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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二 《孙可之集》　别集类第一【唐】提要 臣等谨案：《孙可之集》十卷，是唐代孙樵所撰。孙樵字可之，又字隐之，自称关东人；函谷关以外地域广大，因此不知道他究竟隶属哪个郡县。大中九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僖宗前往岐陇时，诏令他赴行在，升任职方郎中，加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新唐书·艺文志》《通志》《通考》都记载孙樵有《经纬集》三卷。《书录解题》说是孙樵亲自作序，共三十五篇。此本十卷，是毛晋汲古阁刊刻的本子，称为王鏊从内阁抄出。近来汪师韩的文集有一篇《孙文志疑》序，因此认为孙樵的文章只有《唐文粹》所收的《后佛寺奏读〈开元杂报〉》《书〈襄城驿刻武侯碑阴〉》《文贞公笏铭》《与李谏议行方书》《与贾秀才书》《孙氏西斋铭》《书田将军边事》《书何易于》十篇是真的，其余十五篇都是后人伪作。然而卷帙的分合，古书中常有这种情况，不能据此判定真伪；况且师韩并没有其他确切证据，只凭句法、字面和格局来判断，更不足以作为定论。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一 唐　孙樵　撰 《大明宫赋》孙樵当时以贡士身份列名，旅见大明宫，来到前庭，仰头惊视，低头惊骇。阴森的灵异气息使人无法回神，魂魄震动，直到半夜还恍恍惚惚。那座大明宫的神灵在前面浮云中出现，说道：太宗皇帝环绕瀛洲开辟居所，廓清苍穹，建起宫室；圆满而划然，高隆而赫然，谁能穿越它，谁能侵入它？这是永远为皇帝寻求的宫宅。皇帝命令我掌管这座宫殿，使它与日月同久。辅佐圣主经历艰难十六位君主，荡除妖邪、斩灭凶氛，谁知道我的辛劳？我应当使庐陵王赐姓武氏。【武则天即位后，国号称周，废中宗为庐陵王，赐姓武氏。】宗庙的神主也被撤去。【司礼博士周宗奏请把武氏宗庙增加到七座，把唐宗庙削减为五座。】于是我协助两位辅弼。【指梁公狄仁杰、魏公魏元忠。】左右提携，义士披甲，愤怒的徒众由此兴起，扶倒周朝皇帝。【五王起兵，乘车把皇帝从东宫接出，在迎仙殿斩杀贼党，迫使武后归政；武后惊惧沉默，回去卧床，第二天改周复唐。】于是我给两个奸邪的小儿戴上刑具，让他们就地伏诛。【指张昌宗、张易之。】胡地的疯犬吃饱肥壮。【指安禄山。】它扑倒人身，咬碎肌肉骨骼，惊人的鲜血溅到宫阙上；它仰面对着白日狂吠，二位圣主各自奔逃，大臣在北方扶持其中一人。【肃宗于是到灵武即位。】于是我激励那个胡人孽子，使他违背节义。【指安庆绪。】让他承受叛逆之名，杀死辅翼的两位英杰。【指汾阳王郭子仪、临淮王李光弼。】让他终于被斩灭。蓟地的枭鸟妖魔狂暴作乱。【指朱泚。】它突然聚集到五座宫殿，放纵地啄击，愤怒地吞噬皇帝，惊得皇帝仓皇奔逃。于是我磨砺阴险的刀，剪断它的翅膀，使它不得逃走；明明白白地诛杀它，三次更革而后黑暗消蚀，哪一件不是我的力量？我看见你们正声悬挂在朝廷，谏诤之舌在轩车之前，停止垂帘而延请劝谏，剖开胸襟接受善言；赏赐必定名实相符，发怒必定刑罚得当；遇到案件就除去腥秽。【太宗每逢行刑，称作“御谏”。】遇到庄稼就吞食螟虫。于是我使河流污浊得到革除。【贞观年间黄河多次变清。】使苑囿中出现有肉角的麒麟。【贞观年间曾有麒麟出现。】十天一次的雨水没有不普遍降下的。【太平时十日一雨，而且必定在夜间降雨。】我看见土地丰收，斗米只值五文钱。【开元年间斗米五文钱。】我又看见你们奸邪的声音充满朝堂，谄媚的舌头充斥宫禁；堵塞耳目，怨恨讽谏，斥退正直，抬高邪曲；宠爱嘉奖失去节度，愤怒惩罚失去分寸；夺取农民的耕作时间而征发徭役，征税过重而雕饰宫室。于是我使光彩反转为彗星。【永徽、总章年间彗星多次出现。】使恩泽反变为灾害，使大地震荡裂开。【大地曾裂开又合拢，终日不停。】使天空裂开而陨石坠落。【天空曾裂开并有陨石坠下。】这样，然而我仍留在帝宫中二百年；过去也是日月，现在也是日月。过去是谁造成的？现在又是谁造成的？百姓的户籍已经凋残，田野长满蒿草。【开元时登记户数九百万，如今只有二百万。】登记在册的甲胄也已空虚，营垒变成废墟。【开元年间登记府兵，三时务农、一时讲武，铠甲总数六十万；如今天下军队仰赖疲困农民供给，而营府大多空虚。】西边的藩垣为

译什么这样收缩，连一匹马也没有牧养？【开元年间北庭拒守邻门一万三千处，陇西、平凉、天水、金城四郡蓄养马匹至七十万，谷地有四十八监管理马匹；当时一匹绢可换一匹马。】北边的藩垣为什么这样逼迫，连一座孤立的营垒也没有粮食？话还没有说完，孙樵迎面斩断了它的舌头，并且说道：“我听说宰相获得贤哲辅佐【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才得到这样灿烈的太阳；你这个老魅，究竟留下了什么功业？宰相获得奸邪辅佐【李林甫、李敬宗】，才造成这样昏暗的日蚀；你这个昏魅怪物，横行惑乱，究竟又有什么力量？”如今太阳明亮，风气清正，忠直简约之士充满朝廷，南方全都等待甘霖，北方全都等待雨止。何况帝城如此繁盛，哪里还需要把边地的府库粮仓封闭起来？哪里还需要使疲困的农民供养饱食凶悍的军队？还需要什么天下军队？神灵还能知道什么？谁会对不起过去的时代？神灵不能回答，退下去笑着说：‘孙樵究竟欺骗谁呢？欺骗古人吗？欺骗今人吗？唉！’ 《露台遗基赋》【并序】武皇到郊外祭天，第二年在城南修建望仙台。当时农事正繁忙，却兴起土木工程，而且要耗费县官的财物。孙樵向东经过骊山，发现露台的遗址，于是作赋来讽谏这件事。骊山横卧在秦地原野上，向东蜿蜒延伸；有一堆土像堆积起来一样，高过一尺，隐藏在长冈之中，突兀得像环绕厅堂。孙樵在山下徘徊，向牧童询问。牧童回答说：‘从前汉文帝做天下的君主，谨守恭敬沉默，百姓没有怨恨，天下大同。皇帝向东巡行，考察经营，到了这座山脚，便凭借山势高处兴起土木工程。这座台刚开始打地基，汉文帝便为此忧思，已经命令官吏核算经费，又下诏说：朕凭借浅薄的德行，统治万国，只有每天战战兢兢，如同踩在春冰上。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开创了我们的国家，修建这些宫室，或许可以防止安逸懈怠。到了朕自身，谁敢再加以增高？何况耗费府库财物来修建这座台呢？周朝修灵台，由于百姓像归子女一样踊跃而成；文王登台，考察休祥。那座台平实而成，周德才芳香远播。章华台虽然高大，楚国百姓却因此劳苦。楚灵王炫耀骄奢，诸侯不来朝见，百姓既已离心离德，楚灵王终于因此死亡。难道朕不能以这次劳役为戒吗？实在因为征集材料、驱使工匠，会伤害三农。这难道是文王灵台能够很快建成的原因吗？应当诏令有关官员，立即命令停止修建。’ 这就是那座台的地基吗？牧童唱完歌便离开了，还说：‘那座通天的高台啊，尘埃飞扬，它高耸巍峨；这座灵台啊，却被茂密的秋草遮蔽。算了吧，算了吧，世上没有可以相比的事，我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是非呢？’ 《出蜀赋》辛酉年，我驾着破败的车子返回秦地。渡过潼、梓等地重重江流，走出大剑关的重重关隘。惊叹天地险要重重，只见连绵山冈矗立在大地之外。奇石怪崖错落，水流急促，城郭相连；山势高耸曲折，隐没在昏暗云气中。岩石嵌叠交错，尖利参差，向上聚拢，直擦云天。山中裂开斜斜的缝隙，道路曲折，从狭窄处穿过。来来往往之间，奔跑的马蹄疾快，像老鼠在洞穴之间出入。可怜我的马不能停息，到了峡山逼仄的地方，突兀高峻的山峦怒向前来。来水涵容天空，混成一片碧色；道路逼近高处，沿着深谷攀行。不足一尺便又转弯，近在咫尺的危险道路使脚步急促，战栗得像赤脚踩在荆棘上。早晨，两座山对峙而来，遮蔽天空；中间惨栗阴暗。忽然向下奔驰又向上回旋，仿佛刚从地底出来，天空便突然敞开。龙堂张口似的向上开启，怪异得像老虎将要吞噬人。泉水沸涌而出，中间清冽；神灵的窸窣声仿佛来自神像的陈设。眺望山川而怀念古人，从途中传说中寻得筹笔驿。指着前方孤秀的山峰，传述卧龙先生遗留下来的功业。他曾经带领军队向北进发，凭借霸业的谋略在这里决策。却始终不能开拓一尺疆土，徒然怀抱志愿，最终化为灰烬。越过百牢关向南行，停息在石门旁的曲折险阻处。六面阴暗的山崖像门户一样敞开，山势高大巍峨，洁白明亮。外面聚集着参差怪石，形势高峻险绝，向上排挤。

译它的形状像浓云刚刚升腾，又像潮水退落。中间深远而开阔，明亮敞朗，四通八达。崩裂的山岩间泉水潺潺，像玉环佩饰在闺门中相撞。踩着危险的石头走过之后才得以通行，忽然一片浩荡茫然，无边无际。溪流包围，山谷环抱，形成深处；群山环绕，四面高耸。藤萝薜荔密布在岩穴之间，云气和树木森然苍翠。桂树、椒树、木兰郁郁生长，芬芳美好，浓烈得惊动风气。却不能长久停留，车轮轧轧，又向东登山。经过鸡帻的险阻，下行七折陡坡。褒斜道啊，何其狭窄逼仄；左边溪流走到尽头，右边又是重重高山。绵延的栈道连接着危险的桥梁，接续着令人畏惧的道路，途中又突然断裂。下面面对千丈惊流，水波浩荡，像雷声拍击。正值严酷的隆冬，触碰到密集飞落的雪。回旋的暴风飞扬到九天，天地一片纷纷茫茫。道路被积雪盘绕，几乎迷失路径；马匹萧萧长鸣，不肯前进。心中惊悸，赶路也不敢放纵，只能徒然战栗而兴叹。走出大散关的深僻地区，仿佛双脚脱离了囚禁。渡过汧水、渭水的滚滚水流，经过岐州、雍州的通达道路。田野原地茂盛而广远，延绵千里，形成都市。背向槐里，奔向咸阳，寻找嬴秦、刘汉的旧日遗址。承明、冀关一带遥远而平坦，才见到隐约高峻的山角。唯有五陵还大体完整，高高耸立的平原上长满荒草。抵达高峻的长安城，推开宫门，从西面进入。承受天街宽广的关隘，仰望赫赫白日。拉开弱弓，装满铅镞，来到泽宫斜视箭靶；为什么贡士的条目竟然缺失呢？忽然被有关官员斥退，竟不能上达朝廷，只能郁郁不乐地居处。宫阙朝廷士人济济，都说自己贤能；我无法判断自己的才力高下，只能看着朱门，投下自己的踪迹，竟没有一个人把我置于先列。仿佛捧着水去投掷石头；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心愿，难道只是因为困穷忧愁而徒然怀疑吗？忽然来回徘徊，惶惶不安，东西奔走而独自悲伤。于是默默在心中筹划，私下辗转反省自己的过失。为什么不懂得进取之道，却只凭意气与时俗相争？不知求诸自身而加以思虑，却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九条大道广阔而茫茫，尘埃混杂，红尘飞扬。在世俗的波浪中上下漂浮，旁边的人困顿奔走，彼此追逐。这样岂不是很劳苦吗！于是我辞别那些唯唯诺诺、徒有表面的朋友，焚烧追逐名利的焦躁心机。饥饿时不再谋求饱食，寒冷时不再谋求温暖，环绕陋墙关闭门户。邀请仁义来做朋友，追随五经作为老师。在文章的园林中徜徉，与诸子百家并驾驰骋。没有俸禄，我不以为耻；有俸禄，我也不推辞。那些上书朝廷、为公事奔走的人，难道最终会遗弃我吗？《孙可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二 唐　孙樵　撰 《与李谏议行方书》我曾经写过一篇论日食的文章，认为国家设置谏官，是希望改变君主心中的错误，不能因为君主一次不接受自己的意见便怠于进谏，即使因此接连死去，也不能说不是谏官的职责。您身居这个官职，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愿吗？开元年间，难道要等到有谏官以后才有人进言吗？只要站立在天子朝廷上的人，都张口振舌，在皇帝面前争辩，所以自贞观以来，开元时期的政治最为清明。到了李林甫卖弄智巧来巩固权力，散布欺诈来蒙蔽皇帝，于是封住群臣的嘴，捆住谏官的舌头，还用法律陷害敢于进言的人。从此李林甫的罪恶日益炽盛，再也没有人听见；安禄山的叛逆被秘密掩盖，再也没有人知道；天宝时期的政治也因此荒废。如今下没有李林甫那样阻遏进谏的权势，上有开元年间虚心纳谏的美好传统。这样，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都可以直说是非，不顾忌时俗，何况您的官职本来就叫谏议呢？您如果终于不能进言，辞去这个官职、逃避这份俸禄也可以。其他官职俸禄优厚、地位尊贵的，难道还少吗？今年三月，皇帝曾想修治国门，您还能够进谏使他停止。如今诏令修建废弃寺院，以恢复群僧；三年之间，砍伐的斧声没有停止。估计它的经费，难道只是国门工程的规模吗？考察它的急迫程度，难道只是国门工程的紧急吗？为什么您在修治国门时知道进谏，在恢复寺院时却闭口不言；对小事勇敢，对大事胆怯，难道是谏议大夫的职责吗？我认为，给百姓造成最大祸害的，不过是这些群僧。武皇帝发怒而下决心除掉他们，希望使疲惫的百姓获得生机。如今天下百姓喘息未定，国家却又想兴复已经除掉的僧徒，使百姓更加困苦，这将怎样使百姓繁衍富足呢？我不知道时势，私下只是感到愤怒而勇于进言，所以写成这篇奏书，说明群僧成为大害的原因、百姓再次困苦的根源；没有途径上达圣听，便冒昧把愚见献给您。您如果认为我的书信并非狂妄，请试着入朝替皇帝说说其中大意。

译《与高锡望书》文章如同人的面貌，写史的才能最难获得。达到司马子长那样的境界，千年以来只有他一人被人称道。后来有扬子云。唐朝以文章选取士人，二百年间，作者有几十代，唯独韩吏部最高。韩吏部修撰《顺宗实录》，尚且不能与班固相比；他的才能能与司马子长、扬子云相提并论吗？您如今只是小史官，却更应当世代传承史法。何况您的才力雄健，独到的意趣和语言纵横开阔。您曾经为《义复冈》及《乐武事》作序，论说都切中要害。在我看来，适合写一二百字的地方，您只用几十个字便能把全部情状写尽；到了意趣穷尽、事情发展到极处时，反而好像还有千百句话蕴藏在笔下。您年纪和须发还没有到壮年，所得已经如此。那么不知道司马子长、扬子云在您这个年纪时，他们的文章究竟会怎样呢？但是，您所传授的史法，难道与我听到的不同吗？古代史书有直写事实的，有用俚俗语言的，也有加以文饰的；它们只是特意记录前人一时的语言，用来建立实录，并不是为了使用俚俗语言。奇特刚健而能写史笔精髓的人，所以无论立论、叙事以及写人物的进退得失，都字字典雅简要，何曾让俚俗语言混杂其中呢？如今世上的俚俗文章，却说自己得到了史法，于是牵强地引用韩吏部说‘应当如此如此’。我不知道韩吏部是不是用这种话欺骗后学，还是韩吏部自己也不知道史法呢？史家记载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也应当直书当时的制度，使后人知道某个时代是这样，某个时代是那样；不应因为琐碎浅俗，便取用前代的名物品制来求得简略。史家编次人物，应该保存可以警戒、训诫后人的内容，不应只因官位大、宠遇厚，便铺陈文辞、夸张字句。因此，大恶大善的人，即使地位卑贱也必须记载；尸位素餐、虚耗职守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应当黜退。至于司马迁为周缪王作传、班孟坚为蔡义作传，尚且可以作为史法吗？做史官的人，明处不应顾虑刑法，暗处不应看见鬼神；如果在这些关系中有所回避，他写的书就可以烧掉了。古代国君不能观看史书，如今朝廷却让宰相监督修史。大丈夫一时受到宠遇，都想比肩房玄龄、杜如晦，登上太平之治；谁又能接受恶名而不加隐瞒呢？古代七十弟子不参与删削史笔，如今朝廷却把史馆交给众多文士，儒家各自凭借一时的胸臆，都想任凭自己的憎爱，亲手判定黑白；谁又能专门独立地立言呢？我不知道唐史究竟会写成什么样。我虽从老师那里承受史法，又曾熟读司马迁、扬子云的书，但才力和气韵枯涩，文辞超过质实。曾经为庐江何易于作传，从头到尾一千多字；重视文辞就显得伤害质实，接近质实又太过秃率。我反复修改，刮去污垢、磨平痕迹，最终仍然达不到史书的标准。只是我认为您的才力出于天赋，最接近史笔，所以把我从老师那里承受的东西告诉您。《寓汴观察判官书》大梁位于东方，各诸侯的军队以这里最为强盛。军候乘机专权，放纵豪横，把州县官员看作奴仆。州县官员只好畏缩退让，自己说好话，往往使观察使听见后获得上下考。即使想治理州县，也必定被军候倾轧破坏。严重的甚至夺取观察使的权力，轻的也会被军人拘押侮辱。州县官员被挫折而失去职守，不敢与他们抗争。因此军候得以侵扰、拘捕平民，审讯逼供，案件往往多达数百件，却不按时审察。平民因此更加畏惧军候，甚至不知道有观察使，何况州县官员呢？国家设置州县官来治理平民，难道是要把平民交给军队管辖吗？如今京兆二十四县，有一半被东西两军夺取；但他们也不过是登记、占有编户百姓，遮蔽、侵夺良田，至于案件曲直仍归京兆府处理。如今汴州军队侵夺州县，反而超过东西两军。士大夫聚居在此，没有人不以此为忧患。东西两军侵夺州县的事情，等到亲自掌握兵符时尚且不知道如何筹划，何况天子的尊贵地位呢？您三次任职于卢公属下，您辅佐卢公、使他的功业光明不磨于世的事情，襄阳南渡的百姓都能说出来。如今您在汴州已经有一段时间，却从未听见有什么作为，难道只是被琐碎事务牵累而无暇顾及吗？您应当赶快用我以前陈述的意见来辨析处理这件事。卢公逐渐夺取左右两军军候的权力，并且使被拘押的人不得在军门审理；凡是应当隶属于州县处理的，都全部索取回来，使军队归军队、州县归州县，彼此不得侵夺。如今您的官职叫判官，负责察理州县事务，这正是您的职责，希望您不要忽视。《与贾希逸书》从前我多次责备您，都是因为您那时的文章；您声音悲愤，为什么直到这么晚才得到时人的认可？等到我看了您的五篇文章、五十篇作品，您困顿而十次上书求进，也就很应该了。万物的精华，是天地所秘密珍惜的，所以把黄金藏在砂石中，把玉封在璞石里；珊瑚丛一定繁茂，深海中的夜光珠一定藏在骊龙口中。不断挖掘，不断开匣而不知道停止，不达到目的便会招来祸患，这是和天地相争。文章也是这样：取舍少而精，所得必定多；探取深远，作者自身必定困穷。六经写成以后，孔子便断绝仕进之路，甚至没有粮食；孟子称述子车，困顿地奔走于齐、鲁之间。司马迁因《史记》招祸，班固因《西汉书》招祸，扬雄因《法言》《太玄》而困穷，元结因《浯溪碣》而困穷，陈拾遗因《感遇》而困穷，王勃因《宣尼庙碑》而困穷，玉川子因《月蚀诗》而困穷；杜甫、李白、王江宁也都与这些困穷者相望。难道天地对此毫无用意吗？如今您的立言一定奇特，探取意旨一定深刻，抉取精华、剔除浮华，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却想凭这些文章向时俗求售，钓取荣誉、邀取富贵，仍然希望车轮转得更快，车轴更加方正。如果您说爵禄不能动摇内心，穷困或显达随着时势变化，完成一家之言，自期能够不朽，那么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了。唉！孤独地进取，忧患在于内心不够苦；等到内心真正苦痛时，又有谁能理解呢？古人怀抱美玉而哭泣，我捧读您的文章，难道能不湿润眼睫吗？我担心您自我持守得还不够浅薄，又怀疑您的志道不够坚定，所以归还这五篇文章时，不能不说几句话。

译《与王霖秀才书》太原君足下：您的《雷赋》超过一千六百字，推求其义理，可以与《周易》相参验；它的旨意极其深微，辞采极其奇特，像在深海中观看惊涛，只知道魂魄被夺、双眼惊视，却无法找到边际。我确实认为您在文章方面奇异出众，几乎要举下降旗，在朋友中大肆夸耀，并且怀疑扬子云又活了过来。可是，不久您接着写了《翼旨》以及杂题十七篇，这些作品与《雷赋》相距数百里。您如果还没有进入文章的深处，那不是我敢于评论的；既然已经进入其中，即使不合心意，也应当高下相称，不应当这样悬殊。不知道您是把这当作偶然的尝试吗？还是因为背离时俗、违拗众人，便想吞食残粕、啜饮薄酒，以求苟且迎合呢？为什么自我期许反而浅薄，顺从别人却反而深刻？鸾凤的声音，必然使人倾听；雷霆的声音，必然使人惊心。龙的文章、虎的皮毛，是什么等类的事物？日月五星，是什么等类的形象？构思一定要深，遣辞一定要高，说出道人所不说的，到达人所不能到的；趋向怪异而驰骋奇特，但最终要切中病弊、归于正道。用它来阐明道理，就能显明幽微；用它来传播名声，就能长久流传。前代的作者正是如此：比如玉川子的《月蚀诗》、杨司城的《华山赋》、韩吏部的《进学解》、冯常侍的《清河壁记》，无不拔地倚天，仿佛每一句都要活起来。读这些文章，好像赤手空拳捕捉长蛇，又像不加控制地骑一匹烈马，急迫得没有闲暇，无不紧紧抓住它。又像远方的人进入太兴城，茫然失措；哪里只是相当于十家小县，脚还没有走到东郭，眼睛却已经看尽西郭呢？我曾从来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真正秘诀；来无择从皇甫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吏部退之那里得到。然而我从来没有把文章之事告诉别人，还害怕因此得罪时俗。如今您有志于此，却还有很多自我怀疑，难道能不说几句吗？孙樵再拜。《与友人论文书》我曾经和您评论古今文章，似乎我们的爱憎并没有差别；但是如果不能有所定论，回头想来，我又得到什么呢？古今所谓文章，辞采一定要高妙，然后才称得上奇特；意旨一定要深厚，然后才称得上工巧。它光明灿烂，如同日月运行在天空；鲜明耀眼，如同虎豹有别于犬羊。因此用它来阐明道理，就能显明幽微；用它来传播名声，就能长久流传。如今天下凭文章求取功名的人，每年在有关官署中参加考试的不下八百人。人人都自矜自持，自高自大；有所得而习惯于容易的人，就排斥艰涩难懂的辞句；专攻艰深的人，就鄙视平易淡泊的语言。甚至有人破坏句读，把它当作工巧；摘取俚俗话，把它当作奇特。秦汉以后，古文家所称工巧而奇特的，没有比扬雄、司马相如更好的了；然而我看他们的文章，竟与今天的作者不同。难道这两人的工巧还比不上今天的人吗？这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元和、长庆年间，以文章驰名的达官在朝廷中前后相接，都开设门路，提携后进，帮助磨炼、校定文章，所以天下的文章和顺地归于正道。等到李御史甘居以嬉乐求进，后来的士人纷纷飘然南迁，从此达官都闭关缄口，不敢上下评议，后进之人当然可以写文章时任意发挥心意，无所取正，这实在可悲。您的才力雄健，意趣和语言铿锵光耀；但每当发表议论，仍往往受到时俗拘束，难道就是所谓被黄金灌注而昏聩了吗？只是我愚钝质朴，没有什么见识；然而我曾从来公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方法。来公无择从皇甫公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从韩先生退之那里得到。他们所传授给我的，正如前面所说，难道是我能够凭空臆测的吗？《孙可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三 唐　孙樵　撰

译《书何易于》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县城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在嘉陵江南岸。刺史崔朴曾在春天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边歌唱饮酒边乘船向东而下，直抵益昌。将要到达时，便征索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把笏板系在腰间，亲自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讶地询问原因，何易于说：‘现在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能夺取。我身为属县县令，正好趁没有公务来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下船，一同骑马回去了。益昌百姓多依山种茶，茶利私自归于百姓；盐铁官上奏请求加重茶税、专卖茶叶，诏令下达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了诏书，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加重赋税来毒害百姓呢？’便命令官吏铲除茶税征收设施。官吏争辩说：‘天子的诏令规定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铲除它，罪过会更重；官吏不过被判死罪，明府公难道要逃窜到海边荒远之地吗？’何易于说：‘难道我宁可爱惜自身而毒害全县百姓吗？我也不会让罪过牵连你们。’于是亲自放火焚毁了它。观察使听说此事，因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加以弹劾。县中百姓有因父母死亡、子女幼弱、家业破败而不能准备葬礼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钱，叫官吏替他们办理。百姓来缴纳常赋，其中有头发花白、弯腰拄杖的老人，何易于一定召来坐下吃饭，询问政事得失。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都亲自同他们交谈，替他们辨明冤屈和曲直；罪小的加以劝诫，罪大的施以杖刑，全部当场遣送，不交给属吏审理。治理益昌三年，监狱中没有被拘押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劳役是什么。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他的治理和益昌一样。当时前任相国裴公任绵州刺史，只有他能够赞赏何易于的治理，曾经跟随何易于观察政务，随从不超过三人。这足以说明他认为何易于清廉到这种程度。咸通五年，孙樵取道经过益昌，有百姓能说出何易于治理的情况，并且说：‘天子设置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为什么何易于的考绩只列中上呢？’我问：‘何易于催征赋税怎样？’百姓说：‘只按照通常期限请缴，不愿紧迫地驱逼百姓，使贫贱者出售粮食和布帛。’我问：‘催办劳役怎样？’百姓说：‘度支经费不够，他便拿出俸钱，希望使贫民能够得到宽裕的供给。’我问：‘往来权贵怎样？’百姓说：‘除了传递符传之外，一概没有给予什么。’我问：‘捕盗怎样？’百姓说：‘没有盗贼。’我说：‘我住在长安多年，听给事中评定考绩时，总是说“某人任某县令，取得上考或下考”；问他的政绩，就说“某人能提前催征赋税”。’ 又说某人能够催办劳役，节省度支经费；某人能够依附权势，取得往来达官替他说好话；某人能够捕获若干盗贼，或者反而制造若干盗贼。县令取得上下考，往往就是这样。说到这里，县中百姓没有回答，只是相视发笑而离去。我认为，当今身居高位的人，都知道急切而极力地求取才干【疑作财利】。如果事情紧急、需要补充官吏，便说‘我担心没有人可以共同治理’；接受诏命举荐贤人，便说‘我担心没有人可以用来完成诏令’。等到真正有了这样的人，又有谁能够了解呢？接着为他说明：假使何易于活着时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死后一定会有所收获，因为有史官在。

译《书田将军边事》背向临卭县南行，奔驰二百里，便到了严道郡。这里与沈黎、越嶲同为边城，迫近群蛮。田将军担任宾将军、刺史，镇守严道三年，能够详细条列南蛮的情况。他对我说：‘巴蜀西面受到戎族逼迫，南面受到蛮族逼迫，应当有办法控制他们。’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到岷江饮马，人数多如蚂蚁。前锋强健，都穿着五属铠甲，拿着八尺长的兵器；缓缓呼喊，按步前进，一边作战一边推进。蜀兵遇到战斗就像树木一样直立不动，横向排列，挡住长戈，密如树林；射出的箭像飞蝗一样，却都折断刀刃、吞没箭头，不能杀死一个戎人，更何况攻陷他们的阵势呢？然而戎兵踏入我们的土地日益深入，因疫病死亡的人也日益增多，于是自知不能久留，也总是退兵离去。因此蜀人有俗语说：‘西戎还可以对付，南蛮却残害我们。’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来与群蛮和好，使他们从蜀地进贡；又挑选群蛮子弟集中在锦城，让他们学习文字和计算，学业完成便遣返，再用其他人接替。这样将近五十年没有中断。他们来到这里时，在蜀地学习过的何止千百人，所以他们的国人都能熟悉巴蜀的风俗、山川和险要。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攻入成都城门；他们占据三门四日后才退去。【“其三门四日而旋”七字，一本没有，非。】他们抢掠的地方，从成都以南到越嶲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全都被掠空。再加上败退的士卒、贫困的百姓拿着武器成群聚集，借机抢劫杀人，官府不能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直到今天仍以此为忧患。从那以后，群蛮常有屠戮蜀地的心思。平时便休养牲畜、聚集粮食；一有行动便训练军队、讲习战阵；又让那些曾在蜀地学习的人窥伺连帅之间的空隙，察看军队和赋税的虚实。有时听说蜀地小民苦于沉重的征税，便准备利用这一点，希望侥幸发动非常之变。【李丞相坚在镇西时，有个编户百姓李权，派儿子带信与蛮族联络，说蜀地没有防备、可以攻取。边城捕获了他，审问得到实情，于是弃市。如今或许还有人接续做这种事。】我不知道群蛮如果这样行动，大剑关以南还是不是国家所有；而且每年派遣士卒戍守南方的，都是成都的顽劣百姓，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胖如葫芦。即使知道钲鼓进退的次数，也不熟悉山川险要。我曾观察他们行军：北风正猛烈时，他们缓步走在平坦道路上，每天只走一舍，已经张口喘气、满身出汗了；何况经过重重险阻，即使严格限程、束甲疾行，扶着盾牌作战，又能怎样呢？再加上将领刻薄，借机侵吞；负责运输的人纵容属吏，像老鼠一样偷盗。县官应当供应布帛时，便拿粗劣的换取优良的；应当赈济粮食时，便拿砂土掺入粮米来凑数。【每年应当供应布帛时，主将总是先买轻薄布帛换取厚重布帛，然后分给边地士卒。】应当供应粮食时，丁吏一定先偷取其中的米，然后用砂子补足数目，拿来供给边地士卒，常常因此招致怨恨。这样一来，边地士卒将忙于怨恨，哪里还能拼死奋战呢？这就是巴蜀的忧患所在。孙樵说：‘如果确实像将军所说，那么替国家筹划，有什么能比得上诏令严道、沈黎、越嶲三城的太守，让他们考察险要，巡视营垒，并允许他们自行招募士卒来守卫呢？而且兵籍隶属于郡，便容易征发；士卒出自边地，便熟悉当地险要。又应当分别在各自辖区修整相宜的土地，把士卒分为屯。春夏耕种养蚕，以资助衣食；秋冬严守营垒，以等待寇敌。连帅能够督察他们，每年派遣廉洁正直的官吏检查士卒有无，弹劾守将违法的情况上报。这样，县官没有运输供给的费用，奸吏没有借机盗窃的机会，军队粮食充足，士卒也不会对将军产生共同怨恨，怎么样？’田将军说：‘这样做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书褒城驿壁》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到我亲眼看到它，看看它的池沼，却浅而浑浊，长满茅草；看看它的船，却散坏而胶着；庭院台阶十分荒芜，厅堂廊屋十分残破，哪里还能看见所谓的宏伟华丽呢？我询问驿站的官吏，他说：忠穆公曾经治理梁州，因为褒城控制着三节度使的治所，龙节虎旗的使者乘坐驿马，奔驰来往，车轮交错，马蹄相磨，所以把驿站修建得高大奢侈，以显示雄伟壮观。大概当时看它比其他驿站壮丽，而且一年中来此投宿的宾客不下几百批，只要晚上得到它的庇护、饥饿时得到它的饱食，没有人能到了早晨还顾惜它。至于划船，一定要折断船篙、撞破船舷、撞碎船头才肯停止；钓鱼，一定要使泉水干涸、污泥翻尽、鱼都捕尽才肯停止；甚至有人把马喂在轩下，把鹰隼安睡在厅堂里。凡是足以污损、败坏房屋，糜烂、毁坏器物的行为，小官的部下虽然气势凶猛却可以控制，大官的部下却更加暴横，难以禁止。因此驿站日益破碎，和从前完全不同。他们有八九个人，虽然能利用供应饮食的空闲，一两次努力修治，又怎么能补救几十上百人的残暴行为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个老农在旁边笑着说：如今所有州县都像驿站一样。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足繁盛，号称太平安治，行走千里的人不用携带粮食，养育子孙的人不知道战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天下没有兵器铠甲交击的声音，而户口却日益破败；疆场没有被侵削的忧患，而开垦的田地却日益减少；百姓日益困苦，财力日益枯竭，这是什么原因呢？凡是和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是刺史、县令罢了；他们以耳目直接接触百姓，政令也能迅速施行。如今朝廷任命官员，既已经轻视、减弱了刺史和县令的职责，又催促他们频繁更换；况且刺史、县令任期长的三年一换，近的甚至一两年换两次。因此州县的政务，只要有不利于百姓的地方，便可以借着更换官员而革除。最严重的时候，刺史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何必这样做？’县令也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何必这样做？’遇到忧愁便以浓酒消遣，遇到饥饿便以美食充饥，装满布帛的囊袋和装满金钱的箱笼，笑着等待任期结束。唉！州县难道真的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更替的间隙，狡猾的官吏借机肆意作奸欺诈，把州县当作可以出售牟利的东西呢？这样做，却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破败、田地不少，实在困难！我送走老农后，把他所说的话条理化，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孙可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四 唐　孙樵　撰

译《梓潼移江记》涪水环绕郪地，逼近城郭，像盘曲的蛇。秋季淫雨使水暴涨，狂暴的水波漫上高地，冲破堤岸，啃噬河边，包围城池，冲荡炉灶。每年都使州中百姓遭受死亡，成为官府的忧患。荥阳公刚到任，便考虑用什么办法消除百姓的祸患。他听说前任观察使想凿开江东岸的空地，另辟一条新江，使水向东北流五里，再汇合后向东流；同时堵塞旧江的堤坝，使水道远离城郭，以减弱江水的怒势。于是命令武官发动三千士卒，按照从前的谋划施工；工程兴起三个月，仍不能完成。有个人向荥阳公进言说：‘您开辟新江，是要解除百姓的忧患。然而江势不能强行决开，谣言也不能断绝，您将怎样完成这件事呢？’荥阳公说：‘我想提高他们的工钱来激励士卒，可以吗？’回答说：‘饥饿的士卒依赖高额工钱，百姓又爱惜自己的田地，希望能够得到利益，这样做不行。’荥阳公说：‘我想杀掉他们的将领来激励士卒，可以吗？’回答说：‘接替他的将领一定会使士卒更加困苦；士卒如果叛乱，也不行。’荥阳公说：‘那怎么办？’回答说：‘百姓可以共同享受乐事，却终究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所以自从兴工以来，那些百姓都说：夏王鞭打、催促万物来疏导百川，如今果真能够改易夏王的旧迹吗？这样做不但没有功效，反而还会留下后来的灾祸。’ 各种疑虑相互牵连，民心动荡。此前观察使想开凿新江，中途停止商议而作罢，难道是担心这种情况吗？”荥阳公于是先修筑堤坝，百姓都说新江可以过一天便决口。荥阳公应允了。第二天，荥阳公处理政务更加严厉，判决案件更加果断。又过一天，他杖杀了在左右近臣中有二心、从事异事的人，鞭打了阻挠政务的官吏。于是下令说：“开凿新江，不是我家的私事，而是为了使郪地百姓免遭水中之祸。百姓中敢于妄加议论的处死。”郪地百姓知道荥阳公曾任京兆尹，既害怕他的严厉，到这时更是人心惊恐，众口如同被斩断。不久新江完工。荥阳公高兴地出来巡视，按等级赏赐并遣散役卒。过了一会儿，他叹息说：“百姓说不修堤坝的新江，难道不会决口吗？”新江长一千五百步，宽是长度的十分之二，深是宽度的七分之一。盘曲的堤坝已经高高筑起，旧江于是成为废墟。总共得到田地五百亩。这年七月，洪水大量到来，虽漫过防稽陆地，也没有危害百姓。这样的功绩应当怎样评价呢？荥阳公把这件事上报以后，有司弹劾他没有事先奏明，诏令扣除他一个月俸钱的一半。孙樵曾写过《褒城驿记》，遗憾各地长吏不肯出一丝力气来使百姓获利。等到看见荥阳公因为开凿新江而受到谴责，难道成就事业的人也不容易吗？这一年是开成五年。

译《兴元新路记》进入扶风东臯门，走十步，转向南面平行二十里，下到念济坂；再转向西行，十里渡过渭水，又走十里到达郿县。郿县有许多肥沃田地，如果没有被中贵人兼并，就被东西军借去居住，每百户中有一户隶属于县中。由郿县向南平行二十五里到临溪驿。驿站扼守谷口，道路两旁的居民都隶属于东西军。出临溪驿一百步，向南登上黄蜂岭，平行不到一百步，又徒步登上潗潗岭，盘旋曲折而上，非常陡峭【潗岭北面靠近涧水，可以修筑阁道，平行出潗潗岭南面，便可以废止潗潗路】。下潗潗岭后，山岭稍平，两岭之间共走十里。自临溪有一条支路，直穿涧水，沿山而行；又穿过涧水，曲折行走在沙砾上，十里后与大路会合【秋夏时这条路应当断绝】。下黄蜂岭，又有一条支路沿涧水从潗潗岭出来，下行于乱石之间五六里，与涧水西面的支路会合【秋夏时这条路也断绝】。沿大路走十里，跨过无定河上的桥。河水从东南方流来，冲击西山脚下，奔腾怒吼向北而去；河中有许多白石，累累堆积，像斗一样。又走十里到松岭驿，旅舍有三户，到这里马才开始吃茅草。自松岭平行三里，越过两座桥，登上八里坂，非常陡峭。下坂走十里，地势平坦如九条大路交会之处；又高低行走五里，到达连云驿。从连云驿向西平行二十里，登上五里岭。道路极其盘曲，走了总共六七里，到岭上时泥深没过脚踝【行路的人多以此为苦，可以修筑栈道来改变它】。道路两旁的树木往往像挂着长长的尘土丝带，随风纷乱飘动。向打柴的人询问，他说：“这是泥榆。”难道这座岭常年泥泞，所以树有这个名称吗？在泥中走十里，逐渐下行；又平行十里，山谷向四面展开，原野和低湿地平坦开阔，水浅草细，可以耕种，居民景象像樊川一带。又走五里到平川驿。自平川向西沿涧水高低行走十里，又渡过山岭【岭东渡过涧水，可以修成阁道；平行五十里出岭西，也是古道】。上下岭共五里，又平行不到一里；再高低行走，有阁道，走七八里，道路被关隘扼守。关北是临洮，关名为河池。从黄蜂岭到河池关中间一百多里，都是旧汾阳王的私田，过去曾用来放马，多到一万只马蹄；现在成了飞龙的租入地。入关走十里，都是沿涧水的阁道；阁道断处有一座人桥，曲折如彩虹，横跨涧水向西南延伸。桥尽头的道路如同九条大路，路旁种着树，每走一步便有一株，共走六七里到白云驿。从白云驿向西沿涧水全是阁道，走十里，山岩上有横刻石碑，上面一行写着“郑淮造”三个字，不知是什么人【人们多把“淮”看成“准”，大概是看错了】。又走十三里到芝田驿，全是阁道，士卒上下行走时多遇碎石。从芝田到仙岑，虽然都是阁路，却平坦可行；涧水往往在谷中，两岸有桑树柘树，百姓多聚居在那里，鸡犬之声彼此相闻。水更加清澈，山更加奇异，气候十分温和。从仙岑向南走十三里，路左有一面高耸的崖壁，下面隐隐传来声音，像狂风怒吼着逼近水面。当地人称它为鸣崖，难道石头常常会鸣响吗？还是要等人来才鸣响呢？又走十五里到二十四孔阁【古阁的名称】。阁上的岩石非常奇特，有石刻，刻文说：褒中县与阁主簿王颙，汉中郡道阁县椽马甫，汉中郡北部督邮逈通，都匠中郎将王胡，主管二县匠卫绩；教导蒲池石匠佐张梓等一百二十人，匠人张羌教导褒中石匠佐泉疆等一百四十人，阁道教习常民学川石等三人【一本作“川五人”】，共七十字。旁边写着：太康元年正月二十九日。考察这篇石刻，原来是在晋武帝平定吴国时刻成的，大概晋军就是由这条道路通过的。又走十五里到青松驿。驿站自仙岑向南，道路两旁人烟相望，涧旁的土地更加平坦开阔，往往开垦出一二百亩田地，桑树柘树也更多。到了青松，便有平田五六百亩，谷中号称夷地，居民尤其多。从青松向西走一二里，道路两旁多是松树竹子，稍微深入便不再有平田。走五六里登上小雪岭，非常陡峭；转到岭东，泥土疏松而黑，岭西更加陡峭，十里之间百转千折，上下起伏；山岭共长十八里，四面望去多是丛生的竹子。又高低行走十里到山辉驿，居民很少，旅人没有遮蔽之处。从山辉向西高低行走二十里，登上长松岭，非常陡峭，像羊肠小道一样盘旋而上，十里到岭顶；又像羊肠小道一样盘旋而下，十五里到岭脚；再高低行走十里到回雪驿。从回雪驿向南走三里，上下经过乐坂，极其盘曲，往返共十五里到福溪【从福溪有一条路沿山脚向北，经过大雪岭平行五里，登上长松岭北面，与山辉大路会合，大概是古代通行的坦途。偏将想开通这条路，都将贾昭争功并想毁掉它，于是开通了古松岭道路】。又高低行走十里到黄崖。黄崖以南极其陡峭曲折，上下行走六七里到盘云驿。向西又沿涧水走二十里，便背靠并穿过一座小岭，上下共五六里，地势稍平。又走十里到双溪驿【从盘云驿向西有一条路沿涧水出白城西面，再平行三十里到城，又走六十里到兴元，也是古代通行的道路，而且更加平坦】。城固的要道从县城出去，略微开通了道路，长久以来开辟的是天岭道路。自双溪向南平行四里到天苞岭，像羊肠一样盘旋上升，共十五里，极其陡峭曲折，往往有阁路，到岭顶向南望去，兴元隐约在烟霭之中。下岭更加陡峭曲折，共三十里到文川驿。从文川向南三十五里到灵泉驿，从灵泉平行十五里到长柳店，道路两旁有居民；又走十五里到兴元。向西平行三十里到褒城县，与斜谷旧路会合【议论的人多认为这条路不如褒斜路，这话不公。孙樵曾亲自考察褒斜一带，从文川到山川险易、道路踪迹，全都逐条记录，曾经拿来比较，看来也只是曲折而已。如果贾昭能像孙樵所列举说明的那样，尽心辅佐荥阳公，这条路确实会胜过褒斜路。孙樵说：古人重视谋划，新事仍然说“何必改作”，利益不到十成，方法就不改变；难道谋划新事也不容易吗？荥阳公治理汉中，因为褒斜旧路修缮困难，上疏开通文川道来替代它。看他上面慰劳将领，下面慰劳士卒，他的勤劳已经达到极点。他最初立意，确实不是想与古人争胜，而是想使百姓摆脱艰难。然而朝廷有窃窃私议，道路上有叹息之声，这难道是荥阳公当初所希望的吗？何况谋划是贾昭首先提出，主持事务的是李俅，督促役卒、监督工程的人，如果不在天子那里增加品秩，便在荥阳公那里增加班列。荥阳公没有得到一丝私人利益，怨恨和责难却独归于他，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做百姓之主很难吗？】《萧相国真赞》

译离天威咫尺，首先超出当时豪杰；英明的目光横溢，神采锋芒秀发。骨气如秋空般刚健，心地如霜夜明月般皎洁；宝剑越淬炼越锋利，美玉经火烧也不变热。锦浦承受帝王巡游，傅说托梦于高宗。驾驭万物唯凭真诚，在公卿中抗守节操；再次安定宗庙社稷，荡除扫灭妖氛罪孽。黄道回转，太阳归位，翠华仪仗回到宫阙。魏冯、丙吉只能算糟糠，堪比稷、契；仰望其丹青功绩，愿永远保全其美德功烈。《孙可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五 唐孙樵撰 《孙氏西斋录》孙樵认为，陆长源的《唐春秋》是编年体杂录，于是选取其中体例严整、文辞峭拔、独自可以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的内容，抛弃那些杂乱、冗长、琐碎、不足以警诫训导的内容，自己编成十八篇，名为《孙氏西斋录》。起自高祖初年，直到武皇末年；开头写庙号，以表明君主；用日月表明事情；崇尚功劳，端正刑名；尊崇善良，荡除凶邪。有所讳避，就通过文字暗示讥刺；没有顾忌恐惧，就直书以记载罪恶。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是什么意思？因为压抑功劳而顺从私爱，是讥刺他失于教导【太宗有大功，应当继承天下，高祖不应立建成为太子，以至发生六月二十四日的事，所以记作‘高祖杀建成’】。“李勣立皇后武氏”，是什么意思？因为忘记进谏而助成奸恶，是惩罚他废弃遗命【李勣是顾命大臣，倘若坚持进谏而不改变立场，高宗就不敢立武氏为皇后，所以记作‘李勣立皇后武氏’】。起王皇后已被废黜的魂灵，向上配享天皇，是什么意思？把有嫌疑的人抬高、废弃先祖，不可以说是顺理，因此担心后世对禘祫、裸祭产生疑惑【高宗废王皇后而立武后，武后原是贞观年间的侍女，为什么能够列入昭穆？所以当时让王皇后配享高宗，用来表示武后在禘祫、裸祭中有嫌疑】。列举天后擅权执政的年月，下面系属于中宗，是什么意思？紫色越居正位，不可以说是正当，因此担心后世牵连而称其为临朝执政【天后改元并即位称帝，如今把天后的年号和政事全部系属于中宗，表示女子不得改元执政】。崔察以贼道杀害中书令裴炎【“裴”字触犯武宗庙讳】，是什么意思？因为诡诈谄谀而造成乱局，开启了杀戮的机缘【裴炎是顾命大臣，屡次请求天后归政，御史崔察在朝廷上诘问裴炎说：“如果没有别的阴谋，为什么屡次请求太后归政？”天后于是发怒，在都亭驿斩杀裴炎，所以记作‘崔察贼杀中书令裴’】。张守珪因为安禄山而使天下叛乱，是什么意思？因为宽纵刑罚而违背教令，酿成祸乱的根源【安禄山是张守珪的部将，曾经触犯军令，张曲江命令张守珪审查他，张守珪不听，终于使天下发生动乱，所以记作‘张守珪以安禄山叛’，其他都仿照此例】。称“天下杀”，是什么意思？罪行震动天下，表示众人共同参与诛杀。称“天子杀”，是什么意思？死者并非罪有应得，表示众人不赞成诛杀。臣子有时不记“卒”，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正直地终其一生，删去“卒”以表示贬斥。君主有时不记“葬”，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以正道终结，删去“葬”以表示讥刺。担心懈怠而记录祥瑞，用来表示警戒并记载灾异；崇尚德行的必定记载，轻视尸位素餐者便贬黜尊位，都是为了驱除邪恶、归于正道，使人回归大义【如前面所说让王皇后配享天皇、把天后的年号和政事系属于中宗之类】；依据事实确立条例，以显示惩罚和劝善【如前面所说李勣立武氏为皇后、张守珪因安禄山而使天下叛乱之类】。唉！宰相能在十几年间使人的地位升降，史官却能在千百年后使人的声名显隐，所以史官和宰相共同掌握着决定人生死的权力。做史官的人，如果不能把正直的骨气留在枯坟朽骨之间，向地下的魂魄谄媚，磨笔污简，使满阁书籍堆积，却哪里是国家任用史官的本意呢？孙樵已经为它写了大略的序，把它交给朋友高锡望传布了。《武皇遗剑录》武皇帝从希夷之间得到一把利剑，携带六年而四次使用它，功业应当因此光辉灿烂吧！从前北方戎族猖狂，背弃盟约，盗掠城邑，大举出兵侵入虏门，戍卒屡次败逃。武皇赫然奋发雷霆般的威势，驱使勇猛的军队，在边塞墙垣清除战尘，使皇帝的儿子从敌庭归来。这不是武皇第一次使用他的剑吗？叛贼镇守军队、邀求爵位，联合山东百姓来成就奸谋，分割险要来抵御诛讨。王师聚集进攻，多次交战却没有功效，军队受挫，将领迟疑，贼势更加张扬；几方丑类乘机共同进逼，于是萌生了反叛之心。他们劫持我军，坚守我城。反叛的文书传来，终于使京师震惊。百姓歌谣说：“皇上最好赶快把节钺授给他，并赦免他的罪过，让他守住北门来攻伐敌人的谋划；不这样做，他们还会向东联合潞州军队，向北联合戎兵，分兵奔赴太行，卷起铠甲攻下河东。国家难道能甘心于潞州的贼寇吗？”武皇从不因这些议论而迟疑退缩，立即发出武符，按照奏报将其诛杀。羽檄早晨飞驰，晚上就擒获并州顽贼。这不是武皇第二次使用他的剑吗？并州平定以后，潞州守军更加坚固。王师报告劳苦，国库报告空虚，内外都叹息，谣言沸腾，飞传的流言上达朝廷，皇上却装作没有听见。诛讨潞州的决心更加坚定，责令出战的诏书一天比一天急迫。最终能够在山东克服大恶，在国门诛杀首领。这不是武皇帝第三次使用他的剑吗？佛教徒一流的势力由来已久，根基盘结，枝蔓滋长，一天天炽盛兴旺，蛊惑民心，侵蚀民生。民力困竭，财物耗尽，百姓却安然不觉。武皇开始商议除掉它们，女子在闺中哭泣，男子在道路上号哭，朝廷大臣在朝堂上为之争辩，边防大臣在边地争论。各种疑虑胶着牢固，万人同声一辞。武皇却不等待疑议平息，最终诏令有关官署，驱逐群僧还俗，毁掉他们的居所而改作农田。他们的徒众既已分散，他们的教法也只剩残存。百姓的疾苦因而痊愈，国家收入有所增加，风雨按时而来，灾异不再发生。这不是武皇第四次使用他的剑吗？如今嗣皇帝继承武皇的光明功业，传承武皇遗留下来的宝剑，应当使它的剑刃锋利，不让它受挫；珍爱它的锋芒，不让它沾泥；又用义磨砺它，用智淬炼它，用礼装束它，用仁包容它，以信持守它，与天下始终相伴。天下幸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龙多山录》梓潼南部边境以南五百里，其中有一座山拔地而起直入云天。到山脚，找到一条曲折延伸的小路，走三十步，向北到达山顶。山顶气象鲜明秀丽，孕育形成阴云烟霭；高耸的岩石参差峭拔，另成东岩，犬牙交错，重重叠叠，彼此争先角逐；有的像断绝，有的像裂开，有的像缺口，有的像洞穴；突出的像猛虎发怒，高耸的像猿猴蹲踞，横卧的像倒下的树木，挺立的像竖起的碑石；又有些像飞檐连接轩廊，斗拱交错聚集，倾斜支撑的柱子，悬空的栋梁和危险的柱础，形状殊异，奇诡相类，使人惊愕得不敢正视。下面有一块亩许大的平地，像庭院门户中流出的乳汁；侧面的山脉如膏脂停积，深潭中的岩石俯临绝壑；兰草丛生之处临近山崖，仙台显露奇异；群石背负而起，高耸得与山分开；猿猴鸟雀的道路断绝，山腹中空成洞穴，道路从其中通过；上下两侧像牙齿和腭骨相对，需要攀援上下，忽然穿出，明亮地看见白日。当初永嘉年间飞升成仙的盖罗【人们传说晋永嘉年间有个叫盖罗的人在北台上学道，盖罗在这里白日飞升，现在台下仍有碑刻记载】离去的踪迹还在，石刻流传的传闻说他丹药炼成而蜕化，驾鹤腾空而去，飞向辽阔天际；一去之后千年寂寞。澄澈的泉水传递灵气，另一处山谷幽深明亮；风静境清，寂静无声；美好的树木和竹子交错生长在山冈峦岭之间。风来时怒吼如黑云，雷声震动山崖谷地；山禽岩兽敏捷飞翔，惊动牙齿般的岩石；清晨吟叫，黄昏啼鸣，听来凄清而回环。

译从山上俯视，万物尽收眼底；山峦和河流相互缠绕，青色山岭与碧水相连，苍茫无际直到天边，幽远得难以分辨。月亮从东方升起，太阳贴近泉水，月魄明朗，日轮昏暗，出没都在眼前。有时夜雾和早晨的云气弥漫天空、缠绕山岭，茫茫漫漫，不知道它们的尽头；太阳刚刚沐浴升起，穿透天空，昏暗的天色染成深红，日轮高悬而赤红，巨大的水流散射开来，浓云穿透薄雾，云气绵延开裂，如锦绮折叠，呈现千般形状万种姿态，忽然间云收雾散。樵夫拿起耒耜游走，停下车辆休息；上下山行走，确实已经熟悉，所听所见也习以为常，这才说：这就是山吗？我竟从未真正有所获得吗？难道要让那些没有处所可夸耀、只想钓取名声的人玷污这岩石的门户吗？还想把这里的事告诉颍阳一类的人吗？《孙可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六 唐孙樵撰 《迎春奏》黑帝的历数将尽，天帝命青帝继承他的公正【因为青帝没有私心】。皇帝准备牲牢，击鼓鸣钟，在郊外迎接并享祭青帝。东边卑贱的臣子孙樵寄居在此，写疏给太常并上奏说：“上天有四时，陛下实际施行它们，这是上天借助陛下运行。政令清明或昏暗，便形成温暖或寒冷，青帝有什么功劳而值得享祭呢？春天，陛下按时发放粮食，按时出帛；到了春季，树木便发芽，草木的嫩芽全部生长出来。夏天，陛下不妨碍农事，山麓不遭砍伐，于是草木茂盛生长，国家没有夭折和疫病。秋天，陛下审理案件没有冤曲，打猎不围困滥杀，于是霜露不失时节，万物坚固收敛。冬天，陛下不挖掘泄漏地气，不拆毁发掘房屋，于是丰隆不敢越过禁界，蛰虫都闭塞在洞穴中。圣人治理天下合乎时令，太阳南行时没有骄阳，蛰虫启出时没有过多霜冻，斗星在北方时没有潜伏的阴气，火星西行时没有滞留的淫雨。昏乱的时代则相反：春天实行秋令，洪水泛滥冲毁百姓房舍；冬天实行夏令，冰上开花【冬行夏令，能使李树开花】；冰雹伤害庄稼，螟虫啃食禾苗【夏行冬令，便会按时降冰雹，蝗虫飞起遮蔽天空】；旱灾使土地赤红，降下血雨【秋行夏令，便会下血雨，并造成千里赤旱】。这些都是陛下的政令出于修明，于是寒暑便按照政令运行；如果政令出于淫乱昏暗，灾祸和祥瑞就会屡屡到来，难道可以忽视吗？臣又听说，陛下给人以春天般的恩泽，便能革除惨酷而造成和气，使枯树发芽、草木开花，喜悦充满全家；和穆欢快的笑声，如同温暖的景色按时开放，树色烟光显得葱茏芳美。陛下给人以秋天般的感受，便使忧愁刮入人的魂魄，风冷日白，战栗萧瑟，只觉得庭院槐树枯落。陛下给人以夏天般的感受，便能使粗葛衣变成夹衣，使灰烬吐气便成火炉，马匹奔驰而车辙凝结，人群杂沓拥挤在门前，如同三伏酷热。陛下给人以冬天般的感受，便使人全都见不到太阳，寒气侵入骨髓，处处忧伤，灯光青暗，火焰惨白，门前没有马蹄车辙的痕迹。只是陛下身边左右全是春天，天下患病憔悴的人却很多；陛下的肘腋近臣全是炎热，天下受冻的人却很多。难道陛下用心有所偏颇吗？陛下如果能够使内心公平，即使恩泽不能周遍，恩惠不能均等，天下也不会有怨恨之言；否则，上天将观察陛下的内心而使天下寒暖变化。” 《复佛寺奏》卑贱的臣子孙樵上奏说：臣认为，最危害道理的，是众多僧人。比如十口之家【指中等人家】，男子出力耕田，女子出力养蚕，一年到头衣食仅能自给，房屋也仅能自己修整。如果是那些僧人，所吃的一定是稻米精粮，所穿的一定是绵衣丝绸，居住便是深宅大院，出行便有肥马。这样一来，不到十个中等人家，就不足以养活一个僧人。武皇帝元年登记天下僧人，共十七万人；一个僧人要十户供养，就是一百七十万编户百姓困于僧人。武皇帝一旦遣发天下僧人，使他们全部归为平民，那时一百七十万家的内心都知道有了生路。陛下即位以来，下诏修建废弃寺院来恢复僧众。自元年正月即位以来，到今年五月，天下斧斤之声不断，工程还没有停止。臣听说陛下恢复寺院的行动不休止，恐怕几年之间，天下十七万僧人又会恢复如初。臣认为，即使武皇帝不能除掉群僧，陛下也应当勉力思考并除去他们，以使疲惫的百姓得到休息，何况还要兴建已经废弃的寺院呢？请用开元年间的事情说明。开元年间，大驾从东封返回，随行有众多百官和六军士卒，在陈留停留三天，百姓还留有余力。如今陛下即使向东封禅，沿途每人只供给一顿饭，民力也已经耗尽了。为什么开元年间的百姓有余力，而陛下如今的百姓却没有余力呢？开元年间，大体上按户出兵【指征发若干户共同出若干兵】，登记编成队伍；春夏放他们回家出力耕种，秋冬集合他们，由将领带领以戒备军事。这样，兵力从未完全脱离农业，农民也不曾被兵役完全夺去，所以开元年间的百姓有余力。如今天下常备军不少于一百万人，全都由平民供给衣食，每年大约要五个中等人家才能养活一个士兵。这样一来，编户不满五百万，就不足以供养他们，所以陛下的百姓没有余力。如今陛下要让本已没有余力的百姓，再沉重地困于群僧，将凭什么追继开元的太平事业呢？贞观以来，开元年间户口最为繁盛，也不能超过九百万户。现在若问户部，户口能够像开元时那样吗？假如陛下用五百万户供给天下军队，如今又要用一百七十万户供给僧人，这就是六百七十万户没有剩余赋税了。即使户口不低于开元，剩下也只有二百万户，而国家万般事务都要从其中支出，陛下凭什么能够满足需要呢？这样一来，盐铁不能废除，专卖管理还要增加赋税，天下百姓难道不会更加困苦吗？近来陛下曾想营建国都东门，谏议大夫入朝在面前争辩，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不但停止了工程，还赐给他帛来优待。如今所要恢复的寺院，难道只是国门工程那样的急务吗？成群的僧徒呼喊着督促工程，难道只是国门工程那样的役使吗？难道谏议大夫不必进言，而陛下也不必听取吗？陛下实在不应恢复已经废弃的寺院。臣希望陛下已经恢复的僧人到此为止，不要再增加；已经营建的寺院到此为止，不要再修建。这样或许天下百姓还可以活下去。如今天下最不能立即除掉的是军队，臣尚且日夜替陛下思考除兵的方法。臣将研究开元年间的太平事业，希望将来为陛下进言。何况是除去无用的僧人呢？臣冒死进言。

译《孙可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七 唐孙樵撰 《序西南夷》向东经过齐地的边缘，漂渡巨大的海洋，不知道有几千里。岛夷中较大的国家叫新罗。由蜀地向南，越过昆明，经过不生草木的荒地，奔驰七八千里。群蛮中强盛的国家叫南诏。这些都是像鸟兽一样的民族，说着难以辨认的鸟舌般语言，穿着难以分辨的皮衣，强悍而难以教化。过去的风俗本来如此。唐朝统治天下以后，两国百姓大都接受儒学教化，开始文雅有礼，已经同中原诸夏相似了。新罗的大姓中，有士人到上国观摩文艺，参加科举、射策，和国士一同扬名，这在文献记载中几乎是此前从未听闻的事。他们出生在偏远海边，居住在瘴气弥漫的荒野之外，只知道熟习弓马，比试战斗和狩猎，哪里懂得所谓文儒之学呢？如今他们能够改变兽心而知晓礼节，脱去左衽而穿同样的衣服，不是皇上的教化远播而普遍施行吗？曾听说教化所到之处，即使草木顽石、飞禽走兽等异类，也都知道感怀恩德。于是出现了具有特殊才能、呈现奇异形态的祥瑞，两国的这些变化难道就是祥瑞吗？祥瑞出现不会孤单，必定会有同类；那么庾朔之隅、不肯归化之类，也会迎风仰流，归附我们的教化吧！世人谈论唐朝的祥瑞，只说肉角、格六德、稼天、酒醴充满庭苑、神禽筑巢；樵则说，是两国出现了文学。《序陈生举进士》事物不能按照时令发生，等到发生时必定猛烈。风在合宜的时令吹起，溪谷中风声飘飘习习，如果不能顺势形成，必定会突然狂飘。源泉滚滚流出，堤防蓄水，水波冲破壅塞的缺口，也无法遏止。对人来说也是这样。颍川陈君，学问通过勤奋积累，技艺因专心而高超。因家道困乏、仕途不通，郁郁居处已经多年。多次被连帅以宾礼举荐，天子赐予慰劳询问，他却总因困窘而止步。今年才稍稍能够同计吏一道参加计试，勉强踏上道路。长久郁积的愤懑，一旦冲决爆发，就像风和水得到宣泄，哪里能够阻挡呢？声名光耀于朝廷，声誉飞驰到海滨，大概就在这次出行了。然而君子学习道理，是为了循道求禄；端正自身，是为了施行道义，不肯稍稍弯曲自己来求取彻底的正直。何况用圆滑诙谐的方式苟且求得功名，你要勉励自己不要这样做。孙樵的弓弱小，蓬矢难以随意射出，只能羡慕你张弓满弦、力量强劲，指望按期命中。临行不能没有这些话记述。《寓居对》寓居长安，关起门来诵读书籍，憔悴得像冻僵的灰烬，瘦弱得像枯槁的柴薪，志气枯竭，精神耗尽，恍恍惚惚而不快乐。一天，有个曾经见过面的人推门进入屋内，惊讶地喋喋不休，还说：“疲惫了吗？饿了吗？为什么这样自我残害呢？”我回答说：“上天给了我穷困的骨相，应当安于守拙。”不久，我拿着笔列名贡士，搜抉文章、倾注心神，读书读到舌头破烂；在泽宫参加十次考试，十次都被黜落。有司已经认识我，朋友同伴也日益懈怠，更何况我从远方来到关东，行囊已空。一进入长安，十年之中屡屡穷困；漫长白日炎热逼人，饥肠如火灼烧，满眼昏花发黑。直到申时西斜才有食物，傍晚大雪严寒。入夜时骨头像断裂一样疼痛，钻进破旧被褐中，到天亮才活过来。古人取士看文章，要求大概较轻，一篇文章脱颖而出，直到死后仍能驰名。如今取士看文章，篇章贵在奇异；一句话违背主考的意旨，卷子还没翻到前面便已经知道结果。每当想到每年春天过去，背负暑热洗濯剔除，精神清明开拓，胸襟思虑从早晨窗前到夜晚烛下，上下雕琢；搜取的言辞一定要高妙，积蓄的思想一定要深刻，字字推敲校订，来牢牢取信于知音。何况荣辱从外部扰乱，得失从内部伤害，机关陷阱在脚下，锋利刀刃在背后。我不是栏中的猪、笼中的雏鸟，难道会因困穷而反去谄媚吗？客人离开后，于是写在几案上作为歌辞说：肥美外貌，哪里比得上使自己的道义充实？向别人求取，哪里比得上要求自己？是留在这里，还是出仕？什么算得到，什么算失去呢？《乞巧对》孟秋末日，在庭院中铺设筵席，盘中有瓜，盆中有果。人们拜祭并祷告，好像在向神灵祈求，接着问我。我回答说：“七夕是祈求巧艺的祭祀日。你有什么所求吗？”孙樵应声说：“我守住自己的笨拙，以保全自己的节操。巧艺如果可以求得，反而正是我的羞耻。那种巧表现在言语上，口才流利，出口便花言巧语，媚惑世人，把白说成黑，蛊惑正直而残害德行，称赞盗跖为圣人，诬陷奸邪者为盗贼，离间君主和亲属，出卖并扰乱国家。那种巧表现在文章上，摘取奇异、搜求新奇，管束字句，考察章法而合乎格调，磨炼韵律、调和声调，使浊流变清，雕琢枝条、镂刻花蕊，使花朵争奇、巢穴鲜明；甚至割裂经书、破碎史实，考察古事却颠倒次序，极像俳优戏谑，使观看者张口而笑；向下败坏醇厚的沈约、谢朓之文，向上残害《离骚》等高雅传统，只为迎合时俗，使古代文风不能复归。那种巧表现在做官上，窃取声誉、假装善良，咬紧舌头、闭住嘴巴，媚奉灶神、贿赂权贵，忍受羞耻而承受侮辱，惭愧畏惧得像老鼠，望着车尘便扫门庭，指望按期九次升迁；君主采纳他便以通达称扬，赞美歌颂得花团锦簇，玩弄世故、苟且偷安，败坏风俗、扰乱官府。那种巧表现在工艺上，奇异败坏的造作无穷无尽，吐弃古制而嘲笑质朴，雕刻镂空、错落相间，高凭云端、横亘天际，华丽铺张、连绵不绝，穷尽奢侈、耗尽绮丽，越过礼法、超逾制度，绣纹锦缎，云雾般的薄纱和轻柔的縠纱，仿佛出自鬼神之力；大大侵害妇女纺织之业，于是使世俗崇尚浮华，名声沉溺于奢侈，家道凋敝，国家磨损。” 它还没有充分施展胸中意气，便已经蛊惑教化的根本，残害百姓的力量。由此看来，巧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珍爱自己的笨拙，虽然与世事疏远，却优游于经史之间，卧看云彩，长啸对月。九条大道上喧闹不已，道路两旁都是朱门；清晨鼓声一响，车辆奔驰，马匹奔跑。我正高枕安卧，坦然入睡，腹部起伏、鼻息沉重，梦见故乡，槐花落满庭院，夏蝉在晴空下喧鸣。我怀抱书轴、口含名刺来到门前，门中买通的声音正喧响。我退居一室吟咏歌唱，我的草庐面对松树，斜倚着石头，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性情，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命运吗？何必求取巧艺来扰乱我的安静？我正想上叫天门，堵塞巧艺之门，使天下人各自回归本性，无忧无虑，快乐安适，耕种以供食，纺织以制衣，如同上古时代。巧啊，巧啊，你将把自己施展到哪里去呢？” 《孙可之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八 唐孙樵撰 《文贞公笏铭》大中六年，诏令取出文贞公的笏，归还给他的孙子丞相謩。孙樵请求为这块笏作铭文，说：灵异的獬豸角，比干献出的忠骨，汇合成这种激愤刚烈。到了文贞公手中便成为笏，愤怒的老虎可以唾弃，笏却不可挫折；太华山可以劈裂，笏却不可折断。它支撑苍天而不倾斜，指向太阳而不被侵蚀。表明仪法，条陈胸臆，振起正直，开通谏诤。唉！谏诤之舌直切君上，磨砺皇帝的缺失，不违逆，也不触怒。这样的笏才是文贞公的笏；紧紧拱手屈折而排列谏言，谏舌不发、胶结不动；如果只知向下讨好、向上偷安而又刚愎自用，那就不是文贞公的节操，什么才配称作文贞公的笏呢？”},{ 《潼关甲铭》【并序】潼关的关门啊，东面的翼墙空旷敞开，南边有几十副黑色铠甲，堆放在前楹旁，尘土滞积，任凭风吹，断裂的皮革上缀满了磨损的痕迹。樵夫经过，便讥笑它们，并且说：“这里是国家的边关，小则想要遏制盗寇，大则想要扼制诸侯。如今关禁松弛，却没有人责问；守备的铠甲虽在，却不完整，这将凭什么抑制天下人的野心，分担天子的忧患呢？”关吏笑着走上前说：“假如潼关的铠甲能够照亮太阳，潼关的旗帜能够染红天空，白天战鼓惊响，夜里梆声不断，我们这些人将忙于披坚执锐、准备战斗，连投入死地都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同客人验合符传，向东走、向西走呢？如今皇上君临万邦，号令所到之处，风清日明，政治达到了大和。既然如此，关禁为什么还要重新严厉？潼关的铠甲又为什么还要修缮坚固？玄宗四十二年，关中的军队屯驻如云，远方的敌人从西边来，呵斥一声便把他们击退，守备的铠甲难道还会不完整吗？”古代善于守护天下的人，施行礼制来防范，兴举乐教来调和，彰明刑法来整齐秩序，修治政事来巩固国家，那么他们的守备就在四海之外，哪里还需要设置关隘呢？何况还要使铠甲完备吗？所以，天下越安定，关禁就越松弛；天下越太平，铠甲就越破败。樵夫将要离去，便为这些铠甲作铭说：“潼关的铠甲完好，我同谁能够安定？潼关的铠甲破败，我同谁能够得到救助？铠甲啊，铠甲啊，无论天下治理还是发生动乱，我都要同你谋划；不要让工匠来修缮你。” 《唐故仓部郎中康公墓志铭》【并序】唐朝尚书仓部郎中康氏，于咸通十三年某月某日死于郑州官舍。在这年月日之前，左拾遗陈画寄信给我孙樵说：“我和您一同受恩于康公门下，如今先行远去已有期限。”康公的孤子向您征求墓志，您可不要推辞。孙樵哭得十分悲痛，过了一会儿擦去眼泪，叙述康公一生的事迹。康公名某，字某，是防稽人。曾祖名某，追赠某官；祖父名某，追赠某官；父亲名某，追赠某官。康公防嗜好读书，到了成年便能撰写文章，尤其擅长四六文，提笔立刻写成，文辞清丽妩媚而又新奇峻峭，求学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他从宣城来到长安，三次参加进士考试，考中第一等，这一年是防昌元年。同年冬天，考取博学宏词科，被授予秘书省正字。第二年，临桂元公以观风支使的身份前来，征召他任职；经过改试，任秘书郎。五年后调任，再授秘书省校书郎。大中二年，又调任京兆府参军。同年冬天，他担任进士考试的主考官，峭然独立而不顾忌，即使有权势的人也不能动摇他。那些被他选中的人，不到一年便接踵考中，所以中书侍郎高公璩、尚书仓部郎中崔亚、前左拾遗陈画以及我孙樵等十人，都出自他所选取的名次之列。第二年，授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户部巡官。第二年，改任盐巡官。他天性耿介正直，不能说谄媚的话，因此丞相河东公休派盐铁转运公办事时，有人请求商议事务，正要进门，裴公对接待人员说：“一定是康君。”裴公起初因他的正直而了解、赏识他，最终也因他的正直而使他被罢黜。第二年，离开盐铁职务，诏令授任大理司直。遇到有案件需要审理时，宰相也没有谁能使他的判笔改变。第二年，授任赐大理司议郎兼侍御史度支巡官。第二年，改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转运推官。第二年，改任判官。如今华州刺史李公讷拜任盐铁转运使，将要到任办事，便召集群吏说：“二十年来已经轮换任过推官、判官的人中，谁廉洁公正，可以帮助我治理事务？”群吏都拿康公来回答。李公说：“我找到了。”康公因此没有离开这个职务。咸通元年，改任检校礼部郎中兼侍御史，充任转运判官。李公起初因他的廉洁公正而了解、赏识他，最终又因为他的奏章而更加厚待他，常在朝班之间称赞说：“康公应当掌管起草皇帝的诏制。”有人同宰相谈起他，宰相一定慰问并推荐他。第二年，诏令授任海州刺史。他廉洁却不苛刻，明察却不吹毛求疵，案牍、符檄等文书，全都由康公口授。群吏和书手们只是拿笔取纸，把他口授的字字写出，一个个畏缩流汗、战栗不安，哪里还有工夫作奸犯科呢？因此，老吏猾胥都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任期届满后退居淮阴。咸通八年，诏令授任大理少卿。第二年，升任尚书仓部郎中，充任西川宣谕制置盐法使兼西川供军使，赐紫金鱼袋。孙公乘驿车赶赴西川，不到十天，盐价便统一了，蜀地百姓至今还依赖他的功劳。适逢西川节度使刘公因病去世，戍守士兵每日到来，军粮供应不足，干粮没有固定价格，而度支却有规定的估价。于是孙公乘驿车到刘公府门，并请求与度支官员商议此事。不久，诏令让窦滂代替刘公，孙公于是仍任仓部郎中。窦滂逗留不及时赴任，朝廷想借此警戒他。同年十一月，便贬孙公为醴州刺史。第二年，调任郑州长史。朝廷有繁重困难的任命时，议论者无不提到孙公，宰相也将准备任用他。唉！上天诛灭正直之人，实在是疲困百姓的不幸，并不是孙公的不幸。孙公娶长乐冯氏，她是已故给事中、累赠太尉冯审的第三女。孙公有十二个儿子、八个女儿，长子名齐，是乡贡进士；次子名颜，是乡贡进士；次子名言，明经及第；再下一人名某某，文中如此记载。长女嫁给盐州防御判官、试大理评事高迟，另有七个女儿尚未及笄。夫人从京师带着遗孤奔赴管城。某年九月三日，因为孙公去世，暂时安葬在孟州河阴县某乡里。铭文说：会稽的英秀、斗牛之间的灵气，一同汇聚在德门之中，孙公确实由此挺然而生。在月宫中攀折桂枝，在日下驰骋声名。任职芸阁，清贵有秩；掌管盐政，声誉美好。出任东海牧守，任棘寺副卿；位列鹓行，成为受人瞩目的郎官；又任锦川星使。骏马正要奋蹄，蛟龙已经得水，富贵可以预期，青云之路也渐渐接近。贬谪并非他的罪过，天道难道还能评判清楚吗？不再回到宫阙，突然归于九泉。灵车从圃田出发，河阴封土植树，刻石载录铭文，但愿流传万古。刻在武侯碑的背面

译赤帝的后裔刘氏，烈火般兴盛了四百年，上天厌恶其炎热，到了献帝时终于化为灰烬。只有武侯独自发愤，不顾一切，在蜀地收集死灰，想吹气使它重新燃烧，这要付出多么艰难的力量啊！因此，武侯四次在武、岐、雍一带用兵，土地没有扩大一尺，这难道不是智谋不能周全，而是天意明明在作弄吗？凭武侯这样的贤能，难道会没有筹划过那些不可实现的事情吗？大概是因为感激刘备在隆中的知遇，天下之事又寄托在自己身上，不愿屈肘安居山谷，最终在儿女辈手中奔驰，以至死而完成刘备的志愿吧？这样考察武侯的作为，大概可以理解了。然而他凭借西南一隅之地，与吴、魏抗衡，统率数万士卒，进退取舍都能从容自如，这也确实是善于用兵。陈寿认为他短于应变，难道真是在贬低武侯吗？假使武侯没有早早去世，曹魏君臣将连逃跑、固守都来不及，钟会、邓艾难道还能越过险岩，悬兵决胜，指挥军队直取蜀地吗？因此，井络之地的存亡，已经与武侯的存亡连在一起了。上天诛灭武侯，对刘备的爱护就更加明显了；至于姜维，又能有什么力量呢？从前武侯隐居南阳，当时的人不肯把他同仲毅相提并论；等到他接受国家重托，掌握刑赏大权，却始终内心无愧，不怕别人怀疑，气概何等激昂，忠信何等卓著啊！武侯死后五百年，直到如今，梁、汉百姓还歌颂、传述他的遗烈，建庙祭祀他，仿佛他仍在世；他受到百姓的爱戴，竟如此长久。我只是认为，武侯的治理可以同燕国的召公奭相比；至于召公屠灭齐城、会合诸侯等功业，都还在其次。舜城碑 舜帝承受上天的美意，继承尧帝的功业，在蒲地兴建宫室。守护国家不能只靠城池，舜帝以仁德守护国家；如果不靠仁德，谁能守住而不筑城呢？他把湖泊作为护城河，把华山作为城门。水势不是不狂暴，山岩不是不高峻；如果不以仁德守护国家，社稷就会像周代取代商代那样迁移，恐怕还要蒙受危难。治理北方万里土地，防御边疆，把谋略留给子孙。刚刚完成这些功业，阿房宫已经成为废墟。舜帝难道没有筑城吗？他的城池就在百姓和睦之中。从华夏到夷狄，没有不顺从归附的，巍然成为国家的屏障，藩卫有虞氏。它坚固如金，厚重如大地，广大高峻，牢不可摧。即使四罪之人顽固，也没有谁敢来进攻。全家和乐融融，彼此相看而安宁。舜帝把帝位传给商均，并没有因为私情而把国家交给他。舜帝死于苍梧，帝位传给夏氏。太甲不修德政，舜帝的城池于是崩塌。至于舜帝的城池，只有明智的君王才能真正懂得；从民心中寻求它，才能看见它的根基。帝城即使毁坏，重新修筑也不困难。只要不安逸、不荒怠，帝城就会重新高大。百姓不必知道、不必多言，便能相传其高峻的边角。城墙的版筑即使高大，若无德政，修筑也难以坚固。不是舜帝的仁心，什么能成为舜帝的城池呢？

译《孙可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九 唐，孙樵撰写 驱逐疟鬼文 孙樵患疟疾，他的朋友登门问道：“起初你战栗蜷缩、身体发抖，好像有人把我放在严寒的冰上；后来胸中愤闷、肌肤灼热，好像把我放进烈火炉中。你知道这些动作全都是鬼造成的吗？”我试着替你驱逐它们。孙樵用文章回答说：“我的病确实是鬼造成的。然而我平日也有一些不能自主处理的事情，难道也有鬼吗？我曾想献身侍奉君主，便有一个剖心而死的人站在我身边说：‘应当这样进谏。’我曾想不陷入危难，便有一个系结衣缨而死的人站在我身边说：‘应当这样尽忠。’我曾想不固守贫困，便有一个行礼拒绝接受粮食的人站在我身边说：‘应当这样廉洁。’我曾想姑且违背约期，便有一个抱着桥梁投水而死的人站在我身边说：‘应当这样守信。’我曾想对人说些好听的话，便有一个教我揭发隐私、使人听了刺耳的家伙；我曾想同人以交易结交，便有一个教我避开炎热、远离权势的家伙；我曾想趋附权贵豪强以求有所获得，便有一个拉住我的衣襟、绊倒我脚步的家伙；我曾想忍受污辱来求自我推荐，便有一个捆住我的舌头、黏住我嘴巴的家伙。我的一举一动不能自行专断，就是这样。因此我学习越勤奋，我的道路反而越困穷；事业越修治，知己却一天比一天少。这才是疟鬼残害我的一生。请你把它们一并替我驱逐。”我听说有个陈万年，专门投机逐利、乘机钻营，亲近颜面、装出和悦，善于阿谀奉承、讨人欢心；死后如果有灵魂，这就是谄鬼。这个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防备福分；人一见到它就高兴，却无法摆脱。又有个公孙弘，克制自己以沽名钓誉，矫饰情态以求声名，内心包藏祸心，外表却显得宽舒弘大；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娇鬼。这个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声名显著，上面取得君主信任，下面得到百姓欢喜。又有个司马安，窃取义名、盗用仁德，闭紧舌头、抿合嘴唇，以柔和的声音、婉媚的脸色，用狐狸般的媚态侍奉当权者；死后如果有灵魂，这就是巧鬼。这个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由言辞枯涩变得荣显，佩长剑、系华美冠缨，高步走入朝廷。又有个和长舆，家中藏有巨额财富，钱贯堆积腐烂，钱币磨损生鳞，差螭缩阵阵散发腥涩之气；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钱鬼。这个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气势豪迈、心意舒畅，同人交欢而贩卖官禄，花钱买通，使曲理变成直理。这四种鬼，假如肯同我交游，我一定能畅快地实现自己的愿望。它们是在别的鬼那里资助我的一生。请你把它们一并替我招来。”他的朋友没有回答，退下后唱道：你困穷时，我知道你以什么为羞耻；你显达时，我知道你想求取什么。这些鬼不应驱逐，那些鬼却不应交游。先生啊，先生啊，你内心确实受到了激发吗？唉！祭高谏议文 咸通十一年十一月五日，友人孙樵谨慎地派家僮犀角、雁儿，准备时令美食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友人、滁州刺史、追赠谏议大夫高公叶卜的灵魂。唉！我与您结为朋友，不以古人为友而感到遗憾；我们的情谊一天天深厚，对道义的亲近也一天天加深，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彼此如同一身：别人说我愚笨，您却说我贤能；别人希望我落后，您却希望我领先。我做成一件善事，您便高兴得显露笑容；我犯下一次过失，您便生气地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您认为我还应穿华美衣服而不该只用布衣御寒【孙樵平常心里总想着华丽的装饰，所以故友常给孙樵盖布被，以表示俭朴】；您认为我若一味求取仕进，就应当把蓑衣斗笠挂在堂前【孙樵平常急切追求仕进，所以故友把蓑衣斗笠悬挂在前轩，以表示高尚】。我盘踞在污泥中，您登上青云，却不因升沉而使我们彼此隔绝。您像兄长一样教诲我，像春天一样温暖我。我哪里敢忘记，把这些铭刻在骨头、写在衣带上？您的文章可以感动鬼神，您的才器和事业可以救活百姓。我依赖您，就像依靠华山。我希望您能减少我的过错，期望您能光大我的门庭。您治理滁州百姓，我跟随邠州军队，正遗憾相隔遥远，忽然听到凶讣，便面向东方放声痛哭，悲痛贯穿心肝。穿麻衣三日，早晚都忘了进食；即使有百条性命也无法赎回，又怎么能补益您已逝的魂魄呢？唉，太痛苦了！杵臼为守义而死，比干为守仁而死，您却死在贼人手中，这种怨恨实在难以言说。唉，太痛苦了！您的灵柩停在乔谷，我回到咸秦；试着打开旧箱，发现您的书信多达千封，言辞意旨重重叠叠，墨色还像新写的一样。如果不是劝谏我，就是在安慰我。悲痛填塞胸臆，眼泪像泉水一样迸涌。唉，太悲哀了！上天夺走了我的朋友，我还指望什么呢？谁来拯救沉溺者，谁来开启顽昧者的心智？唉，太痛苦了！世人结交朋友，都是避开寒冷而趋近温暖；像我这样不容易，像您这样更难。唉，太痛苦了！敬姜白天痛哭，嵇绍幸而得以存活；如今灵车向东而去，遗骨归葬洛水之畔，我从远方准备酒食，到灵柩前告辞。唉，太悲哀了！请享用这些祭品吧。祭梓潼神君文 大中十八年七月九日，乡贡进士孙樵拜了两拜，向张君的灵座献上祭辞。孙樵实在是个顽愚之人，不相信鬼神。凡是经过祠庙，不是嘲笑就是吐唾沫。如今面对张君，难道真相信他有灵吗？咸昌五年夜里，我登上这座山，冻雨像哭泣一样下着，山路湿滑无法攀登，满眼漆黑，寻找道路也找不到。跛马对我发怒，我前面跌倒，后面又摔倒。于是我说：‘没有火炬就不能前进。’不一会儿，马脚之间出现了光。向北望去，空山中的庙旁燃起了火，火焰高过一丈，飞散的火星直射天空，暮色斜斜透过，险峻的道路亮如白昼。我对庙里的仆人说：‘天寒得厉害，烧些柴火取暖，直到天亮再登山顶。’庙门锁得很紧，连余烬也看不见，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中四年，冒着暑热返回秦地，中午走到山脚，暴雨像冰雹一样落下。我又说：‘神如果真有能力，就应当把雨变成晴天；先前的火也确实是神灵显现。’话音刚落，回旋的风猛然大作，起初从马前吹来，怒号声遍山，劈开云层、卷起雨水，使四周群山都被吹得远离此山，只留下此山巍峨高耸，轻尘像飞絮一样飘动。走完四十里，雨水没有沾湿衣服。回想当时，我赞叹神灵没有欺骗我；我与神心中相约，神自然知道。如今再次经过祠宇，哪里敢默默离去？于是备下酒和豆脯，捧着祭品在庭下拜祭。愿神享用这些祭品。《孙可之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孙可之集》卷十 唐，孙樵撰写 读《开元杂报》我从前在襄、汉一带得到几十幅书帛，上面按日期分条记事，没有标明首尾。大略写道：某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举行九推礼；某日百官在安福楼南举行大射礼；某日安北诸蕃的君长请求随从皇帝封禅；某日皇帝从东封回来，按等级赏赐；某日宰相在宣政门与百官在朝廷上争论，十刻后才散。像这样总共有几十上百条。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书，只以为是朝廷近来实行的政事。有个从长安来的人拿出他的书给我看，说：‘我住在长安城中，新天子继承国统，等到敌军自行溃败之后，才见到举行南郊礼，哪里有籍田之事？何况九推并不是天子的礼制吗？’我又曾进入太学，看见砖石堆积、土堆隆起，像是殿堂，走近一看，发现是射堂旧址；可见射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国家哪里能举行大射礼呢？自函关以东，不是洪水毁坏田地，就是旱灾损伤禾苗，百姓连正常赋税都交不起，甚至有人卖儿女给豪强之家服役。我曾背着行李从华州走向洛阳，遇到一千名从西部戍地回来的士兵，县里只供给一顿饭，他们疲弱得无法支撑。国家哪里能举行东封？随从官员和禁军又靠什么供给呢？敌军惊扰边地百姓，形势无法控制，宰相急忙出兵督战，还没有等到报告战功，西关又受到西戎惊扰，哪里还有随从封禅的事情呢？武皇帝因为御史私下议论宰相的事情，把四个人流放到岭南；直到今天，卿士们还咬着舌头彼此告诫，何况宰相能在仪仗前陈奏吗？哪里会有在朝廷上进谏争论政事的事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个懂得书籍的人从外面进来说：‘这些全都是开元时期的政事，大概是当时分条发布到外面的。’我后来得到《开元录》加以验证，条条都可以复核。即便如此，我还以为前朝实行的事情不应当全都成为废弃的旧典。等来到长安，每天看到记录朝廷事务的条报，却只写着：‘今日授某人为某官，明日授某人为某官；今日临幸某处，明日在某处打猎。’确实不像那几十幅书帛。我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不能成为太平男子；等看到开元年间的事情，好像奋臂便能置身其中，于是取来那些书帛，在末尾随手记下感想。其中补出缺文十三处，订正讹文十一处。这一年是大中五年。

译骂僮志 孙樵既已被主管官署黜退，忽然恍惚得像醉病未醒，茫然得像痴人在黄昏中行走。他靠着床、倚着几案，烦闷不安，无法入睡。两个童仆以为孙樵还甘心睡觉，便偶然在门边低声交谈，并且说：“我听说别的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门吏和诸生替他们奔走，有亲戚知旧替他们设法。他们派健壮的仆人，带着大卷文书，骑肥马四处奔驰，挨家挨户寻求知己。到了人家，进去就像回到自己家；守门人迎接并请他们进来，引主人出来，取出试卷打开阅读，欢喜赞叹深入骨髓。从某人到某人，就像进了一家，人人都随声附和，不敢指出破绽。亲朋相互牵引联络，声誉光彩灿烂。他们对于显名和求取仕进，简直像随手拾取一样。如今主人远道而来，身处函关以东，住在长安城中，求仕进没有归依，居住也没有依靠，宁可割舍口粮来成就文章，冒着暑热、踏着雪，带着文卷出门借访，希望拜谒各家。守关的人迎面发怒，只低着眉同他说话，接过文卷便让他离去。希望文中哪怕有一个字能进入主人眼中，尚且不可得，何况主人会开口挽留他吗？有时主人不加拒绝，能够接见他，把心里话坦诚相告；这样的人应当打开文卷引导阅读，如果偶然合乎心意，便会说：‘他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何况他所作文章幽僻拙涩，与时俗相差太远。一般世人都要面容婉转、嘴唇灵巧，望见风声便追随尘埃，以求推销自己；像他这样，必定面色冷淡、口舌迟钝，作揖笨拙、脚步痴呆，不懂得察觉时机，反而招惹时俗的嫌恶。’ 一般人读书，东边打猎、西边捕鱼，只要粗略知道首尾，就以为有余了；真正读书却必定在灯前月下、寒冷的早晨和炎热的夜晚，反复磨炼钻研，希望进入圣贤境域，只是徒然劳苦精神，对自身有什么帮助呢？一般人写文章，摘取新奇、采撷芳香，鼓动气势以求知名，取悦一时；真正写文章却必定抛弃尖新，期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对上规劝时政，对下通达民间疾苦，句句平淡艰涩，读来难以顺畅，却徒然违逆众人，哪里适合实际使用呢？一般人拜访权贵，离开冷落者而依附得势者，大处求其势力，小处求其所得；真正如此则必定闭门扫迹，以寂寞为适意。所到之处，门上张着捕雀罗网，人人都嫌弃他离开，他却越发恭敬爱慕。一般人结交朋友，搜罗英才豪杰，以酒使彼此沉醉，以丰盛宴席使彼此饱足；真正如此则必定摒弃温暖亲昵，牢牢守住淡泊。偶尔聚集在一起，寒冷彻夜，早晨起来便各自散去，清空胸腹走出门去。直到后来因为仰慕这种生活，学习古今知识，不求众人称誉，文章接近奇崛，不求别人知道。九次在泽宫考试，九次被主管官署黜退，在京城十年，与穷困相约。一年之中，几乎没有几天能在早晨生火做饭；饥饿时连蔬菜也吃不饱，寒冷时没有夹衣可穿。这些都是自己招来的，怎么能怨恨时势呢？白白死去而一事无成，哪里比得上回乡耕种？”话刚说到这里，孙樵听了高兴地起身，两个童仆急忙躲藏起来，呼喊他们也不肯出来，于是孙樵敲着几案唱道：‘他凭借自己的势力，我专心致力于自己的勤勉；’ 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我勤奋学习。学习如果不修治，骨肉亲人也像仇敌；学习如果确实修治，四海之内还有什么仇敌？唉！我所看重的，童仆所轻视；我所厌恶的，童仆所喜欢，童仆懂得什么？难道我就独独没有时运吗？重修召堰记 咸昌元年，汉水越过堤岸，陆地漂流，百姓流离失所，襄阳成为水中洲渚。于是天子说：‘户部侍郎卢某，先前治理广州，以廉洁公平著称，家中没有多余储蓄，府库却有盈余财物。农夫没有徭役负担，船商没有征税，海隅百姓安安静静，依赖他而安定。应当把襄阳的残余百姓交给他治理。’卢公来到襄阳后，开始采用李从事李某的谋划，能够建成新堤。于是询问怎样才能治理好，李从事回答说：‘天子把襄阳饥饿的百姓托付给您，使他们获得生路，您应当采取办法休养他们。’襄阳的属县中有唐州，唐州的支县中有泌阳。泌阳以东有两条水流奔涌而出，冲断堤岸、侵蚀道路；在两条水流以南，西面的水流分出一支，另成沟渠。土地高低不平，岸堤崩塌，水流无法通行。从前召信臣曾治理南阳，能够替百姓拦截水泉，扩大灌溉，世代都享受他的利益，风俗因此繁盛富足。我曾查看地图，北面直到南阳旧地，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召堰吗？年代遥远，时势变迁，工程没有得到修缮，堤岸在水流冲击下决口，水漫流成波。从泌阳以南、平民以西，居民大多逃散，耕地十分荒芜。卢公能够恢复召信臣旧日的规划，真正会使百姓十代获利。卢公设立召堰田部，将要出动士卒、发放粮食，率领他们听从命令。李从事于是分条列出工程的规模，指示规划经营，并且让人查考旧堤，在两条水渠之间筑起堤障；又挖通干涸的沟渠，转折修建通向南方的水闸。工程完成后，许多水道纵横交错，水脉在原野上蔓延，支流在屯田之间分布。数百里之间，田野没有一块荒芜的田地，干旱时也没有枯死的禾苗。召堰建成后，秋季庄稼大丰收，八州百姓全都忘记了饥饿。范阳人卢庠能够说明李从事辅佐卢公的事迹，并且说：‘卢公从南海主持襄阳事务，又让李从事参与谋划军事，凡是他任职的地方，都有铿锵显耀的声誉。等到他任潞州刺史时，声势声誉骤然衰落，调发戍兵、兴动甲士，屡次引起喧哗。卢公惊骇叹息，对其他从事说：“假使李从事跟随我，难道会落到这种地步吗？”这时李从事陷入谗言之中，受到谴责，应该被夺去权力；卢公也被贬谪，留在乐阳。既然如此，那么李从事先前辅佐卢公，究竟应当怎样评价呢？’李从事离开襄阳五年后，召堰给百姓带来的利益更加扩大，每年增加的良田终于达到四万。孙樵惋惜李从事的事迹不为人知，于是写下《重修召堰记》。《孙可之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