗涤心魂。吟咏卫武公淇水边的竹子，令人不能忘怀；听闻晦老所说的木犀。我没有什么隐藏的，只取缥缃书籍浏览，何必劳烦美人顾盼、迎接奉承？【以上采自《黄俞言集》】白门李文孝希禹刊刻。跋 我的兄长自从居丧以来，避开尘俗进入山中，渔猎之余广泛研读经史，编纂辑录了许多作品，于是我只刊刻了其中的小品。这就像吃菖蒲的人，有时改变口味去尝龙肝；听山鸟鸣叫的人，有时觉得它胜过丝竹之声，只是顺从各自的爱好罢了。虽然如此，味道甘美而新鲜，声响悦耳而奇异，难道只是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吗？从前殷仲文喜爱诵读小品，在日下所收的二百签中全是精微之作。世间那些幽昧滞塞的人，曾想同他辩论此事；可见幽滞之人实在不能同他们谈论小品。因而阅读这部集子的人，应当是通达之士、明理之人、闲逸之客、知名文流；即使如此，也还必须在山房水榭之间、良辰美景和奇异情怀之际，焚香品泉，卧花赏月。这样，忧愁可以解除，疲倦可以振作，烦闷可以洗涤并排遣。如果只是把它放在寒酸的读书人中间，当作皱眉苦读、咿唔诵读的材料，那实在不足以报答五经四书所产生的功效。然而这难道可以归罪于这部集子吗？庚午年清和月，暇园主人元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