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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学古绪言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学古绪言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学古绪言》二十五巻,明娄坚撰。坚字子柔,长洲人。隆万间贡生,早从归有光游。《明史·文苑传》附载有光传中称其与唐时升、程嘉燧号练川三老,又与时升、嘉燧及李流芳号嘉定四先生。然嘉燧以依附钱谦益得名,本非端士。核其所作,与三人如蒹葭倚玉,未可同称。至三人之中,时升、流芳虽均得有光之传,而能融防师说以成一家言者,又当以坚为冠。盖明之末造,太仓、歴下余焰犹张,公安、竟陵新声屡变,文章衰敝莫甚。斯时坚以乡曲儒生,独能支拄頺澜,延古文之一派。其文沿溯八家而不勦袭,其面貌和平安雅,能以真朴胜人,亦可谓永嘉之末得闻正始之音矣。王士祯《居易录》尝称其《长庆集序》以为真古文,今观是集,大抵具有古法,不但是篇,士祯特偶举其一也。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一明 娄坚 撰

序十二首

重刻元氏长庆集序序者,叙所以作之指也。盖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后刘向以较书为职,每一编成,即为之序。文极雅驯矣。左思既赋《三都》,自以名不甚着,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文之士,多有托于人以传者,皆汲汲于名,而唯恐人之不吾知也。至于其传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读。有缮写而重刻之,则又复序之,是宜叙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论昔贤,妄为优劣之辨,即过称好事,多设游扬之辞,皆吾所不取也。唐之文章,至元和而极盛矣。元、白二氏,创为新体,以相倡和,各极才人之致,皆以编次于穆宗朝,题曰《长庆集》。惜其传之久而不无漫漶以譌也。马巽甫从予游,未冠即好古文辞,尝欲募工合刻以行于世。而尤以微之之文,世人知爱之者尤少,乃刻自元始,而以序见属。予观微之序《乐天集》,称其所长,可谓极备,而卒未尝求叙于白者,岂自越移鄂以至于卒官之日,年仅逾艾,将有待而未暇欤?后白为铭墓,而终亦不序其遗文,何欤?当白在浔阳,元在通州时,其寄诗往复之书,固已毕见其所志矣,则虽不为之叙,可也。世所传集,刻于宋宣和中,建安刘氏收拾于缺逸之余,功已勤矣。然考《唐书·艺文志》,《元氏长庆集》凡一百巻,又小集十巻。而所与白书,自叙年十六时至元和七年,有诗八百余首,凡十体二十巻。七年已后,又二百五十首,此其二十余年之作也。计其还朝至殁,不知复几百首,今已杂见于集矣。而古诗不过百三十余,律诗不过三百余,共三十巻。又他文三十巻,类次既非其旧,巻帙半减于前,盖诗之亡者已不翅如其所传,则他文之不见于集者,又可知也。嗟夫!昔之君子,所以疲耗心力于言语文字之间者,盖多以不为时用,而优游于笔砚,以舒写其感愤无聊之意,故其文之多且工若是。士之浅陋不学,未有甚于今日者也。幸。而得志于有司,则又自多其才,以谓虽不学而可试于用,反诋好古之士为涧逺不识时务。及其见于行事,苟且灭裂,无足怪者。间或沾沾焉欲以言语自见,则皆浮游无用之辞耳。夫孰知文章为经世之大业哉!如元氏者,世多訾其为人,盖摧折困顿之余,躁于求进,比之乐天,悬矣。然吾以其言求之,知其卓然有可用于世者,未尝不为之叹惜焉。至若巽甫之用心于斯文,旁搜博采,苟力所及,殆无一字之遗,且为考其歳月,而附见当时之事,不亦已勤也欤?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学古绪言》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学古绪言》二十五卷,是明代娄坚所撰。娄坚字子柔,长洲人。隆庆、万历年间为贡生,早年曾跟随归有光交游。《明史·文苑传》在归有光传中附带记载,说他与唐时升、程嘉燧并称“练川三老”,又与唐时升、程嘉燧以及李流芳并称“嘉定四先生”。然而程嘉燧因为依附钱谦益而得名,本来并不是品行端正的人。考察他的作品,与那三人相比,就像蒹葭依傍玉树一样,不能相提并论。在这三人中,唐时升、李流芳虽然都得到归有光的传授,但能够融会贯通老师的学说而形成自己一家之言的,还应当以娄坚为首。明朝末年,太仓、历下的余波仍然强盛,公安、竟陵的新声又屡屡变换,文章的衰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在这个时候,娄坚以乡里的儒生身份,独自支撑衰颓的文风,延续古文这一流派。他的文章上溯唐宋八大家而不抄袭,风貌和平安雅,能够以真率质朴胜过别人,也可以说是在永嘉末年还能听到正始的声音了。王士祯《居易录》曾称赞他的《长庆集序》,认为是真正的古文。现在看这部集子,大体都具有古文法度,并不只是其中一篇;王士祯只是偶然举出了那一篇而已。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古绪言》卷一 明代娄坚撰 序十二篇 《重刻元氏长庆集序》序,是叙述著作缘起和意旨的文章,大概始于子夏为《诗》作序。后来刘向以校理书籍为职,每编成一书,就为它作序,文章极其典雅纯正。左思写成《三都赋》后,认为自己的名声还不够显著,便向皇甫谧求序。从此以后,写文章的人大多要借助别人来传播自己的作品,都急切追求声名,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至于作品流传已久,现存刻本有的漫漶得无法阅读;有人抄写并重新刊刻它,于是又为它作序,这才应当叙述重新刊刻的用意。可是如今作序的人,不是追论古代贤人,妄加优劣之辨,就是过分称赞好事者,设置许多吹扬之辞,这些都不是我所取的。唐代文章,到元和年间达到极盛。元稹、白居易二人创作新的文体,彼此唱和,各自充分发挥才人的才情,都在唐穆宗朝编次成集,题名为《长庆集》。可惜流传久了,不能没有漫漶和讹误。马巽甫跟随我交游,未到成年就喜爱古文辞,曾想募集工匠合刻二人的文集,流传于世。他尤其认为元稹的文章,世上知道并喜爱的人更少,于是从元稹的文集开始刊刻,并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看元稹为白居易文集所作的序,已经把白居易的长处说得极其完备;但他最终没有向白居易求序,难道是因为从越地迁到鄂地,直到任所去世,年纪才刚超过四十,想等待机会却没有空闲吗?后来白居易为元稹作墓志铭,但最终也没有为他的遗文作序,这是为什么呢?当白居易在浔阳、元稹在通州时,他们往来寄诗的书信,已经充分表明了各自的志趣,那么即使不为他作序,也是可以的。世上流传的文集,在宋宣和年间刊刻,由建安刘氏从残缺散佚中搜集整理出来,功劳已经很勤勉了。然而考察《唐书·艺文志》,《元氏长庆集》共一百卷,另有小集十卷。他写给白居易的书信,从自述十六岁时起到元和七年为止,有诗八百多首,共分十体二十卷。元和七年以后,又有二百五十首,这是他二十多年间的作品。计算他回朝到去世,不知又有几百首,如今已经杂见于文集中。但是古诗不过一百三十多首,律诗不过三百多首,共三十卷;其他文章三十卷。编排次序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卷数也比以前减少了一半,大概诗作亡佚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流传下来的部分;那么其他没有收入文集的文章,也就可以知道了。唉!古代君子之所以耗尽心力写作语言文字,大多是因为不被当时任用,便优游于笔墨之间,以抒发他们感愤无聊的情绪,所以他们的文章会如此多而精美。士人浅陋而不学习,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幸而得到主管官署的认可、能够施展志向的人,又自夸才华,认为即使不学习也可以接受任用,反而诋毁爱好古学的人迂远而不识时务。等到他们实际办事时,苟且草率、支离破碎,也就不足为怪了。间或有人沾沾自喜地想凭借言语显露自己,所写的也都只是浮泛无用的辞句罢了。谁知道文章是治理天下的大事业呢?像元稹这样的人,世人大多非议他的为人;他大概在屡遭摧折困顿之后,急于求取进身,与白居易相比,差距很远。然而我从他的文章来考察,知道他卓然有可以用于世的才能,因此没有不为他叹惜的。至于巽甫对这部文章的用心,旁搜博采,只要能力所及,几乎没有遗漏一字,并且考订它们的年代,附带记录当时的事情,难道不是已经十分勤勉了吗?

白氏长庆集序白氏集较刻完,而巽甫复属予序其端。予曰:“白之所以为文者,元序之详矣。子之合刻二氏者,向已具言其槩矣。窃尝尚论其世,以谓二君子当元和、长庆之间,以才力敏赡相敌相推,无倡不和,少或二韵,多至千言,实诗人次韵之所从始。其于作者之指,无所不窥,而尤以杜子美为宗师。虽浑涵雄伟,未足庶几,要为能言其所欲言矣。观白公之所以自见其意者,尤在于讽谕、乐府诸篇。则夫以声调格律而论其髙下者,亦未为深知之者也。世徒知论公于出处之际,盖进而几于大用者屡矣,而公每徊翔容与,终于乞身以行其志。虽以牛、李之相轧,公居其间,颇不为李所容,而卒能不受其祸,以是为达人之髙致。而至于公之忠诚鲠亮,敢于劘上而切于论事,必不能以一毫之媕阿少徇乎人者,虽时见于言语文章,而世能知之者鲜矣。抑吾于公尤自有感也。当公之退居于洛,裴晋公方留守东都,数与同诗酒醼游之乐,欢然无间。吾意如晋公者,即微之尚存,必不以元故有纎芥于乐天也。李衞公一与牛隙,遂至不欲见公诗文,且曰‘见便当爱’,此岂宰相之语哉?盖于是益知晋公之贤逺于人矣。予又以为非公恬于进取,或以杨、李之援骤见用于太和、开成,则防昌之世,亦或有不能自全者矣。公尝有诗云:‘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涂中曳尾▯早退先知,非徒言之,实允蹈之。终唐之世,独公以贤达见称,有以哉!故予尝谓士大夫若能为公,虽微之之构于裴,思黯之憾于李公,皆与厚善,而不能为之累。而为大臣者,但当若晋公之休休,毋使贤达如公而亦不免于见忌,则予所以序斯文之意也。”

万厯丙午孟秋序

读史商语序昆山王驾部淑士,自南都还,示予《读史商语》,俾一毕其愚。盖君在郎署时,曹务颇简,意不欲以江山之胜、博奕防游之欢而虚耗其心力也。于是日偕其同志以读史为事,至秦汉而下,讫于五代之季,必先求之正史,而参以司马氏之《资治通鉴》,错综其说而折衷之。日有记,月有编,其考据详而核,其持论确而平,其剖析简而辨。予既受而卒业,窃喜学术久壊之日,犹及见士大夫能留意经世之学,为世鍼砭,而稍起雕刻无用、剽窃无根之沈痼,岂非衰晚之厚幸欤?乃为叙之曰:「古今之变,圣人之所不能违也。而史于是焉重,固得失之林,而法戒之所从出也。史盖莫备于周,既经秦火,而其书不尽传。汉初藏于民间者,相继复出于时,老生宿儒,往往亦口传笔授。若《春秋》一经,而公羊、谷梁、左氏専门之学,凡三家并行于世,非周监二代,一何文之郁郁若是盛哉!迁、固以降,何代无史氏?何国无史书?至天下分为南北,而史益蹐驳。然至于今,而犹得论其世者,固赖夫史之各有传也。是故胜国之绪余,而兴王必垂纪録;前人之臧否,而后嗣亟为之叙次,惧夫迹之湮而遂至于无可考耳。此诚王者所以垂宪百代之深意也。顾其时代渐逺,巻袠寖繁,即使家有其书,或不暇于徧观,又况其书尤不易得也哉!《通鉴》之书,防粹众史,而更定为纪年一编,纵横贯穿,一览暸然,而学者欲知古今之变,亦赖以有考矣。其后儒者争务标牓,而髙谈性命,以为多学而识,仲尼所非。吾第求得其本,而万事理矣。一倡羣和,至于今日,益趋苟简,成败无考于前,而是非纷出于臆,独于经义更好为新奇,背经叛圣,几乎不知所云,而世且目无盐以西子,识者忧之。虽有资性警敏,颇知涉猎古今者,而其力固未暇也,不过以资其谈言,润其手笔而已,而实无可施用,用之则必至。」于偾事,葢顷已微见其兆矣,岂不可叹也哉!予慵且驽,每顾影自慙,所幸不为世用,得藏其拙。然数为年少有志者言之,且以为朂。今者商语之编一出,向之沈痼,其有瘳乎?顾复念士人之习,必由科举,而程试之文,必由主司。安知世无大人先生,伤今文敝,而愓然有生心害政之忧,言之于朝廷,仍还经义五题之旧,使其一日之力无忧于不给,而考文章者必先于论策之文,观其识,四六之文,观其学,而经义则但以理为权衡,不必于绣其鞶帨也。庶几豪杰之士争自奋励,濯磨为有用之学,而文词之髙雅,亦可以无媿于前代,不亦劝学之盛事欤?则斯编也,虽谓之才士之嗃矢可也。

译《白氏长庆集序》白氏文集校订刊刻完毕,巽甫又请我为它作序。我说:“白居易为什么写作,元稹的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您把二人的作品合在一起刊刻,我先前也已经完整说明了大意。我曾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认为二位君子在元和、长庆年间,才力敏捷丰赡,彼此相当又互相推重;没有一首诗不唱和,少则两韵,多至千言,实在是诗人次韵唱和的开端。他们对于作者的意旨无不窥见,尤其以杜子美为宗师。虽然他们的作品浑厚含蓄、雄伟壮大,还不足以赶上杜甫,但总算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看白居易公表达自己心意的作品,尤其在讽谕诗、乐府诗等篇章中。因此,如果只凭声调格律来评定它们的高下,也还不能算真正了解他的人。世人只知道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议论白公,大概他屡次接近被重用,但白公总是徘徊从容,最终请求退职来实行自己的志向。虽然当时有牛党、李党互相倾轧,白公处在其中,很不被李党容纳,却最终能够不受其祸害,因此可以说这是通达之人的高尚风度。至于白公忠诚耿直、敢于触犯上意而切实议论政事,必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阿曲迎合而稍稍迁就他人,这些虽时时表现在他的语言文章中,但世上能够了解的人却很少。或者我对公另有自己的感触。当白公退居洛阳时,裴晋公正留守东都,二人多次共同享受诗酒宴游的快乐,欢洽无间。我想,像裴晋公这样的人,即使元稹还活着,也一定不会因为元稹的缘故对白居易有丝毫芥蒂。李卫公一旦与牛党产生嫌隙,竟至于不愿看白公的诗文,还说‘一看见就应当喜爱’,这难道是宰相说的话吗?由此更知道晋公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了。我又认为,如果白公不是淡泊于进取,或者杨、李的援引在太和、开成年间突然得到任用,那么在会昌年间,他也可能有不能保全自己的遭遇。白公曾有诗说:‘麒麟被做成肉脯,龙被制成肉酱,哪里比得上在泥涂中拖着尾巴的乌龟,早早退隐而先知保全?’这并不只是说说,实际上也确实践行了。整个唐代,唯独白公以贤达著称,是有道理的!所以我曾说,士大夫如果能够像白公一样,即使元稹被裴晋公构陷、李思黯对李公怀有怨恨,他们也都与二人交情深厚,却不能因此受到牵累。身为大臣的,只应当像晋公那样宽厚和乐,不要使像白公这样的贤达之士也免不了遭人嫉恨;这就是我为这部文章作序的用意。” 万历丙午年孟秋作序 《读史商语序》昆山王驾部淑士从南京回来,把《读史商语》给我看,让我把自己的拙见全部说出来。王君在郎署任职时,公务很清闲,他的心意是不愿因为江山美景、博弈游乐的快乐而白白耗费心力。于是每天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把读史作为功课,从秦、汉以下直到五代末年,一定先查考正史,再参照司马氏的《资治通鉴》,把各家说法交错综合而取其中正。每日有记录,每月有编次;考据详尽而核实,立论确切而平正,剖析简明而有条理。我接受此书并读完后,私下庆幸学术长久败坏之时,还能见到士大夫留心经世致用的学问,为世人针砭弊病,稍稍挽救雕琢无用、剽窃而无根基的沉疴,难道不是衰晚之年的大幸吗?于是为它作序说:古今的变化,是圣人也不能违背的。因此史书尤其重要,它是记载得失的丛林,也是法度和鉴戒由此产生的地方。史书大概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了,但经过秦火焚毁之后,其书不能全部流传。汉初藏在民间的书,陆续重新出现于世,年老的读书人和有经验的儒者,往往还口传笔授。比如《春秋》一经,公羊、谷梁、左氏三家专门之学都在世上流行;不是周代取法夏、商二代,为什么文献会如此繁盛呢!”},{ 自司马迁、班固以来,哪一个朝代没有史官?哪一个国家没有史书?到了天下分裂为南北,史书就更加错杂。然而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够考论那些时代,本来确实是依赖各部史书都有流传。因此,前朝遗留下来的事业,兴起的君王一定会加以记载;前人的善恶,后代也急于为他们编次叙述,唯恐事迹湮没,最终无从考察罢了。这确实是君王为百代后世留下法则的深远用意。只是时代渐渐久远,书卷日益繁多,即使家中藏有这些书,有时也来不及全部阅读,更何况这些书本来就很难得到呢!《资治通鉴》这部书,荟萃各史,又改定编成一部按年代编排的书,纵横贯通,一看便清楚;学者想要了解古今的变化,也依赖它来进行考察。后来儒者争相致力于标榜门户,却高谈性命之理,认为博学多识是孔子所非难的。我只求获得根本,那么万事的道理就都明白了。一人倡导,群起应和,到了今天,更加趋向于苟且简略:前代的成败不加考察,反而凭臆测纷纷议论是非;唯独对经义更喜欢标新立异,背离经典、违背圣人,几乎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世人还把无盐看成西施,见识之士对此忧虑。即使有资质聪敏、颇能涉猎古今的人,他们本来的精力也实在来不及深入,不过借此增加谈论的材料、润饰自己的文章罢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施行的内容,一旦付诸实践,就必然导致事情败坏。大概近来已经隐约显露出这种征兆了,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我懒惰而且愚钝,每每回顾自己的身影便感到惭愧;所幸没有被世间任用,得以把自己的短处藏起来。然而我多次对有志向的年轻人谈起这些,也把它作为勉励。如今《商语》这部编书一出版,先前积久的弊病或许能够痊愈吗?但我又想到,士人的学习必定要通过科举,而科举考试的文章又必定取决于主考官。怎么知道世上没有大人先生,痛惜如今文章的弊病,惊惧它已经产生扰乱人心、危害政事的忧患,于是向朝廷进言,仍恢复经义五题的旧制,使考生一天的精力不必忧虑不够用;考察文章时,先从论策文章看他的见识,从四六文章看他的学问,而经义只以义理作为衡量标准,不必在辞藻上过分雕饰。这样或许豪杰之士会争相奋发自励,磨炼成有用的学问;文章辞采的高雅,也可以不愧于前代,岂不是劝勉学习的一件盛事吗?这样看来,这部编书即使称作才士的响箭,也是可以的。

丽句集序友人许君伯隆以博览强记有声江南北久矣。昨歳之暮复自黄州东下,示予以所纂《丽句集》,属为序之。葢上溯秦汉,下逮隋唐,其披揽博而诠择精。问以积日力几何而成,仅数月耳。微独才敏而功専,良由途之熟也。故力有余,鉴之明也,故绪易就。如予者年逾七十,则旧学已荒,性躭暇逸,而腐毫久谢。且幼之所闻蚤已成癖,时之所尚或匪同涂。虽欲质疑,将无召闹欤?夫四六之文滥觞于后汉,而澜倒于六朝,以故实为铺张,差得炫其浮藻;以援引为规切,或未忤于褊衷。代以相防,久而益敝。嗟乎!此武侯出师二表、彭泽归去来词,所以超然独迈于流俗者也。自后唐宋之初,皆接踵前靡。逮贞元中,昌黎倡为古文,栁李皇甫和之,而逺绍秦汉之作。天圣中,欧阳变其少作,三苏曽王继之,而复寻中唐之绪。顾此非所论于俪偶之文也。如以菁华藻丽而已,凡伯隆之所诠择,皆其尤也。虽然,即以四六言之,韩欧诸君子之作,不逈异于时之人乎?予考欧之初登第也,所为投谒陈谢之篇,敷华振响,葢极追寻,已乃尽出于驯雅。至其称苏氏父子能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正恐此后无复能继,且以前后得相及为幸。此岂过为誉而重自暴哉?葢于斯文有深忧焉。嗟乎!文之敝于前代也,以浮以靡;而其敝于今日也,以赝以厐。独四六之文犹为去之未逺,葢其在俪偶音响之间乎?今者伯隆之编出,譬之采明月于碧海,鲜有纇焉;抽上乗于列驷,无或蹶焉。其为摅华者捜材也,可谓钜且丽矣,功不亦伟乎?若夫溯流而穷源,得鱼兔而忘筌蹄,是在善读斯编者而已。

小字録补序余友沈公路,自顷歳积疴,无复当世之意。若遂忘其畴昔之勤者,以为今日所须唯药物耳。而草木性偏,吾疾而既偏矣,岂宜力与之争?其唯作无益以恱有涯乎?尝一寄情于丝竹焉。初若有适,久之则又憬然悟曰:此所谓益多者也。欲以药吾偏而药之偏愈甚,求其若存若亡,可作可辍,而聊以寄吾心者,独书而已。往往客至,语合以忘其病;去则澹然独居,发箧陈书,而婆娑其间。少疲即又置之,以为常。无几何而虫天志成矣。又未几而纂《小字録》,补有向之适而无其劳。徐徐于于,饮噉有加,而霍然可知也。予以谓君之为此编,非独以广异闻而已。凡人品之髙下,与时事之得失,而兴亡之鉴戒,亦畧见其概焉。嗟乎!父母之生子也,甫三月而命之名,年十六而又有字,以尊其名。自童子而渐教之以成人之礼,葢如此也。当夫乳哺孩提之日,顾之复之,不胜其爱怜之也。而别命之小名,子未有知也。闻呼其名则应之以笑。至于能言而唯阿,能行而步趋,且教之诵诗,教之舞勺舞象。爱弥深则诲弥殷,而防闲之弥切。夫岂独曰吾幸有子焉而已?吾父吾祖之幸有后焉而已?不忍其贱且贫也,则祝之以贵富。其幸而遭时也,则又望之誉闻彰而功烈着,唯恐其一失足而陷于不义,以为父母羞。斯尤君子之异于庸众人也。而为之子者,亦必思其所以报也。鼎食不足以为养,公卿不足以为荣,而必且贻之令名,卓然与流俗异趣,而后可以无负于吾亲。此人子之大孝也。盖自童穉而逮于衰老,中间所蚤作夜休,以自效于时,以有传于后,未有不自命名始矣。其寻常无闻,与鸟兽草木同朽腐者,葢不足论也。夫孰使百世而下诵其言语,考其行事,而想像如景星庆云、和风甘雨、海涵而岳峙者乎?又孰使闻其姓名则唾且骂,迹其所为如封豕如长蛇如妖?狐射工,犹忿忿为当时之人,怒目而切齿者乎?嗟乎!贱不如贵,贫不如富,夫非恒情也欤?而及其变也,富乃不如其贫,贵乃不如其贱,是以君子必顾名而思义也。而没没者,乃谓不能垂芳,亦当遗臭,一何不爱其名之甚也?夫独非人子乎哉?昔者夫子之论孝曰:"父母唯其疾之忧",葢其所不忧有大焉者矣,是可以为孝矣。若夫公路之意,以为疾吾无如之何也,有慎之而已,所以慰二亲于地下,又孰为大乎?名乎?名乎?可不慎乎?此其所以补是録之微旨也。吾行当见子之疾,虽勿药可焉。

译《丽句集》序 我的朋友许君伯隆因为博览群书、记忆力强,在江南江北闻名已久。去年年末,他又从黄州向东而下,把他编纂的《丽句集》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此书上溯秦汉,下至隋唐,阅读搜采广博而评选精当。他告诉我,积累日子、费了多少工夫才编成,原来只有几个月。并不只是因为才思敏捷、用功专一,实在也是因为他对这条道路熟悉;所以力量有余,鉴别又明,编纂的头绪便容易完成。像我这样年过七十,旧日所学已经荒疏,性情又沉溺于闲适安逸,长期以来连笔墨都很少动用;况且幼年所听闻的东西早已形成习惯,而当时所崇尚的文章有时又与我不是同一路数。即使想提出疑问,恐怕也会招来喧闹吧?四六文章在后汉开始发端,到六朝时泛滥倾倒,因此借助典故铺陈,多少可以炫耀浮华的辞藻;以援引事例来规劝切责,有时还没有违背偏狭的心性。各个时代相互因袭,久而久之弊病更加严重。唉!这就是武侯《出师二表》、彭泽《归去来辞》能够超然独出、远远超过流俗文章的原因。自后唐和宋初以来,文章大都接踵沿袭前代的风气。到了贞元年间,韩愈倡导古文,柳宗元、李翱、皇甫湜应和他,远远继承秦汉文章的传统。天圣年间,欧阳修改变了自己早年的文章,三苏、曾巩、王安石继承了这一变化,又重新寻回中唐的文脉。但这些并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骈偶文章。如果只以精华和华丽为标准,那么伯隆所选取的,都是其中最优秀的。即使如此,单就四六文章来说,韩愈、欧阳修诸位君子的作品,难道不是与当时一般人的作品大不相同吗?我考察欧阳修初次登第时所作的投谒、陈谢文章,铺陈华美、声势振响,大概已经极力追求古雅,后来却全都归于驯雅平正。至于他称赞苏洵、苏轼、苏辙父子能够用四六文章曲折详尽地叙述事理,恐怕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够继承,还把前后相继、彼此相及看作幸事。这难道是过分称誉别人、反而重重暴露自己的短处吗?大概是因为他对这种文章有深切的忧虑。唉!文章在前代的弊病,是浮华和靡弱;而今天的弊病,则是虚假和庞杂。唯独四六文章还没有离开古法太远,大概是因为它仍处在骈偶和声韵之间吧?如今伯隆的编书出版了,就好比在碧海中采撷明月,几乎没有瑕疵;从排列成队的四匹马中抽出上等骏马,没有一匹会跌倒。他搜集材料、抒发文采,规模宏大而且华美,可以说既巨大又精丽,功劳不也很大吗?至于沿着水流追溯源头,得到鱼和兔便忘掉捕鱼、捕兔的工具,这就要看善于阅读这部书的人自己去体会了。《小字录补》序 我的朋友沈公路,近些年来长期积病,已经不再有意于当世。如果说他就此忘却了过去的勤劳,只是认为如今所需要的不过是药物罢了;但草木药性各有偏向,而我的疾病本来就有偏向,难道适合用尽力气同药性相争吗?难道只能制作无益之物来取悦有限的生命吗?他曾经一度把情感寄托在音乐上,起初似乎有所适意,久而久之却又猛然醒悟说:这就是所谓的益处太多了。想用药物治疗我的偏病,却使药物的偏性更加严重;寻求一种若有若无、可作可停、姑且寄托心情的事,只有读书罢了。往往客人来时,谈话投机,便忘了自己的病;客人离开后,就淡然独居,打开书箱陈列书籍,在书中徘徊。稍感疲倦便又放下,这成为常态。没有过多久,《虫天志》便写成了;又没过多久,他编纂《小字录》,补足了先前读书的适意,却没有那样的劳累。渐渐地从容舒缓,饮食也增加了,他的病明显地痊愈了。我认为,您编写这部书,不只是为了扩大奇闻见闻罢了。凡是人物品行的高下、时事的得失,以及兴亡的鉴戒,也都约略可以从中看出大概。唉!父母生下孩子,刚满三个月便给他取名,十六岁时又为他取字,以尊重他的名。孩子从童年起,便逐渐教导他成人的礼仪,大概就是这样。当孩子还在吃奶、刚学走路的时候,父母看护他、照料他,爱怜之情实在无法胜数;又另外给他取一个小名,而孩子自己还没有知觉,听到呼唤小名便笑着答应。等到他会说话,只会应声;会走路,便教他迈步跟随;还教他诵诗,教他舞勺、舞象。爱得越深,教诲就越殷切,防范约束也越严格。这难道只是说‘我幸好有了孩子’,或者‘我的父亲、祖父幸好有了后代’吗?不忍心让他低贱贫穷,便祝愿他富贵;如果幸运地遇上好时代,又希望他声誉显扬、功业卓著,唯恐他一失足陷入不义,给父母带来羞耻。这正是君子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做儿子的,也一定会思考用什么来报答父母。鼎食厚禄不足以奉养父母,身居公卿也不足以作为荣耀,而一定还要留给父母美好的名声,卓然与流俗的志趣不同,这样以后才可以不辜负双亲。这是做人子女的大孝。大概从年幼直到衰老,其中早起晚睡、用来为当世效力、使后世有所流传的事情,没有不是从取名开始的。那些平常无闻、同鸟兽草木一起腐朽的人,大概不值得议论。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百代之后的人诵读他的言语、考察他的行事,并想象他如景星庆云、和风甘雨那样,胸怀像大海包容万物、品格如高山耸立呢?又有谁使人一听到他的姓名就吐唾沫、辱骂他,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就像看见大野猪、长蛇、妖狐、射工一样,直到今天还为当时的人愤愤不平、怒目切齿呢?唉,卑贱不如尊贵,贫穷不如富有,难道不是通常的人情吗?但等到情势发生变化,富有反而不如贫穷,尊贵反而不如卑贱,因此君子一定要顾念名声而思考道义。那些默默无闻的人,竟然说自己既然不能流传芳名,也应当遗臭后世,这是多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啊!难道他们不是为人子女的吗?从前孔子论孝说:‘父母只忧虑子女的疾病。’大概除此之外,父母所不忧虑的事情还有更大的,这样就可以称为孝了。至于公路的心意,他认为疾病是我无可奈何的事情,只能谨慎对待它罢了;这样用来安慰地下的双亲,又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名声啊,名声啊,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这就是他补订这部《小字录》的深微用意。我此行将要去见您,即使不服药,您的病也可以痊愈了。

重刻衍极序沈行叔年甫逾冠,而富有六书之学,其所剖析务极于微。▯上遡篆籀,下逮隶分,有遘必收,有蓄必奇。尝得元人郑子经《衍极》一编,有当于心,将刻而公之同志,猥以序见属。书凡五篇,予得而论次其概焉。首言至朴原始也,而所列十三人,下逮伯髙、君谟,同称作者,疑非其伦。壁藏古文,岂无杂揉?何知尼父缘饰为之,比于盘铭所未见也?季札墓碣,岂其然乎?其次《书要》着法也,而篇首谐声,意在尊元训。纂滂喜于法无当,《书衡》较近包蒙,吾不知其要也。又次《造书》,似与前二端复采摭往籍,摹拟成文,设为问荅,窃比子云。又次《古学》,观其持论,独于北海碑记訾以作俑,创为此论,良所服膺。然实是僧懐仁、髙正臣始也,虞、欧及褚自晋而变,各擅厥长,未可轻议。张草、颜正,诚务极笔势,不拘晋法,而自臻其妙。莆阳以飞白作草,亦旭素渴笔之遗也。曽见数帖,笔似劲耳,结字岂能望素,奴仆之诮,得无过欤?南宋而后,何足置评。最后《天五》《衍极》所由名也,其论石鼔、夹漈是凭刀漆之辨,可垂后来。若夫用笔执笔,谓篆用直,分用侧,隶乃间出,是固然矣。而寸以内,字法在掌指;寸以外,字法兼肘腕,尤极分明。阁帖之辨于好事家,眯目庶有瘳乎?郑之此书,文辞颇简,得刘之释其用乃▯。行叔以为世人侈言博洽,而问之六书,茫无所解,使家有是编,人知书学,亦可无以浅陋讥矣。然而好古之士,或遂欲以篆籀之文入之今隶,是犹却胡床而还席地,脱巾帽而冠竹皮,无乃生今反古,有戾同文之化乎?

徐氏宗谱序吾吴之人以文学为世所推重,士大夫仕而登朝,有名声于时者不为少矣。然至言世泽,故家聚族而居,即甚疎逺,犹与同其休戚,则邑不能数,姓族不能过百人也。此唯吴为然,虽世所号为能文章者,欲一见其谱牒而不可得也。问之则曰:世逺而湮已矣。或有以邻郡邑相识剏为同宗,则其人非贵即富,终不及于贱贫,往往反为人所姗笑。友人徐汝益伤之,念其世之逺而族属之繁也,不早为之谱,后将遂至于湮。乃以再从父原和先生之命,仿苏氏族谱而叙之,加详集録累世所得锡命之辞,与夫碑志之文,悉附于后,而又以平日诵读所得,自中材而下,皆可使口诵耳闻而入者,上自经史,而下逮于当世,凡一言之合,咸録而传之,永以为子若孙训,且以自见其志,亦良可尚已。盖予尝深思其故,以谓吴人之不能聚族者,非其性然,习俗使之也。俗之失有二,曰鄙,曰奢。奢则不务循乎分,故益冒于利;鄙则不务洁乎名,故轻去其宗。凡贵盛之家,所赖其力而与之昵者,虽亲兄弟,或不如僮奴也。及势去家落,遭不肖子,荡然不复顾其家世,容有不再传而去为人奴者矣。嗟夫,不变其俗,则何族之能聚哉?徐氏自中丞公父子,皆以向用之年致其官,归为当时所重,后世子孙虽不甚贵显,然而诗书之泽逺矣。如予所交汝益兄弟,多敦行好学,泊然自守,家传儒雅之风,人羞绮纨之习,其能使族之人不胥而奢且鄙也,决矣。又邑唯徐氏能行宗法,故有祠堂在遗第左偏,歳时尝再合飨,必以宗子主之,诸父虽耋老逡逡陪其后唯谨。每歳之朝,宗子者必蚤作而待事,及礼成,诸父必先升宗子之堂,行贺歳礼,然后还受宗子之贺。葢邑唯徐氏一姓能如是而已。今汝益又能为之谱以遗于后,吾知徐氏之族不湮矣。敬为序其端,以致欣慕之私焉,且曰:自徐氏而及于邑之人,自一邑而及于凡吴之人,庶有兴乎?子曰:「徳不孤,必有邻。」吾以此征之矣。

译《重刻〈衍极〉序》沈行叔年纪刚过二十岁,却广泛掌握《六书》之学,他剖析问题务求深入细微。上溯篆书、大篆,下至隶书、分书,凡有所遇见就收集,凡有所积蓄就务求奇异。他曾得到元代郑子经的《衍极》一书,内心颇为赞同,想要刊刻出来与同道公开,谦逊地请我作序。我读了全书五篇,得以概述并评论它的大意。第一篇《至朴》讲文字的本源,但所列十三人一直列到伯高、君谟,都同称为作者,恐怕并不相称。孔壁所藏的古文,难道没有杂乱掺杂吗?怎么知道孔子没有加以修饰,而把它说成像盘铭那样的文字呢?季札墓碑,难道真是这样吗?第二篇《书要》讲书法的原则,篇首却讲谐声,意在尊崇许慎的训诂。编写《滂喜》与书法原则并不相合,《书衡》则较接近包蒙,我不知道它的要旨在哪里。第三篇《造书》,似乎又从前两篇开始,重新采集古籍,摹拟成文,设置问答,暗自把自己比作扬子云。第四篇《古学》,看它的立论,只把北海碑刻说成始作俑者,创立这种说法,实在令人佩服。然而实际上,僧怀仁、高正臣才是最早这样做的人;虞世南、欧阳询以及褚遂良从晋代书法变化而来,各自擅长其长处,不可以轻率议论。张旭的草书、颜真卿的正书,确实极力讲究笔势,不拘守晋人法度,而各自达到精妙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莆阳用飞白笔法写草书,也不过是张旭、怀素使用渴笔的遗法。曾见过他的几件书帖,笔力似乎只是刚劲罢了,结字哪里能望及怀素?称他为奴仆,恐怕未免过分吧?南宋以后的人,更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了。最后一篇《天五》是《衍极》得名的由来,其中论述石鼓文、夹漈先生,凭借刀刻和漆书来辨析文字,这些意见可以传给后人。至于运笔、执笔,说篆书用直笔,分书用侧笔,隶书则间或兼用,这本来是对的。手指一寸以内,字法在掌指之间;一寸以外,字法还要兼用肘腕,分辨得尤其清楚。对于好事者所争论的《阁帖》,这或许能治疗他们的眼疾吧?郑氏这部书,文辞颇为简略,得到刘氏的解释后,它的作用才得以弘大。行叔认为世人夸耀自己博学广闻,但一问到《六书》,却茫然无所理解;如果家家都有这部书,使人懂得书法之学,也就可以不被讥为浅陋了。然而爱好古学的人,有的竟想把篆籀文字用于今天的隶书,这就像推开胡床而回到席地而坐,脱下巾帽而戴竹皮冠,岂不是复古过度、违背统一文字教化了吗?”},{ 《徐氏宗谱》序 我们吴地的人以文章学问受到世人推重,士大夫出仕入朝、在当时享有声名的并不少。然而说到世代流传的家声,那些世代居住、聚族而居的家族,即使关系已经十分疏远,仍然彼此共同承担祸福;这样的家族,在本县屈指可数,姓族人数也不过百家。这种情形只有吴地如此。即使世人称为善于文章的人,想要看一看他们的族谱文书,也不可得。问起原因,他们便说:‘世代久远,已经湮没了。’有的人因为同邻近郡县的人相识,便仓促创立同宗关系;然而这些人不是显贵就是富有,最终都不肯涉及卑贱贫穷的一支,往往反而被人讥笑。我的朋友徐汝益对此感到痛惜,想到他们的世代久远、族属繁多,如果不早些为他们编修族谱,后来就会终于湮没。于是按照再从父原和先生的命令,仿照苏氏族谱的体例为他们叙述,又详细搜集、记录历代所得的赐命文辞,以及碑志文章,全部附在后面;又把平日诵读所得的材料,从中等才质以下、都能使人诵读听闻而有所受益的内容,上至经史,下至当代,凡有一句相合的,全都记录下来并流传后世,永远作为子孙的训诫,同时也借此表明自己的志向,这实在是值得赞许的。我曾经深思其中的缘故,认为吴人不能聚族而居,并不是本性如此,而是习俗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习俗的过失有两种:一是鄙陋,二是奢侈。奢侈,就不致力于遵循自己的身份界限,因此更加冒险追逐利益;鄙陋,就不致力于保持名节,因此轻易抛弃宗族。凡是显贵兴盛之家,平日依靠他们的力量、与他们亲近的人,即使是亲兄弟,有时也不如童仆。等到权势消失、家道衰落,又遇上不肖子孙,便荡然不再顾念自己的家世,甚至有不到两代便离去而沦为别人奴仆的。唉!如果不改变这种习俗,哪个宗族能够聚集起来呢?徐氏从中丞公父子起,都在受到朝廷任用的年纪取得官位,归来后为当时人所敬重;后世子孙虽然不十分显贵显赫,但诗书传家的恩泽已经很久远了。像我所交往的汝益兄弟,多半敦厚行事、喜爱学习,淡泊自守,家中传承儒雅的风气,以穿着华丽绸缎为羞耻;他们能够使族人不一同走向奢侈和鄙陋,是确定无疑的。又因为本县只有徐氏能够实行宗法,所以在旧宅左边建有祠堂,每年按时举行两次合族祭享,一定由宗子主持;各位叔伯即使已经年老,也恭敬谨慎地陪在宗子后面。每年元旦,宗子一定早起等候办理事务;礼仪完成后,各位叔伯一定先登上宗子的堂屋,行贺岁礼,然后回来接受宗子的祝贺。大概本县只有徐氏一姓能够这样罢了。如今汝益又能为他们编修族谱,把它留给后代,我知道徐氏宗族不会湮没了。我恭敬地为这部族谱作序开头,以表达我私下的欣喜和仰慕,并且说:希望这种变化能从徐氏推广到县里的人,又从一个县推广到整个吴地的人,或许就会有所振兴吧?孔子说:‘德行高尚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相邻相伴。’我正要用这件事来验证这句话。

论语驳异序夫学孔氏者,必之乎《论语》。《论语》之书,皆圣贤所与问荅平实切近之旨,不可以▯逺求也。生乎夫子之后,而尊信其遗言,以教于后世,葢孟氏其醇矣。然其词旨激昻尚有类好辩而求胜者,况于近代儒者乎?至束之以一家之疏导之以求用之途,则已离;况复骇其舛也而目为才,幸其得也而矜为巧,则弥甚其又可望于雅驯耶?友人王辰玉伤之,以谓纷纷之是非,其卒无定乎?抑自有是非之至者乎?尝试虚心而思之,唯至当之求焉。凡世之好为异者,吾不暇纵与之辨也;必也,姑极其谬悠而徐以一言驳正之,庶几盲者了,寐者觉,其不复堕于广莫之野,入于藂棘之林,而徐行于方轨之涂,必矣。于是徧阅诸家之言,或得其解矣,而世未必知也,则揭而行之;或妄为解也,而众且同▯焉,则薙而絶之。至所自得,亦时附见于篇末。方具草而疾作,病三年而竟以夭。临殁以属其子时敏曰:“此吾志之所存也。以一苇而障狂澜,其克济乎?虽草剏未成,汝其问序于吾友,刻而存之,以俟夫真学孔氏者。”予既受其书,反覆观之,喟然废书而叹。以今政教休明,俊民用章,而学术文章之敝,乃似日趋于妄庸者,何哉?将孟子之所谓“生心乱政”,殆空言欤?不然,则学道用世之君子,其果能勿忧也欤?如君之汲汲乎忧孔孟之将坠,当世宜有赖焉。顾其所确然自守者,欲以一言自见其意,而尚未克也,岂不可惜哉?《论语》之终篇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有能因是书以知君之言,亦可以得其为人之概矣。或有语其子:“盍椟而藏之,必俟夫能知者而后出焉。”殆非君之所以汲汲之意也。夫徳不孤,必有邻。纷纷之论,或于是焉定,容可以厚诬当世也耶?

重较四书集注序太仓金氏绩较刻四书集注,而王太常敬美先生序之。大抵言近世无复小学,故多不得其句读音义,而嘉绩之独勤于是书也。自歳壬午距今三十年,所板刻漫漶,而读者或续订其讹舛,复得数条。于是邑人周缵虞辄改定而重刻之,来以序请。予于宋之说经者得二人焉:或尽废専门之学,创为独防,而当时遂用以取士者,王介甫之新学也;或颇本师承之绪,自许折衷,而至今行之不废者,朱元晦之集注也。葢介甫以得君显,当时之不与者众,故骤行而旋废;元晦以讲学名,其徒之推崇者力,故派逺而弥彰,亦势之所趋也。间尝读王洪范传,窃以为非苟然者,思一见其全书而不可得。而胜国儒者若吴幼清、金吉甫,皆号为精诣,其说时与朱相出入,葢有助焉,而世亦莫之讲也。昔者闻通儒之论,以谓圣人之经宜存众多异同之说,以待读者之自得。且汉人去古尚近,学有承受,其说决不可尽废。当国初儒学之臣不能将顺明主之徳意,而狃于所闻,一切抺摋,此与介甫之新学何异?今之举子业自当以朱传为宗,若好古博雅之士,似宜斟酌古今之间,不容守其固陋而已。世有讐较汉唐之遗文,如金氏、周氏之于是书者,予虽老矣,犹愿执笔而陪其后。

译《论语驳异》序 凡是学习孔氏学说的人,一定要归依《论语》。《论语》一书,都是圣贤之间问答的平实、切近的道理,不可以用玄远的方式去求取。生于孔子之后而尊重、信奉他的遗言,用来教导后世的人,大概以孟子最为醇正。然而孟子的言辞旨意激昂,尚且有些像喜欢争辩、追求胜过别人,何况近代的儒者呢?如果再用一家之说来束缚它,用求取功名实用的道路来引导它,那就已经偏离了;何况又把其中惊人的错舛看作才华,庆幸自己有所发现便夸耀为巧妙,这样就更加严重了,又怎么能指望它雅正驯顺呢?我的朋友王辰玉对此感到痛惜,认为纷纷扰扰的是非,最终难道没有确定的标准吗?还是本来就存在最为正确的是非标准呢?他曾试着虚心思考,只求最恰当的结论。凡是世上喜欢故意求异的人,我没有闲暇逐一同他们争辩;如果一定要做,就姑且把他们荒谬悠谬的说法推究到极点,再慢慢用一句话驳斥、纠正它,希望盲者能够明白,沉睡者能够醒来,不再坠入广漠的旷野、进入丛生荆棘的树林,而能够在方正的车道上徐徐行走,这就一定可以做到。于是他遍读各家的言论,有的确实得到了正确解释,只是世人未必知道,便把它揭示出来加以推行;有的妄自作出解释,而众人又共同受其蒙蔽,便将它剔除断绝。至于他自己的心得,也时时附在篇末。正准备写成草稿时,他的疾病发作了,患病三年,最终因病早逝。临终时,他嘱咐儿子时敏说:‘这是我心中一直存留的志愿。凭一片苇席去阻挡狂澜,能够成功吗?虽然草稿尚未完成,你应当请我的朋友为它作序,把它刻印保存下来,以等待真正学习孔氏学说的人。’我接受他的书稿后,反复阅读,长叹一声放下书感慨。如今政治教化休明,才俊得到任用,然而学术文章的弊病却仿佛日益趋向虚妄庸陋,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孟子所说的‘从内心产生而扰乱政事’,终究只是空话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学习圣道、准备为世所用的君子,难道真的能够不忧虑吗?像您这样急切地忧虑孔子、孟子的学说将要衰坠,当世应当是有所依赖的。只是您确实坚持自守,想用一番话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却还没有能够做到,难道不可惜吗?《论语》的最后一篇说:‘不懂得言辞,就无法了解人。’如果有人能够凭借这部书来了解您的言论,也就可以大略知道您的为人了。有人也许会对您的儿子说:‘何不把它装在匣中收藏起来,一定等到有能够理解它的人再拿出来呢?’但这恐怕不是您急切著书的本意。德行高尚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相伴。纷纷的议论,或许可以由此得到确定;难道可以因此厚诬当世吗?《重校〈四书集注〉序》太仓金氏校订并刻印《四书集注》,王太常敬美先生为它作了序。序文大致说,近世已经没有小学教育,所以许多人不能掌握经书的句读和音义,而金氏嘉绩唯独对这部书格外勤勉。自壬午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原来的刻板已经漫漶不清,读者又有人续加订正其中的错误,于是重新得到若干条订补。现在本县人周缵虞立即改定并重新刻印,前来请我作序。我考察宋代解释经书的人,得到两位:一位完全废弃专门之学,创立独到的学说,当时便用它来取士,这就是王介甫的新学;另一位很大程度上承接老师传授的源流,自认为能够折中各家,而直到今天仍流行不废,这就是朱元晦的《集注》。王介甫因为得到君主信任而显达,当时不赞同他的人很多,所以新学很快推行,不久又废止;朱元晦因为讲学而成名,他的门徒大力推尊,所以流派流传久远而更加显著,这也是形势所趋。我偶然读到王氏《洪范传》,私下认为它并非随意之作,想看到他的全书却不可得。前朝儒者如吴幼清、金吉甫,都号称造诣精深,他们的说法有时与朱熹相出入,大概也有所帮助,但世人同样没有讲论它们。从前我听通儒议论,认为圣人的经书应当保存众多异同的解释,以等待读者自己有所领悟。况且汉人距离古代还近,学问有承继来源,他们的说法决不可全部废弃。国初掌管儒学的臣子不能顺承明主的德意,却拘泥于自己听闻的一套,把一切都抹杀掉,这同王介甫的新学有什么不同?如今举子所作的文章,自然应当以朱熹的《集传》为宗旨;至于喜好古学、博雅有识的人,似乎应当斟酌古今各家,不应只是固守自己的浅陋见解。世上有人校勘汉唐遗留下来的文章,像金氏、周氏校订这部书一样,我虽然年老了,仍愿意拿起笔来跟随在他们后面。

归太仆应试论策集序昔人之论,谓晁、董、公孙皆有科举之累,然则应试之文,其皆不足以语于古欤?予以为苟得古人之意,虽降而应试,不害为古;不然,即规摹泰汉,要为世俗之文耳。文章自汉东京渐以衰弱,迄于唐宋,作者再振起之,其才气之秀杰与所自得于古,岂减贾、马、二刘、扬、班之俦哉?而或者乃谓古文之法亡于韩,不知彼所谓古者何等也?苏氏之讥,陋于文而劣于识,目以儿童,信非过矣。昆山归熙甫先生,少而邃于经术,于注疏无所不读,厌薄时之文,力追大雅,尤好左氏、太史公书,平生丹铅其旁,提要钩▯,不啻数本,虽繁简少异,要于先求指归,次及菁藻;而唐宋六氏之作,则皆所沈浸而取裁也。间语其门人:“吾久不读欧、苏文,辄自谓庶几及;取读之,不觉瞠乎后矣。”然至其得意于曽、王,亦不多让焉。又言:“吾为举子业,信笔纵横,而世多以为奇;至为古文辞,必谨于程度,不敢少自弛。”顾其深知我者,举世仅数公而已。先生尝为人序其文,中有妄庸之讥。或曰:“妄诚有之,未必庸也。”先生曰:“子未之思耳,唯庸故妄,唯妄益庸。”闻者莫不心厌焉。当是时,吴之以髙文称者,曰王司防元美,其始不无异同。及归自留都,从其家求画像摹为小幅,系以传赞,属予书之,葢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予岂异趋?久而始伤。”而司防季子时为予言:“公之归也,尝读苏应诏诸篇,顾语之曰:‘此乃可谓策耳,吾晋楚録文,岂能及哉?’”予以是叹服。司防晚年识益髙而心益下,葢如此,而世之君子或未必知之也。先生之从季弟有达非闻甫,荟粹其应试论策若干首,刻而传之。而其孙昌世文休甫谓余:“居常服膺先生之文,于今时特为真正,又所闻于其门人者颇详,因属为之序。”夫先生之所自得于古,而予之获闻绪言,畧窥见其概者,葢古文辞非科举之文也。顾其时出绪余以应有。司之试者,要自超然,亦不同于流俗人之作矣。父执傅士凯、张茂仁两先生尝见语曰:「吾师之论泰伯至徳,圣人之心无穷,塲屋之文未有其比。若其纵谈理学,出入于南宋诸儒,防通其说,而发之以汪洋超忽,殆得之庄子。他人莫能企而及也。」又曰:「先生少尝就试,论袁安、任隗,自言学未成,史书未淹贯,不能破的,而世已争传诵之,况其得之审谛者乎?又况其他文之髙雅者乎?」窃念予即有论说,不足以尽先生,而私喜其姓名得附见于兹集,则姑述夙昔所闻,以复于文休,庶几以俟后之君子。当有读是集而悠然防心,识其与时之人异者。若其终以襞积故实、雕绘语句为工,则斯文虽勿刻可也。

译《归太仆应试论策集》序 前人议论说,晁错、董仲舒、公孙弘都受到科举制度的限制;既然如此,应试文章难道全都不足以同古人相提并论吗?我认为,如果能够得到古人的精神,即使降低身份去参加考试,也不妨仍然是古文;否则,即使规摹秦汉,也终究只是世俗文章。文章从东汉后期渐渐衰弱,直到唐宋,作者们才再次振兴它;他们才气秀异杰出、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东西,难道比贾谊、司马相如、二刘、扬雄、班固这些人差吗?可是有人竟说古文的方法在韩愈那里灭亡了,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古文究竟是哪一种古文。苏轼的讥评,在文章方面浅陋,在见识方面低劣,把他看作儿童,确实并不过分。昆山归熙甫先生,年轻时便精通经术,对于经书注疏无不阅读,厌弃鄙薄当时的文章,努力追求大雅,尤其喜爱《左氏传》和太史公的书。一生都在这些书旁边用丹笔、铅笔批注,提取纲要、探求精微,不止读过数遍;虽然篇章详略略有不同,但总是先寻求文章的主旨,再考察其中的精华。唐宋六家的作品,也都是他沉浸其中、取法裁取的对象。他曾间或对门人说:‘我很久不读欧阳修、苏轼的文章,便常常自以为差不多可以赶上他们;拿来一读,才不觉远远落在后面。’然而到了他对曾巩、王安石的文章有所心得时,也并不比他们逊色多少。他又说:‘我做举子文章时,放笔纵横,世人多认为奇特;至于写古文,一定谨慎遵守法度,不敢稍有放松。’真正深知我的人,天下不过几位先生罢了。先生曾经为别人给文章作序,其中有讥刺虚妄庸陋的话。有人说:‘虚妄确实有,但未必庸陋。’先生说:‘您还没有想通,因为庸陋所以虚妄,因为虚妄便更加庸陋。’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在心里厌恶的。当时,吴地以文章高妙著称的,是王司寇元美;他起初的看法未免有些异同。等到他从留都回来,我从他家中求得画像,摹成小幅,系上他的传赞,请我把它写上去,大意说:‘千年之中有这样一位先生,继承韩愈、欧阳修,我难道会走不同的道路吗?只是相隔已久,才开始感到悲伤。’司寇的幼子当时曾对我说:‘先父归来后,曾读苏轼应诏所作的各篇文章,回头对他说:这才可以称为策文啊!我的《晋楚录》中的文章,哪里能够比得上呢?’我因此赞叹佩服。司寇晚年见识更加高明,内心更加谦下,大概就是这样;而世上的君子,有时未必知道这一点。先生的从弟归有光,字达非,号闻甫,汇集他的应试论策文章若干首,刻印流传。他的孙子昌世,字文休甫,对我说:‘我平日敬仰先生的文章,认为在当今尤其是真正的文章;又从他的门人那里听到了许多详细情况,因此请您为它作序。’ 先生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东西,以及我有幸听到他的余论、略微窥见其大概的内容,大概说明古文辞并不是科举文章;只是先生有时拿出其中的余绪来应付有关部门的考试,仍然能够超然自立,也不同于流俗人的作品。父辈朋友傅士凯、张茂仁两位先生曾对我说:‘我的老师谈论泰伯的至高德行,认为圣人的心意无穷无尽,这是考场文章无法相比的。至于他纵论理学,出入南宋诸儒之间,融会贯通他们的学说,再用浩瀚开阔、超逸忽忽的文辞表达出来,大概是从《庄子》得到的。别人没有谁能够企及。’他们又说:‘先生年轻时曾参加考试,论说袁安、任隗,自己说学问尚未完成,对史书也没有融会贯通,不能击中要害;可是世人已经争相传诵,何况他后来经过审慎周详思考而写成的文章呢?何况其他高雅的文章呢?’我私下想到,即使我有所论说,也不足以完全评价先生;只是私下庆幸他的姓名能够附带在这部文集之中,于是姑且叙述过去听到的话,回复文休,希望用来等待后世君子。将来一定会有人读这部文集而悠然会心,认识到它同当时一般人的文章不同。如果最终只是把堆叠典故、雕琢语句当作工巧,那么这篇文章即使不刻印也可以。

石岩先生澹语序老子曰:道之出口,澹乎其无味。夫无味也,而犹言之,所谓强而名之曰道也。吾夫子不云乎?「予欲无言。」又曰:「吾无行而不与。」而释氏之书,亦称默然无言,是真实不二法门。然则词弥繁,意弥广,其皆道之所不存欤?虽然,以言语文字求之,即单词片语,要为賸耳。若夫领之于心,措之于躬,由博而之乎约,虽洋洋纚纚,安在其不为澹乎?《论语》记孔子之荅问,可谓要言不烦矣。顾其详乃在于删述六经,而要归于平实,所以为儒者宗也。君子由之上而达于道,小人由之下而达于器。器之所不可知、不可言者,道也。以俟能者从焉,固不容诬也。此夫子无言之指也。老氏之▯,葢为尹喜著书,所言皆道徳之意,进乎器矣。不然,彼独非孔子所从问礼者耶?若释氏之洸洋宏肆,崇虚者溺之,执有者非之。而儒之能通其说者,至谓与《易》《论语》合。然则离之而三可也,合之而一可也。其为六经耶?五千言耶?十二部耶?靡不味其腴,而未始不合于澹。以不言言之,以无味味之,门戸不分,诤论不立,而道乃▯同矣。石岩先生之为是编也,由孔氏而之于二氏,盖举世之能为言者,皆咀嚼而饫其膏矣。然后疏其所自,得以托于大方,名之曰《澹语》,而属为序之。予以谓调五味而侑五齐,斯亦味之美已。而必曰大羹▯酒云者,为其未离乎味也。口用是爽,醇用是醨矣。则莫若澹然一冺之于无酸醎甘苦,曽莫得而名之,而犹譊譊焉,号易牙以羞于人者,吾知先生之所必不许也。北海集后序【代】自昔以文章名世而传于后者,或终老无所遇,即遇也,或连蹇不得志以殁。其幸而进用,举世望之以为显荣,虽其人亦自谓遭时而中,所蓄积果获自效于用者,不亦鲜哉?岂立功与言固不可得兼欤?夫古之君子,修之于身,见之于行,事发之为言语文章,一而已矣。其君知之与之侪者能容之,吾何敢负也?于是焉不得已而功成,君弗知也,与之异而挤排之者众也,无所望于进而思有所垂于后,于是乎不得已而言出,岂有二哉?自科举之学兴,而士不必有其志,言不必施于用,其法屡变而屡穷,薄诗赋而求之以明经以论策,似也,而士且日趋于苟简以徼幸一日之遇。其平居相与疲精竭思以为之者,一遇于时而皆置之于无用,即有过人之才,非蚤获自见,又幸为词学之臣者,其无乃以政学乎?虽遇之早矣,进而窥金匮石室之藏矣,其用与舎未可期也。若上方向用而用之未尽其才,乃又以中道夭阏者,揽其遗文,岂不深可惜哉?故礼部尚书北海冯公,弱冠登朝,及强而贰冢宰,分别贤不肖以肃吏治,以佐天子惠养元元,又先后数考文章,登用俊良,备朝廷器使,世咸以为能举其职。上方将用公于调燮,而公不及待以殁矣。当公在经筵,欲借讲说以规切时事,上自战国下逮东汉之季,为通鉴直讲一编,反覆谆切,其言简而明,读之凛然,庶几绎而改乎?斯日月以冀矣。时朔方强劲之师,东西扰攘,忠愤所发,皆见于其书。及身为大僚,而矿税之使侵官蠧民,凡所以调护其间,皆词婉意深,默有回天之力焉。公之不获尽其才用也,岂非天哉?使公得永年,上之能尽公与否,所不可知,其不胜世道之忧而见于论列者,又当何如也?某昔荐于南省,实出公门下,今方为吏东吴,得公遗集较而刻之,独惜公之早达,受知人主实深,顾不获尽见。于行事而犹托于文字以传也。若夫序公之诗若文者,则有宗伯于公之言在。

学古绪言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二明 娄坚 撰

序十五首

译《石岩先生澹语》序 老子说:‘道从口中说出,淡然没有味道。’既然没有味道,却还要加以言说,这就是所谓勉强给它命名为‘道’。我的夫子不是说过吗:‘我想要不说话。’又说:‘我没有一件事不是同别人一起做的。’释氏的书也称赞默然无言,说这是真实不二的法门。那么,言辞越繁多、意义越广博,难道都属于道所不存在的地方吗?即使如此,如果从语言文字中去求道,那么即便只是一个词、半句话,也终究是多余的。若能在心中领会它,落实于自身,从博杂走向简约,即使说得洋洋洒洒,又哪里会不归于淡呢?《论语》记载孔子回答问题,可以说是言简意明而不烦琐;但它的详细内容却在删定、撰述六经之中,最终归于平实,这正是儒者奉为宗旨的原因。君子由此向上而通达于道,小人由此向下而通达于器。器所不能知、不能言说的,就是道。把它留待有能力的人来承继,本来就不容许歪曲。这就是孔子‘无言’的旨意。老子的玄理,大概是为尹喜著书,其中所说的都是道德之意,已经超越了器物层面;否则,老子难道不是孔子曾向他请教礼制的人吗?至于释氏文章的浩瀚宏肆,崇尚虚无的人会沉溺其中,拘执实有的人会非难它。而能够贯通儒学来理解释氏学说的人,甚至认为它同《易》《论语》相合。既然如此,把它们分开说成三种可以,把它们合起来说成一个也可以。无论是六经、五千言,还是十二部,没有不品味其中的精华,却又没有不归合于淡然之道。用不言来言说,用无味来品味,门户不分,争论不起,于是道便达到玄妙的同一境界。石岩先生编写这部书,从孔氏之学通向老氏、释氏二家,大概把世上那些善于言说的人的作品都咀嚼过、饱饮过其中的精华。然后疏理它们各自的源流,使之得以寄托于大方之家,命名为《澹语》,并请我为它作序。我认为,调和五味、佐助五齐,这当然也是味道的美好;但一定要说大羹、玄酒,是因为它们仍然没有脱离味道。口舌因此变得爽利,醇酒也因此变得淡薄。不如把一切淡然融化于无所谓酸、咸、甘、苦之中,使人根本无法给它命名;如果还在那里喋喋争辩,称易牙为羞辱别人,我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赞许这种做法。《北海集》后序(代作) 自古以来,凭文章闻名于世并流传后世的人,有的终身不得志;即使有所际遇,也常常困顿失意而死。那些幸运地得到任用、举世都认为显贵荣耀的人,虽本人也自以为生逢其时、学有所用,但其积累的才学果真能够施展出来的,难道不是很少吗?难道建立功业和著述文章本来就不能兼得吗?古代君子,把修养落实于自身,表现在行为上,遇到事情便发为言语文章,本来就是一回事。君主若能了解并任用他,和他同道的人也能容纳他,我又何敢辜负呢?于是有时是不得已而功业成就,但君主并不了解他;有时是与他不同道、排挤他的人很多,他对仕进不再抱有希望,便想在后世留下些东西,于是不得已而著述文章,哪里有两种不同的原因呢?自从科举之学兴起,士人未必还必须有自己的志向,文章也未必用于实际施政;科举取士的方法屡屡改变,却又屡屡走到穷途。轻视诗赋,改以明经、论策取士,看似合理,但士人也日益趋于苟且简略,只求侥幸获得一日的际遇。他们平日彼此竭尽精力、苦思冥想所作的文章,一旦遇到时机却全被置于无用之地;即使有超人的才华,若不能早早显露,又幸而成为以词学供职的臣子,岂不是把治政之学也当作词学来对待了吗?即使很早得到际遇,得以进入金匮石室、窥见国家典藏,他能否被任用以及何时被舍弃,也仍然不可预期。如果皇上正要任用他,却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干,他又在中途早夭,那么翻阅他的遗文,难道不令人深为惋惜吗?礼部尚书北海冯公,二十岁便入朝为官,到了壮年已任冢宰的副职,区别贤能与不肖,以整肃吏治,辅佐天子惠养百姓;又先后多次考核文章,选拔任用俊秀贤良,准备为朝廷所用,世人都认为他尽到了职责。皇上正要在调和辅弼政务方面任用冯公,冯公却来不及等到那一天便去世了。冯公在经筵任职时,想借讲说经史来规劝切正时事,从战国上溯至东汉末年,编成《通鉴直讲》一书,反复恳切地劝说,言辞简约而明白,读来令人凛然,或许可以反复体会而改过吧?他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期待着。当时朔方强劲的军队在东西两面纷扰作战,他因忠贞愤懑而发出的言论,都表现在这部书中。后来他身为大臣,而矿税使者侵夺官权、残害百姓,他凡是设法从中调护斡旋的地方,都措辞委婉而含意深厚,默默具有扭转局势的力量。冯公没有能够充分发挥才干,难道不是天意吗?假使冯公能够长寿,皇上能否完全任用他,这一点尚且不可知;他若不能忍受世道的忧患而表现在议论奏列之中,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过去在南省推荐他,实在是出自冯公门下;如今正在东吴做官,得到冯公遗集,校订后刊刻出来,只是惋惜冯公早年显达,深受君主知遇,却没有机会充分施展才华。在处理政事方面尚且如此,他还寄托于文字来流传后世。至于为冯公的诗文作序,则有宗伯于公的文章在先。《学古绪言》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第二卷 明代娄坚撰写 序十五篇

缑山先生集序夫士志于当世,其遇则名实加于上下,一时言论风采垂之后世,咸考信焉。其不遇则屏居自晦已耳,然中有未忘,犹数咏歌先王,自见其意于言表者,盖多有之。若夫遭时显名矣,而徒扬其芬未茹其实,乃仅仅托于语言文字以有传于后,良足悲矣。呜呼,此予于王君辰玉之遗文所为揽涕而叙之者也。予之识君,自其甫冠,坦然以夷,邈然以逺,不可得而亲疎者也。既而与之习,悉其内行淳备,平居于物无所好,而独好观古人之书,终日矻矻,丹铅其傍而识之,敏而加勤,学日益而意愈下。其为文章,顷刻千言,若江河决而日星明也。少喜为诗,出入古今之间,初若不拘拘,而卒与之合,要归于刻露骏发,非苟然也。年垂壮,始举于乡,又十余年而以进士第二人擢官编修。念文肃公之老也,旋上疏乞终养,奉亲之暇,将益究心当世之务。曽未几而病困顿,数年竟以不起。悲夫,病革手疏告其子,皆生人之大节,于忠孝尤惓惓也。且曰:“吾于古诗文能窥其藩,未造其域也。然诗似差胜。”他日发箧以属执友某某,诠择而叙之,亦吾志之所存也。盖余昔尝语君:“文不当以时代论也。”凡人之杰然者,其识髙,其自得者深,虽卒然而吐,其中所欲言,必有异于流俗,斯以为可传而已。如陆宣公其文词,岂有异时之人哉?而至今称其奏议与贾生埒,何欤?以公之所言,皆切于匡主济时,凿然有所不可易耳。故曰:“文章经世之大业也。”而区区焉以世之先后,词之难易论者,一何陋欤?君慨然叹曰:“今之世,其谁复可告以斯言者乎?”故余叙君之文,独惜其志在当世而不及于施用,其词或郁纡悲愤,或慷慨激昂,葢直取以寄焉。进未能矫中世士大夫之习而砭其膏肓,退不获抉古圣贤人之奥以为时耳目,徒负其才抗其志而冺冺以殁,使人咨嗟叹息而不能已,固。予所以序斯文之指也。君诗文凡若干巻,皆録其大畧而已。曰「缑山先生」者,君少时颇有游僊之志,所尝以自号也。逊之葢不胜悼念,以谓君之才与其志行之不苟,既幸遭时而终无所效于世,意今者或已游其神于大虚寥廓乎?则犹有足慰者乎?故以是名其集。于乎,其亦可悲也已。

钱密纬寒玉斋诗序昨歳予游京口,于友人陈仲醇舟中与密纬相识,因得览其文,意深而绪密,非敏且勤弗能也。明日获共若冲先生登眺,从容夜深乃别。虽▯心质行,非造次可尽,知其超然脱去世俗,而游于埃▯之表也。为赋长句四韵,五言古三十韵,以寄其慨慕焉。自后密纬数过,从未尝不言诗。出其诗数篇,骤读之如风雨过而晴日,在轩庭开霁人也。予为言今之经义与词赋,迥然分途,即才能兼之,有得于此必有妨于彼。吾见其两乖矣,未见其并诣也。颇疑经义屡变而弥浅,是可赝售也,非若词赋似靡而源逺,不可袭取也。盍先为可售,而徐及于深造,庶几终有合乎?盖予尝折臂于斯矣。密纬不以余言为迕,而低回首肯者久之。别一年所,闻其复不售于有司,方为怅然。而寒玉斋一编至矣。夫遇不遇,固非人之所得为也。然彼是各一途,而吾欲迫而强合之,亦非力之所能及也。以密纬之勤敏而求合有司之尺度,又三年希有不中程矣。则吾愿与子终言诗,必也博综以濬其源,深思以极其趣,毋昡于俗以需中之自得,毋急于名以俟众之自归。持论则母狃于时代,而但谛观其所就;取裁则母矜于华靡,而务力遡其所从。苟能是,即汉魏晋唐之遗音,将亦时见于宋之作者,而喋喋焉沿袭口耳以轻肆诋訾者,或实未有窥也。密纬以为然耶?不耶?吾观昔贤之论,譬文章于悬衡,今子之诗固已使予服膺而俯。他日功益専増益重,吾首之至地,夫何疑?顾如余驽钝,既拙于争时,又恧于虚名,终身穷初不自悔,终身学老而无成,又以是荐之密纬何也?

译《缑山先生集序》士人若立志于当世,遇到机会,名声和实际功业便能上达君主、下及百姓,一时的言论风采也会流传后世,人人都能加以考察并信从。若不得志,便退居自守、隐藏声名罢了;然而内心仍有未曾忘怀的理想,仍然多次吟咏先王之道,把自己的心意表现在言辞之外,这样的人大概很多。至于生逢其时而声名显赫,却只传播虚名而没有取得实际成果,最后仅仅依托语言文字流传后世,实在可悲。唉,这就是我面对王君辰玉的遗文,流着眼泪为他作序的原因。我认识王君,是在他刚满二十岁时;他坦荡平易,又高远疏放,使人无法简单地把他归入亲近或疏远之列。后来同他交往熟悉,才完全知道他内在的操守淳厚完备。他平日对外物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阅读古人的书,整天勤奋不懈,在旁边备有丹砂和铅粉作校勘标记;他聪敏而且更加勤奋,学问日益增长,志趣却越发谦下。他写文章,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千言,仿佛江河决口奔流、日月星辰照耀。他年轻时喜欢作诗,出入于古今之间,起初似乎不拘泥于一格,最终却能与古人相合,归结为刻露而俊逸,并非随意为之。年近壮年,才在乡试中举;又过了十多年,以进士第二名被擢为编修。想到文肃公年老,随即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终老,在侍奉父母的空暇中,还打算更加用心研究当世政务。不久便病势沉重,几年后竟一病不起。可悲啊!病危时亲手写疏告诫他的儿子,所说的都是做人立身的大节,尤其对忠孝二事恳切不已。他还说:“我对于古代诗文,能够窥见门墙,还没有进入其中的境域。不过诗似乎稍胜一筹。”后来有一天,他打开箱子,把诗文托付给好友某某,请他选定、编次并作序,这也是我一直存有的志愿。过去我曾对君说:“文章不应当按照时代先后来评判。”凡是杰出的人,见识高明,自己的领悟深刻,即使突然脱口而出,其中想说的话也一定不同于流俗,这样才值得流传。像陆宣公的文章,难道是因为他处在与别人不同的时代吗?可是直到今天,人们仍把他的奏议同贾生相提并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说的话都切合匡正君主、救济时局的需要,明确而不可改易。所以说:“文章是经世济民的大事业。”而拘拘地只以时代先后、文辞难易来评论,岂不是多么浅陋吗?君感慨叹息说:“如今这个世道,还有谁可以把这番话告诉他呢?”所以我为君的文章作序,只惋惜他的志向在于当世,却没有来得及施用于世;他的文辞有时郁结曲折、悲愤不平,有时慷慨激昂,大概正是直接取这些情感来寄托自己。进取时不能纠正中世士大夫的习气、针砭他们积重难返的弊病,退处时又不能发掘古代圣贤的深奥之旨,作为时代的耳目;白白负有才华、坚持志向而默默死去,使人嗟叹惋惜、不能停止,确实如此。这就是我为这篇文章作序的主旨。君的诗文共有若干卷,这里只是记录了它们的大概。“缑山先生”这个称号,是因为君年轻时颇有游仙的志向,曾经用它自号。逊之实在承受不了对君的哀悼思念,想到君的才华以及志向操守都不苟且,既然有幸生逢其时,却始终没有在世间施展功效,想来如今或许已经把精神游于广大空寥的太虚之中吧?这样想来,难道还没有可以安慰的地方吗?因此用这个称号命名他的文集。唉,这也实在令人悲痛。《钱密纬〈寒玉斋诗〉序》去年我游览京口,在友人陈仲醇的船中结识密纬,因而得以读到他的文章,意旨深厚而条理缜密,不是敏捷而勤奋的人做不到。第二天又有机会同他一起陪若冲先生登高远眺,悠闲交谈到深夜才分别。虽然他的玄妙心思和本真品行,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完全了解的,但我知道他超然脱俗,游心于尘世之外。于是作长句四韵、五言古诗三十韵,寄托我的感慨仰慕。此后密纬多次来访,没有一次不谈诗。他拿出几篇诗来,骤然读去,仿佛风雨过后晴日出现,轩庭顿时开朗清明。于是我对他说:如今的经义与词赋,已经完全分成两条道路;即使才华兼备,在这一方面有所收获,必定会妨碍另一方面。我只见二者彼此违背,没有见过两者都达到极致的。大概经义屡次改变而越来越浅薄,容易伪造出售;不像词赋虽近于浮靡,却源流深远,不能靠模仿窃取。何不先做可以售取功名的文章,再慢慢深入研究,或许最终能够相合呢?因为我自己曾在这方面吃过亏。密纬没有因我的话而生气,低头回想并点头赞同了很久。分别一年多,听说他又没有被有关部门录取,我正为此惆怅,《寒玉斋诗》一编却送到了。能否遇合,本来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然而这两件事各有一条道路,而我想强行把它们逼成一条路,也不是能力所能做到的。凭密纬的勤奋敏捷,如果用心去迎合有关部门的尺度,那么再过三年,希望很少有不合标准的了。这样,我愿意同你一直谈论诗歌:一定要广泛融会贯通,以疏浚诗歌的源流;深入思考,以穷尽诗歌的情趣;不要被流俗迷惑,而应等待自己真正的领悟;不要急于求取声名,而应等待众人自然归服。立论时,不要拘泥于时代先后,只须仔细观察作品达到的境界;取法时,不要自夸华丽浮靡,而要努力追溯它所承继的源流。如果能够这样,那么汉、魏、晋、唐流传下来的声调,也会时时在宋代作家笔下出现;那些喋喋不休地沿袭口耳相传、轻率放肆地诋毁作品的人,或许其实还没有窥见诗歌的门径。密纬认为这样对吗?不对吗?我看古代贤人的评论,把文章比作悬挂的秤;如今你的诗已经使我心悦诚服而低头。他日功力更加专精、境界更加厚重,我对你顶礼至地,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像我这样愚钝的人,既不善于争逐时势,又以虚名为羞,终身困穷却从不后悔;终身学习到老却没有成就,又为什么把这些话推荐给密纬呢?

易经程墨文选序六经皆圣人之书,易为最幽深矣。扬子云作太▯,以拟之,儒者讥焉。然要为能知易者,自汉儒之易不传,而王韩之说独行于世。逮宋程朱二氏出,而学者又废王韩,不复讲。今之为文以应有司之求者,名为推本朱氏,而往往谬袭时师之曲说,苟以邀一旦之遇而已。然则荟粹而録之,又属为序之,其亦可以已乎?曰:是一代之制,而士所由以进也。其言不必为传翼也,言不必翼传,而上以此取士。故读仲鸣之所诠次,而其人可知也。自成化▯治而迄于今,文辞之在録者,可以观世焉。昔之朴直者未必是,而今之藻缋者未必非也。有司者第甲乙而登进之,四方之学者争操觚而拟之,又务为新特以胜之,亦其宜矣。然自朴而之藻,势之所必趋也。藻极而反于朴,犹挽江河而之西也。今又当变矣,将变而何之乎?此实世道之忧已。唐诗之温、许、皮、陆,宋文之吕、杨、陈、廖,其言语非不工也,当时以为仪的焉。自今而读之,今昔之变,将孰置是非于其问乎?曰:是存乎辞,而不在乎传之合与否也。夫昔人之才,岂反不逮今?而今人之才,岂皆能出乎古?然而必务胜乎其前,是果能有胜乎昔者?唯斤斤焉有所守而不敢肆,故宁不尽其才。今且过求于力之所不及矣,其词弥诞,其陋弥彰耳。彼以为非是不足以争时也,士以是日趋于诪张谲诡,而敦朴近于迟钝,平淡近于枮寂,反摈而莫之收。此孔子所谓“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岂不亦可惜哉?往时归熙甫先生,锐意经学,工力甚苦,至为应试之文,伸纸疾书,初未尝经意也。然今之言经义者,必推归,卒未有能逮也。岂非积之厚者不求异,而人自异之耶?若夫易,吾不能知也。向尝读欧阳永叔童子问,而是之。既又得苏子瞻易解,盖其说始于明允,彼所自谓有易以来未之有也。志乎易者,其无废王韩,而以欧苏。之说参考之可焉?吾与仲鸣游,最习相与论文,颇数数,姑以是塞其请。不知仲鸣以为然乎?否也。

吴江沈祖均选刻钩▯録序钩▯録者,沈子下帷修业之所辑也。或曰:▯之为言,幽深微渺之名也。而以称斯编,何欤?夫性与天道,孔氏之及门者犹不得闻,今之文直义防之余耳,而乌在其▯乎?若果▯也,则无乃离其本欤?昔人作▯,以拟易,举世仅一二人知之。今之业文者,欲求知于人人,而乃托于人所不能知之▯,又得无与希世之术谬欤?予应之曰:沈子之所为辑也,时之人以为▯,则从而▯之已耳。夫臭腐神奇之迭变,至于斯艺而极,今时则又甚焉。凡与于编者,其人皆已售于当世,既有司以为工,而天下之人亦翕然趋之。不必深于撰述之旨也,而其言皆有枝叶靡靡焉,以为恱于目而快于心也,则宜谓之▯矣。葢昔有编诗而以极▯,又▯名其或与之类欤?是又不然。昔之▯,合一代之作者而钩之也;今之▯,就一时之能者而钩之也。假令后先错列,则震泽、毘陵二先生几同扬子之覆瓿矣。虽然,前人之作,歴百年而未有能继之者;今虽五尺童子试一操觚,而众且诧为奇焉。则今昔之异,当孰处▯乎?夫▯不▯,非吾所能知也。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味尝在醎酸之外。若此者,▯耶?不耶?与是编者有合焉?不耶?易牙之调,世或不嗜焉,时之所为也。沈子以为世之君子,非其才不足以与于斯文;而谫谫拘拘以是古非今为者,要为无意于当世,故其所诠择云尔。必欲就斯编而诘其所以为▯者,微独吾与沈子不能言,虽其人亦不能自知之也。夫如是,则吾将以其不可知而名之曰▯矣。

译《易经程墨文选序》六经都是圣人的著作,《易》最为幽深。扬子云作《太玄》,想仿拟《易》,儒者却讥笑他。但总的说来,他算是懂得《易》的人;自汉代儒者的《易》学失传后,王弼、韩康伯的学说独行于世。到了宋代程氏、朱氏出现,学者又废弃王弼、韩康伯的说法,不再讲习。如今作文章来应付有关部门要求的人,名义上说以朱氏为根本,往往却错误地抄袭时师的曲说,只求侥幸得到一时的际遇罢了。既然如此,把这些文章汇集选录起来,又让我为它作序,难道也可以吗?回答说:这是一个时代的制度,也是士人由此进身的途径。这些言论未必足以传承、辅翼经义,但即使言论不足以辅翼经传,上面也凭这些来取士。所以读仲鸣编次的文章,便可以知道当时的士人。从成化、弘治直到现在,选录的文辞可以用来观察世风。过去质朴直率的文章未必就是正确的,如今文采绮丽的文章也未必就是错误的。有关部门只评定甲乙而录取进用,四方学者争相拿起笔来模仿,又务求写得新奇独特来胜过别人,这也是势所必然。然而由质朴走向华藻,是形势必然的趋向;华藻发展到极点而返回质朴,就像挽引江河使它向西流一样困难。如今又到了应当改变的时候,将要改变而趋向哪里呢?这实在是世道的忧患。唐诗中的温庭筠、许浑、皮日休、陆龟蒙,宋文中的吕、杨、陈、廖,他们的言语并非不工巧,当时还被视为楷模。如今读来,今昔风气已经变化,究竟应当把是非安置在哪里呢?回答说:这在于文辞本身,而不在于是否合乎流传下来的标准。古人的才华难道反而不如今人吗?今人的才华难道都能胜过古人吗?然而一定要努力超过前人,这果真能够胜过古人吗?只有谨慎守持、不敢放纵,所以宁可不能完全发挥才华。如今却越过能力所及而强求,结果文辞越发荒诞,浅陋也越发显露。他们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争逐时势,于是士人日益趋向浮夸诡诈,而敦厚质朴被看作迟钝,平淡被看作枯寂,反而遭到排斥,没有人收取。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懂得言语,就无法了解人”,难道不可惜吗?从前归熙甫先生专心研究经学,功夫极其艰苦;至于写应试文章时,铺纸便迅速落笔,从未曾特别用心。然而如今谈论经义的人,必定推尊归先生,最终没有人能够赶上他。难道不是积累深厚的人不求标新立异,而别人自然觉得他与众不同吗?至于《易》,我实在不懂。以前曾读欧阳永叔的《童子问》,认为其中说法是对的。后来又得到苏子瞻的《易解》,才知道他的学说始于苏明允;苏子瞻自称自有《易》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见解。立志研究《易》的人,难道不可以把王弼、韩康伯的学说保留下来,再参考欧阳、苏氏的说法吗?我同仲鸣交往,最熟悉的是一起谈论文艺,次数很多;姑且用这些话来满足他的请求。不知道仲鸣认为对不对?《吴江沈祖均选刻〈钩玄录〉序》《钩玄录》是沈君闭门读书修业时编选的。有人说:“玄,是幽深微妙的名称。把它用来称呼这部书,为什么呢?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孔子的及门弟子尚且没有听到;如今这些文章不过是科举文辞和义理规则的余绪,又哪里称得上玄呢?如果果真玄妙,岂不是离开根本了吗?古人作《太玄》来仿拟《易》,举世只有一两个人懂得。如今从事文章的人,想求得人人知晓,却偏偏托名于人们不能理解的玄妙,岂不是同追求稀世奇异的伎俩混淆了吗?”我回答说:沈君所编的这些文章,当时的人认为玄妙,于是就随从他们称为玄罢了。气味腐朽与神奇之物反复转变,在这种技艺上已经达到极点,而如今又更加厉害。凡是收入此编的人,都已经在当世取得功名;既然有关部门认为他们的文章工巧,天下人也一起趋附他们。未必真正深知著述的旨意,但他们的言辞都枝蔓繁丽,专以悦目快心为务,那么称作“玄”也很合适。大概过去有人编选诗歌而称为《极玄》,这里的“玄”或许与它相类吧?又不是这样。过去的“玄”,是把一个时代的作家合在一起加以钩取;如今的“玄”,只是从一时有才的人中加以钩取。假如把前后时代的作品错杂排列,那么震泽、毗陵两位先生几乎也会像扬子云的著作那样被拿去覆盖酱坛了。即使如此,前人的作品经历百年还没有人能够继承;如今即使五尺高的孩子试着拿笔写作,众人也会惊叹为奇文。那么今昔的差异,究竟应当把谁放在“玄”的位置上呢?玄不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滋味却存在于咸酸之外。像这样的文章,是玄吗?不是吗?同这部编选相合吗?不相合吗?易牙调制的滋味,有时世人也不喜欢,这只是时代口味所造成的。沈君认为,世上的君子并不是才华不足以参与这种文章,而那些浅陋拘谨、只知以古非今的人,终究是无意于当世,所以才这样选录。若一定要依据这部书追问它为什么称为“玄”,不只是我和沈君说不清楚,即使入选的作者本人也不能自知。既然如此,我将以它不可知这一点命名为“玄”。

二王公车义序予尝谓文之工拙,如百物在市肆,咸有定价,虽复低昻以获售,要于其常终不得而易也。世乃欲以爱憎之蔽,而混美恶之常,不已过乎?虽然,工与拙则必有分矣,而特不可论于进取。夫士不必短于才也,虽得号为工文辞者,未能无蹷也。主司不必劣于识也,虽得号为有鉴裁者,未能无爽也。士或称心以言,有合有离,上之人操程度而求之,其得者十五六焉。畧▯黄而取之,其得者十二三焉。是犹有一二人者在,必不得之数也。如使得失▯其中,而卒迫困其外,于累黍未必合,而天机未必动也。庸可徒冀人以格外之赏哉?虽然,其在于今则又有异焉。上唯恐才士之失也,见似才者而辄收之,宁过而离,毋不及而合也。甚且以不及之实,而饰为过之形者,亦往往误见録焉。士徼幸于诡遇,则妄意以投主司之好。上之人以怜才受欺,而下之人以苟得长伪。世亦皆知病之,而其流几于不可返矣。若两王生伯栩、闲仲,抑可谓不惑于流俗者也。自乙未北还,出箧中文示予,予读而叹曰:夫二君者,则诚工于文矣。葢伯栩之长在横溢,而闲仲之长在组织。其程度其天机,世无工倕,亦知其不失尺寸也。世无伯乐,亦知其超逸絶尘也。而不能必之于有司,则岂非文之工拙诚不可以论进取乎哉?然而二君之文固在也,虽不能尽知其奇者,亦不谓我好之而昻其直也。韩退之有言:“吾文自谓大好,人必大笑之。”夫如是,虽或有疵二君文者,容何伤乎?夫以千金享敝帚者,非也。见世有寳燕石者,而遽疑璞玉之难售,亦非待价而沽之道也。余久困塲屋,念当遂弃去,而二君以平日之雅,顾令叙所为文。夫予言之不足重二君审矣。抑老子曰:“知常曰明。”吾试言其常,以俟世之能知二君者焉。

张伯隅稿序予尝论制举之文,意不必创,而依于传注;法不必古,而束于排偶。然而能者,亦往往微见其胷中之奇,读之知为杰然者也。非好学深思,需之以歳月,而中有所自得,则莫能为之。若夫胜人而取于人,斯有不得而必者矣。自学术日衰,世多以贪常嗜琐得之,遂谓文固宜然,乌用好古而不适于时为哉?而炫奇之士,则又托▯虚以为髙,争钩棘以为工,羣聚而姗笑曰:「文何必雅驯,而坐令自困。」若此夫,濬发巧心,受嗤拙目,从古已然,而乃以区区之得失定其工拙,亦过甚矣乎!友人张伯隅闻而是之,相与砺镞括羽之日久,其文之丰蔚如其先司马公,而潜思诣极,葢进而未已也。既连摈于有司,而气益锐,功益専。今伯隅既得之矣,吾请以伯隅之所以自得质之伯隅。往时有司之考文章也,唯程度之拘,故文之窜窃而萎苶者得幸进焉。伯隅虽学为温润绵密,而竟不能得也。于是益务去其芒角,以求合于时,几不能自持者。比就试而掉鞅无前,若鸷鸟之击,不极其力不止。而防典试者,冀得伟异之才,弃瑕求瑜,苟骇于目,无不收者。以伯隅之宕而能法,赡而能洁,宜不后人,而一时同举于乡,先之者且若干人,岂其文尽出伯隅右哉?则是既能得之,而犹有不可必也,其不当较量于得失之间,审矣。伯隅将尽出其槖中之文以观于人人,而予为之序,葢喜伯隅之遭,而并以解于世俗之相笑者也。

译《二王公车义序》我曾说,文章的工巧或拙劣,就像市场店铺中的各种货物,都有确定的价格;即使价格有高有低而得以售出,归根到底也不能改变它本来的价值。世人竟想用个人的爱憎遮蔽判断,混淆美与丑的常理,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便如此,工巧与拙劣必定各有区别,只是不应当拿它来评判能否进身取仕。士人未必才华短少,即使被称为擅长文章,也不能没有失误;主考官未必见识低劣,即使被称为有鉴别裁量之才,也不能没有差错。士人有时称心而作,有时不合心意;上位者拿着标准来考察,所取的可能只有十人中的五六个。稍稍忽略文章的深奥,只按表面取舍,所取的可能只有十人中的两三个。这样仍有一两个人属于本来不应落选的。假如把得失混杂在心中,终于又在外部受到困迫,即便细微处未必合乎标准,内在的灵机也未必因此发动,难道可以只希望主考官破格赏识吗?然而如今又有不同之处:上位者唯恐遗漏有才的人,见到类似有才的便立即收取,宁可过头而失误,也不愿不足而遗漏。甚至把实际达不到标准的人装饰成超过标准的样子,也常常被误加录取。士人侥幸以诡诈手段求取机会,便妄想投合主考官的喜好;上位者因怜惜人才而受骗,下位者则因苟且得利而滋长虚伪。世人也都知道这种弊病,但它的发展几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王伯栩、王闲仲二位先生,大概可以说没有被流俗迷惑。乙未年从北方回来后,他们拿出箱中的文章给我看。我读后叹道:这两位先生确实擅长文章。伯栩的长处在于奔放充沛,闲仲的长处在于组织严密。他们文章的尺度和内在灵气,即使世上没有公输般的巧匠,也知道没有失去规矩;即使世上没有伯乐,也知道它们超逸出众、远远领先。然而不能肯定他们一定被有关部门录取,难道不是因为文章的工拙确实不能用来评判进取吗?不过二位先生的文章本来就存在,即使有人不能完全了解它的奇妙,也不会认为是我偏爱它们而抬高它们的价值。韩退之说过:“我自以为文章非常好,别人一定会大笑。”既然如此,即便有人挑剔二位先生文章的毛病,又有什么妨碍呢?用千金去享用破扫帚,当然不对;看见世上有人把燕石当宝,就立刻怀疑璞玉难以售出,也不是等待高价出售的道理。我长期困在科举考场,正想着终于放弃,而二位先生凭平日的交情,反而让我为他们的文章作序。我的话不足以增加二位先生的分量,这是很清楚的。不过老子说:“认识常道叫作明。”我姑且说说文章的常理,等待世上真正能够了解二位先生的人。《张伯隅稿序》我曾经谈论科举文,认为它的意思未必需要创新,而要依凭传注;它的格式未必取法古代,却受排偶句式约束。然而有才华的人,往往也能稍稍显露胸中的奇思,读者一看便知道是杰出之作。若不是好学深思,用岁月不断积累,并且内心有所领悟,就不可能写成这样的文章。至于想胜过别人、从别人那里取得功名,那就不能保证一定做到。自从学术日益衰落,世人多半靠贪图守常、嗜好琐细而取得功名,于是便说文章本来就应当如此,哪里还用得着好古而不合时宜呢?那些炫耀奇异的人,又寄托于玄虚来抬高自己,争相写出棘刺般艰涩的文辞来显示工巧,聚在一起讥笑说:“文章何必典雅驯顺,竟让自己坐困呢?”像这样,开掘巧妙的心思,却受到拙劣眼光的嘲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仅仅拿一时的得失来决定文章的工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友人张伯隅听到后认为有道理,同我一起磨砺文思、积蓄才力已经很久了。他的文章丰盛灿然,如同他的先祖司马公;又潜心思考而达到极致,大概还在不断进步。后来他接连被有关部门摈弃,志气反而更加锐利,功夫也更加专一。如今伯隅已经得到这种境界,我请把他之所以能够自得的道理告诉伯隅。过去有关部门考察文章,只拘泥于格式尺度,所以那些抄袭而萎靡的文章反倒侥幸得以进取。伯隅虽然学习写得温润绵密,却始终不能因此取得功名。于是更加努力去掉文章的锋芒棱角,以求符合时俗,几乎到了不能自我坚持的地步。等到参加考试,他却奋力驰骋、无所阻挡,像猛禽扑击一样,不竭尽全力便不停止。主考官希望得到杰出奇异的人才,舍弃小瑕而求取大美,只要能震动眼目,便没有不收取的。以伯隅文章奔放而又合乎法度、丰赡而又简洁的程度,本来不应落后于别人;然而同一时期一起参加乡试的人,排在他前面的竟有若干人,难道他们的文章都超过伯隅吗?这说明即使已经具备才华,仍有不能确定的情况;文章的工拙显然不应拿来在得失之间较量。伯隅将把箱子里的文章全部拿出来给世人看,我为他作序,大概是为伯隅得到际遇而高兴,同时也为了解释世俗对他的嘲笑。

二陆读礼草序友人陆孟祥、仲鸣兄弟居忧之明年,既小祥矣。痛念泰初先生白首塲屋,不遇以殁,相与茹哀绩学。其文日益工,同社之友遂合其小试诸篇録而授之梓。孟祥文若渥洼名驹,不可控制,而乃能抑受衔勒;仲鸣文若芙蕖出水,特为鲜妍,而时杂宋人楮叶。文若是其遇于时必矣。顾吾不独喜其文辞而已。夫二君者之为之也,异乎不忍读父之书欤?乃所谓如有闻其音声者欤?予犹忆侍先生酒酣慷慨,叙说生平,及论为文利病,皆凿然可据。暮年壮心,隠隠见眉睫间也。辛夘之秋,携二子试留都,闻人传一题,不移晷即袖其文以示。迨三塲皆尽夜而出,予私怜其意,以为士之志于当世者,岂好自苦哉?其中心有所感激,诚不能自已耳。既咸摈于有司,间一过从,则先生病欲殆矣。嗟夫!使二君者而徇礼之末,不早自奋以毕先生之志,世之訾议必有归矣。今以其哀悲惨戚之懐,一寓之于文,以求合于时,故能若是工也。虽然,二君固为予言之矣:「曰吾兄弟之呕心而为此,非徒以夸世而竞名也。惧吾今之未必然,而功力之或未至,冀夫爱我者之朂我,而以慰吾之心也。子可无为我一言乎?」因述其意以为《读礼草》叙。三侯日课小引侯氏三少,如儿驹骤风,聨翩并骛。予昔有诗赠之,时则长者舞象,少才九龄耳。又二歳,丙午,而同日补博士弟子员,闾里叹羡,比于河东之薛,且谓璩防机云犹让一焉。今将彚其所课,求四方是正,而谬以士安见推,请为之序。夫将为名乎?吾少非滥竽,晚复罢瑟,众所同去也,而何名可借?将以为实乎?浮洲渚者不以艨艟,穿林麓者不以列驷,又实之所不在矣。虽然,今之谈经义者,吾亦能言之,指趣为宗,标格为异,菁藻为华,不越此三矣。夫圣贤之微奥,经百家而传注莫能穷也。经生之帖括,率三年而面目为一变也。苟徒以拾唾为解,悟学步为矜奇,不已恧乎?然则何涂之从耶?唯气与辞,咸谓殆庶。盛气而前,则当之者辟易,不必其儒雅也。择言而吐,则闻之者解頥,不必其谛当也。此于工拙利钝,宜有合矣,而或又相左,何欤?吾尝试揣之,必也似之而非乎?其非也所以出之而易为工,其似也所以投之而易为入。斯言也,其必为达人所姗笑,抑有命焉,不可得而力争也。而岂为三俊少愿之乎?聊以寓衰世之感而已。顷者寻绎孟氏《知言》,合之于世道人心,而豁然以悟,悚然以惧,然后知吾向之未始读孟子也。何时当相与剧谈此义,而姑以此塞今日之请。戊申冬杪,通家老友某叙。嘉定县均役册序【代】嘉定于吴为濒海下邑,沙浮而川涸,常仰食于四方之获。种宜木棉,然而夏秋之交,或熇以枯,或潦而腐,加以飓风乗潮所摧折,飘荡畆无留茎,而邻壤之秔稌自如也。葢某始受事,而闻于邑之人者如此。及按籍而稽之,田之在戸者凡一百三十万畆而赢,其役于官者歳以二十五万亩而足。士大夫之不往役者,民之役而得代者,贫不任役者,常有八十万畆之余,而海壖之泻卤,芦苇之所藂生,不与焉。葢自漕折以来,迄于今其歳额类如此。去歳庚戌,御史中丞徐公某以巡抚涖治三吴,图政之钜,餽运为先,裕国之储,赋敛为亟。江以南赋最重,而吴又江南之尤也。向者患占田不实,役使不均,民之瘼矣,害且贻之国家,甚非所以恤下而忠上也。具疏言之于朝,请依防典限田之制而酌议免役焉。品官而下以次为之等差,靡不有加,然后率所赢田而役其丁壮与庶民均已。得旨下所部州县,尽发花诡宿蠧与之更始。独嘉定令缺,前后来署事者数更易,桀黠反缘为奸利。公又烛厥隠蔽,行县覆简覈,而某适受朝命来为公属吏。于是勾稽剔抉,复得花分诡寄之田十七万五千余畆,各归之于户,而定其重轻之役。凡五年以请于公而行之,民间计役之田视昔加十万焉。始之哗者,终而恱服。籍成刋而布之。某宜叙公之徳意以垂于久逺。有来谂曰:「漕不折,役不以排年,吾民不死而徙耳。今者赖天子之恩,得安于田畆,役之不均,殆未若邻境之亟乎?」应之曰:「尔之邻,譬病甚而以药石起之,效在迩;邑之人,譬病起而以梁肉养之,利在逺,而必欲湔洗肠胃,漱涤五脏以见功乎?吾恐秦越人之不数遇也。」则又曰:「是固然矣。夫籍田而役之,役各视所当,其剧易已分,且歳更,故均之易;

译《二陆〈读礼草〉序》友人陆孟祥、陆仲鸣兄弟居丧的第二年,已经过了小祥之祭。他们悲痛地想到泰初先生终身困在科举考场,未遇而死,便共同含哀勤学。他们的文章日益工巧,同社的朋友于是把他们参加小试所作的文章合在一起,编录后交付刊刻。孟祥的文章像渥洼出的名驹,奔放得难以驾驭,却又能够抑制自己、接受缰勒;仲鸣的文章像出水芙蕖,格外鲜明妍丽,其中却时时杂有宋人的陈套。文章达到这样,他们在当时获得际遇是可以肯定的。但我高兴的不只是他们的文辞。二位先生这样写作,难道不是因为不忍读父亲的书吗?难道不是所谓听见父亲的声音了吗?我还记得侍奉先生饮酒到兴浓时,他慷慨陈说平生,谈到作文章的利弊,都明确而有根据。晚年的壮志,隐隐表现在眉宇之间。辛卯年秋天,他带着两个儿子到留都应试,听到别人传来一道题,不到一时便把文章收入袖中拿来给我看。等到三场考试都通宵结束出来,我私下怜惜他们的心意,认为士人立志于当世,难道是喜欢自我苦累吗?只是内心有所感激,实在不能自已罢了。后来二人都被有关部门摈弃,偶尔来往时,先生的病已经危急了。唉!假使二位先生只是拘守丧礼末节,不早早奋发来完成先生的志愿,世人的讥议一定会有所归结。如今他们把哀痛悲惨的心情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以求合于时俗,所以能够写得这样工巧。即便如此,二位先生还是亲自对我说:“我们兄弟呕心沥血写这些,并不只是为了向世人夸耀、争逐声名。我们担心如今未必已经达到目标,功夫或许还没有到家,希望爱护我们的人能够勉励我们,以此安慰我们的心。您难道不能替我们说几句话吗?”于是我叙述他们的心意,写成《读礼草序》。《三侯日课小引》侯氏三位少年,像小马迎风奔驰,联袂并驾。我过去曾作诗赠给他们,当时年长的那位还在学习舞象,年幼的才九岁。又过了两年,即丙午年,三人同日在学校补为博士弟子员,乡里都惊叹羡慕,把他们比作河东的薛氏,还说璩、萧、陆、云几位也要逊色一筹。如今他们要汇集日常课业,请四方人士指正,却错误地以士安推重我,请我作序。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我年轻时并非滥竽充数,晚年又停止作乐,这是众人共同抛弃的道路,我又有什么名声可以借给他们呢?难道是为了求取实际吗?浮游洲渚不用大船,穿行山林不用排列的四马车,这些实际功用本来就不在这里。即便如此,对于如今谈论经义的人,我也能说几句:以旨趣为根本,以格调为奇异,以辞藻为华美,不外乎这三点。圣贤经书的微妙深奥,经过百家传注仍不能穷尽;经生的帖括文章,大抵三年便换一个面貌。如果只是拾取唾余当作解释,把模仿学步当作自夸奇异,难道不感到惭愧吗?那么应当走哪条道路呢?只有气势和文辞,都可以说差不多了。气势盛大地向前推进,面对它的人便退避,不一定要儒雅;选择恰当的语言说出,听到的人便开怀,不一定每句都确切。这样对于工拙、利钝,应当有所契合,但有时又彼此相反,为什么呢?我曾试着揣摩其中的缘故:一定是因为它像而又不是,所以它的不似使它容易显得工巧,它的相似又使它容易投合而被录取。这番话一定会被通达之人讥笑,或者其中自有命数,不是人力可以争取的。难道我是为了满足三位俊少的愿望才说这些吗?不过借此寄托对衰败世道的感慨罢了。近来我反复研读孟氏《知言》,把它同世道人心联系起来,豁然有所领悟,又惊悚而有所畏惧,这才知道我过去根本没有真正读过《孟子》。什么时候能同诸位详细谈论这个道理呢?姑且用这些话来应付今天的请求。戊申年冬末,通家老友某人作序。《嘉定县均役册序》【代作】嘉定在吴地是濒海的下等县,沙土漂浮、河流干涸,平常常常要依靠四方收成来供给粮食。这里适宜种木棉,但夏秋交替时,有时炎热干旱使它枯死,有时水涝使它腐烂;再加上飓风乘潮冲击,摧折漂荡,田地里连一根茎也留不下,而邻近地区的粳稻、糯稻却安然无恙。某初来任职时,听县里人说大致如此。后来查考户籍,登记在户的田地共有一百三十万亩有余;每年承担官府差役的田地,以二十五万亩为足。士大夫不服役的田地、百姓服役而得到代役的田地、贫困不能承担差役的田地,常有八十万亩以上;海边盐碱地以及芦苇丛生之地不计算在内。大概自漕粮折征以来,直到如今,每年的定额大致都是这样。去年庚戌,御史中丞徐公某以巡抚身份治理三吴,筹划政务的大事,运输供给最优先;充裕国家储备,赋税征收最紧要。长江以南赋税最重,吴地又是江南中最重的。过去担忧土地登记不实、差役分配不均,这既是百姓的痛苦,也会给国家留下祸害,实在不是体恤下民、忠于君上的做法。于是具疏上朝,请依照旧典限制田产的制度,斟酌议定免役办法。品官以下依次分等定额,无不有所增加,然后按照多出的田地征发壮丁,使之与普通百姓共同承担差役。皇帝下旨交给所属州县,彻底清除虚报、诡寄、积弊,重新开始。唯独嘉定县令一职空缺,前后代理办事的人屡次更换,豪强狡黠之徒反而借机谋取私利。徐公又察知其中隐蔽的弊端,巡行各县,重新清查核实;这时我恰好奉朝廷命令来做徐公的属吏。于是逐项查核、剔除隐弊,又查出花分、诡寄的田地十七万五千余亩,各自归还原户,并确定差役轻重。经过五年,向徐公请示后实行,民间计算役田,比过去增加了十万亩。开始喧哗反对的人,最后也都欣然服从。户籍完成后刊印公布。我应当叙述徐公的德意,使它流传久远。有人来劝告说:“漕粮不再折征,差役也不按排年轮流,我们百姓不至于死亡,也不至于迁徙罢了。如今依靠天子的恩典,能够安居在田亩之间;差役不均,大概还没有邻境那么急迫吧?”我回答说:“你们邻境,好比病势危重而用药石治愈,效果就在眼前;本县百姓,好比病势已经缓解而用美食调养,利益在长远。难道一定要把肠胃洗刷干净、把五脏冲涤一遍,才看得见功效吗?我恐怕扁鹊也不会常常遇到这样的病人。”那人又说:“确实如此。不过登记田地而征发差役,各户差役都依据应承担的数额,繁重和轻易已经分明,而且每年更换,所以容易均平;

计畆而赋之,赋不能无逋,其急缓或偏,且日棼,故均之难。往者获奉上。」俞旨蠲漕之诸费,派征视邻邑,悬矣。已又均派,而别以其剰抵他所,征则已淆,又或徴且输矣,而不入于司农。后又责之民,或用军兴加编,事已而次第减免矣,犹复征之,复输之,则非法。或量田之腴瘠而为之,则矣,而受赇骫法者,髙下在心,长吏不能诘也。毒良惠顽,且滋扰。凡若此者,皆在事者之所宜先也。亟图之,则政之平如役矣。某于是懵然未有以应也。窃以谓朝廷设官理人,自州县之长已得比于古诸侯,上至中丞而綦贵矣,实古连率之任也。任重则徳施普,而所图于民者大。若概之于平也,必自斛焉,斗升可勿问矣。位卑则痌瘝切,而所图于民者详。若镪之在藏也,一而数之,即万亿自此覩矣。公今既先其大者,某也敢不黾勉于其详,以庶几从公之后,且一塞言者之意乎?选刻邑学诸生经义序【代】予始至嘉定,士或谒予而谭治河,其指画旧坊与今日疏导之宜,如亲至其地者,且曰:“夫学犹是也,不循其源不足以合于道,不通其塞不足以适于时。”予闻而心异之。有过从者,与语移时,叩其中所欲言,往往令人解颐。古所称南方之学得其精华,信矣。已问知其举于乡者,率不能过十人,私怪士之售者少也。及试礼部,则此十人之中,其得荐者又不后于郡之人焉。岂其技诚然耶?抑有幸不幸耶?有儒一生诣余而请曰:“先生亦知工与拙存乎人,得与失悬乎天,此不同途而趋也。能必其果相值欤?世以其不相值也而献嘲,吾以其适相值也而自解,皆惑矣。以为得之者工耶?其所以得者文具在也。或羣一世而诋訾焉。以为不得者拙耶?是固然矣。假令以其言而笔之,得之者之牍,或亦过而赏焉。且此一文也,一人焉以为工,又一人焉以为拙,必是与非分焉。夫安知考文章者之必出于是欤?吾以谓言语之工未必适用之具也,要以匪是则末由诠择焉耳。夫如是,虽有幸而得,不幸以失者,犹未为害也。士亦务吾学而已。夫苟学其用于世者,而不务修其词以求其合,是亦吾罪也。辞之修矣,其得与失不与吾事焉。先生以为然乎?否耶?”予曰:“子言类有道者,畴昔之言治河,殆子之徒欤?故予从蒋先生次第诸生之文,姑就予所见而以质于人。人不敢言利钝也。有弃其本而以争时为得计,吾恐狂澜之溃隄防,汨陵谷以至于祸天下也。”因识其说以附于末简。若夫邑人士之学问渊源与师帅者之造就,则有二先生之言在。选刻邑学诸生经义后序【代】今天下文学之士,江以南为最,若东吴,又江南之尤也。予生长于粤,虽刻苦自力,常恨不得游于四方以开发其意。歳乙未,始获以赀至京师,浮江涉淮,过齐鲁之郊,经涂万里,耳目所闻见日新。往往闻人称说江东山川土风之美,与其贤士大夫之清华妙丽,辄思一游焉。吊延陵季子之遗,而访问六朝遗迹,且观古今人相去逺不逺也。已谒选,得苏之嘉定学训导以行。窃念予之朴鄙,而为吴士人师,中不能无慙。然夙昔所懐,一朝慰之,实所自幸而快意者也。比至未几,奉督学陈公檄,率其儶二十人试于合肥,与俱往返,极登临觞咏之适中,殊洒然。还而诸生以次来谒,雍雍愉愉,进止皆可观已。从防稽赵先生后,得览观其文辞,虽所诣不同,要非生于文盛之邦不克至是也。而是时慈谿王公为邑之日久矣,务为作兴长育,以成人士之才,不概以齐民之役,折困之,以故士得殚其力于艺文。而赵先生素得号为能文章,胡先生又自泗州来佐之,故以予之不敏,而获乐观其成焉。兹録也,自去年夏以迄于今,诸生之文之工者,人各采择,以见其大凡。或学成而方圆合度,如大匠巧运规矩之中;或才美而纵逸不羁,如骏马方骋康庄之足。盖予向之想慕其地而欲一至焉者,得从容与其人游,而又得徧观其文,且以暇为之品第焉。此固予所深媿,而且自以为慰者也。夫吴子游之乡也,其文学渊源必卓然有异。而粤之文章,自唐元和栁栁州始有师法,其相去固已逺矣。栁之言曰:「文以明道,非苟为炳炳琅琅而已。」吾乡学者至于今尊之不废,而予之得闻于长老者如是,傥其指亦无以异乎?如曰古今人不相及,而务为俗学焉,唯绣其鞶帨是务,则非予所望于文士之尤者也。武先生挍士録序【代】

译按亩计征赋税,赋税不可能没有拖欠,缓急又可能偏颇,而且日益纷乱,所以难以均平。过去有幸承蒙上级。”皇帝又下旨免除漕运的各种费用,所分摊的征额同邻县相比,已经悬殊。后来又均摊派征,另把剩余部分抵补到其他地方;征收时已经混乱,有时又既征又缴,却没有收入司农寺。后来又向百姓追责,有时因军务兴起而增加编派;事情结束后,已经依次减免,却仍旧重新征收、重新缴纳,这就是违法。有时按照田地肥瘠来定额,办法本来不错,却有收受贿赂、歪曲法律的人,肥瘠高下全凭个人心意,长官也无法追究,结果使善良百姓受害、顽劣之徒得利,还不断滋生骚扰。凡是这些问题,都是办事者应当优先处理的。赶快筹划解决,那么政务就能像差役一样公平。我对此一时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我私下认为,朝廷设置官员治理百姓,从州县长官起已经可以比作古代诸侯,上至中丞更是极其尊贵,实际上承担的是古代连率的职责。职位越高,施行的德政越广,替百姓谋划的事情越大。如果把它概括为追求公平,就必须从斛的尺度做起,斗、升之类的小数可以暂且不问。职位低的人对百姓疾苦感受更切,所谋划的事情也更具体;这就像仓库里的钱,一一数清,万亿之数也由此可见。徐公如今已经先处理了大的方面,我怎敢不在细节上勤勉努力,希望能够跟随徐公之后,并稍稍堵住发言者的质疑呢?《选刻邑学诸生经义序》【代作】我刚到嘉定时,有士人来拜见我,谈论治理河道;他们指点旧有堤防以及今天疏浚引导的适宜方法,就像亲自到过那里一样,还说:“治学也是如此,不遵循源头,就不足以合乎正道;不疏通堵塞,就不能适应时势。”我听了心中十分惊异。有人来往交谈,和我谈了很久;我追问他们内心想说的内容,往往能让人听后开怀。古人所说南方的学问能够得到精华,确实如此。后来询问得知,他们在乡试中举的总共还不到十人,我私下奇怪嘉定士人取得功名的为何这么少。等到礼部考试时,这十人中被推荐的,人数又不落后于本郡士人。难道他们的才能确实如此吗?还是有幸与不幸的差别呢?有一位儒生来拜访我,请求说:“先生也知道,文章工拙在于人,得失取决于天;这是走着不同道路却共同趋向功名。怎么能肯定二者一定相遇呢?世人因为它们没有相遇便加以嘲笑,我却因为它们恰好相遇而自我解嘲,都是迷惑。认为被录取的人文章工巧吗?他之所以被录取,文章本身都在那里;即使有人把同一时代的人聚在一起诋毁他,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认为未被录取的人文章拙劣吗?这当然也可能如此。假如把他的言语记录下来,未被录取者的文章,有时也会超过被录取者而得到赏识。况且同一篇文章,一个人认为工巧,另一个人认为拙劣,必定各有是非。又怎么知道考察文章的人一定会作出同样的判断呢?我认为,言语工巧未必就是适合实际施用的工具,关键在于如果没有这种工巧的言辞,便无从选择罢了。既然如此,即使有人有幸被录取、有人不幸落选,也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士人只须致力于自己的学问。若只是学习能够用于世间的实际学问,却不努力修饰文辞来求得合用,那也是我的罪过。文辞修饰好了,能否录取就不再是我的事情。先生认为对吗?不对吗?”我说:“你的话很像有道之人的言论。过去谈治理河道的人,大概就是你这一类吧?所以我听从蒋先生,依次选编诸生的文章,姑且根据我的所见拿来向世人验证。世人不敢断言其利钝。我担心有人舍弃根本,把争逐时势当作得计,最终像狂涛冲溃堤防、冲决山陵谷地一样,给天下带来祸患。”于是记下这番话,附在末篇。至于本县人士学问的渊源,以及师长教导成就他们的情况,则有二位先生的文章在先。《选刻邑学诸生经义后序》【代作】如今天下文学之士,以长江以南为最盛;东吴又是江南最盛的地方。我生长在粤地,虽然刻苦自我努力,却常常遗憾不能游历四方来开拓自己的心志。乙未年,我才得以凭资财来到京师,渡过长江、淮河,经过齐鲁郊外,旅途万里,耳闻目见的事物每天都有新鲜变化。常常听人称道江东山川风土的美好,以及那里贤士大夫的清雅华美、精妙绮丽,总想着去游览一番,凭吊延陵季子的遗迹,访求六朝遗迹,也看看古今人物相隔究竟远不远。后来参加铨选,得到苏州嘉定学训导的职位前往。想到自己质朴鄙陋,却要做吴地士人的老师,内心不能没有惭愧;然而从前的心愿,一朝得以实现,实在是我自己庆幸而感到快意的事。到任不久,奉督学陈公的檄令,率领同僚二十人到合肥考试;同他们一起往返,尽情享受登临、饮酒赋诗的乐趣,心情格外洒脱。回来后,诸生依次前来拜见,举止和悦,进退都很可观。跟随会稽赵先生之后,我得以阅览他们的文章;虽然各人所达到的境界不同,但若不是生长在文章兴盛的地方,也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当时慈溪王公任本县长官已经很久,致力于振兴教育、培养人才,使士人完成才学,不把他们一概按普通百姓征发差役来折损困顿,因此士人能够竭尽力量从事艺文。赵先生一向以擅长文章闻名,胡先生又从泗州来辅佐他,所以凭我的不敏,也有幸乐于看见他们培养人才的成果。这部选录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诸生中文章工巧的,每人都选取若干,以展示他们的大概。有的学业已成,方圆都合乎尺度,像大匠在规矩之中巧妙运作;有的才华优美而纵逸不羁,像骏马正在大道上驰骋。我过去向往那个地方、想要前往一游,如今能够从容地同那里的人交往,又能遍览他们的文章,并且有空为之品评排列。这本来是我深感惭愧的事,却也自认为是可以安慰自己的事。吴地是吴子游的故乡,它的文学源流必定卓然不同。粤地的文章,自唐代元和年间柳柳州开始才有可供取法的师法传统,两地相距本来已经很远了。柳柳州说:“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不只是为了写得光彩灿烂、铿锵华美。”我乡里的学者直到今天仍尊奉这句话而不废弃;我从长者那里听到的也是这样。或许他们的旨趣也没有什么不同吧?如果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只追求流俗之学,专心绣饰衣带和佩巾,那就不是我对最优秀文士的期望了。《武先生校士录序》【代作】

自士以剽窃为文,索意愈深而实离,属辞愈妍而实陋。主司亦能知之,而误揣以为才也,反亟收之。其人之得者,因不复自知,而世且妄推之,谓是尝胜于人而取于人矣。且相与仿效以为之,及他日在事,则又撡是以为衡。嗟夫,此昔人之所以叹譌种相承也,非一朝一夕之故矣。邑故多老师宿儒,凡读书论文,多得之归太仆先生。归既晚达,其才不能逮而效之者,益更濶疎,坐是或终困。世之能捷得者,遂用相诋訾,谓得失果在我不闻诡遇可以获禽乎?于是邑之少俊咸思改辙而从焉。去年冬,华亭王先生既北上试于礼部,而溧水武先生独留课诸生于二三月间,得文若干首选而刻之,谓是可与世之巧捷者并驱而争先矣。乃不以屡蹶而弃之,猥属为之序。某也质鲁而意逺,好古而不宜于今,其何足以知之?辞不敢当。先生笑曰:「子之玉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也,姑试之,庸何伤?」窃以谓唯耕而获,猎而飨者,乃可以论于稼穑之利,抟击之能耳。终不敢开口而论,以重为世俗之所哗。独诸君子之涂辙更矣,其必将骋骥足于康庄无疑也。若夫区区之所守,譬之资章甫而适越,虽不悔,亦不敢以进也。三先生选刻经义序【代】予为嘉定之三年,而蒋先生来自岭右,未期月,胡先生自淮南渡江,先后至,为诸生师。其明年六月,防稽赵先生应聘为考官,山西已中进士乙榜,擢知桂阳州以去。当是时,二先生实左提右挈,数进诸生试之,拔其文之尤,捐俸入刻焉,以致其奬借之意。而率诸生来问序于予,予以谓:「士之用世,其讨论古今而擘画当世之务,见诸行事,而间发为文章,以润饰太平。独经义几于无用,然而非精研传注之学,以求合于圣贤之旨,则其文多不能工,而施于用者,亦往往卤莽而不得其当。故经义于取士为先且重。然其体率数年而小变,变而之盛,则朴鄙者以华;然拘牵者以超;然而萎苶者以杰。然其变而衰,则求为丽,适得靡焉;求为奇,适得诞焉;求为健,适得矿焉。迭相胜而互相非,其大凡也。至于雕镂之极,朴以渐丧;▯缋之过,质以无余。又其骛于得者,锐情帖括,而谓博宗者迂;専事剽剥,而谓独剏者愚。渐染成风,识者有隠忧焉。」嘉定僻在吴东,偏俗号简质,其人多负气,有志节,而出仕于时,皆能有所自树。若没没焉以媿其乡之人者,未有闻焉。葢自王文恪公时,已称其长材秀民,有出于他郡邑之上者,而举业之文,则金式之先生其尤也。雅自负,与文恪争鸣,迨选于礼部,名即相亚。今又百二十余年矣,风气日益以开,而学问独有渊源,不随俗汨没,以故变而未即于衰。虽然,吾惧夫▯然者之未几而靡也,超然者之未几而诞以矿也。夫士患不能,何患莫知?苟能矣,而或不见知,是有命焉,不可得而强也。士苟为炫饰之文,以竞时而争名,世俗必以为然,其他日者之用于世,能无苟且而冒没者希矣。今诸生之文具在也,其所致力于学而求为可知者,必能自信其何如也?有二先生以策励之,又从而扬其名声于时,勉之哉!毋苟为变而不虞其。衰,毋急于名,而遂遗其实,其所成就决不止于进士髙第也。审矣,夫岂独二先生之志,抑亦吏于兹土者之光也。

译自从士人把剽窃当作文章,搜求的意旨越深,实际却越偏离;组织的文辞越华美,实际却越浅陋。主考官也能看出这一点,却错误地揣测为才华,反而急于收取。那些因此被录取的人,便不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世人还妄加推许,说他们曾经胜过别人、被别人取用。大家又彼此仿效着写,等到后来掌管事务,又拿这种文章作为衡量标准。唉,这就是古人所叹息的错误种子代代相承,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县里过去有许多老资格的老师和有学问的儒者,凡是读书论文,多从归太仆先生那里得到启发。归先生晚年才显达,才能不及他却想仿效他的人,文章更加空疏,因为这个缘故有的人终身困顿。世上那些能够迅速取得功名的人,便相互诋毁,说得失果真在自己,而不知道用诡诈的方法也可以捕获禽兽吗?于是县里的年轻才俊都想改换道路而跟随他们。去年冬天,华亭王先生已经北上参加礼部考试,溧水武先生却独自留下,在二三月间教导诸生,选取若干篇文章刊刻,说这些文章可以同世上那些巧捷取胜的人并驾争先。武先生并没有因为屡次失败而放弃,谦下地请我为它作序。我资质鲁钝而志意高远,喜好古学却不合于当今,又哪里足以了解这些文章呢?我推辞不敢承当。先生笑着说:“你的玉还没有献出,脚也还没有被砍断,姑且试一试,又有什么伤害呢?” 我私下认为,只有亲自耕种而获得收成、亲自打猎而享用猎物的人,才可以谈论耕作的利益和搏击的能力。我终究不敢贸然开口评论,以免加重自己受到世俗喧哗讥议。只是诸位君子的道路已经改变了,他们一定会在宽阔大道上驰骋骏马,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我所坚守的区区一点东西,就好比带着礼帽到越地去,虽然不后悔,也不敢拿出来前进。《三先生选刻经义序》【代作】我在嘉定任职的第三年,蒋先生从岭右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胡先生又从淮南渡江而来,先后到达,做诸生的老师。第二年六月,会稽赵先生应聘担任考官,山西已经考中进士乙榜,被提升为桂阳州知州而离去。当时,二位先生确实相互扶持,多次召集诸生考试,选出文章最优秀的,捐出俸禄刊刻,以表达奖励和资助他们的心意。他们又率领诸生来向我请写序言。我认为:士人要在世上发挥作用,就应当讨论古今,谋划当世事务,把它们体现于行事之中,并间或发为文章,用来润饰太平。唯独经义似乎几乎没有实际用途;然而如果不精心研习传注之学,以求符合圣贤的旨意,那么文章大多不能写好,施用于实际事务时也往往粗疏草率而不得当。因此,经义在选取士人时最为优先,也最受重视。不过,经义的体式通常几年就会有小的变化;变化而趋于盛时,就能使质朴鄙陋的文章变得华美,使拘泥牵强的文章变得超拔,使萎靡疲弱的文章变得杰出。但变化而趋于衰败时,求其华丽,反而流于靡弱;求其奇特,反而流于荒诞;求其刚健,反而流于粗野。这些风格轮番胜过彼此、又相互非难,大致都是如此。至于雕琢到了极端,质朴就逐渐丧失;▯缋过度,质实就荡然无存。又有些一心追求得第的人,专心钻研帖括,却说博学通宗的人迂腐;只专门剽窃剥取,却说独自创作的人愚蠢。渐渐浸染成风,有识之士对此暗中忧虑。嘉定偏处吴地东部,民风向来号称简朴质实;当地人多有意气和志节,出仕当世的,也都能够建立自己的事业。至于那些默默无闻、使本乡人感到惭愧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大概从王文恪公时起,嘉定就已被称为有杰出人才和优秀百姓,有些人胜过其他郡县;至于科举文章,则金式先生尤其突出。他一向自负,和文恪公争相驰名,等到在礼部被选中,名次立即相近。如今又过去一百二十多年了,风气一天比一天开明,而学问独有源流,没有随俗沉没,因此虽然发生变化,却还没有立即衰败。不过,我担心那些▯然的人不久就流于靡弱,超拔的人不久就流于荒诞和粗野。士人只怕自己没有才干,何必忧虑没有人知晓?如果确实有才干,却偶然不被人知,是命运如此,不是可以强求的。士人如果只写炫耀修饰的文章,争逐时尚、争夺名声,世俗一定认为这样是对的,那么他日用于世时,能够不苟且敷衍、冒险混过的人就很少了。如今诸生的文章都在这里,他们在学问上所下的功夫,以及希望做到足以为人所知的程度,想必一定能够自信地判断自己究竟如何吧?有二位先生来策励你们,又进一步在当世宣扬你们的名声,你们应当努力啊!不要苟且追逐变化,却不考虑它会衰败;不要急于求取名声,以至于丢掉实际内容。你们所取得的成就,决不只是进士中的高等名次而已。想清楚了,这难道只是二位先生的志愿,也同样是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的光荣。

钱士孙射评序友人钱士孙既撰次射评,寄示予,且属为之序。予不能知射也,而乌能言之?顾往时见士孙与其友孙履正、履和兄弟数聚而较射,未尝不往观焉。射毕弢弓、囊矢,相与追论其所以,曰如此而得,如此而失。三人者亦未尝不相视而笑也。予又从问之,则曰:“吾岂能为不知者言耶?即言之,君亦欣然而赏之。其不可得而言者,君终不能尽之也。”予退而思其言,叹曰:“事固有习之而不能知者,乃欲以不习知耶?今夫贵人之家,耳非不厌八音,口非不厌五味也。至问其所以宫商相宣、酸醎相和者,彼有惘然而已。况于窭夫望屠门而大嚼、闻管▯而窃叹者,顾可以语此哉?天下聪明絶异之资,往往用之于言语文章,虽世所号为能者,童而习之,逮老而好之,尚不足以窥作者之用心,况下此者乎?”然予不辞为士孙序之者,自以少即好学书,毎观古人之论,辄三复而思之,闻有古人之遗迹,辄往求观之,若饥渴然。予之不能书,葢天限之也。若心固能通其理矣。士孙之射,固已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岂独天性,实由积习而然,宜其能言之也。古之言射者,如所云“贯虱之心,去杨叶百步而百中”,正如书家之言“径寸千字”,皆极论其妙,非必尽然也。唯中石没镞,不数十步内不轻发,此则诚然耳。士孙以为然乎?否耶?夫士孙既以才勇用于当世,摧折方张之敌,立功絶域之外矣。一不为世俗所容,年未及衰,去士伍而侣田夫,方将灌畦种树,求为寻常无闻之人以自老。特以其所自得于射者,与世之所习闻者异,不得已而笔之于书。窃意知者见之,当如孙氏兄弟之莫逆于心,即不能知如予者,亦必不至于疑怪其言也。昔士孙未第时,与二孙就试郡城,于时四郡之士咸集,而见其射者,无不啧啧叹息,以为能。士孙既免归,而履正夭死,履和今尚未为时用,岂士之遇合果不在于能也欤?近闻士孙好种植,又往往能言人之所不能言,岂其天性敏妙,如易牙之于味,师旷之于声,故其知之为独易也欤?士孙或又出一编,将复为序之,若予者殆所谓徒好言之,实不能知之者也。

赠王先生试礼部序华亭王先生来教嘉定三年矣。歳十月当偕计上南宫,与诸生别。酒半有执爵而言者曰:「唯先生绩学缵言,着美名,而负屈称,以淹于兹土。唯吾党从先生游,由所闻知,自勤励无怠。然至有司考文章,凡先生之所知,售者十而一。岂果不合于时之程度欤?」夫为有司者,惧士之以奇衺进也,寜失才,务谨守其师说,是则然矣。窃以为士患不学,不患其好为异也。诚学矣,即有所异同,要不诡于圣贤人之指,则何以拘拘谫谫为主司?患不知也,不必张一目以为罗也。苟唯拘拘焉谫谫焉,不务得士,而若出于绳士以求自为解,此亦非知言者之所出也。葢士尝进而妄号为奇矣,或误以为才而收焉,已而渐厌薄之。士又将退而妄托于平,若又误而收焉,是士终谬为形以应,而主司直虚为名以自解也。等谬与虚耳,岂可谓能得哉?先生行矣,将卒守其学,唯在我者之信焉,不虞失时乎?将亦少贬而诡为之形欤?夫非独奇者诡也,虽平亦诡也。是犹乡愿之托于中庸,诡遇而获,学道者不以为恧乎?先生▯然曰:「吾平日相与语者谓何?其弃之也,惩于往而不必谐于今,告于人而不必持于已。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且吾不幸不蚤遇于时,犹幸与二三子优游以从事于斯文也。夫亦中有乐焉,非独以人之见收为已荣也。且向之妄为奇者,宁能尽有合乎?吾终不敢以欺有司矣。」或有笑而应者曰:「先生慎之哉!今之文章,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缋语句为精新,此昔人之所嗤也。世更相与慕效之,而尚莫克以为,况于守吾之学,而又安所之耶?」则又有整冠捉衿而前者曰:「请觞之!」夫上之人谓士无实学易,下之人谓上无知言难。且子之言以为世卒无有能知者,激也。先生之言以为自信其是,而姑有待焉,正也。先生今将遇矣,谓世果无良有司能知言者焉?吾不敢诬也。于是先生起,执爵而釂之曰:「敬受赐。」众咸谓某宜叙次其言,以窃比于古人之赠处,遂不辞而书之。学古绪言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三明 娄坚 撰赠行序十一首

译钱士孙《射评》序 友人钱士孙已经编写完《射评》,寄给我看,并且请我为它作序。我不懂射箭,又怎么能谈论它呢?只是从前曾看见士孙和他的朋友孙履正、孙履和兄弟多次聚在一起比试射箭,我没有一次不去观看。射完后,他们收起弓、装好箭,一同追究其中的道理,说:这样做就能射中,这样做就会失误。三个人也没有一次不相视而笑。我又继续向他们询问,他们便说:‘我们难道能向不懂的人说明吗?即使说明了,您也只会欣然赞赏它。那些无法用言语说出的地方,您终究不能完全领会。’我退回来思考他们的话,感叹说:‘事情本来就有即使长期学习也未必能懂的,难道竟想靠不学习来了解吗?如今贵人之家,耳朵并不是没有听足八音,口中也不是没有尝足五味;但若问他们宫商怎样相互协调、酸咸怎样彼此调和,他们只是茫然罢了。何况那些穷困的人望见屠户之门便大嚼,听到管弦声便暗自叹息,难道可以同他们谈论这些吗?天下聪明绝异的资质,往往用于言语文章;即使世人号称有才能的人,从幼年学习,到老年仍喜爱它,尚且不足以窥见作者的用心,何况比这更差的人呢?’然而我不推辞为士孙作序,是因为我年少时就喜欢读书,每次看到古人的论述,总要反复阅读并思考;听说有古人的遗迹,也总要前往寻访观看,像饥渴时求食求饮一样。我不能作书法,大概是上天限制了我;但我的心本来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士孙射箭,本来已经在心中领会,又在手上表现出来,难道只是天性如此,实在也是长期练习造成的,所以他能够把它说出来,是很自然的。古人谈射箭,例如所说‘百步之外射穿虱子的心,距离杨树叶百步而百发百中’,正如书法家所说‘直径一寸之内写满一千字’,都是极力称述其精妙,不一定完全如此。只有箭射入石中,箭头没入其中,不到几十步之内绝不轻易发射,这才确实如此。士孙认为是这样吗?还是不这样?士孙既然凭借才干和勇力用于当世,击败正盛的敌人,在绝域之外建立功勋,却因为不被世俗所容,年纪还未到衰老,就离开军伍而和农夫为伴,正要灌溉田畦、种植树木,求做一个寻常而无人知晓的人以终老。他只是因为自己从射箭中领会的道理,与世人习惯听闻的不同,不得已才把它写在书中。我私下以为,有见识的人看到它,应当像孙氏兄弟那样心领神会;即使不能像我一样理解,也一定不至于怀疑、惊怪他的说法。从前士孙还未中进士时,和二孙到郡城应试,当时四郡的士人都聚集在那里,见过他射箭的人无不啧啧赞叹,认为他技艺高强。士孙后来免试归去,履正却早死,履和至今还未被时代任用,难道士人的际遇果真不在于才干吗?近来听说士孙喜欢种植,而且往往能够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难道是他的天性敏锐精妙,如同易牙对于滋味、师旷对于声音,所以他领会这些事情格外容易吗?士孙或许还会写出另一部书,到时我将再次为它作序;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只喜欢谈论、实际上并不真正懂得的人。赠王先生赴礼部应试序 华亭王先生来嘉定任教已经三年了。今年十月将要和众人一起赴京参加会试,正要同诸生告别。酒喝到一半,有人举杯说道:‘只有先生勤学积累、继承前人的学说,建立了美好的名声,却蒙受委屈和非议,长期滞留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这些同党跟随先生学习,根据所听所知,自我勤奋勉励而没有懈怠。然而到了有关部门考察文章时,凡是先生所传授的内容,能够被取中的十篇只有一篇。难道果真是不合乎当今时文的标准吗?’担任考官的人害怕士人凭借奇异邪僻的文章求进,所以宁可错失人才,也务求谨慎遵守师说,这种情形确实如此。但我私下认为,士人只怕不学习,不怕喜欢写不同寻常的文章。只要确实学习了,即使有所不同,也总不违背圣贤的旨意,那么考官为什么一定要拘泥浅陋呢?只怕考官不能识别,并不必设下一张网只捕取某一种文章。如果只拘泥浅陋,不致力于求取人才,反而像是用绳墨约束士人来为自己开脱,这也不是明白道理的人所会说的。大概士人曾经进取,妄自称为奇特文章;考官有时误以为有才而录取,后来又渐渐厌弃轻视他。士人又将退守,妄自寄托于平庸;考官如果又误收他,这样士人最终错误地塑造外表来迎合,考官也只是徒然借此虚名为自己解脱罢了。两者同样都是错误和虚假,哪里能说是取得了人才呢?先生此行,应当最终守住自己的学问,只要相信自己所坚持的道理,难道还会担心错过时机吗?还是会稍稍贬低自己,故意装作另一种样子呢?其实不只是奇异的文章是虚假造作,平庸的文章也是虚假造作。这就像乡愿把自己托说成中庸,靠歪曲迎合而获得利益,求学道的人难道不以此为羞愧吗?先生慨然说道:‘我平日同你们谈论的是什么?难道要抛弃它吗?如果只因过去受到挫折,就惩戒自己而不必合于今天;只告诉别人道理,却不一定自己坚持,那是不知道命运,也就不能成为君子。况且我只是很不幸没有早些遇到时机,却仍有幸同你们几个人从容相处,共同从事文章学问。这其中也有乐趣,并不只是把被别人取中当作自己的荣耀。再说,从前那些妄自追求奇异的人,难道都能完全合乎正道吗?我终究不敢欺骗考官。’有人笑着应答说:‘先生可要慎重啊!如今的文章,把堆积典故当作有学问,把雕琢文句当作精巧新奇,这正是古人所讥笑的。世人相互仰慕效法,尚且没有能力改变这种风气,何况坚守自己的学问,又将走向哪里呢?’于是又有一个整理衣冠、提起衣襟走上前来的人说:‘请为先生敬酒!’上面的人说士人没有实际学问容易,下面的人说上面没有识别正确言论的人困难。况且你的话认为世上终究没有能够识别的人,这是在故意激发人。先生的话,是认为应当相信自己所坚持的是正确的,同时姑且等待时机,这才是正道。先生如今将要遇到时机了,难道要说世上果真没有善于识别言论的好考官吗?我不敢这样妄断。于是先生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恭敬地接受您的赐言。’众人都说应当由我整理记录这些话,私下比拟古人为友人赠言的做法,于是我不再推辞,写下了它。《学古绪言》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三 明代娄坚撰写 赠行序十一首

赠邑侯韩使君考绩序淄川韩侯为予邑之期月,政令肃然,慢者知戢,邑无逋赋。又二年,则废坠毕举,俗用丕变,虽小人罔不革面矣。报政于朝廷,得受训辞,以其官封其父母。于是邑之搢绅先生,思所以颂厥盛美,而属予为之叙。夫侯之所施设,朝堂皇而暮四境,捷于风行草偃者,予固不能悉知而具陈也。独念邑之难治,其贤者学道而笃于信古,其不肖者骛利而敢于扞网,其侗以愿,则禀上之令,局蹐而求免其身;其桀以黠,则伺上之微隂阳而尝试其巧。夫使信古者袖手而熟观其所为,愿朴者安居而不见其所苦,虽不肖以黠骛于利,而犹知顾其害,巧于伺而终不敢轻有所尝,非其所施设真有以大慰人之心而能然乎哉?葢唯公平不颇,务于求民之瘼,不急于就一时之功,而后足以与此。呜呼,此侯之所以能为吾邑者欤?往者邑多贤宰,然自南昌万公而后,逮今四十余年之间,其为邑人所思慕者,则嘉禾朱公、广安熊公其尤也。葢朱以清简,熊以悃愊,皆仁心为质而行之以无扰。今侯又继之,虽其因时布政,不必同于二公,要为邑之所庇赖均矣。岂非瘠土疲氓之厚幸哉?虽然,邑之难为,在事者凡几变矣。至于今而尤有厪侯之用心者,予窃愿有请也。葢始者邑尝困于税额矣,而均则之议行,已尚困于兑运也,而折漕之奏下。自是虽单丁下户,亦得充赋役,以不至于困踣。然而民不加饶,俗以日偷,又何欤?葢尝深思而得其故,以谓人之贤者必不胜不肖之众也,其愿者必不胜桀黠之众也。且夫朝廷之寛政,又必不胜里闾之薄俗也。今侯已纠其慢矣,计自兹以往,其去此而为京朝官也,尚需二三年,则所深虑而亟图之,以终惠吾邑者,意必先于化导乎?夫以子产治郑,孔子所谓古之遗爱者,而犹曰众人之母能食之不能教也,则求化民成俗于今之世不已迂乎?盖此圣贤人之所忧,而王道之所不得已也。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自邑之免于漕,而理人者,其政不格于势,其泽易被于民。以侯之贤,加以课最之后,则今日之所宜先者,将必出于此矣。语有之:夫事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愿侯之卒为其难,予将执笔以竢,以纪侯之徳政,垂之无穷,使后之讴吟而思慕者,将有考焉矣。是为序。

译赠邑侯韩使君考绩序 淄川韩侯任本县县令一个月,政令严肃整齐,怠慢的人知道收敛,县里没有拖欠赋税。又过了两年,废弛的事务全部兴办起来,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即使小人也没有不改变态度的。他向朝廷报告政绩,得到接受训诫的言辞,并以他的官职封赠父母。于是县里的士绅先生们想要歌颂他的盛大美德,便请我为此作序。韩侯所施行的政令,早晨在朝堂上决定,傍晚就遍及四境,像风吹草倒一样迅速,这些我本来不能全部知道并详细陈述。只是想到本县难以治理:其中贤能的人学习道义而笃信古训;不肖的人追逐利益,敢于触犯法网;愚直而谨慎的人,接受上面的命令,局促不安地求免于自身祸患;强悍而狡黠的人,则窥伺上面的细微动静,反复试探自己的机巧。若不是韩侯的施政确实能够大大安慰人心,怎能使信奉古训的人袖手观察他的作为,使朴实谨慎的人安居而不再感到困苦,使不肖而贪利的人虽仍追逐利益,却还知道顾忌后果,使善于窥伺的人最终也不敢轻易试探呢?大概只有公平而不偏颇,致力于寻求百姓的疾苦,不急于取得一时的功效,才能做到这样。唉,这就是韩侯能够治理我们县的原因吗?过去本县有许多贤能的县令,但自南昌万公以后,到如今四十多年间,最为本县人思念仰慕的,嘉禾朱公、广安熊公尤其突出。朱公凭借清廉简约,熊公凭借诚恳厚道,都是以仁爱之心为根本,施政时不扰民。如今韩侯又继承了他们,虽然因时施政,不必同二位前任相同,但成为本县的庇护和依赖则是一样的。这难道不是贫瘠土地上的疲惫百姓莫大的幸运吗?不过,本县难以治理,负责政务的人已经经历了许多变化。到了现在,尤其有一件事使我担心韩侯的用心,我私下愿意提出请求。起初本县曾困于税额,后来均平税则的议案施行;不久又困于漕粮折运,后来折征漕粮的奏议下达。从此即使单丁下户,也能够承担赋役,不至于困顿倒毙。然而百姓并没有更加富裕,风俗却日益偷惰,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曾深思而得到原因,认为贤能的人必定敌不过不肖者的多数,谨慎善良的人必定敌不过强悍狡黠者的多数;况且朝廷的宽厚政令,又必定敌不过乡里的浅薄风俗。如今韩侯已经整治了怠慢的人,估计从今以后,等他离开这里担任京官,尚且还要两三年;那么他所深切忧虑、急于谋划、以最终施恩于本县的事情,想来一定应当先从教化引导开始吧?子产治理郑国,孔子称为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然而还说普通人的母亲只能养活他而不能教导他;那么在当今世上寻求教化百姓、形成风俗,难道不是太迂阔了吗?这正是圣贤所忧虑的,也是推行王道所不得不做的事。所以说: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护他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使其听从。从本县免除漕运以后,治理百姓的人施政不再受形势阻碍,恩泽也容易施加到百姓身上。凭韩侯的贤能,再加上考核政绩优异之后,如今最应该优先做的事情,一定就在这里了。俗话说:容易办成的事,名声小;难以办成的事,功劳大。愿韩侯最终完成这件难事,我将拿着笔等待,为韩侯记载德政,使它流传无穷,让后世歌咏、思念他的人有可考察的依据。这就是序。

赠明府胡公改任长洲序齐安胡公来为邑之二年,讼清事简,桀黠稍戢,孱懦获安。方将穷簿书之纷糅,剔租赋之奸蠧,孰为病良而惠顽,期扫而更之,贻邑人永利。而当路者嘉其治办,谓宜亟旌以劝,移咨吏部,改令长洲。于是邑之大夫士庶,咸惜公未究厥施,欲叩阍留之,而不可得也。相与侈为文辞,称道盛美,以赠其行,且以致夫眷恋不忍舎之情。而诸生若而人,尤以受公特达之知,不当苟同于众人已也。而以齿见属为序,则请言士人之职业,以质于公。退而与二三子共朂焉,以终其惠教之意,庶几乎在诸生,亦言诸生而已。窃惟朝廷之所以求士,而士之用于世者,为其立身行已具有本末,又以熟观古今之故,通变适时,举而措之,可以利安元元,为我国家树不抜之基也。罗之以庠序,董之以师儒,将长养之使有成焉。欲知其材品之髙下也,则试之以文章,生于其心而笔之于书,于以知其素所蓄积而需将来之用,或十得二三焉。若今日之所以养士取士者何如也?士所以待其身,不过苟慕贵富之鄙夫而已。上所以求于士,不过幸徼科目之时文而已。一旦爵命于朝,而责之以事任,欲使忘其身图而専意公家之事,岂可得哉?吴之士号为好嚣而负气,而实不然也。其偶诖于文法,直一二轻躁少不更事之人。若论其大凡,往往狃于寻常而不自树立,骛于进取而不知本原,欲求坚忍耿介不随世汨没者,殆累数百人而未有遇也。昔者君之戒其臣曰:“无效某人之饮酒游山也。”而吴之俗至以此自喜。夫饮酒游山固未足以累贤达,岂不犹贤于恣睢足欲而无所忌惮者哉?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二人者之无用于世正相等也,而一且为众所訾垢,一且为世所艳慕,是孰当垂诫也哉?昔有侍欧阳文忠,怪其多言尘俗闲事,而不及于文史。公曰:“吾尝谪官夷陵逺”地无书可读,得故牍一箧,反覆观之,悉究其所以,由此识日益进。古之君子好用其心,盖若此。而近世仕者嗤簿书为俗,乃耗其精于鞶帨,学者务防窃为文,至辱其身于躁竞,一何陋且左也!吾观圣王之世,虽其顽且谗,不出于忠直,犹以侯明挞记,而又识之书,要于欲其并生焉。而今也,上方谓士骜,故摧抑之;士又谓上戾,复心非之。表率之不先,习尚之愈下,尚何暇知学之本原?耻自夷于寻常,而卓然能有所树哉!坚也懐此久矣,将俟公政成,徐及于稽古礼文之事,然后一毕其愚,以谂于同志。而孰意公之不终惠斯人也?虽然,长洲吴岩邑也,四方取则焉。下邑之人拭目以俟,譬之赤子方去慈母之懐,慈母岂遽忘之哉?所以衣食其饥寒,而风励其行谊。诗人之歌孔迩,岂有间于去留哉?若吾诸生,进而古人为师,退而内顾其安,勉勉焉求所以不负公之知者,乃所以报也。赠署县事郡丞吴公还署司理序。江右吴公来贰吴郡之又明年,防邑长侯官陈公以入觐,留内台。当道者悯泻卤凋瘁之氓,则以噢咻属之公。遭歳之凶,方厪公忧民,且恃以为命。而直指房公以行部阙理官,又夺公还署其事。里父老惜公之不终惠于疲氓也,谒予而请序公之徳政以赠其行。葢父老之言曰:「以吾土之瘠也,力耕而常不足于食;赋之繁也,急敛而或益之以蠧;俗之嚚也,无辜而横困之以狱。吾侪小人病之,长人者未必遽知也,即知之,非迟以歳月,未易纾其疾苦也。维公始至,恒雨为菑,民号而吁之。公为言于上官,若恫之在身。往者歳尝凶矣,幸而朝廷寛之,久之遂不复征。今或连二三年取盈于一旦,察公之意,似常留意于急缓,不忍以一切求也。凡民之黠者多为械,悍者轻犯刑,聚羣不逞以▯上之聴,而侥幸于一螫而公察之若观火,惩之若加砭,枉挫直信,民且归而安其田畆,庶几其渐苏乎?而孰意公之遽去吾民也?其何可无一言以识斯人之不忘乎?」予闻古之为政者,在时其威惠而善用之。今公之惠如和风甘雨之于嘉禾,将使根培而实茂焉;而其威若锄稂莠,若驱蟊贼,唯恐一日留为吾禾之害。以数月之间而所施于人者已若是,则予之为里父老序之,虽谓颂而无谄,可也。且以谂来者,俾有观焉,亦公终惠斯人之意也夫。

译赠明府胡公改任长洲序 齐安胡公来本县任职两年,诉讼清简,事务简少,强悍狡黠的人稍有收敛,怯弱的人得到安宁。他正要穷究文书账册的纷乱,剔除租赋中的奸弊,查明谁在伤害善良、包庇顽劣,准备彻底清理改正,把长久的利益留给本县百姓。可是当权者赞赏他的治理才能,认为应当立即表彰以资鼓励,便移文通知吏部,改任他为长洲县令。于是县里的士大夫、士人和百姓都惋惜胡公尚未完全施展他的政绩,想要叩击宫门请求留任,却没有办法做到。大家共同夸饰文辞,称颂他的盛德美政,送他上任,并表达眷恋不忍舍弃他的感情。诸生中有些人尤其因为受到胡公特别明达的知遇,不应当只同众人一样而已。又因为我年长,被托付作序,于是请允许我谈一谈士人的职责,向胡公请教;退下来再同几位朋友共同勉励自己,以完成胡公施恩教导的心意。或许这也在诸生身上,只是谈论诸生罢了。我私下认为,朝廷之所以求取士人,以及士人被用于世间,是因为他们立身行事有本有末,又熟悉古今的缘故,能够通达变化、适应时势,举措施行起来可以使百姓获利安宁,为国家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朝廷用学校来网罗他们,用师儒来督导他们,将长期培养使他们有所成就。若想知道他们才性品德的高下,就用文章来考验他们;文章从内心产生而写在书上,借此可以知道他们平素积累的学问,以备将来使用,其中或许十人能选得二三人。那么,今天养育士人、选取士人的情形怎么样呢?士人用来对待自身的,不过是苟且羡慕富贵的鄙陋之人的心态罢了;上面用来要求士人的,不过是侥幸求取科举、迎合时文罢了。一旦在朝廷得到爵位任命,便要求他忘掉个人打算,专心谋划公家的事务,难道做得到吗?吴地的士人号称喜欢喧嚣、恃才负气,其实并不完全如此。他们偶然触犯文法的,不过是一两个轻浮急躁、缺少阅历的人。若论大体,他们往往习惯于寻常而不自我树立,热衷于进取而不知道根本;想求得坚忍耿介、不随世俗沉没的人,大概要数几百人也未必遇得到。从前君主告诫臣下说:‘不要效法某人饮酒游山。’而吴地的风俗竟以此自我得意。饮酒游山固然还不足以累及贤达,难道不仍然胜过放纵任性、满足欲望而无所顾忌的人吗?却不知道从君子的眼光看,这两种人对世间没有用处正相等;一个被众人指责污辱,一个却被世人艳羡仰慕,那么究竟谁应当被留下来作为告诫呢?从前有人侍奉欧阳文忠公,奇怪他多谈尘俗琐事而不谈文史。欧阳公说:‘我曾被贬为夷陵的官员,那里偏远,没有书可读,得到一箱旧公文,便反复观看,完全探究其中的缘故,由此见识一天天增长。’ 古代君子善于运用心思,大概就是这样。近世做官的人讥笑文书簿册是世俗事务,却把精力耗费在琐碎玩物上;求学的人专门防止别人偷取自己的文章,甚至使自己辱没于急躁争逐之中,这是多么鄙陋而且颠倒啊!我看圣王的时代,即使有人愚顽而且进谗,也不离开忠诚正直;仍然因为侯明鞭打并记录其事,又把它写在书上,根本目的是希望忠直与谗佞都能共同生存。而如今,上面正认为士人骄傲,所以压制他们;士人又认为上面乖戾,于是内心非难他们。表率不能率先垂范,习俗风气就更加低下,哪里还有空暇知道学问的根本?哪里还能以流于寻常为耻,卓然建立一番事业呢?我娄坚怀抱这些想法已经很久了,本想等胡公政绩完成后,慢慢谈到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的事情,然后把我的愚见全部告诉同道。谁料胡公不能最终施恩于这里的人呢?不过,长洲是吴地的重要县邑,四方都以它为取法对象。本县百姓擦亮眼睛等待,就像婴儿刚离开慈母的怀抱,慈母难道会立即忘记他吗?她还会用衣食救济他的饥寒,用风范勉励他的品行。诗人所说‘歌声相距很近’,难道会因离任或留任而有间隔吗?至于我们这些诸生,进则以古人为老师,退则反省自身的安危,勤勉努力地寻求不辜负胡公知遇的方法,这才是报答。赠署县事郡丞吴公还署司理序。江右吴公来担任吴郡副职的第二年,防邑长侯官陈公入朝觐见,留在内台。当权者怜悯盐碱地百姓凋敝困苦,便把安抚慰问他们的事务交给吴公。正逢灾年,吴公正为百姓忧劳,百姓也把他当作自己的依靠。直指房公巡视各部时,因主管理官缺员,又把吴公调回署理其事。乡里的父老惋惜吴公不能最终施恩于疲惫的百姓,来拜访我,请我为吴公的德政作序,以赠其行。他们说:‘因为我们的土地贫瘠,即使努力耕作,也常常不够吃;赋税繁重,急于征收时有时还被奸吏加重;风俗愚顽,百姓无罪也会横遭诉讼困扰。我们小民为此受苦,治理百姓的长官未必立即知道;即使知道了,不经过一年半载,也不容易缓解我们的疾苦。吴公刚到时,连日大雨造成灾害,百姓呼号向上申诉。吴公替我们向上级陈说,仿佛把我们的痛苦当作自身的痛苦。过去年成也曾凶歉,幸而朝廷宽免,时间久了便不再征收。如今有时连续两三年的赋税要在一天之内收足,观察吴公的心意,似乎总是留意事情的缓急,不忍一概强求。那些狡猾的百姓多半会被捕,强悍的人轻易触犯刑法;聚集一群不守本分的人来蒙蔽上级的听闻,企图侥幸逃脱,而吴公明察此事如同看火一样清楚,惩治他们如同施针砭一样果断,使弯曲者受挫、正直者得以申信。百姓将要回去安居田亩,或许能够渐渐复苏吧?’ 谁料吴公竟然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们的百姓呢?怎么能不说一句话来记载我们不忘这个人的心意呢?我听说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善于把威严和恩惠用在适当的时候。如今吴公的恩惠,如和风甘雨对于嘉禾,将使禾苗根基培固、果实茂盛;他的威严又像锄除稂莠、驱逐蟊贼,唯恐它们多留一天而成为禾苗的祸害。短短几个月之间,他施加于人的恩惠和威严已经如此,那么我为乡里父老作序,即使说是歌颂而没有谄媚,也是可以的。并且把这些话告诫后来者,使他们有所观法,这也是吴公最终施恩于这些人的心意吧。

赠长洲胡侯入觐序胡侯为长洲三年,将以上计朝于京师。于是嘉定之诸生,相与荷其甄陶庇覆者,咸谓侯既去而不忘吾侪,勤施无倦。今兹行矣,将蹑其后而送之江浒。子受知最深,其可无一言以赠?予葢闻侯之改长洲也,有谓夺其已信之民,而阏其渐深之泽。仁人君子,或亦有不乐焉。是固然矣,顾吾海滨之俗,其君子务自简,而莫肯相朂以诚;其小人务自润,而莫知相怵以法。以故见徳易,久成难。岂若试之通邑大都,即不遽孚,久必大洽。俄而闻长洲之政,则已曰稂莠除而嘉禾可殖也;未几则又曰脂膏逺而中饱可絶也;其最后则曰隄防完而疑骇者且胥为颂也。以长洲剧县,而侯之治办若此,非独仁足以惠养,才足以剸割而已,亦曰亷静无扰,能自克于已,必有孚于人,故举而措之不难耳。然而歳中侯毎书来,必殷勤谘访。顾予拙不适时,慙无以应,则尝为毛举细琐以自托于不敢自外。葢在布衣之交,有不必尽者,而侯终不讶其迂且愚也,毎感慨而策励之。何耶?其所欲加惠之心无穷,宜其不以刍荛而有遗耳。昔者仲尼之门,天下贤俊之所聚也,其或果或达或艺,皆从政之才。夫子葢亟称之,至问其仁,而皆曰不知所称。三月不违者,独颜氏子而已耳。以是知不仁之不可恒,与不恒之不可为仁一也。今侯之仁施于二邑矣,进而立于朝,所得伸其志者,非铨曹即言官耳。夫是二者,其责弥重,则其于仁尤大且难。贤不肖之分途,而是非得失之相左,日接于吾也。见贤焉而用之,其不贤则去之;见可也而持之,其不可则排之。此孰不谓然者,而未必其果有合也?必也平心而察之,公聴而参之,无▯于似,无牵于情,无动于气,无夺于利害。始乎一人而可以对于天下,行乎一时而可以信于异日,夫是之谓不违仁。不然,乖于独则偏见耳,殉于同则阿党。耳非误于不能知,即失于不自克也。欲无违仁,不亦鲜乎?是故君子必学古以精其鉴,必虚中以持其衡,必厚自待以树其基,必慎所与以防其蔽。力此四者,故全也。呜呼!世之苟以通显为荣者,其中之媿负多矣。有以斯言进,且谓是病狂耳。然则非胡侯其何以发予之狂言哉?既以告于诸子,退而书之以为赠。

译赠长洲胡侯入觐序 胡侯治理长洲三年,将要根据政绩考核入朝,到京师觐见。嘉定的诸生都共同承受过他的陶冶、庇护和覆盖,认为侯爷离开后也不会忘记我们,施恩勤勉而不倦。如今他要出行了,我们将跟随在他后面,到江边送行。我的受知最深,难道能不说一句话赠给他吗?我听说胡侯改任长洲时,有人说这是夺走了已经信任他的百姓,阻断了他逐渐深厚的恩泽。仁人君子或许也因此不高兴。这本来是事实,但我们海滨的风俗,君子只求自我简约,却没有人肯以真诚相互勉励;小人只求润饰自己,却不知道相互以法度警戒。因此,显露德行容易,长久形成成效却困难。哪里像在交通便利的大郡大县任职,即使不能立即取得信任,时间久了也一定大为融洽?不久听说长洲的政事,已经说‘稂莠除去了,可以种植嘉禾了’;没过多久又说‘脂膏已经远离,侵吞中饱可以断绝了’;最后又说‘堤防修缮完毕,那些疑惧惊骇的人也都将共同歌颂了’。长洲是难治的大县,而胡侯治理得这样好,不只是仁爱足以惠养百姓、才能足以裁断事务,也说明他廉洁安静、不扰百姓,能够自我约束,必然取得人的信任,所以举措施行起来并不困难。然而一年之中胡侯每次来信,总是殷勤地询问意见。只是我拙于应时,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便常常把琐细小事一一列举,借此表明自己不敢置身事外。在平民朋友之间,有些话不必全部说尽,但胡侯始终没有责怪我的迂腐和愚拙,反而每次都感慨着策励我。为什么呢?因为他想要施加恩惠的心没有穷尽,所以不因樵夫的浅见而有所遗漏,是很自然的。从前孔子的门下,是天下贤俊聚集的地方,其中有的果敢,有的通达,有的有技艺,都是能够从政的人才。孔子极力称许他们,到了询问他们是否仁,却都说不知道应当称许谁。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的,只有颜氏子罢了。由此可知,不仁不能长久坚持,而不能长久坚持也不能成为仁,二者是一样的。如今胡侯的仁爱已经施于两个县,进一步站立在朝廷之上,能够伸展自己志向的职位,不是铨曹就是言官。这两种职位,责任更加重大,所以对仁德的要求尤其大而难。贤与不肖各自分途,是非得失彼此相反,每天都在我们面前出现。见到贤能的就任用,不贤的就罢黜;见到可行的就坚持,不可行的就排斥。谁会不这样说呢?但未必真能做到完全相合。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察看,公正地听取并互相参验,不被相似的表象迷惑,不受私人感情牵累,不被意气驱动,不因利害关系改变。这样从考察一个人开始,却可以面对天下;在一时实行,却可以使后世信服,这才叫不违背仁。否则,独自违背仁德,便只是偏见;为了同众人一致而牺牲原则,便是结党。耳目如果不是误在不能识别,就是失于不能自我克制。想要不违背仁德,不就太少见了吗?所以君子一定要学习古人来精明自己的鉴识,一定要虚心来持守自己的尺度,一定要厚待自己来树立根基,一定要谨慎选择交往对象来防止蒙蔽。努力做到这四点,才会完整。唉,世上那些只把通达显贵当作荣耀的人,内心亏欠的地方太多了。有人拿这些话进言,还会被说成是狂妄。既然如此,若不是胡侯,谁又能引发我这些狂言呢?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诸位朋友,退下来后又写成文字,作为赠言。

卓明府奏最受秩防恩褒赠序上即位之明年,壬戌,天下郡邑之长,咸以述职朝正京师。而吾吴之贤令,用抚按重臣疏请得不行者二人:一为长洲叶侯,其境四达,舟车日常辏集,且督抚之行台在焉。上事下辑,加以过客之求称,而一以清静简易处之,谧如也。一为吾嘉定卓侯,邑东濒海,常虞跋浪,土田不宜禾,歳仰给于境外之籴。又其俗嚚讼,苟力足以求胜,颠倒是非,猝难得其要领。侯为之再期月,以勤敏亷辨著称。既而秩满于秋八月,奉上玺书褒称,赐之秩荣及其亲。于是邑之人士,撰文辞道盛美,以摅其三年之佩服者,踵相接也。若黉舎三先生,咸荷庇宇下,亦既焜耀厥辞矣。又辱使一毕其愚,辞让不获,辄畧陈惠政之大凡,因僭及于侯之劝学作人,而士之所宜黾勉报称者以为赠。葢昔人之论治,其言流俗之▯,莫甚于犯上亡等矣。而今者蚩蚩之氓,自改漕而折,幸赖我朝廷数十年休养生息之恩,与良有司之调剂缓急,而沃以膏泽,抚以抑搔。自是邑多垦熟之田,人受更生之赐,而懵焉忘其所自,不急于上供,而顾轻耗于衣食,且竞骛于诤讼,营窟于簿书。因而相夸耀,相仇怨,以没于案牍之深渊,以膏于刀笔之铦锋,一何戾哉!夫非独蚩蚩然也,甘诤讼之鸩毒,而蹈倾危之坎穽者,比比是也。是何异贫儿苦饥,以赁舂积缗钱,而尽捐之博徒,几何其不沟壑以毙也?于此有人焉,提耳而训之:尔其勤拮据乎?毋饱食以嬉乎?且急病让▯乎?此则长吏之赤子吾民者,如侯今日之政是也。若其学于古训,已得号为士人者,而犹然不知戒焉,是岂可不深长思乎?请得具陈今昔之势与吏治之难,而后徐及于造士。葢尝闻之父老,嘉靖之季年,邑尝中倭矣。于时仅积土为城耳,贼之慓悍,势若风雨然,卒能固守,使贼倦而被创以退者,徒以仓有积粟可恃为守故也。自折漕至今,民之逋逃者以归,地之荒芜者以垦,下无所患苦,而上亦易以抚循。顾乃城无歳月之储,乡有侈靡之习。昨歳贩籴少梗,米价骤腾,葢四隣咸为震悚,而小东尤极忧惶,几于开衅。幸而渐苏,有如顷者,齐南鲁北小蠢为患,而创残至今未息,亦足虑也。夫不忧空城而徒忧羣盗,必无及矣。窃谓忧盗起不若忧无储,惩仓卒之变未若惩积渐之媮。此非齐民所能知,而在事者不可不早虑也。非侯之贤而孰任之?非深为桑梓计而孰肯以斯言进?苟为今日计,向者媮惰苟且之习,其亦可以一振刷矣。而其暇莫急于劝学作人,是贤士之模范,而名公卿之所从发迹也。登于朝则为世梁栋,处于乡则为众表仪。夫士而以经义求之,正为其材品其学殖有可得之于文词耳。而今之人士唯浮华是炫,务于争时而已,是可以为世用乎?否也。故欲劝学必先明经,明经必守其师说,似也。尤当进而求之于古,以广其识,无以株守隘之,无以新异汨之。即如《诗》《子衿》说者,葢云刺学校废也。世乱则学校不修,其留者思其散而去者,则曰宁能不嗣音乎?风雨思君子也。当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常度,如风雨之晨而鸡犹不失其喈喈也。古之人葢有所本矣。自儒者之以意说经,弃古而自用,而今之经义渐不难以剿说炫矣。夫明经,三先生之所以教也,亦侯所以作新一邑之士而可推之于天下者也。坚也窃谓颂侯之徳政者多矣,或未有及于此,辄不量而一吐其狂愚,傥亦有可以疗宴安之鸩毒,坊澜倒之横流者乎?毋曰此腐迂不适于用也而摈之,则于加惠非浅鲜矣。非三先生而又孰为进之?

译卓明府考核政绩优异,接受官秩和褒奖,赠序 皇上即位的第二年,壬戌年,天下郡县的长官都因述职而入朝,到京师朝正。我们吴地的贤能县令中,因巡抚、按察等重臣上疏请求而获准不去的有两人:一位是长洲叶侯。长洲四通八达,船车每天常常汇集,且督抚的行台在那里。上级事务和下属事务都处理得很和谐,又加上过往宾客要求称誉,他一概以清静简易的方式处理,境内安宁。另一位是我们嘉定的卓侯。本县东临大海,常常担心风浪侵袭;土地不适宜种稻,每年都要依靠境外买粮供给。当地风俗又愚顽好诉讼,只要有力气求胜,便颠倒是非,仓促之间很难抓住要害。卓侯治理本县两个任期,以勤勉敏捷、廉洁明辨著称。后来任期在秋八月届满,奉到皇上的玺书褒奖,赐予他官秩荣耀并恩及双亲。于是县里的士人撰写文章称道他的盛美,来抒发三年来对他的敬佩,接踵不断。像黉舍中的三位先生,都承受过他治下的庇护,也已经把赞美写得光彩耀目了。又承蒙他们让我彻底陈述自己的愚见,我推辞不掉,只略略陈说惠政的大概,并冒昧谈到卓侯劝学育才,以及士人应当努力报答称扬的事情,作为赠言。过去有人论治,说流俗的弊病没有比犯上、失去等级秩序更严重的了。如今无知的百姓,自从改漕为折之后,幸赖我朝廷数十年休养生息的恩德,以及贤能官员调剂缓急,施以恩泽,抚慰救济。从此县里有许多荒田被开垦成熟,百姓得到重新生存的恩赐,却懵懂地忘了这一切从何而来,不急于向上缴纳供赋,反而轻易耗费在衣食上,还争相热衷于诉讼,在文书案卷中营造自己的藏身之处。于是彼此夸耀、彼此仇怨,沉没在案牍的深渊里,成为刀笔锋刃下的膏脂,这是多么乖戾啊!不只是那些无知的人如此,甘愿饮下诉讼的鸩毒、踏入倾危陷阱的人,比比皆是。这同贫穷的孩子苦于饥饿,靠替人舂米积攒钱财,却把钱全部丢给赌徒,有多少人不会最终死在沟壑之中呢?在这种时候有人提着他的耳朵训诫他说:‘你应当勤劳地谋生啊!不要吃饱了就嬉游!还应当赶快救治自己的疾苦,推让给别人吗?’这就是长官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孩子;像卓侯今日的政事,正是如此。至于那些学习古训、已经被称为士人的人,仍然对此毫无警戒,难道能不深思吗?请允许我先详细陈述今昔形势和吏治的困难,然后再慢慢谈到造就士人。我曾听父老说,嘉靖末年,本县曾遭遇倭寇。当时只不过积土筑成城墙,贼人的剽悍气势如同风雨,最终却能够坚守,使贼人疲倦受伤而退,只是因为粮仓中有积粮可以凭借来守城。从折漕至今,百姓逃亡的已经回来,荒芜的土地已经开垦,下面没有什么忧患困苦,上面也容易加以安抚治理。可是城中没有可以支撑一年的储备,乡里却有奢侈靡费的习惯。去年买粮的道路稍有阻滞,米价突然上涨,大概四邻都为之震惊恐惧,而小东尤其忧虑惶恐,几乎要引发事端。幸而逐渐恢复,正如近来那样;齐南鲁北发生小规模祸乱,创伤至今没有平息,也足以忧虑。只忧虑群盗而不忧虑空虚的城池,一定来不及了。我私下认为,担心盗贼兴起,不如担心没有储粮;惩戒仓促发生的变故,不如防止长期积累的偷惰。这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明白的,但负责政务的人不能不及早考虑。若不是卓侯这样贤能的人,谁能承担呢?若不是深切为乡梓谋划的人,谁肯提出这些话呢?如果为今天打算,那么从前偷惰、敷衍、苟且的习气,也可以振作清刷一番了。而在闲暇之时,没有什么比劝学育才更急迫的;贤士是众人的模范,也是名公卿大夫由此发迹的根本。他们登上朝廷,便是国家的栋梁;处在乡里,便是众人的表率。选取士人而考经义,正是因为可以从文章辞句中看出他们的才能品格和学问积累。而如今的士人只炫耀浮华,只务求争逐时尚,这能为世间所用吗?不能。因此想要劝学,必须先明白经义;要明白经义,必须遵守老师的学说,这似乎是正确的。还应进一步向古人求取,扩大见识,不要拘守狭隘的成说,也不要被新奇异说所淹没。就像《诗经·子衿》这篇,解释它的人大概说它是讽刺学校废弛。世道混乱,学校不能修治;留下的人思念那些离散、离去的人,于是说:‘难道不能继续传来音信吗?’《风雨》是思念君子。处在乱世时思念君子,即使风雨早晨,鸡仍然不失其鸣叫的常态。古人这些说法大概都是有根据的。自从儒者凭自己的意思解释经书,抛弃古义而任意发挥,如今经义逐渐不难靠剽窃说法来炫耀了。明白经义,是三位先生所教导的,也正是卓侯用来振兴本县士人、并可推广到天下的事情。娄坚私下认为,歌颂卓侯德政的人很多,或许还没有人谈到这一点,所以不自量力地吐露一番狂妄愚拙的意见,倘若其中也有能够治疗安逸享乐的鸩毒、阻挡风俗横流的作用呢?不要说这腐旧迂阔、不合实用而排斥它,那么对我施加的恩惠就不浅薄了。若不是三位先生,又有谁会把这些话进献给卓侯呢?

赠少府丘侯擢宰景宁序吴郡于东南为沃壤,赋倍于他郡,邑独嘉定,僻在海隅,土髙而瘠,不宜秔稌,多种木绵,又夏旱秋涝之逓,仍几至不给于上供。当神祖初幸奉有俞旨,民间得输金以代漕,渐以少苏。顾其俗颇嚚讼,强者忮害,弱者悁忿,在事者惩而两妨也,颇为调剂以解之,则过客之慕羶者又踵相接,故其长吏必清节干畧兼乃能称塞,矧于丞哉?闽之上杭,丘侯以诸生髙等谒选来为丞。古者丞以佐令,于邑之政皆得与闻,而今且与簿尉分曹至専以诘除为职,直尉耳,丞之名于是焉虚。非独与前代异,即在国朝建官之初制,固不若是轻也。陵迟至此,而欲责以守官,非其人素知自爱,加以才堪治办,弗胜也,是岂可多得哉?始侯甫涖官,即以亷辨著称,毎于日短民隩,率其徒隶以夜分巡行闾巷,而所由亦慑不敢肆为奸▯,故为邑者得倚以不患盗。葢其克勤于官类若此。既秩满考功绩,其荐剡擢为处州之景宁令,以行于其别也。予友数辈来属为赠言。夫予向之为丞,鞅鞅不得比于令者,侯今且为真矣。以彼佐剧县而优,况永嘉所领下邑,其俗又崇让力田而鲜狱讼,于卧治何有?又其境东南与临汀接壤,风气不相逺,而人情易为调,不待涖事久而政声着,已逆知其易于反掌矣。以予所闻,侯少师事李文节公,欧冶之铸何虞缺折,良乐之眄必无泛驾,且异日者为人佐而优,今幸得自展而宁,有弗办哉?顾独有一言欲质之于侯:今之君子不尝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乎?夫所谓善事者何等也?将为朘削以充餽遗乎?则小邑贫民弗给也,且君亦弗屑也。将以工窥觇善逢迎乎?则时之人未遽为动也。若曰“是在吾居官何如耳”,则君将出于▯然者乎?抑闷闷焉已乎?夫闷闷之不逮▯然也已久矣,即求以夸世炫俗,亦似不易,则曷若行侯之所学于文节者?乎当李公在朝廷,士之欲躏公以干进者不啻多口。今其人皆何如,而于日月固无伤,也是在侯审之而已。顾予数年以来,衰嬾杜门,不获数聆绪言,以为恨。而穉子复闻才学弄笔,乃重为侯所叹赏,数称于人。人岂腐迂之家学,傥亦有合于文节之所授乎?辄不辞让,吐所欲言而质之,且以为侯赠。

赠申美中北上序万厯丁未春,予友申君美中以进士试礼部,程文为主司所赏,甲乙巳定,发巻得君姓名矣。及索第三塲巻于帘外,久之不能得,遂相与叹息置之。人皆谓君或忌而挤乎?君独曰:「胥史之误,容时有之,吾不幸适与之防耳。且得失命也,早暮时也,宁可厚为人诬耶?」又三年庚戌,君复束装偕计北上,道病而还,则又叹曰:「此岂复人所为乎?吾时尚未至故也。」闻者莫不韪之。兹歳秋杪,君行有期。于是君之懿亲徐元嘏尔常属予为赠行之词。予以谓古今之变,若寒暑之迭更,而人情未尝变也。昔者韦贤相汉,实启▯成;至唐李徳裕、宋韩维,皆以任子进用,致位宰相,莫或轻之。以视今日,岂不去古逺哉?然以李之才气勲业,尤三人中之杰然者,而未免介介于科名,人情之常,古今一揆,斯可覩矣。今君之行也,词学日益富,而志意不少衰,其遇合必矣。如予驽钝,自分为太平之不遇人,而辱与之游,久益相习,窃尝窥见一二,使君获遇其所树立于他日,当必有本末,非苟然而已。自君受室于徐,中间盛衰之故,存殁之感,为不少矣。当宗伯公之无恙也,歳中仅一再至少,留即别去。逮老成云亡,竞爽继谢,而勤渠有加,葢犹以外姑存焉。至于夫人之丧,遗祚茕茕,然后见君之不改其度,不爱其力,诚非世俗之君子所可及也。予以是知君必能自力以显功名于世,岂肯随世汨没者哉?然予观文饶之为相,在太和中,则困于相轧,不能安其身于朝廷,至防昌向用,然后勲名日着。以是知君臣之际,苟不能尽其才,犹弗用耳。方今当国家全盛,固非若唐之中叶,然而否隔之势,岂独庸庸者无所措其手足?士生斯时,而犹汲汲于一日之遇,必非苟慕富贵,而诚欲有所自见审矣,则将何以哉?尔常数称君平生不妄交一人,唯以著述为事,此于用世诚豫之矣,独未知他日,所以得尽其才者,能自必与否耳。犹记初相识时,君甫逾冠,予已壮盛,忽不自觉,荏苒以老,而君亦及于服政之年矣。斯行也,遇合未可前期,而试用咸所怂恿。若予之赠行,独有慨然于太和、防昌之际而已。

译赠少府丘侯升任景宁县令序 吴郡在东南地区是肥沃之地,赋税是其他郡的两倍;唯独嘉定偏处海角,土地高而贫瘠,不适合种粳稻和糯稻,多种木棉,又有夏旱秋涝交替发生,接连几乎连上供的粮食都供应不足。当神祖初次临幸时,奉有俞旨,民间可以输纳钱财来代替漕粮,百姓才渐渐稍得苏息。不过当地风俗颇为愚顽好诉讼,强者嫉恨伤害他人,弱者急躁怨愤;负责政事的人惩治他们,却又往往两面受妨碍,只得多方调剂来化解;于是贪恋腥膻利益的过往官客又接踵而来。所以当地长官必须同时具备清廉节操和办事才略,才能称职胜任,何况是县丞呢?福建上杭人丘侯以诸生中的优等身份参加选任,前来担任县丞。古代县丞用来辅佐县令,县里的政务都可以参与知闻;如今却要和主簿、县尉分掌事务,甚至专门以诘问查办为职责,简直只是县尉罢了,县丞这个名义于是空虚。不仅同前代不同,就是本朝建立官制之初,也本来不应当如此轻视。制度衰落到了这种地步,还要责成官员恪守职分,若不是他素来懂得自爱,再加上才干足以治理事务,就无法胜任,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丘侯刚刚到任,就以廉洁明辨著称。每逢白天短、百姓安居时,便率领属吏到半夜巡行闾巷,道路上的人也因此震慑,不敢肆意作奸犯弊,所以治理本县的人能够倚仗他而不担心盗贼。他能够这样勤勉于职守,大致都是如此。任期届满、考核功绩之后,荐举他升任处州的景宁县令;在他离别之际,我的几位朋友来请我写赠言。从前我担任县丞,郁郁不得同县令相比,如今侯爷将要成为真正的县令了。他辅佐繁忙的县邑尚且游刃有余,何况永嘉所辖的下县,风俗又崇尚谦让、努力耕作而少有诉讼,在那里安坐而治理有什么困难呢?而且景宁境域东南同临汀接壤,风气相距不远,人情容易调理,不必任职很久政声就会显著,这一点已经可以预先知道,必定如翻掌一样容易。根据我所听说的,侯爷年轻时曾拜李文节公为老师;欧冶所铸的剑,哪里会担心缺损折断?良马受到伯乐一顾,也一定不会驾驭失控;况且他从前为人辅佐而有余力,如今有幸可以充分施展自己,难道还会有办不成的事吗?不过我独有一句话想向侯爷质问:如今的君子不是常说‘善于侍奉上官,不要损失名誉’吗?所谓善于侍奉,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搜刮百姓来充作馈赠吗?那样小县贫民就无从供给,而且您也不会屑于这样做。难道是巧于窥伺、善于逢迎吗?那么当时的人也不会立即被打动。如果说‘这只在于我任官时表现如何’,那么您将成为▯然突出的人,还是默默无闻地度日呢?默默无闻而不能达到▯然突出,已经很久了;即使想以此夸耀世人、炫惑俗众,似乎也不容易。既然如此,何不施行您从文节公那里学到的道理呢?李公在朝廷时,那些想要践踏他来求取进身的人不止一人。如今那些人都怎么样了,而日月本身却毫无损伤,这只在于侯爷自己审察罢了。只是我这些年来衰老懒散,闭门不出,不能多次听到您的教诲,常以此为遗憾。如今小儿又听说您才学出众、善于作文,于是再次受到侯爷的赞叹和赏识,您还多次向别人称道他。难道人家出自腐旧迂阔家庭的学问,偶然也有符合文节公所传授的吗?所以我不再推辞谦让,吐露想说的话向您请教,并把它作为送给侯爷的赠言。赠申美中北上序 万历丁未年春天,我的朋友申君美中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他的程文受到考官赏识,甲乙名次已经确定,拆卷后也得到了君的姓名。等到在帘外索取第三场的试卷,过了很久仍然找不到,于是大家共同叹息,只好搁置此事。人们都说,或许有人忌妒而排挤君吧?君却说:‘胥吏书办的差错,容许有时会发生,我不幸正好碰上罢了。况且得失是命运,早晚有时机,难道可以因此加重诬赖别人吗?’又过了三年,庚戌年,君再次整理行装,和众人一起北上参加会试,却在路上生病而返回;他又叹息说:‘这难道又是人为的吗?是我的时机还没有到罢了。’听到的人没有不认为他说得对的。今年秋末,君的行期已经确定。于是君的亲密友人徐元嘏、尔常请我写赠行的文章。我认为古今的变化,如同寒暑交替更换,但人情从未改变。从前韦贤辅佐汉朝,实际上开启了韦玄成的仕途;到了唐代李德裕、宋代韩维,也都因为任子制度得到进用,最终做到宰相,没有人轻视他们。拿他们同今天相比,难道不是距离古代很远吗?然而以李德裕的才气和功业来看,他尤其是三人中的杰出者,却仍然不能免于介意科举名次;人情的常态,古今都是一样的,这一点由此可以看见。如今君此行,词章学问日益丰富,而志向意气丝毫没有衰退,他一定会遇到合适的际遇。像我这样愚钝的人,自知是太平时代不得志的人,却有幸同君交游,相处日久而更加熟悉,私下曾窥见一二;如果君将来获得机会,能够建立功业,一定会有根本和条理,决不会只是苟且为之而已。自从君娶徐氏为妻,中间经历了家族盛衰的缘故、亲人存亡的感慨,已经很多了。当宗伯公尚且健在时,一年中只来拜访一两次,停留片刻便告别离去。等到那位老成之人去世,君的两位才华出众的兄弟相继辞世,而君来往慰问更加勤勉,大概仍然是因为岳母还在。到了夫人去世,留下福荫的后代孤单无依,这才看见君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也不吝惜自己的力量,确实不是世俗君子所能比及的。我由此知道,君一定能够自我努力,在世间显扬功名,哪里肯随从世俗而沉没呢?但是我看文饶李德裕做宰相时,在太和年间困于宰相之间的倾轧,不能安身于朝廷;到了会昌年间得到任用,功勋名声才日益显著。由此可知,君臣相遇之际,如果不能让臣子充分施展才能,仍然等于没有任用。如今正值国家全盛,固然不像唐朝中叶那样,但君臣隔绝、政治否塞的形势,难道只有平庸之人无从施展手脚吗?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却还急切地只求一日之间被赏识,必定不只是苟且羡慕富贵,而是真诚希望有所自我表现,这一点很清楚了;那么他将怎么办呢?尔常多次称说君一生不随便结交一个人,只把著述当作事业;这对于在世上发挥作用来说,确实已经预先准备好了。只是还不知道将来能够使他充分发挥才能的机会,是否能由他自己确实把握罢了。我还记得初次相识时,君刚刚过二十岁,我已经壮年盛时;忽然间不知不觉,岁月渐渐流逝到老,而君也到了出仕从政的年纪。这次出行,能否遇合还不能预先确定,但众人都在鼓励他试用才干。像我为他写的赠行之文,也只是对太和、会昌时期的事情有所感慨罢了。

赠别王逊之尚寳诗序盖闻迈种之英,趾美之彦,其才皆有大过乎人,以故通方之论,未尝或轩轾焉。夫寒士毎困于无资,然而忧患之玉,成为不少矣。世胄每凭于有借,然而宴安之鸩毒,亦多有之。譬之方舟而溯,拾级而登,虽迟以勚,何虞溺且踬哉?若夫顺流张帆,走坂以马,十有一危,能勿惧乎?今吾逊之,以甫冠之年,承祖父之绪,人谓世徳之难求也,薄俗之难谐也,弱龄之难立也,咸为疑之。乃未几以防恪无惰媮,称于族姻矣。又未几以精警无滞碍,称于贤士大夫矣。向之羣疑,化为多誉,行且涉江淮,越齐鲁而游大都,揖让公卿之间,雍容清华之署,譬懐珠玉而走市肆,必有贾胡挟重赀而议其价,不翅乡闾之誉而已。于以趾美祖父,不足重欤?始予劝逊之勿为经生之学,宜専力于前史。史之书,莫要于司马氏通鉴,此治身之药石,而医国之俞跗也。逮今三年矣,逊之识益明,才益裕,则又将进之于学道。夫道非他,即史之所载,有险有夷,有经有权,而皆不诡于正,无动于气,无牵于情,无慑于势,不失其本心者是已。吾尝怪李文饶相业尽掩时彦,有光前人,卒以懻忮之私,酿朋党之祸,旋至身窜国危,惜乎有才如是,而于道未有闻也。逊之傥不以予言为迂乎?则其于读史也,弥博弥精矣。吾二三子之自托于赠言,叔达既序于篇首,而余复申之以见拳拳于逊之如此者,知必有以大慰之也。

送程孟阳游楚诗序孟阳以是歳冬首将为楚游,与之善者咸谓孟阳性爱佳山水,遇所快意,尝独留经时,况自吴适楚,溯江而西,南浮洞庭,歴衡湘而返,数千里之遥,怪奇伟丽之观,皆平生之所未遇也。又得贤主人焉,从之游,岂复如儿女子眷眷焉恋不能别乎哉?于是咸赋诗以赠别,而属予序之。予以为吾党之交,或壮或衰,或久或近,各称情言之,靡不见乎辞矣。予又何叙焉?无已,则以规乎自予方壮而获交孟阳,今衰甚矣。其始葢得之于诗,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既而爱其为人,超然逺韵,固非予之钝顽所得而友也。晚与读释氏之书,皆信以为实,然自是观于身世,常思渐解纒缚,而孟阳困于谋生,予衰始抱子,知其莫可如何,则愈益信其言,虽有姗笑不为动也。顾吾两人独自有不释然者,予之疚在多岐而神不得宁,孟阳之癖在爱奇而意有偏溺。葢其志初若甚逺,顾往往心知其非,而终不能割,吾两人实自媿之。其为人之姗笑宜也。今兹之别,未知相见在何歳月,毎念此身各自有役,谁能解免?但能澄懐观妙,即千里同风。若长为习气锢而留之,将嗜欲日深而天机日浅,即相随若形影,亦曷足贵哉?试相与反而循其本,予之疚,孟阳之癖,是安从生哉?多岐生于自扰,而爱奇生于自喜。苟有一焉横于胸中,欲坐进此道,其可得乎?葢非独予以潦倒废,虽孟阳之髙抗絶俗,亦恐其龃龉而不相入也。斯言也,以赠子行,且以自朂,不知复何以处我?予虽不敏,将唯子言之从,以慰子。他日相见,各得澹然洒然,庶几乎相与于无相与云尔。

赠大理朱公北上序檇李朱公自去下邑官南曹,一出视江右学政,以能得士,擢亚南光禄,洁清公忠之誉播传于天朝。俄晋大理丞,丁外艰归,服除当北上,需次诸生某辱知最深,以久牵小舟送之吴门,从容而言曰:「国家以政事责成六卿,虽与密勿之谋谟者不兼是任,官不尊焉。至其与六卿并重者,都察院以总宪也,通政司以纳言也,而大理寺与列为三。夫掌邦刑而诘奸慝者,大司防职也。理官不以为属,而独得以驳议参聴槐棘之下,岂非圣人重民命而恤刑罚之意欤?今天下狱成而上歳得旨决者有几?至所遣恤刑之官,平反累囚凡几?当不翅十倍之也,则几无寃民矣。顾其不丽于法,而贪残之吏冯怒榜笞以死者,何可胜计?无乃加详于疑似,而顾卤莽于无辜欤?夫若此者,在廷之臣不得而与知也,则曰非吾责也。虽有能举其职者,不能及于所不见不闻也。虽然,辇毂之下无辜而吁天者为不少矣。吾既闻且见之矣,而不以言,姑纵舎一二微罪,以博寛平之名,谓能举其职乎?否也。且世有居是官者,一以直道黜,则后来者希有能继之矣。然则君子之欲行其志也,如之何?曰审所重轻,而以去就当之。其始也务婉而争焉,其卒也无诡而随焉。若曰洁其身而污其君,信于独而毁于同,君子必不尔为也。要自有吾所得为者矣。夫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夫用人固然,况于闗人命之至重哉?其毋以不肖之心逆待天下之人,而尽心焉以为士大夫倡,则必自明清单辞而务审克之,庶几乎国家所以重任理官之意。请以是为公赠。」

译赠别王逊之尚宝诗序 我听说,迈种、趾美一类的英才俊彦,他们的才华都远远超过常人,因此通达事理的评论,从来不曾有所轩轾。寒士常常困于没有资财,然而忧患正如璞玉,成就他们的也不在少数。世代显贵的人常常凭借家世,然而宴饮安乐的鸩毒,也有很多人因此中毒。譬如乘方舟逆流而上,拾级登山,虽然迟缓而劳苦,又担心什么会溺水或跌倒呢?至于顺流扬帆、骑马下坡,十件事有一件危险,能不害怕吗?如今我说逊之,他在刚刚成年的年纪,承继祖父的事业,人们说世代德业难以求得,浅薄风俗难以协调,年少而难以立身,都对此表示怀疑。但没过多久,他因为谨慎恭敬而不懒惰苟且,便在宗族亲戚中获得称誉;又没过多久,因为精明警敏而没有滞碍,便在贤士大夫中得到称誉。先前众多的疑虑,化成了许多赞誉。他将要渡过江淮,越过齐鲁,游历大都,在公卿之间行揖让之礼,在雍容清雅的官署中往来,譬如怀着珠玉走过市肆,一定会有携带重资的胡商来议论它的价格,所得的就不只是乡里的称誉而已。这样一来,光大祖父的美德,难道还不值得看重吗?起初我劝逊之不要学习经生的学问,应当专心致力于前代史书。史书中没有比司马氏《通鉴》更重要的了;它是修养自身的药石,也是医治国家的俞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逊之的见识更加明达,才力更加充裕,于是我又将把他引向求道的学问。道并不是别的,就是史书所记载的,有险阻也有平坦,有常道也有权变,但都不违背正道,不被意气所动,不受感情牵引,不被权势震慑,始终不失本心而已。我曾经奇怪,李文饶的宰相功业完全压倒当时的才俊,足以光耀前人,最终却因为刚愎忌妒的私心,酿成朋党之祸,很快便到了自身逃亡、国家危乱的地步。可惜啊,他有这样的才华,却没有听闻大道。逊之如果不认为我的话迂腐,那么他读史就会越来越广博、越来越精深了。我们这些人把自己寄托在赠言中,叔达已经在篇首作了序,我又再次申说,以表示我对逊之如此深厚的情意,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他大为欣慰。《送程孟阳游楚诗序》孟阳在这一年冬天将要开始楚地之游,同他友善的人都说,孟阳生性爱好美好的山水,遇到使他心意畅快的地方,曾经独自停留很长时间,何况从吴地到楚地,逆长江向西而行,向南泛舟洞庭湖,经过衡山、湘水再返回,数千里之遥,其中奇异壮伟、瑰丽壮观的景色,都是他平生未曾遇到的。又能得到贤主人相待,跟随他游览,难道还会像小儿女那样依依不舍、留恋而不能告别吗?于是大家都作诗赠别,并嘱托我为诗作序。我认为,我们这一群人的交往,有的正盛,有的衰老,有的相交已久,有的相识不久,各自尽情抒发,已经没有不在言辞中显现的了。我又有什么可叙说的呢?如果一定要说,那就用来规劝自己:我正当壮年时结交孟阳,如今已经十分衰老。起初大概是从诗歌中认识他,知道他能够不写世俗的文章。后来又喜爱他的为人,超然脱俗、韵致高远,本来就不是我这样迟钝顽劣的人所能与之交友的。晚年又和他一起读佛经,都把它当作真实的道理来相信;从此观察自身和世事,常常想着逐渐解脱种种束缚,而孟阳困于谋生,我年老才生子,知道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于是更加相信他的话,即使有人讥笑,也不因此动摇。只是我们两人各自还有不能释然的地方:我的过失在于道路太多而精神不能安宁,孟阳的癖好在于喜爱奇异而心意有所偏陷。大概他的志向起初似乎十分高远,只是往往心里知道某些事情不对,却终究不能割舍;我们两人实在都为此感到惭愧。别人讥笑我们,也是应该的。这次分别之后,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再相见;每当想到各自都被事务役使,谁能够解脱呢?只要能够澄明心怀、体察玄妙,即使相隔千里也同受清风。若长久被习气禁锢而不肯放下,嗜欲就会日益加深,天机就会日益浅薄;即使彼此相随如同形影,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不如我们试着共同反身追寻根本:我的过失、孟阳的癖好,究竟从哪里产生呢?道路纷歧产生于自我扰乱,喜爱奇异产生于自我欣赏。如果其中有一样横亘胸中,想要安坐着逐渐进入大道,怎么可能呢?这恐怕不只是我因潦倒而废弃,即使孟阳高傲抗俗,也恐怕会与大道龃龉而不能相合。这些话,既用来赠给你出行,也用来自我勉励;至于我自己今后该怎样安顿,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虽然不聪敏,将只听从你的话,来使你得到安慰。将来相见时,希望我们各自都能淡泊洒脱,大概可以彼此相交而又不执着于相交了。《赠大理朱公北上序》檇李朱公自从离开下邑,任职南曹,曾一度出任江右学政,因为能够得到人才,升任亚南光禄;清廉、公正、忠诚的声誉传播到了朝廷。不久又升任大理丞,因父亲去世服丧归家,服丧期满,应当北上任职。诸生某受他的知遇最深,因为长久牵挽小舟送他到吴门,便从容地对他说:“国家把政务托付给六卿,虽然参与机密谋议的人不兼任这种职务,但这类官职并不尊贵。至于同六卿并重的,有都察院以总宪为长官,有通政司以纳言为职掌,大理寺也与它们并列为三。掌管国家刑法、审察奸邪的,是大司寇的职责。大理寺官员不以此为隶属,却独能在槐棘之下参与驳议、参听,难道不是圣人重视民命、怜恤刑罚的意思吗?如今天下案件定案后上报、等待每年奉旨裁决的,有多少呢?至于所派遣的恤刑官,能够为多少囚犯平反?应当不止十倍于前者,这样看来,几乎就没有冤民了。然而那些不合于法律、却被贪婪残暴的官吏凭借怒气用棍棒打死的人,又怎么数得清呢?难道不是对疑似案件反而加以详察,却对无辜之人反而处置草率吗?像这样的事,朝廷中的臣子不能参与知悉,于是便说:这不是我的责任。即使有能够履行自己职责的人,也不能顾及那些看不见、听不到的事情。即便如此,京城之下无辜而向上天呼喊的人也不少。我已经听到并看见了这些事,却不据实进言,只姑且放过一两件小罪,来博取宽厚公正的名声,难道能说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吗?不能。况且世上有些担任这种官职的人,一旦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被贬黜,后来者就很少有能够继承其志的了。那么君子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审慎地权衡事情的轻重,并以出仕或离职来承担责任。开始时应当尽力委婉地争辩,最后则不违背正道地随时势而行。若说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而使君主蒙受污名,自己在独处时守信、在群体中却诋毁同僚,君子一定不会这样做。总之,自然有我所能够做到的事情。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吗?’任用人才尚且如此,何况关系到人命这种最重大的事情呢?不要以不肖之心预先猜疑天下人,应当尽心尽力地作为士大夫的表率,这样就一定会自己明白清楚地列举案情,务必审慎而正确地办理,或许才能接近国家重用大理寺官员的本意。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送给您。”

赠明府韩侯擢兵部序盖闻君子之取人也,唯其果有异于庸众,而不求备乎?才其人之受知者,亦不以一时之知为荣,而常以中之无媿为乐,是故可以相信而不疑也。淄川韩侯为邑凡六年,而擢为兵部郎,于其行也,咸侈为文辞以赠之,大要颂其守官勤民六年如一日,能使四境之内室庐栉比,向之泻卤比为膏腴。若侯之贤,固非一邑之所得私也。某于诸生中受知最深,自以朴遫小材,无足比数,而侯常欲嘘之既枯,庶几使有闻焉。将所以取之,不在乎其才欤?抑以为士苟有以自信,其幸而遭时,或可终不负欤?则某也愿有陈于前,其果以是而取焉否也?某闲居读书,好观古人之奇节伟行,而尤注意于经世捄时之畧,尝以谓豪杰之士,虽目不知书,而能坐策成败,无一爽,然则苟才矣,虽不学可焉。若其泥古而不知适时,一旦为事任所属,几何而不偾哉?昔者孟荀二子同时,号为大儒,而一则追论唐虞三代,一则曰法后王,二子者岂诚有异耶?夫古今势殊,譬犹江河之不可挽而西也,然而古人之所以待其身与推而用之当世者,其意终不可失也。是犹水之坊也,以旧坊为无用而壊之者,必有水患。士之锐于集事而不能深惟其后者,岂不自负以为一世之才儁哉?彼其中之所守与学道之君子异矣。唐之季世,非李文饶不能辅成防昌之治,今观其才,殆过于裴晋公,而勋名终有媿焉,亦其意之不广也。某也顾其驽钝,不敢希望于古之才儁,以为得贤者而从其后,量力而处之,或可以少有补于时,不幸不为时用,则直已守道,求以不媿于心,庶几不为贤人君子之所弃,如是而已矣。今韩侯不以其衰废无用,而常思振其不逮,将所以取之者,或在是乎?不然,侯之聪明絶异,宜不可一世,岂必某之潦倒而后为无当哉?侯行矣,将佐尚书,为我国家筹制驭。四夷之策,夫兵事常先机权,其倏忽变幻,如雷霆风雨之骤至,尤不可以蹈常袭故为也。吾固知侯之处此不难矣。昔人之言曰:「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故天下安之。」噫嘻!非某之好古而不适时,孰肯为斯言?非侯之虚懐乐善,素有意乎?其人亦何从而发其狂言哉?某也年加衰,道不益修,自今以往,虽其姓名亦不愿人之知之。独于侯数年之知中,不能无媿,而尤欲质其所守,以自乐于田野之闲也。于是乎言。

学古绪言巻三

译《赠明府韩侯擢兵部序》我听说君子选取人才,只看他确实有异于平庸众人,并不要求样样完备;有才华而受到知遇的人,也不把一时的知遇当作荣耀,而常常以自己内心无愧为乐,所以才可以彼此信任而不疑。淄川韩侯治理县邑共六年,升任兵部郎官;他出行时,众人都夸张铺陈文辞来赠送他,大意是称颂他六年如一日地守职勤民,使四境之内房屋像梳齿一样排列整齐,过去盐碱荒地也逐渐变成肥沃田地。像韩侯这样的贤能,本来就不是一县所能私自占有的。我在诸生中受到他的知遇最深,自认为只是质朴拘谨的小才,没有足以并列计数之处,而韩侯却常想吹嘘、振拔我这个已经枯槁的人,希望使我也有所声名。他选取我的原因,难道不在于我的才华吗?还是认为士人只要能够自信,幸而遇到合适的时代,或许终究不会辜负所学呢?那么我愿意在他面前陈说一番:他果真是因为这个而选取我的吗?我闲居读书,喜欢观察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尤其留意治理世事、挽救时局的谋略,曾经认为豪杰之士即使眼睛不识文字,也能坐而筹划成败,毫无差错;这样说来,只要有才华,即使不学习也可以。若是拘泥古法却不知道适应时势,一旦被事务任用,能有多少人不会失败呢?从前孟子、荀子二位先生同时代,都号称大儒;一个追溯评论唐虞三代,一个却说应当取法后世君王,二人难道真的不同吗?古今形势不同,譬如江河不可能挽回而向西流;然而古人用来要求自身、推行出来并用于当世的心意,终究不能丢失。这就像治理水患的堤防,若认为旧堤无用而毁掉它,必然会发生水灾。士人急于成就事务,却不能深思其后果,难道不会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一世的才俊吗?他们心中所守的,与求道的君子不同。唐朝末世,若不是李文饶,就不能辅佐完成会昌之治;如今看来,他的才华大概超过裴晋公,但功勋声名最终有所惭愧,也是因为他的心意不够广大。我只顾自己驽钝,不敢希望成为古代的才俊,只想得到贤者而跟随其后,量力而行,或许可以对时局略有补益;如果不幸不被时代任用,就直守道义,求得内心无愧,希望不被贤人君子所弃,如此而已。如今韩侯不因为我衰败无用,反而常常想着振拔我的不足,他选取我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吧?不然,韩侯聪明绝异,本应独步一世,难道一定要等到我潦倒之后才认为我没有用处吗?韩侯要出发了,将要辅佐尚书,为我们的国家筹划驾驭四夷的策略。兵事常常首先要把握时机和权变,它的倏忽变化,如雷霆风雨突然降临,尤其不能拘泥常规、沿袭旧法。我本来知道韩侯处理这些事情并不困难。古人说过:‘不求建立功劳,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功业自然成就,所以天下因此安定。’唉!如果不是我喜好古道而不合时宜,谁肯说这样的话呢?如果不是韩侯胸怀虚静、乐于行善,平素本来就有这样的志向,那个人又怎么会发出这种狂言呢?我年岁越发衰老,道德修养却没有增长,从今以后,即使我的姓名也不愿让人知道。只是受到韩侯数年的知遇,不能没有惭愧,尤其想要询问并考察他所坚守的道义,使自己在田野之间得到快乐。因此说了这些话。《学古绪言》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四明 娄坚 撰碑记七首娄塘里别建邑侯朱公生祠碑【代】嘉邑于吴最僻以遐,竟东北为海壖,尤泻卤硗薄,获不偿劳,民以疲▯。剽轻鸷悍之徒,辄相聚为贼,盗纵横村落间,无所忌。自嘉禾朱公来涖兹土,抚循刮摩,稍稍复苏其民。三年奏最,擢为南仪部郎,邑人咸追思之。谒大宗伯徐公,请纪其徳政于碑,碑在治城西三里所,固已铿鍧焜燿,倾动人耳目。而娄塘里独处北偏,相去十里而遥。里人念往时终歳拮据,莫克内赡其私,啼饥号寒,户相属也。而催科之吏又日经其门,叫噪索食饮,逮日晏方息。乃邻里复相戒,唯不免其机杼鸡犬以为忧。今之优游田畆,父子相保以幸一日之生者,繄公之赐。于是鸠工聚材,为三楹,肖公像其中,尸而祝之,而属予为记。予家里中尝从里父老言,民所疾苦以壤地髙下错,髙者无所受水,不宜禾,其庳下则蓄而不泄,往往漫为陂池,乃禾之费烦,顾不若木绵之利饶,贫民益甘心焉。而以歳委之雨旸,歳穰即寛然有余,具酒食防闾里为乐,然莫为卒歳之储,歳俭即相防敓,语难夜聚晓散,日操锄犂与平民杂处耕作,人畏之,咸摇首缩舌,噤莫敢出声,吏亦知而不能诘。今天子御宇之七年,吴中大祲,于时主计者方急东南之赋,有司奉行若束湿尫羸就毙之民,而以棰楚令。乃十年之秋,濒海如埽,幸而不飘荡淹没,则又病疫以死。公始至之日,与时休息,行之期年,民大和防。乃捜奸剔蠧,锄其强不顾化为民蟊贼者十数辈,而吾里乃晏然以安。既又行视其地,喟然叹曰:「夫民孰不顾其父母妻子?顾为饥寒所驱,则身之不遑恤,吾当为开其长利焉。」里中故北受海潮,其东北别滙为双河,度通之可溉田数百顷,化疏恶为膏腴,民永以庇赖。决策行之,防公归朝廷,不克以为而继。公者今广安熊公,竟成公志,庶几为百年之利。余惟公之洁亷慈惠,一试于闽漳,再试于吾。嘉方日益光显,究其所施设,岂穷陬僻壤得而私之哉?顾昔之君子,如朱邑既去桐乡,犹眷焉不忘。夫民之安其治也,则公或尚惠顾焉,况于赤子之念慈母?幸得见其彷佛者,何能无借于斯?因纪所以建祠之意,而系之以诗。诗曰:泽国弥弥,湖海络维,厥田下下,唯稌则宜。曽是瘠土,杂髙以卑,孰菑孰畬,以卒莫治。其髙伊何,弥望斯茅;其庳伊何,有泳斯鲦。民亦劳止,尽室嗷嗷。或张之喙,踯躅咆哮。天降灾沴,歳比不登,以饥以馑,奋敓朋兴。孰弱是绥,孰强是惩?显允我侯,洵惠且明。侯来自南,时靡有息。呴之吹之,衽而席之,摧之刈之,扰而迪之,肆以敉寜,化其頟頟。侯归朝廷,未究厥犹,有来代之,步武之求。爰疏爰瀹,合于下流,匪干匪溢,迄可有秋。有湎流水,言搆之堂,朱甍绣戸,华煜其光。维侯之像,象服斯皇。唯侯之徳,穹碑在旁。吴淞守御所建中丞周公去思碑文【代王文肃公作】国家自御史台简命抚臣,文武兼资,外控四夷,内辑诸夏,凡若而人,而两京兆洎外藩长以下,咸受辖焉。葢中外臂指之势,居重驭轻,故督抚中丞最为尊官而重寄。然独南都,特以粮储勑之者,岂非以三吴财赋之区,尤重其责故耶?顾其地带江环湖,北界河淮,而东濒海,兼鱼盐之利,则剽敓时有;邻岛屿之夷,则门户为虞。非守文之吏可从容以簿书治也,故治军与民为并重。予观昔之郡守,皆兼军政,得称帅;而今制独委重于督抚,如藩臬之有巡守,畿辅之有备兵,反若専于弹压郡县,为法纪之司,至于兵戎不过期防之间耳。五六十年以来,幸当重熙累洽之运,海波不惊,萑蒲易扑,民间恬然,几不知有兵。一旦猝有颿樯驾浪之警,于以办贼难矣。顷歳中丞周公奉命巡抚江南,至则按行故事,深究利病,叹曰:「凡吾所职,国之储,民之衞也。两者治则兼赖,敝则俱妨。今吴民劳于野,士疲于伍,譬之琴瑟不调,意向者其急于下而缓于上乎?殆不可以复鼔,所以更张之不在今日欤?」夫民有不足于耕,吾不能督之输也;兵有不给于饷,吾不能驱之战也。必也若养苗然,厚培其根,而务去其蟊贼,乃克有济。于是条为方畧,与民之牧、士之帅矢共守之。葢三年而前之劳者安于堵垣,疲者朂于步伐,有彤弓之右飨,无鸿鴈之哀鸣。政成俗和,朝廷方用公于治河,代者将至,而公以请告去吴。吴之为文辞以纪盛美者多矣,而总戎郑君印率其属夏君永昌谒予而请为去思之文,以勒之石,以识将吏之不忘。予以谓凡公之施于民者,非兹文之所悉也;虽其所以治军,亦未暇更仆也。吾尝闻之,自公在事,而不以束湿绳武吏,使咸得展其材用,良楛辨而黜陟公,以故卒旅之长母敢以不肖之心骜于其军,而拳力之士亦毋敢以不逞之气哗于其伍凡下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四 明代娄坚撰 碑记七首 《娄塘里别建邑侯朱公生祠碑》【代作】嘉邑在吴地最为偏僻遥远,边境向东北延伸就是海边,尤其盐碱、贫瘠而土质坚硬,收获抵偿不了劳作,百姓因此疲惫困顿。轻捷剽悍、凶猛强横的人,常常聚集起来成为盗贼,盗匪横行于村落之间,没有什么顾忌。自从嘉禾朱公来治理这里,安抚巡行,整治抚摩,百姓才渐渐恢复生机。三年考核政绩优异,升任南京仪部郎,县里的人都追思他。于是拜见大宗伯徐公,请求把他的德政记在碑上;碑立在县城西三里左右,已经铿锵辉煌,足以震动人们的耳目。然而娄塘里独处北部偏远之地,相距十里之遥。乡里人想到过去一年到头困苦挣扎,不能供养家人,家家啼饥号寒;催收赋税的官吏又每天经过他们门前,叫喊喧闹索取饮食,直到天晚才停止。邻里又彼此告诫,只担心连织机、鸡犬也保不住。如今能够悠闲地耕田,父子相保而侥幸获得一日生存,都是朱公的恩赐。于是聚集工匠、搜集材料,建成三间房屋,在其中塑造朱公的像,让他居中受祭,并嘱托我写记。我家住在乡里,曾听乡中父老说,百姓的疾苦,是因为土地高低错杂:高处不能蓄水,不适宜种禾;低处则积水不能排泄,往往漫成陂池。因此种禾费力繁多,反而不如种木棉获利丰厚,贫民更加甘心于此。他们把一年收成寄托于每年的雨水和旱情,年成丰收就稍稍宽裕有余,准备酒食,与乡邻防相聚为乐;然而没有人储备足够度过一年,年成歉收就彼此抢夺,白天说着难听的话,夜里聚集、清晨散去,天天拿着锄头犁具,混杂在平民中耕作。人们害怕他们,都摇头缩舌,闭口不敢出声,官吏也知道却不能诘问。今天子即位第七年,吴中遭遇大灾荒;当时主管财赋的人正急于征收东南赋税,有司奉行命令,像捆住湿弱瘦病、将要毙命的百姓一样,又用鞭打刑罚来督促。到了第十年秋天,沿海地区几乎被一扫而空;幸而没有被风吹走、被水淹没的人,又因疫病而死。朱公刚到任时,先顺应时势让百姓休养生息,施行一年,百姓大为安定和谐。随后又搜查奸徒、剔除弊害,铲除十几个不肯接受教化、成为百姓祸害的强徒,于是我们乡里才安然无事。此后他又巡视土地,叹息说:‘百姓谁不顾念父母妻子?只是被饥寒驱迫,连自己都无暇顾及;我应当替他们开辟可以长久获利的事业。’乡里过去北面承受海潮,东北方另行汇合成双河,估计如果疏通,就可以灌溉数百顷田地,把疏松恶劣的土地变成肥沃田地,使百姓永远得到庇护和依赖。他已经决定实施,却正赶上朱公回朝廷,未能亲自完成并继续推进。现在的广安熊公最终完成了朱公的志愿,或许可以成为百年之利。我想,朱公的清廉、慈爱和恩惠,先在闽漳得到一次施展,又在我们这里得到一次施展。嘉邑的声望正日益光大显著,考察他所施行设置的政事,难道是偏僻边远的小地方所能私自占有的吗?只是从前的君子,如朱邑离开桐乡之后,仍然眷恋不忘。百姓安享他的治理,那么朱公或许还会惠然顾念这里;何况百姓思念慈母一般地思念他呢?有幸能够见到他的仿佛遗迹,怎么能不借此寄托情怀?于是记下建祠的缘由,并以诗作结。诗说:水乡广阔无边,湖海彼此交错;那里的田地低下,只有稻谷适宜种植。曾经是这样的瘠薄土地,高低交杂;哪块是熟田,哪块是荒地,最终都没有得到治理。高处是什么样呢?放眼望去尽是茅草;低处是什么样呢?水中游着小鱼。百姓也劳苦不堪,全家都在饥饿中哀号。有的张口求食,有的徘徊着咆哮。上天降下灾害,年年歉收;因饥荒而困顿,奋起抢夺的人结伙出现。谁来安抚弱者?谁来惩治强者?显赫诚信的朱侯,确实仁惠而且明察。侯从南方来到这里,时时刻刻没有休息。他抚育百姓、吹拂百姓,像让他们以衣为被、以席为安;摧毁弊害、割除奸恶,安抚而引导他们,于是使这里安宁,改变了他们愚顽强悍的风气。侯回到朝廷,尚未完成他的谋划,后来有人前来接替,继承他的足迹。于是疏通、淘洗水道,使它们汇合到下游;不干涸,不泛滥,终于可以获得秋收。有清澈的流水,于是建造厅堂;朱红屋脊、绣饰门户,光彩灿烂。这里供奉着侯的像,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显得庄严。只有侯的德行,与高大的碑石一起长存。《吴淞守御所建中丞周公去思碑文》【代王文肃公作】国家从御史台简选任命巡抚大臣,要求文武兼备;对外控制四夷,对内安辑诸夏,凡是这样的人,以及两京兆府和外藩长官以下的官员,全都受其统辖。这大概是因为内外如臂使指、居重驭轻的形势,所以督抚中丞是最尊贵的官职,也是最重要的寄托。然而唯独南京,特别用粮储之事来命令他,难道不是因为三吴是财赋之区,更加重视其责任吗?只是这里江河环绕湖泊,北界河淮,东面濒临大海,又兼有鱼盐之利,所以剽掠时有发生;邻近海岛夷人,门户也有忧患。不是只守成法的官吏可以从容地凭文书治理的地方,因此治军和治民同样重要。我看从前的郡守,都兼管军政,可以称为帅;如今的制度却独把重任委托给督抚,正如藩臬有巡守、畿辅有备兵,反而好像专门负责弹压郡县、掌管法纪,至于兵事不过限于防备而已。五六十年以来,幸而处在太平安定、恩泽相继的时代,海波不惊,草泽盗贼容易扑灭,民间安宁,几乎不知道有军队。一旦突然有帆樯乘浪而来的警报,想要办理盗贼就困难了。近年中丞周公奉命巡抚江南,到任后便按照旧例巡视,深入考察利弊,叹息说:‘凡是我的职责,关系到国家的储备和百姓的防卫。这两件事治理得好就彼此依赖,败坏了就一起受妨碍。如今吴地百姓在田野劳苦,士卒在军伍疲惫,譬如琴瑟不协调,难道是因为过去只急于要求下面,而对上面有所宽缓吗?大概不能再这样弹奏了,所以改变制度不就在今天吗?百姓耕作有所不足,我不能督促他们输送赋税;士兵军饷有所缺乏,我不能驱使他们作战。一定要像培育禾苗那样,厚厚培植根部,同时努力除去害虫,才能有所成效。于是他分条制定方略,与百姓的长官、士卒的统帅发誓共同守行。大约三年之后,先前劳苦的人安居于墙垣之内,疲惫的人在步伐操练中得到激励;有彤弓赐宴的荣耀,不再有鸿雁哀鸣般的悲声。政事成就,风俗和睦,朝廷正要任用周公治理河道,继任者将要到来,周公便因请求告假而离开吴地。吴地写文章记述盛美的人很多,但总戎郑君印率领属下夏君永昌来拜访我,请求我写一篇离任追思的文章,刻在石上,以使将领和官吏记住而不忘。我认为,周公施于百姓的事情,不是这篇文章所能全部写尽的;即使是他治理军队的事情,也没有时间一一详述。我曾听说,自从周公任职以来,不用严格束缚、绳墨般约束属吏,使他们都能施展才干、发挥作用,善良和恶劣得以区分,升降赏罚公正;因此军队中的将领没有谁敢怀着不肖之心在军中傲慢,勇力之士也没有谁敢凭不受约束的意气在队伍中喧哗,凡是下面的人都这样。

所欲不谒,而皆有以慰其心;凡上之所驱,不约而皆有以倡其勇。如是而军乃大治。史称杜预镇襄阳,勤讲武,严戍守,引水通漕,公私咸利。意预之学,长于《春秋左氏传》,其经文纬武,优于干畧,宜矣。今公之抚吴,傥亦出其武库之绪余乎?公名孔教,江西之临川人,起家万厯庚辰进士。嘉定县吴淞所新建吴侯通渠记【代】凡吏于吴者,所以修民之急,有三曰:赋敛也,狱讼也,沟渠也。而嘉定东濒海,其土田薄,其人多憃以嚚,其地髙不受江湖之润,潮汐至则盈,还则淤,故于修此三者为难。然赋之逋也,能勤勾较乎?均缓急乎?则易矣。讼之繁也,能絶请托乎?惩贪狡乎?则易矣。甚哉,水之为利害也!嘉定之水,不数疏,则灌溉无所引;疏之则瘠土疲民,惧不胜役焉。计塘浦之在四境,其大者犹以百数。毎歳自孟冬即役,境内之民奔走数十里外,裹糇粮,冒犯霜雪,常至春暮乃得罢。督作治者更缘为奸利,役不均,或更加抶以罚,作苦之。今年而东,明年而西,以次及于四境。不数年而东又告淤矣。歳所兴役,民间之费几于常赋,外畆增十二,而众不至怨且怒者,以为犹愈于淤而无可畊,以濒于死也。此其视旁郡邑何如哉?长吏虽贤,重悯斯民,而势终不得已,则务讲求方畧,身行视,慰劳之不轻,以属丞簿。苟如是,即民亦歌呼趋事务,为中程,罔敢怠。先是境西偏多纳湖水,东贯治城,迤北入海,故有练祁之名。自松江中掣于新洋、夏驾,今之东西流皆潮汐也。积数十年来,海水之入采淘港者,西北至月浦,又西至马路塘,日再停淤,才通一线耳。居人至无以溉田,以故其收常不给于赋。今南康吴侯涖政之五月,歳丰人和,田收既毕,当有畚锸之役。侯既相度,兼以谘诹,慨然叹曰:“邑所仰松江也,而非邑宰之所及也。凡江水之所从入,吾将多凿故道而迎之。”未遑也。吴淞戎镇为防海重地,督抚大臣及台使者歳一至焉,而舟楫不通,庸非吏责乎?于是戒期鸠工,测量深濶,督旌怠勤。方畧既具,鞭棰不烦。幸值冬旱,无坐靡廪食之费,无蹴氷蹑雪之劳。役凡阅月而成,向之平陆疏为洪流,农人相贺,泄涝沃枯。戎卒之来,扬帆飞桨。侯又悯其功之勤,而虞其湮之易也,将筑为坝以图。于永逺,然而沟塍久涸,人喜骤盈。侯曰:“乐成之民,虑不及逺,且吾兴役于积湮之后,故用民力过多。后有继者,数年一濬,第求母减于濶,其深必杀之,则力省而功倍矣。”遂止不复坝焉。于是所城之军若民,快所未覩,美侯之勤施,相率来请纪厥成功,以告于后来。予哀嘉定之民,独歳不免于畚锸,故具言濬渠之便利,俾知劝而忘其劳焉。若侯之所以施于政者,其赋敛之平,狱讼之简,侯既易其所难矣,而况于易易者乎?兹固不得而详也。侯名某,江西之星子人,万厯辛丑进士。

译他们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并且都能以此安慰自己的心;凡是上级所驱使的事情,不用约束,他们也都能因此激发勇气。这样一来,军队就得到很好的治理。史书称杜预镇守襄阳时,勤于讲习武事,严格戍守,开引水道以沟通漕运,公私都得到便利。想来杜预的学问长于《春秋左氏传》,所以他文武兼备,优于军事谋略,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周公巡抚吴地,或许也发挥了他武库中的余力吧?周公名孔教,是江西临川人,万历庚辰年考中进士。《嘉定县吴淞所新建吴侯通渠记》【代作】凡是在吴地做官的人,用来整治百姓急务的事情有三项:赋税、狱讼和沟渠。嘉定县东面濒海,土地贫瘠,百姓多愚笨而顽强;地势高的地方得不到江湖水的滋润,潮汐到来便涨满,退去便淤积,所以治理这三件事很困难。然而赋税拖欠,只要能勤于查核、分清轻重缓急,就容易了;诉讼繁多,只要能断绝请托、惩治贪婪狡猾,也容易了。水所带来的利害实在太大了!嘉定的水,如果不多次疏浚,就没有地方引水灌溉;疏浚又会使贫瘠的土地和疲惫的百姓难以承受劳役。计算四境之内的塘浦,大的仍有数以百计。每年从初冬开始服役,境内百姓奔走数十里之外,裹带干粮,冒着霜雪,往往直到暮春才能停工。督促施工、治理工程的人又借机谋取私利,劳役分配不均,有时还加以鞭打处罚,劳作十分辛苦。今年在东边,明年在西边,依次轮到四境。没过几年,东边又报告淤塞了。每年兴办的劳役,民间耗费几乎等同于通常赋税,额外田赋增加十二,而众人没有怨恨发怒,是认为这总比水道淤塞、田地无法耕种、濒临死亡要好。这和邻近郡县相比又怎么样呢?长官即使贤能,深深怜悯百姓,但形势终究不得不如此,于是便努力讲求方略,亲自巡视,慰劳百姓,并郑重嘱咐县丞、主簿。如果这样做,那么百姓也会欢呼着奔赴事务,按期限完成,不敢懈怠。在此以前,境西一带多承纳湖水,向东贯穿县城,曲折向北流入海,所以有练祁之名。自从松江中的水道在新洋、夏驾被截断,如今东西向的水流都成了潮汐水。几十年来,海水流入采淘港,向西北到月浦,又向西到马路塘,每天两次停滞淤积,只勉强通成一条细线。居民甚至无法灌溉田地,因此收成常常不足以缴纳赋税。如今南康吴侯到任第五个月,年成丰收、百姓和睦,田间收获已经结束,正应当进行挖土疏浚的劳役。吴侯察看测量,又兼听询问,慨然叹息说:‘县里所仰赖的是松江,但这并不是县令职责所能顾及的。凡是江水所能流入的地方,我将多开凿旧河道来迎接它。’工程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吴淞戎镇是防守海疆的要地,督抚大臣和御史使者每年都要来一次,而船只却不能通行,难道不是官吏的责任吗?于是他规定日期,召集工匠,测量深度和宽度,督促勤惰。方略制定完备后,不必烦劳鞭打。幸逢冬季干旱,没有白白耗费仓廪粮食,也没有踏冰履雪的劳苦。工程共历时一个月便告完成,原先的平地疏通成洪流,农人互相庆贺,排泄积涝、滋润枯田。戍卒到来时,扬帆划桨,船行如飞。吴侯又怜悯工程劳苦,担心它容易淤塞,打算筑坝来谋求长远。然而沟渠田塍久已干涸,百姓喜欢水骤然充满。吴侯说:‘高兴于工程完成的百姓,考虑不到长远;况且我是在长期淤塞之后兴办工程,所以耗用民力太多。后来继任的人,应当每隔几年疏浚一次,只求不要缩减宽度,至于深度则一定要削减一些,这样就能省力而功效加倍。’于是便停止了筑坝的计划。于是城中军民都为从未见过的景象感到痛快,赞美吴侯勤于施政,纷纷前来请求记下这次成功,以告知后来的人。我怜悯嘉定百姓每年独自不能免除挖土疏浚的劳役,所以特意详细说明疏浚渠道的便利,使他们知道受到勉励而忘掉劳苦。至于吴侯施政的其他方面,赋税公平,诉讼简少;这些本来就是吴侯已经把困难变容易的事情,更何况那些容易的事情呢?这里当然无法详细叙述。吴侯名某,是江西星子人,万历辛丑年进士。

修复真际庵记自竺干之法东至支那,其徒之能绍隆者,译梵为华,疏隠为明,所在为大众宣说胜妙,往往致天雨花,石防头,良由戒墉慧户,善本夙植,非偶然矣。迨菩提达摩摆落圣谛,解粘释缚,直传心印,而禅学骤盛。以今观《楞伽》四巻,性相了然,固脗合二宗也。其后禅之訾讲,则曰枝蔓;讲之诋禅,则曰荒唐。葢末流自分源,岂有二哉?有三际师性通者,自蜀宕渠来游瞽也,而善说经。其渟而蓄之,如水在潭;注而不溢,其吐而出之,如缾防水,酌而不穷。七歳丧父,八歳丧明,十一出家,明年礼峨嵋鸡足,南登衡岳,凡歴十年所,北至五台,留京师又数年,反而渡江,访牛头祖堂之遗,东浮海礼补陀落迦而还,遂止吴中,往来嘉定、太仓间,时年未三十也。善信翕然归依,愿闻《圆觉》《楞严》《法华》,师随其根器而为之说,或详或畧,咸令心开。予尝赠诗云:「近遇西来盲讲师,世间文字未曽知,澜翻千偈纵横说,媿杀窓前弄笔儿。」昨歳又闇诵《不可思议解脱法门》,通其大指,将复就善知识而研究焉,其精勤不懈如此。先是元泰定中,僧良玉者创真际庵,以聚其徒,在州治之南,面城临隍圮久矣,居人以佛地,莫敢为室庐,鞠为草莱,咸谓师之来,其当复乎?度其地广轮可五畆,故李参议之子愿舍以为施,众曰:「夫檀那不専于一人也,与吾侪共之,其可乎?」相与率钱九千酬其直,于是凡屋之材无踁而自至,凡屋之工不募而自集,而庵以成焉。师尝乞故王文肃公题堂额,仍其旧名,又属予书悬之门,且请为之记。师之言曰:「吾非不知吾身之幻,而斯庵者,又直幻之寄也。顾昔人创之已废,而人莫之居也。吾自东川适来,因善信之缘而修复焉。他日吾虽去此,其必复为缁流之所栖乎?」书以告为吾徒者:「昔何由剏,今何由复?以幻躯寄,而以真际名,何居?则知四大幻也,轩楹墙壁幻也。」即之则究,无一真;离之则真,亦不立有实相焉。以去来今为境,尘尘密移,而莫穷其际;以空假中为观,法法俱舍,而黙契其真。昔之逍遥云水耶?今之托宿蘧庐耶?何者为际?何者为真?拓而广之,吾不为徳;撤而毁之,吾不为怨。顾合众人之力,歴三年之勤,以与吾之徒寄于此也。唯其为佛地焉,而莫与之争,故也。后之人能无忘真际,则庵其永存乎?予乃记之曰:庵之经始,以歳己酉;而地之辟也,以明年。其屋于前后者,各五间,有崇庳,无广狭;而左右翼又各三间。佛菩萨之像设,僧之寮,斋之厨,亦畧具焉。庵前隙地,其徒以诵持之暇,锄而灌之,亦可以不匮于蔬。予以谓百年之废,一朝复之,于吾邑佛事之盛衰,亦当使后有考焉。

寿荣堂记歳丁未春,娄子游杭之西湖,又至径山,皆从学佛者信宿。归而名其堂若庵曰寿荣,曰歇。客有过而问焉:“子之所谓歇者,虽余能言之矣。子自少壮至于今,渐衰服仁义以饬其躬,敦诗书以修其文,汛而涉于小道以自适其意,可谓已勤矣。今将反之于无思无为,尚不欲揭仁义以行,而奚谫谫焉以艺文为顾?子既已遗形忘生,澹然无所慕于世,而犹若有羡于寿且荣者,何欤?”娄子笑而应之曰:“若殆知人寿而未知天寿,知势荣而未知义荣也。夫吾生有涯而性无尽,复其性者,列仙不足为其寿矣。吾身可贱而道甚尊,乐其道者,三公不足为其荣矣。吾虽与世异趋,直寄而名焉,奚不可哉?虽然,吾之所以名吾堂者,葢可得而详也。昔者先大父始卜居于此,及寿八十,防朝廷以元子生,覃恩海内,获膺冠服之荣,有司以是旌焉,所不忍没也。又所居在市南,负庚而面申,毎至于夏,朝之旭满吾堂焉,夕之阳满吾墙焉,不胜熇也。乃于中庭及旁舎之东西檐外种桐数株,不二三年,交柯布叶,无风自凉。及冬而叶脱,林立又不碍吾暴焉。夫桐荣木也,或曰其植根浅而干中空,易为风所摧,多不克于寿。今吾家阛阓之中,垣屋四周,吾自下而望其颠,如出于井中,况又镇之以巨石,不虞摧也,庶几其寿乎?堂以是二者名焉。虽性与道非吾指也,矧于若之言云尔哉?”于是客亦冁然笑曰:“非其意子之浅也。不献吾疑,则子之名斯堂者不着。因次第其语以为之记。

译《修复真际庵记》自从天竺的佛法东传到支那,佛门弟子中能够继承并发扬它的人,把梵文翻译成华文,把幽隐的义理疏通得明白,在各处向大众宣说殊胜微妙的佛法,往往能感得天降花雨、石头点头;这实在是因为戒律如城墙、智慧如门户,善根早已培植,并非偶然。到了菩提达摩,抛开圣谛的分别,解开黏着、解除束缚,直接传授心印,禅学便迅速兴盛起来。如今看《楞伽经》四卷,性与相都说得明白,本来就与禅宗、教宗二宗相吻合。后来禅宗诋毁讲经,说它是枝蔓;讲经者诋毁禅宗,说它荒唐。大概末流各自分开源流,难道本来真有两个吗?有位三际法师,法名性通,从蜀地宕渠来游历瞽地,并且善于讲说经典。他的义理沉静而蓄积,如水在深潭;流注而不泛滥,他吐露出来时,又如瓶中倒水,斟酌不尽。他七岁丧父,八岁失明,十一岁出家,第二年礼拜峨嵋鸡足山,向南登衡岳,前后历经约十年;向北到五台,在京师停留又有几年,回来渡过长江,访求牛头祖堂的遗迹;又向东渡海礼拜补陀落迦后回来,于是停留在吴中,往来于嘉定、太仓之间,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善男信女纷纷归依,希望听讲《圆觉》《楞严》《法华》,法师便随各人的根器为他们讲说,有时详细,有时简略,都能使人心中开悟。我曾赠诗说:‘近来遇到从西方来的盲眼讲经师,世间文字他从未学习;滔滔不绝地纵横讲说千种偈语,惭愧得使窗前舞文弄墨的少年无地自容。’去年他又暗中诵习《不可思议解脱法门》,通晓其中大意,将要再次亲近善知识而加以研究,他就是这样精进勤勉、从不懈怠。此前元泰定年间,有位僧人良玉创建真际庵,用来聚集他的门徒;庵在州治南面,面对城池、临近城濠,荒废很久了。居民认为那是佛地,没有人敢在那里建造住宅,结果长满荒草。大家都说,法师来了,这座庵应当可以复兴吧?估量这块地周围大约有五亩,原李参议的儿子愿意舍出来布施。众人说:‘檀越的布施不能只归于一个人,应当和我们共同享有,可以吗?’于是共同凑钱九千,偿付地价。从此,各种建屋材料不用催促便自行到来,各种建屋工匠不用招募便自行聚集,庵就建成了。法师曾请故王文肃公题写堂额,仍沿用旧名,又嘱托我书写并悬挂在门上,还请我为它作记。法师说:‘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幻相,这座庵也不过是幻相寄托之处。只是前人创建它后已经废弃,没有人居住。我从东川来到这里,凭借善信的因缘把它修复起来。将来即使我离开这里,它一定还会成为僧侣们栖居的地方吗?’ 我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成为我门徒的人:‘从前为什么创建,如今为什么复兴?以幻化的身体寄托于此,却以真际命名,这是什么道理?’由此应当知道,地水火风四大是幻,屋椽、栋梁和墙壁也是幻。若接近它来追究,就没有一样是真实;若离开这些幻相去求真,所谓真实相也并不建立。把过去、现在、未来当作境界,尘尘世界秘密迁流,却没有穷尽它的边际;以空、假、中三观来观察,一切法都一并舍离,却默默契合于真实。从前逍遥于云水之间吗?如今寄宿于草庵之中吗?什么是边际?什么是真实?把它拓展广大,我不以此为德;把它拆除毁坏,我也不因此怨恨。只是集合众人的力量,经过三年的劳作,使我和我的门徒寄居于此而已。正因为它是佛地,没有人同它争夺,所以如此。后人如果能够不忘真际,这座庵大概就能永远存在吧?于是我记述道:庵开始营建于己酉年,土地开辟于第二年。前后房屋各有五间,有高有低,却没有宽窄之别;左右两侧的厢房又各有三间。佛、菩萨的像,僧人的寮房,斋堂和厨房,也大略齐备。庵前有空地,僧徒们在诵经持咒之余,锄地灌溉,也可以不缺蔬菜。我认为,一座废弃百年的庵,一旦重新恢复,对于我们县佛教事业的盛衰,也应当让后人有所考察。《寿荣堂记》丁未年春天,娄子游览杭州西湖,又到了径山,都是跟随学佛的人在那里留宿两夜。回来后,我给自己的堂和庵分别命名为“寿荣”和“歇”。有位客人来访并问道:‘你所谓的“歇”,我还能够说出它的意思。你从年轻壮年直到现在,逐渐衰老,却穿戴仁义来修饰自身,敦厚地学习诗书来修养文章,广泛涉猎小道来使自己的心意得到自适,可以说已经勤勉了。如今将要返归于无思无为,尚且不愿再标举仁义而实行,却为什么还要琐琐屑屑地顾念文艺呢?你既然已经遗忘形体、看淡生死,对世间没有什么羡慕,却仍然好像羡慕长寿和荣显,这是为什么呢?’娄子笑着回答说:‘您大概只知道人的寿命,却不知道天赋本性的长寿;只知道权势带来的荣显,却不知道道义带来的荣显。我的生命有边际,而本性没有穷尽;能够恢复本性的人,列位仙人也不如他的长寿。我的身体可以卑贱,而道义十分尊贵;以道为乐的人,三公的地位也比不上他的荣耀。我虽然与世俗走向不同,只是借它来命名,为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我给堂命名的原因,大概是可以详细说出的。从前我的先祖父最初选择在这里居住,等到享年八十岁,正赶上朝廷因皇长子出生而向全国广施恩典,他获得了穿戴冠服的荣耀,有司因此表彰他;这件事是我不忍埋没的。’ 另外,我所居住的地方在城南,坐庚向申;每到夏天,早晨的旭日照满我的堂屋,傍晚的夕阳照满我的墙壁,炎热得难以忍受。于是就在中庭以及旁屋东西两边屋檐外种了几株梧桐,不过两三年,枝柯交错、叶子铺展,没有风也自然清凉。到了冬天叶子脱落,树干林立,又不妨碍我晒太阳。梧桐是荣木,有人说它扎根浅、树干中空,容易被风摧折,多半不能长寿。如今我家处在市井之中,四周都是墙屋,我从低处仰望树梢,就像从井中向上看;何况又用巨石压住它,不必担心被摧折,或许能够长寿吧?堂以这两层意思命名。即使本性和道义并不是我这里所说的“寿荣”,何况只是您这样说呢?’于是客人也大笑说:‘不是我认为您的意思浅薄。如果不提出我的疑问,您给这座堂命名的意义就不能显明。因此我依次整理您的话,为它作记。’

慈月庵记释氏之书,言观世音以慈悲愿力,安乐众生。自无量刼前,已证如来果,复于今贤刼,现大士身,佐能仁阐化。安忍而补陁,落迦庄严道塲,则无碍大悲心所由演说也。况又补处安养,故长行密咒见于梵策多矣。而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陁罗尼,独以密圆与大悲埒,皆未来世薄福众生之所依怙也。自非业重障深,即未能悟万法一心,其孰无意于诵持乎?若夫闺房季女,所见不越于户外,所图仅狃于目前,气非禀乎刚强,巧未极于机变,少能以柔和销其隂忮,未尝不悔多生之迷闷,而庶几一日之解脱也。故其志能不渝,而其勤能无倦。以予所闻,潘母施孺人,其庶乎吾吴之产,而吴兴潘大夫之簉也。子振为诸生,有名,以书来称其母之贤,而痛其不及于下寿也。且曰:吾母之姙振也,供养观世音甚防。比生而白衣重胞,其征也。又尝捐赀造准提金像,送资福院供焉。而晨夕持陁罗尼,靡有间,其深信如此。今不幸殁矣,将舍其簪珥之遗剏慈月庵,而具像设其中,葢吾母之手泽存焉,庶可以寄吾之思慕也。愿为我记之。予以为亲之鬻子,自孩提稍长而成人,凡所得致于其子,无弗用也。而子幸无恙,又幸无过,能自立以为亲慰,可必乎哉?子之事亲,自用力用劳,而养志,凡所得致于其亲,无弗用也。而亲之所遭与其所享,安常处顺,以永其天年,可必乎哉?然则孰为可必者?不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乎?而时有不尽然,于是又分别言之曰:天定,人定,云尔。独佛氏以为其必然而无爽者,多生相报之业,屡迁而常定者,歴刦不昧之心,颇为妙圆,而拘拘焉者,且诋其谬悠也。彼葢曰:凡愚皆动乎其情,情有染而堕于因,因所以为果之招。圣哲唯循乎其性,性不动而妙于常,常所以为果之净。信斯言也,夫焉有常而不可必者乎?所谓常者,何也?殁者存。者,净信之心是己母,以是为慈焉,子以是为孝焉。慈非有为慈,吾为人亲,则知有慈爱而已,是即法王之愍念也。孝非有为孝,吾为人子,则知有孝诚而已,是即众生之悲仰也。虽以观世音之十力、四无畏、三十二应,大准提之吐黒变白,根器芽生,即显即密,一谛一圆,岂有加于此心哉?试以论于孺人母子,可信一念而通三世焉。夫安知今之母非昔之报,而后之子不还受今之报耶?彼其言升忉利天为母说法,而岂诬也哉?若孺人之淑慎且慈,虽殁而生天,其可也。如有诮我学孔氏而言谬悠者,傥亦可无辩乎?

曹氏北郭园居记太仓治城之北,去郭六里而遥,有宅一区,岿然村落中,水萦之若带,曰杜氏之故园,而曹养吾先生之所更葺也。入门为广除,堂髙而深,左右庖□具列。折而东,则一楼踞焉,傍植玉兰,大各几数围,其枝皆出于檐,花时照耀楼中,目为之▯。楼之东,藂桂参差,又杂莳百卉为屏,春暮过之,其香殆百合也。径转得赤栏桥,跨池上,再折而入,双梧交防,一亭子最宜于暑昼,不见日夜,不受露,独凉风飂飂自踈枝中来耳。桥左出,迤逦而北,行药栏中,数十步,忽复得一亭亭之基,累石为坻,在水中央,以一木低水而度。又其北,甃石引流,客至以滥觞,别有亭北面酒防,得少憩焉。蹑磴而下,乍见脩竹离立如人,循而右,渐益深密,中为楹三间,常以三伏时与公之孙申锡课文其中,清虚隂森,爽气彻人肌骨,葢园之东观于是焉穷矣。公既以养疴谢事,数来居于此,又爱其孙俊才,欲亟观其文以娱老,则又别营其西偏隙地,凡为楼为槛为轩者,又相望而出。轩背三老树,面列湖石为小山水,槛僻在西南,幽夐如别境。楼四面阻水,仅辟左扉为桥以通出入,桥之中复为茒亭,觞咏奕博咸宜。毎一登楼临牖,豁然野色无所不受。公来必与客俱,围碁既罢,间一吹管度曲,声出水间,恍在山谷而申锡复与其徒伊吾隔林窓间,夜分时一灯青荧,书声来入公耳,髙枕聴之,此乐不复与人共也。公既殁且▯,而申锡复来读书,念其祖之平生,绘为图而以记见属,且曰:“申锡年已壮矣,庶几蚤夜兢兢以无忘先大父所以训敇之意,今且与天下之士献其义于主司,见似目瞿,则恃有斯图之在吾笥也。”子其为我识之。予之识公也晚,顾幸得游其三世甚习,葢公时年已逾七十,又素善病,里中人莫得睹其面,而公之子进士君思所以娱公者,数置酒召公所厚善二三丈人与。谈笑终日,公或坐或卧,欣然忘疲。而予以通家子,数得侍见,其形羸,神王,而议论必依于孝悌谦厚,非苟然者。呜呼!今之世,几不复有斯人矣,几不复闻斯言矣。故予为记其园,而不觉夫涕之潸然也。万厯甲午仲秋,娄某记。

传七首

译《慈月庵记》佛教经典说,观世音凭借慈悲愿力,使众生得到安乐。从无量劫以前,他已经证得如来果位;又在如今的贤劫中示现大士之身,辅佐能仁佛阐扬教化。安忍于补陀落迦那样庄严的道场,正是无碍大悲心所由以演说的地方。何况他又是安养世界的补处菩萨,所以长行和密咒在梵文经典中多有记载。至于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独自以秘密圆满与大悲咒相等,都是未来世福德浅薄众生所依靠的。若不是业障深重、障碍深厚,不能觉悟万法归于一心,那么谁会不愿诵持它呢?至于闺房中的少女,所见不超出门户之外,所图谋仅限于眼前;禀性不算刚强,机巧也未达到极致,很少能够用柔和来消除内心的阴险怨恨,因此未尝不后悔多生以来的迷惑困闷,希望有朝一日得到解脱。所以她的志向能够不改变,勤劳也能够不疲倦。按我所听说,潘母施孺人,大概就是我们吴地所生、吴兴潘大夫的妾。她的儿子子振是诸生,很有声名,写信来称颂母亲的贤德,同时痛惜她没能活到下寿。并且说:‘我母亲怀孕生我时,供养观世音非常虔诚。等到我出生,身上有白衣重胞,这是她虔诚的征兆。’ 她又曾捐出资财铸造准提佛的金像,送到资福院供奉。早晚持诵陀罗尼,从未间断,她的信仰就是这样深厚。如今不幸去世了,将要拿她遗留下来的簪珥创建慈月庵,并在其中供奉佛像,大概是因为那里还留存着我母亲亲手留下的痕迹,可以寄托我的思念和爱慕。希望您替我作记。我认为,父母养育子女,从孩子幼小到长大成人,凡是能够得到并给予子女的,没有一样不使用;可是子女幸运地平安无事,又幸运地没有过错,能够自立来使父母得到安慰,难道是可以必然保证的吗?子女侍奉父母,自己尽力出劳,奉养父母,凡是能够给父母的,没有一样不使用;可是父母所遭遇的和所享受的,能够安常处顺、长享天年,难道是可以必然保证的吗?那么什么是可以必然保证的呢?难道不是‘顺从善道就吉祥,违逆善道就凶险’,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吗?只是世事有时并不完全如此,于是又分别说道:这是天命决定,也是人的作为决定。唯独佛教认为它必然如此而没有差错:多生以来彼此报应的业力,屡次迁转而始终有定;经历劫数而不昏昧的本心,颇为精妙圆满,而拘泥浅见的人却要诋毁它虚妄荒诞。他们大概是说:凡夫愚人都被情感驱动,情感有所染著便堕入因果,因就是招致果报的原因。圣人和贤哲只顺循自己的本性,本性不被外物所动,却在恒常中显现妙用;恒常就是果报清净的根本。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哪里还会有恒常存在却不能确定的事情呢?所谓恒常,是什么呢?就是死者仍然存在。存在的是什么?就是清净信心。母亲凭借这种心而成为慈,儿子凭借这种心而成为孝。慈不是有意造作出来的慈;我作为人的父母,就自然知道慈爱而已,这就是法王的怜悯。孝也不是有意造作出来的孝;我作为人的子女,就自然知道孝诚而已,这就是众生的悲切仰望。即使以观世音的十力、四无畏、三十二应,以及大准提菩萨使黑变白、令根器萌发、显教密教、唯一真谛而圆满的种种神通,难道又能超过这颗心吗?试着把它放在孺人与母子关系上来讨论,就可以相信一念能够贯通三世。怎么知道今天的母亲不是过去生中受报而来,而后世的子女不会回来承受今生的报应呢?佛经说观世音升到忉利天为母亲说法,难道是诬妄吗?像这位孺人那样善良谨慎而且慈爱,即使死后生天,也是可能的。若有人讥笑我学习孔氏却说这些虚妄荒诞的话,难道我可以不加以辩解吗?《曹氏北郭园居记》太仓县城北面,距离城郭六里左右,有一处宅园,巍然坐落在村落中,水流环绕它如同衣带,名为杜氏旧园,是曹养吾先生重新修葺的。进门就是宽阔的庭院,厅堂高大深邃,左右厨房等设施排列齐备。转向东面,有一座楼踞立在那里,旁边种着玉兰树,大的有几围粗,枝条都伸出屋檐,花开时光彩照入楼中,使人眼花。楼的东面,桂树丛生,高低错落,又夹杂种植各种花卉作为屏障;暮春经过那里,香气几乎像百合一样浓郁。沿小径转过去,便有一座赤栏桥,横跨池塘;再转弯进入,双梧树枝交错,有一座亭子最适宜暑天白日乘凉。那里不见阳光,也不受露水,只有清凉的风从疏朗的枝叶间飘然而来。桥左边向外延伸,曲折向北,走在药栏之间数十步,忽然又见一座亭子的基址,堆叠石头成小洲,建在水中央,用一根木头横在水面上作为通道。再向北,砌石引水,客人到来时可以用来饮酒起兴;另有一座面向北的亭子,临着酒席,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踏着石阶下去,忽然看见修长的竹子离散挺立,像人一样;沿竹向右走,逐渐更加幽深茂密,中间建有三间房屋。公常常在三伏天和他的孙子申锡在这里讲习文章,环境清幽空旷、阴凉森然,爽气直透人的肌骨;大概园子东面的景观到这里就尽头了。曹公因养病而辞去政事后,多次来这里居住;又喜爱孙子申锡的才华,想早日看到他的文章来娱悦晚年,于是又在园子西边的空地另行营建楼、槛、轩等建筑,彼此相望而立。轩的背后有三株老树,正面对着湖石堆成的小山水;栏槛偏处西南,幽深辽阔,像另一个境界。楼四面被水阻隔,只在左边开一扇门,以桥连接出入;桥中又建有茅亭,饮酒、吟咏、下棋、博弈都适宜。每次登楼临窗,开阔的野外景色无不映入眼中。曹公来时必定和客人一起,下完棋,间或吹笛唱曲,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恍惚像在山谷中;申锡又和他的同伴在隔林的窗间吟哦读书,到了深夜,一盏青灯微微闪烁,读书声传入曹公耳中,他高枕而听,这是无法再同别人共享的快乐。曹公去世并安葬后,申锡又来这里读书,追念祖父一生的事迹,绘成图来请我作记,并说:‘申锡已经成年,希望早晚战战兢兢,不忘先大父训诫教导的意思;如今将要和天下士人一起向主考官献上文章,若看见相似的题目而心中惊惧,就仗恃有这幅图藏在我的书箱中。您还是替我记下这些吧。’我认识曹公较晚,但幸而能够熟悉地游历他祖孙三代的居处。曹公当时年已超过七十岁,又一向多病,乡里人很难见到他的面;而曹公的儿子进士君,为了让父亲快乐,常常置办酒席,召集父亲所厚爱的两三位长者。他们谈笑一整天,曹公有时坐着,有时躺着,欣喜地忘记疲劳。我作为与他家世代交好的人,多次得以侍奉拜见他;只见他形体瘦弱,精神旺盛,而议论必定依据孝悌谦厚,并非随便说说而已。唉!如今这个世道,几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也几乎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了。因此我为他的园子作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万历甲午年仲秋,娄某记。传七首

先友朱清甫先生传昔我先君以温文笃行称于其乡,多隠君子之交,故予自垂髫已获侍老成人,及稍长,辱以小友接之。距今葢四纪余,其人皆已凋谢。先君之殁亦垂二十年,而向之发鬖鬖侍侧者,不觉已头童矣。追数先友,若王丈叔楚、唐丈道、述宣丈仲济、丘丈子成、张丈茂仁洎清甫丈,此数公者,或颀然严重,或坦然恬夷中,或退然而勇于为义言,或呐呐然而叩之不穷。行修而识明,论议皆依于忠厚,而确然有所不可夺,非世俗之君子也。幸犹及识其人,闻其所以论身世之故,窃尝识之。毎叹世道交丧,日趋浮薄,正犹狂澜横流,而前哲之遗范遂同潦水之归壑,几无复存者,葢不胜今昔之感焉。朱先生之子若孙,既属书志铭,又列其遗事,请别为之传以垂示于后人。予以谓先生穷而畸于世,与俗为无町畦,虽子孙岂能悉数其生平?独其不可得而招,不可得而慑,以艺事之精絶,而强半入于酒家。有欲名先生者,第当以此想见其风采,譬如传神乃在颊上三毛,不然而徒拘拘焉求肖于丰羸黔晳,其神弗存也。忆予少时,尚未能尽知先生,而独喜从之游。毎往扣门,必坐语移日,周览一室之内,墙壁窓牖皆古人乐性之言。及再往则又别书易之。凡与游者,真若挹清泠以沃焦腑,数称薄糜不继,襦不暖,讴吟犹似钟球鸣以自况焉。尝闻之张茂仁丈,一日于众中饮,坐客纷呶,私有诋訾,独执手附耳曰:“吾第与君饮,此何足污吾耳耶?”葢爪入于掌,几至伤焉。先生之天性耿介,絶无阿比意,可防见矣。闲居遇可喜可愕,辄寓之于酒,曰:“一与之同其适,一与之分其涂。”以是乐之终身不厌也。当其久病且亟,予往问焉,呼入坐卧榻傍,因问病中亦复饮乎?微哂而应曰:“固知今为所困,但与之昵久如形影然,终不能絶也。”时亦濡唇焉,以待尽而已。昔苏长公称陶靖节。出妙语于属纩之余,若斯言近之矣。以嬉笑谑浪而处死生之际,此为何如人哉?先生少而多能,博涉有余,力而世或重其雕镂,几欲一切抹杀,则过矣。其书工小篆及行草,画尤长于气韵,长巻小幅,各有异趣,不多为诗,而间一书其中所欲言,悠然之味常在言外,庶几香山击壤之遗音焉。良由胸懐洒脱,有所自得于贫贱,故絶不同于俗耳。先生名缨,清甫其字,家世本新安,自宋建炎徙于华亭,又六世而东徙,故遂为苏之嘉定人。赞曰:邑于吴为海乡,仅娄县东偏一隅。然以风气愿朴,故多贤士大夫。若先君之贫交,其人尚多有足称。以予所称诸君子者,其尤也。今朴且渐散,非复曩时。予为朱先生传,因并列之,皆贤而不试者,俾后犹有考焉。其人率永年王最先逝,秩宗徐公志之。又志唐及朱,而三顾予少且贱,亦铭丘宣两翁。兹又为先生别传。夫人固不待文而传,乃文实因其人而足重。予生也晚,少而得侍先生,殁且三十年,而猥承论次之役,一何幸欤。

译《先友朱清甫先生传》从前我的先父以温文敦厚、笃实行事闻名乡里,平日多同隐逸君子交往,所以我从幼年起便有幸侍奉那些长者。稍稍长大后,他们又屈尊把我当作小友来交往。距今大概四十多年了,那些人都已经凋零谢世。先父去世也将近二十年,当年头发蓬乱、侍立在他们身旁的我,不知不觉也已经秃顶了。追念先父的朋友,如王叔楚、唐道、述宣仲济、丘子成、张茂仁以及清甫等几位,有的身材高大、庄重严肃;有的坦荡恬淡;有的退处自守,却勇于说正义之言;有的言语讷涩,但一经询问便能滔滔不绝。他们品行高洁而见识明达,议论都以忠厚为根本,又确然有不可夺取的操守,并不是世俗所谓的君子。我幸而还来得及认识他们,听到他们谈论立身处世的缘由,私下里曾把这些记在心中。每每感叹世道和交游一同衰败,日益趋于浮薄,正像狂暴的洪流横行,前贤留下的典范也随着积水归入沟壑,几乎不再存在,因此不胜今昔之感。朱先生的儿孙既请人撰写墓志铭,又列举他的遗事,请我另写一篇传记以留示后人。我认为先生困穷而与世俗不合,同世俗之间毫无拘束界限,即使是他的子孙,又哪里能够完全说清他的生平呢?只是先生那种不可招致、不可威慑,以技艺精绝而大半时间寄身酒家的风采,想为先生立名的人,只应从这一点去想见他的神采。譬如顾恺之说传神在颊上三根胡须;如果不这样,而拘拘然只求形体肥瘦、面色黑白相似,那么精神就不存在了。我还记得年轻时,尚未完全了解先生,却独自喜欢同他交游。每次去敲门,他必定留我坐下谈话,往往一谈就是半天。他环顾一室,墙壁、窗户上都写满古人陶冶性情的言论。等我再次前去,往往又换成别的字句。凡是同他交游的人,真像舀取清凉之水来浇灌焦渴的心腹。他多次说自己连稀粥也难以为继,衣裳不能御寒,却仍吟哦歌唱,仿佛钟磬发声,以此自我比况。我曾听张茂仁先生说:有一天大家饮酒,座客喧闹,私下还有诋毁人的话,先生独自握住他的手,贴近耳边说:“我只同你饮酒,这些话哪里值得污我的耳朵呢?”手指几乎掐入掌中,差点受伤。先生天性耿直高介,完全没有阿谀结党的意思,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他闲居时遇到可喜或可惊的事情,总是把它寄托在酒中,说:“我就同它共享这份适意,也同它各走各的道路。”因此终身以此为乐而不厌。当他久病而且病势危急时,我去探望他,他叫我进来坐在卧榻旁,我便问他病中还饮酒吗?他微微一笑,回答说:“我当然知道如今被酒所困,只是同它亲近已久,就像形影相随一样,终究不能断绝。”当时他也只是润一润嘴唇,等待生命终了罢了。从前苏轼称赞陶渊明,说他在临终之际还能写出妙语,大概就接近这样的情形了。以嬉笑戏谑的态度面对生死关头,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啊!先生年轻时多才多艺,广泛涉猎而学有余力;如果因为世人重视雕琢文饰,几乎想把这一切统统抹杀,那就错了。他的书法擅长小篆、行书和草书,绘画尤其长于表现气韵;长卷小幅,各自有不同的意趣。他不多作诗,偶尔在画中题写自己想说的话,悠然的意味常常在言语之外,差不多有白居易《击壤集》遗留下来的声调。这实在是因为他胸怀洒脱,能够从贫贱中自得,所以完全不同于俗人。先生名缨,字清甫,家世原本是新安人,自宋建炎年间迁居华亭,过了六代又向东迁徙,因此后来成为苏州嘉定人。赞曰:嘉定这个地方在吴地属于临海之乡,只是娄县东部的一小隅。然而由于风俗气质愿朴,所以多有贤能的士大夫。像先父的贫交,那样的人还有许多值得称道;我所称述的这些君子,是其中最突出者。如今民风质朴也渐渐消散,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我为朱先生作传,因而把他们一并列出;他们都是贤能而未能得到任用的人,使后人还可以有所考见。这里面王最最先去世,徐秩宗为他作了志铭;后来又为唐先生和朱先生作志,而丘、宣两位老先生三次顾念我年少而卑微,我也为他们作了墓铭。如今又为先生另作传记。一个人本来不必等待文章才流传,实在是文章因其人而显得贵重。我出生得晚,年少时却能侍奉先生;先生去世将近三十年,我还冒昧承当编次论述的任务,这是多么幸运啊!

缑山子传缑山子者,王太史辰玉之别号也。君天资警敏,又少而勤学,甫习经义,即已趋髙朗骏发,度越寻常矣。未几试于有司,三冠其俦,而意乃▯然。凡所目击耳闻,莫不叹羡,以为逺器。娶于嘉定金氏,文肃公乡荐之同年友也。妇兄兆登,字子鱼。自是数求友于邑,始与张君定安同砚席。仲慧,其字也。又因张而交唐时升,字叔达,及予娄坚,子柔。既而读书支硎山房,则与华亭陈仲醇俱,皆其弱龄也。君于受经之暇,出入内阁,见其女兄独居小楼,修黙存之道,往往羣仙宵降,天乐空来,甘露飘洒。葢屡覩光景而不觉心动焉。久之道成,请于父母,同往徐氏墓田,以白昼化去。逺近来观,耆年宿徳,咸共咨嗟瞻仰。若君之目覩而神往,积以歳月,又何如也?第方诵法周孔,醰思经史,未遑耳。君之别自为号,聊以志也。当是时,文肃公、琅邪弇州公相与叹日月之如流,而贵盛难久居也。遂筑观于城西南,中堂以供龛,东西二个各处一焉,而署之曰「恬澹」,殆欲蹑扬许之踪,窥性命之奥,而未几文肃公迫于内召,弇州亦起赞留枢。虽裵衰萧逺之运命,已企羡渊明之归来矣。居久之,为歳戊子,君之秋试程文,极为主司所赏,擢为第一。众皆叹服,顾以文肃公之在事也,清介已絶人,而刚方又忤俗。如君之才敏文赡,犹未免于覆试。迨乎忌才者无瑕可蹈,傍观者公论益彰然。君且因是更澹于世味矣。遂留侍公,朝夕图史之暇,偕其友策蹇入山,毎慨焉兴叹,思浮游尘埃之外,蝉蜕污浊之中,而未能也。既而奉侍吴太夫人东还。自后文肃公尝一乞假归省,才半歳,连三使召还,遂陟首揆。是时也,人皆称公以清峻絶干谒为忠,而君以恭谨防隙瑕为孝云。比歳甲午,公累疏恳乞谢事归侍母夫人,昕夕得覩其寿终焉。自公宅忧,君内奉二亲,外应宾客,暇而修其文章,如是。者,又数年而中礼部试,洎对大廷,皆第二人。胪传之日,天颜有喜,顾谓侍臣曰:「王先生有子,一时争传之,以为荣。」乃君犹不能无憾者,母夫人之前逝也。未几,以升储大典,奉诏驰谕东南四郡而还。比归,觐文肃公,喜而迎慰之,第对曰:「儿今日以后,有长依膝前而已。」遂乞终养云。自公家居,防恩特勅行人存问。俄又召还者,皆至再,逺近皆所欣慕,而君独窃叹曰:「此殆吾父子毕命之期乎?」已而君病,病以郁且瘁,遂不复能起。呜呼!君于学问文章,自少及强,不怠益勤。经史而外,泛览于诸子百家,殆无隙晷,且丹铅其傍以识焉。诚欲有所用之,非徒以炫博而已。顾自早歳知名,迄乎登第,精力方强,曾未及施用,而身已疲于过客矣,岂不可惜哉!初,予过州城,读书琅邪蓠薋园,密迩君第,毎一过从,往往淹留及于文字之饮,以为乐。其后又久縻贲园,相去差逺,不暇数相求,而异时把酒论文之乐,时复如昨。君毎文成,輙以相示,间有求全,即时改定,葢其虚而能受,又若此。犹记尝一日雨中三过,则皆自城南客舟还也。冏伯留之少淹,再辞不暇,及三乃留,明灯相对,当杯而叹:「涉世之纠纷,岂若闲居之清暇?」低回者久之。君于读书缀文,必以古人为师,然不屑屑求肖于形模,而务以豁其胸懐,往往造于自得。凡其寄情翰墨者,蕲乎独创,而极之于宏肆伟丽,然后已。虽人皆知其长才,而或未悉其沈思,独所与同笔砚者能名言之耳。以君之才之志,使得究其所学,踵在昔之仪刑,为流俗之砥砺,岂可量哉!而年甫及衰,用未少展,譬犹花荣而未茹其实,渊深而尚屯其膏,岂独执友之叹道穷,实亦通国之伤埋玉者也。予葢尝叙次其遗文,而犹未悉其雅尚,故于尚寳之请,伤其进未及于施用,退不获于遂初,辄别为之传,以俟后之能知君者焉。赞曰:「君之内行淳备,人多能言之。若其与人交,又靡偷也。困思振之,殆欲为之遒也。有长必暴之,不啻躬之售也。闻有疾药,虽珍必捐,曰:『吾不施焉,用勼也。』与人异同好,相与往复,既而洒然有诤而无侜也。吾亦何以名之?葢曰古之君子,而今也殆鲜其俦乎?」

译缑山子传 缑山子,是太史王辰玉的别号。先生天资聪敏,又从小勤奋好学,刚开始学习经义,就已经趋向高明朗达、才气骏发,远远超过寻常人了。不久参加有司考试,连续三次名列同辈第一,志意也就更加高远。凡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先生的人,没有不赞叹羡慕的,都认为他是远大的器材。他娶嘉定金氏为妻,金氏是文肃公同乡荐举的同年友人。妻兄金兆登,字子鱼。于是先生几次在县中寻求朋友,开始同张定安同在一张书桌旁读书,仲慧是他的字。又通过张定安结交唐时升,字叔达,以及我娄坚,字子柔。后来在支硎山房读书时,又同华亭陈仲醇在一起;这些都是他年少时的朋友。先生在接受经学讲授的空闲,出入内阁,看见他的姐姐独居小楼,修习默存之道,常常有群仙在夜间降临,天上的音乐从空中传来,甘露飘洒。他大概多次看见这种景象,不知不觉便心生向往。过了很久,道术修成,他向父母请求,同他们一起前往徐氏墓田,在白昼化去。远近的人都来观看,年高德重的人也都共同叹息瞻仰。像先生这样亲眼看见而神魂向往,日积月累,又会达到什么程度呢?只是先生当时正诵习周公、孔子的法则,深思经史,还没有闲暇罢了。他给自己另取这个别号,只是姑且用来记下自己的志向。当时,文肃公和琅邪弇州公一起感叹岁月如流水,而富贵显盛又难以长久安居。于是就在城西南修建道观,中堂供奉神龛,东西两边各设一所,并题名为“恬澹”,大概想追随扬雄、许由的踪迹,窥探性命之学的奥秘。不久文肃公被内召所迫,弇州公也被起用为赞善、留在枢府。虽然命运使他们衰颓、孤远,他们已经开始仰慕陶渊明归来的生活了。过了很久,戊子年,先生参加秋试所作的文章极受主考官赏识,被擢为第一。众人都叹服,但因为文肃公当时正在任上,清廉耿介已经超过常人,刚正方直又触犯世俗,像先生这样才思敏捷、文章富赡的人,仍免不了参加复试。等到嫉妒人才的人找不到可乘之隙,旁观者的公论更加彰明时,先生也因此更加淡泊世俗的滋味了。于是留下侍奉文肃公,早晚在读图书、看史籍的空闲,同朋友骑着跛马进山,常常感慨叹息,想要漂游在尘埃之外、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浊之中,却没有做到。后来奉侍吴太夫人东归。此后文肃公曾一次请假回乡省亲,才过半年,朝廷连续三次派使者召回,终于升任首揆。这时人们都称赞文肃公清高峻洁、绝不干谒是忠,而称先生恭敬谨慎、避免留下过失是孝。到了甲午年,文肃公多次上疏恳求辞职,回乡侍奉母夫人,早晚得以看着她安享终年。文肃公服丧期间,先生在内侍奉双亲,在外应接宾客,有空便修习文章;这样过了又几年,才考中礼部试,等到殿试,都是第二名。传胪公布名次那天,皇帝面露喜色,回头对侍臣说:“王先生有个儿子,这件事一时之间争相传颂,真是荣耀。”但先生仍不能没有遗憾,因为母夫人已经先去世了。不久,因册立太子的盛典,先生奉诏驰往东南四郡宣谕,回来后拜见文肃公。文肃公高兴地迎接并慰劳他,他只是回答说:“儿子今后不过是能够长久依靠在父亲膝前罢了。”于是请求留下终身奉养父亲。文肃公居家时,皇帝特地下诏命行人前往存问,以示恩宠。不久又两次召文肃公还朝,远近的人都欣喜仰慕,唯独先生私下叹道:“这大概是我们父子终命的时候了吧?”不久先生病倒,病因郁结而又劳瘁,终于再也不能起身。唉!先生在学问文章方面,从少年到壮年,从不懈怠,反而更加勤勉。经史之外,广泛浏览诸子百家,几乎没有片刻空闲,还在书旁用丹铅作记号。他确实想把这些学问用于实际,并不只是用来炫耀博学。只是他从早年便有声名,直到考中进士,精力正强,还没来得及施展,身体却已经像过客一样疲惫不堪,难道不可惜吗!起初,我经过州城,在琅邪蓠薋园读书,离先生的宅第很近,每次经过便常常去拜访,往往留到以文字论文、饮酒为乐。后来我又久久留在贲园,彼此相距稍远,不能多次相访,但往日把酒论文的快乐,时时还像在昨天一样。先生每次文章写成,总拿来给我看;偶尔有人请求他修改得更完善,他立即改定,大概他虚心而能够接受意见,就是这样。我还记得有一天在雨中三次拜访先生,都是从城南客船回来。冏伯挽留我稍坐,我前两次推辞说没有空闲,到第三次才留下。明灯相对,举杯时先生叹道:“经历世间的纠纷,哪里比得上闲居的清静空暇?”我们低回感叹了很久。先生读书作文,必定以古人为老师,却不屑于拘泥形貌去求得相似,而致力于使胸怀开阔,往往能够达到自得的境界。他凡是寄托情怀于笔墨,必求独创,并且一定做到宏放、肆丽、雄伟壮美才停止。人人都知道他才华卓异,但有些人未必知道他沉思深厚,只有同他共同执笔研墨的人才能清楚说出。凭先生这样的才华和志向,假使能够穷究所学,继承古人的法度,成为流俗的砥柱和磨刀石,那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可是年纪刚到衰老,才用还没有稍稍施展,譬如花朵盛开却没有尝到果实,深渊中的膏油还没有发挥作用,哪里只是朋友叹息他的道路困穷,实在也是全国为一块美玉被埋没而悲伤啊。我曾经编次整理他的遗文,却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的高雅志趣,所以对于尚宝的请求,感伤他进身而未及施用,退处又未能实现最初的愿望,便另为他作传,以等待后世能够了解他的人。赞曰:先生在家中的品行淳厚完备,很多人都能谈到。至于他同人交往,也从不苟且偷安。看见别人陷于困境,便想办法振救,几乎要亲自替对方承担。有人的长处,他必定公开称扬,仿佛不只是替自己推销。听说有人得到治病的药,即使药材珍贵也一定送给他,说:“我不施舍它,就等于把它藏起来。”同别人意见不同、爱好不同,便相互往复辩论;最后坦然明白,有争论却没有欺骗。我又该怎样称说他呢?大概只能说他是古代的君子,而在今天恐怕很少有同他相类的人了吧?

新安江徳宣传予尝论新安在山谷间,其人重迟而尚气,故其才且贤者,往往能自力于进取,次亦能贬衣节食以致厚赀。急病让夷,以然诺为名髙而不然者,即逐利若骛,啬内而张外,义不捐一毫,而睚眦之怨至不顾顶踵,葢多有之。以予所闻,若江君徳宣者,殆可谓允蹈其美而务逺于疵累者乎?君名应选,其先太末人也。宋绍圣间,有汝刚者为徽州倅,乐其风土,因留家焉。凡十五传至君,曽大父麻城令汉,大父紫阳令敦,相继以诗书之业显。父禹防,娶于罗,有男六人,而君其叔子也。少尝授经,有逺志。坐外家累,破耗其赀,见父母愀然以生计为忧,则请于父曰:“儿学为士,固未必效也。且图大者不速成,即不怠以奋,亦当数歳需也。不若去而为贾,视时所急而趋焉。”朝吾耕而夕以敛,虽良农弗如。于是南浮瓯闽,东北走齐鲁之郊,以逐什一之息。视其赀少赢矣,则又曰:“向吾需之急,第求可以必,不求为饶也。求为饶则莫若三吴,可以安坐而多获焉。”遂定迁邑之南翔里,其转贩之迹逺至蓟门辽左,第持筹计算出入而已。君虽起于贸易,意度豁如,尤好行其徳。族姻之以假贷告者,无不应也。尝拯人于戹,人或终负之,絶口不责其报焉。所积槖金曽一中盗,既又燬于火,而处之恬然曰:“吾向尝困乏,本无是金也。今虽失是,岂有异畴曩之乏乎?且吾积金将以遗所不知何人耶?”故居常毎称“损智益过”二言,以为子孙戒。君貌庄而色和,是非之诤不形于口,短长之见不藏于心。尝曰:“以吾容人视吾为人,容孰愈乎?”性尤好书,所至必以数巻自随,晚歳弥喜儒生,所以资遣其子为师友之费不少恡焉。凡生十男子,数抚而叹曰:“吾后世其有以儒显者乎?”是穮是蓘,必有丰年。今君之年六十有四矣,语其叔子之瀚:“凡吾生平,汝其以告文而不靡者,一述其概,必使吾读。”之而无媿,庶足慰乎予。于是嘉其志,而为之传焉。赞曰:以予观士之务为名者,未有不没没于利也。彼直以名为饵,乌睹所谓士哉?夫商逐末,工执艺,事人咸轻之。其中有士焉,系乎其志行也。世衰道微,吾见士而贾矣。安在贾不为士乎?业之分途,何足论人哉?何足论人哉!

译新安江德宣传 我曾经说过,新安地处山谷之间,那里的人性情稳重迟缓而崇尚意气,所以其中有才华而贤能的人,往往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求取进身;次一等的,也能节衣缩食来积聚丰厚资产。遇到急难和疾病便相互推让,以信守诺言为高尚;不这样做的人,却像野兽奔逐一样追逐利益,对内吝啬,对外铺张,义气上连一毫也不肯舍弃,至于一点小怨也不顾自身安危,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根据我所听说的,江德宣先生大概可以说是确实践行了新安人的美德,同时又努力远离其中的弊病吧?先生名应选,祖先原是太末人。宋绍圣年间,有个叫汝刚的人任徽州倅,喜欢这里的风土,便留下来定居。传到先生共十五代。曾祖父汉任麻城令,祖父敦任紫阳令,祖孙相继凭诗书事业显名。父亲禹防,娶罗氏,生有六个儿子,先生排行叔子。先生年少时曾学习经书,已有远大志向。后来因外家牵累,家产破耗,看见父母忧愁,为生计发愁,便请求父亲说:“我学习做士人,本来未必能成功。况且谋求大的事业不能很快成功,即使不懈怠而奋发,也要等待几年。不如离开去经商,看当时什么最急需就去经营。”他早晨耕作,晚上便收取成果,即使优秀农夫也比不上他。于是向南渡过瓯闽,向东北奔走齐鲁一带,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看到资产稍有盈余,他又说:“先前我只是急于求得生活所需,只求能够满足需要,不求富裕。若要求富裕,不如三吴,可以安坐在那里获得更多。”于是决定迁居县南的翔里。他转运贩卖的踪迹远到蓟门、辽东一带,只是拿着筹码计算货物的进出罢了。先生虽然出身贸易,胸襟气度却十分开阔,尤其喜欢施行德惠。族人姻亲中有人来告贷,没有不答应的。他曾救助别人于危急之中,有人最终辜负了他,他却闭口不责问对方偿还。积存的钱财曾一次被盗,后来又毁于火灾,他却安然处之,说:“我过去本来就曾贫困,原本没有这些钱。如今即使失去它,难道同从前贫困时有什么不同吗?况且我积聚钱财,难道将来是要留给自己并不知道的什么人吗?”所以平日常常把“损智益过”两句话挂在嘴边,用来告诫子孙。先生容貌庄重而神色和蔼,是非之争不表露在口头,长短得失的看法也不藏在心里。他曾说:“凭我的容貌来容纳别人,容纳谁能胜过我呢?”他天性尤其喜爱读书,所到之处必定随身带着几卷书;晚年更加喜欢儒生,因此资助儿子拜师交友的费用,从不吝惜。他一共生了十个儿子,几次抚摸他们叹道:“我的后代中,难道会有凭儒学显达的吗?” 只要努力耕种、培土施肥,就一定会有丰收之年。如今先生已经六十四岁,他对自己的叔子江瀚说:“我一生的事情,你只把它告诉那些读了文章而不浮靡的人,概略叙述一遍,一定要使我读来无愧。”这样或许足以安慰我吧。于是我赞美他的志向,替他作了这篇传。赞曰:依我看来,那些专门追求士人名声的人,没有不埋没在利益之中的。他们只是把名声当作诱饵,哪里看得见所谓士人的本质呢?商人追逐末业,工匠执掌技艺,世人都轻视他们。但其中也有士人,关键在于他们的志向和品行。世道衰败、道德微弱,我却看见士人去经商。难道经商的人就不能成为士人吗?职业虽然分成不同道路,又哪里值得据此评论人的高下呢?又哪里值得据此评论人的高下呢!

徐复贞别传予毎读史,见其人有自负干畧、倔强不苟同于俗者,辄慨然慕之。非独予然也,数举以告人,亦皆咨嗟企羡。问其姓名,有不获生同其时之叹。顾或有一人焉,负其气不肯侪于俗,则又羣起哗之。是不近人情、好为名而不务出乎实者也。夫闻人称之而喜,及亲见其人则反疑且骇焉。岂古之道其不可行于今耶?抑今之人实与古异趣,宜阳浮慕之而终不可与并立于世耶?予游太仓,尝识徐君复贞。闲与仲子文任游,颇闻其刚直自喜,而未之悉也。比殁且葬,钱太史受之志而铭之。予读其词,慨然太息,以为非世俗之君子。而文任复请为论次,辞不获也。君讳可久,字复贞。其先吴长洲人,自国初东徙昆山者,十世祖福孙也。自后世居茜泾里,▯治中割其地建州,于是又隶太仓。父整老于诸生,有仲曰侍御公敦。侍御之子三人,其嫡长曰可贤,娶于太原王氏,无子。仲弟可达之子思任嗣焉,以母氏之偏怜其女也,赀渐耗。可贤既殁,嗣子几无以为生,至讼之于官。君挺身为左右之人,皆曰:“母家贵盛,虽其父兄贤者将无忧及身乎?”君曰:“彼吾中表,不余毒也。人各自为门戸计耳。”语有之:“畏首畏尾,身其余几?且他日何以见吾父吾叔于地下?”嗟乎!若君者,岂非量彼与此,真能自奋于义者乎?君少为诸生,已而去游太学,晚乃需次京师,数接时贵人,意颇轻之。叹曰:“吾岂能以赀郎俛首事此辈乎?”竟以例授光禄寺署丞,罢还。其喜为义益甚,务急人之病,州人葢多能言之者。昔者孔子称:“不得中行,必与狂狷。”夫进取也而目之曰狂,有不为也而目之曰狷,葢亦取节焉而已。此皆果于自信,不顾世俗之訾议,其于中道不跳而越焉,即有类株守焉,而孔子顾独思之,为其不外饰焉故也。自儒者说经误以为思其人,将以传吾道,故孔孟之指迄于不明。然则今?之世有若君之勇往不慑,不亦可谓之进取欤?视夫依阿淟涊,不复知有亷耻,曽未得比乡愿,而诡自托于中行者,何如哉?故予为之传,特论其大节,以破世俗之论,姑勿言中行,而且辨其人之真伪,庶几膏肓之沈痼,其有瘳乎?赞曰:予闻之,州人歳戊子,州尝大饥,君为粥以食城中饿者,度隙地三所,视道里逺近,与之期聚散先后,众以不哗。其后二十年,再试之野,君曰:「维水所滙,于众之趋赴便,又与期而集之。」往者益便,第谨伺干没而已。葢终一歳乃致其事而竣。距今又十年所,吴中米价腾涌,长吏以上束手无所措,使复有如君者,条上方畧,必能使米不壅,籴不贵,民岂至若是困哉!

朱节妇传朱节妇,浙江鄞县人,姓桑氏,嫁为同县朱某妻。某游象山,以暴疾殁,丧还,节妇恸哭不欲生。少苏,泣且言曰:「舅姑老矣,男长者才总角,次犹乳下儿,且方娠。幸而复生男,所以慰吾夫地下,在二老人及穉子耳。不可以徒死,无宁茹荼以养字其幼,以需其成立,而终身布衣疏食以寄吾哀乎?」葢又三月而遗腹子生,男也。数年之后,少者渐壮,然以生计窘艰苦万状,各授之职,弗克竟其学,意未尝不在第三男也。稍长,即遣从里中师受书,夜归与共一灯,织且课之读。悯其勤,即好言慰勉之,小怠或垂涕挞之。及为诸生,见所与游皆才俊,每为之喜,辄至泣下。凡三试而名未成,家贫游学逺方,资脯脩以为养,意尝不自得,数贻书戒之曰:「吾不以儿去吾侧为忧,而以获交海内之士为乐也。吾不以儿未遇为戚戚,而以吾母子获有今日为幸也。吾虽妇人,犹知男子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不意尔之若是浅也。」呜呼,可谓贤而有识也已。节妇奉其舅逾七旬而终,孝养如一日。事姑张及费,前后皆能当其意。朂三子各以其力有所就,先世遗庐偶不戒于火,困弥甚,然未几能葺而完之。寡居三十余年,其事老者生养死葬,不以菲废礼;其抚少者有子及孙,不以慈废严。向微母贤,不能复振朱氏。虽生人之所谓不幸,而名永无穷意者,天道之福祸或多与人情不相合,而适以相成也耶?赞曰:节妇之少子啓仕,以文学知名。前年来授经友人家,始与相识。尝为予言:“母氏凄然自伤其不遇,贫无以为养也。”予以为:“若夫人所遭,以视慷慨死节,难易何如也?”彼能是,亦何羡世俗之禄养哉?予于《戒子书》尤三复而悲之,贤于世之士人逺矣。非独少而教之书,葢其天性贞顺明达,固然也。

译徐复贞别传 我每次读史书,看见其中有人自负才略、性情倔强而不肯苟同世俗,便总是慨然仰慕。不只是我这样,我多次举出来告诉别人,别人也都叹息仰慕。问到他的姓名,却又有遗憾不能生在同一时代的感叹。但有时若有一个人,凭着自己的气节不肯同流合污,众人却又一起喧哗诋毁他。这些人是不近人情、喜欢追求名声而不注重实际的人。他们听见世人称赞某人便高兴,等亲眼见到这个人,却反而疑惑惊骇。难道古代的道理在今天不能实行了吗?还是今人的志趣确实同古人不同,适合只在表面上仰慕古人,却终究不能同古人在世间并立吗?我游历太仓时,曾认识徐复贞先生。闲暇时同他的次子文任交游,颇听说他刚正直率、以自得为乐,却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等他去世将要下葬,钱太史受之为他撰写志铭。我读到其中的文字,慨然长叹,认为他不是世俗所谓的君子。文任又请我为其编次论述,我推辞不掉。先生名可久,字复贞。祖先是吴地长洲人,自国初向东迁居昆山的是十世祖福孙。此后世代居住在茜泾里,弘治年间割分此地设置州,于是又隶属太仓。父亲整老是诸生,其中有弟弟侍御公敦。侍御有三个儿子,嫡长子叫可贤,娶太原王氏为妻,没有儿子。他的次弟可达的儿子思任承继为嗣,因为母亲偏爱自己的女儿,家产逐渐耗尽。可贤去世后,嗣子几乎无法维持生活,甚至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先生挺身出来替双方奔走,旁人都说:“母家显贵,即使他的父兄是贤人,难道还会忧虑牵累到自己吗?”先生说:“他是我的中表亲,不会毒害我;只是人人都在替自己门户打算罢了。”古语说:“前怕狼后怕虎,身体还剩下多少呢?况且以后我凭什么在地下见到父亲和叔父?”唉!像先生这样,难道不是权衡彼此之后,真正能够奋发守义的人吗?先生年轻时做诸生,后来离乡游学太学,晚年才在京师等待次序补官,多次接触当时的权贵,心里很轻视他们。他叹道:“我难道能因为有钱捐官,就低头侍奉这些人吗?”最终按惯例授任光禄寺署丞,后来罢官回乡。他行义的意愿更加强烈,专心急人之急,州中大概有很多人能够说到这一点。从前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一定同狂者、狷者交往。”积极进取的人被称作狂,不肯有所作为的人被称作狷,大概也只是取其守节罢了。他们都果断地相信自己,不顾世俗的讥议;他们在中道上并非跳脱越轨,有时还近于固守一端,但孔子却特别惦念他们,正是因为他们不在外表上装饰自己。自从儒者讲解经书,错误地把“思”解释成思念古人,以为这样才能传承我的道统,所以孔子、孟子的旨意直到今天都不明白。既然如此,今天的世道中,像先生这样勇往直前而不畏惧的人,难道不能称作进取吗?看看那些依附逢迎、污浊卑下,已经不知道廉耻,却还没有达到乡愿程度,偏要虚假地把自己托称为中行的人,又怎么样呢?所以我为先生作传,特意评论他的大节,用来打破世俗的议论,暂且不谈什么中行,只辨别这个人的真伪,希望积久难治的沉疴能够有所痊愈。赞曰:我听说,戊子年州中曾发生大饥荒,先生煮粥给城中饥民吃,量出三处空地,按照道路远近,同他们约定聚集和散去的先后,众人因此没有喧哗。二十年后,他再次在郊野试行救济,说:“以水流汇聚的地方为集合处,便于众人前来,又同他们约定时间集合。”这样前来的人更加便利,只是谨慎防备有人从中侵吞罢了。大概经过整整一年才把这件事办完。距今又过了十多年,吴中米价飞涨,长官以上的人束手无策;假如还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分条上奏办法,一定能使粮米不堵塞,买米价格不贵,百姓哪里会困苦到这种地步呢!朱节妇传 朱节妇是浙江鄞县人,姓桑,嫁给同县朱某为妻。朱某游历象山时因暴病去世,灵柩运回后,节妇痛哭,不想活下去。稍稍苏醒后,她哭着说:“公婆已经老了,长子才刚过总角之年,次子还在吃奶,而且我又怀着孕。幸好还能生下一个男孩,用来慰藉我丈夫在地下的亡灵;我活着,也只是为了两位老人和幼小的孩子。不能白白去死,宁可忍受苦痛,养育并抚养幼子,等他们长大成人;自己终身穿布衣、吃粗食,以寄托我的哀痛,不好吗?”大约又过了三个月,遗腹子出生,是个男孩。几年以后,幼子渐渐长大,但由于生计困窘、艰苦万状,只得分别教给他们一些职业,没能让他们完成学业;她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第三个儿子。他稍稍长大,便让他跟随乡里的老师读书;晚上回来,母子共用一盏灯,她一边织布,一边督促他读书。怜惜他勤苦,便好言安慰勉励;他稍有懈怠,有时就流泪责打他。等他成为诸生,看到他所交游的都是才俊,每每替他高兴,常常高兴得流下眼泪。他三次应试都没有考取功名,家贫而到远方游学,靠获得束脩来供养自己;她心中常常不满意,多次写信告诫他说:“我不因儿子离开身边而忧愁,反而因你能够结交天下的士人而高兴。我不因你没有遇到机会而忧伤,反而因我们母子能够有今天而感到幸运。我虽然是妇人,还知道男子应当拿桑木弓、蓬木箭射向四方,却没想到你的见识竟这样浅薄。”唉!这可以说是贤明而有见识了。节妇侍奉公公,超过七十岁才去世,孝敬奉养始终如一。她侍奉婆婆张氏和费氏,前后都能顺遂她们的心意。她勉励三个儿子各凭自己的力量有所成就。祖上传下来的房屋偶然没有防备而遭火灾,家境更加困窘,但不久便能够修葺完好。她守寡三十多年,侍奉老人的生养死葬,不因家贫而废弃礼数;抚养年幼的孩子直到他们有了儿子和孙子,也不因慈爱而废弃严厉。如果不是有这样贤德的母亲,朱氏家族不能重新振兴。虽然按活人的说法这是不幸,但她的名声却永远不会穷尽;天道的福祸或许常常同人情不相合,却正好因此彼此成就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赞曰:节妇的小儿子启仕,以文学闻名。前些年他到友人家传授经书,我们才开始相识。他曾对我说:“母亲凄然自伤,感叹自己没有得到机遇,家贫而没有办法供养自己。”我认为:“像夫人所遭遇的事情,同慷慨赴死、守节而终相比,哪一种更难呢?”她既然能够做到这样,又何必羡慕世俗所谓的俸禄供养呢?我读《戒子书》,对这些话反复吟味,尤其感到悲痛;她远比世上的士人贤明。她不只是年幼时教儿子读书,大概也是因为她天性贞正柔顺、明达通理,本来就是如此。

王节妇传王节妇者,姓陆氏,昆山人也。而嫁为嘉定王梦鸾妇。其父岩少尝受经,以故里中及邻境多延为童子师,数往来嘉定,识梦鸾,知其未有子也,因以女归之。嫁三年许,生一男。未及期而寡,几欲以身殉。既而抱婴儿哭告翁媪:“新妇命薄,诚无以生为。顾吾夫之所以瞑目地下,而二老人之可幸不斩其嗣者,独有此儿也。吾何敢死?吾何敢死?”且仰事俯育,相与拮据,不犹足赖乎?居久之,而岛夷流刼,围城人不自保。以一穷嫠,扶老携幼,以谋其生,宁有冀乎?比防退而翁媪旋相继病殁,窘益甚。昼织夜绩,殆于不支,颇仰遗秉滞穗以给饘粥,亦足悲矣。而子玉自幼及壮,强亦能痛念母慈,黾勉有无,闾巷咸目为孝子。当歳戊子,旱魃为虐,儋石之储,缗钱三千。节妇顇且殆矣。玉夜祷于神,刲股作羹以进,一啜少苏,遂以复起。嗟乎!母以慈育,子以孝报,人道信迩矣。即天道亦何尝逺哉?论曰:予昔尝书封节妇金氏传后,自嘉靖初至万厯之季年,其从容就义而得旌者,宣氏、孙氏及金,而三耳。今王节妇,家世微也,而又良死,其辛苦终始大义,视感愤一朝者不更难乎?昨歳予友张君之嫠,亦以奏上,奉俞旨表闾。今已年逾六十,犹安享其子之养,居常以明智刚决见称于舅姑。葢家本旧族,其兼有节孝,固宜。若王节妇,特出于天性,而所遭尤为不幸。诗不云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斯节妇之谓矣。

王常宗先生小传王彝字常宗,其先蜀人。元末,父孝恭先生为昆山县学训导,因东下,留家焉。髙皇帝混一区宇,征海内文学之士,纂修元史,先生与髙太史啓凡数辈同应召。史成,当得官翰林,以疾乞归。洪武五年,魏太守观初行乡饮酒礼,请先生为碑文。其后卒以观得罪,与髙同被诛。方先生之得请而归也,自号妫蜼子,以见志。妫,陈姓也。先生本陈氏之裔,欲复姓而未果。蜼于物,卬鼻长尾,雨则挂于木,以尾窒鼻。革命之初,天下习于惰窳,髙皇帝方以猛纠之,士大夫重足屏息,以营职业,不则佯狂自放,庶几于无咎焉。如先生者,亦可以免矣,而卒谴死,岂非命欤?同时杨维桢以文词名东南,先生谓其文非雅,作文妖一篇以诋斥之。其辞云云。盖嘉定僻在海滨,其俗敦朴近厚,虽嗜古勤学之士不后于旁郡邑,而其人率不骛于名,故世鲜有知者。然学有本原,或熟于典章,或深于盛衰得失之故,往往不同于剽剥之学。乃其以文显于国初者,先生一人而已。予既求得先生之集,挍而藏之,欲得墓志行状以考其生平,而问之故老,莫有及见者。岂世逺而莫之传耶?抑当时法严,莫敢为之辞者耶?姑识其大凡,以贻后之人,使向学之士犹知有先生而已。

学古绪言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五明 娄坚 撰夀序十三首

译王节妇传 王节妇姓陆,是昆山人,嫁给嘉定王梦鸾为妻。她的父亲陆岩年轻时曾学习经书,因此乡里和邻近地区常请他做童子师;他多次往来嘉定,认识王梦鸾,知道他还没有儿子,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婚后三年左右,生了一个男孩。还没满周年,丈夫便去世了,她几乎想以身殉死。后来她抱着婴儿哭着告诉公婆:“媳妇命薄,实在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但想到我丈夫能够在地下瞑目,以及两位老人幸而不至于断绝后嗣,全靠这个孩子。我怎么敢死?我怎么敢死?”况且上面侍奉老人,下面抚育孩子,彼此勉力维持生活,难道还不值得依靠吗?过了很久,海岛上的倭寇流窜劫掠,围困城池,城中人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凭一个穷困的寡妇,扶养老人、携带幼儿来谋生,哪里还会有希望?等到敌军退去,公婆又相继病死,她的困窘更加严重。白天织布,夜里纺绩,几乎支撑不住,只得依靠遗落的禾束和田间滞留的穗子来供给稀粥,也实在令人悲伤。儿子王玉从小到壮年,长大后也能深切体念母亲的慈爱,努力设法维持生计,街坊都把他看作孝子。戊子年,旱魃肆虐,家中只剩下一石粮食和三千缗钱,节妇已经憔悴危病。王玉夜里向神祈祷,割下大腿肉煮羹进献给母亲;她喝了一口后稍稍苏醒,终于又恢复起身。唉!母亲以慈爱抚育孩子,孩子以孝心报答母亲,人道确实就在眼前。即使是天道,又何尝遥远呢?论曰:我从前曾在《金节妇传》后面写过,嘉靖初年到万历末年,能够从容赴义而得到旌表的妇人,只有宣氏、孙氏和金氏三人。如今王节妇,家世微寒,又遭遇良人早死;她一生所经历的辛苦和始终不变的大义,比起因一时感愤而赴死的人,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去年我友人张君的寡妻也上奏请求旌表,奉旨表彰其闾门。如今她已经年过六十,仍安享儿子的奉养,平常以明智刚决受到公婆称赞。她家本是旧族,兼有节孝,本来是应该的。至于王节妇,则完全出于天性,而她所遭遇的又尤其不幸。《诗经》不是说过吗:“谁说荼菜苦,它甘甜得像荠菜。”这正是说王节妇。王常宗先生小传 王彝字常宗,祖先是蜀人。元朝末年,父亲孝恭先生任昆山县学训导,于是向东来到这里,留下家属定居。高皇帝统一天下,征召海内有文学才能的人编修《元史》,先生同高太史启等数人一起应召。史书修成后,本来应当在翰林任官,但因病请求归乡。洪武五年,魏太守观初举行乡饮酒礼,请先生撰写碑文。后来魏观终于因此获罪,先生也同高启一起被诛杀。先生获准回乡时,自号妫蜼子,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妫”是陈姓。先生本是陈氏后裔,想要恢复原姓却没有成功。蜼这种动物,鼻子向上、尾巴很长,下雨时就把尾巴挂在树上,用尾巴堵住鼻子。改朝换代初期,天下习惯于懒惰怠惰,高皇帝正用严厉手段纠正这种风气,士大夫都战战兢兢、屏息敛足,努力经营职业,否则就假装狂放,自我放纵,希望能够免于祸患。像先生这样的人本来也是可以免祸的,最终却还是被责罚处死,难道不是命运吗?同时杨维桢以文辞闻名东南,先生认为他的文章不够雅正,写了一篇《文妖》来诋斥他,文章大意如此。嘉定偏处海滨,当地风俗敦厚朴实,虽然喜好古学、勤奋读书的人并不落后于其他郡县,但当地人大多不热衷于求取名声,所以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然而先生的学问有根本,有的地方熟悉典章制度,有的地方深究治乱兴衰、得失成败的原因,往往不同于剽窃剥取的学问。因此,在明朝初年凭文章显名于全国的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我已经寻得先生的文集,校订后收藏起来,想找到墓志、行状来考察他的生平;可是询问当地老人,没有一个见过这些材料。难道是年代久远,所以没有流传下来吗?还是当时法令严酷,没有人敢替他撰写文章呢?姑且记下他生平的大概,留给后人,使有志求学的人还知道曾有这样一位先生罢了。《学古绪言》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五 明代娄坚撰写 寿序十三首

少师申公八十夀序传称盛王之治,所尚不同,而未有遗年者,故以天子之尊,袒割牲而躬馈酳,其崇重如此,今不可得见矣。独于大臣之年,人主必遣使存问,以示不忘,而民间之礼,往往盛筐篚,侈文辞以颂且祝焉,亦庶几养老之遗乎?至古之所谓宪老乞言者,遂邈焉无闻,而又无好古之士追寻其意,以求髣髴于万一,为可慨也。今年仲秋,上以少师申公夀八十,宠赉优渥,闾里荣之。夫公德全福备,天人合符,臻兹休美,蔑以加矣。窃不自量,欲献其所疑,而乞一言以发其覆,虽世俗以为迂,或亦大君子之所深许也。维我肃皇御宇,不次之擢,不测之威,几狎至焉。然岂无以一言登用,始终眷注,殁而不忘者乎?及上之初年,付托得人,权不旁落,纲纪毕张。然而始赖其力,卒不能弃其瑕焉。夫事或众人见其似,一人见其真,人主断而行之,而势之所偏重,葢有终不能尽其议者矣。岂非将顺易而匡救难欤?人主幼冲,大臣在事,权太重,迹太専,成王犹疑周公,况其为汰者乎?虽然,汰可罪也,功亦不可没也。此非若议礼之难也,而至今莫为一言者,自公之归二十余年矣。今操柄实在上也,而若其委之宫府,非能一也;而若或合之,诤论各不相下也;而若中立以持之,举天下惟名之趋,而不务出于功实,无乃惩前之任之者,而究且至于不可为欤?某愚且贱,曰:「彼不与吾事可也。」窃谓公虽优游林泉,然大臣之义,必尝深思极虑,计所以亟反之,使干不亢而蛊可亨,以图于长久者,可得畧闻其概乎?抑此升降之大机,有不容轻以告语者乎?昔者卫武公年逾九十,犹作《抑》之诗以献规,我公岂独无意欤?上以报天子之宠命,下以慰海内之称道盛美者,而比于懿戒,且为一发醯鸡之覆,可不可也?勅封广西道监察御史淄川韩太公七十夀序。淄川封侍御韩太公,以今岁壬子春秋七十髙矣。其生之辰,四月二十有二日也。于是呉嘉定人士,相与先期致颂祷之辞,祝公无疆,以见数千里外慕爱之情,如长公侍御未去下邑时也。某之驽钝,辱国士知最深且久,思所以侑燕喜之觞,虽言之不文,固不可以已。窃尝谓享生人之备福者,躬生人之厚德者也。顾修违福祸之途,宜出于恒,而间出于有幸不幸。葢君子之不幸而不克备于福者为不少矣。然则其躬德厚,享福履若操劵而责之天者,人之尤艳羡而乐道之,固其宜也。太公尝一至呉矣,览观山川,宜亦乐之。居无几何,饬驾北还,众以为怪,不知公之来所以观为政于兹土也。知其理平人和,肃而不扰,敏而能勤,斯可以归矣。怀乡闾之土风,接亲朋之言笑,虽鼎食之奉,诚不以易此也。闻公家居,未晨而兴,就田舍课耕桑,日中而少休,率以为常。其暇也,则以象戏壶觞弥缝之,又多购异方,储良药,修合以施病者,如其治生乐之不倦。夫习于劳,如户之枢也;托于戏,如弓之弛也;勤于施,如衢之尊也。体用是康,神用是恬,德用是广矣。晚而偕其夫人皈依佛乗,屏除腥羶,以清浄为乐,处贵盛而奉养不加丰,当衰晚而神守不少懈。俗之所羡,有而若无;众之所骛,去而若凂。德积厥躬,厚矣,逺矣。夫如是,虽百龄不足为其夀也。而某也将奚以祝为?昔侍御之为邑也,垂六年所,旣去而民之思之,至今若加新。合一邑之欲献夀者,而以祝于公,何如也?去不数年,而持使节来视鹾蠧,剔利兴商,与民并赖。合全浙三呉,南至歙,西至信之欲献夀者,而以祝于公,何如也?夫词専而不咸,咸难罄;専易知也。何者众多之心,一人之心是已。某以布衣诸生,庇于宇下,上之不能以浮华丽藻显名当世,次之不能以卖声市文夸炫流俗,徒以朴直自守为侍御。所知久困矣,犹望其一日之遇焉。已而刳形去皮,益以自放,而眷念不少衰。使节之临,礼遇异常;书疏之枉,慰藉弥笃。闻其生男也,渐长成也,则喜见于色;闻其学禅也,能淡漠也,则信以为然。以侍御之所以见待,某之为太公祝者可知矣。以某之所以为祝,由一邑而推之,凡江以南受侍御之赐者,又可知矣。葢不过一言而已,曰「攸好德之谓也」。如是而富夀而康宁,皆公自有,岂待他人之祝哉?所为颂而祷者,德厚存乎人者也,福履悬乎天者也。天与人适相遭,而出于恒贤于君子之不幸而不克备于福者多矣。自今以往,固未艾也,而能勿言乎?若夫韡韡其华,森森其玉,家世之显赫,闺门之雍肃,人多能言之,而非谫薄之所暇悉也。

译少师申公八十寿序 传记称颂盛世君王的治理,说各有不同的崇尚,却没有遗弃老年人的做法。因此,凭天子的尊贵,尚且亲自袒衣割牲、馈食进酒,对尊重老年人的重视达到这种程度,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唯独对于大臣的年龄,君主一定派使者前去慰问,以表示没有忘记;民间的礼仪也往往盛备筐篚、铺陈华丽辞藻来歌颂祝寿,这大概还接近古代奉养老人的遗风吧?至于古代所谓向年长者请教政事的做法,终于遥远得无从听闻,又没有好古之士追寻其中的意义,设法略微仿效一二,实在令人感慨。今年仲秋,皇上因为少师申公八十寿辰,赏赐优厚,乡里都以此为荣。申公德行完备、福禄齐全,天意与人事相合,达到这样的美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我私下不自量力,想献上自己心中的疑问,请求他作一番话来揭开其中的隐微;即使世俗认为这样迂阔,也许大君子会深深赞许。我们的肃皇帝统治天下时,不按常规的擢拔和不可预测的威势,几乎交相逼近。然而难道没有因为一言而被任用、始终受到眷顾、死后仍不被忘记的人吗?到了皇上初年,托付政务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权力没有旁落,纲纪完全张举起来。然而起初依靠他的力量,最终却不能舍弃他的缺点。有些事情,众人只看见表面相似,一个人却看见真实;君主作出决断并付诸实行,而权势偏重的地方,大概终究不能完全采纳众人的议论。这难道不是顺势辅成容易,而匡正挽救困难吗?君主年幼,大臣当权,权力太重,行迹太专擅,连成王尚且怀疑周公,何况那些过分专擅的人呢?不过,专擅固然有罪,功劳也不能抹杀。这件事并不像议定礼制那样困难,可是直到今天仍没有人说一句话;自从申公归乡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权柄确实掌握在皇上手中,但如果把它交给宫府,也不能做到完全统一;如果有人把各方面合在一起,彼此争论又都不肯退让;如果采取中立态度来维持局面,天下人只追逐名声而不务实功,岂不是惩戒了从前任用权臣的做法,最终反而达到无法作为的地步吗?我愚昧而卑微,只说:“这同我无关也就罢了。”但我私下认为,申公虽然优游林泉,然而按照大臣的义务,一定曾经深思极虑,谋划怎样迅速扭转局势,使权柄不至于过亢,使弊病能够得到疏通,以求长久之计;能否略微听闻其中的大概呢?还是说,这种升降盛衰的重大关键,有不容轻易告诉别人的地方呢?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仍作《抑》诗进献规谏,我的申公难道独独没有这样的心意吗?上可以报答天子宠命,下可以安慰海内称道其盛美的人;把这些比作美好的劝戒,并且为揭开醯鸡所蒙蔽的覆器略尽一言,可以吗?敕封广西道监察御史淄川韩太公七十寿序。淄川籍、受封为侍御的韩太公,按今年壬子计算,年高七十。他出生的日子是四月二十二日。于是吴地嘉定的士人提前共同送上颂祝祈祷的文辞,祝愿韩公长寿无疆,以表达数千里之外仰慕爱戴的情意,正如长公侍御尚未离开下邑时那样。我才智驽钝,却承蒙国士深厚而长久的知遇,想用几句话助兴寿宴,虽然文辞不工整,实在不能不说。我曾认为,享有活人完备福分的,是亲自具备活人深厚德行的人。但修养和福祸的途径本来应当合乎常理,却有时也会出现幸运或不幸。君子不幸而不能完全享有福分的,为数不少。既然如此,那些自身德行深厚、享受福禄仿佛拿着凭据向上天索取的人,受到人们格外艳羡并乐于称道,本来就是应该的。韩太公曾经到过吴地,观览山川,大概也很喜欢这里。住了没有多久,便整备车马向北返回,众人都觉得奇怪,不知道韩公来这里,是为了考察在这片土地上如何治理政事。知道这里治理平和、人民安宁,严肃而不扰民,敏捷而且勤勉,这样就可以回去了。怀念乡里的土风,接触亲友的谈笑,即使鼎食厚禄的供奉,确实也不能用来替代这些。听说韩公居家时,天还没亮便起身,到田舍督促耕种桑蚕,中午才稍稍休息,通常都是这样。他有空时,就用象棋和酒宴来调剂;又常常购买异地药材,储存好药,配制后施给病人,正如他经营生计、享受其中而不知疲倦一样。习惯劳作,就像门轴经常转动;寄托于游戏,就像弓弦得到舒缓;勤于施舍,就像大路上的高台受到尊敬。身体因此康健,精神因此安闲,德行也因此更加广大。晚年同夫人一起皈依佛门,摒除腥膻,以清净为乐;身处富贵显盛,奉养并没有因此更加丰厚;到了衰老晚年,精神操守也丝毫没有懈怠。世俗所羡慕的,他拥有却好像没有;众人所追逐的,他舍弃却好像污秽。德行积累在自身,深厚而又久远。既然如此,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足以作为他的寿数。我又将用什么来祝贺呢?从前韩侍御治理这个县,将近六年;离任以后,百姓思念他,直到今天仍像刚刚离去一样。把全县想献寿的人心合在一起,用来祝颂韩公,怎么样?过了几年,他又手持使节来巡视盐政,清除弊端、振兴商业,使百姓一同受益。把整个浙江和三吴,南到歙县、西到信州想献寿的人心合在一起,用来祝颂韩公,怎么样?专门说一个方面,辞意容易集中却不能包容全部;要包容全部,就难以说尽;专门说一个方面容易使人明白。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心意,不过就是一个人的心意罢了。我以平民诸生的身份,受到侍御庇护;上不能用浮华丽藻在当世显名,下不能用卖弄声名、贩卖文章来向流俗炫耀,只能凭朴实正直自守,成为侍御的门生。我所知晓的事情长期困厄,却仍盼望有一天得到机会。后来身体衰败、削去外在修饰,更加任性自放,但对侍御的眷念一点也没有减弱。侍御持节来临时,礼遇非同寻常;他屈尊写来的书信,慰藉更加深厚。听说他生了儿子,渐渐长大成人,便喜色显露;听说他学习禅宗,能够淡泊,也深信以为然。由侍御对我的待遇,可以知道我为什么祝贺太公;由我祝贺太公的缘由,从一个县推而广之,凡是长江以南受过侍御恩惠的人,也就可以想见了。这些其实不过是一句话,即所谓“所好在于德行”。如果这样,那么富裕、长寿、安康、宁静都是太公自身所拥有的,哪里还需要别人的祝贺呢?之所以歌颂祈祷,是因为厚德存在于人心之中,而福禄寿命悬系于上天。上天与人事恰好相遇,便能成为常理;这比君子不幸而不能完全享有福分的情况多得多。从今以后,这种福德本来还没有止境,难道能不说吗?至于家族显赫如花朵灿烂、如美玉森然,家世的显达,闺门的和肃,很多人都能谈论,我这种浅陋之人没有闲暇全部说尽。

南谯费克庵先生八十夀序万厯庚戌春,友人马巽甫读书杭之西湖上,与滁之来游者费君敦甫一见契合,久之,因游于滁,拜克庵先生于堂上,遂留共研席。比岁暮归,生之言曰:“始吾读《醉翁亭记》,爱其文词,每思一至其地,览观山川之深秀,与夫朝暮晦明之变,而未之暇也。今幸得游焉,乃知斯文无一字虚设,读古人之文葢未易也。窃意欧阳公以气刚行方,不安于朝廷,来守是州,幸岁物之丰登,颂太平之涵煦,岂诚有乐于一醉哉?中必有不释然者矣。甚矣夫直已守官之难也!”若克庵先生逾冠举于乡,及强选为令,建昌之政一不得志于邻郡守,弃去如敝屣,当路者欲挽留之,不得也。假令先生得志于时,遇所欲为,肯以媕阿丧其所守哉?即此可以比于古人之风节矣。自归田三十余年,先生之欲有见于世者,旣终老不得试。少而好青乌家言,则覃精竭思,务尽通其説,乃已。其所自得,常能使不知者知,或时陪杖屦于溪山,輙指示某处可藏也。尝试求穴之所在,即人人可以意揣得之,至其所不言,竟莫能知也。虽一家之小道,不足以尽先生,要其所造,必精诣,亦可槩见矣。将先生之肮脏而不获试其才耶?抑时人之卤莽而莫知赖其用耶?今先生年跻大耋,有子五人,以娯侍昕夕,而敦甫以其文第五,去学为武,皆有志于当世。子其为我一言以献夀可乎?予应之曰:“凡生所言,皆足以见先生之大矣。即欲侈而张之,其何以加?此独慨夫欧阳公之贤,旣遇合矣,而不幸遭谗被谤,以自适其意于一亭之间。如克庵先生韫其才,负其志,不肯少自贬,则徒以耗其精于方技,而天亦锡之难老,以彰好德之报。然则昔之诋訾欧阳,而今之媕阿取容以苟求利达者,由君子观之,将孰置取舍于其间哉?”敬书而进之为一觞侑。

邹愚谷先生七十夀序愚谷邹先生未壮登朝,未几归隠,筑室于惠山之麓,而名之曰愚公谷。岁中数移家,屏迹其中,足以忘世而自乐也。闲居以文章自娯,其辞出入古今,峥嵘璀璨,务极伟丽之观而止,以故名闻当世。士大夫行过其邑者,无近逺,皆思一从之。游客至,留连,见其穆然之度,似简而实恭,外若矜庄而中实▯易,固已心醉。而泉石之清冷,歌舞之妙丽,又若佐公以为客欢,是宜其至即忘反,已去而不忘数数也。兹岁戊午,公年七十,以老矣,而飘须未改,双颊犹童,望之如神仙中人也。或谓如公异禀,使得为世大用,其所展错必防异流俗,而惜乎世之莫容也。乃令早自放于山水,虽公之达中,得无有不乐乎?予解之曰:夫君子志于当世,急生人也。其用之而效,虽百里之政,有足慰焉。其不效,则三公之崇媿弥甚耳。先生旣与世濶疎,其视得吾志与不得吾志等耳,而岂以身世为介介哉?且古之君子葢有以大臣重望而忧谗畏讥,尝惧以身为祸府者,幸而脱于忧患之途,若白公之分司,欧阳公之思颍,至今诵其诗文,真若息防而弛担也。此岂独达人之髙致,其于进退之际见之审矣。岂犹夫营营者之终老而不悟欤?自予得接公以来,尝窃观其对客私语,所知孰有终席危坐,每至夜分,巵酒脔肉,曽不入口,而了无倦容,此岂无得而然哉?夫重乎内必轻乎外,即谓公于言语之工,宫室之美,而声色之奉直取以寄焉,与世俗为无町畦可耳。岂其中之所自以为乐者哉?又尝闻之于公,家世素封,及既贵,顾有减无増,每岁计其所入,而出自公家之租,经费之耗,以及懿亲旧好之餽遗,有余则尽以葺园庐,供施舍,终不留一钱。近世士大夫贵即务肥其家,徒为子孙计耳。若夫公之处此,殆有二疏之风焉,其于身世之浮荣,又可知矣。自今而后,吾意公且虚其心。于无有而与造物者游,虽绮语结习,尚将解免,况其他乎?则夫人间之夀,葢有不足为公祝者矣。所媿不▯于词,第书其平日之所闻而进之。

译南谯费克庵先生八十寿序 万历庚戌年春天,友人马巽甫在杭州西湖读书,同来游览的滁州费敦甫一见便意气相投。过了很久,马巽甫于是到滁州游览,在堂上拜见克庵先生,便留下来共同研习学业。到了年末回来时,敦甫对我说:“起初我读《醉翁亭记》,喜爱它的文辞,常想有一天到那个地方,观览山川的深邃秀美,以及早晚阴晴明暗的变化,却一直没有空闲。如今有幸游览那里,才知道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读古人的文章实在不容易。我私下想,欧阳公因为气节刚强、品行方正,不能安居朝廷,来做这个州的太守;有幸遇到年成丰收,歌颂太平的滋养,难道真的是以一醉为乐吗?他内心一定有不能释然的地方。做一个正直自守的官员实在太难了!”克庵先生二十岁以后在乡试中举,到了壮年被选为县令;他在建昌的政绩只因一件事没有得到邻郡太守的认可,便像丢弃破鞋一样离开。执政者想挽留他,也没有做到。假如先生当时得志,遇到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他肯用阿谀苟合来丧失自己的操守吗?仅从这一点,就可以同古人的风节相比了。自从归田已经三十多年,先生想在世上有所显现,却直到终老也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他年轻时喜好青乌家关于风水的学说,便深入钻研、竭尽思虑,务必把其中的道理全部弄通才停止。他自己所得的心得,常常能使原本不懂的人懂得;有时我陪他带着杖履游览溪山,他总会指示某个地方可以安葬。曾经试着寻找他所说的穴位所在,人人都可以凭意会猜到;至于他没有说出的地方,最终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即使这只是他家传的小道,也不足以完全概括先生;但总的看来,他所达到的境界必然精深,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难道是先生性情刚直而没有机会施展才华吗?还是当时的人粗疏浅陋,不知道应当借助他的才能呢?如今先生年登大耋,有五个儿子,可以早晚陪伴他,使他得到欢乐;敦甫又是其中第五子,离开学业去学习武艺,个个都有志于当世。您能替我说几句话献上寿礼吗?我回答说:“您所说的每一件事,都足以显见先生的伟大。即使想再夸饰铺张,又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我只是感慨欧阳公的贤能,既然已经得到机会,却不幸遭受谗毁,只能在一座亭子之间自我排遣心意。像克庵先生这样蕴藏才华、怀抱志向,却不肯稍稍贬低自己,反而只是把精力耗费在方技上;上天又赐给他长寿,以彰显好德之人的回报。如此看来,从君子的角度看,从前诋毁欧阳公的人,以及今天阿谀逢迎、取悦他人以苟求利达的人,究竟应当把谁取在前面、把谁舍弃在后面呢?” 谨慎地写下这些话,进献给先生,作为一杯酒的助兴之辞。邹愚谷先生七十寿序 愚谷邹先生未到壮年便入朝为官,不久归隐,在惠山山麓修筑房屋,命名为愚公谷。一年之中多次迁移家居,隐迹其中,足以忘却世事、自得其乐。他闲居时以文章自娱,文辞纵横出入古今,峥嵘璀璨,务求达到雄伟瑰丽的境界才停止,因此声名闻于当世。士大夫经过他的县邑,无论远近,都想去拜访他。游客到了那里,流连不去,看见他肃穆的气度,表面简约而实际恭谨,外表似乎矜持庄重,内心却实在坦荡平易,早已为之心醉。再加上泉石清冷,歌舞美妙,仿佛又在帮助先生使宾客欢娱;难怪人们一到那里就忘了返回,离去以后还不断想念。戊午年,先生七十岁,虽然年老,飘拂的胡须没有改变,两颊仍像孩童,远远望去仿佛神仙中人。有人说,像先生这样禀赋非凡,假使得到国家重用,他所施展安排的一切必定会超出流俗;可惜世间不能容纳他,于是让他早早放情山水。即使先生自己通达,又怎么会没有快乐呢?我解释说:君子立志于当世,是急于救助活人。他得到任用而有成效,即使只是治理百里之地,也足以令人欣慰;如果不能奏效,那么三公那样的尊贵反而更加令人惭愧。先生既然同世俗疏远,他看待实现自己的志向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本来就是一样的,难道会把个人身世放在心上吗?况且古代的君子,大概也有以大臣的重望而忧虑谗言、畏惧讥刺,曾经害怕自身成为祸患聚集之处的人;幸而从忧患的道路上脱身出来,如白公分司、欧阳公思颍,直到今天读他们的诗文,真像卸下防备、放松担子一样。这难道只是通达之人的高尚情趣吗?他们对于出仕和退处的取舍,实在看得十分明白。难道还像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一样,终老而不醒悟吗?自从我得以结识您以来,曾暗中观察您私下对客人的言谈,所知的是:您有谁能终席端坐,直到深夜,酒和肉都不曾入口,却始终毫无疲倦的神色?这难道是没有所得才这样吗?内心看重的,必然轻视外物;即使说您对于言语的工巧、宫室的华美、声色的供奉,只是把它们当作寄托,与世俗毫无界限罢了,难道那就是您内心自认为的快乐吗?我又曾听您说,家世一向富足,等到显贵以后,反而有所减少而没有增加。每年计算收入,除去公家的租税、日常开支以及馈赠尊亲旧交的费用,有余下的便全部用来修整园庐、供给施舍,始终不留一文钱。近世士大夫一旦显贵,便只图使家业肥厚,不过是替子孙打算罢了。至于您处理这些事情,大概有二疏的遗风;您对于自身和世间浮华荣耀的态度,也就可以知道了。从今以后,我想您将使心境更加空明,在空无所有之中与造物者遨游;即使绮丽言辞的积习,也将得到解脱,何况其他事物呢?这样看来,人世间通常所谓的长寿,大概也有不足以为您祝贺的地方了。惭愧的是我不擅长辞章,只能把平日听闻的事情写下献给您。

侍御时君六十夀序时侍御干所方按部于晋中,会上怒言事诸臣不能将顺,非讪即欺,欲引绳批根,一切抹摋。乃坐巡视西城时失察贜贿,与其曹数人同日免官,而非其罪。归后屇岁戊申,而年且六十矣。于时龚方伯石岩,张大叅明初出,而与敭歴中外,归而与优游薮泽。既昵甚,兼有姻连。屇其生日,相将登堂奉觞,而辱以为夀之词,见属予。虽不敏,窃尝于君之出处有感也。夫昔人之论,以谓台谏之得行其志,几与宰相等。顾君以能容尽下之忠臣,以能言匡主之过,两者实相成,而常患于不相遇。何也?大抵寛仁之主能容矣,其臣或玩而流为市名为行诈;感激之士能言矣,其君或厌而加之诮让,或黜免。葢自古已然也。自顷朝廷之上章奏纷纭,以致令主上薄其言,亦薄其罚,且以为虽台谏员阙,亦可勿补。若其人举无足仗者,然且用一人焉,而辄使兼数人之职,岂以为才固堪之乎?直姑为是名而已。宁独用人者之过哉?事势之相激使然,无足怪者。当君在台中时,疏数上,所言皆天下大计,不务为婞直名言,甚谆切,而上亦弗为忤也。假令前后之言者皆若此,何至令明主尽疑其臣哉?顾朝廷之所薄在彼,而一旦以诖误使夫不屑为彼者,亦无以尽其用,玉石不分为可惜耳。且夫士之求用于时,葢絫百人而幸有一售也。其幸而获售而试之,果可以用者,葢又百人而不过二三也。自壮而老,三四十年之间,效用之早暮,又不可期也。即早遇合矣,其克至于耉老,或十才得一焉。今也黜之不以其罪,一黜而遂至不复振,以老其人既不可多得,得人焉而又不使尽其用,国家之用人可若是焉否也?君既壮出仕,中间再以艰归,前后为邑者凡四任,而以课最,旋擢为天子耳目之臣。所居官亷而不刿,严而不残,强执而不胶。以君之为令,知其所论荐与所劾免其人之贤不肖,如黒白较然也。自君归田以来,数年间,时事日非,长吏几不知有小民,而惟知上官之喜怒。上官见其人輭媚,即以为可喜;或鸷悍,则又曰:“是可畏。”人噤不敢出一言也。嗟乎!君之举错,虽不克尽行于全晋,视世之君子何如哉?予既惜君之坐废,又窃以为即不见黜,必不乐为骫骳,视早自弛于田间何如哉?虽然,君今始下夀耳,鬒髪朱顔,尚如未衰之年。假令主上一旦悔前之误,嘉与士大夫更始,追用老成,以为世坊表,君且与时俯仰乎哉?抑终不可一世乎哉?愿二公于醼酣之际,聊试以予言质之。当必有不激不随,足以风励当世,而终不为习俗之所移者,此亦迂儒之所欲亟闻也。

译《侍御时君六十寿序》当时侍御时君干正在晋中巡按,恰逢皇上恼怒那些上奏议论政事的大臣不能顺从迎合,认为他们不是诋毁就是欺骗,想要援引法令追究根底,一概抹杀。于是借口他巡视西城时没有察觉贿赂之事,和同署的几个人在同一天被免官,而实际上并不是他们的罪过。回乡以后到了戊申年,年纪也将满六十岁。当时龚方伯石岩、张大参明初已经出仕,曾在朝廷内外任职,如今回来与您一同在山林间优游。你们交情已经很亲密,又有姻亲关系。到了您的生日,二人相伴登堂献酒,并辱承您嘱托我写祝寿之辞。虽然我不聪敏,却曾对您的出仕和退处有所感触。古人评论说,台谏官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几乎与宰相相等。只是君主如果能够容纳尽忠进谏的臣子,臣子如果能够进言纠正君主的过失,这两方面本来互相成就,却常常忧虑彼此不能相遇。为什么呢?大抵宽厚仁慈的君主能够容纳臣下,但臣子有时玩忽职守,流于沽名或行诈;感激奋发的士人能够进言,但君主有时厌烦他们,加以责备,或者将他们贬黜免职。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近来朝廷上奏章纷繁,以至于使君主轻视这些言论,也轻视相应的惩罚,甚至认为台谏官即使有缺额,也可以不予补充。若说那些人全都没有值得倚仗之处,那么姑且任用一个人,却动辄让他兼任数人的职务,难道是认为一个人的才力本来就足以胜任吗?这只不过是姑且用来充数而已。难道只是用人者的过错吗?是事势相互激荡所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您当年在台谏任上时,多次上疏,所说的都是天下大事,并不追求以刚直敢言来博取名声,言辞十分恳切,而皇上也没有因此忤怒。假如前后进言的人都能这样,怎么会使明主完全怀疑自己的臣下呢?只是朝廷所轻视的本来在另一边,而一旦因为牵连误会,使那些不屑于迎合的人也无法充分发挥作用,玉石不分,实在可惜。况且士人求得当时任用,大概积累一百人,才侥幸有一人得到机会;侥幸得到机会而接受考察,其中果真可以任用的,大概又是一百人中不过两三人。从壮年到老年,三四十年之间,才用得早晚也不能预料。即使很早得到知遇,能够活到老年而仍被任用的,有时十个人中才有一个。如今罢黜人却不是因为他的罪过,一经罢黜便永远不能振作;这样的人才本来就不可多得,得到人才却又不让他充分发挥作用,国家用人难道可以这样吗?您壮年出仕,中间两次因为父母丧事归乡,前后任县令共四任,并且考核成绩优异,很快升为天子的耳目之臣。您所任的官职,清廉而不刻薄,严明而不残酷,刚强坚持而不固执胶着。从您任县令的表现来看,便知道您所论荐和弹劾罢免的人,是贤是愚,黑白分明。自从您归田以来,数年之间,时局一天天变坏,长官几乎不知道还有百姓,只知道迎合上官的喜怒。上官见某人软弱媚上,便认为可喜;见某人强悍,又说:‘这个人可怕。’于是人人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唉!您的举措即使不能在整个晋中完全施行,比起世上的君子来又怎么样呢?我既惋惜您无罪而被废,又暗自认为,即使没有被罢黜,您也一定不愿意作委曲敷衍之事;与其如此,早早退居田间又怎么样呢?不过,您如今才开始接受祝寿,黑发仍浓,面色红润,还像没有衰老的年纪。假如皇上有一天悔悟先前的错误,愿意和士大夫重新开始,重新起用老成之士,把他们作为世人的表率,您将随时势俯仰吗?还是终身不再出仕呢?希望二位在宴饮畅快之时,姑且拿我的话彼此询问。一定会有一种不激烈也不随俗、足以感化激励当世,终究不被习俗改变的态度;这也是我这个迂腐儒生急切想听到的。

少司防归公七十夀序予友少司防春阳归公,以亷辨敬慎称于朝廷,温醇退让孚于乡党。不蕲名髙而闻誉自逺,不为崖异而人皆叹羡,以为不可及。虽色温貌恭,然中有确然皭然者,未尝谐俗而世犹能容之。歴官中书舍人,工科给事中,尚寳司太仆太常寺卿,已擢为南京通政司使。今之归也,又宠之刑部侍郎,以贲其行。夫以谗邪之言爚乱众听,人主而欲絶之,出纳之司葢綦重焉。以故明目达聪之世,宅揆惠畴,而终以龙之纳言,诚以为非是,则天下大计或有壅蔽而不通者矣。而不知者且谓防舌之司漫无可否,狃于所见闻而不原其所从始,因是而輙轻之,不亦谬乎?夫给事中侍御史之重,亦若是焉已矣。知弹劾之为重,而不知纳言之职之尤重。君以纳言归,而姑借六卿之衔名以为荣观,若曰姑以是重大臣之去焉耳。嗟乎!古之帝王所为忧勤于上,而寄之乎臣邻者,其亦可以深长思矣。士方其未得志也,若曰吾得一命而自效焉,亦可以少补于时,有闻于后果尔,则诚可谓之不旷瘝不素餐者也。究且百不得二三焉,不皆其人之负也,有尼之使不得展者矣。然则何论其为纳言乎?封駮乎?宠之以衔名,曽不课之于进贤退不肖,而徒使儃僈以归,足为贤者慰乎?不也。若曰老而佚之里闾,荣之是朝廷之所以宠眷旧臣,使得优游于桑梓,则可耳。公以春首还里门,未几而屇七十初度之辰。于是邑之老而获久要者,壮强而在弟子之行者,非其姻聨即所厚善之世讲也。谓予稔知公,宜为之词以侑献夀之觞。公少食贫,几不给于诵读,然以敏而好学,一试冠其俦,遂有名于黉舍。未几荐于乡,又十年而成进士。惟不习吏事以为歉然,歴官皆清曹,阶至三品,而未尝积日疲于句简,亦未尝一念动于脂膏。居官则家于俸入,居乡则以贷且质佐其不给里闾。之闻誉日腾,而锱铢之耗费每缺,非独知交所悉而已。而公泊如也,晏如也。节食贬衣,杜门却扫,每手一编为欢,竟日间有交讁之经耳,终无窃叹之愠容。即今髙卧林樊,将无每怀魏阙?彼达人之髙致,岂大臣之深衷?自今以后,但以诵诗读书望之。垂髫总角,对盈樽之酒,或浩浩而歌,澄止水之怀,长欣欣而喜。唱予和汝,虽惭达者之数子,此往彼来,总是平生之故人。兹乐也,顔氏之子之箪瓢也,岂不贤逺于人哉?敬书之以为献夀序。

夀丹阳刘心干先生七十夀序予昔少壮,数偕友人襆被囊书,航湖陟巘,憩虎邱之竒石,潄石湖之澄波,披帷而烟云满席,防笔即鱼鸟闗情,或间与俱还,亦仍留相对。惟有岁时之觐省,乃获模范之追随。以故虽遇人师多违肃括,惟新安王先生、金陵姚先生数承披豁,每慰栖迟。王以狷介方严,姚以淹通髙朗,而中皆泊如,咸许莫逆焉。最后倦游,得侍刘先生,幸絷维之俄脱,欣杖屦之数陪,何拘礼数,都忘形骸,暇即跬步相过,谈必移时相对。及迁楚黄,不忘呉苑,颇深山川在望,登眺缘悭之叹。予解之曰:「苏公杖履遗迹,齐安士子能言,纵使临皋雪堂鞠为野田荒草,而其升髙望逺,独立放怀,目无一世之雄者,诚足为百代所仰也。」及夫西游旣倦,东望慨然,辱以苇航来过,蓬户篝灯,话旧把酒,兴怀,慨焉于岁月之不居,而情好之如昨也。凡在投分,争欲攀留,何图夜谈倏已晨发?葢缘予方为儿纳妇,而先生意在山巅水涯,知不能从,故去之速耳。维岁之首,屇其生辰,先生葢老而传矣。及门可无颂而祷乎?偕我好友,亦其通家。念大父之游润州,犹先生之来下邑也。甫弱而获聆謦欬,及强而弥荷吹嘘,请与同往,称觞托于祝词,以颂云耳。夫风日之佳,笑谈之乐,苍顔白髪既可相求,忘形与年孰非吾侣?藜杖堪携,缓步浊醪聊借,微酣有赏会之清言,无醼集之靡费。行吟多陶谢之幽深,醉歌即李杜之豪宕。山椒水澳,竹净花明,兴发而寻,兴尽而返。若乃春莫而日方永,似于围棊最宜;秋深而漏渐长,正可烧灯为乐。门前剥啄,来谈笑之老翁;窻下伊吾,怜诵读之穉齿。口不谈中朝之黜降,耳不闻长吏之追呼。岂止一日可当一旬?行且渐老,复得渐耄。室逺心迩,想慕固已勤矣。一觞献夀,趋陪不亦乐乎?

译《少司防归公七十寿序》我的朋友少司防春阳归公,以廉洁明辨、恭敬谨慎受到朝廷称许,以温和厚重、谦退礼让取信于乡里。他不求名声显赫,声誉自然远播;不故意标新立异,人们却都赞叹仰慕,认为无法企及。他虽然神色温和、容貌恭敬,但内心坚定清白,从不迎合世俗,而世人仍能容纳他。历任中书舍人、工科给事中、尚宝司太仆太常寺卿,已经升任南京通政司使。这次归乡,又加授刑部侍郎,用来荣耀他的行程。谗邪之言煽惑扰乱众人的听闻,君主若想断绝这种祸患,掌管出纳言论的官署实在极其重要。因此,在君主明察四方、广听众言的时代,宰辅和贤臣负责治理政务,最终还要依靠龙门之下的纳言之官;确实,如果没有他们,天下大计或许会受到阻塞而不能通达。然而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却说掌管进谏的官署不过是随便应付、没有什么可否决的职权,只拘泥于所见所闻而不追究事情的根源,因而轻视它,难道不是错误吗?给事中、侍御史职位的重要,也正是如此。只知道弹劾的重要,却不知道纳言之职更加重要。您以纳言的身份归乡,姑且借用六卿的名衔作为荣耀的仪表,仿佛说只是借此隆重地为大臣离任送行罢了。唉!古代帝王在上面忧劳勤勉,而把政事寄托给臣下近侍,这件事也确实值得深思。士人正当没有得志时,常说:‘我若得到一个官职而能施展所学,也可以对时局略有补益,并在后世留下声名。’如果果真如此,确实可以说他没有虚度职守、没有白食俸禄。但究竟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两三人能够实现,并不全是他们自身的过错,也有人受阻而不能施展。那么还谈什么纳言、封驳呢?只用官衔来宠荣他,却不考察他进用贤能、黜退不肖的作为,反而只是懒散怠慢地让他回乡,这足以安慰贤者吗?不能。若说年老后让他在乡里安逸,给他荣誉,是朝廷宠爱旧臣,使他能够在故乡优游,那么这样说还可以。归公在春初回到乡里,不久便到了七十岁的生日。于是本县年长而与他久交的人、壮健而曾列于门下的人,不是他的姻亲,便是与他交厚的世代通家,都说我熟悉归公,应该写文章为祝寿酒助兴。归公年轻时家贫,几乎无力供给诵读,但因聪敏好学,一参加考试便超过同辈,于是有名于学校。不久被乡里推荐,又过了十年考中进士。只是因不熟悉吏事而感到遗憾,所任的都是清要官职,官阶升至三品,却从未有一天因案牍劳顿,也从未有一念被财利动摇。在任官时靠俸禄养家,居乡时则借贷甚至典质物品来帮助乡里贫困者。他的声誉日益传播,而对钱财丝毫的耗费却常常有所不足,这不只是亲友所知道的。可是归公神色淡泊,心情安宁。他节省饮食,穿着俭朴,闭门谢客,手里拿着一部书便以此为乐,整日间偶尔听到交相责难的经书言论,始终没有暗自叹息或恼怒的神色。如今高卧在山林之间,难道还会常常思念朝廷吗?那通达之人的高尚情趣,难道不正是大臣内心深处的志向吗?从今以后,只以诵诗读书来期待他。少年儿童围坐在盛满酒的酒樽旁,有时放声歌唱,使心境像止水一样澄明,长久地欣喜快乐。你唱我和,即使惭愧自己没有达到通达之人和他的几个弟子的境界,来来往往的总是平生的旧友。这种快乐,正像颜氏之子的箪食瓢饮,难道不远远胜过一般人吗?谨把这些话写下,作为献给归公的祝寿序。《寿丹阳刘心干先生七十寿序》我年轻力壮时,曾多次和友人背着被褥、带着书,泛舟湖上,登临山峰,在虎丘的奇石旁休息,在石湖的清波中漱洗;掀开帷帐,烟云便充满座席,拿起笔来,眼前的鱼鸟也牵动情怀,有时隔一段时间与友人一同回来,有时仍然留下彼此相对。只有逢年过节入朝或回乡省亲时,才有机会追随先生,接受他的教诲。因此,虽然遇到过许多老师,却大多不合严肃整饬的要求,只有新安王先生、金陵姚先生几次为我剖析启发,使我这个寄居迟留的人得到安慰。王先生性情耿介方正严肃,姚先生学识深广、气度高朗,但内心都淡泊,彼此都把对方视为莫逆之交。后来我厌倦了游历,得以侍奉刘先生,幸而短暂的羁绊很快解脱,欣喜于多次陪他出行。我们不拘礼数,完全忘却形骸;有空便走几步互相拜访,一谈话必经过一段时间才相对而别。等我迁任楚黄,仍不忘吴地园苑,常常感叹山川虽在眼前,却缺少登临远眺的缘分。我解慰自己说:‘苏公杖履所遗留下的踪迹,齐安的士子还能谈论;即使临皋、雪堂已经变成荒野田地和枯草,但他登高望远、独自放怀、眼中不把当世英雄放在心上的气概,确实足以受到百代仰望。’后来我西行游历已经疲倦,向东遥望而感慨,先生却屈尊乘着小船来访;在蓬门下点灯,谈论旧事,把酒抒怀,感叹岁月不能停留,而彼此的情谊却仍像昨天一样。凡是与先生交情投合的人,都争着想挽留他,哪里料到夜谈片刻便已经到了清晨出发的时候?大概是因为我正要为儿子娶妇,而先生有意游览山巅水涯,知道我不能同行,所以离去得很快。正值年初,到了先生的生日,先生大概已经老而有成、可以传道授业了。作为门生,难道可以不为他颂祝祈祷吗?我和好友一同前往,他也是先生的通家之好。想到我的祖父曾游历润州,就像先生来到我们这个小县一样。我年纪尚小便有幸听到先生的声音,成年以后更加承蒙他的奖掖,于是请求一同前往,举杯献寿,托付祝词来歌颂先生。风和日丽的美景,谈笑相聚的快乐,青颜白发都可以彼此寻访;忘却形骸,年龄的差异又哪里不能成为同伴?带上藜杖,缓步而行,姑且借浊酒助兴;微有醉意时谈赏会心的清雅言语,而不铺张宴集。一路吟咏,多有陶渊明、谢灵运的幽深情趣;醉后放歌,便有李白、杜甫的豪迈奔放。山角水湾,竹林洁净,花朵明丽,兴致来了便去探寻,兴尽便返回。至于暮春日长,最适合围棋;深秋夜长,正好点灯取乐。门前传来剥啄声,是老人来谈笑;窗下传来伊吾声,令人怜惜正在诵读的孩子。口中不谈朝廷中官员的黜降,耳中不听长官催逼呼喝。难道不只是一天可以抵得十天吗?将来渐渐老去,又可以渐渐进入老耄之年。虽然房屋相隔遥远,但心意亲近,思念仰慕本来已经很深了。献上一杯寿酒,趋前陪侍,难道不是很快乐吗?

严乐山先生八十夀序壬寅岁二月二十日,为严二丈八十生辰。龚方伯汝修,以虞部公之执也,屇期登堂献夀,而属为之序。予方在疚,辞未暇为。于时先君之友,尚有适吾宣翁及先生二人者存焉。其后每相见,必曰:“吾衰且惫矣,子可无为我一言乎?”旣诺而逡巡不果,葢又三年始克为之。则宣翁亦已厌世,独先生存而已。始虞部公年少气鋭,尝于里第之旁曰“四门小学者”,聚其徒数人与读书其中,皆自负以为功名可立取。公旣不幸早萎,而数君子者亦荏苒以老,无一人获酬其志。犹幸以长年见方伯君聨取科第,累官至方面大臣,及罢归,尚以故人子来见,退让不敢当宾主之礼。葢先生与先君子未尝不接之而喜,既别去而慨然以叹息也。先生老而食贫,遣其壮子孙力耕田间,而独居城中,每以其身分婢仆之劳,然常萧然有自得之色。岁时亲朋社会,必为祭酒饮,仅濡唇而食,噉不减于壮盛时。尤与先君子昵甚。先君之抱疾以岁丁酉,自是屦不出户外,而故人来者必扶杖迎之,与终日围棊不厌。至于先生,非风雨为阻,殆无一日不相过也。予每侍侧,听其相与议论,不为髙竒刻核之言,而皆如布帛菽粟之切于用。私以为自今以往,将无复有斯人者矣。虽斯言也,尚可得而屡闻乎?先生生于嘉靖癸未,当肃皇帝励精之始,公卿大臣謇謇谔谔,其出处进退,去今未百年,一何其辽絶也?至于民间之习俗,富者靡靡日竞于奢,桀黠者龂龂胥骛于鬬诤,几不知有贵贱等威矣。而世之君子方且务扬其波,若以为是固然者,长此将安穷耶?葢予之所获闻于先生者如此。自先君与宣翁相继殁,老成益凋谢,独先生为硕果,至今神恬气和,歩履如常,其为百岁人无疑也。比邑之东偏有百岁薛翁,彼田野畊农,未尝役其心于当世,于世俗一切可喜可愕之感,亦不以关其思虑,则夀固宜也。若先生,岂非所谓天锡难老者乎?且吾闻薛翁自食饮而外,即昼日亦多卧,如是者累年矣。葢又无先生防游博奕之欢焉。由今而逆计其期颐之年,所得不更多乎?顾未知又十年而后,其于世道盛衰之感,当复何如也?

君锡徐兄七十夀序予尝于闲居追数少时之交,不过数人存耳。而君锡兄齿最长,葢先余六年以生。是岁季夏,值其七十生辰,将奉一觞为夀,不可无辞以先之。君昔与吾侪结为文社,意亦欲有所表见于世,而或以早夭,或终老无所遇。以世俗观之,皆士之朴▯不得志者耳。然其中所自得,颇能不屑于荣通丑穷。以彼贵富者之所营,虽其人自视为意得,或未必如吾党之无负也。以穷通推之,则又信知彭殇可齐,而较量于顔跖者之浅矣。夫孔顔学者之师也,观孔子之所自言,不过曰疏食饮水而乐在其中,如是而已。至其称顔子,亦曰人不堪其忧,而回也不改其乐。然则圣贤人之所以异于流俗,葢可见矣。自宋之儒者知尊圣人,而未能知圣人之所自得,求其所乐,似神仙之不可,庶几其尊之愈至,而去之愈逺矣。夫所谓学为君子者,不以其道得之而有不处焉,不去焉。举凡流俗人之所重,而吾能轻之。夫然后可试之于用耳。近世卿大夫笑狂狷之朴▯,而举归于乡原,且以谓时有不得不然者,曽不知狷之足尚,而且为鄙夫之无所不至矣。若吾君锡,其处身也兢兢然,而接物也恂恂然。闻有不善,他人以为是固然,无足多怪,而君已不觉义形于色,独愕▯不敢言耳。岂非孔子之所谓狷者乎?予自少识君,五十年之交如一日也。见君或不乐,辄谈笑解之,退而黙自媿其不如。以为君虽褊狭,然貌如其心。若吾辈或遇可畏人,安知能决然不丧其所守乎?然或谓君诚心质行无他肠,固宜其夀。则又儿童之见也。市井小夫夀至八九十者,世多有之。夫所见仅眉睫之间,而区区焉妄以论于天人之际,多见其懵于道耳。顾予又有感焉。方君逾冠,予甫成童,所耳闻目见吾呉之俗,视壮强时何如也?自壮强至今又何如也?则是年日益长,而中日益不释然也。诚不若一切置之于无有,夫贤不肖有当世之责者之忧也。此何与我事,而强取以为喜怒耶?吾愿自今以往,与君心忘是非,口忘臧否,以共乐其天年,岂不快哉!视夫拘拘之较量,不又迳庭乎哉?请以是侑今日之樽酒,君必欣然临风共釂,一笑而别。

译《严乐山先生八十寿序》壬寅年二月二十日,是严二丈八十岁的生日。龚方伯汝修因为是虞部公的执友,到期登堂献寿,并请我写序。我当时正处在服丧之中,没有来得及答应。当时先父的朋友中,还剩下适吾宣翁和先生二人。后来每次相见,他们一定说:‘我们已经衰老疲惫了,你难道不能为我写几句话吗?’我答应了,却迟疑徘徊没有写成,大概又过了三年才完成。此时宣翁也已经去世,只剩先生还在。起初虞部公年轻气盛,曾在乡里住宅旁设立‘四门小学’,召集几名弟子在那里读书,他们都自负以为功名可以立即取得。虞部公不幸早逝,而几位君子也在岁月流逝中老去,没有一个人实现自己的志愿。幸而他们年长之后看见方伯君联袂考中科第,屡次升官做到方面大臣;等他罢官归乡,仍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拜见,不敢当作宾主之礼。先生与先父每次接待他都很高兴,分别后又不免感慨叹息。先生年老而生活贫困,让壮年的子孙在田间努力耕作,自己独居城中,常常亲自承担婢仆的劳作,却始终神色萧然自得。每逢年节,亲朋聚会饮酒,他只润润嘴唇,吃的东西却不少于壮年时。先生尤其和先父亲近。先父在丁酉年抱病,从此不出家门,旧友来访时,他一定扶杖迎接,与他们整日围棋也不厌倦。至于先生,只要不是风雨阻隔,几乎没有一天不来相访。我每次侍立在旁,听他们彼此议论,不说高深奇特、苛刻琐细的话,却都像布帛和粮食一样切实有用。我私下认为,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即使这番话,还能再多次听到吗?先生生于嘉靖癸未,正值肃皇帝励精图治的开始,公卿大臣直言极谏;距离今天还不到一百年,为什么却相隔得如此遥远?至于民间习俗,富人日益奢靡,争相竞逐;奸猾强悍的人互相争斗,几乎不知道还有贵贱等级和威仪。世上的君子却正忙着推波助澜,仿佛认为这本来就是当然的事;长此以往,将何时才有尽头呢?我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些。自从先父和宣翁相继去世,老成之士更加凋零,只有先生像硕果仅存;直到今天仍精神安宁、气息平和,步履如常,他成为百岁老人是毫无疑问的。近来本县东边有一位百岁的薛翁,他只是田野中的农夫,从不把心思用在当世;对于世俗中一切令人喜爱或惊骇的事情,也不让它们进入自己的思虑,这样的人长寿本来是应该的。至于先生,难道不是所谓上天赐予不老之寿的人吗?况且我听说薛翁除了饮食之外,即使白天也大多躺卧,已经这样多年了;而且还没有先生游赏、游乐、博弈的快乐。由今天推算他的期颐之年,所得的寿命难道不会更多吗?只是还不知道再过十年,他对于世道盛衰的感慨,又会是什么样子。《君锡徐兄七十寿序》我曾在闲居时追数年轻时的朋友,如今不过还剩几个人。君锡兄年纪最长,大概比我早六年出生。这年季夏,正逢他七十岁生日,我将献上一杯酒为他祝寿,不能没有辞章在酒前致意。君过去和我们结成文社,本来有意在世上表现自己的才学;但有的早夭,有的终老而没有得到机会。按世俗眼光看,他们都是质朴拙劣、不得志的士人罢了。然而他们内心所得颇多,能够不屑于荣达显贵,也不以贫困困窘为耻。那些富贵者所经营的事情,即使他们自己认为志得意满,也未必比得上我们这些人没有亏负。由穷通来推论,便更加相信彭祖和殇子可以齐同,而那些拿颜回与盗跖相比的人,见识实在浅薄。孔子和颜回是求学者的老师。看孔子自己所说,不过是吃粗粮、喝冷水,却能以乐在其中为满足,仅此而已。至于他称赞颜回,也只是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而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由此可见圣贤之人所以不同于流俗。自宋代儒者懂得尊崇圣人,却不能理解圣人自身所得的快乐,追求那种快乐,仿佛追求不可达到的神仙境界,于是越尊崇他们,距离他们反而越远。所谓学习做君子的人,不会因为不能用正道取得某物,便占有它;也不会因不能用正道去除某物,便强行去除。凡是流俗之人所看重的东西,我能够轻视;这样以后,才可以接受实际任用。近世卿大夫嘲笑狂狷之士的质朴拙直,把他们一概归入乡愿一类,还说这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却不知道狷者本来值得尊重,反而使鄙夫无所不至。像我们的君锡兄,立身谨慎戒惧,待人诚恳温和。听见不善之事,别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君锡却不由得义愤显露在脸上,只是惊愕而不敢说出来。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狷者吗?我从年轻时认识君锡,五十年的交往如同一天。我见他有时不快乐,便用谈笑使他解除烦闷,退下后又默默惭愧自己不如他。我认为君锡虽然性情有些褊狭,但容貌正如他的内心;我们这些人即使遇到可怕的人,又怎能知道自己一定能果断地不丧失操守呢?有人或许说,君锡诚心质朴、行为正直、没有别的心思,所以长寿是应当的;这又是儿童般的见识。市井小民活到八九十岁的,世上多得很。他们所见只在眉睫之间,却妄自对天人关系作出区区评论,只能说明他们对道理十分懵懂。不过我又有所感慨:当君锡超过二十岁时,我才刚成年;那时我耳闻目睹的吴地风俗,与壮年时期相比怎么样呢?从年轻力壮到如今,又怎么样了呢?这就是年岁一天天增长,而心中的忧虑也一天天不能释然。实在不如把一切都置之于不存在;那些贤能或不肖、在当世负有责任的人的忧虑,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强行取来作为自己的喜怒呢?我愿从今以后,和您心中忘掉是非,口中忘掉褒贬,共同享受天年,岂不是很快意吗!看看那些拘泥琐细、斤斤计较的人,不又与我们相去甚远了吗?请让我用这些话来助兴今日的酒宴,您一定会欣然迎风与我共饮,然后含笑告别。

君锡徐兄八十夀序昔者夫子之答问士,葢以有耻不辱命为先,而次及于孝弟。若曰:「士莫先于守身,然或无可用于世,亦未得为完人也。」若夫人生之大本,修之门内而可以达之天下者,非考与弟乎?彼其必信必果,亦异乎儇浮懦怯者矣。何至轻之若此?则必之为害非小也。而或昧昧焉,乃谓濶畧之犹贤于恭谨,斯溺其指矣。予少而佻轻,与其侪数为驳杂之戏。及见吾君锡兄,亦时游戏其间,輙笑曰:「此所谓谨厚者,亦复为之乎?」然而君实不数数也。自后渐壮,与同砚席,汨汨于应举之文。君既喜人见规,亦每以补过望之于所厚善。内敦其孝弟,以刑于一家;外修其洁亷,以孚于一乡。人皆称之为长者。君之先世有若中丞、防议二公,父子相继有勲名于时,再世称邑之巨公焉。君少攻苦勤学,晚以不售谢去,老而为乡祭酒。人无贤不肖,咸所叹羡,以为不媿斯名斯礼者,独斯人而已。而君顾恬然不屑也。君既饮人以和,然意所不可,即时见于词色,表里洞然,虽其迕之者,旋亦涣然以解。自君移居东城,相去殆三里许,每一相思,彼此过从,必晤语移时乃别。别即君与偕南,予与偕东,尝至中道而返,以为常。或过友人饮,先后至,或少迟,未尝不讶而问故。此岂复少年时之征逐已哉?然彼一时似兴浓,此一时似兴澹。浓所以为快意,澹所以为寄情也。予少于兄仅六年,而君之二孙皆长于吾儿,同为诸生,且复追往日之好,以驰于翰墨之场。而兄嫂又以遐龄,将观厥成。两家后生,其欲少慰于翁媪,又当何如也?虽然,娯目前所以为慰,冀日后无乃为痴。吾姑与兄一笑而置之。唐叔达兄,以中表兄弟同执友砚席,其文详赡而出之以核,其意谆恳而托之以谐。想见称觞之晨,必有喷饭之乐。予虽不▯于颂祷,亦以少侑夫壶觞。

王慕芝先生七十夀序墅沟王氏之世嫡有仲曰慕芝先生,故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王公之从弟也,于文肃公为父行。文肃公薨之九年,当岁已未,而年始七十六月二日,其生之辰也。于是君之令子将及未暑,雨张筵会客,娯君以笑言之乐,谓余颇悉其家世,来请为献夀之文。予昔未衰,每叹人生百年,汲汲曽未有暇,夀命旣不可期,而所享或丰或啬,又似有定命而非吾力所及。其幸而获享备福以及于耄耋者,初亦不自觉而荏苒以老矣。方其勤一生以贻于后,不过曰堂而构,菑而获,庶其克昌也乎?而后之获庇于前,亦不过曰是父某之子,大父某之孙,逺祖某之裔而已。计一州一邑之地,四境之内,某为数百年以来,逺至十余传者有几?又族大而蕃者有几?其间幸而富夀康宁者,又复有几?则宜乎若人之夀,自其至亲逮于姻友,虽所与同里闬之人,无不以为祝也。祝之者如彼,而若人之自喜以为幸者,又可知也。顾所与共娯目前不过孙曽而止,其久而益逺则所不知何人耳。然则君子之笃于其亲,苟吾族也,岂以逺故遗哉?遡其初,固一人之身也。吾以是知谱牒之于生人重矣,而举世多忽遗焉,以至于无可考者,何哉?墅沟东濒海,故娄县之东偏也。自宋嘉定初割而建邑,逮▯治中,城东仓以防海,又割而▯焉。而王氏葢世雄其乡,可考于谱者今十余传矣。江水东注,而潮汐之吐吞,天地鸿防沆茫之气,于是焉钟,而钜公出焉,固非偶然矣。孰能谱其家世而使后之人永有考者?非先生乎?是举也,信不媿于前人,而且以俟后之君子。吾虽未获一接先生,而于是见其大焉。或言先生幼起孤童,弱能自立,学儒之庄,契佛之慈,而负气似侠,慢世似达,可谓能名其为人矣,而未足为先生夀也。彼直欲使所不知何人,常念其始固一人之身也,而岂寻常之人也哉?予犹忆昔侍文肃公,一日言:「闻之署州事者,有讼吾族人某,将下其辞。一为处分,吾第应之曰:『事所不可知,其人则素长者。』而已窥公辞色,似微不平。编修君时已病困,即曰:『事似宜悉其本末,果诬也,亟为白之。』诚如讼者言,亦须为料理。今日在事人见诉吾宗,輙不疑其诬,此不足怪也。」予叹以为然,而公亦首肯。葢公之厚于其族如此。若辰玉数言,允可谓审于接物矣。当公父子时,有言:「内无喜争之宗人,外无不戢之家众,其孰肯信者?」及夫荣盛稍谢,炎凉俄变,而公之同宗无不晏然,信乎盛衰之际,君子宜有以自持矣。若先生诚尤其卓然者也!今之夀筵,自君之姻友而推之,凡昔所厚善,孰犹若平生欢乎?孰为少替其初乎?孰为去不复顾者乎?先生傥能▯然接之,不以一毫动其心,此尤所以养夀命之源也。虽古之得道而忘物者,亦如是焉而已。何上夀之不可几乎?

译为君锡徐兄八十寿所作的序。从前孔夫子回答关于士人的问题,大概把知耻而不辱使命放在首位,其次才谈到孝与悌。仿佛是说:“士人没有什么比守住自身操守更重要的;然而如果不能为世所用,也还不能算是完人。”至于人生的根本,在家中修养而能够推及天下的,难道不是孝和悌吗?那种一定守信、一定果断的品行,也不同于轻薄浮躁、懦弱怯惧的人。为什么竟把孝悌看得如此轻呢?这样做造成的祸害一定不小。有些人却昏昧无知,竟说疏略放纵还胜过恭敬谨慎,这就把孝悌的宗旨淹没了。我年轻时轻佻浮薄,常和同伴做些驳杂的游戏。等见到我的君锡兄时,他有时也在其中游戏,我便笑着说:“这就是所谓谨慎厚道的人吗,竟也做这种事?”然而您其实并不常这样做。后来我渐渐长大,和您同在一个砚席读书,忙忙碌碌地学习应试文章。您既喜欢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也常常希望亲厚友好的人帮助自己改正过错。您在内敦行孝悌,使一家人都以您为榜样;在外修养清白廉正,使一乡人都信服。人们都称您为长者。您的先世有中丞公、防议二公,父子相继在当时建立功名,连续两代都被称为县里的大人物。您年轻时刻苦勤学,晚年因科举不顺而辞去仕途,老年做了乡里的祭酒。无论贤能还是不肖的人,都为您感叹羡慕,认为不愧于这个名望和礼遇的,只有您一人。然而您却安然自若,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您待人使人感到和悦,但凡心中认为不可的事情,马上就会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表里通透明白;即使是触犯您的人,也很快就能释然明白。自从您搬到东城居住,彼此相距大约三里,每当互相思念,彼此来往,一定要相对交谈很久才分别。分别后,您和我一同向南走,我和您一同向东走,有时走到半路才返回,常常如此。有时到朋友那里饮酒,或先后到达,或稍微迟到,从来没有不惊讶并询问缘故的。这难道还是少年时代那种相互追逐往来吗?只是那时好像兴致浓厚,此时好像兴致淡泊。兴浓,是因为觉得快意;兴淡,是因为借此寄托情怀。我比兄长小六岁,而您的两个孙子都比我的儿子年长,同为诸生,又重新追寻往日的友好,在翰墨场中驰骋。兄嫂又都年高,还将要看到他们成才。两家的后辈想稍稍安慰老人,又该怎样做呢?不过,拿眼前的欢乐来安慰自己,希望日后不成为痴妄。我姑且和兄长相视一笑,把这件事放下。唐叔达兄以中表兄弟的身份同持友人的砚席,他的文章详细而丰富,写出来又精确严谨;他的情意诚恳深厚,却寄托在诙谐的表达中。想来举杯祝寿的早晨,一定会有令人喷饭的欢乐。我虽不[字疑]于颂扬祈祝,也姑且用几句话为这壶酒助兴。为王慕芝先生七十寿所作的序。墅沟王氏世代嫡系中有一位排行居中的人,名叫慕芝先生,他是故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王公的堂弟,在文肃公一辈中属于兄长。文肃公去世后的第九年,正值己未年,先生年满七十;六月二日是他的生日。于是先生的贤良儿子将在暑气尚未到来时,设宴请客,用谈笑的欢乐使父亲高兴,并说我很熟悉他们家的世系,请我来写祝寿文章。我从前尚未衰老时,常感叹人生百年,匆匆忙忙,竟没有闲暇;寿命既不能预期,而享受的福分有丰有薄,又好像有定数,并非人的力量所能达到。那些幸运地享有各种福分、活到耄耋之年的人,起初也没有自觉,渐渐就老了。他们辛劳一生留给后代,不过是建造厅堂、开垦田地而有所收获,希望后代能够昌盛罢了;后代承受前人的庇荫,也不过说自己是某父亲的儿子、某祖父的孙子、某远祖的后裔罢了。计算一州一县之地、四境之内,能够成为数百年来、上溯十余代的人家有多少?宗族庞大而繁衍昌盛的又有多少?其中侥幸富裕、长寿、健康、安宁的,又有多少?这样看来,像先生这样长寿的人,从至亲到姻亲朋友,甚至同住一乡里的人,没有不把这当作值得祝贺的事。别人如此祝贺,而这样的人自己感到高兴、认为幸运,也就可以知道了。只是与他共同享受眼前欢乐的,不过到孙子、曾孙为止;至于年代久远以后更加疏远的人,就不知道是谁了。既然如此,君子对于亲族的笃厚,只要是我的族人,难道会因为关系疏远就遗弃他吗?追溯到最初,本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后代。由此我知道,谱牒对于活着的人是很重要的,可是世人多半忽视遗弃它,以至于后来无从考察,这是为什么呢?墅沟东临大海,是旧娄县的东部。自宋嘉定初年分割出来建立县邑,到弘治年间,又因在城东设置仓场以防海患而再次划分,隶属在那里。王氏大概世代在乡里称雄,谱牒中至今可以考见十多代。江水向东流入大海,潮汐吞吐,以及天地间广大混沌、浩瀚无边的气象,都在这里汇聚,因此有杰出人物产生,本来不是偶然的。谁能谱录他的家世,使后代永远有所考察?不就是先生吗?这件事确实无愧于前人,而且可以留待后来的君子。我虽然没有机会亲自拜见先生,却从这件事看到了他的伟大。有人说先生幼年成为孤儿,年少时便能自立;学习儒家的庄重,契合佛家的慈悲,又意气刚强近于侠士,轻慢世俗近于旷达,可以说已经能概括他的为人了,但这还不足以作为祝先生长寿的话。他只是想使那些不知名的后人常常想到,他们的起源本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后代;这难道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吗?我还记得从前侍奉文肃公时,有一天他说:“我听说主管州事的人那里,有人控告我们族中的某人,州官将要下达判辞。如果要作处分,我只需回答说:‘事情的是非还不可知,但这个人一向是厚道的长者。’”我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平。编修君当时已经病得很重,却说:“这件事似乎应当查清它的始末;如果果真是诬告,就赶快替他申明洗雪。”即使确实如控告者所说,也必须替他妥善处理。今天办事的人看见有人控告我的宗族,动不动就不怀疑这是诬告,这也不足为怪了。”我感叹说确实如此,文肃公也点头赞同。大概文肃公厚待他的族人,就是这样。像辰玉所说的几句话,确实可以称得上善于审察、妥善待人了。文肃公父子当时,有人说:“家内没有喜欢争斗的族人,家外没有不收敛的家众,这种情况谁肯相信呢?”等到荣盛稍稍衰落,世态炎凉突然改变,而文肃公的同宗族人没有不安然自守的。可见在盛衰的关头,君子应当能够自我持守。先生正是其中尤其卓异的人!今天的寿宴,从先生的姻亲朋友推及所有过去厚待亲善的人,有谁还不像平生那样欢乐?有谁会稍稍减损当初的情谊?有谁会离去而不再顾念先生呢?先生如果能够坦然接纳他们,不让一丝一毫的变化扰动自己的心,这尤其是涵养寿命根源的方法。即使是古代得道而忘却外物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这样看来,为什么不能期待长寿呢?

徐摄山先生八十夀序摄山先生以天启三年癸亥夀八十,仲春二十六日,其诞辰也。吾党之辱与厚善者,图所以侑夀觞,而属为之序。予未弱冠,即获以通家兄弟从之游。君视予十年以长,有声诸生间久矣。体羸而神王,其为文词,汪洋自恣。顾屡进屡蹶。会诏下御史,凡诸生之廪于学宫者,皆得就试,拔其尤。是役也,予亦往防焉,而君竟得拔升为太学生。侪辈相谓曰:“宜然。”终不售于京兆,仅以贡谒选为县令,闽之永福。君晚而自号曰“摄山”,葢闻此山多药草可采而养生,所以志也。其为令有古循吏风。君旣不求名人,亦莫为之地。秩满不得志,当改官去之京师,竟留友人。许久之友病殁,防其防,还旣渡扬子,遂溯江游楚之南陲,过洞庭,浮沅湘,蛮獠之与居然,且为留诲其子,使知有文字。予尝称支道林之目澄公,以季龙为海沤鸟,君殆似之。去数年,二子念君不已,仲往迎焉。君于是归,复从平生故人游,然亦时时往来阳羡、濑水间,流连嘉山水之区,固为其门人留,亦天性好游,不乐局蹐家居故也。或曰:“君之欲采药名山,谓何而乃数数为客子游乎?又不知君何以自将老而不衰若此乎?”余应之曰:“夫数游乃君之所以夀而康也。而独不闻户枢之不螙与?且也,其视都会之繁盛与蛮荆之荒邈等耳。自昔学道之君子,翛然而来,翛然而往,岂复有夷险净秽之动其心哉?惟心忘愉怫,故其于土俗奉养无所不忘,必曰如此而乐,有不得焉,则怆然以悲,斯乃流俗人之恋恋耳。彼所谓偷肥其体而顾近于死者也。若夫先生,殆可谓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焉;茹其藜藿,有粱肉之美焉。正惟其无不忘也,而后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彼不能知,求赢而反以得亏,求长而反以得促者,何可胜数久矣!先生之了然于此矣,不求夀乃得夀岂与夫规规焉争得丧于寻常,而中道夭阏?者,同乎哉?君气温而识明,闻其居官几于不罚,永福之人戴之如慈母然。尝按作奸为豪众所仄目者数辈,悉置之法。其人则又颂之曰:「信仁者之必有勇也。」特以苞苴竿牍之问不出于境,终无赫赫名耳。自君留楚,予尝邂逅闽人,知其福州也,因问:「亦知有永福令徐君者乎?」曰:「此吾邻境也,宁有不知?」又问:「为邑若何?」曰:「闻之父老,二百年来第一亷善令也。」夫以邻之氓犹知君,而上官莫能知,夫安用监司为?嗟乎!此时事之所以日可忧也。昨岁剑南不戒至,戕大臣,西南苗彛輙窥戎索间。尝语及君策之曰:「若安民,无足忧也。彼拥厚赀而侈自奉,必不动,动即速其毙耳。」已而果然,及春而鸟兽散,西陲以宁。君岂臆决而好为大言哉?在南中久见之审矣。葢其在事外犹若此,以君之识之年,可比于老成壮猷,而顾使终身道路,白首邱园,仅有吾侪数陪杖屦而聆罄欬,虽足自幸,咸为慨然。如予潦倒麤疎,将从先生求所以鞭其后者,庶几乎息黥补劓而已。

译为徐摄山先生八十寿所作的序。摄山先生在天启三年癸亥年享年八十,仲春二十六日是他的诞辰。我们同乡中有幸与他交好的人,筹划用来助寿的酒杯,并嘱托我为此写序。我还未满二十岁时,就有幸以世交兄弟的身份跟随他交游。您比我年长十岁,早已在诸生中享有声望。您身体瘦弱而精神旺盛,写文章汪洋恣肆。然而屡次应试,屡次受挫。适逢诏令下达给御史,凡是在学宫领取廪米的诸生,都可以参加考试,选拔其中最优秀者。这次考试我也前往参加,而您终于被选拔升为太学生。同辈相互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您最终没有在京兆考中,只以贡生身份参加铨选,被授为福建永福县令。您晚年自号“摄山”,大概是听说这座山有很多可以采来养生的药草,所以用它来寄托自己的志趣。您做县令有古代循吏的风范。您既不求名人援引,也没有人替您奔走。任期届满而不得志,按例应当改任官职,前往京师,却终于留在朋友那里。相交许久的友人病逝后,您访察他的墓地;返回时已经渡过扬子江,于是溯江游历楚地南部,经过洞庭湖,泛舟沅水、湘水,与蛮獠杂居,还为他们留下来教导子弟,使他们知道文字。我曾称支道林评价澄公,把季龙比作海鸥,先生大概就很像这种人。过了几年,两个儿子不断思念先生,次子前往迎接他。先生于是归来,又和一生的老朋友们交游,但也时时往来于阳羡、濑水之间,流连于山水优美的地方;固然是因为替门人留下来,也因为天性喜欢游历,不喜欢局促地困居家中。有的人说:“先生想要到名山采药,为什么却屡屡像客人一样出游呢?又不知道先生凭什么年近老年却仍然这样不衰老呢?”我回答说:“多次游历正是先生长寿而康健的原因。难道没有听说门轴因为经常转动就不会生虫吗?况且先生把都会的繁华和蛮荆的荒远看作同等。自古以来求道的君子,潇洒地来,潇洒地去,哪里还会有夷险、清浊来扰动自己的心呢?只是因为心中忘却了欢喜和恼怒,所以对于各地风俗和奉养之物没有什么不能忘却;一定要说‘这样才快乐’,一旦得不到,就悲伤不已,这才是流俗之人的留恋。他们所谓的只是偷偷养肥身体,实际上却接近死亡。至于先生,大概可以说是穿着粗布短衣,却有狐貉皮衣般的温暖;吃着藜藿,却有粱肉般的美味。正因为没有什么不能忘却,然后才可以养生,可以长寿。那些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想求盈余反而得到亏损,想求长寿反而缩短寿命的人,长久以来又怎么数得清呢!” 先生对此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刻意求寿却得到长寿,难道会和那些拘拘小节、在寻常得失之间争逐,结果中途夭折的人相同吗?先生气质温和而见识明达,听说他任官时几乎不用刑罚,永福百姓像敬戴慈母一样敬戴他。他曾经查办过几名作奸犯科、被豪强众人侧目的恶徒,全都依法处置。这些人反而称赞他说:“果然仁者必定有勇。”只是由于有关馈赠和请托的书信从不越出县境,所以始终没有显赫的名声。自从先生留在楚地,我曾遇到福建人,知道他们来自福州,便问:“你们也知道有个永福县令徐君吗?”他们说:“那是我们的邻境,怎么会不知道?”我又问:“他治理县邑怎么样?”他们说:“听父老说,这是二百年来第一位廉洁仁善的县令。”邻县百姓尚且知道先生,而上级官员却不能知道,那么还要监司做什么呢?唉,这正是时局日益令人忧虑的原因。去年剑南发生警变,杀害大臣,西南苗彝又屡次窥伺边防。我曾谈到先生的策略,他说:“如果能安定百姓,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他们拥有丰厚资财而且过度自奉,必定不会轻易行动;一旦行动,就会加速自己的灭亡。”不久果然如此,到了春天便鸟兽般四散,西部边疆因此安宁。先生难道是凭空臆测、喜欢说大话吗?他在南方长期任职,已经对此看得非常清楚了。大概他身在事外尚且如此,以先生的见识和年齿,本可比作老成而有宏大谋略的人;可是却让他终身奔波道路,白发时退居乡园,只有我们这些人几次陪着他的杖履、聆听他的咳声,虽然我们足以自我庆幸,却都为此感慨。像我这样潦倒粗疏的人,还要向先生请教鞭策后来者的方法,大概也只能弥补过去的过失而已。

瞿君八十夀序邑之西南,受松江之水,迤东而北,入于海。其故家着姓,聚族而居,若傅氏、瞿氏、黄氏,皆其望也。而沈为尤着,起家登朝者,先后多闻人。而广信太守公最后起,予先君尝师事焉。其配恭人瞿也。公之将赴江右,邀先君与其伯子同砚席,而瞿之族子亦渡江来从游,中表兄弟相得驩甚。葢予方舞勺,便已识面,得称通家兄弟者,子受君也。父曰心畴。翁怜君使学为士,已弃而归农,父子相继,遂以本富为一乡所信服。比沈氏困于众嚚,翁父子弥缝其阙,诸囓沈者皆严重之,无后言。所为德于沈甚厚。有弟幼真,以诸生廪黉舍,方有名而夭。君痛其逝也,思所以慰翁之心者,课其子若孙,先后补诸生,而翁得优游以夀终。乡之人由是益严重瞿氏。岁在甲子,君夀跻八十矣。屇季冬生日,凡邑之懿亲好友将往称觞焉,而属为祝词。旣数世之交,且元孙又予妺婿,不可以老眊辞。窃尝谓人之生世,各以其时为世重轻。世治则兴朝之士出而展其猷,为上下赖之。比其衰也,即岩隠者常退而安辑其乡闾。顇者以苏,弱者以立,豪夺武断之徒,靡敢以逞。凡司牧者之求无旷于官也,所为纳约而要归于当,亦有赖焉。君既阅世久,更事多,于人情物理之变迁,轻重缓急之差数,虑之而熟,出之以恬。故人之听受若以石投水,君之条陈若因风鼓籥,上有裨于长吏,下为德于小民。葢贤士大夫之所不能逮也。优游岁晚,享遐龄而受多祉,岂偶然哉?以较之先公,时人情弥变,世态日纷,所以调剂其间,固非迂疎之所得而详也。人或谓君悉心劳形,以图一邑之利病,而塞长吏之谘询,其利甚溥。而把锄犁者固多所未悉,坐堂皇者或偶不訾省。葢自壮强至今,公私劳瘁常数倍他人,而乃得夀康,殆犹户枢之不蠧。其▯然疲役,乃其所以为夀者欤?嗟夫,修短之数,岂不悬!之于天,惟夫不诿其天者于偶然而乐,尽其人者为固然。旣醉之备五福,要归于攸好德而已。夫呼吸吐纳而夀,力田服穑而夀,夀等耳,非人主之势能锡之,而攸好德者之宜有此锡也。区区以摄生言者陋矣。

学古绪言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六明 娄坚 撰夀序十二首

姻家陆翁夀序姻家陆翁以是岁周六甲仲冬十一日,其初度之辰也。君之嫡孙委禽弱息,宜修颂祷之词以侑一觞。意欲有所效,未可以骤。表弟王伯深,其子壻也。数语及之。余以谓君之宜颂者有三:生长市防,衣食于贸迁,而朴茂欵诚,躬长者之行,一也;教其子元之学为儒,受饩于黉舍,所与交皆人士之良,方将振其家声,二也;君年视予仅三岁,以长而子巳壮强,孙男女若而人,皆兰敷玉润,三也。余虽惭能言称贺,不当后他人,犹且迟之,何欤?诚以古之君子所欲自致于亲,葢能养次之,防甘之奉以接亲知,笑言之欢,苟竭其诚足矣。而吾呉之俗日趋为靡,会客则争致贵势以为荣,张筵则务穷水陆以为腆,倡优在前,宾主终日揖让以为礼,固非衰老之所堪也。夫古之人尝以每食四簋追往悼今,若五鼎则大夫之享矣,而近世民间防会或多至百味,葢人子之不诚于献夀为日久矣,视孔氏无违之训何如哉?奉其亲以分之所不得,劳其亲以体之所不堪,未有若今日之无当者也。君之二子将行古之道乎?则必为世俗所姗笑,始且以为必如是而安,及众哗之则亦有不安焉。将亦为世俗之侈乎?其亲有不乐焉。吾意守礼乐道之士,其必不苟然矣。且吾闻之,骤富贵不祥,夫非谓其所享有异于寻常也哉?今至以吾亲之年而酒食之丰,必求多于分外,则无乃未处于富贵而顾奉之以致不祥之具欤?元之兄弟如不惑于流俗,数召亲戚故人与君共四簋之奉,君必乐而安之。夫乐康者所以为夀,而屑越者所以为不祥也。吾故不欲侈而张之,而徐进其説以前之三言为颂,而以后之云为祷,不可乎?

译为瞿君八十寿所作的序。县城西南方承受松江之水,曲折向东再向北流,注入大海。当地的世家大族和著名姓氏聚族而居,如傅氏、瞿氏、黄氏,都是当地的望族。其中沈氏尤其显赫,起家入朝做官的前后有许多知名人物。广信太守公是最后兴起的一位,我的父亲曾经拜他为师。太守公的夫人是瞿氏恭人。太守公将要赴任江右时,邀请我的父亲和他的长子同席砚读书,瞿氏的族子也渡江来跟随游学,中表兄弟相处得非常欢洽。我当时正值舞勺之年,便已经见过面,能够称为世交兄弟的,是子受君。您的父亲名心畴。老人怜惜您,让您学习成为士人;后来您放弃仕途回乡务农,父子相继,终于凭借本业富足而受到全乡信服。等到沈氏受到众多嚣讼之人的困扰,老人父子替他们弥补过失,所有啃噬沈氏的人都敬重他们,不再说后话。他们对沈氏所施的恩德非常深厚。您有个弟弟幼真,以诸生身份领取黉舍廪米,正有声名时便夭亡了。您为他的去世十分悲痛,便想办法安慰父亲的心,督促他的儿子和孙子读书,先后补为诸生,使老人得以安闲度日,享寿而终。乡里人因此更加敬重瞿氏。甲子年,您已年届八十。到了季冬生日,县里所有关系亲厚的亲戚朋友都将前往举杯祝寿,并嘱托我写祝词。我们家已经有数代交情,而且您的元孙又是我的妹婿,我不能以年老昏昧为由推辞。我私下曾对人说,人的一生各自因所处时代而有在世间受重视或被轻视的不同。社会安定时,朝廷中兴盛,士人出仕施展谋略,成为上下所依赖的人;等到世道衰败,隐居山林的人往往退下来安抚整治乡里,使困顿者得到恢复,使弱小者得以自立,豪强掠夺、专横武断之徒也不敢放肆。凡是主管一方的官员,都不会在职守上荒废;他们所做的,是接受请求而务求处理得当,这也有所凭借。您经历世事已久,处理的事情很多,对于人情事理的变迁,以及轻重缓急的差别,思虑周详而熟练,处理起来又从容淡定。因此人们听取接受您的话,好像石头投入水中一样顺畅;您陈述条理,好像借着风吹奏管籥一样自然。对上有助于长官,对下则施恩于百姓,这大概是一般贤士大夫所不能达到的。晚年优游,享有高寿而承受许多福祉,难道是偶然的吗?拿您和先公相比,如今人情更加变化,世态日益纷乱,要在其中调和周济,本来就不是迂阔疏浅的人所能详尽做到的。有人说,您尽心劳形,谋求一县的利弊,以满足长官的询问,所带来的利益非常广泛;但拿锄头犁地的人本来有许多事情不了解,坐在公堂上的人有时也偶然不能审察。您从年轻力壮直到如今,为公事私事劳苦疲惫,常常是别人的数倍,却仍能获得长寿康健,大概就像门轴不会生虫一样。这种[字疑]然疲于劳役,难道正是您长寿的原因吗?唉,寿命长短的定数,难道不是悬之于上天的吗!只是那些不把天命推诿给偶然、而能安然自乐的人,才算尽到了人的本分。已经具备五福,归根到底就在于美好德行罢了。靠呼吸吐纳而长寿,靠努力耕田、从事农作而长寿,长寿本身是相同的;这不是君主的权势能够赐予的,而是喜好美德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这样的赐予。只把养生之术说得琐碎狭隘,实在浅陋。《学古绪言》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第六卷。明代娄坚撰。寿序十二首。为姻亲陆老先生祝寿所作的序。姻亲陆老先生在这一年满六十岁,仲冬十一日是他的生日。您的嫡孙已经向我的小女儿行纳采礼,应当写些颂祝祈祷的话来为一杯酒助兴。我本想有所效劳,却不能仓促完成。表弟王伯深,是他的女婿。我对他说了几句话。我认为,先生值得称颂的地方有三点:第一,生长在市镇,靠贸易迁徙维持衣食,却朴实厚重、诚恳真挚,亲自奉行长者的品德;第二,教导儿子元之学习儒业,使他在学校领取廪米,所交往的都是士人中的贤良之辈,正要振兴家声;第三,先生只比我大三岁,却因为年长而儿子已经壮健,孙男孙女有这么多人,而且都如兰花敷展、玉石温润。虽然我惭愧自己没有善于言辞、不能很好地称贺,却不应落在别人后面,还是迟迟没有写成,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古代君子想亲自对父母尽孝,大概以能够奉养为先;奉献甘美食物来接待亲友、享受谈笑的欢乐,只要竭尽诚意就够了。可是我们吴地的风俗日益趋向奢靡,聚会时争相邀请显贵权势来显示荣耀,设宴时务求穷尽水陆珍馐以为丰盛,歌舞伎人在面前,宾主整天相互作揖谦让来充作礼节,本来就不是衰老之人所能承受的。古人曾因每餐只有四簋而追念往昔、哀悼今日;如果有五鼎,那就是大夫的享礼了。可是近世民间宴会有时多到上百种菜肴,大概子女不真诚地献寿已经很久了;拿孔子所说的‘不违背父母’的训诫来看,又该如何呢?拿父母能力所不能得到的东西来奉养他们,拿父母身体所不能承受的事情来劳累他们,没有比今天这种做法更不合适的了。先生的两个儿子将要奉行古人的道路吗?那么一定会被世俗讥笑,他们起初还会认为必须这样做才心安,等到众人喧哗议论,又会感到不安。还是要奉行世俗的奢侈吗?那样他们的父亲又会不高兴。我认为守礼而讲求正道的士人,一定不会如此苟且。况且我听说,突然获得富贵是不吉祥的;这难道不是说所享用的东西异于平常吗?如今到了以父亲的年纪来设宴祝寿时,酒食的丰盛一定要超过本分之外,岂不是尚未处于富贵之中,反而先用招致不祥的东西来奉养父亲吗?元之兄弟如果不被流俗迷惑,多次召集亲戚故旧,与先生共同享用四簋的供养,先生一定会感到快乐而安心。快乐康健是长寿的原因,奢侈逾越则是不祥的原因。因此我不想把宴席铺张奢侈,而逐步说明我的道理;把前面三点作为颂词,把后面的话作为祷词,这样不可以吗?

陈翁七十夀序是岁七月十二日,为少泉陈翁七十生辰。凡与翁父子及孙三世之交,咸有献夀之辞。其婚家徐尔常征文于予,且曰:“必手书之。”先是莫春之初,予尝为文夀宗伯夫人,写屏风数叠以献,葢陈之请也。今者尔常又欲假手焉,虽驽且衰,固不获辞矣。夫其承前之绪,以素封闻于里闾;衍后之庆,以学殖训于孙曽。目不识催租之吏,足不涉对簿之庭。有堂之爽,以招凉风;有室之靓,以延冬日。亲朋时至,笑言足以罄宿昔之怀;酒肴常具,酣适足以寄花月之兴。自少至老,常以欢顔笑口,乐其天年,岂可多得哉?或者曰:“此殆天欤?譬之卉木,雨露均也,或茂以繁,或悴而槁。”解之者曰:“尔何知天道?栽培灌溉之或愆,而以求同于雨露乎?”或又闻而笑之曰:“硁硁乎,斯言也,似之而非也。”至顔跖而穷矣,人之生世,其贤愚通塞之不相值,常若枘方凿圆,虽有辨智,莫穷其情。惟天与人适相符,乃可得而言耳。吾尝闻翁之为人矣:伯兄疾且病,为谒医尝药如子;侍父及抚其嫠孤,加防以勤,与同居三十年,终如一日。家有僦库,以属防之兄,累折阅至不訾置不问也。外舅姑老而困,子在襁袵,赒其存殁,且终其子之身。凡此皆世俗之所难能,而翁若以为固然,无足多者。其他为人缓急,虽半席片言,已诺无不践也。后多负之者,而翁第曰:“可奈何?”久而遂若忘之。今世称笃于其亲,好行其德,必曰“此士行也”,孰知夫凡翁之所优,类儒生之所媿乎?固宜优游耄耋之年,而安享子孙之养,岂可谓偶然也哉?庶几乎天与人适相符矣。翁之子若孙,皆方以文学有名,要为翁盛德之报,亦不诬也。自伯子获解南京兆,逾一纪矣。比闻益自晦匿,被服居处无改曩时,非亲且故,欲一与之接而不可得。其中泊然,常有以自足者。语有之:“荣辱立然后覩,所病货财聚然后覩所争。”今翁进不知有子之荣退,不私其货之藏,乌乎病?且争其有,闻于卫生之经欤?将来之岁月,以无羡、无营坐而阅之,腰足忘而屦带适,夀未有涯也。视夫谫谫焉以尊生为者,何如哉?以是为翁夀,其谓予为知言否也?

守斋金翁八十夀序自昔言养生者,每称少思寡欲,可以养夀命之原,而尤谓思虑之贼人,殆甚于欲。夫惟学道观妙之君子,其神守内完,故能渐屏二者而浑忘于无。其次则貌朴而中夷,不修边幅,不设机关,几无所用其心焉。若此人者,其于嗜欲必浅,能因血气之盛衰而为之节,故往往得全其天年以至于夀考,亦其理有固然也。若夫役私智以争寻常,其神日劳,其欲无厌,而欲以图于久长,岂可得哉?予友金伯醇之尊人曰守斋翁,今年八十矣,而形神不衰,如六十许人。夏四月四日,翁生之辰也。凡所与伯醇善者,相率登堂上夀,而属予为之序。翁之先聚族于邑之罗溪,世为农家。自其从子伯谦先生洎从孙子鱼父子,相继荐于乡,而伯醇又以诸生廪于学宫。于是金氏之俊少多修诗书之业,为人所称。然而皆逡逡退让,无鲜衣骏马之好,虽其僮奴亦化之。伯醇尝言:僮某惰,遣还田间,其不能衣袯襫把锄犁而耐劳苦者,终不足侍吾于砚席间也。葢翁之教于家类如此。翁少而明农,其言农事娓娓可听,然无他肠。遇事无可否,必罄其底里,亦不逆人之诈之也。又不好为容,见其子之友或盛衣冠而往,则趋而匿屏间,窃听所言,其不夸以诞也。即私以为喜,若翁不几于少思者欤?顾窃疑翁素壮健,内有廪廥之赢,而外无门户之累,终岁优游,或不能自割于嗜欲。且生人之大欲,无过于饮食男女,而伯醇又极孝养,防甘柔滑必具夫滋味,虽以养胃,然譬之益火以膏,火之炎也。相于欲或壅之则成疾焉,不虞其壅而亦不至于炎。吾意翁必能知之,是以若此夀也?抑伯醇旁通医方,所以娯侍其亲者,或别有术焉,可以扶衰而延年欤?自今以往,翁之阅世滋久,其中怀泊然,思虑益省,当不异学道观妙之君子,非止愿朴夷易而已也。独羡其年加长而貌加丰,欲从问所以保啬者何如?又自省壮盛时,尝有志当世,不幸为思虑之所贼。今衰矣,庶几窃翁之绪余,以息黥补劓焉。且幸无败于纠纷,以从翁于几杖之间,亦吾党之所同志也。

译为陈老先生七十寿所作的序。这一年七月十二日,是少泉陈老先生七十岁的寿辰。凡是同老先生父子、孙子三代有交往的人,都有献寿词。老先生的亲家徐尔常向我索要文章,并且说:“一定要亲笔书写。”此前暮春之初,我曾写文章为宗伯夫人祝寿,写了几叠屏风献上,大概也是陈家的请求。如今尔常又想借我的手来写,虽然我驽钝而且衰老,当然也无法推辞。老先生承继前人的家业,以殷实富足闻名乡里;又把后代的福庆扩展下去,用读书求学来教训孙辈。他眼中不曾见过催租的官吏,脚下不曾踏入对簿公堂的地方。有宽敞的厅堂,可以招来凉风;有幽静的居室,可以迎接冬日。亲朋时时来访,谈笑足以尽叙往日的情怀;酒菜常常备好,尽兴畅饮足以寄托赏花玩月的兴致。从年轻到老年,常常面带笑容、满心欢悦,享受自己的天年,这难道是可以多得的吗?有人说:“这大概是天命吧?譬如花草树木,雨露都是均等的,有的因此茂盛繁茂,有的却憔悴枯槁。”解释的人说:“你哪里懂得天道?难道栽培灌溉有时失误,却要求它们同样得到雨露吗?”又有人听了笑道:“这话太拘泥了,似乎有道理却并不正确。”说到颜回和盗跖,便无从解释了。人活在世上,贤能或愚钝、通达或困厄彼此不相称,常常像方榫装不进圆孔一样,即使有辨析才智,也无法穷尽其中的情由。只是上天与人的情形恰好相符,才可以这样说罢了。我曾听说过翁的为人:长兄病重时,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为兄长请医问药;侍奉父亲以及抚养寡嫂的孤儿,更加谨慎勤勉;与他们共同生活三十年,始终如一日。家中有一处租来的仓库,交给防的兄长管理,账目屡次折算核阅,即使到了无法估量的程度,也不计较、不追问。岳父母年老而困窘,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他资助他们,无论生者死者都予以周济,并且一直抚养他们的孩子终身。凡是这些事情,都是世俗之人难以做到的,而翁却把它们看作理所当然,认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其他凡有人有急难来求助,即使只是一席之地或几句口头承诺,他一旦答应,没有不履行的。后来有许多人辜负了他,翁只是说:“那又能怎么办呢?”时间久了,便好像把这些事忘了。当今世人称赞那些对亲人笃厚、乐于施行德行的人,一定说:“这是士人的品行。”哪里知道,凡是翁所做的那些优厚之事,大多正是儒生感到惭愧的地方呢?他本来就应当安闲地度过耄耋之年,安享子孙的奉养,难道可以说是偶然的吗?这大概就是上天与人的情形恰好相符了。翁的儿子和孙子,如今都正凭借文学才名著称,这一定是对翁盛大德行的报答,也并非虚妄。自从长子考取南京兆的解额,已经超过一纪了。近来听说他更加隐遁自晦,穿衣服、居处起居都没有改变往日的样子;若不是亲属或旧交,想同他见上一面都不可能。他的内心淡泊安静,常常有自我满足的地方。古语说:“荣辱要等到事情显现以后才看得出来;所忧虑的是财货聚集以后,才看得出人们争夺什么。”如今老先生进退都不知道有儿子的荣耀,也不私自贪恋积藏的财货,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争夺自己所有的东西,难道符合养生的经典吗?今后的岁月,他将无所羡慕、无所经营,安坐着阅历人生;腰腿仿佛忘却,鞋带也觉得舒适,寿命没有尽头。看那些浅薄拘谨、把养生挂在嘴上的人,又怎么样呢?拿这些话为老先生祝寿,不知能不能算是懂得真正的道理呢?守斋金老先生八十寿序 自古谈养生的人,总说少思考、少欲望,可以培育长寿的根本,尤其认为思虑对人的损害大概比欲望更严重。只有那些学习道术、观察玄妙的君子,精神守在内心而完整,所以能够逐渐排除这两者,混然忘我。其次,是外表朴实而内心平和,不修饰仪表,不设置心机,几乎没有什么需要费心的。这样的人,对于嗜好欲望一定很淡,能够根据血气的盛衰来加以节制,所以往往能够保全天年而活到高寿,这其中自有必然的道理。至于运用私智去争夺寻常的利害,精神日益劳苦,欲望永不满足,却想因此求得长久,这怎么可能呢?我的朋友金伯醇的父亲,号守斋老先生,今年八十岁了,形体精神都不衰退,像六十多岁的人。夏历四月四日,是老先生的生日。凡是同伯醇友好的人,都相继登堂祝寿,并托我写这篇序。老先生的祖先过去聚族居住在本县罗溪,世代务农。从他的侄子伯谦先生到侄孙子鱼父子,相继被乡里推荐;伯醇又以生员身份享受学宫廪膳。于是金氏子弟大多修习诗书学业,为人们所称道。然而他们都恭谨退让,不喜欢穿华丽衣服、骑骏马,即使家中的僮仆也受到这种影响。伯醇曾说:“某个僮仆懒惰,我把他遣回田间;如果他不能穿着蓑衣、拿着锄头犁具而忍受劳苦,终究不配侍奉我在砚席之间。”大概老先生在家中的教诲就是这样。老先生年轻时明白农事,他谈起农业来娓娓道来,很是动听,却没有别的心思。遇到事情,不论可不可为,都一定把内情全部说出,也不猜疑别人会欺骗他。他又不喜欢装模作样,见到儿子的朋友穿着盛装来访,便赶快走到屏风后躲起来,偷偷听他们说话;对那些夸张荒诞的话,他也不加附和。即使私下里感到高兴,老先生难道不是近于少思少虑的人吗?只是我暗自怀疑,老先生一向强健,内有粮仓的盈余,外无门户家计的拖累,终年优游自在,也许不能完全割舍嗜欲。况且人最大的欲望,莫过于饮食和男女,而伯醇又极其孝顺奉养父亲,防备甘甜柔滑之物,一定要具备各种滋味;虽然是为了养胃,却好比给火添油,火势便会更旺。欲望如果有所壅塞,就会形成疾病;他没有料到会壅塞,却也没有达到炎盛的程度。我想老先生一定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能这样长寿吧?或者是伯醇通晓医方,因此在侍奉父亲时另有方法,可以扶助衰弱、延年益寿吗?从今以后,老先生经历世事更加长久,内心更加淡泊,思虑更加减少,应当不会不同于学习道术、观察玄妙的君子,而不只是朴实平易而已。我只是羡慕他年岁越长,容貌反而越丰润,想跟随他请问保养节制的方法究竟如何。我又反省自己壮盛的时候,曾经有志于当世,不幸被思虑损害。如今已经衰老,希望能够偷偷承接老先生的一点余绪,以便平息脸上的刺字、补上被割去的鼻子。并且庆幸自己没有在纷争中败退,可以跟随老先生相伴于几杖之间,这也是我们同道之人的共同愿望。

朱济之兄六十夀序友人朱君济之,以今年秋七月廿四日为六十生辰。君之交道广,自其父行至子壻所,与游处见,即欢然忘年忘形,终日饮酒谈笑无倦容。于是严翁乐山,偕其酒社之友凡若干人,过予,属为文赠之。夫以予之衰嬾废学而长年者,顾欲得一言以夀君,谓能悉其平生也?且意君优游诗酒,亦欲得潦倒疎狂之言以为乐耳。君少尝有志于当世,见世无知者,遂厌薄不屑。中年以后,一意以醉吟为娯。客至即留与饮,不问中厨之有无也。肴蔬间设,相与终日对奕,剥啄之声不絶于手,謿谑之言不絶于口。已而呼卢浮白,君既自喜能饮酒,而客亦好与之较。酒酣辄奋髯抵掌,多所讥评,与之善者辄正言止之。君亦笑以为爱我无忤也。或以谩辞欺君,君还以语客,有笑其妄者,终不言出自某某也。其涉猎强记有过人之资,毎于酒间称述稗官小史,往复曲折如目所覩,客为解颐焉。闲居好为五七言近体诗,尝一赋郊居多至百篇,每叹邑在海滨,无湖山之观,吾中有不适焉,往往即所想像而赋之,词或夸大而近诬,世当有知我于言外者耳。葢予所得君于三十年间者如此,予于君顾独自有感也。君之先公以布衣之侠,享有良田广宅之奉,以遗于君,其识贤士大夫于未遇时,能使其人终身不忘,抑亦可谓杰然者矣。而几不免其身,君杜门髙咏,弥缝之以酒,絶不问家人生产,虽时以口舌触迕,闻者亦终能寛之不为隙也。以较于先公所享,不已丰且安乎?尝试与君追数省事以来耳目所覩记,中间盛衰之变,所不必言。若其颓然自放,不为绳墨所束者有几?独坐而吟,羣居而醉,来不迎,去不送,如是以终其年者有几?厚于施人而不责其报,丰于待客而不留其赢,如是者有几?亦可以乐而忘其老矣。君每岁至仲夏,即散髪不出户,客至以袒躶接之。至秋中,乃复衣冠。今正其科头箕踞时也。予将舣小舟,袒而就君,与竟日饮酒赋诗。因书此以进于君,不知视世俗之颂祷何如也。

张元长六十夀序夫士汲汲于当世,负其有可以自见也。其不幸终不为人所知,未有不愤然嫉俗与世濶疎也。当其少而受经,终日矻矻,学为文章以干时。及已老不遇,非独厌所常习俪偶之文,虽圣人之遗经,亦遂弃置不以闗于心者多矣。若此人者,其鄙浅固不足道,然亦何至反沾沾焉自喜其一艺为哉?尝怪友人张元长,少而博渉于书,无所不窥,宜其于世俗有不合矣。顾虽见摈于有司,而更为少年所推重,色未尝愠,文乃益竒。夫今之时文,率三年而一变,其始不必果有合也,而骤掩前人之规;其后不必果有戾也,而已来后生之诮。矧吾元长,盲于目则简防都捐,顺于耳则行年俱化。此屡变者,何由肖其步趋而闇与之合?何用悉其才力而数与之竞哉?且人之有喙,独不可以清言雅谑,极羣居之乐乎?而我实苦心,独不可以黙存观妙,怡燕处之神乎?若曰此少而习之,诚不忍弃焉,则古人之言语与日月长新不已,贤于爝火之一燿乎?如君胷次,宜薄词赋不为,顾难割于童穉之小技乎?予乃为解之,此殆元长之所挟以傲世而不忘一警愦愦者欤?君葢曰:“向吾欲有自见,也有司者之程度未能诡而与之相遇也。今吾直以为寄也,少年人之矜尚犹能变而与之相逐也。”世有达观者,或因是以得。予曰:“斯文也,老而不衰,能者无难,知者良不易,而耳食者或转以是诟。”予曰:“夫夫也,其何能合?旣以自误,将复误人。”为夫此两言者,吾皆笑而颔之。此吾所以为穷居之适也。信心而索之,冲口而吐之,其闻于人泠泠然,未必不如丝竹之和鸣也。有会于心欣欣焉,未必不如屦带之两适也。夫世俗之患,在以人为重轻人,不知而愠,苟知之而汰已甚矣。不胜愤焉而甘与世相违,亦不胜肆焉而轻以人适我矣。诚知夫鄙浅者之足嗤,则夫沾沾自喜者以为果有乐。乎此可也,而曷足怪乎?予与元长齐年,而后两月生。君之生日以夏六月,邑之与君善者属为之辞以夀焉。予方辞诸君之颂祷,未暇以为不知。夫沈李浮▯之会,亲知满前,所以佐君之欢笑,亦有以予言进者乎?予两人皆不遇以老,故吾之言云尔。若其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者,要自有莫逆于心,而非文辞之所悉也。

译朱济之兄六十寿序 我的朋友朱济之先生,以今年秋七月二十四日为六十岁生日。先生交游广泛,从父辈到儿子、女婿,只要同他交游相处、见过面,便欣然相忘年齿、相忘形迹,整天饮酒谈笑而没有疲倦的神色。于是严翁乐山和他的酒社朋友若干人,来拜访我,托我写文章赠给先生。凭我衰老懒散、荒废学业而活到长年,难道还能想得到一言为先生祝寿,并说能够完全了解他的生平吗?况且我想先生优游于诗酒之间,也想得到一些潦倒疏狂的话来取乐罢了。先生年轻时曾经有志于当世,见世上无人理解自己,便厌弃鄙薄,不屑与之交往。中年以后,一心以醉酒吟诗为乐。客人来了就留下饮酒,从不问厨房里有没有东西。荤菜蔬菜间杂摆设,彼此整天对弈,棋子敲击的声音不绝于手,嘲笑戏谑的话不绝于口。过后便呼卢饮酒,先生既然自喜能饮酒,客人也喜欢同他较量。酒喝到兴浓时,常常捋起胡须、拍着手掌,对许多事情加以讥评,同他交好的人便常常用正经话劝止他。先生也笑着认为这是爱护自己,并不生气。有人用戏谑的言辞欺骗先生,先生便用话还给客人;即使有人笑其荒诞,他始终不说这些话出自某某之口。他博览杂书、强于记忆,有超过常人的资质;每当酒席间谈到稗官野史,往来曲折如同亲眼所见,使客人开怀大笑。闲居时喜欢写五言、七言近体诗,曾经写一篇《郊居赋》,多到一百篇。常叹息本县在海滨,没有湖山可供观赏,自己的内心总有不适,往往就把想象中的景物写下来;文辞有时夸大而近于失实,世上应当会有人理解我话外的意思。我在三十年间所了解的先生,大概就是这样;但我对先生又独自有一番感触。先生的先公凭布衣之身而有侠义之气,享有良田广宅的供养,把这些遗留给先生;他能在贤士大夫尚未显达时识拔他们,使那些人终身不忘,也可以说是杰出的人物了。先生差一点不能保全自身,于是闭门高声吟咏,用酒来弥补消遣,完全不问家人的生产经营;虽然有时因言语触犯别人,听到的人最终也能宽容他,不把这当作嫌隙。与先公所享有的生活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富足安稳吗?我曾经同先生追忆,自从我们开始懂事以来耳闻目睹的事情,其中兴衰变化,不必细说。像这样颓然自放、不受规矩束缚的人有几个?独自坐着吟诗,群居在一起便醉酒,来时不迎接,走时不送行,像这样终其一生的人有几个?厚待施舍给别人却不要求回报,丰厚招待客人却不留下剩余,像这样的人有几个?这样也就可以快乐而忘记衰老了。先生每年到了仲夏,就披散头发不出门;客人来了,便袒胸赤身接待。到了仲秋,才重新穿戴衣冠。如今正是他不戴帽子、张开两腿坐着的时候。我将把小船停靠在岸边,袒着身子去拜访先生,同他整日饮酒赋诗。于是写下这些话献给先生,不知同世俗的颂祝祷告相比怎么样。张元长六十寿序 士人急切追求当世,是自负有才可以表现自己。他们不幸终身不被人知,往往没有不愤懑嫉俗、同世俗疏远的。年轻时接受经学,整日勤苦,学习写文章以求迎合时世;等到年老仍不得志,不仅厌弃平常所学习的骈偶文章,连圣人遗留下的经典,也多半抛弃不再放在心上。这样的人,见识鄙陋浅薄,本来不值得称道;但又何至于反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有一技之长呢?我曾奇怪我的朋友张元长,年轻时广泛涉猎书籍,没有什么不阅读,按理说他在世俗方面应当有所不合。然而他虽然被主管考试的官员摈弃,却反而受到年轻人的推重;脸色从未有过恼怒,文章却更加奇特。如今的时文,大抵三年一变:起初未必真的合于时,却突然掩盖了前人的规范;后来未必真的乖戾,却已经招来后生的讥笑。何况我的元长眼睛失明,便把条框禁忌全都抛弃;耳朵听得顺心,便把行年岁月一并化去。这种屡屡变化的文风,他凭什么要模仿它的步调而暗中合拍?又何必完全施展自己的才力,屡屡同它竞争呢?况且人有嘴,难道不可以用清雅的谈论和高雅的玩笑,尽情享受群居的快乐吗?而我确实内心苦思,难道不可以默默保存内心对玄妙的体察,怡然享受独处的精神吗?如果说这是年轻时就学习的东西,实在不忍心抛弃,那么古人的言语同日月一样长久而不断地更新,难道不比火炬短暂的一次光亮更好吗?像先生这样的胸襟,本来应该轻视辞赋而不去写作,难道反而难以割舍童年时学到的小技艺吗?我于是替他解释说:这大概正是元长借以傲视世俗、又不忘警醒糊涂人的东西吧?先生大概会说:“从前我想表现自己,主管考试的官员却没有足够的尺度,不能改变自己来同我相遇。如今我只把时文当作寄托;年轻人所矜持推重的东西,还能不断变化来追赶它。”世间有通达的观察者,也许会因此有所领悟。我说:“这种文章,老了仍不衰退;有才能的人并不难写,真正有见识的人却实在难得,而道听途说的人有时反而会拿它来辱骂别人。”我又说:“那些人怎么能够真正相合?既然已经误了自己,还要再去误导别人。”对于这两句话,我都笑着点头赞同。这就是我认为穷居生活中自有适意之处的原因。遵循本心而探求,脱口而说出,别人听来清清楚楚,未必不如丝竹的和鸣。有所得于心而欣喜,未必不如鞋带合脚的舒适。世俗的祸患,在于把他人当作衡量轻重的标准;不了解别人便恼怒,若只是被人了解便骄横自大,也太过分了。既不能忍受愤懑,便甘愿同世俗违逆;也不能忍受放纵,便轻易把别人看轻,只求别人适合自己。如果确实知道浅陋鄙薄的东西足以让人嗤笑,那么那些沾沾自喜的人也会认为其中果然有乐趣;这样看也可以,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同元长同年出生,只比他晚两个月。先生的生日在夏历六月,本县同先生友善的人托我写辞章为他祝寿。我正要辞谢各位的颂祝,没有空闲去说自己不知如何措辞。那冰镇李子、漂浮瓜果的聚会中,亲朋知交满堂,足以助长先生的欢笑;其中也会有人把我的话献上去吗?我和先生都在不得志中老去,所以我的话如此。至于我们相交于无所相交、相互成就于无所作为之中,其中自然有心意相通之处,不是文章辞藻所能完全说尽的。

唐实甫六十夀序嘉靖中,邑之贤而有文名,闻四方者,唐道防先生其尤也。然卒困诸生,晚而得郡文学,以殁。先生之抚其弟葢父,师兼之。旣而隠于医,嗣其世业者,道述先生也。文学公与先大父同时为沈氏姑侄壻。先君之少也,以姊故往从公受经,与道述丈相厚善。实甫道述之▯子也,又学于先君,余故得昵焉。道述先生风度凝逺,望而知为有道者。每出为人治疗,归即登楼检方书,究极所疑。暇则诵古诗文,揽观法书名画以自娯。楼之西,堂之东,卉木斐然。舍后竹深水凉,夏月数与知交数公避暑其中。门无杂宾,若年少而获与接者,予与亡友张君仲慧而已。实甫再以文试有司不售,先生卽令弃去,仍学为医,且授之家。秉未几,君果以察脉处方积岁入之赢,别买地葬其亲。有二弟,一医且耕,一耕且读,皆去之郊外,以城居诿之兄。君即又两慰其意,人以是称君之才,且服先生之前识也。向令君终为儒,儒生不得第,十九而馁耳,其克有是乎?君之子孟博,既补诸生,有子甫成人,今又继之。适屇君六十生辰,于是亲朋之贺且祝者杂遝其门。予虽衰劣,自有识以来几五十年,获交其四代,固不可无一言也。窃尝以君自方:少而受书,如猎与渔,惜此居诸,勤苦三余,徒费耘锄,不成菑畬,此相似一矣。终焉逋客,当世无责,匪狐奚白,匪彪奚吓,虽惭巨擘,无腼尺宅,此相似二矣。君早自弛,吾犹濡轨,杂蘅与芷,夫何愠喜,求粟得秕,能无瘢疻,此不逮一矣。有鶱而鹓,岂牧而豚?有圃而樊,岂市而门?子日笑言,我舌欲扪,此不逮二矣。夫此两相似者,失之于前,吾与君之所不及悔也;持之于后,吾与君之所得保也。至于两不能逮,天之厚君,吾不子妒;天之困余,子不我嗤。春花之朝,秋月之夕,君灌园能为我撷蔬,吾近市能为君烹鱼。若夫泉甘茶白,追桑苎而友玉川,尤可。数数也,请自今为期,勿以贫且忧而辞,勿以衰且慵而免。暇即相过,语不及俗子言。子之莳花种树,予话予之观幻悟空,退而教诲其子若孙,使各有业焉,以自立,无羡乎今时之浮荣,无忘乎先世之遗范,庻几乎马少游之意,以乐其天年,不亦可乎?勅封翰林院编修温君曁孺人沈氏六十夀序【代】士之砥行立名,澹然自足者,其身之不试,则必有为之拓其绪焉。士之蜚声腾实,▯然有闻者,其名之骤起,则必有为之发其祥焉。干霄之木,不生于培塿;千年之脂,必种为琥珀。理固有然矣。呉兴山水之奥区也,融结旁礴,发为人文。隠沦材杰之彦,自古多有。以今所闻,有隠君子曰封编修温君者,人貌而天殆,古温伯雪子之俦与。年才六十,而其子太史长卿,升玉堂之署,较天禄之储,且十年于兹矣。维岁冬首,屇初度之令辰,乐齐年之嘉耦,而长卿甫先,已乞假蹔还里门。温树无言,数马以防族姻,称其孝慈,乡闾羡其福履。煌煌乎善颂善祷,固已烂缣缃而盈巻轴矣。长卿昔在南宫,所荐士若而人,谓余子某谬先簸扬,介而征言,为称觞侑予。闻之,君本逢掖古道,自将读书谈道,不専章句。旣而考槃薖轴,便怀终焉之志。以及子壮,登朝荣膺纶綍,而处之恬然,布衣徒歩,无改素风。至于急病让夷,先人后已,少以自矜。迨晚加励,不于其身,于其后人,君之谓矣。长卿在贵不骄,髙才能让,趾前之美,擅时之誉,求忠于孝,为世伟人,君之贻矣。在诗有之:「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虽有善颂,何以加兹?酌以大斗,以祈黄耉。黄耉台背,以引以翼,夀考维祺,以介景福。虽有善祷,何以加兹?予又何言哉?顾予老矣,窃有衰世之感,欲一效之夫金闺之籍,世号清华,肩钜任重,岂伊异人,振而矜之。器小忌盈,政以贿成,栋折将压,胶不适时,雉膏不食。予忝闻政,毎用惴惴,私门之内,喜不胜惧。如君之意,将无同乎?则又歌《烝民》之诗以进焉。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君与孺人,其善自保啬,复十余年。观长卿以不吐不茹,不侮不畏,为王国桢,为徳门庆。其喜乐永日,又何如也?是为序。

译唐实甫六十寿序 嘉靖年间,本县贤能而有文章名声、闻名四方的人,唐道述先生尤其突出。然而他最终困顿于诸生身份,晚年才得到郡学教官的职位,直到去世。先生抚养他的弟弟盖父,兼任他的老师。后来隐居行医,继承他的世业的是道述先生。文学公同我的祖父同时娶沈氏姑侄为妻。我的父亲年轻时,因为姐姐的缘故前往跟随文学公学习经书,同道述先生也交情深厚。实甫是道述先生的嫡长子,又曾向我的父亲学习,所以我得以同他亲近。道述先生风度凝重深远,一望便知道是有道之人。每次出门为人治病,回来便登楼查检医方,穷究疑难。空闲时诵读古诗文,欣赏法书名画来自娱。楼的西面、厅堂的东面,花木繁盛美好。屋舍后竹林幽深,水气清凉,夏月常常同几位知交到那里避暑。门中没有杂乱宾客,年轻时能够同他交往的,只有我和已故朋友张仲慧。实甫两次参加乡试都未被录取,道述先生便命令他放弃科举,仍旧学习行医,并把医术传授给他。不久,实甫果然凭诊察脉象、处方治病多年积下的余财,另买土地安葬父母。他有两个弟弟,一个行医而兼务农,一个务农而兼读书,都搬到城外去,把住在城里的事务托给兄长。实甫又两次使道述先生的心愿得到安慰,因此人们称赞他的才干,也佩服道述先生先见之明。当初如果让他始终做儒生,儒生不能考取功名,十个人中有九个会挨饿,他能有今天吗?实甫的儿子孟博,已经补为诸生;他的儿子刚刚成年,如今又继承其业。正好遇到实甫六十岁生日,于是亲朋祝贺的人纷纷来到门前。我虽然衰老无能,自从懂事以来将近五十年,能够同他们家四代交往,本来不能没有几句话。我曾私下把自己同实甫相比:年轻时接受书本知识,像猎人捕鱼一样广泛求取;可惜光阴流逝,虽勤苦于“三余”,却只是白费耕耘锄作,未能把荒地开垦成良田,这是相似之处一。最终成为逃避世事的闲客,不受当世责难;不是狐狸,怎会有白色皮毛?不是虎豹,怎会发出吓人的威势?虽惭愧不及巨擘,却没有愧对自己的小小居处,这是相似之处二。实甫早早便放松自己,我还在泥泞道路上拖着车轮;杂佩兰蕙,何必为得失而喜怒?求粮食却得到糠秕,怎能没有伤痕,这是我不及他之处一。有高飞的鸟和凤凰,难道只是放牧的猪吗?有园圃和篱笆,难道只是集市和门户吗?儿子每天说笑,我连舌头都想按住,这是我不及他之处二。这两处相似,是我们过去失去而来不及后悔的;往后能够守住这些,则是我们可以保全的。至于两处我不能赶上的地方,是上天厚待实甫,我不因此嫉妒。上天使我困顿,你也不要讥笑我。春花盛开的早晨、秋月照临的夜晚,你浇灌园子时可以为我摘些蔬菜,我靠近市场时可以为你烹鱼。至于泉水甘美、茶色洁白,追随桑苎翁而同玉川子为友,那就更好了。这样的来往要多一些,请从今以后约定下来,不要因为贫困忧愁而推辞,不要因为衰老懒散而逃避。有空就互相拜访,说话不要涉及俗人的言论。你栽花种树,我谈论我所体悟的幻化与空寂;回去后再教导你的子孙,让他们各有职业,凭此自立,不羡慕当今浮华的荣耀,不忘记先世留下的规范;差不多可以达到马少游的心愿,快乐地享受天年,岂不是很好吗?敕封翰林院编修温君及孺人沈氏六十寿序【代】士人砥砺品行、树立声名而淡泊自足的,如果自身没有得到任用,就一定有人替他拓展事业的余绪。士人声名远播、实际德行显著而有声誉的,如果名声突然兴起,就一定有人替他发扬吉祥的征兆。直上云霄的大树,不会生长在小土丘上;千年的脂液,必定经过种植积聚而成为琥珀。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吴兴是山水深幽的地方,山川灵气融汇凝聚,发为人文。自古以来,隐居而才华杰出的贤士很多。就如今所听闻的,有一位隐逸君子,叫作封编修温君,外貌是人的形貌,天性却近于天道,大概同古代的温伯雪子一类吧。他年仅六十岁,而他的儿子太史长卿已经升任玉堂之署,主管天禄阁的收藏,到现在将近十年了。这年冬季初始,正逢温君六十岁生日的吉辰,他与同年出生的贤德配偶共同欢庆;长卿刚好在此前已经请假暂时回到乡里。温树默默无言,却数说马匹来防备族亲姻亲,乡里称赞他的孝顺慈爱,羡慕他家福禄。那些光彩显赫的颂词祝祷,本来已经写满绢帛、充盈卷轴了。长卿从前在南宫任职时,推荐了若干士人;他说我这个后辈某人竟然错误地先受到吹捧,便托人来索取我的文章,作为举杯祝寿时的助兴之辞。听说温君本来遵循古代儒者的正道,自持读书谈道,不专心于章句。后来隐居在槃薖之中,便怀有终老于此的志愿。等到儿子长大,入朝为官,光荣地接受诏令任用,他却处之恬然,仍然穿布衣、徒步行走,没有改变一向的作风。至于遇到急难疾病便让给别人,先人后己,年轻时就很少自我夸耀。到了晚年更加勉励自己,不在自身,而在后代子孙身上,温君说的就是这种人。长卿身居显贵而不骄傲,才华很高却能谦让,继承先人美德,享有当时声誉,以忠心求合于孝道,成为世间伟大的人物,这正是温君留给他的。《诗经》说:“威仪非常合宜,君子有孝顺的儿子。孝子之孝永不匮乏,长久赐福给你的同类。”即使有美好的颂词,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话呢?斟满大斗美酒,来祈祝老人长寿。老人头发斑白、背部隆起,能够扶持引导,长寿而吉祥,以承受大福。即使有美好的祝祷,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话呢?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已经老了,私下里有对衰败世道的感慨,想要在所谓清华之地的金闺名籍中略尽一点职责。肩负重大责任的人,难道是异于常人的人物吗?应当振作并自我珍重。器量狭小便忌讳盈满,政事因贿赂而办成,栋梁折断将要压塌房屋,胶柱鼓瑟而不能适应时势,肥美的雉肉也无人食用。我有幸听闻政事,每每因此惴惴不安;在自家门内,喜悦总抵不过恐惧。像温君这样的心意,大概也不会不同吧?因此我又吟诵《烝民》诗来献上:“既聪明又明智,以保全自身;早晚都不懈怠,以侍奉君王。”温君与孺人,应当好好保养节制自己,再活十多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看长卿能够不吐弃、不吞忍,不欺侮人,也不畏惧人,成为王国的栋梁,为有德之家增添福庆。他们终日的喜悦,又该是怎样呢?这就是序。

宣翁偕老夀序凡夀而为之辞,葢言得于天者之厚,而美君子之福履为不偶然也。又祝其勿替引之,享有期颐,而使闾巷之人争传道之以为美谈也。夫然,则一人之夀,天下之人之夀也。虽其亲昵焉,用文之一言之祝,百龄之夀之祝也,率十年而更端,不已赘乎?夫情之戚疏,若莛与楹,不有文也夫,安知戚之不同于疏耶?且人之生世,虽数年之间,而愉怫之递更,犹寒暑之狎至者,盖多有之矣。若其缵前之绪,贻后之谋,已为劵而责之天,如夏之必燠而冬之必凉,此亦生人之希觏已。苟亲与昵,即侈而张之可焉。是嵗仲冬,届慕川先生七十初度之辰,而其配徐孺人适与齐年,所与元甫厚善者属予为祝词。余家于宣氏,再世姻连,女弟为先生再从子妇,今其嫡孙又委禽弱息焉。既庆先生之夀考,而又将以致吾之情,虽言之不文,不可以已也。犹忆往时诸长者为酒会数过,饮余家时,先生年未六十,尝在末座,不意忽已至七十之年,而予亦荏冉衰矣。比见先生年加长而貌加腴,意窃怪之。一日从容问所饮噉,朝不过白粥二盂,不必其蔬也,饭或佐以少肉,不必其酱也。尝称味之养人以平和耳,过尔甘肥必有所偏。语不云乎?厚味实腊毒,吾薄口腹所以安肠胃也。予以是知先生之于嗜欲浅矣。嗜欲浅则所求于世者轻轻,故易足,易足故无营,其神完而气平,可以却疾,可以延年,殆有道者与。又尝见语云:毎笑儿侄辈谯诃穉子,绳以幼仪。夫士大夫师事孔子,诵其遗言而发为文章以用于世矣。已而旋背弃之,曽不若是童子之犹知严其师也,则若之何?葢先生之感慨深矣,而责于人甚薄,虽其诲子侄犹然,庶几乎恬与智交养者,宜其道貌之加腴也。虽然,先生与孺人之所享,不可谓非天民之厚幸也。假令有子而不若元甫才,虽欲贬衣节食以优防于田野俯仰,寛然堂构无圮,以安享百年之乐,岂可得哉?计自今以往,予为先生孺人夀,当不止此。姑言今日之偕老,而传者已矣。

诰封夫人徐太母金氏夀序故大宗伯徐公以嘉靖二十九年庚戍起家进士,为礼部属,十年守官不阿,出补郡荆州,而夫人始来归。嗣执筐篚,逮公殁之十又七年,岁复为庚戌,夫人春秋七十髙矣。于是境内外之征文词道盛美者,后先登堂。因冢孙尔常奉觞上夀,而姻家陈国纪方就试春官,其子开美为素屏谒予求叙,而书之。窃自惟获交且三世,平生辱公知最深,视夫人犹母也。虽不文,固愿为执笔焉。始公之成进士也,夫人甫十龄耳。然先是已从其父鸿胪公居京师,望见皇居之壮丽,而习闻名公卿命妇朝贺之仪。闺门之内,数相与叹羡以为荣。岂意三十余年间,蒙国厚恩,而身受二品之封号乎?方景王以爱子就藩,公为州人力争沙市,至于下狱。其后放还,夫人乗肩舆自廨宇出,州之妇女百千为羣,争以肩臂受舆,环拥不得前。此其为荣,又岂止封号而已哉?自公殁至今,人谓夫人于存殁盛衰之感,当有不释然于中者。予独以为不然。夫夏之日,冬之夜,此有所赢,彼有所乏,无足怪者。喜春旸之煕和,而恶冬雪之凛烈,是乌知天道哉?人生夀命,长者多至百年,试以四时平分之,有不及于夏者矣,况秋冬乎?若夫已荣矣,势不能无顇;已而顇者复荣,岂非剥后之复,而一人之身之所希遘欤?今者夫人当旣老之年,视听无改,神爽肃然。尔常以孝谨娯侍,恂恂之誉着于里闾。夫天道六十年而甲子一周,传所谓公侯之后必复其始者,行将在尔常矣。夫人顾而乐之,喜可知也。昨岁之秋,夫人已抱曽孙,今闻又占梦焉。关雎▯窕,鸤鸠平均,世所谓吉祥善事者,宜骈集以奉膝下之欢喜,又可知也。然则夫人于今日,固去雪霜而就青阳之候也。岁时燕喜,御冠帔而抚曽孙,追叙少壮之荣盛,叹已往之不可留,而庆将来之未有艾也。不自今始乎?尔常虽少孤,观其所与。游必求胜,已知夫人之教,以下人也。绩学缀文,不废昕夕,知夫人之教以无怠也。岁中朋酒之会,必洁以共,知夫人之教以慎微也。夫人之勤施于徐氏者如是,长食其报也,宜矣。《诗》不云乎:「诒厥孙谋,以燕翼子。以引以翼,夀考维祺,以介景福。」请以是颂且祷,其可乎?

译宣翁夫妇偕老寿序 凡是为祝寿写辞章,大概是说一个人从上天得到的福分深厚,并赞美君子的福禄不是偶然的;又祝愿这种福分永不衰减延续,使他享有期颐之寿,并让乡里人争相传述,作为美谈。这样一来,一个人的长寿,也就是天下人的长寿。即使是亲近的人,只用一篇文章中的一句话来祝愿百岁长寿,隔十年就换一种说法,岂不是太烦琐了吗?亲疏的情分,好比草茎和大柱;如果没有文章表达,怎么知道亲近与疏远有所不同呢?况且人活在世上,即使只相隔几年,欢乐和忧愁交替变化,也像寒暑频繁到来一样,实在很多。至于继承前人的事业、留给后代的谋划,已经像契约一样由上天负责,好比夏天必定炎热、冬天必定寒冷,这也正是活人少见的事情。如果是亲近之人,尽量夸张铺陈地赞美也无妨。这年仲冬,正逢慕川先生七十岁生日,而他的配偶徐孺人恰好与他同年;同元甫交情深厚的人托我写祝词。我家同宣氏两代联姻,妹妹是先生再从子的妻子,如今他的嫡孙又娶了我的小女为妻。既要庆贺先生高寿,又将借此表达我的情意,虽然文辞不工,也不能不写。还记得从前几位长者多次举行酒会,到我家饮酒时,先生还不到六十岁,曾经坐在末席;没想到忽然已经到了七十岁,而我也渐渐衰老了。近来见先生年岁增长而面貌更加丰润,心里私下觉得奇怪。一天从容地问他平日饮食如何,他说:早晨不过喝两盂白粥,不一定配蔬菜;吃饭有时配少量肉,不一定要有酱。他曾说,食物滋养人的地方在于平和,过于甘甜肥腻一定有所偏颇。古语不是说吗?厚重的滋味其实像腊毒;我节制口腹,是为了使肠胃安宁。由此我知道先生对于嗜欲很淡。嗜欲淡薄,对世间的要求就少,所以容易满足;容易满足,所以没有经营谋求之心,精神完整而气息平和,可以退却疾病,可以延长寿命,大概是有道之人吧。我又曾听说:他常常嘲笑子侄们责骂幼童、用幼年礼仪来约束他们。士大夫以孔子为老师,诵读他的遗言,发为文章来服务社会;后来却转身背弃它,竟然还不如这些孩子知道尊敬自己的老师,这该怎么办呢?大概先生的感慨很深,而对他人的责求很少;即使教诲子侄也是这样,差不多是恬淡与智慧相互涵养的人,所以他的神态容貌应当越来越丰润。即便如此,先生与孺人所享有的福分,也不能说不是上天厚待善人的幸运。假如有儿子却不如元甫这样有才,即使想要降低衣着、节省饮食,使父母在田野之间俯仰生活,宽心地居住在不倾圮的祖屋中,安享百年之乐,难道能够做到吗?从今以后,我为先生和孺人祝寿,所祝的应当不止这些。姑且说今日夫妇偕老的情形,把这些传留下来罢了。诰封夫人徐太母金氏寿序 已故大宗伯徐公在嘉靖二十九年庚戌考中进士,任礼部属官,十年守职而不阿附,出任荆州郡官;夫人这时才嫁给他。后来夫人继续执掌内务,直到徐公去世后的第十七年,又逢庚戌年,夫人已年高七十。于是境内外前来征求文章、称述盛德的人,先后登门。因长孙徐尔常奉酒祝寿,亲家陈国纪正在参加春官考试,他的儿子开美为素屏来拜访我,请我写序,并亲笔书写。我私下想到自己同徐家交往已经三代,平生受到徐公知遇最深,看待夫人就像母亲一样。虽然文才不高,本来愿意执笔。徐公考中进士时,夫人才刚十岁。然而此前她已经跟随父亲鸿胪公住在京师,见过皇宫的壮丽,也熟悉名公卿夫人朝贺的礼仪。在闺门之内,常常彼此感叹羡慕,把这些视为荣耀。哪里料到三十多年间,蒙受国家深恩,自己竟获得二品的封号呢?当时景王因为爱子就藩,徐公替荆州百姓力争沙市之事,以至于被下狱。后来获释归还,夫人乘肩舆从官署出来,州中妇女成百上千聚成群,争着用肩臂承托轿子,围拥得轿子无法前进。这种荣耀,难道仅仅是封号而已吗?从徐公去世直到现在,人们都说夫人对于生死盛衰的感慨,内心应当有无法释然之处。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夏日白天长,冬夜黑暗长;这方面有余,那方面有不足,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知道喜欢春日阳光的温暖和煦,却厌恶冬雪的凛冽严酷,这哪里懂得天道呢?人的寿命,长寿者多到一百岁;假设把它按四季平均分配,尚且有不及夏季的,何况秋冬呢?至于已经显贵,势必不能没有衰败;衰败之后又重新兴盛,难道不是剥落之后的复兴,而且是一生中难得遇到的吗?如今夫人到了老年,视力听力没有改变,精神清爽而庄重。尔常以孝顺谨慎使她得到娱乐侍奉,恭敬温厚的声誉在乡里显著。天道六十年为一甲子,传说公侯的后代必定重新回到祖先的地位,这件事很快就要在尔常身上实现了。夫人回头看见这些,快乐是可以想见的。去年秋天,夫人已经抱上曾孙,如今听说又有梦兆。关雎和鸣而幽静,鸤鸠平和均一,世人所谓的吉祥善事,应当接连聚集到膝下,以供她欢喜,这也可以知道了。那么夫人今天,本来就是离开霜雪而走向春阳的时候。岁时宴饮欢喜时,戴上冠帔,抚摸曾孙,追述年轻时的荣盛,感叹过去不能挽留,同时庆幸未来的福寿还没有穷尽。这难道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尔常虽然年幼丧父,但看他所交往的人,出游一定寻求胜地,已经知道这是夫人教导他要谦下待人。他努力学习、缀辑文章,从早到晚不懈怠,知道这是夫人教导他不可懒惰。年中举行朋友饮酒的聚会,他一定把事情准备得洁净周全,知道这是夫人教导他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夫人对徐氏如此勤勉施与,长久享受这种报答,是应当的。《诗经》不是说过吗:“把谋划留给你的孙子,来安乐地辅助儿子;扶持引导,长寿而吉祥,以承受大福。”请让我用这些话来颂扬并祝祷,可以吗?

勅封太孺人淄川韩母七十夀序上之四十年,仲春,淄川韩侍御奉命巡按江西,过家省觐。葢封公之春秋七十髙矣,而某也尝从士大夫之后,属朴讷之词以侑一觞,而颂万夀焉。后二岁,甲寅,侍御使还,道经呉门,邑之旅谒而饯送者踵相接也。其明年,孟陬,又屇太孺人七十生辰,于是前之往贺者将复继之,而属为之序。窃以谓君子之孝于其亲,与世俗人异。俗之所谓孝,小者娯其晨昏,时其寒燠,虽其大者,亦不过邀朝廷之宠锡,为闾巷之荣观,如是而已。其亲而贤者也,或犹有不乐焉。顷者获接侍御燕闲之谈,其论贤不肖之品,若别白黑也,若薫莸之不可同器也。其论出处之大节,宁刚而折也,必不肯媕阿冐昧,一日而偷自完于列也。其论任天下之重且难,虽丝之棼不难理也,虽驱车于阪,操舟于湍悍而不虞覆却也。如是以为父母光宠,葢义荣非势荣也,养志非养口体也。其亲之乐之,岂犹然世俗之所艳羡哉?或曰:「淑婉之资,非所论于慷慨朝廷之义,非所论于闺房。子是之论,其或未然欤?」应之曰:「子未闻太孺人之居常乎?其相夫子也,顺而能安;其抚侍御兄弟也,慈而能均;其睦于韩之宗也,降而能施;家之裕矣,而用不为侈;子之贵矣,而色不为骄;口不甘于滋味,葵藿而已;身不安于绮纨缯布而已。此士大夫之所难,而太孺人顾易之矣。夫人之仰于物者轻,则物之为吾累者鲜;累鲜则形安,物轻则虑澹,安故莫能撄其宁。备物奉之而若无有也,澹故莫能汨其清。五欲染之而终无滓也。譬之注水焉,所以受之者深,斯不溢矣。譬之为室焉,所以基之者固,斯不倾矣。万福攸同,不亦宜乎?古之得道真人所称「外身身存,后身身先」,不可易也。天下多脂韦之丈夫,而曰必无恬俞之女士,非吾言之过,而疑吾言者之浅也。然则太孺人其亦犹有望于侍御乎?葢闻之君亲。等耳。故孝者所以事君,而忠者亦所以顺父母也。今海内乂安,而朝廷之上渐似有党人之形。党必起于争,争必各恃其援,其究至于邪正两伤,而世道受其敝。是故君子与其争而胜,莫若处之以无争,无党而俟其自伸。非无争也,无其心也;非无朋也,无其迹与名也。夫然故其势不至于过激,而其变不至于祸天下。某少而受《易》,请以《易》推之。复之初,剥之硕果也有休;复之下,仁焉不与之戾也。进而临,君子之朋可以无不利矣。又进而大壮,则壮趾者与羸角者不必贞而吉矣。故圣人有忧焉。今者朝廷之进退,士大夫自以其意为胜负,而中防反似出于不得不从者。虽侍御之所以处此,固非书生之所测知,而或者虞其临而且壮也。此宜亦太孺人之所虑矣。鲁敬姜之深识逺虑,傥可得而闻乎?将天下实受其福,而乐只君子福履成之,又非止今日之所享而已。敬书之以颂而祷焉,不知亦有当乎否也。

译敕封太孺人淄川韩母七十寿序 皇帝在位第四十年仲春,淄川韩侍御奉命巡按江西,经过家乡探望父母。封公当时已经高寿七十,我曾厕身士大夫之后,于是写下质朴拙讷的言辞,作为敬酒助兴之词,祝颂万寿。两年以后,甲寅年,侍御出使归来,取道吴门,本县前来拜谒和饯送的人接踵而至。第二年孟春,又逢太孺人七十岁生日,于是先前前往祝贺的人将再次相继而来,并托我为她写序。我私下认为,君子孝敬父母,同世俗人的孝道不同。世俗所谓孝,小的不过是使父母早晚欢娱,按时照料寒暖;大的也不过是求取朝廷的宠赐,作为乡里的荣耀景观,如此而已。父母如果贤明,有时还未必喜欢这些。前些日子我有幸同侍御闲谈,他评论贤与不肖,就像分辨黑白,也像薰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他谈到出仕与退隐的大节,宁愿刚直而折断,也绝不肯阿谀含糊,在官场中苟且偷安;谈到承担天下重大而艰难的责任,即使丝线纷乱也不难理清,即使驾车走在陡坡、驾船行驶于湍急险恶的水流中,也不担心倾覆。这些作为父母的光荣,是道义上的荣耀而不是权势上的荣耀,是奉养父母的志趣而不是奉养口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亲人因此感到快乐,难道还只是世俗所艳羡的那种快乐吗?有人说:“淑美温婉的资质,不应拿来谈朝廷上慷慨激昂的道义,也不应拿来谈闺房中的事情。您的这种议论,或许未必正确吧?”我回答说:“您没有听说太孺人平日的生活吗?她相夫,顺从而能使家庭安定;抚养侍御及其兄弟,慈爱而能做到一视同仁;同韩氏宗族和睦相处,谦下而乐于施与;家境富裕,用度却不奢侈;儿子显贵,脸色却不骄傲;口中不贪恋美味,吃的不过是葵菜豆叶;身上不贪恋绫罗绸缎,穿的不过是布帛。这些是士大夫都难以做到的事,太孺人却把它们看得很容易。人对外物的依赖越轻,外物给自己的拖累就越少;拖累少,形体便安适;看轻外物,思虑便淡泊;形体安适,所以没有什么能扰乱她的安宁。各种物品供奉在面前,她却好像没有拥有;心境淡泊,所以没有什么能搅乱她的清明。五种欲望来污染她,最终也不能留下污垢。譬如注水,容器承受得深,水就不会溢出;譬如建造房屋,地基打得牢固,房屋就不会倾倒。各种福分都归于一身,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古代得道真人所说的‘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能保全自身;把自身置后,反而能使自身居先’,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天下有许多圆滑柔弱的男子,却说一定没有安恬愉悦的女子,这不是我的话有错,而是怀疑我的人见识浅薄。” 既然如此,太孺人难道也仍然对侍御有所期望吗?我听说君主和父母是相等的。所以孝道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忠诚也同样是顺从父母的方式。如今天下太平安定,但朝廷之上渐渐有形成党争的迹象。党争一定起于争执,争执一定各自倚仗援助,最终会导致邪正两方面都受伤,而世道受到祸害。因此君子与其争斗取胜,不如用无争的态度处理;不结党而等待自身伸张。并不是没有争斗之事,而是没有争斗之心;并不是没有朋友,而是没有结党的形迹和名声。这样一来,形势就不至于过分激烈,变化也不至于祸害天下。我年轻时学习《易经》,请用《易经》来推论此事。复卦初爻,是剥卦留下的硕果,仍有休美;复卦在下方,仁德不会同它相违。继续前进到临卦,君子的朋友便可以无所不利;再前进到大壮卦,那么脚趾强壮的人同羊角羸弱的人,不必固守也未必不吉。因此圣人对此有所忧虑。如今朝廷对于官员的进退,士大夫往往把自己的意志当作胜负,而内心防范似乎又出于不得不顺从。侍御究竟如何处置这些事情,本来不是书生能够测知的;但有人担心,他将要进入临卦并且走向大壮卦。这大概也是太孺人所忧虑的吧。鲁国敬姜那样深刻的见识和长远的思虑,不知是否可以听闻到呢?这样将使天下真正承受他的福泽,而快乐的君子由福禄成就,也不只是今天所享有的这些而已。我恭敬地把这些写下来为他颂扬并祈祷,不知是否恰当。

西安方母郑氏八十夀序友人信安方孟旋以丙辰春登进士,乞归省其母夫人郑氏。吾谓孟旋其不徒以禄养为荣,而尤喜母氏之夀康,优游暮年未有涯也。吾又以知太夫人不徒以子之一第为乐,而尤喜其素所自许,不同流俗,行可以有补于时也。比三年,授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将之官,而是岁七月某日,为太夫人八十生辰。闺门之上,夀宾筵之献酬,须礼成然后行。斯时也,凡浙东西能言之士,及海内之知君者,必且盛为之词,而孟旋乃有意于予之一言。予将何辞以颂且祷乎?窃以为人子之孝其亲,虽极于无涯,而必▯于内自尽,朝晡之疏食,冬夏之裘葛,此用力与劳之所及也。苟能使其亲安焉,则可谓之养志矣,岂不亦士人之孝乎?若夫冠帔以为华,鼎食以为养,已荣矣,然而职业之不修,闻誉之不章,此夫不肖人之所狃也。其亲而贤者,能安之乎?奉之弥隆,辱之弥甚耳。今试以是二者号于国中,非贪冐无耻之尤,必前之是而后之非也。然试令羣国之人士而处于此,其为不肖人者不少矣,岂非孟子所谓失其本心者乎?惜也身旣贵矣,可以立身扬名,孝于吾亲矣,而考其生平,或下同于闾巷小夫,虽少知自好者,宜所不屑,顾没没焉若此,何欤?若吾孟旋者,学为经师,行为人师,实大而声宏,其已久矣。今且服官守而渐进,用其风度则羔羊之委蛇也,其宠光则蓼萧之誉处也。以是而娯其亲,夫然后冠帔足以为荣,而荣不必其冠帔也;鼎食足以为养,而养不必其鼎食也。夫人顾而乐之,必曰:“向吾闻是子也,与其徒言必依于忠孝,今吾幸得见之,不虚矣。”岂不亦人子之大愿哉?予始识孟旋于石头僧舍,一见语合,相与论苏长公药诵,葢欣然会心焉。今海内承平日久,以国家磐石之安,乃隠隠有惰窳之忧,当由士大夫意不在公而内营其私耳,故予为献夀之辞,特以乐有贤子,颂焉。诚孟旋所以见属之意,亦欲使天下之爱其亲者,奉其冠帔,鼎食而进焉。皆慨然有意乎孟旋之为人也。传称孝者,所以事君,岂不信哉?岂不信哉!

贞节姚母文氏六十夀序万厯四十三年秋,呉郡有得俞防以贞节之门旌者,乡贡士姚希孟之母文氏,故国子生讳汝辙之妻也。又三年冬,阖郡士大夫缀文赋诗往为之夀者,夫人六十之生辰也。葢距洪武七年岁甲寅诏旌其门,而苏太史伯衡为之颂者,七世祖荣三之妻黄氏也。至于今二百四十又二年矣。一门之内,妇节母慈,后先相望,虽家世以名德称者,或不逮焉。夫士少能勤学,长能励行,或有功名于时,虽官至京朝三品,其得諡者鲜矣。若夫节妇之旌,葢人臣以身殉义而得諡者之比也。以闾巷穷嫠,辛勤顦顇,以老而一旦防朝廷之宠贲,岂不尤难哉!于是吾邑之辱交于孟长者,将撰词以为夀,而以齿见属。乃孟长亦有意于予之一言,不知其衰钝鄙朴,言之而不文也。夫人之为妇,仅八年,年二十有二而孀居,上奉二姑,下抚十月孤儿,中外百罹,备尝艰辛,卒朂之至于成立,早以文艺知名。方壮而举于乡,即未进用,亦足慰矣。今者孟长将偕其舅氏文起,又试于南宫,竒文异藻,岂复忧不合哉?予以谓其入而尽孝者,即所以为世用也;其出而尽忠者,即所以为母报也。若徒曰章服以为荣,鼎食以为养而已,意者母夫人其必无乐乎此矣。国家承平既久,喜起不闻,上不信其下,而并废威福之用,下数尝其上,而渐开私党之门,吏治日黩,民生日瘁,而有奸莫察,有窦相通,容容焉务为苟安而已,以其身为大盗积,而以天下事为羣儿戏,长此安穷?欲求长治,岂可得哉?比者疥癣▯肤,诚无足患,而仓卒无备,逺近怀疑,非事势实然而其人之莫可以恃也。假令孟长一旦在事,果有必然之画乎?即不当其任,或问焉,亦有以告乎?将黙然而已乎?即言之能无异同乎?即众咸是之,能果试用乎?则虽以孟长之志之才,诚未可自必也,岂果无足患哉?予衰且迂于时务。无所通晓,然窃尝观于古今之变,颇怀孟氏生心害政之忧,则今日之文章是也。钩棘以为新,诞妄以为髙涂饰以为赡,问之欧苏曽王,不知也;则进而问之韩栁,又进而问之贾董孟荀,皆不知也。而曰:“吾有以胜于人,而取于人足矣。”而主司者亦遂目为异也,而亟收之。以斯言也,而发于政事,其害可胜道哉!予昔尝为书以告当事者,而漫不訾省,遂匿不敢出示一人。兹聊复为孟长言其概:士苟志乎古,必不误而入于今;苟志于忠孝,必不误而没没于富贵。庶几不为党人之蔽固乎?孟长试奉一觞,进母夫人,而以予言质之,然乎否耶?不知夫仁人孝子之大慰其亲者,当何如也?

学古绪言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七明 娄坚 撰夀序十一首

译西安方母郑氏八十寿序 我的朋友信安方孟旋在丙辰年春天考中进士,请求回乡探望他的母亲郑夫人。我认为孟旋并不只是以俸禄奉养母亲为荣,更为母亲长寿健康、优游度过晚年而高兴;我又由此知道,太夫人也不只是因儿子考取功名而快乐,更为他一向自许、不随流俗、品行能够有益于时世而高兴。过了三年,孟旋被授予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即将赴任;这年七月某日,是太夫人八十岁生日。寿筵之上,宾客在闺门前行祝寿献酬之礼,须等礼仪完毕后才能赴任。在这时,凡是浙江东西有文才的人,以及海内认识孟旋的人,一定会大写文章;孟旋却有意求我的一言。我将用什么话来颂扬并祈祷呢?我私下认为,子女孝敬父母,虽然可以达到无穷尽的程度,但一定要在内心竭尽诚意;早晚粗食、冬夏衣服,这是力量和劳作所能做到的。如果能使父母内心安定,就可以称为奉养父母的志趣,这难道不也是士人的孝道吗?至于把冠帔当作华饰,把鼎食当作奉养,虽然已经有了荣华,但职务不能修治,声誉不能显扬,这正是无能之人所习惯的。父母如果贤明,能安心接受这样的奉养吗?奉养得越隆重,反而使父母受辱得越厉害罢了。如今如果把这两种情况在全国加以称说,除非是最贪婪无耻的人,否则一定会赞成前者而反对后者。然而假使让各国人士处在这样的处境中,成为无能之人的也不会少,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丧失本心吗?可惜有的人自身已经显贵,可以立身扬名、孝敬父母了,考察他的生平,却有时同乡里的小人一样;即使稍微懂得自爱的人也应当不屑于此,他为什么反而昏昧无知到这种地步呢?像我的朋友孟旋,学习足以做经学老师,行为足以做人师表,实际德业宏大、声名显著,已经很久如此了。如今他将奉行官职、逐步升迁;以他的风度,便如羔羊般温顺端庄;以他的恩宠光荣,便如蓼萧诗所赞美的美盛。用这些来使母亲快乐,之后冠帔才足以成为荣耀,而荣耀并不依赖冠帔;鼎食才足以成为奉养,而奉养并不依赖鼎食。太夫人回头看见这些,一定会说:“从前我听说这个孩子,同他的同伴谈话一定以忠孝为依据;如今我有幸亲眼见到他,果然没有落空。”这难道不也是做子女的最大愿望吗?我起初是在石头僧舍认识孟旋的,一见面便谈得投机,彼此谈论苏长公的药诵,大概是欣然心意相合。如今海内太平日久,凭借国家磐石般的安定,却隐约有懒惰怠惰的忧患,这大概是因为士大夫心思不在公事上而在暗中经营私利。因此我写祝寿辞,特意因为他有贤能的儿子而感到快乐,并加以颂扬。这确实是孟旋托付我的本意,也希望使天下爱护父母的人,都能奉上冠帔、鼎食来进献;大家都能慨然有意于孟旋这样的为人。传记说孝道是用来侍奉君主的,难道不可信吗?难道不可信吗!贞节姚母文氏六十寿序 万历四十三年秋,吴郡有一座因贞节而得到旌表的门第,那就是乡贡士姚希孟的母亲文氏,她是已故国子生姚汝辙的妻子。又过了三年冬天,全郡士大夫连缀文章、赋诗前去为她祝寿,正是夫人六十岁的生日。距离洪武七年甲寅年诏令旌表她家的门第,并由苏太史伯衡为之作颂的七世祖荣三之妻黄氏,至今已经二百四十二年了。一门之内,妇女守节、母亲慈爱,前后相继;即使世代以名望德行著称的人家,有时也比不上。士人年轻时能够勤学,长大后能够砥砺品行,有的在当时取得功名,即使官至京朝三品,得到谥号的也很少。至于节妇得到旌表,大概相当于臣子以身殉义而获得谥号。一个乡里的贫困寡妇,辛勤劳苦、憔悴困顿,到老年有一天忽然受到朝廷的恩宠褒奖,难道不是尤其难得吗?于是我县那些有幸同孟长交往的人,将要撰写辞章为她祝寿,又因为我的年齿而托付给我。孟长也有意求我的一言,只是不知道我衰老迟钝、鄙陋质朴,说出来未必文雅。夫人做妻子只有八年,二十二岁便守寡;上面奉养两位婆婆,下面抚养十个月大的孤儿,中外各种灾难都经历过,终于勉励自己把孩子抚养成人;孩子很早便以文艺闻名。正值壮年便在乡试中举,即使尚未被录用,也足以令人欣慰了。如今孟长将要和他的舅父文起一起,再次参加南宫会试;凭他的奇文异藻,难道还用担心不能中选吗?我认为,他入仕后竭尽孝道,正是为世所用的根本;他退处时竭尽忠诚,正是报答母亲的方式。如果只是说穿上章服以为荣耀、享受列鼎而食来奉养母亲罢了,想来母夫人一定不会以此为乐。国家太平已久,已经听不到振兴事业的声音;上位者不信任下属,连威权和恩赏也一并废弃,下属屡屡试探上位者,渐渐开启结党营私的门路。吏治日益败坏,民生一天比一天困苦;有奸邪却不能察觉,有漏洞彼此相通,大家浑浑噩噩,只求苟且偷安罢了,把自身变成大盗积聚财物的工具,把天下大事当作一群孩子的游戏。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有尽头?想求得长久安定,难道可能吗?近来不过是皮肤上的小病,确实不足忧虑;但仓促之间毫无准备,远近之人都心怀疑惧,这并不是事势本来如此,而是因为那些人实在不值得依靠。假如孟长有一天任职办事,他果真会有确定无疑的谋划吗?即使不担任那个职位,有人来询问他,他也能有所告知吗?还是只能默然不语?即使开口说了,能够没有不同意见吗?即使众人都认为正确,又能果真得到施行吗?那么即使凭孟长的志向和才干,也实在不能自信必能成功,难道果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吗?我年老而且不合时宜,对现实事务没有什么通晓之处;然而私下曾考察古今的变化,颇有孟子所说“从内心滋生而危害政事”的忧虑,而今天的文章正是这样。把钩棘艰涩当作新奇,把荒诞妄诞当作高明,把雕饰铺张当作丰富;拿这些去问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他们不知道;再进而问韩愈、柳宗元,又进而问贾谊、董仲舒、孟子、荀子,也都不知道。可是他们却说:“我有胜过别人的地方,能够从别人那里取得足够的东西就行了。”主考官也于是把它看作奇异文章,急忙收取。按照这种说法,若把它施用于政事,其祸害哪里说得尽呢!我从前曾写信告诫当权者,但他们漫不经心,连看也不看,于是我把信藏起来,不敢给任何人看。现在姑且再把大意说给孟长:士人如果立志学习古道,一定不会误入今世的歧途;如果立志忠孝,一定不会埋没在富贵之中。这样或许就不会被党人的蒙蔽和固执所遮蔽吧?孟长请斟一杯酒,奉给母夫人,并拿我的话去问她,看我说得对不对。仁人孝子使亲人得到最大的安慰,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呢?《学古绪言》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七 明代娄坚撰写 寿序十一首

杨贞母顾氏九十夀序友人杨之屏汝戢自太仓过予,请为文以夀其从叔祖母顾孺人。先是岁丁酉,予尝赋诗为孺人八十夀,今忽已复十年。予拙且衰,穷于世久矣,其姓名既不足为交游光宠,而言语朴陋,又无环玮赡丽之词可以称道盛美者,则辞不敢为。而汝戢固以请,且曰:“凡实之不足者,必求侈于文。”于是言之者多谀辞,而当之者有媿色。若吾太孺人之为妇而贞,为母而慈,闻于朝廷之上,而信于闾里之人,已非一日矣,固不必如世俗之侈而张之也。子为颂祷之词而已。予既辞不获,窃以谓孺人之归于杨也,年仅二十有八而寡,其长子以髫龀孤,次犹未离乳哺,而季方在姙也。又数年而舅姑相继亡,葢为妇之日短,而以母仪称于杨之族姻者,且五十余年矣。予未尝识其伯仲,而获与季交,见其逡逡退让,可因以知其二昆也。见三子者之克自树立,不坠其先,可以知孺人之抚而教之者,不媿于丈夫也。以茕茕一妇人,茹荼集蓼,以持门户,而卒保其家,以成就其子,岂不诚贤已哉?计孺人之辛勤忧念,朝夕不遑宁处者,累二十余年,而后得安其子之养,其非寻常之所能堪何如也?及三子旣受室,自含饴弄孙之日,至于今又三十年,所以自慰其伶俜孤苦者,何如也?幸母子之相依,瞻堂构之无圮,追思往时之拮据,以卒有今日,如痛定思痛,其怆焉以悲,徬徨焉以不能释然者,又何如也?虽然,孺人之不幸以寡,譬之卉木始华,或风吹雪压而不免于摧折者,此卒然而不可知也。乃孺人以壮盛之年,矢志自将,使死者复生,而生者不愧,孺人能自必之也。若夫藐焉三孤,得不夭殇以迄于成长,长而其材皆足以自立,娯侍孺人于膝下,能必之乎?当孺人之寡居,年未三十也,迨今六十年间,既克成其子,又获以桑榆之景,膺表宅之光宠,跻耋耄而望期颐,又可必之乎?葢天之钟祥于孺人已厚,其禀矣,而顾夺其所天,虽若不可知,而卒以贤明贞顺食报于子孙,以称于里之人,则夫天人之际,亦若有黙定而可期者矣。即以终岁百罹,非人所堪,视谷风之方舟泳游,何如哉?髠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太孺人克之,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孺人之子若孙,勉之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百有千岁眉夀,靡有害。孺人与其子若孙,终享之,以是为颂祷,其可乎?虽予言之不文,不犹贤于侈而张之者乎?是为序。侯太母张氏曁母陈氏双夀序代献岁发春,嘉定卓明府走书币来,里门请为侯给事太母张、洎母氏陈两夫人夀序。葢姑已中夀,而妇亦老矣。其设帨之辰,皆在去年冬会给事方诹日襄事故,其上夀也缓。卓君之言曰:“侯氏诗书之业,自叅政公起家以来,凡四世矣。四方之铺张其辞,以侑夀觞者,率称其代有闻人,后将益昌。二母皆夀而康,子孙满前,享有备福而已。顾所以致此者,岂独夫子能及?志未变而闲之,亦曰其无攸遂者,咸以顺则助耳。不然,东呉之俗,竞以侈靡相髙,有如妇子嘻嘻,一失其节,至于爱克厥威,欲母慈而妇听,岂可得哉?”予闻而韪之,是足为二母庆矣,而奚以赘为?则请言风气之殊,今昔之变,以颂而祷焉,庶几卓君之意,或亦给事之内致其孝诚,而外效其谋猷者乎?葢吾越之去呉也,仅数日程,而近而嘉定又最东下邑,俗故朴厚。其世家大族,好以礼让相先,尤知敬重贤士。虽吾越人,往往去为经师,久而益亲。比闻人言,俗且渐入于浮薄,固习尚稍移,能无望在事者一注意风俗以为之倡乎?始予得卓君于礼闱,一见知其温文而警敏也。比谒选得嘉定令,以行予闻之喜,曰:“彼俗之渐敝,其有瘳乎?”抑又尝闻之,彼之贤士大夫颇能自好,不没没以妨贤有司之政,则又私以为卓君贺。夫所谓今昔之风气,果孰为之哉?譬之穿池,淤之则潢污,不可以濯;澄之则清泠,虽以鉴可也。譬如为墉,其薄且疏也,倾可俟已。厚为之基而捄之,度之筑之,削之,虽数十年如昨日。有如为邦者,以此厚其下,而在家者以此宜其人,可以夀国,可以宁亲。斯言也,虽谓颂也而实规可焉;虽谓规也而实祷可焉。葢贤者之相与以有成如此。今给事官省垣,其所论列,固吾君吾相所取▯也。然而海内之人,上自卿大夫,下至布衣寒士,咸得以评议,随其后,则其所自效于时以为其亲荣者必有以处此矣。今天下承平日久,中外恬然以苟安为事,又或嚣陵诟谇以求快其私,而身名亦且随之。若此人者,独无父母之髙年多福以享其荣盛欤?亦且皇皇焉惧一失足以贻其忧否耶?吾固知给事贤者,必不苟同于流俗,而乃以此为两夫人颂祷。傥可谓爱其人,则必称其亲之所望于子若孙者以进焉,亦君子之用心也。

译《杨贞母顾氏九十寿序》我的朋友杨之屏,字汝戢,从太仓经过我这里,请我写文章为他的从叔祖母顾孺人祝寿。此前丁酉年,我曾赋诗为孺人祝八十寿,如今忽然又过去十年了。我才拙而且年老,长期困顿于世,对我的姓名不能为交游增光添彩,言语又质朴浅陋,也没有华美丰赡的辞藻来称述她的盛德,所以推辞不敢写。可是汝戢坚持请求,并且说:“凡是事实本身不足的,必定要在文章上加以夸饰。”于是写文章的人多说谀辞,而受颂者反而面有惭色。像我们太孺人,作为妻子贞洁,作为母亲慈爱,声名传到朝廷之上,也为乡里人所信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来不必像世俗那样夸张铺陈。我只写一些颂祝祈祷的话罢了。我既然推辞不掉,私下认为孺人嫁到杨家时,年仅二十八岁便守寡;她的长子还是童年便成为孤儿,次子还没有断乳,幼子当时正在腹中。又过了几年,公婆相继去世。这样看来,她做媳妇的时间很短,而以母亲般的仪范受到杨氏族人亲戚称道,却已经五十多年了。我不曾认识她的长子和次子,却有幸与幼子交往;见他处处谨慎退让,便可以由此知道他的两个哥哥。我见三个儿子都能够自立,不使先人失坠,便可以知道孺人抚养教育他们,确实不愧于男子。凭一个孤单的妇人,历尽艰辛,承受苦难,支撑门户,最终保全了家庭,成就了儿子,难道不确实贤德吗?计算孺人的辛劳和忧虑,早晚不得安宁,长达二十多年,后来才得到安享儿子奉养;这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的,又该如何说呢?等到三个儿子都已娶妻,从含饴弄孙的日子起直到今天,又过了三十年;她用来安慰自己孤苦伶仃的生活,又该是怎样呢?幸而母子相依,看到堂屋和房屋没有倾圮,追想往日的艰难困窘,终于有了今天;如同伤痛平息后再回想伤痛,那种悲怆、徘徊而不能释怀的心情,又会怎样呢?不过,孺人不幸守寡,譬如花木刚刚开花,有的被风吹、被雪压,免不了摧折,这本来是突然发生而无法预知的事。可是孺人在壮盛之年发誓自我持守,使死者得以如同复生,使生者不至惭愧,这些她自己可以决定。至于弱小的三个孤儿,能够不夭折而成长,长大后才能都足以自立,并在膝下侍奉孺人,这些她能预先决定吗?孺人守寡时年未满三十,到如今六十年间,既能成就儿子,又能在晚年享受门庭受表彰的荣宠,登上耋耄之年而盼望期颐之寿,这又是她可以预先决定的吗?大概上天降祥瑞于孺人已经很厚重,这是她所禀受的;但上天却夺走了她赖以为天的丈夫,虽似乎不可理解,最终却使她以贤明、贞洁、顺从在子孙身上得到报偿,并为乡里人所称道。那么天与人之间,也仿佛有默默的安排,可以有所期待了。即使一年到头遭受百般灾难,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与《谷风》中所说乘舟游泳相比,又算什么呢?“那两个发髻已剪去的人,实在是我所敬爱的丈夫;他一死,我便发誓不再改嫁。”太孺人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愿她有依靠、有辅佐,有孝行、有德性,引导扶助孺人的子孙,勉励他们,使你们昌盛而壮大,使你们长寿而年高,活到百岁千岁,长寿有福,没有灾害。孺人和她的子孙终身享受这些福泽;用这些话来颂祝祈祷,可以吗?即使我的话不够文采,难道不仍胜过夸张铺陈吗?这就是序。《侯太母张氏及母陈氏双寿序》(代作) 新年春天到来,嘉定卓明府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到我家门,请我写侯给事的太母张夫人和母亲陈夫人的双寿序。大概婆婆已经享中寿,儿媳也老了。她们设帨的生日都在去年冬天,恰逢给事正在筹划日期办理事务,所以祝寿之事耽搁了。卓君说:“侯氏以诗书传家的事业,自参政公起家以来,已经四代了。四方人铺陈文辞来助兴寿宴,大多说他们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后来将更加昌盛。两位母亲都长寿健康,子孙满堂,享有各种完备的福分罢了。可是造成这一切的,难道只是男子能够做到的吗?心志不变而使家庭闲静安定,也只是因为那些没有什么成就的人,都以顺从来辅助罢了。否则,东吴的习俗竞相以奢侈相夸耀,若婆媳嬉笑失节,以至于爱护反而损害威严,想要母亲慈爱、儿媳顺听,难道办得到吗?”我听了认为很对,这些话已经足以为两位母亲庆贺了,还要多说什么呢?于是请我谈谈风气的不同和今昔的变化,用来颂祝祈祷;或许这也符合卓君的心意,或者能使给事在内尽孝,在外施展谋略吧?大概我的家乡越地离吴地只有几天路程,而嘉定又是最东边的下邑,习俗本来朴实厚重。那里的世家大族喜欢以礼让相互礼先,尤其懂得敬重贤士。即使是我们越地的人,也常常前往那里做经学教师,时间久了便更加亲近。近来听人说,那里的风俗也渐渐流于浮薄,旧有的习尚稍有改变,难道能不希望当政者留意风俗,带头加以倡导吗?起初我在礼部会试中认识卓君,一见便知道他温文而机警聪敏。后来他参加选任,得到嘉定县令一职,我听说后很高兴,说:“那里的风俗渐渐败坏,或许有救治的希望了?”我又曾听说,那里的贤士大夫颇能自我修养,不会默默无闻而妨碍贤能官员施政,于是又私下替卓君庆贺。所谓今昔的风气,究竟是谁造成的呢?譬如挖池塘,泥沙淤积就会成为污浊的水洼,不能用来洗涤;把它澄清,就会清冷澄澈,甚至可以当镜子。譬如筑城墙,基础薄而疏松,倒塌是可以等待的;把基础筑厚,加以修治,丈量、夯筑、削整,即使几十年也像昨天一样坚固。治理国家的人若能以此厚待下民,在家庭中居住的人也能以此使家人适宜,就可以使国家长久,可以使亲人安宁。这些话,虽说是颂扬,实际上也可以看作规劝;虽说是规劝,实际上也可以看作祈祷。大概贤者彼此协助而取得成效,就是这样。如今给事任职于省城官署,他所上奏议论的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所要采纳的。然而天下之人,从上至卿大夫,下至平民寒士,都能够对他加以评议;随着这些评议而来,他若想在当世有所作为以使亲人荣耀,就必定要处理好这些事情。如今天下太平日久,朝廷内外安于现状,把苟且偷安当作事务;又有人嚣张凌辱、辱骂争吵,只求使自己的私欲得到快意,而自身和名声也将随之受损。像这样的人,难道唯独没有父母高寿多福来享受他的荣盛吗?难道不也会惶惶不安,害怕一失足而给父母带来忧患吗?我本来知道给事是贤者,必定不会苟同流俗,所以把这些话作为对两位夫人的颂祝。如果说爱护这个人,就一定应当称述他父母对子孙的期望,来勉励他,这也是君子的用心。

勅封太安人钱母顾氏七十夀序自予甫壮,即知海虞有钱景行先生,以绩学工文辞著称,而未之识也。荏苒向衰,识受之于昆山客舍,见其在众中穆然端凝,窃私与友人叹其贤。一日邂逅,先生旣前揖客,有问其年,则应曰:“吾与太仓王冏伯、嘉定娄子柔皆同年生。”于是复相向而揖,葢一觌面而知其伉直爽亮,超然流俗之表。惜乎遇之晚也。比受之擢甲科,官翰林,先生年未六十也,而遽不逮于禄养。葢又一纪,岁在癸亥,而太安人受勅封,年七十老矣。于岁之春,受之乞假归省。比秋八月,举一男,太安人抚而乐之,眠食有加。其诞辰在冬十一月,予友陆君孟凫、何君季穆过予,而致同人之意,猥以祝辞见属。予闻赠公幼孤,母卞夫人抚之朂之,迄于有闻,而太安人始来为妇,即能严事其姑,且以俭勤相夫子。及见受之学成,而身享岁晚之荣,是足为太安人夀乎否也?葢在受之他日之效于本朝者矣。士当世治,即称古昔,修文章以润太平,致其君比于三代之隆上也。其次则为国家补偏救▯,植立其骨干,而振竦其精神,使不至于惰偷,亦足尚已。若夫主少国疑,士习骫骳,人骛于利,事乖其纪,朋则淫,德则比,赏滥而罚废,边鄙耸而将吏弛,彼槁项黄馘终老山林者,无论也。幸而在事宜有以自树,而人趋人诺,袖手旁观已乎?葢自道丧文敝,士鲜知有通经学古者,而争骛为虚恢侥幸一日之遇,偭防矩而绣鞶帨,其流弥甚,莫或拯之。以受之髙才雄文,冠冕一时,而名在石渠司存宫允,进可以献丹扆之箴,退可以挽波流之靡。当斯时也,而能不激不随,一意以明道术,端步趋为凖的,非独后生之前驱,实亦良士之实用也。经文纬武,扶夏剪▯,将不在兹乎?不然,虽位至三公,庆延万石,有不足为太安人荣者矣。予又窃有感焉,士所为用于世者,吾亲之身也,其长养成就嘉奬拔擢以荣其亲者,主上之赐也。然则不竭忠,虽欲荣亲,无由已;不克孝,虽欲立身扬名,无由已。彼其累累若若,防厚宠而陟崇阶,秪足为世所诟詈。于移孝为忠,何有哉?语有之:“一夫先登,万人属目;一人善射,百夫决拾。”于今日三事大夫,而求一先登善射,阐绎圣贤人之绪,即思行圣贤人之道者,非受之而谁?此则予所以为太安人祝者也。

侯母陈氏七十夀序余友侯君得一,以行人三奉使。其初南登衡岳,最后逾岭峤,观于海而还。人皆谓君此壮游也,而意独惘惘于不遑将母。尝以秩满请于朝,得移赠先公为修职郎,如其官而未及母氏也。去年冬还朝,会伯子以秋试冠其经,遂携以从。自呉门徂北三千里而遥,士大夫之遇于涂者,问君父子,知夫人之夀康,孰不咨嗟叹羡,以为贺也。今年夏,君方需次六省,而孟秋八日为母夫人七十生辰。于是邑之人士咸撰辞登堂,因君介子而进献夀之觞焉。予惟侯氏家邑东南数千里外,种德于农,而发祥于士。大叅公晚年登第,由郎署改御史台,已而副臬叅藩,皆郁有名实。修职君仅以贡升于礼部给事,虽早能自奋,然颇搰搰于一第,能无怅然于修职之不及见乎?今夫人且又见其孙矣。积之厚,发之迟,泽弥深而名弥着,岂不休哉?虽然,苟徒以是为祝词,不过流俗人之所艳羡,未可谓知言之要也。昔尝窃闻之,凡夫人之相其夫子,孝养尊章,念风雨之如晦,而黾勉于有无者,更仆不能详也。其大者,门以内无违言,门以外无失礼训。其后之人能以劳为爱,其德方其识逺务急,其情不靡靡于文图,其难不没没于易。若此者,求之贤士大夫,亦希矣。何意闺阁之中,乃有非苟知之,实允蹈之者哉?夫以夫人之贤达如是,而家之长幼卑尊,莫不渐濡禀仰,肃肃焉,雍雍焉。夫人之乐其子若孙,而优游于多福,何如也?抑亦天之使夫人难老,而益以锡侯氏之▯祚乎?是可为颂乎?否耶?若夫给事之孝于其亲者,葢自今日始矣。昔贤之论,谓天下事惟宰相得行之,諌官得言之。而今者任事大臣,反若仰鼻息于言路,何也?且其言而效,则身名俱荣;其不效,不过一去以塞责。而朝廷之威重,将士之挫衂,疆圉之戎索,若于彼无与焉,则又何欤?自昔官称守,言称责,谓将有以责之也。凡今天下所跂踵而望之,旣得之则扬扬有矜色者,亦尝反而思其责乎?夫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夫欺而犯,本实先拨矣。然犯亦未易言也。人主威福在御,一震怒,其臣希有不战栗失措者。窃以为欲观事君之不欺,又当于犯顔先之。

译《敕封太安人钱母顾氏七十寿序》我刚到壮年时,就知道海虞有钱景行先生,以学业精深、擅长文辞著称,却一直没有认识他。岁月流逝,我渐渐衰老,在昆山客舍认识了他的儿子受之;见他在人群中神态和穆、端庄凝重,我私下与朋友感叹他的贤能。一天偶然相逢,先生已经上前向客人作揖;有人问他的年岁,他回答说:“我和太仓王冏伯、嘉定娄子柔同年出生。”于是我们又相对作揖,大概一见面便知道他刚直爽朗、光明磊落,超然于流俗之外。可惜相识得太晚了。后来受之考中甲科,任翰林官时,先生年纪还不到六十,却突然来不及享受俸禄奉养。又过了十二年,岁在癸亥,太安人接受敕封,已经七十岁了。这年春天,受之请假回家省亲。到了秋天八月,生了一个男孩,太安人抚养逗乐他,睡眠饮食都有所增加。她的生日在冬天十一月,我的朋友陆孟凫、何季穆来见我,传达同人的意思,谦卑地把祝寿文章托付给我。我听说赠公幼年丧父,是母亲卞夫人抚养勉励他,直到他有了声望;太安人刚嫁来做媳妇,就能够严肃地侍奉婆婆,并且以节俭勤劳帮助丈夫。等到看见受之学业有成,而自己在晚年享有荣誉,这些难道足以作为给太安人的寿辞吗?这大概还要看受之日后对朝廷的贡献。士人处在太平时代,就应当称述古昔,修治文章来润饰太平,使君主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这是最高的。其次,也应当为国家弥补偏失、挽救弊病,树立骨干,振作精神,使国家不至于懒惰苟且,这也值得称道。至于君主年少、国家疑惧,士人习气委靡,人们奔逐利益,事情违背纲纪,朋党淫乱,品德相互攀比,赏赐泛滥而刑罚废弛,边疆震动而将吏松懈;至于那些枯槁面容、黄瘦面孔、终老山林的人,就不必说了。幸而身在职事之中,本应有所建树,却只随声附和、袖手旁观吗?自从道术丧失、文风衰敝以来,士人很少知道有通晓经学、学习古道的人,却争相追求空虚浮夸,侥幸求得一时的机遇,违背规矩而装饰衣带,这种流弊越来越严重,没有人来拯救它。凭受之的高才雄文,冠绝一时;他的名字列在石渠阁,官职在司存宫允,进可以向皇帝进献箴言,退可以挽救风气的衰败。在这样的时代,能够不偏激、不随俗,一心阐明道术,使举止进退成为准则,不只是后辈的先导,也确实是贤士的实际作用。文武兼备,扶助夏后,剪除▯患,将来难道不会在他身上实现吗?否则,即使官位做到三公,福泽延及万石,也不足以成为太安人的荣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又私下有所感慨:士人被世所用,靠的是自己的身分;使亲人得到培养、成就、嘉奖和擢拔,从而使亲人荣耀,是君主的恩赐。既然如此,不竭尽忠诚,即使想使亲人荣耀,也没有办法;不能做到孝,即使想立身扬名,也没有办法。那些接连升迁、承受厚重宠幸而登上高位的人,只足以被世人辱骂。他们把孝转化为忠,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古语说:“一人先登,万人注目;一人善射,百人都来决拾。”如今身为三事大夫,要寻找一个能够率先登临、善于射箭的人,阐发圣贤的思想,并且想着实行圣贤的道路,除了受之还能是谁?这就是我为太安人祝寿的原因。《侯母陈氏七十寿序》我的朋友侯君得一,曾三次以行人身份奉使出行。第一次向南登上衡岳,最后一次越过岭峤,到海边观察后返回。人们都说这是他的壮游,可他心里却因没有时间奉养母亲而惆怅。他曾在任期届满时向朝廷请求,得以追赠先父为修职郎,官阶与他本人相当,却没能涉及母亲。去年冬天回到朝廷,恰逢长子在秋试中考取本经第一,于是带着他同行。从吴门向北走三千里有余,途中遇到的士大夫询问他们父子的情况,知道夫人长寿健康,谁不感叹羡慕,向他们道贺呢?今年夏天,侯君正在六省等待任用,而孟秋八月八日是母夫人七十岁生日。于是县里的士人都撰写文辞,登堂拜贺,借侯君的儿子进献寿酒。我想到侯氏家族居住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以德行种植于农家,又在士人中显现祥瑞。大参公晚年考中进士,由郎署改任御史台,后来担任副臬、参藩,都郁然有声望和实际成就。修职君只是以贡生身份升入礼部任给事,虽早年就能奋发自立,却颇为一科功名劳碌,怎能不为修职君未能见到自己而惆怅呢?如今夫人又见到了孙子。积累深厚而发达较晚,恩泽越来越深,名声越来越显,难道不是美好的吗?不过,如果仅仅把这些作为祝寿的话,也不过是流俗之人的艳羡,还不能说懂得祝寿言辞的要旨。从前我曾私下听说,凡是妇人辅佐丈夫,孝敬奉养公婆,想到风雨昏暗的困境而努力维持家庭,这些事即使换人来讲述,也难以详尽说明。其中大的方面,是家门以内没有违背的话,家门以外没有失礼的教训。后来的子孙能够把劳苦当作爱护,把德行放在首位,把长远大事看得重要;他们的情感不沉溺于文辞图饰,遇到困难不默默苟且、把容易之事看得无所谓。像这样的人,即使在贤士大夫中寻找,也很少见。哪里想到闺阁之中,竟有不只是知道这些道理,而是真能完全践行的人呢?夫人贤明通达到了这种程度,家中无论长幼尊卑,无不渐渐受到熏陶、承受教化,庄肃而和睦。夫人享受子孙的欢乐,悠然安享许多福分,会是什么样呢?或者,这也是上天使夫人不易衰老,并进一步把福祚赐给侯氏子孙吗?这些可以作为颂辞吗?不能吗?至于给事对亲人的孝行,大概从今天才真正开始。古代贤人的议论说,天下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实行,谏官能够进言。如今掌管政事的大臣,反而像要仰赖言官的鼻息,这是为什么?况且言语若得到施行,个人和名声都荣耀;若不被采用,不过离职一次以塞责罢了。而朝廷的威势、将士的挫败、边疆的战事,好像都与他们无关,那又是为什么呢?自古以来,官职称为“守”,言语称为“责”,意思是将要有所责成。如今天下人都踮足仰望、得到后便洋洋得意、面露骄色的人,也曾回头想过自己肩负的责任吗?孔子说:“不要欺骗君主,却要犯颜进谏。”欺骗君主而又不敢犯颜进谏,根本就已经先行败坏了。但犯颜进谏也不是容易说到做到的。君主掌握着威权和恩赏,一旦震怒,他的臣子很少有不战栗失措的。我私下认为,若要观察一个人侍奉君主时是否不欺骗,还应当从他敢于犯颜进谏这一点看起。

传曰:「孝者所以事君也。」岂非谓不能孝其亲者,固万无忠君之理乎?吾又以为欲观人子之孝,其必有騐于忠君之节矣。夫义之无所逃,命之无可解,等耳。况乎君之于臣,喜有赏,怒有刑。如是焉而不忠,谓能孝于其亲,吾不信也。请又以是为给事赠予与姻友龚行之,皆获交其四世。犹忆逾冠即肩随,修职君同文社及见给事髪▯▯补诸生,而大叅公之归田也。毎见必慰劳其困顿,且望其犹有一日之遇,葢眷眷也。今给事方进用,而吾两人者皆不遇,以老猥以齿长执笔,而末复绸缪其语,以见夫颂不忘规者,葢深念畴昔之交,宜不同于流俗如此也。

龚母朱氏七十夀序予自束髪所与交者,始皆以才气相慕爱,至于弥久而益信,必表里洞然,清明淳笃之君子也。若其外峻整而中▯易,知与不知皆称为贤者,莫如吾行之。非独予云尔,凡获与行之交者,于予之言如出一口也。行之之最称于人者,事其母朱太孺人,备极色养,而兄弟友爱无间言。龚氏自邑未建时,已从郡城东徙,为黄姑湾里人,而朱之先有贵为桂林宣抚使者,尝置墓田于邑东南顿悟寺之傍,子孙至今能守之,葢皆境内之望族也。予幼即从振轩先生受书,长于行之一岁,数入拜太孺人于牀下,今追思之如一日耳。忽忽不自意,遽为五十许人,而太孺人安行之兄弟之养,葢其嫠居亦已二十年矣。闺门之内,雍雍愉愉,以享有康彊夀考之福,岂易得哉?或曰:行之经明行修,而名未离于胶序,亲未霑于禄养,于其中必有阙焉。以行之之阙如,知太孺人之容有不乐也。解之曰:夫此乃世俗人之所以养耳,假令文不如行之,行不如行之,乃能徼一日之幸,以为亲荣,兹固流俗之所共艳慕也,而有道之士必心疑而窃笑之,微独笑之,且以为诟病焉。然则行之虽未遇,其中必有所自得矣,笔耕亦足以为养,而岂以是动心乎哉?或又曰:父母之望于子者,亦欲使有闻于世,而身享其荣耳。虽行之能自信,太孺人之未能释然不可知也,而行之能勿介介乎?又解之曰:有行之以为之子,可以知太孺人矣。虽防褐之温犹狐貉也,虽菜菽之饱犹粱肉也,而况于轻暖甘脆之奉之不乏乎哉?然予窃以为如行之者,使其早得志于时,功名显于当世,利泽及于斯人,其贤于世之苟富贵而私其身图者,若黒白分焉。所以慰太孺人者,又何如哉?行之姑守其道,不懈于其志,以俟焉,岂终穷者哉?其遇于时不逺矣。顾以予之衰废,少获游于先师之门,长而幸不为。行之所弃,晚又申之以婚姻。今兹太孺人七十生辰,欲为之辞以颂且祷,而惧吾言之不能文也。友人沈廷望、廷和皆尝遣其子师事行之,亦以夀序见属。因论行之家庭之乐,可无借于遇合,而终有望于行之之遭,以为太孺人开八袠之荣也。是为序。

陈贞母呉氏六十夀序吾呉之俗,自年六十以上,率十年而一祝,则必侈为文辞以侑万年之觞。虽闺门之内,其贤素不着于外,犹必序其家世,想像其所以宜于家者,以颂且祷焉。而其辞多托于缙绅先生,至或取办于庸妄,而受之者犹以为荣。今吾姻家马君伯清与其子元调、巽甫,图所以夀贞母呉孺人,而嘱予为序。予贱且贫,其言语又不能工,而不辞为之者,以谓能得贞母之实,不必于侈而张之,假而托之,而其荣名信于里之人者,庶几于颂祷之善也。贞母年二十而归于陈,归陈七年而不幸以寡,抚其子而教之以醇谨,称于乡里,而家日以起。葢又三十余年,闲则课其童仆,必以身为师,惟俭惟勤,以无忘其初,可谓贤也已。昔者孔子删诗,风始二南,实以闺门王化所自始。惟昔先王之盛,非独人伦之教明于庠序,而其妇人女子皆有傅姆之助。至于周衰,而鲁敬姜、九子母师之流,其所以教于家者,犹古女氏之遗也。今世士大夫已不笃于学,况其闺内乎?贵富之家,既不知有女工,以日流于淫侈,惟贫不能自赡者,乃始力作以谋其生。然如此人者,率目不知书,至于从一之义,犹时有不媿于古,而足以风励于世,以述于后者,葢其天性然也。若贞母之为妇为母,何如哉?且吾闻贞母薄膏粱纨绮之奉,而自力于纺织,意所以训其子孙,必有若幅画均轴之喻者,而特不可得闻耳。如令少而知书,又有傅姆者为之助,岂必让于古之人哉?则虽生于贵盛之家可也。今陈氏诗书之泽将日逺矣,有贞母以为之内主,庶几乎仲尼所谓季氏之妇不淫矣。自今而往,年弥髙而德弥劭,所以食其报于子孙,以教于陈氏之女若妇者,讵有涯哉?予与贞母之子皆为马氏婚家,而巽甫又从予游,固予所谓能得其实者也。然吾又闻贞母深信因果,其事神甚防,不识今之为贞。母夀者,其亦有以敬而能逺,慈而不杀之言进者乎?巽甫识之。其以吾前所称为《贞母颂》,以后所称为《贞母祷》,可乎?否也。是为序。

译《传》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 难道不是说,不能孝敬父母的人,本来就绝无忠于君主的道理吗?我又认为,要考察一个为人子女的孝心,必定能在他忠君的操守上得到验证。道义无处逃避,君命没有办法推脱,二者是一样的。何况君主对臣下,高兴时有赏,发怒时有刑。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不能忠诚,却说他能孝敬父母,我不相信。请把这些话也赠给给事和姻亲友人龚行之;我都曾与他们四代人交往。还记得我刚过二十岁便追随他们,修职君与我同在文社;又见给事头发斑白,补为诸生,而大参公归田时,每次见面都慰问他的困顿,并且希望他还有一天能遇到机会,大概一直对此深切关怀。如今给事正被进用,而我们两人都不得志;我年老无用,凭年长而执笔,最后又反复斟酌这些话,表现出颂扬之中不忘规劝,大概是深深念及往日的交情,本来就不应同于流俗如此。《龚母朱氏七十寿序》我从少年束发时开始结交的人,起初都是因为仰慕彼此的才气而相亲相爱,交往日久之后才更加确信,他们必定是表里澄澈、清明淳厚的君子。像这样外表严峻整肃而内心宽厚平易,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称贤的,没有谁比得上我的朋友行之。不只是我这样说,凡是和行之交往过的人,对我的话都异口同声。行之最为人称道的,是侍奉他的母亲朱太孺人,竭尽奉养之礼,兄弟之间友爱无间。龚氏在本县尚未设立以前,就已从郡城向东迁徙,成为黄姑湾里的人;朱氏的祖先曾有人贵为桂林宣抚使,过去在县城东南顿悟寺旁置办墓田,子孙至今还能守护,大概都是境内的望族。我幼年便跟随振轩先生读书,比行之大一岁,多次进入内室,在床前拜见太孺人,如今追想起来,仿佛就是昨天。转眼间自己毫无察觉,竟已成了五十多岁的人,而太孺人安享行之兄弟的奉养,也已经守寡二十年了。闺门之内和睦欢愉,享有健康、强健、长寿的福分,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有人说:行之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名声却还没有离开学校,亲人也没有沾受俸禄奉养,其中必定有所欠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一日〕 从行之尚未显达这一点,可以知道太孺人或许也有不快乐的地方。对此可以解释说:那只是世俗人所说的奉养。假如文章不如行之,品行也不如行之,却能够侥幸得到一日的幸运,用来使亲人荣耀,这本来就是流俗人共同艳羡的事;而有道之士一定会心存疑惑,暗中发笑,不只是发笑,还会把它当作可责难的事。那么,行之虽然没有遇到机遇,其中必定也有他自己所得的东西。靠笔耕也足以奉养,难道会因此动摇心志吗?又有人说: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也希望子女在世上有声望,自己享受他的荣耀。即使行之能够自我信守,也不能确定太孺人是否能够释然;那么行之难道能对此耿耿于怀吗?对此还可以解释说:有行之这样的儿子,便可以由此了解太孺人。即使穿粗布衣服而温暖,也如同穿狐貉皮衣;即使吃蔬菜豆类而饱,也如同吃粱肉,何况轻暖甘脆的奉养又不缺少呢?不过我私下认为,像行之这样的人,假使早日得志于当世,功名显赫于当代,利益恩泽施及百姓,那么他胜过世上那些苟且求得富贵、只为自身谋划的人,就像黑白分明一样。这样用来安慰太孺人,又会怎样呢?行之姑且守住自己的道,不懈怠于自己的志向,以等待时机,难道终究会困穷吗?他遇到时机已经不远了。只是我年老衰废,少年时很少有机会在先师门下游学,长大后幸而没有成为行之所鄙弃的人,晚年又以婚姻关系进一步相交。如今是太孺人七十岁生日,我想写些话为她颂祝祈祷,却担心我的文章不够文雅。朋友沈廷望、沈廷和都曾让自己的儿子拜行之为师,也把寿序托付给我。于是谈论行之家中亲情的快乐,可以不依赖外在的遇合;但最终仍然希望行之能够得到机会,以便为太孺人开启八秩寿庆的荣耀。这就是序。《陈贞母吴氏六十寿序》我们吴地的习俗,从年满六十起,大多每十年祝寿一次,于是必定铺张文辞来助兴万年寿宴。即使闺门之内,那些贤德素来没有显露于外的人,也一定要叙述她的家世,设想她如何适合治家,以此颂祝祈祷。而寿辞多托付给士大夫先生,有时甚至找庸俗妄诞的人来应付,接受寿辞的人还把它当作荣耀。如今我的姻亲马伯清和他的儿子元调、巽甫,筹划为贞母吴孺人祝寿,请我写序。我地位低微而且贫穷,言辞又不工巧,却不推辞,是因为我认为只要能写出贞母的实际德行,就不必夸饰铺张,也不必假托他人;她的荣誉声名确实得到乡里人认可,或许这才是颂祝的善道。贞母二十岁嫁到陈家,嫁后七年不幸守寡,抚养儿子,以淳厚谨慎教育他,在乡里受到称道,家业也一天天兴起。又过了三十多年,闲暇时便教导童仆,必定亲自作示范,只知节俭,只知勤劳,不忘当初的志向,可以说确实贤德。过去孔子删定《诗经》,风诗以《周南》《召南》开始,正是因为闺门是王道教化开始的地方。古代先王盛时,不只是人伦教化在学校里明白,妇女也都有傅姆的帮助。到了周朝衰微之时,鲁国敬姜、九子之母师等人,她们在家庭中施教的方式,仍是古代妇德的遗风。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已经不笃实求学,何况闺门之内呢?富贵人家既不知道女工,日渐流于淫逸奢侈;只有贫穷而不能自给的人,才开始努力劳作来谋生。然而这样的人大多目不识书,至于守一而终的道义,却有时仍不愧于古人,足以对世人起劝勉作用并流传后世,大概是她们的天性如此。像贞母做媳妇、做母亲,究竟怎样呢?况且我听说贞母轻视膏粱纨绮的奉养,亲自努力纺织;我想她用来训诫子孙的道理,一定有如画幅和织轴的譬喻,只是特别无法听闻罢了。假如她年轻时就懂得读书,又有傅姆从旁帮助,难道一定比不上古人吗?那么,即使生在富贵显盛之家也可以做到。如今陈氏诗书传家的恩泽将会日益长远,有贞母作为内主,或许接近孔子所说季氏之妇不淫了。从今以后,她的年岁越高,德行越美,用来在子孙身上享受报偿,并教导陈家的女儿和媳妇,哪里会有尽头呢?我和贞母的儿子都是马氏的姻亲,巽甫又跟随我游学,本来就是我所说能够写出实际德行的人。然而我又听说贞母深信因果,侍奉神灵非常虔敬,不知道今天为贞母祝寿的人,是否也有人进言说应当以敬畏而能远离祸患、以慈爱而不妄杀生灵呢?巽甫记下这些话。把我前面所称述的作为《贞母颂》,把后面所称述的作为《贞母祷》,可以吗?不可以吗?这就是序。

李母徐氏七十夀序李伯子茂初与其叔长蘅皆翛然有夷旷之致,又能发为泠然清逺之文,而跧伏田里,以诗书为▯▯,操履为襟裾,娯侍其母徐夫人于暮齿。而夫人少知书,晚复归依佛氏,俭素自将,怜其子之不以菲废礼也,而安焉。闺门之内,孝慈友爱之风蔼如也。是岁暮春上已,屇夫人七十生辰,吾党之获交其子若孙者,将往献万夀之觞,而属为之辞以侑。予尝窃叹士人之所期诚大且逺矣,顾其得吾志与不得吾志,似不在我。若古之人,葢有以王事不遑将其父母者,岂若后世之徒以是为亲荣哉?然而立身扬名,人子以养志焉,非贵盛之足荣,而身名俱泰,乃其所以养也。故其得失之际,盛衰之感,亦恒情之所不能释然者。李氏当石桐先生时,身见其伯兄父子相继登朝,荣盛矣。其身之不遇,名之不彰,能无憾乎?及夫仲子茂才以进士膺庶常之选,非独父母兄弟之乐之也,涂之人莫不叹羡焉。而又不幸以夭,此在学道之君子,犹能以天命自解耳。其若闺房之爱,母子之至痛,何然?吾闻夫人每于痛定之余,念先生已衰矣,则以闲洁其尊罍簠簋,以称遂亲知之过从者如昨也。朂茂初兄弟之自力于学问,以慰二亲者,犹惓惓也。既而长蘅荐于乡,少慰矣。再进再蹶,尝中涂得疾,火上炎,终夜不寐,惧贻母氏忧,亟返棹而夫人第曰:“儿幸无恙,足慰我矣。”彼身外曷足恋恋乎?夫能不以一朝之名而易其天性之乐,虽士人多有媿之者矣。比见长蘅体益强,神益王,意思豁然,其所以慰母夫人者,行可必也。子有以养母之志,而母亦乐其子之令闻,岂犹夫流俗之光宠而已哉?予又闻夫人之先公贤而有文,其送女也,授之书娓娓,殆比于女诫。而母族又琅邪王氏,故虽少年时已能抚茂初茂才,多有恩勤。及受室,皆昆山士族子,凡以夫人之故耳。今者伯子以六十之年,率其兄弟子侄,擎跽趋走于夀母之前,备极膝下承顔之欢。吾又以知李氏之世泽未有艾也。即言之不文,傥亦可以侑一觞乎?若夫茂初兄弟所为,以泠然之音写翛然之致,而登歌于夀筵者,必有发乎情,止乎礼义者矣。窃愿与有闻焉。

朱母邹氏七十夀序朱君元伯以岁丙午举于乡,才逾冠耳。既数上春官,连不得志于有司,荏苒遂逾一纪。常与其弟钦仲慨然思一旦之遇,以禄养其亲。而先公万松君竟不能待也。顷者方禫除,适当母孺人七十生辰,于是游其父子间者长幼若而人,将往献万夀之觞,而属予为之序。忆予甫成人,获侍小松先生,已能知其为贤者。诵读之暇,辄往从之游。环堵之室,竹树在庭,图书在几。顾予与言言皆▯逺。当是时,先生贫而嗜酒,万松徒以授经为养,而先生常怡然有自得之色。非孺人之孝且勤敏,何以承迎其意哉?予以是知孺人之能为妇也。既而元伯兄弟稍长,向学同时补诸生。未几,元伯脱頴以去,而钦仲益发愤,足不出户外,将有以慰其亲,日可俟已。丙辰春,元伯北归,孺人数揽涕而慰解之,且曰:“汝父病未革时,数言儿如是已能自立矣,吾岂有过望哉?顾吾乡土瘠而俗汰,其君子甘于豢而小人竞于嚚。吾所善某某儿,师表也,其谘而后行乎?他无可昵就者。儿今悼汝父,第一一禀其遗训,则庶几乎养志焉,毋过自伤为也。”葢元伯尝以是语予,予又以知孺人之能为母也。予穷于世,先君之殁,老而传矣。吾母又及于大耋,不为不夀。然自慙无以慰吾二亲者,非独以贫不能养也,正以驽不自力,即为人所轻,愚不适时,即为俗所忌,长以此贻羞于地下矣。故于孺人母子独有感焉。葢亲之念其子同,而子之所以慰其亲者有不能自必故也。夫以元伯兄弟而为孺人子,目前可以为娯,而其后正未可量,岂非夀母之所乐哉?徐徐于于,以享有百年生人之庆,无以加于此矣。虽然,当小松先生时,人之重轻,先生乃其人自为重轻也。于先生何与?其在今日已有不同于昔者。令元伯兄弟一旦得志于时,或求多焉,或求昵焉。苟无以望其腹,则不嗛;无以覆其瑕,则不终,吾知孺人之必复有以诏也。试以是质之,而进一觞焉,其可乎?

译《李母徐氏七十寿序》李伯子茂初和他的叔父长蘅,都有超然旷达的情致,又能写出清冷高远的文章;他们隐居乡里,以诗书为事业,以操守品行为衣襟,在母亲徐夫人晚年侍奉娱乐她。夫人年轻时稍知书,晚年又归依佛门,生活俭朴自持;她怜惜儿子不因贫乏而废弃礼节,也安然接受。闺门之内,孝慈友爱的风气十分浓厚。这年暮春上巳日,正逢夫人七十岁生日,我们这些与她的子孙有交往的人,将前往献万寿酒,并托我写辞助兴。我曾私下感叹,士人所期待的事业确实宏大而长远;但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似乎并不完全由自己决定。古人之中,大概有人因为王事繁忙而无暇奉养父母,难道像后世的人那样把这当作使亲人荣耀吗?然而立身扬名,是子女用来奉养父母的志向;不是以富贵显盛为荣耀,而是自身和名声都得到安泰,这才是所谓奉养。因此,在得失之际、盛衰之感中,也常有常情所不能释然之处。李氏在石桐先生时代,亲眼看见他的伯兄父子相继入朝,十分荣盛;自己未能遇合、名声未能显扬,难道能没有遗憾吗?等到次子茂才以进士身份入选庶常,不只是父母兄弟为之欣喜,路上的人也无不感叹羡慕。可是他又不幸早夭,这对求学明道的君子来说,还能用天命来为自己解脱;但对闺房中的亲爱之情、母子之间的至痛,又怎么能这样呢?我听说夫人每当痛苦稍定,想到先生已经衰老,便整理洁净尊、罍、簠、簋等祭器,以接待亲友来往,仿佛过去一样。她仍一再勉励茂初兄弟努力学习,以此安慰双亲。后来长蘅在乡试中被推荐,夫人稍稍得到安慰。此后两次进取、两次受挫,他曾在途中得病,火气上炎,整夜不能入睡,害怕给母亲增添忧虑,急忙掉转船头回来,夫人却只说:“儿子幸好没有大碍,这就足以使我欣慰了。”除此以外的身外之物,哪里值得恋恋不舍呢?能够不因一时的功名改变人的天然快乐,即使许多士人也会对此感到惭愧。近来见长蘅身体更加强健,精神更加旺盛,心胸意绪豁然开朗,他用来安慰母亲的愿望,看来将一定能够实现。儿子有奉养母亲的志向,母亲也以儿子的美好声誉为乐,难道只是流俗所谓的荣耀罢了?我又听说夫人的父亲贤能而有文才,他嫁女时亲自授给她书籍,娓娓教诲,几乎等同于《女诫》。她母亲一族又是琅邪王氏,所以她年轻时就能抚养茂初这个茂才,恩爱勤劳很多。等到她为儿子娶妻,都是昆山士族家的女儿,完全是因为夫人的缘故。如今伯子年满六十,带领兄弟、子侄,在寿母面前跪拜、起身、快步行走,极尽膝下承欢之乐。我又由此知道李氏世代的恩泽还没有终止。即使我的话不够文雅,或许也可以助兴一杯寿酒吧?至于茂初兄弟所写的文章,以清冷的声调抒发超然旷达的情致,在寿宴上歌唱,一定会有发自真情而止于礼义的内容。我私下愿意听到它。《朱母邹氏七十寿序》朱君元伯在丙午年乡试中举,才刚超过二十岁。后来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却接连不能得到主司录取,岁月流逝,竟超过十二年。他常常和弟弟钦仲慨叹,希望有一天得到机遇,以俸禄奉养亲人;然而先父万松君最终没有等到这一天。不久前元伯服丧期满,正好遇上母孺人七十岁生日。于是那些曾在他们父子之间交游的长幼多人,将要前往献万寿酒,请我写序。我还记得自己刚成年时,有幸侍奉小松先生,已经知道他是贤者。诵读之余,我常去和他交游。他的房屋四壁空空,庭中有竹树,几案上放着图书;可是他与我谈话,句句都高远玄妙。那时先生贫穷却嗜酒,万松君只能靠教授经书来供养他,而先生常常怡然自得。若不是孺人孝顺、勤劳、聪敏,怎么能承接和满足他的心意呢?我由此知道孺人善于做妻子。后来元伯兄弟渐渐长大,一同向学,同时补为诸生。不久元伯脱颖而出离去,钦仲更加发愤,足不出户,看来他将有所成就以安慰亲人,指日可待。丙辰年春天,元伯北归,孺人多次流泪,安慰并开导他,还说:“你父亲病情还没有恶化时,曾多次说:儿子已经能够这样自立了。我哪里还有过高的希望呢?” 只是我们乡土贫瘠,风俗浮薄;君子甘愿被豢养,小人却争相巧言争辩。我所友善的某某孩子,是可以作为师表的人;你应当先向他请教,然后再行动。其他人没有可以亲近求教的。如今你哀悼父亲,最重要的是一一遵循他的遗训,这样或许可以奉养他的心志,不要过分悲伤。”元伯曾把这些话告诉我,我又由此知道孺人善于做母亲。我一生困顿于世,先父去世时我已年老,如今才得以传述。我的母亲又活到大耋之年,也不能说不长寿。然而我自己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双亲的,不只是因为贫穷不能奉养,正是因为我驽钝而不肯自我努力,于是被人轻视;愚笨而不合时宜,于是被世俗忌恨,长久以来都因此给地下的父母带来羞惭。所以我对孺人母子格外有感触。大概亲人挂念子女的心是相同的,但子女用来安慰亲人的方式,却有不能由自己决定的地方。像元伯兄弟这样的孺人儿子,目前就足以给她欢乐,将来的成就更不可估量,难道不是寿母所乐见的吗?从容安适地享有百年人生之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不过,在小松先生那个时代,人们对人的轻重评价,先生本身就是决定其轻重的人,这与先生有什么关系呢?如今的情形已经不同于过去。假如元伯兄弟有一天在当世得志,或许会求取更多,或许会求得亲近。如果没有什么能够满足他们的心愿,他们就不会满足;如果没有什么能够遮掩他们的缺失,他们就不会善终。我知道孺人一定还会有所训诫。请把这些话拿给她评议,再进一杯酒祝寿,可以吗?

李贞母沈氏六十夀序予友李翰林茂才,娶于昆山沈氏。其先尝三代连登进士第,邑之望族也。当茂才不幸而早夭,孺人年未三十,寡居茹荼,上事翁媪,下抚孤儿,辛勤之日久矣。又能朂其子勤学问,工文章,少以诸生有名。凡与之游处,莫不称其才敏,接武而与日可俟也。维岁仲春,屇孺人六十生辰,里中之懿亲执友将捧觞为孺人夀,谓予葢三世交,而其年已老,当不为靡词,庶可播于里闾也。而以夀序见属,其何敢辞?葢人有读列女传而献疑者,曰:「妇顺即所以为母仪耳,而奚以区别为?」予解之曰:「此各就所传于古者而列之,冀夫人之企羡者,亦各就所遭而奉以为训耳。」假令茂才得永年,必以卿相显名于时,而孺人约束其阃内以佐之,简婢仆,慎扃钥,人必当其用,用必严其防,当不啻如今日,徒以勤苦为也。方其为妇,则修妇顺;及其为母,则肃母仪。贵盛与食贫等耳,岂有加哉?予向悉石桐先生善与人交,负气慷慨,倾肝胆以相亲,洁▯▯以为乐。陈鼎彜阅图书绘画以为翫,以娯其暇日,尤喜与同好者共之。孺人偕其妯娌黾勉以奉其欢乐,其天年岂有异茂才之贵盛而生存哉?独处势有赡不赡耳。吾固知孺人之孝养其获报于子若孙,可计日而俟矣。尝试与诸君子亿之:当茂才少时,年甫十三,呉兴董宗伯闻其秀頴,辄招致之,日与诸名士同砚席,已华有文名。既而中第与庶常之选,其逡逡退让犹昨也,而夺之年命也。其垂裕后人,而复以文章显名当世,讵不可必乎?微独孺人之食报而已,将子子孙孙弗替引之,以是为孺人夀,可不可也?窃又思之,心以境为乐,境以遇为缘,何论得失,固难期;即戚欣亦有分,必如此而乐,乐在外物;不如此而亦乐,乐在内心。若孺人之甘淡泊而歴辛勤,吾侪既熟闻之,又获与其弟和甫交,尤悉其少而婉娩,迨长而不怠,益勤。夫,女而淑;妇而顺。加之以母,而慈以德。若此,福履绥之,讵有涯哉?辄书之,以授缁仲,为夀觞侑。

陈母张氏夀序予友宣君季嘉为予言,陈母张氏之贤,请为七十夀序。于设帨之辰,颂而祝焉。其称曰:「陈,葢邑之双塘里人也。母之来归,以冢妇相余溪翁,躬其劳。既而与二介妇均其分。父殁无子,于赀产无所取,悉归之为后者。及仲子当为叔父后,知其舅意有属,卒成夫子之让焉。翁喜为豪,毎劝之加慎,朂三子使学为士,皆见其成立。葢为女、为妇、为母,多有足述者。」予以为昔者圣王之化,自身而刑家,始于房闼,而风行于海内。非独士大夫化之,虽闾阎之女妇,皆能以礼自防,而勉其君子以正嫡庶之间。至或劳而无怨,过而知悔者,无他,则礼教先之也。自其少时,已教之婉娩听从矣。及乎为妇,虽一货、一器、一假、一与,靡有私焉,以示义无専制,况其大者乎?嗟夫!礼教之废,至今日而荡然矣。情欲汨之,习俗縻之。自得号为士人者,然且以防得贵富为有才,还顾亷耻为小节,尚安论闾巷小夫?又况于门内之女妇哉?《诗》有之:「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而《易》之词亦曰:「无攸遂,在中馈。女子惟无所遂也,而后其父母得免于忧。虽仪亦遂之为也,而能勿忧乎?此父母之心也。惟恐其専而已。若夫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柏舟》以自多焉,既沮我德,贾用不售。《谷风》以自伤焉,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燕燕以送归焉。孰谓妇人女子而独无仪也哉?」故若陈氏母者,可谓女而士行矣。以其子之孝,又获交季嘉诸君之贤,而咸为之祝。人之所愿,天必从之。此好德而锡福之防也。令妻夀母,优游百龄,而享有遐福。夫非天被之禄也欤?既以语季嘉,退而书之以为序。

译《李贞母沈氏六十寿序》我的朋友李翰林茂才,娶了昆山沈氏的女子。他的先祖曾连续三代考中进士,是县里的望族。茂才不幸早夭时,孺人还不到三十岁,守寡而备尝苦难;上奉养公婆,下抚育孤儿,辛勤劳苦的日子很久。她又能勉励儿子勤学问、工文章,年少时便以诸生身份有了声名。凡与他交游相处的人,无不称赞他的才思敏捷;他接续父亲的事业并与日俱进,已经可以等待了。这年仲春,正逢孺人六十岁生日,乡里的亲戚好友将捧酒为孺人祝寿。他们认为我家与他们已有三代交情,而且我年纪已老,应当不会写浮夸之辞,或许可以把文章传播于乡里,所以托我写寿序,我哪里敢推辞?大概有人读《列女传》而提出疑问,说:“妇人的顺从就是母亲的仪范,为什么还要分别列举呢?”我解释说:“这是根据古代流传下来的不同事迹分别排列,希望那些有所仰慕的人,也各自根据所遇到的处境奉为训诫。假如茂才能够长寿,必定以卿相的身份在当世显名,而孺人在内主持家务来辅佐他,简选婢仆,谨慎守护门户钥匙;用人一定恰当,使用一定严密防范,必定不会仅仅像今天这样只是勤苦罢了。她做妻子时,就修养妇人的顺从;等到做母亲时,就端肃母亲的仪范。无论富贵显盛还是贫困,都一样罢了,难道还有什么增加的吗?我从前完全知道石桐先生善于与人交往,意气豪迈慷慨,倾尽肝胆与人相亲,以洁净的饮食为乐;陈列鼎彝,阅览图书字画,把这些作为玩赏,来娱乐闲暇时光,尤其喜欢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享受。孺人与她的妯娌一同勤勉尽力来奉承他的欢乐,她所享的天年,难道与茂才身处富贵、能够生存时有什么不同吗?只不过所处的形势有充足和不足之别罢了。我当然知道孺人孝敬奉养公婆,所得的报偿在子孙身上,已经可以数日等待了。我曾试着和诸位君子一起推想:茂才年轻时,才十三岁,吴兴董宗伯听说他聪颖秀异,便招来让他每天与各位名士同席研习,很快便有了文名。后来他考中进士,入选庶常,谦逊退让仍和从前一样,却被夺去了寿命。他把福泽留给后人,将来又凭文章在当世显名,难道不可以确定吗?不只是孺人享受报偿,还将使子子孙孙永远承继不替。用这些话为孺人祝寿,可以吗?我又私下想到,心因环境而快乐,环境又因际遇而形成;无论得失,本来就很难预料;即使忧喜也有定分。一定要有外在条件才快乐,快乐就在外物;没有这些条件也能快乐,快乐就在内心。像孺人甘愿过淡泊生活而历尽辛勤劳苦,我们这些人既早已熟知,又有幸与她的弟弟和甫交往,尤其知道她年轻时柔顺温婉,长大后不曾懈怠,反而更加勤勉。她做女儿时贤淑,做媳妇时顺从;成为母亲后,又以德行慈爱。像这样的人,福禄安宁地降临于她,哪里会有尽头呢?我便写下这些话,交给缁仲,用来助兴寿酒。《陈母张氏寿序》我的朋友宣君季嘉告诉我,陈母张氏很贤德,请我写七十寿序,在她设帨的生日颂扬祝贺。他所称述的是:“陈氏大概是本县双塘里人。母亲嫁来时,作为长媳侍奉余溪翁,亲自承担劳苦。后来又和两个弟媳妇平均分担事务。父亲去世而没有儿子,她对于财产没有任何私取,全部归给为他承继后代的人。等到次子应当为叔父承嗣,知道舅父心中已有安排,最终成全了丈夫的谦让。翁父很高兴,常常劝她更加谨慎;她勉励三个儿子,使他们学习成为士人,三人都能成就立业。她作为女儿、媳妇、母亲,有许多值得称述的地方。”我认为,古代圣王的教化,从自身推及治家,开始于闺门,然后流行天下。不只是士大夫受到教化,即使乡里的妇女,也都能用礼自我约束,并勉励她们的丈夫正确处理嫡庶之间的关系;甚至有人劳苦而无怨,犯错而知悔,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礼教先行。她年轻时,就已经受到婉顺听从的教导。等到做媳妇时,即使一件财物、一件器物、一次借取、一次给予,也没有私心,以表明道义不许专擅,何况更大的事情呢?唉!礼教的废弛,到今天已经荡然无存了。情欲冲击它,习俗束缚它。如今自称士人的人,尚且把防备获得富贵看作有才,把回顾廉耻看作小节,又哪里还肯谈论闾巷中的小民?更何况家门内的女子呢?《诗经》说:“没有非议,没有威仪,只考虑酒食。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易经》的卦辞也说:“没有所成就,只在家中主持饮食。”女子只有不在外面追求事业,然后她的父母才可以免除忧虑。即使威仪也是一种成就,怎么能不令人忧虑呢?这正是父母的心情,只是担心女儿专擅而已。至于威仪盛美而周备,实在不可挑剔。《柏舟》篇借此自我夸许,说有人既然败坏我的德行,又像货物一样求售而不得。《谷风》篇借此自我伤感,说仲氏承担了责任,她的心深厚而幽远,始终温和而贤惠,谨慎修养自身,最后以燕燕之乐送我归去。谁说妇人女子唯独没有威仪呢?所以像陈氏的母亲,可以说是身为女子而有士人的操行了。凭借她儿子的孝行,又得到季嘉等诸位贤人的交游,并且大家都为她祝寿。人们共同的愿望,上天一定会顺从;这就是喜爱德行而赐予福祉的征兆。现在祝愿贤妻、寿母安享百年,悠游自在而享有长久福分。这难道不是上天降给她的福禄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季嘉,退下后又写成这篇序。

陈任斋先生夀诗序侯官陈侯再为令,南越有声。及莅嘉定,既期月,而太公任斋先生始来。侯曰:「亲在逺,吾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然而不敢以亟也。」邑于呉,土瘠民贫,赋重讼繁,未易以治。向吾未知所以为斯邑者,需之且习其俗而和其民,而后及于就养。比太公之来也,适三呉淫雨逾五旬乃止,又风自西南驾,湖水东下,海之潮汐迎与俱溢,横所漂没,二麦无秋,春种靡遗。侯乃徧谒上官,为民请命,还发储庤,通市籴,为赈饥弭盗之备。蒿目疚心,未有已也。或谓侯且无以奉宁,太公虽太公,亦必有不乐焉。于是诸生某闻而抗言曰:「是何意贤者之浅乎?夫士自束髪治经,经之言皆教人修其身以用于世,故其为世用也,施泽为荣,屯膏为辱。非独贤令则然,其亲而贤也,意岂异乎哉?故孔子谓士穷于世则啜菽饮水,尽其欢而亦足以为孝,明乎在此而不在彼也。如侯之贤,实自太公发之,其父子之间必不同于世之君子审矣。且天灾时有,正赖贤人君子为民之庇耳。比者嗸嗸数百万齿,伊谁之责哉?吾意侯朝出而视事,太公必属之曰:「苟力可为,尔务尽其心,虽劬吾不尔恤也。」夕入而侍侧,太公必迎问曰:「苟事有疑,吾且为若殚其虑,虽老尔毋吾隠也。」尔之能勤民,则吾食于此土而安焉。他日以尔故受锡命于朝廷而荣焉。计自今以往,凡所以图安斯人者,譬父母之为子谋,当愈于子之自为谋耳。若夫积资叙迁,流俗之所以荣其亲也;偷安岁月,寻常之所以爱其子也,而岂所论于贤者哉?」某于诸生中受知特深,颇能言其父子之意,故闻之者莫不以为知言。昔晋袁甫以好学才辨知名,然不愿居台阁职,而请为剧县自效,葢君子之欲有所表见于世如此。今嘉定之黠者逋赋,嚚者健讼,二者卒难得其要领,而重之以年饥,于以观侯之政,必此时矣。某贱且鲁,窃尝鄙阳鱎之迎饵,乃侯不以为迂且简,顾加礼焉。其将遂使敝邑为单父乎?太公今年七十有二,邑之喜其来而颂盛德、祝万夀者,已焜煌巻轴矣。而博士先生与贤大夫士,复盛为歌诗以进焉。猥属以前之所论,序之篇首。

学古绪言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八明 娄坚 撰夀序十四首

夀胡侯尊甫教庵先生诗序▯春,东至吴二千里而近,而嘉定僻在呉东偏,又百四十里而遥。胡侯来为邑之二年,以岁癸丑八月移长洲去,濒海而之大都,才歴三时耳。而长洲之人之颂之,如吾下邑也。侯始东下,葢奉其二亲以来。逮今年春暮,侯当以考绩防恩,而太公夫人亦皆康彊难老,尤可喜也。于是邑之以献夀行者,不以筐篚而文词是征,济济跄跄,亦不下于长洲之盛也。诸生曹讷以少隽受知,乃于邑之人士为侯所加礼而延誉者,合其诗若干首,属予序焉。夫君子之爱其人,必本于父母;颂其德,必及于祚▯,固诗人之指也。吾闻太公少为儒,尝有意当世之用,不幸沦落以老,而乐有贤子,以诗书之业润饰吏治,太公之志之所求,行将尽见之行事矣。夫呉财赋之区,亦俊乂之薮也。赋重则不无积逋,士多则不无负俗。长洲之赋不知视嘉定何如?要之为邑者,率十五而催科,而以其闲听无情之词,况又加以过客之求称,日不暇给,岂若东土之政尚得専力于其所急哉?而侯以数月之间,从容治办,闻誉益章,语有之,“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吾意退食燕闲,太公必熟计两邑之异同而折衷之,固非儒生之所及知矣。窃尝论君子之异于流俗者,厚自待而望于人者轻,不求同而取于人者博。肮脏者不忧其难合,而輭媚者不患其易投。此子产所为不毁乡校,而子贱之驱车于阳鱎者也。夫然,士虽有负俗之累,吾有以待之矣,庸何伤?故曰:“乡曲之情,非所论于涖官;爱憎之常,非所论于取士。”二三子之赋诗也,虽有祝词,岂能加于南山之夀,松柏之茂哉?则请言其所以致此者。诗不云乎:“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羣黎百姓,徧为尔德。”夫上能以德化其民,下能以饮食宴乐安其生而归德于上,此世俗以为迂,而君子之恒汲汲皇皇,不忍忘夫斯民者也。诗又有之,“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斯以知孙不谋,不足诒子,不翼亦不能燕也。以是颂太公夫人之所以教,不可乎?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斯以知孝子之行施于人无穷,而干禄岂弟,则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以是颂侯之所以孝,不可乎?若曰命服之荣而已,葢士大夫之遭时获宠者为不少矣。

译陈任斋先生寿诗序 侯官陈侯第二次出任县令,在南越颇有声望。等到他到嘉定任职,过了一个月,太公任斋先生才来到。陈侯说:“双亲在远方,我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也不能安席;然而又不敢急于请他们来。”嘉定属于吴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赋税沉重,诉讼繁多,很难治理。从前我还不知道治理这个县的办法,所以暂且等待,熟悉当地风俗并与百姓和谐相处,然后才谈到迎养双亲。等太公到来时,恰逢三吴淫雨超过五十天才停止,又有西南风驾临,湖水向东奔流,海潮也迎面而来一同泛滥,横向冲刷,漂没了大片土地;大小麦都没有收成,春季播种的作物也没有留下。于是陈侯遍谒上级官员,为百姓请命,回来后打开储藏的粮食,疏通粮食买卖,作为赈济饥民、消弭盗贼的准备。他为此忧虑伤心,至今还没有停止。有人说,陈侯尚且没有办法供养双亲,太公虽然是太公,也一定会不高兴。于是诸生某听到后直言道:“这是什么意思,竟把贤者看得这样浅薄吗?士人从束发起研习经书,经书所说的都是教人修养自身、以便用于世道,所以他为世所用时,施加恩泽是荣耀,积蓄而不施是耻辱。不只是贤明的县令如此,他的双亲如果贤明,心意难道会不同吗?所以孔子说,士人困穷于世时,即使喝豆汤、饮清水,只要尽情享受亲情,也足以算作孝,这说明关键在于心意而不在于物质。像陈侯这样贤明,实在是太公启发出来的;他们父子之间必定与世间一般君子不同,这一点很清楚。况且天灾时常发生,正要依靠贤人君子做百姓的庇护。近来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究竟是谁的责任呢?我想,陈侯早晨出去处理政务,太公一定会嘱咐他说:“只要力量能够做到,你就务必尽心,即使因此劳苦,我也不会体恤你。”晚上回来侍奉在侧,太公一定会迎上来问:“如果政事有疑难,我将替你竭尽思虑;即使我年老,你也不要对我隐瞒。”你能够勤勉地为民办事,我在这片土地上吃饭也就安心了;将来你因为这些事受到朝廷赐命而荣耀,我也会高兴。推想从今以后,凡是谋求使这些百姓安定的事情,就像父母替子女谋划一样,应该比子女自己替自己谋划更加周全。至于积累资历、按次升迁,这是流俗用来使父母荣耀的事;苟且偷安、混过岁月,是一般人用来爱护子女的事,难道是贤者所应当谈论的吗?”某在诸生中尤其受到陈侯知遇,很能说出他们父子的心意,所以听到这番话的人无不认为他说得正确。从前晋代袁甫因好学而有才辩闻名,却不愿担任台阁中的职务,而请求到繁难的县任职,以求一展所长;这大概就是君子希望在世上有所表现的样子。如今嘉定狡黠的人拖欠赋税,顽劣的人好打官司,这两类人最终都很难抓住他们的要害,再加上年成饥荒,正可以在这个时候观察陈侯的政绩了。我既卑微又愚鲁,曾私下鄙视阳鱎迎合鱼饵的做法,陈侯却不认为我迂腐浅陋,反而以礼相待。他将来难道真能使我们这个破败的县成为单父吗?太公今年七十二岁,县中因为他到来而欢喜、歌颂盛德、祝愿万寿的人,已经写满了光彩夺目的卷轴。博士先生以及贤明的大夫、士人,又大规模作歌写诗进献给他。陈侯谦下地把我先前所说的话交付给我,请我写在篇首作序。《学古绪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古绪言》卷八 明代娄坚撰 寿序十四首 寿胡侯尊甫教庵先生诗序 【原文“▯春”疑为“孟春”】东至吴地不过二千里,而嘉定偏僻地处吴地东部,又相距一百四十里。胡侯来任县令第二年,在癸丑年八月调任长洲离去,靠近海边前往大都,才经历三个时节而已。然而长洲百姓歌颂他,就像我们这个小县的百姓一样。胡侯当初向东赴任,大概是奉迎他的双亲同来。到了今年暮春,胡侯应当凭考核政绩接受恩赏,而太公、夫人也都健康强健,难以衰老,这尤其值得高兴。于是县中前来献寿的人,不用竹筐等礼物,而专以文章诗词相赠;众人济济一堂、步履有序,也不比长洲的盛况逊色。诸生曹讷因为年轻俊秀而受到知遇,于是把县中受到胡侯礼遇、并为他传播声誉的人所作的若干首诗汇集起来,请我作序。君子爱护一个人,一定以他的父母为根本;歌颂他的德行,一定会推及他的福禄子孙,这本来就是诗人的旨趣。我听说太公年轻时做过儒生,曾有意于当世之用,不幸沉沦失意而老去,却以有贤能的儿子为乐;儿子用诗书所学来润饰吏治,太公的志愿和追求,将要在儿子的实际作为中全部显现出来了。吴地是财赋富集之区,也是才俊汇聚之地。赋税沉重,就难免有积欠;士人众多,就难免有人背负世俗的恶名。长洲的赋税不知与嘉定相比如何?总的说来,治理一个县的人,大多要用十五分心力催征赋税,又要利用空闲听理那些无关情理的诉状,何况还要应付过往客人的求誉之请,每天忙得没有闲暇;哪里像东部地方的政务,还能专心致力于最紧急的事务呢?可是胡侯在几个月之间从容治理,声誉日益显著。古语说:“不要忘记过去的事情,它们是后来事情的老师。”我想,他退朝用膳后的闲暇时间里,太公一定会仔细考察两县的异同并加以折中,这本来不是儒生所能了解的。我曾私下谈论,君子与流俗不同之处在于: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期望较轻;不强求别人同己,却能从别人那里取得广泛的支持。刚直正派的人不担心难以合群,柔弱谄媚的人也不担心容易投合。这就是子产不毁坏乡校、子贱驾车到阳鱎的缘故。这样一来,士人即使有违背世俗的负担,我也有办法对待他,又有什么损害呢?所以说:“乡里的私情,不是任官者所应考虑的;通常的爱憎,也不是选取士人时所应考虑的。”你们这些人作诗,虽有祝寿之辞,难道能超过南山的长寿、松柏的茂盛吗?那么请允许我说说促成这种福寿的原因。《诗经》不是说过:“百姓质朴,日常只需饮食;众多黎民百姓,无不把你的德行看在眼里。”上位者能用德行教化百姓,下位者能让百姓凭饮食宴乐安享生活,并把恩德归于上位者;这在世俗看来是迂阔之说,却正是君子始终急切忙碌、不忍忘记百姓的地方。《诗经》又说:“把谋划留给子孙,用来辅助后代安乐。”由此可知,若不为孙辈谋划,就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儿子;若不辅助后代,也不能使他们安乐。用这些话来歌颂太公、夫人教导子孙的功劳,不可以吗?“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由此可知,孝子的行为施及他人而无穷;求取福禄而和乐平易,百姓便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像亲近母亲一样亲爱。用这些话来歌颂胡侯的孝行,不可以吗?如果说只是命服带来的荣耀,那么士大夫中逢遇时机、得到宠幸的人,原本就不少。

溪山堂夀诗序士大夫闲居无营,毎思自放于登临以为乐。顾邑四境无湖山之观,往往浮舟郭外,随栁隂竹风而止焉。相与陟数仭之丘,极目百里而遥,以发舒其意。然终不得近在跬歩接之几席之间。独城南潮汐微缓,波澄不流,藻荇如画。居人髙竹连舍于园圃,特宜舟行。南可五里,折而东里许,望之四山围合,有堂翼然,则石岩方伯之溪山堂也。因友人别墅而改为之。东偏为宅一区,入门水东西流,绕出舍后。春时繁桃夹防,漾为锦漪。公诸子读书其中焉。而兹堂别峙水西,豁达夏凉。公始伐竹穿径以为山,凿南之池,加广且深,复引而右,北合于左流,以益山之髙。东山曲折如列屏障,而西南之山澹澹焉,若晴云浮空。趾入藂篁,深不可极。堂临渺弥,梅林拱之,得月而幽,得雪而竒。距堂之北数十歩,渚莲隄栁,濯濯焉,冉冉焉相映发,以増其胜。公毎与客围棊饮酒于堂中,见夕阳在岭,必登眺舒啸焉。而月白即泛舟于是焉。向之不可得者,一旦凭几席而接之矣。公未壮出仕,及艾归田。楚粤之交,岭南北之山川,当极天下之竒观矣。而归复寄情于一丘一壑。夫山水之好,人情所同也。然惟仁智者得之性中而游于物外,故孔子称焉。吾意公之名斯堂也,将必有乐乎此矣。或谓士之岩居川观,自得其志而终其天年者,葢不得已而逃焉。若施用于时,则其端凝不动山也,虚明不滓水也,又何暇于外物为哉。解之曰:穷通时也,不荣通,不丑穷,性也。故投闲置散,弃斯人而逸其身,非君子所安也。然或厌寂寞以为槁,则不愉。乗权借势,瘁其躬以利天下,非君子所恤也。然或挟圭组以为荣,则不恬。非恬非愉,性乃离矣。岂复知有山水哉。若夫仁者智者,彼视其身犹寄也,而山水直寄所寄也。或出或处,与天下同其愉悴,而于吾性初无加损,故其乐全而其夀命可。长此,岂非公之所以志与?开岁二日,为公六十初度,二三子谋绘堂为图,又赓再歌以献夀焉。予虽不文,輙绎孔子乐夀之指,以冠于篇首。

太仆申公六十夀诗序传称六十曰耆,亦曰老之将至云尔。葢自既艾之后,君子之为世大用,其尤在斯时矣。今吾元渚先生当其未衰,尝乞身于朝,归侍二亲,皆以中夀仙去。比服除而春秋甫六十,叔达为文夀之。期以心腹干城之业,不亦宜乎?古之人葢有以耋耄为时所倚重者,非其勲名早着,素见信于人主,亦何由眷注不衰而声施至今也哉?葢士当平世,虽负经世干略,或未试用即用矣,或未究其才,有能深知之者鲜矣。吾安知先生不遂无意于今日乎?私念吾三人者之获交,殆三十年于兹矣。輙复相与赋诗道乡曲,叙畴昔,以致其相慕爱之情,而予窃重有感也。当上之初年,委政辅臣,呼吸通于宫府,而血▯流于寰宇,奸宄自消,边鄙不耸。虽微伤峻急,而吏治蒸蒸,有中兴之象焉。其后剂之以寛和,乃渐入于隤废。至于今而有黩且汰,无纲与纪,如是而曰理安?譬之负疴,虽肤革充盈,而常若有▯瞀痿蹷之忧。庸医拱手坐縻廪饩,或且攘臂其闲,妄投汤药,益以困顇。纵有卢扁,若非望而惊走,必且谯诃及之矣。窃以为仲尼道大,终于莫容,用行舍藏,独许顔氏,而子渊卒未尝仕也。其余小用即小行,葢有舍之而不能藏者矣。方今循循者既弗克胜其任,而诪张为幻之徒,又且以膏而沃火。即有知先生而荐起之,能尽用其筹防乎?能旋试而速效乎?叔达葢惜夫有可用之才,而世未有能知者,故相为愤惋而言之耳。未暇论于今日之事势与夫当事之难也。昔者夫子尝曰:「智者动而乐,仁者静而夀。」始予未得其解也。其后观于昔贤之论,以谓道一仁而巳,智者知求至焉,故动而时与之合,有合焉则宜其乐矣。仁者不待求焉,故静而常无所为,无为焉则宜其夀矣。于是恍然悟曰:「此殆安仁利仁之义疏乎?」今先生所求于壮盛之年,孚于家邦之人者,亦既动而得乐矣,盍姑静焉?无为则俞俞,忧患不能处,而年夀长矣。他日苟有用我,执此以往,虽动未尝不静也。其为乐且夀,岂有涯哉?将进而与昔之耄耋者比肩,请以是为先生祝。

译溪山堂寿诗序 士大夫闲居无事,常常想通过登山临水来放情取乐。但县境四周没有湖山可供观赏,往往只能泛舟城外,随着柳荫竹风而停泊。大家一起登上几仞高的山丘,极目远眺百里之外,以舒展心意。然而终究不能把近在咫尺的景物带到几案席榻之间。只有城南潮汐稍缓,水波澄澈而不流动,藻荇如同图画。居民家的高竹连接园圃,特别适宜乘舟游览。向南行五里,再转向东行一里多,远望只见四山环抱,有一座翼然高耸的堂,这就是石岩方伯的溪山堂。它是依友人的别墅改建而成的。东面偏处是一座住宅,入门后水流从东向西,绕到屋舍后面流出。春天繁盛的桃花夹着堤岸,水面荡漾如锦绣的波纹。石公的几个儿子就在这里读书。如今这座堂单独立在水西,开阔通风,夏日凉爽。石公起初砍去竹子,穿通小径,营造出山势;又把南面的池塘凿得更宽更深,再把水引向右边,北面与左侧的水流汇合,以增加山的高度。东山曲折,像排列的屏障;西南的山色淡远,仿佛晴日浮空的云。山脚深入丛竹,幽深得看不到尽头。堂临广阔水面,梅林环抱;有月时幽静,有雪时奇异。距堂北面几十步,有水洲上的莲花、堤岸上的柳树,清润明洁、姿态摇曳,彼此映衬,更增胜景。石公常常和客人在堂中下棋饮酒,看见夕阳落在山岭上,必定登高远眺,舒展长啸;月色明亮时,就在这里泛舟。过去无法得到的景物,一旦之间便可以凭靠几席亲近它们了。石公未到壮年便出仕,到了艾年便归田。他曾在楚、粤交界以及岭南岭北遍览山川,应该已经看尽天下奇观了;归来后又把情怀寄托在一丘一壑之间。喜爱山水,是人情所共同的;但只有仁者、智者能把它得之于本性,并在尘世之外游赏,所以孔子称许他们。我想,石公给这座堂命名,必定是要在这里获得乐趣。有人说,士人居于山岩、观赏川流,能够自得其志而终享天年,大概是不得已才逃避现实。假如有机会施用于时,他们的端庄凝重不动摇,就像山;内心虚明无尘,就像水;又哪里有空闲顾及外物呢?我解说道:穷困或通达是时运,身处通达不以此自我荣耀,身处穷困也不以此自我羞耻,这是本性。因此,被置于闲散职位、抛弃百姓而使自己安逸,并不是君子安心的处境;但如果厌恶寂寞而使自己枯槁,也不会愉快。凭借权力、依仗势力,使自身劳瘁来谋利天下,也不是君子所忧虑的;但如果把佩带印绶当作荣耀,也不会安恬。不安恬也不愉快,本性就离失了,哪里还会知道山水呢?至于仁者、智者,他们把自身看作寄居之身,而山水不过是寄托自身的所在。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与天下共同承受欢乐和忧患,而我的本性原本没有因此增加或减少,所以他的快乐完整,寿命也可以长久。这样长久下去,难道不是石公的志愿吗?新年第二天,是石公六十岁的初度,诸位朋友商量着把溪山堂绘成图,又续作两首诗歌来献寿。我虽然没有文才,还是阐释孔子关于快乐和长寿的旨意,把它写在篇首。太仆申公六十寿诗序 传记称六十岁为“耆”,也说“衰老将要到来了”。大概过了艾年以后,君子要成为世间大用之人的机会,尤其在这个时期。如今元渚先生在尚未衰老之时,曾向朝廷请求退职,回家侍奉双亲;双亲都在中寿时仙逝。等服丧期满,先生的年龄正好六十岁,叔达写文章为他祝寿,祝愿他以心腹干城之才建立事业,难道不合适吗?古人中大概也有到了耋耄之年而仍被时世倚重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功勋名声早已显著,平素又为君主所信任,哪里会有恩宠关注不衰、声名流传至今的情况呢?士人生逢太平之世,即使有经世治国的才略,有时还未得到试用便已经被任用;有时还没有充分施展才华,真正深知他的人却很少。我怎么知道先生最终不会对今日之世无意呢?我私下想到,我们三人结交至今大概三十年了。于是又相互作诗,叙说乡里情谊和往日经历,以表达彼此仰慕爱惜之情,我也暗自深有感触。当今皇帝即位初年,把政务交给辅臣,朝廷内外沟通迅速,恩泽流布天下,奸邪自然消除,边境也不惊惧。虽然略显严峻急切,但吏治日益兴盛,已有中兴气象。后来用宽和加以调剂,才逐渐陷入颓废。到了今天,政治既混乱又苟且,毫无纲纪;这样还能说天下治理安定吗?这好比身负疾病,虽然皮肤肌肉看起来充实,却常常像有头晕眼花、四肢痿弱跌倒的忧患。庸医束手坐在那里白白消耗俸禄,有的还在其中挽起袖子,胡乱投放汤药,使病情更加困顿憔悴。纵然有卢医、扁鹊那样的名医,如果不是远远望见病情便惊走,也一定会遭到斥责。私下认为,仲尼之道宏大,最终却没有容身之处;用道则出仕,不用则退藏,只有颜氏受到特别许可,而子渊终身未曾出仕。其余的人不过得到小的任用,就只施行小道,大概有被弃置后仍不能退藏的。如今循规蹈矩的人已经不能胜任职责,而那些张扬欺诈、制造幻术的人,又要用油浇在火上。即使有人了解先生而荐举起用他,能把他的筹谋全部采用吗?能很快试用并迅速见效吗?叔达大概是惋惜先生有可用之才,而世上没有能够了解他的人,所以彼此愤懑叹惋地说起这些罢了。暂且还没有谈到今日的形势以及当权者面临的困难。从前孔子曾说:“智者活动而快乐,仁者安静而长寿。”起初我不能理解这句话。后来读到古代贤人的论述,认为道归根到底只有一个“仁”字;智者知道追求并达到仁道,所以行动起来而时时与道相合,既然有所契合,就自然快乐。仁者不必追求,因为本身已经具备,所以安静而常常无所作为;既然无所作为,就自然长寿。于是我恍然大悟,说:“这大概就是安于仁、以仁为利的义理注疏吧?” 如今先生在壮盛之年所追求的,并且已经使家乡和国家的人信服,也已经通过行动获得快乐了,为什么不暂且安静下来呢?无所作为就会安适和乐,忧患不能侵扰,寿命也会延长。将来如果有人任用我,就把这一原则带着前往;即使行动,也未曾不是安静的。这样,他的快乐和长寿哪里会有尽头呢?将来进而与古代那些耄耋老人并肩,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为先生祝寿。

张氏家庆诗后序昔者读书至《洪范》,信以谓好德锡福,若影响然。其后观于古今之变,喟然叹曰:「凡箕子所陈,皆王政也。王者有作,则夫好德而备福者,皆其所锡也。」君子曰:「福,吾不能必也,吾知勉于德而巳于是焉,或刚克,或柔克,剂而归之于平康正直。葢所谓攸好德者,如此。中世士大夫进而骛于名位,若不及焉;退而骛于豪侈,若不及焉。至其脂韦俯仰以取容,湛溺盈溢而不悟,有能自克者,鲜矣。以予观伯常先生,甫壮而出仕,逾艾而乞身。所至不为赫赫之名,而君子莫不髙其守,小人莫不颂其仁。一旦以母老请终养,田间当事者欲挽留之而不得也。予以是知,虽三公之贵,有不足易其一日之养矣。顾非其母之贤,能无眷眷于子之荣进哉?于是人子虽欲自罄膝下之欢,而裵徊顾望,进退之间,果能自遂焉,若此哉!吾闻太淑人既贵且老,犹躬自绩纺,有鲁敬姜之风。门内化之,皆习于俭勤。然则伯常之得行其意,繄太淑人之成之也。有园在宅后,先生日往独居其中,挟一奚自随而巳春秋佳日,时奉版舆以逰。母子苍顔白髪,相对如童儿时懽也。此岂可望于世俗人也哉?人徒知先生逡巡退让,宜为福之所集,而不知其中有介然不肯苟同者。其接于人也,以柔克;而律于巳也,以刚克。是故宦达可以后人,而宁拙毋巧;奉养常不如人,而宁俭毋奢。以是娯侍其亲,非所谓好德而备福者欤?予既嘉其母子之间能自相成,且窥见其闺门燕喜,相与幸夫安享今日之福者,其必不忘所自锡也。于是敬绎《洪范》之指,而序其后。

潜山先生沈君六十夀诗序潜山先生者,友人沈君用卿方为其邑诸生师,因而称之也。君今年六十矣,其生之辰以中秋后五日,于是忘形之交徐允怀、唐时升、娄坚、金兆登相与赋诗,因君之▯寄以为夀,咸谓坚也。颇好字画,属以笔札,輙复叙而进之。忆予童时识君,比冠遂获磨礲于文章,镕冶于德义,尝同栖石湖之治平僧舍,裛晨露之清华,醉夕阳之遐景,濯以澄波皓月而焦腑俱凉,醒以逺钟羣呗而素心双领,时相与慨然有当世之志。顾君璞未剖,予行屡蹶,坐销壮齿,为可叹也。昔岁丙申,共游合肥,航丹阳之晴湖,则月露湛于涟漪;犯天门之骇浪,则霜风号于澎湃。陂陀羸马,逺怀洗耳之贤;漾淼危樯,近数兴王之佐。毎托诗篇,备存感慨。巳而青眼难逢,素丝多怆。君既贡于泽宫,予乃逃于梵防,彼二三子亦复阻燕台而长悲,骏骨望海若而自分枯鳞,皆太平之不遇人也。君中岁抱疴,经年闭户,独有吾侪时聆謦欬,然而杯酒之欢久隔,过从之迹徒勤。自再驾邹鲁之郊,而腠理渐还其旧;及一官呉楚之徼,而苜蓿且安于贫。夫灊皖伯之国也,而汉武之祀为南岳者,有天柱山焉。北瞩庐子,异时割据之所争也;西望齐安,昔贤放逐之所栖也。而志公锡泉,灿师窣堵,皆在境内。近凭篮笋,逺棹轻舠,不过一舍之程,时豁百年之兴,亦足乐也。心安斯百骸俱适,体适斯宿恙全袪,固其宜矣。秋风渐凉,夀觞斯举,吾四人者:徐长君三岁,唐与齐年,金视予,予视君,犹君之于徐也。追思弱龄,有如昨日,良夀命之足娯,宁迟暮之为叹?虽千里阻修,而寸心来往,室逺人迩,斯之谓欤?予尝嘐嘐妄意古人可跂,而君独踽踽实薄;今人不为,或入狷而巳优,或去狂而犹逺。言易行难,予惭君友。今之赋诗各写平生,贵在称情,永以为好。彼有同赏,出而视之,或属和焉。

译张氏家庆诗后序 从前读《洪范》时,我确实相信喜爱德行就会得到福祉,如同回声应声、影子随形。后来观察古今的变化,叹息说:“箕子所陈述的全都是君王的政道。君王有所作为,那么喜爱德行而具备福祉的人,都是君王赐给他们的。”君子说:“福祉,我不能保证一定得到;我只知道在德行上努力罢了。有时用刚强制胜,有时用柔和制胜,调剂而归于平和、安康、正直,这就是所谓‘所喜好的是德行’。”中古以来的士大夫,进则追逐名位,唯恐赶不上;退则追逐豪侈,也唯恐赶不上。至于用柔媚的态度俯仰周旋以求取容悦,沉溺于富足过度的生活而不觉悟,能够自我克制的人很少。依我看伯常先生,刚到壮年便出仕,过了艾年就请求退职。所到之处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但君子无不推重他的操守,小人无不歌颂他的仁德。有一天,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终身奉养,田间的当权者想挽留他却没有成功。我由此知道,即使三公那样的尊贵,也不足以交换他奉养母亲的一天。只是如果他的母亲不贤,难道能不眷恋儿子的荣耀仕进吗?因此,做儿子的即使想尽情享受膝下欢聚,也会徘徊顾望;在进退之间,果真能够像这样遂其心愿吗?我听说太淑人既尊贵又年老,仍亲自绩麻纺线,有鲁国敬姜的遗风。家门之内受她教化,人人都习惯于节俭勤劳。因此伯常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是太淑人成全了他。住宅后有一座园子,先生每天独自到那里居住,只带着一个童仆随行;春秋佳日,常常带着母亲乘肩舆游览。母子二人苍颜白发,相对欢笑,仿佛仍是童年时的欢乐模样。这难道是世俗之人所能企望的吗?人们只知道先生迟疑退让,应该是福气聚集于他,却不知道他的内心有坚定不肯苟同的一面。他待人接物,用柔和制胜;约束自己,却用刚强制胜。所以仕途显达可以排在别人之后,宁可笨拙也不取巧;奉养母亲常常不如别人丰厚,宁可节俭也不奢侈。凭这些来欢娱侍奉亲人,不就是所谓喜爱德行而具备福祉吗?我既赞美他们母子能够相互成全,也看见他们闺门之内安乐欢喜,共同庆幸能够安享今日的福分;这福分的由来,他们一定不会忘记。因此我恭敬地阐释《洪范》的旨意,为这组诗作序。潜山先生沈君六十寿诗序 所谓潜山先生,是因为友人沈君用卿正在担任本县诸生的老师,所以这样称呼他。沈君今年六十岁,他的生日在中秋后的第五天。于是忘形交徐允怀、唐时升、娄坚、金兆登相互作诗,借沈君的儿子寄送给他祝寿,大家都说应当如此。我很喜欢书法绘画,他便嘱托我写些文字,于是我又叙述往事进献给他。回忆我童年时就认识沈君,到了冠礼之年便有幸在文章方面得到他的磨砺,在德义方面受到他的陶冶。曾经和他一同住在石湖的治平寺舍,沾染清晨露水的清华,沉醉于夕阳的遥远景色;用澄澈的水波和明亮的月光洗涤,焦躁的内心都感到清凉;又在远处钟声和群僧梵呗中醒来,纯洁的心灵彼此领会,时时相互慨叹,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只是沈君的璞玉尚未剖开,我的仕途又屡屡受挫,白白消磨了壮年,实在可叹。从前丙申年,我们一同游览合肥,乘船经过丹阳晴朗的湖面,月光和露水映照在涟漪上;冒险穿越天门惊骇的巨浪,霜风在澎湃水势中呼啸。骑着疲弱的马走过高低不平的道路,远远怀念洗耳的贤者;在水面浩荡、桅杆摇危之处,近旁数说兴王的辅佐之臣。每次都寄托于诗篇,完整保存这些感慨。不久,知己难遇,白发多含悲怆。沈君已经在泽宫贡士中取得资格,我却逃入佛门;那几位朋友也被阻隔在燕台而长久悲叹,望着海若而自认只是枯鱼鳞片,都是生逢太平却没有遇到知人之主。沈君中年患病,多年闭门不出,只有我们这些朋友有时还能听到他的咳嗽声;然而饮酒的欢乐隔绝已久,来往探望也只是徒然辛劳。自从他第二次来到邹鲁之郊,身体逐渐恢复原状;等到在吴楚边远之地任职一官,便安于以苜蓿为食的贫困生活。灊地是皖伯的国土,汉武帝祭祀为南岳的地方有天柱山。向北可望庐子,那是往昔割据者争夺之处;向西可望齐安,那是古代贤人被贬放逐时栖居之地。志公锡泉、灿师窣堵,都在境内。近处凭栏远眺,远处乘轻舟划行,不过一舍的路程,时时可以开阔百年积郁的胸襟,也足以快乐。心安定了,周身百骸就都舒适;身体舒适,旧病便完全消除,这本来是应当的。秋风渐渐转凉,寿宴就要举杯。我们四人中,徐长君比沈君大三岁,唐时升与他同年,金兆登比我年长,而我又比沈君年长,正如沈君比徐长君年轻。追想少年时代,仿佛就在昨天;既然长寿足以带来快乐,何必叹息年老呢?虽然相隔千里道路遥远,但心意往来不绝;房舍虽远,人心却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曾高声妄想古人可以追及,只有沈君独自默默地实际践行;如今人们不能做到,有的陷入狷介而已算优越,有的远离狂放却仍相差很远。言语容易,实行困难,我对作为你的朋友感到惭愧。如今作诗的人各自写出平生经历,贵在符合真情,长久保存以成为美好回忆。若有同好之人,拿出来观看,或许还会依韵唱和。

张太母顾氏七十夀诗序春秋时列国之君及卿大夫岁时相会同聘问,未尝不赋诗以见志,而当时有识者往往以一言逆定其祸福,殆无一▯者,然未尝自为之词也,要皆出于太史所陈,以观民风者而巳至于闺房之内,迹尤易湮,若刘向所叙列女,殆多不能详,而亦必称诗以着其褒贬。后之君子考騐行事,而裵徊吟讽,以想像数百年之遗,恍若亲见之也。东汉以后,文日以靡,葢皆有余于词,而典则不能逮矣。至唐宋作者,始力追大雅,虽其词或难或易,其指或显或微,要之非深造其域,不能识其所以振起衰敝之意也。若夫闾巷之小夫老妇,非真有卓然可称,不经见于词人之笔,而近世多苟殉所好,虽亦华然铿然,按之实枵然也。葢吾呉献夀之文,其尤矣。间有好古之士,自编其文,特置颂祷于巻末,若曰此古人之所无有也,聊以应俗而巳以故其文独尔雅可诵,苟不能然,宁为诗其勿为文,此予向之所持论也。太仓曹亢宗过余而言曰:「当岁甲申时,夏之先人与外舅张弱冠同为诸生,始相识,而先生亦以是岁廪于学宫,自后遂为累世通家。今外舅早殁,而顾太夫人夀七十,尚康彊无恙,将往祝焉,敢请赋诗以侑觞,且为之引,以见吾侪之好古而不同于俗,葢如此也。」因忆予方壮,辱昭服先生邀同砚席,遂获交其三世,又及见亢宗少能诵,长能为文词,今三世之交皆巳为陈迹。亢宗年且壮,而予葢頽然以老矣,然不可得而辞也。职方殷开美丈七十夀序【代】职方殷公既还里第,日与其徒饮酒赋诗以为乐。每遇境与意会,未尝不相求也。花时扁舟出郭,近则竟日,逺则连日。夜供具无倦,容文酒之会,不以凉燠辞。虽过夜分,非坐客莫能留,终不先言别去也。归后八年,为岁庚子,而公夀七十。孟陬二日,其生辰也。邑大夫士之相慕爱者,谋为公夀,而以序见属。予谓士生于时,非早露铓颖,即自致于公卿,则沈郁未有闻。而一旦骤以科名震耀于时俗,然而魁伟卓越之士中,所自负几不可一世,而卒以废弃为太平之不遇人者,葢不少矣。独公未弱冠而知名,顾久困诸生,逾强而荐于乡,又十年而后成进士。出为方州牧,巳擢官京朝佐大司马图画,所以镇抚逺彛,使咸知慑于赫濯,而又差次天下桀骜拳勇之士,人各服其心。虽旋遭谗谤,末究其材用以归,而其志亦可谓少酬矣。当公之未遇也,人咸为公有迟暮之叹,而其气未尝少衰于时,尚未有子,又若不以嗣续为念。今之归也,且以暇日指授长子以艺文之事,而忘其疲也。至亲朋过从,则拥稚子于膝,属对如流,以为欢。葢公尝官要地矣,而甔石之储屡空,虽贫如素士,而四方之以防酒肴簌饷者,又常足以待宾客。夫其禀也厚,故其发之迟;其得之也艰,故其优游于暮年也不富而乐,不以老而衰。举世人之所羡为福泽者,无一不有,而独其神王气盛,犹如少壮。此葢山林寂寞之士所挟以傲贵富之人者,而公独得兼之。然则继自今以往,公之益自得于诗酒,以享有百年之乐,正如既老出仕倦而后归,而从容以教子为乐,持劵而责于天,其亦必不▯矣。是可以侑万年之觞否乎?诸大夫士相谓曰然,遂请手书而进之。公夫诸君子之齿亚于公,而又少相习莫如钱德化仲与,既同歌鹿鸣,又同登第者,则时侍御汝健自宜有所述,以扬厥盛美然。皆以予言似有当于颂祷,故輙撰次其语,以为公夀序。

译张太母顾氏七十寿诗序 春秋时期,各国国君以及卿大夫按时相会、聘问,从来没有不作诗来表达志意的;当时有见识的人往往只凭一句话预先判断他们的祸福,几乎没有一次不应验,但他们从不亲自作诗,诗大都出自太史陈述民情,用来观察民风而已。至于闺房之内,事迹尤其容易湮没,像刘向所记叙的列女,大多不能详细说明;但也一定引用诗来显示对她们的褒贬。后世君子考察她们的行事,徘徊吟诵,想象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事迹,恍惚如同亲眼见到。东汉以后,文章日益浮靡,大概在辞藻方面有余,而不能达到典雅法则。到了唐宋作家,才开始努力追求《大雅》的风格;虽然有的文辞艰深,有的浅易,主旨有的显明、有的隐微,但总的说来,如果没有深入达到那个境界,就不能理解他们振兴衰敝的用意。至于闾巷中的小民和老妇,如果确实没有卓然可称的品行,不经过诗人的笔墨流传,近世却多半苟且迎合所好;即使文章华美铿锵,考察其实质却空虚无物。我们吴地献寿的文章尤其如此。偶尔有好古之士,自己编纂文章,特意把颂祝之作放在卷末,好像在说这是古人所没有的,只是姑且用来应付世俗而已。因此他们的文章独自典雅可诵;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宁可作诗,也不要作文,这是我以前所持的观点。太仓曹亢宗来拜访我,说:“在甲申年,夏氏的先人和我的岳父张氏当时都还年轻,一同做诸生,开始相识;先生也在这一年获得学校的廪生资格,从此两家便成为世代通家。如今我的岳父早已去世,但顾太夫人七十岁,仍然健康强健,没有疾病,我将前去祝寿,冒昧请您作诗来助兴,并且为诗作序,以显示我们这些人喜好古道、不同于流俗,大概就是这样。”于是我回忆,自己正当壮年时,承蒙昭服先生邀我同席砚读书,因而得以与他家三代交往;又见亢宗年少时就能诵读,长大后又能写文章。如今三代人的交往都已经成为陈迹。亢宗年近壮年,而我大概已经衰老了,但这篇文章不能推辞。职方殷开美丈七十寿序【代作】职方殷公回到故乡住宅后,每天和门徒饮酒作诗来取乐。每当环境与心意相合,从来没有不相互邀请的。花开时乘小船出城,近处就游玩一整天,远处就连续游玩数日。夜间备办酒食从不疲倦,举行文酒聚会也不因寒暖而推辞。即使超过半夜,若不是座中客人,没人能留住他;他始终不先说告别离去。归乡八年,到了庚子年,殷公七十岁。孟陬二日,是他的生日。县中仰慕爱戴他的官员、士人谋划为他祝寿,并把作序的事交给我。我说,士人生活在当时,若不是很早显露才华,便会自己达到公卿之位;至于才华深沉而未被听闻的人,一旦突然凭科举功名震动世俗,然而在魁伟卓越之士中,自负得仿佛天下无人可比,最后却因被废弃而成为太平时代未遇知人者,大概并不少。唯独殷公未到弱冠便已闻名,却长期困于诸生身份;过了强仕之年才被乡里推荐,又过了十年才成为进士。出任方州牧后,已经升任京官,辅佐大司马筹划图谋,用来镇抚远方夷族,使他们都知道敬畏显赫威严;又分别安排天下桀骜勇武之士,使每个人都心服。虽然很快遭受谗毁,最终没有充分施展才干便退归,但他的志愿也可以说略有酬答了。在殷公尚未遇合时,人们都替他叹息年老将至,但他的志气从未因此稍有衰减;那时他还没有儿子,似乎也不把子嗣之事放在心上。如今归来后,他还利用闲暇亲自指授长子艺文之事,忘记了疲劳。至于亲朋来往,他便把幼子抱在膝上,连续应对如流,以此为乐。殷公曾经在重要地方任官,却屡屡家无隔宿之粮;虽贫穷得像普通士人,四方有人送来酒肉饭食,却常常足以供他接待宾客。他天资禀赋深厚,所以才华显露得迟;他得到一切很艰难,所以晚年安闲自得,虽不富裕却快乐,也不因年老而衰弱。世人所羡慕的福泽,他无一不具备;唯独他的精神旺盛、气概充沛,仍然如同少壮。这本是山林寂寞之士用来傲视富贵之人的资本,而殷公一人兼而有之。那么从今以后,殷公更加在诗酒中自得,享受百年的快乐,正如年老出仕、疲倦后归来,从容教子为乐,手持凭据向上天索取福寿;这也一定不会有差错。用这些话来助祝万年之酒,可以吗?诸位大夫、士人都说可以,于是请我亲笔写下进献。殷公,诸位君子中年齿接近他的,又年少时相互交往莫如钱德化仲与;两人同唱《鹿鸣》,又同年登第,那么当时的侍御汝健,当然应该有所撰述,以发扬他的盛大美德了。大家都认为我的话似乎适合用来颂祝,所以我便编次这些话,作为殷公的寿序。

徐二丈涵斋先生七十夀序士之能世其家者,不必珪组以为荣,视所以为业而巳士之能尊其生者,不必导引以为夀视所以为适而巳尝数称斯言以质于人,而或未之信也。曰:世所以贵士,以士能为可用耳。珪组葢所以旌也。士诚束髪受书,而终老无所用于世,非独世俗所姗笑,虽厥祖父之望于子若孙者,岂若是焉巳哉?至于夀夭,天或司之,然而冲虚澹泊,抑亦学道观妙者之所亟也。而独区区于意之所适,不乃以有身为大患欤?予以谓世之嵬▯龌龊,幸而遭时者殆不少矣,又安知名声不彰,爵禄不及者果无当于用哉?夫既承珪组之遗,脩诗书之业,而见摈无所知名,鲜不戚戚以自伤。彼不能知,将又笑以为不自量也。吾故曰:观其所自为适而巳岂与夫追逐嗜好,汨汨毎若不及者同乎哉?邑之故家,其最着曰徐氏。自中丞少叅二公父子继起,为时名臣。迨今百数十年之间,子姓之业诗书而能文章者多有,然而未有复为时用如曩时二公之盛者也。少叅之曽孙曰涵斋先生,虽老于诸生,无珪组以为荣,而先生弗戚也。曰:吾知嗣吾先世之业而巳既而厌薄弃去,则日与里中故人为酒会以娯晚岁。会之日,博奕谐笑终日无倦。先生独以齿牙脱疎,不多啖肉,而颇能食酒,然不肯竟饮,饮亦不肯竟醉。毎与客纵横决赌,至夜阑不胜桮酌,犹若不忍别去。葢其不以困穷挫折而能自适其意,以无伐其天和者如此。既夀且康,不亦宜乎?是岁莫春二日,为先生七十生辰。诸尝与为酒会者将往称觞,而属以一言为侑。予故称其不珪组而荣,不导引而夀者,以颂且祷焉。葢曰:士遇合不可期,要必有无忝于前之人者。若乃桑榆之年,不早自适,而犹汲汲乎以外物为荣顇,是则先生之所嗤也。既以告于诸公,因次其语以为夀序。

封小庄翁七十夀序有田一防,勤力其中,俯仰皆赖以给,子若孙能世守之而无替其业,此足以老矣。而世俗不善是也。髙者诵诗书,号为儒,以竞于时,幸而得,则身荣家肥,为世闻人。其次服贾以居积,致素封,终不为农以自劳苦,然而贵盛之极,衰亦随之。末富以啬,或渐而靡,贫可俟也。夫农霑体涂足,暑雨劬劳,而莫必有秋,然幸而不为里胥所困,犹得长子孙饱麤粝以卒岁焉。惟其黠而用事于官者,更为侵削以自润,曽未几时而不保其室庐矣。乃有悉闾阎之微隠,究因革之便宜,进不逢有司之怒,退不失小民之心,身家俱泰,无忝于前之人,无忧于身之后,非才且贤者弗能也。若吾小庄封君,其近之矣。世为城南农家,轩冕之荣,什一之利,非其好也。力耕以谋生,而闲则渔猎前史,用益广其识焉。其行方于孝友,尤隆也。其进止雍容可观,言邑之故事,孰异同于今与政之得失,民之利病,歴歴可听也。君今年夀七十矣,犹子某,吾甥也,以翁九日生辰告,而请予为颂祷之辞。始君之尊人栁庄翁,与先大父交好,两家之嫡长遂通婚姻,予曽赋诗为翁七十夀,时与君皆未及强也。倏忽不意便为六十外人,而君且及其父之年矣。予本农也,虽学为儒,走薄宦于风尘,意不乐而归,归复为农以老,以是知君之生平,有无羡于贵盛者矣,况于末富哉?顾非君之才,将见困于追呼期会,何暇为田亩之乐?而君又不以其能,故更求丰饶,守先人之庐,使子孙永为庇焉。时和年丰,公无逋赋,私足自给,葢君不独以才也,贤逺于人矣。此其能优游以老者欤?重阳令节,景物髙洁,黄花满篱,白酒初熟,亲朋在坐,更劝迭酬。自今以往,且岁岁就君而醉焉,以自放于桑榆,葢老农之乐,吾两人独能知之,信未有以易也。酒酣将别,于是歌以言之:城之南垂,栁毵毵,土广平兮,宜稼水湾环。兮揉蓝,谁氏之世业兮?给石与甔秫以酿兮,饱且酣。南庄之栁,其人世多夀。绶若若兮,金拄斗不如。乐此田亩,吏不叩门兮,盗不伏莽。呼我隣兮,聊与之饮酒。

译徐二丈涵斋先生七十寿序 士人能够使家业世代相传,不一定要以佩带印绶为荣耀,只看他以什么为事业罢了;士人能够尊重自己的生命,也不一定要靠导引养生来求长寿,只看他以什么为适意罢了。我曾多次用这些话向人质问,但有人还是不相信,说:世人之所以尊贵士人,是因为士人能够成为可用之材;印绶正是用来表彰他们的。士人如果从束发读书直到老死,却始终不能为世所用,不只是世俗讥笑,难道他的祖父、父亲对于子孙的期望,竟只是这样吗?至于长寿和夭折,或许由上天掌管;然而清虚淡泊,大概也是学道观妙的人急于追求的。若只拘拘在意念所适之处,不就是把拥有身体看成最大的忧患了吗?我认为世间那些鄙陋琐碎、幸而遇到时机的人,恐怕并不少;又怎么知道那些声名没有彰显、爵禄没有得到的人,就果真不能为世所用呢?他们既承受祖先留下的印绶,修习诗书之业,却被排斥而无人知名,少有不忧愁自伤的。那些不能了解他们的人,还会反过来讥笑他们不自量力。所以我说,只看他自己以什么为适意罢了,难道能和那些追逐嗜好、忙忙碌碌仿佛唯恐来不及的人相同吗?本县的旧家大族,最显著的是徐氏。自中丞、少参二公以来,父子相继兴起,成为当时的名臣。直到如今一百几十年间,子孙中以诗书为业、能够写文章的人很多;然而再没有像从前二公那样盛大地被时代任用。少参的曾孙就是涵斋先生,他虽老于诸生之中,没有印绶可以作为荣耀,却并不忧戚。他说:“我只知道继承先世的事业罢了。”后来厌弃并抛开仕途,便每天与乡里的老朋友举行酒会,以娱乐晚年。聚会之日,下棋赌博、诙谐谈笑,整天都不疲倦。先生只是牙齿脱落稀疏,不能多吃肉,却很能喝酒;然而不肯喝尽兴,喝了也不肯醉到极点。每次和客人纵横赌博,到夜深时不能再胜任饮酒,仍然好像不忍离别。大概他不因困穷挫折而使心意受挫,能够自得其乐,不损害天然的和气,就是这样。既长寿又健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一年暮春二日,是先生七十岁生日。曾经和先生参加酒会的人将要前往举杯祝寿,托我写几句话助兴。因此我称颂他不凭印绶而荣耀、不靠导引而长寿,并为他祝祷。大意是说:士人能否遇合不可预期,但一定要做到不辱没前人。若到了桑榆晚年还不早早自得其乐,仍然忙忙碌碌把外物当作荣耀或困辱,那就是先生所要讥笑的了。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诸位,于是编次成文作为寿序。封小庄翁七十寿序 有一顷田地,勤劳耕作其中,俯仰之间都依靠它来供给生活;子孙能够世代守护,不废弃这份产业,这样就足以安享晚年了。然而世俗却不认为这样好。上等的人诵读诗书,被称为儒生,争逐于时世;幸运而获得成功,便自身荣耀、家道富足,成为世间闻人。其次经商囤积货物,达到拥有不受爵禄而富裕的程度,始终不愿做农民自受劳苦,但富贵达到极点,衰败也会随之而来。最下等的富人靠吝啬积聚,或者渐渐挥霍,贫穷就可以预期了。农民沾湿身体、泥污双脚,冒暑经雨辛勤劳作,却未必一定有收成;但幸运的是不被里胥困扰,还能让子孙长期吃粗粮度日。只有那些狡猾而在官府中当权的人,更加侵夺百姓来滋润自己,不多久连房屋也保不住了。若有人能洞察乡里百姓的细微隐情,研究事情因革的便利,进见时不触怒主管官员,退处时又不失去小民的心,使自身和家业都安泰,不辱没前人,也不使身后子孙忧虑,不是有才而且贤能的人做不到。像我说的小庄封君,就接近这种人了。他家世代是城南农家,轩冕的荣耀、十分之一的利益,不是他的爱好。他努力耕作谋生,闲暇时便阅读、考究前代史籍,以此扩大见识。他的行为合乎孝友,尤其敦厚。他进退举止从容而可观,说起本县旧事,哪些与今天相同或不同,政务的得失、百姓的利弊,都能一一说得清楚,听来历历在耳。君今年七十岁了,侄孙某是我的外甥,他把封翁九日生日的事告诉我,请我写颂祝祷告之辞。当初君的父亲柳庄翁与我的祖父交好,两家的嫡长子于是结为婚姻;我曾作诗为柳庄翁七十寿,当时君和我都还没有到壮年。转眼之间,没想到我已经成了六十多岁的人,而君也将达到他父亲的年纪。我本来是农民,虽然后来学习成为儒生,在尘世中奔走做低微的官职,心里不快乐便归来,回来后又做农民直到老去;因此知道君的生平,明白他对富贵显达没有什么羡慕,何况末等的富人呢?只是如果没有君的才干,恐怕会被催租追役和限期征办困住,哪里还有闲暇享受田园之乐?而君又不依靠才能去追求更加丰饶,只守护祖先留下的房屋,使子孙永远得到庇护。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公家没有拖欠的赋税,私家足以自给;君不只是有才,而且比一般人更贤能。这就是他能够悠游自在地养老的原因吗?重阳佳节,景物高洁,篱笆边菊花盛开,白酒刚刚酿熟,亲朋坐在席间,轮番劝酒、互相酬答。从今以后,我们将年年到君这里醉饮,放情于晚年;老农的快乐,只有我们两人能够真正懂得,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替代。酒意正浓,将要告别,于是作歌来表达:城南边,柳丝纤柔;土地宽广平坦啊,适宜耕种,水道曲折环绕。水色像揉开的靛蓝;这是哪一家世代相传的产业啊?它足以供给粮食,又能用高粱和黍酿酒啊,使人吃饱并喝得酣畅。南庄的柳树啊,这里的人家世代多长寿。高官厚禄看似光彩啊,金印高官也比不上它。以田亩之乐为乐,官吏不来叩门啊,盗贼也不伏藏在草莽中。呼唤我的邻居啊,姑且同他一起饮酒。

呉母翟孺人九十夀序生人之欲,将必待物而足乎?物固有不可必者矣。有待故不能无求,不可必故患在求多。乐莫大于知足而巳。世之王公大人,其求得欲遂,岂不百倍于恒人哉?而汲汲每若有不足之患。若夫田野之窭夫,所望不过于朝夕,所图不过于寻常,幸而无饥寒之忧,则快然以自乐。由此而观,有余不足者,不生于外物,而生于所求之广狭也。虽然,人之有求固也,而独闺门之内则几于无求,何者?其所职者酒浆,其所勤者绩纺,凡户外之事,举不能以自必故也。顾其狃于贵富者,亦未尝无侈心焉。惟夫处所不能自必,无贵富之足狃,亦无贫贱之为累,而寛然以终老,此必有常见其有余者矣。以予所睹,若呉母翟孺人者,其所享不巳多乎?然非独其子若孙常抱不足之憾于其亲也,虽闾巷之人亦然,曰:“是耋且耄者,以望于纶綍之荣、鼎烹之养,不相去逺哉!”嗟夫,彼固未足以知此也。吾意孺人其必能知之矣。孺人有四子,皆同生,其伯仲力于农,而叔季皆笔耕为养,虽未有一遇,然皆足以娯侍其亲,一乐也。诸孙满前,耕而获,猎而飨,后将必昌,二乐也。自年四十即持长斋,既享清净之福,而又植人天之果,三乐也。夫如是,虽纶綍鼎养,殆不复为荣,而尚何不足于中哉?此非孺人其孰能知之?始予弱冠,即与其叔季交好,以行与文相劘切,叔独行君子也,屏居郊外,以读书灌园为乐,舍傍有老桂二株,老梅数十株,花时毎一过之,爱其有萧然自得之色。季独侍其母居城中,奉俭勤之训,能更饬其故居而教其子,又巳能读父书,尤孺人所为顾之而喜者也。是岁癸夘,孺人夀九十髙矣,屇设帨之辰,予之友某某谋所以为颂祷之词,而以见属予。犹记少时数过外舅家,尝一拜孺人于中堂,葢外姑之姑也,长于侄七龄,而今尚康强无恙。方予获交其子,齿发皆壮鋭然有四方之志,而今亦荏苒衰矣。既不胜今昔之感,而益以知孺人之所享。惟其无过求于物,所以常见其有余,而形神俱泰,以渐登于耄耋耳。传有之:“不贪为宝”,斯言也,可以治生,可以永年。予于孺人征之矣,遂请书之以为夀。王母黄孺人八十,洎长君六十夀序。洪范言五福,攸好德居一焉。之一也,所以为五也。彼四者悬于天,而一者存乎人。脩其人以致乎天,有不可必焉,而合焉者其常也。或者以谓王公大人,其福泽其行事,有特异于寻常者,故脩违之应若景响。至于田野之间,闺门之内,安其愿朴之分,而无敢求多于造物,其人亦不少矣。则夫天人之际,宜亦谬悠而不可致诘矣。以予所闻,若王母黄太孺人之夀考康宁也,长君之兄弟子孙以农起家,积赀至富,而渐能肆力于诗书,以润饰其先业也。斯于福可谓巳备矣。夫岂无德而致然哉?太孺人之为妇为母,不可得而详闻。少而相其夫子,则以勤;晚而训敕其子妇与其僮奴,必躬率之以俭,曰:“家幸饶,不可以溢吾分也。”长君以醇谨退让称,不能如其仲积纎成钜。然吾闻王氏之产虽日加拓,颇错置于四郊,至所居洋泾之傍,与其老隣人共之,不求兼而有也。殆所谓攸好德者欤?如是而富夀康宁,宜矣。今岁太孺人齿登于耋,其生之辰在夏,而长君亦以某月某日为甲子,一周。其从子伯云甫谒予而言曰:“吾伯母与吾兄之夀,窃思乞言以侑一觞。顾不能必其核也。不核虽张而大之,不足以为荣也。”子好古文,不于其辞,而于作者之防,敢以请。予既不获辞,则为序其家世福泽,而本之以攸好德。夫太孺人二十而生子,子且夀矣,尚康彊无恙,福可知也。长君年六十而奉其夀母,子孙满前,菲不废礼,费不及奢,福又可知也。惟勤惟俭,以力作而谨守之,睦于族党以及于邻之人,不忮不偪,岁时之问遗往来,与里中父老长若平生驩也。葢一者脩而四者响臻,五福备矣。岂得谓天人之际果不可知也哉?且吾又闻长君之元孙勤学殖以自广,而不屑于膏粱纨绮之习,伯云试以予言质之,其亦为然乎?否也。

译吴母翟孺人九十寿序 人的欲望,难道一定要依赖外物才能满足吗?外物本来就有不能强求的;有所依赖,所以不能没有欲求;外物不可强求,所以忧患在于欲求过多。最大的快乐不过是知足罢了。世上的王公大人,他们所求得到、所欲满足的,难道不是百姓的百倍吗?却仍然急急忙忙,仿佛总有不足之患。至于田野中的贫穷人家,所希望的不过是朝夕,所谋求的不过是日常生活;幸运而没有饥寒之忧,就会欣然自得。由此看来,外物的有余或不足,不在于外物本身,而在于欲求的广狭。虽然人有欲求本是常情,但唯独闺门之内近乎无所求,为什么呢?她们所负责的是酒浆,所勤劳的是绩麻纺织,凡是门外之事,都不能凭自己决定。只是那些习惯于富贵的人,也未尝没有奢侈之心。只有处在不能由自己决定的地位,既没有富贵可供习惯,也没有贫贱可以成为负累,宽舒安然地终老,这一定是常常看见自己有余的人。依我所见,像吴母翟孺人这样的人,她所享有的难道还不够多吗?然而不只是她的子孙常常对不能给亲人更多感到遗憾,就连闾巷中的人也这样,说:“这位年老且高寿的人,所期望的纶綍荣典、鼎食奉养,难道相距还不远吗?” 唉,他们当然还不足以懂得这个道理。我想,翟孺人一定能够懂得。孺人有四个儿子,都是同胞;长子、次子致力于务农,叔、季二子都靠笔耕奉养母亲,虽然还没有遇到仕进的机会,却都足以使母亲得到欢娱侍奉,这是第一种快乐。孙子们满堂,耕种有收获,打猎后有肉可享,后代将来一定昌盛,这是第二种快乐。她从四十岁起就持长斋,既享有清净之福,又种下人天福果,这是第三种快乐。像这样,即使有纶綍荣典和鼎食奉养,大概也不再觉得荣耀了;内心还有什么不足呢?除了孺人,还有谁能懂得这些?我二十岁时就与她的叔、季二子交好,彼此以品行和文章相互切磋。叔子是独具品行的君子,住在郊外,乐于读书、灌园;屋旁有两株老桂、几十株老梅,每逢花开时我经过那里,总爱它们显出萧然自得的神态。季子独自侍奉母亲住在城中,遵守俭朴勤劳的教训,能够修整旧居并教导儿子,又已经能够诵读父亲所传的书,这尤其是孺人回顾他而感到欣喜的地方。这一年是癸卯年,孺人九十高寿;到了设帨庆生的日子,我的朋友某某商议作颂祝祷告之辞,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还记得年轻时多次到岳父家拜访,曾在中堂拜见过孺人;她是我岳母的姑母,比我的外祖母大七岁,如今仍然健康强健,没有疾病。当初我与她的儿子交往时,大家年纪和头发都正值壮盛,意气勃发而有四方之志;如今也在不知不觉中衰老了。我既不胜今昔之感,也更加明白孺人所享有的福分。正因为她不对外物过分求取,所以常常觉得自己有余,形体和精神都安泰,逐渐活到耄耋之年。传记中说:“不贪就是宝。”这句话既可以用来治理生活,也可以用来延长寿命。我已经在孺人身上验证了它,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寿序。王母黄孺人八十岁,及长子六十岁寿序 《洪范》说五种福分,把“爱好美德”列在第一位。这第一种美德之所以列为五福之一,是因为其他四种福分悬系于上天,而这一种则取决于人自身。修养自身来求得上天所降的福分,虽未必能够强求,但能够相互契合,才是常理。有人认为,王公大人所享的福泽和所做的事业,往往特别异于寻常,所以修德与福应之间,便如影随形、如声相应。至于田野之间、闺门以内,安守自己质朴的本分,不敢向造物者多求一分,这样的人也并不少。那么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就悠远难明,无法穷究了。依我所听闻的情形来看,像王母黄太孺人这样长寿、康健、安宁,长君的兄弟子孙又凭务农起家,积累资财而富裕,渐渐还能致力于诗书,以光润祖先的事业,这样说来,她所享的福分可以说已经完备了。难道不是因为有德才得到这些吗?太孺人做妻子、做母亲时的事迹,我无法详细听闻。她年轻时辅佐丈夫,靠的是勤劳;晚年教训儿媳和僮仆,必定亲自率先实行俭朴,并说:“家中幸而富足,却不能超过我应有的本分。”长君以淳厚谨慎、谦退礼让著称,不能像他的弟弟那样由小积大、积少成多。不过我听说,王氏的产业虽然日益扩张,却大多分置在城郊各处;到了洋泾居所附近,还和年老的邻居共同使用,不求全都据为己有。这大概就是所谓“爱好美德”吧?像这样而富裕、长寿、康健、安宁,是理所当然的。今年太孺人的年纪达到耋寿,她的生日在夏天;长君也在某月某日交逢甲子,年满一周。他的侄子伯云甫来拜访我,说:“我伯母和我哥哥都长寿,我私下想请您写几句话,来助兴敬一杯酒。只是不能保证所说完全核实;若不核实便夸张铺陈,也不足以成为荣耀。您喜好古文,我所求的不是辞藻,而是作者所应持的防范和规戒,所以冒昧请您写作。”我既无法推辞,便为他叙述这个家族的福泽,并以“爱好美德”为根本。太孺人二十岁生子,儿子如今又长寿,且仍然康健无病,她的福分由此可知。长君六十岁时奉养老母,子孙满堂,礼节虽简略却未废,费用虽节省却不至于奢侈,他的福分也由此可知。他们只是勤劳,只是俭朴,凭劳作而谨慎守成;对宗族亲党以及邻里之人都和睦相处,不嫉妒,不逼迫;每逢岁时互相问候馈赠往来,和乡里的父老长期相处,就像平生好友一样。可见修养了一种美德,其他四种福分便应声而来,五福就齐备了。难道能说天人之间果真无法知晓吗?况且我又听说,长君的元孙勤奋学习、积累学业来扩大自身,并不屑于膏粱纨绔子弟的习气。伯云,你把我的话拿去核实,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顾母周太宜人七十夀序昔周盛时,海内宁谧,百昌遂长。其民安于上之德泽,以仰事俯育,而人有遗秉滞穗之利。其士大夫进而宣力奉职,退而羞其食饮以养其父母,以为乐于闺门,雝雝愉愉,莫如成康之世。葢自文王之受祉新命,其脩身刑家,内有《闗睢》之后妃,而下亦有《鹊巢》夫人,能循法度以相其夫子,故若此盛也。及乎季世,而公父文伯之母犹谆谆以劳逸为训,所从来逺矣。我国家承平既久,当正德末年,识者方虞其惰窳,而肃皇帝嗣兴,聿新大命,天下又翕然一变,至于今适三世,则成康盛际也。士生其间,乗时自奋,邀朝廷之龙光,以为亲荣,而又无贤劳之感,岂非幸之尤者欤?岁十一月,呉江顾大夫道行先生与弟太学君道明,以太宜人夀七十,率子姓祝无疆焉。而十有三日,实维设帨之辰,于是邑之姻党咸焜燿其祝词,以称道盛美,而余不佞,适读书里中,游先生父子间,甚习有授之简者,不敢以不文辞。窃惟太宜人少而寡居,含辛茹苦,教其子使克遂有闻于世,今子孙满前,兰茁其芽,拂髦总角而朝者相踵也,此人之为太宜人庆者也。长公既仕于朝,尝乞为南曹郎以奉太宜人,朝夕巳而北走齐鲁,南入闽粤,逺在数千里外,虽有弟侍养以娯其亲,然念太宜人之恩勤,不欲以禄养,故久去膝下,年未艾而亟自免以归,此尤太宜人之所顾而乐者也。然予独自有感焉。太宜人之生为肃皇帝之二年,其后恭肃公服在大僚,佐天子进贤绌不肖,以振起一时之治,以故四十余年之间,吏治蒸蒸,民生乐业,虽亦有疥癣之疾发于四肢,而天下安于覆盂。先帝继之内顺外威,熙恬至今,葢太宜人之少而婉娩,长而拮据,迨老而优防,冠帔以安享太平之福者,其犹《鹊巢》夫人之遗也欤?昔吾观于《小雅》,自《六月》以下,以宣王中兴,而《祈父》之诗不免致憾于有母。尸饔者何哉?葢当是时,南征北伐,气象赫然,而天下之不安其生,巳可见于言外矣。何必北山陟屺,而蓼莪缾罄哉?然后知成康之世之极盛,而文王之德之逺也。则夫太宜人之承借世泽,自少至老,虽中遭荼毒,而获以垂白之年,御板舆于湖山林麓之间,问桑麻,防榆栁,含饴弄孙,以为岁晚之娯者,虽敬姜之食报宜然。与其子之贤,克自树以慰其母之心,然岂非遭际之幸,而适当国家之盛时哉?敬书之以侑万年之觞。

译顾母周太宜人七十寿序 从前周朝盛世,天下安宁,万物繁荣生长。百姓安享君上的德泽,向上侍奉父母,向下抚育子女,还能得到遗落的禾束和滞留田间的谷穗。士大夫入朝便尽力效命、奉行职守,退朝后则以自己所享用的饮食来奉养父母,把闺门之内的和乐融洽当作快乐,没有比成王、康王时代更为和美愉悦的了。大概自从文王承受福命、接受新的天命之后,他修身齐家,内有《关雎》所歌咏的后妃,下面又有《鹊巢》所歌咏的夫人,能够遵循法度来辅佐丈夫,所以才有这样的盛况。到了末世,公父文伯的母亲仍然反复以劳逸之道教训子女,可见这种风气流传已久。我国承平日久,到正德末年,有识之士才担忧人们懒惰怠惰;而肃皇帝继位兴起,重新承受并更新大命,天下又齐然一变。直到今天恰好经历三世,正是成王、康王盛世的景象。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乘时奋发,承受朝廷的荣光,使亲人感到荣耀,又没有贤能劳苦之人的忧患,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十一月,吴江顾大夫道行先生和他的弟弟太学君道明,因为太宜人七十寿辰,率领子孙祝愿她长寿无疆。到十三日,正是她出生设帨的日子,于是县里的姻亲朋党都把祝词写得光彩焕发,用来称颂她的盛德美行。我不才,恰好在乡里读书,和先生父子交游甚熟,有人把请我写作的简帖交给我,我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我私下想,太宜人年轻时便守寡,含辛茹苦,教导儿子使他终于在世上取得声名;如今子孙满堂,像兰草抽芽一样不断成长,戴着髦发、梳着总角发式来朝见她的人接踵而来,这是人们为太宜人庆贺的事情。长公已经入朝做官,曾请求担任南曹郎来奉养太宜人;后来早晚之间又北行齐鲁、南入闽粤,远在数千里之外。虽然有弟弟侍奉供养、使母亲得到欢乐,但想到太宜人的恩德和辛劳,不愿只凭俸禄奉养,因此长久离开母亲膝下;年纪还未老,便赶快自行辞官回归,这尤其是太宜人所挂念并感到欣慰的事。然而我独自又有所感慨。太宜人出生在肃皇帝二年,此后恭肃公身居大僚,辅佐天子进用贤能、斥退不肖,从而振兴一时的政治;因此四十多年间,吏治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四肢之间也曾发生像疥癣一样的小病患,天下却安稳得如同倒扣的盂器。先帝继承其后,对内安顺,对外威严,和熙安宁一直延续到今天。这大概就是太宜人年轻时柔顺娴雅,成年后辛劳困苦,到了老年享受优厚安乐,穿着冠帔安享太平福分,仍然是《鹊巢》夫人遗风的体现吧?从前我读《小雅》,从《六月》以下,都是宣王中兴的诗篇,但《祈父》一诗仍不免因有母亲而感到遗憾。那么掌管饮食供奉的人是谁呢?大概在那个时候,南征北伐,声势显赫,而天下百姓不能安享自己的生活,已经可以从诗句之外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像《北山》所说登北山寻找母亲,或像《蓼莪》所说瓶中空竭之后,才明白成王、康王时代的极盛,以及文王德泽的深远呢?由此看来,太宜人承受祖先世代的恩泽,从年轻到老年,虽然中途遭受过苦难,却能在白发之年,乘坐板舆往来于湖山林麓之间,询问桑麻,巡视榆柳,含饴逗弄孙辈,把这些当作晚年的欢乐,即使说这是敬姜所享的善报,也应当如此。再加上她的儿子贤能,能够自立以慰藉母亲的心,这难道不也是她遭逢的幸运,恰好遇上国家兴盛的时代吗?谨写下这些话,来助兴长寿之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陶母许太孺人八十夀序予逰太仓,友人曹周翰为我言:陶君名逸则,有志行,妙能为辞章。已得其文,读之,又数与之接,知周翰之言也,信然。吾观逸则负气慷慨,似不汲汲于世俗之富贵者,顾至于得失之际,似亦不能释然于怀,意颇疑之。葢予犹未悉逸则弱冠而失怙恃,十年来防防与其祖母许太孺人相依为命。今逸则之齿逾壮矣,学巳成矣,而不获徼尺寸以为太孺人荣,宜其以是戚戚也。余既穷于世,二亲之年皆望七,顾以驽缓自废,而猥言澹泊,中心忸焉。古人有言:「约其身而俭其亲,不可以语孝审。」如是,则昔之箪瓢陋巷、瓮牖绳枢之士,几不得为人子矣。嗟乎!啜菽饮水,尽其欢,此孔氏之家法也。彼其人皆得圣人而为之师,其所自立有不同于寻常者,虽其亲亦乐而安焉,其不汲汲于富贵,无惑也。今世之士,自束髪即志于功名,或不自力而废,即自力矣,又不幸不得遂其志,此其视圣贤人何如也?而忍以自解乎?然而孔子之徒,自顔渊而外,希有不仕者,率常为小官,非必皆喜于自效,或亦以贫不能养故也。如逸则盛年能不懈于学问,以究其志,则其有闻于时不逺矣。以太孺人之茹荼拮据,以育以教,而使逸则克嗣其先业,天之使食其报也,亦不逺矣。吾又闻太孺人自其未筓时,巳能窥佛法大义,常梦观世音大士提耳示之。既归淮里先生,方辛苦治生,几废寻绎,年三十而善病,旁及于悟真叅同,即性即命,了无障碍。今年八十矣,而形神不减,少壮人若太孺人者,殆所谓宿植德本者欤?虽逸则之不以贵富养,吾知其必恬然安之也。然太孺人之训课其子若孙,极恩勤矣,不于其子,必于其孙。吾又知逸则之志之必当酬也。是岁夏四月三日,为太孺人生辰,凡所与逸则善若周翰辈,视太孺人为太母行者,将举万年之觞,而属予为之辞,因叹士穷于时虽其天性之爱,容有不得而展者,常感念二亲能安予菽水之奉,故乐道太孺人之懿美,以慰逸则焉。逸则之贫,至笔耕为养,而能奉太孺人,遍礼名刹,以慰其皈依佛氏之心,则予又愧之矣。夀朱济之兄六十二诗引朱济之,兄长余九年。甲辰之岁,六甲一周矣。忆自弱冠从君逰逮今三十年。每一相过,君未尝不留予深坐,醉之以酒,棋局、诗巻间出以为娯,往往至宵分乃别。君饶酒德,予饮不过一二升,而顾与之同嗜。君有圃池数亩,去其家不百歩而近,花竹斐亹,尤多植岩桂。花时或风雨,亦必往逰焉。顾予虽嗜酒,而不喜列坐终防,见肴蔬盛设,则欢适之味为之渐减,以故独喜过君。君既率意而留,予必快意而返,坐起无常,列酒茗随所须。自许得酒之意者,无过余;而能适余之意者,无过君。葢麋鹿之性然也。追数自少壮至今,各衰且老矣。中间所以为乐,亦微与世俗异。况自今以往,苍顔华发,相对萧然,生人之欲渐寡,劳生之事渐稀,相与遗形养性,以终其百年,则吾与君游处之乐,殆未可量也。顷尝为文以夀君,而又赋二诗,写予之怀,故复叙之云尔。

学古绪言巻八

译陶母许太孺人八十寿序 我游历太仓时,友人曹周翰对我说:陶君名逸则,有志向、有操行,尤其擅长写文章。我得到他的文章读过,又多次同他交往,知道周翰所说确实如此。我看逸则意气慷慨,似乎不急切追求世俗的富贵;但到了得失之间,又似乎不能释然于心,心中颇为疑惑。原来我还不知道,逸则二十岁时便失去父母,十年来一直和祖母许太孺人相依为命。如今逸则年纪已经超过壮年,学业也已经有成,却没有机会取得一官半职来使太孺人荣耀,难怪他因此忧愁不安。我自己在世上也不得志,双亲年纪都将近七十,却因为自己迟钝懒散而自我荒废,反而妄说淡泊,内心实在惭愧。古人说:“约束自己、使亲人过俭朴的生活,不能称为孝。”这样说来,古代住在简陋巷中、以箪食瓢饮度日、以破瓮作窗、以绳结作门轴的人,几乎都不能算作人子了。唉!喝豆汤、饮清水,却能使父母尽享欢乐,这是孔氏家族的家法。那些人都能得到圣人作为老师,他们所树立的志业不同于寻常,即使他们的亲人也能安乐,所以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世上的士人,从束发之年便立志于功名;有的没有努力而荒废,有的已经努力却又不幸未能实现志愿,那么他们和圣贤之人相比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忍心用这种说法来为自己开解吗?然而孔子的门徒,除颜渊之外,很少有不做官的,大多只做小官,并不一定都是喜欢施展才干,或许也是因为贫穷、无法奉养父母的缘故。像逸则这样,在盛年仍不懈怠于学问,以求完成自己的志向,那么他在当世取得声名也不会太远了。太孺人含辛茹苦、艰难劳作来养育和教育他,使逸则能够继承祖业,上天让她享受自己的善报,也不会太远。我又听说,太孺人在还未出嫁时,已经能够窥见佛法的大义,常常梦见观世音大士提着她的耳朵教示她。嫁给淮里先生以后,正当辛苦经营生计,几乎无暇研求佛理;她三十岁时多病,却旁及《悟真篇》《参同契》等书,对于性命之学,完全没有障碍。今年她已经八十岁,形体和精神都不减于前。像太孺人这样少壮时便有修养的人,大概就是所谓前世早已培植德本的人吧?即使逸则不能用富贵来奉养她,我知道她也一定会安然接受。可是太孺人教训督促她的子孙,恩德和辛劳极其深厚;在儿子身上不能实现的,必定会在孙辈身上实现。我又知道逸则的志向一定能够得到报偿。这年夏四月三日,是太孺人的生日,凡是和逸则友善的人,如周翰等,把太孺人当作自己的祖母一样,将要举杯祝她长寿,请我写一篇文章。于是我感叹,士人困穷于时势,即使出于天性的亲爱,有时也会有无法施展的时候;我常常想到自己的双亲能够安然接受我奉上的粗茶淡饭,因此乐于称道太孺人的美德,来安慰逸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逸则贫穷到只能靠笔耕来奉养自己,却仍能奉养太孺人,并遍访名刹,以安慰她皈依佛教的心,我因此更加惭愧了。寿朱济之兄六十二诗引 朱济之的兄长比我大九岁。甲辰年,他已经经历六十甲子一周。我记得从二十岁起跟随您游历,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每次来访,您从没有不留我深坐的,总要用酒把我灌醉;棋局和诗卷交替拿出来作为娱乐,往往直到半夜才分别。您很有酒德,我饮不过一二升,却偏偏和您有同样的嗜好。您有几亩园池,离家不到百步,花竹繁茂,尤其多种岩桂。花开时即使遇到风雨,也一定要前往游赏。我虽然嗜酒,却不喜欢排列席位、整夜宴饮;看见菜肴蔬果摆得过于丰盛,欢乐适意的滋味便逐渐减退,因此唯独喜欢到您这里来。您既然率意留我,我必定尽兴而来、畅快而返;坐卧起居没有定规,酒和茶随着需要摆放。自认为懂得饮酒乐趣的人,没有超过我;而能够使我称心如意的人,也没有超过您。这大概是麋鹿一样的性情吧。回头数算,从少年壮年直到今天,我们都渐渐衰老了。中间用来获得快乐的事情,也稍稍不同于世俗。何况从今以后,苍颜白发相对而坐,人生欲望渐渐减少,劳碌谋生的事情渐渐稀少,我们彼此抛却外在形骸、涵养本性,直到终尽百年,那么我和您相游相处的快乐,大概还无法估量呢。不久前我曾写文章为您祝寿,又作了两首诗,抒写我的情怀,所以再次叙述这些。《学古绪言》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九明 娄坚 撰墓志铭五首邱先生墓志铭邱先生疾且病,其所与为执友及忘年之交,日往问焉。朝而往,则日中还;昼而往,则日入还。环坐卧榻前,与相对如平日。见其谈笑于死生之际,真可谓闻道者矣。先生之从弟荣,为县主簿,南越归,道死。会将▯,先生口占为之志,命孙麟德书示其友,且曰:「吾虽旦暮人,然为此文,自谓于敦薄立懦,其殆庶乎?」未殁前数日曰:「吾不可以终于私寝,促舁就中堂。」问何所苦,曰:「无苦也。」问何所见,曰:「吾于神清气定,时见若童子者立于前,意吾之神守将离其舍乎?长与诸君子别矣,各好自爱。」复字谓娄坚曰:「子柔,吾平生不喜谀墓,且没齿无所树立,何足言者?顾吾自儿时知向往,迨老犹兢兢,此不可不令吾后人知之。子为志其不诬。」巳而渐革以殁。呜呼!今而后,吾党其无以为师矣。嘉定之邱氏,着自胜国时,贵五公由邑之皇庆里徙,今居在茭门泾之阳,乡曰服礼。先生其七世孙也,讳集,字子成,初名朱,因避国姓改焉。父大理寺正公,讳峻,登嘉靖巳丑进士第。大父封评事公,讳钺。曽大父讳刚,能拓贵五之业,始以本富者也。先生为寺正公仲子,兄东,弟棘。母张安人。生而端凝,幼不好弄。甫六岁,评事公授以诗,即欣然诵不辍,若已能解者。八岁受宋儒小学书一编,曰:「吾必如是,不敢失尺寸也。」评事公既竒爱之,因令乳媪私为之畜。及读至「子妇无私货」,即时献还,试固与之,终不肯取。稍长读书,务通大义,不屑意科举之学。寺正公亦不之强也,笑曰:「昔扬子云口吃,黙而好深湛之思,吾儿类是矣。」年十七,既通《易》《论语》《孟子》,则读《尚书》《毛氏诗》及三礼,又泛滥于濓洛闗闽诸儒者之言。嫉时俗之言利,而士大夫又往往以声伎为娯,因着《孔方传》《俳优辨》以刺讥之。明年补诸生,见其侪惰不能为容,而学宫行释菜礼又野甚,即诣博士先生上礼乐事数十条,人咸笑。以为迂,乃愤发著论,言周孔教人,如以隄防水,不可决也。而世之君子乃曰:“圣贤人,安可睎?吾且为寻常之人而巳是为吾道之异端,不在缁衣黄冠,而在簪裾之徒也。论出,人益骇且怪。独唐先生钦尧、潘先生士英闻而韪之,欲从唐先生受业。唐辞谢数四曰:“子,吾所畏。”然卒师事焉。寺正公卧病京师,使来召先生。诸父谓其少也,遣兄东往焉。会疾有闲,兄遽归。未几复召先生,即日携二僮,触暑驰二十日,省父于寓舍。父方困顿甚,见之喜且泣曰:“吾思生入呉门,几汝来草疏请告耳。”退即代为草疏上。又两月乃得归,以忧瘁故,病七日不食,几死,终不令父知之。归而寺正公病日深,欲及身分异诸子。至析箸之日,兄弟各有所请。先生独曰:“父为之主,宁有不平而须自言耶?”当是时,邑多逋赋,先生之乡为尤甚。伯兄游太学,颇快意,裘马积逋至二百余金。诸父以为兄宜独办,先生不可,卒与共之。其后兄仍坐法当谪戍,脱身走不顾也。先生裹干糇,徒歩代诉于监司,日往返数十里,经月余。监司下其词于县,兄终不归。县令因系先生狱,乃从狱中列逋者主名,兄不应独坐罪,以得释。方被系时,狱大疫。令楼君曰:“吾怜丘某无辜,亟出之。”既出,夜还其乡,桥不可渡,乃伏而膝行至家,即昏▯巳,促具浴,吾不可以垢秽入祖宗祠宇也。葢其折辱穷困,几于不免,而守礼不懈,益防如此。嘉靖中,邑四境尝被倭,先生与防兄俱为贼所得,砺刃于颈,杀人以恐喝之。乃指身所瘗藏处,发以赂贼。独殷氏寡姊所寓箧中,装百金,悉完而归。之人或闻而问焉,先生曰:“吾瘗少于姊,故指以为贼,捐然贼所发先生金实再倍,意不欲因以为名耳。”姊后以守节当得旌,为胥吏所持,先生囊空无金钱,慨然叹曰:“今我在也,而没贤姊之名,他日何以见先人于地下?”卒为经营得之。寺正公清白无遗赀,所分授皆先世产,巳经剽,又连困于赋役,贫不能自存,乃奉先主往依外舅周翁居焉。周故太仓望族,翁铠无男子,指其所居谓先生曰:「里中某觊此久矣,价可数倍,饶吾将以为若资。」先生黙然不应也。居久之,宗伯徐公请告还里第,问知先生状,曰:「岂可令吾老友长播迁哉?」为买屋数间,招先生还与逰处。比徐公卒,而先生榜其堂曰「敦义」,示子孙勿忘徐公也。先生既脱其兄于罪,兄殁,子衍庆复以盗用官钱律当永戍,匿不敢出。先生行大雨中,水及于胯,往求得之,俾籍其田产僮奴废以为偿。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学古绪言》卷九 明代 娄坚 撰 墓志铭五首 邱先生墓志铭 邱先生病势危重时,和他交情深厚的朋友以及忘年交,每天都去探问。早晨去,日中回来;白天去,日落回来。他们围坐在卧榻前,和先生相对,像平日一样。看见他在生死关头仍然谈笑自如,真可以说是听闻大道的人了。先生的堂弟邱荣,任县主簿,从南越归来,途中病死。适逢将要下葬,先生口头作了一篇墓志,命孙子麟德写下来给他的朋友看,并说:“我虽然是朝不保夕的人,但写这篇文章,自认为对于敦厚世风、扶助懦弱,差不多可以有所贡献吧?”临死前几天,他说:“我不能最终死在私人寝室里,赶快抬我到中堂去。”问他哪里痛苦,他说:“没有痛苦。”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我现在精神清明、气息安定,时常看见像童子一样的人站在面前。我想,我的魂神将要离开身体了吗?从此要长久同各位君子分别了,大家各自珍重。”他又写字对我娄坚说:“子柔,我平生不喜欢谀墓之文,而且一生到老也没有什么建树,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我从孩童时就知道有所向往,直到老年仍战战兢兢,这一点不能不让我的后人知道。你替我写墓志,不要失实。”不久病势渐变而死。唉!从今以后,我们这一群人恐怕没有老师了。嘉定的邱氏,自前朝以来便著名;贵五公从县里的皇庆里迁出,如今居住在茭门泾之北,乡名叫服礼。先生是贵五公的第七世孙,名集,字子成,起初名朱,因为避国姓而改名。父亲大理寺正公名峻,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祖父封评事公名钺。曾祖父名刚,能够扩大家业,使贵五公的产业兴盛起来,他才是最初凭本业致富的人。先生是寺正公的第二个儿子,兄长名东,弟弟名棘,母亲是张安人。他生来端庄凝重,小时候不喜欢嬉戏。刚满六岁,评事公教他读诗,他便欣然诵读不停,好像已经能够理解。八岁时接受一部宋儒的小学书,说:“我一定要这样做,不敢有丝毫偏离。”评事公既惊异又疼爱他,于是让乳母暗中替他积蓄钱物。等读到“儿媳不能私藏财物”时,他立即把东西交还;评事公故意坚持给他,他始终不肯接受。稍长读书,务求通晓大义,不把科举之学放在心上。寺正公也不强迫他,只笑着说:“从前扬子云口吃,沉默而喜欢深入思考,我的儿子像他。”十七岁时,他已经通晓《易》《论语》《孟子》,便又读《尚书》《毛氏诗》和三礼,广泛研习濂洛关闽诸儒的言论。他憎恶当时世俗谈论财利,而士大夫又常常把歌舞伎乐当作娱乐,于是写作《孔方传》《俳优辨》来讥刺他们。第二年,他补为诸生,看见同辈懒惰而不能容忍;学宫举行释菜礼时又十分粗野,他便到博士先生那里,提出关于礼乐的几十条意见,众人都讥笑他,认为他迂腐。于是他愤然写论文,说周公、孔子教导人,就像修筑堤坝来防水,不能把堤坝决开。然而世上的君子却说:“圣贤之人,哪里可以仰望?我只做一个普通人也就够了。”这正是我们道统中的异端,不在僧尼道士,而在戴冠束带的士大夫之中。文章传出后,人们更加惊骇诧异。只有唐先生钦尧、潘先生士英听到后认为说得对。他想跟随唐先生受业,唐先生推辞了好几次,说:“你是我所敬畏的人。”但最终还是以老师的礼节侍奉唐先生。寺正公在京师卧病,派人来召先生。几位叔父认为他年少,便派兄长邱东前往。恰逢病情稍有缓解,兄长很快回来。不久又召先生,他当天便带着两个僮仆,冒着暑热赶路二十天,到寓所探望父亲。父亲当时十分困顿,见到他又喜又哭,说:“我想着活着回到吴门,几乎就要等你来替我写奏疏请求告归了。”先生退下后立即代父亲起草奏疏上呈。又过了两个月才得以归家;因为忧愁劳瘁,七天不吃东西,几乎死去,却始终不让父亲知道。回家后寺正公的病情日益加重,想趁自己还在世时把几个儿子分开另立门户。到了分家析产的日子,兄弟各自有所请求。先生独自说:“父亲主持此事,难道会不公平,还需要我们自己开口吗?”当时县里拖欠赋税的人很多,先生所在的乡尤其严重。长兄在太学游学,平日颇为得意,衣马等费用造成的欠税达到二百多金。叔父们认为应当由兄长独自偿还,先生不同意,最终和兄长共同承担。后来兄长仍因犯法应当谪戍,便逃走而不顾此事。先生带着干粮,徒步代替兄长向监司申诉,每天往返几十里,持续了一个多月。监司把他的诉状交给县里,兄长始终没有回来。县令于是把先生关进监狱;先生便在狱中列出欠税者的姓名,说明兄长不应独自获罪,因此得以释放。先生刚被拘押时,狱中发生大疫。县令楼君说:“我怜悯邱某无罪,赶快把他放出来。”出狱后,他夜里回到乡中,桥又无法通行,于是伏地膝行到家,随即昏倒;醒来便催促准备洗浴,说:“我不能污秽着进入祖宗祠堂。”他所受的屈辱和困穷,几乎到了无法自免的地步,却仍然不懈地守礼,谨慎防范到了如此程度。嘉靖年间,县城四境曾被倭寇侵扰,先生和兄长防兄都被贼人抓住;贼人把刀磨在他们的脖子上,以杀人来恐吓。先生于是指明自己埋藏财物的地方,挖出财物赂送贼人。唯独殷氏寡姊所居之处,箱中有价值百金的财物,全部保全归还。有人听说这件事后询问先生,先生说:“我埋藏的财物比姊姊少,所以指给贼人,是因为若由贼人挖出的财物实际有我所埋的两倍,我不愿因此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名声。”姊姊后来因为守节应当得到旌表,却被胥吏刁难;先生囊中空空,没有钱,感慨叹息说:“如今我还在世,却让贤姊的名声被埋没,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人呢?”最终他设法办成了这件事。寺正公清白,没有留下遗产,分给各人的都是祖先产业;产业已经遭过劫掠,又接连被赋役困扰,贫穷到不能自存,于是奉着祖先牌位前去依靠外舅周翁居住。周家原是太仓的望族,周翁没有儿子,他指着自己的住所对先生说:“乡里某人觊觎这里很久了,价钱可以卖到数倍;如果富足起来,我将把它作为你的资本。”先生默然不答。住了很久,宗伯徐公请假回到乡里住宅,问知先生的处境,说:“难道能让我的老友长期迁徙无定吗?”便替他买了几间房屋,招他回来同住交游。等徐公去世,先生把厅堂题为“敦义”,用来告诫子孙不要忘记徐公。先生救兄长脱罪后,兄长去世;其子衍庆又因盗用官钱,按律应当永远戍边,便躲藏不敢出来。先生冒着大雨出行,水深及胯,前去找到他,并让官府登记他的田产和僮仆,废弃这些财产作为偿还。

宗伯公又为言之于官曰:「此亷吏孙可念也。」衍庆亦得无坐。呜呼!先生之贫至无以为生,然其处骨肉之间,不复自顾其力,而先后多赖以济,此诚笃行君子之效已。自其还居邑城,食贫如故,然处之怡然,常有以自乐。虽少壮时刻励感慨之意,亦与年俱化焉。素康强健,饭一日,临食而呕,积成噎以殁,享年八十。生嘉靖甲申,殁万厯癸夘,▯以卒之年十二月壬寅,墓在寺正公兆东数十歩。子男一人,曰绳祖;女一人,嫁诸生钱佩;孙男一人,麟德也;孙女二人,长嫁诸生周道立,次未字。先生尝别自号曰「寒谷子」,人多以称之。所着有《阳春堂稿》《横槊小稿》《传家录》《挂一备忘》《筦程班》凡三十巻,藏于家。尝叹以为谱牒不可攷,而郡望巳无足慿,我圣祖之不宗沛国,卓矣,而时俗犹承袭譌舛,一何陋也!于是仿《史记》之文,作族谱十篇。先生行至,方造次必依于周孔。至其贫交若张先生应武、唐先生之子时升、新安程嘉燧及坚,而四颇好言老庄及释氏,若与之异趣,先生顾心喜之,曰:「自吾得数子解释胶滞,几于大通焉。」平生于嗜欲泊然,独好逰佳山水及访古人之遗迹,穷幽抉閟,往往于居人所不能知者,无弗徧也。图书之暇,尤喜观三代以来钟鼎敦匜防琫。珩璜之属,考论其制度,不失毫厘,谨书之以识曰:「吾生三代以后,得观古人之遗器,可以想见其人焉。」于书无所不好,或时亲故醼会,手一编不顾,就问何书,则哑然笑曰:「书无足观者,恐遂置之,或遗所不知耳。」然尤邃于礼器及度数之学,一见即通晓,可按其故,试为之。程君将还葬其父,新安行山谷间,念非常平轝不可,先生为口授其度,既成,以试于倾仄如平地,独两扛不能调。先生曰:「是木之性有隂阳也。」以浮于水而谛观焉,更制之即安。铭曰:邱在于周,始封吕扶风,以还世可数力居,及堆代北来,中间杂糅,无复谱。遥遥华胄,畴逖稽,岂真有副在左户?近传茭门繁以昌,皇庆来迁由贵五,爰有裔孙勤网罗,断自七传为始祖。斐然十篇,诏后昆。呉郡之邱,略可覩。德修身,蹇命若何?虽困而亨,友千古刻诗▯堂,耿不磨。世世子孙,绍厥绪。宣仲济先生墓志铭先生姓宣氏,讳应楫,字仲济,别号适吾子。自少以勤学工文见推流辈,顾其所自刻励,常以抗志笃行为先,不専于文辞。久之,里中人无壮老贤不肖,翕然皆信之曰:“此古之君子也。”既连蹇困于诸生,益务为逡巡退让,磨礲圭角,庶几无忤而巳终不求与俗合,而独与其同好为社会相往还。至年八十有六,以夀终。嗟乎!世道交丧,而今而后,几不复有斯人矣。曽大父讳某,陜西西安府同知;大父讳某,蜀王府典膳;父讳某,山东濮州判官;母庄氏,与伯兄某张氏,姊邱氏,妹皆同生。先生长身玉立,丰度端凝,望而知为长者。其学多得之昆山归太仆,故于论议皆有根据。当是时,邑之宿学数公,皆折行辈与交,因得益广其见闻,不専一师,而与之侪者皆少俊卓荦,相防于艺文。升堂覩奥,其人多遂聫翩奋飞以去,而先生翮屡铩,荏苒以衰矣。予甫成人,即从先君子后,泚笔伸纸,侍先生于砚席,见其枯坐湛思,不轻出一语,及防定出之,读之虽不能尽解,知其非苟然也。先生亦抚予而怜之,稍长益亲昵。然所闻于先生,往往好言先民之髙节质行以相朂,闲及于文,十才二三而已。友人张君仲惠,时称夙慧,一日谓余:“吾不能稔知宣二丈也。设督学御史鎻院给片纸,令诸生黙疏所识贤者,则吾必以先生应矣。”其为后辈所向往如此。先君之齿少于先生十年,早岁同学,晚通昏姻。至其臭味相投,尤莫逆于心。闲居尝叹曰:“吾所与交多可称述,若乃敦孝友,耻机变,始终无间,然仲济一人而巳及先君殁后,每一侍先生,闻其追叙畴昔,伤匠石之质死,而伯牙之弦絶也,相与凄怆久之。乃别数年之间,先友雕落殆尽,而予亦从衰得白矣。此其欲举笔而欷歔,不能不澘然于古今之变者也。

译宗伯公又向有关官员说:“这是清廉的官吏孙可念啊。”衍庆也因此得以免受牵连。唉!先生贫困到无以为生,然而在处理骨肉亲属之间的事情时,从不顾惜自己的力量,总是把救济他人放在先后,许多人都依靠他而得以渡过难关,这确实是笃行君子的表现。自从他返回县城居住,生活贫困依旧,但他安然处之,常常能够自得其乐。即使年轻力壮时那种时时激发感慨的心情,也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消退了。他一向康健强壮,每天只吃一餐,临到进食时却呕吐,病势积聚成噎,最终去世,享年八十岁。他生于嘉靖甲申年,死于万历癸卯年;在去世当年十二月壬寅日下葬,墓在寺正公墓地的东面数十步处。儿子一人,名叫绳祖;女儿一人,嫁给诸生钱佩;孙子一人,名叫麟德;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诸生周道立,次孙女尚未出嫁。先生曾另自号“寒谷子”,人们多用这个称号称呼他。他著有《阳春堂稿》《横槊小稿》《传家录》《挂一备忘》《筦程班》,共三十卷,收藏在家中。他曾感叹谱牒难以考察,而郡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凭据的;我圣祖不以沛国为宗望,实在卓异,可是当时的习俗仍然沿袭错误,这真是何等鄙陋啊!于是仿照《史记》的体例,撰写族谱十篇。先生平日的行为举止,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一定以周公、孔子为准则。至于他的贫寒朋友,如张先生应武、唐先生的儿子时升、新安的程嘉燧和程坚,这四个人都很喜欢谈论老子、庄子和佛教思想;他们的趣味似乎与先生不同,先生反而内心喜欢他们,说:“自从得到这几个人为我解释那些胶着难通的地方,几乎达到豁然贯通了。”他一生对声色嗜欲淡泊无心,唯独喜欢游览名山胜水、访求古人的遗迹,探究幽深隐秘之处,往往连当地居民所不知道的地方,也没有不遍访的。读书著述之余,他尤其喜欢观看三代以来的钟、鼎、敦、匜、斝、琫、珩、璜之类器物,考察评论它们的制度形制,丝毫不差,并谨慎记下,题识说:“我生在三代以后,能够观看古人的遗器,便可以由此想见古人了。”各种书他没有不喜欢的,有时亲朋设宴聚会,他手里拿着一部书,竟顾不上参加;别人问他读的是什么书,他便默然一笑说:“书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只怕一旦放下它,就会遗漏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然而他尤其精通礼器和度数方面的学问,一见便能通晓,可以按照它的原理来考证,试着制作出来。程君将要把父亲归葬新安,在山谷之间行走,想到普通的平轿不适用,先生便口头传授给他制作的尺寸规格。轿子制成后,用它在倾斜不平的地方试行,竟如走平地一样,只有两根抬杠无法调合。先生说:“这是因为木材本身具有阴阳不同的性质。”于是把木料浮在水上仔细观察,又重新制作,便安稳了。铭文说:邱氏在周代开始受封,吕氏出自扶风;此后世代相传,勉强还可以数清其居处和世系。到了代北南迁以后,中间混杂错乱,族谱便不再完整。遥远的华贵后裔,谁能远溯考察?难道真的有一份副本存放在左户吗?近来传说茭门一支繁衍昌盛,皇庆年间因贵显而迁来,于是有后裔勤于搜罗资料,从第七代截断而另立始祖。文章斐然的族谱十篇,用来告诫后代。吴郡的邱氏世系,大略可以看见。品德修养自身,命运蹇滞又能如何?虽然困厄而终能亨通,与千古相友;把这首诗刻在玄堂之中,光明长存而不可磨灭。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要继承这份事业。宣仲济先生墓志铭。先生姓宣,名应楫,字仲济,别号适吾子。他从小因勤奋好学、擅长文章而受到同辈推重,但他自己刻苦砥砺时,常常把坚定志向、笃实行事放在首位,并不专以文章辞藻为务。久而久之,乡里无论老少、贤能还是不肖之人,全都一致信服他,说:“这是古代的君子啊。”后来他在诸生中屡遭困顿,更加致力于退让自守,磨去锋芒,只求不触犯别人;但他始终不求迎合世俗,只同志趣相投的人结社往来。到八十六岁时,以高寿善终。唉!世道和人心交相丧失,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曾祖父名某,任陕西西安府同知;祖父名某,任蜀王府典膳;父亲名某,任山东濮州判官;母亲姓庄,与长兄某的妻子张氏、姐姐邱氏、妹妹,都是同胞。先生身材高大挺拔,仪容端庄凝重,一望便知道是位长者。他的学问多得自昆山归太仆,因此发表议论都有根据。当时县中几位年高有学问的先生,都屈尊与他以同辈相交,使他得以更加广泛地增长见闻。他不只师从一人,和他同辈的人也都是少有的俊秀卓异之士,彼此在文章学艺方面相互砥砺。那些登堂入室、得窥深奥的人,大多终于接连奋发而飞黄腾达;只有先生屡屡受挫,渐渐在岁月流逝中衰老了。我刚成年时,便跟随先父,拿起笔铺开纸张,在砚席旁侍奉先生;看见他枯坐沉思,不轻易说一句话,等到思考成熟后才写出来。我读他的文章,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知道绝不是苟且而作。先生也抚爱我、怜惜我,我稍稍长大后,他与我更加亲近。然而我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多半是谈论古代先贤高尚的节操和质朴的品行来勉励我们,偶尔谈到文章,十次中只有两三次。友人张君仲惠,当时以早慧著称,有一天对我说:“我不能充分了解宣二丈。假如督学御史封锁考场,给诸生一张纸,让他们默写自己所认识的贤人,那么我一定会把先生写上去。”先生受到后辈仰慕,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先父年长先生十岁,早年是同学,晚年又结成姻亲。至于两人的志趣相投,更是心心相印,没有比这更相合的了。闲居时先父曾感叹说:“我所交往的人大多值得称道,至于敦厚孝友、以机巧权变为可耻、始终如一而没有间断的,却只有仲济一人罢了。”先父去世以后,我每次侍奉先生,听他追述往事,便感伤匠石失去郢人之质、伯牙断绝琴弦,彼此凄然悲怆很久。没想到分别不过数年,先友几乎全部凋零,而我也由衰老而生出白发。每当想提笔记述这些事情,便不禁抽泣,为古今变化而黯然伤感。

先生既摈不见用,所施不及于逺,其处中外族姻之间,无一事不依于长。厚有贷而无责,薄来而厚往,以穷归者,虽平生无半面,必受而芘之;以槖寓者,虽造次不及识,必全而归之。尝以试事至郡城,暮夜却自媒者,旦遂别去。其友怪之,而秘不以告也,特尝语其子若孙耳。晚岁家益落矣,为二亲卜宅穿竁,独身任之,曰:“苟力所及,何必烦吾兄耶?”其接于人,温然退然;其持于巳,凛然闇然。故虽与之习者,莫能详也;即未必深知之者,亦能言其概焉。若其为公正发愤所暴于众人之耳目者,友人以盗死,倡其执友言于令,必尽得其贼乃巳。先生虽不幸不遭时,所自树立,即此可概见矣。始娶李柔婉,明慧允有妇德,濮州之▯自为志祔焉,词甚酸楚。继娶沈云南金齿卫经歴讳燿之女也,兄弟为给事御史,邑望族也。年十六来归,庄太夫人之严也,鲜能当之者,而不少迕于辞色。先生之勤施也,人多负之者,而未尝一问其出入,课其子数有夏楚之儆,抚其女实同鸤鸠之均。宣之宗与婚若姻之家,称其贤如出一口,不媿为先生妇矣。先生以正德巳夘生,万厯甲辰卒。孺人之生以嘉靖辛夘,其卒也以岁庚戌,得年八十。夫妇皆跻于大耋,傥亦为德之报欤?子男四人,叔季皆为诸生;女六人,壻皆士族。子孙男若干人,而毓庆最长,巳为诸生。生子某,孙女壻曰瞿,曰朱,曰姚,余幼未字。当先生之丧,母夫人也巳老且善病,谓其长子嘉谋曰:“汝代吾▯其不媿吾世。”至是乃启濮州之窆而合焉。其祔二亲,嘉谟语二弟:“昔吾父仲也而代兄伯,今吾为人兄,顾不能耶?”人闻而贤之。岁辛亥十一月也。墓在新泾之原。铭曰:昔侍先生,喟焉伤时。慈子嗜利,禽兽无几。胡彼卿士,学贾人为亷让为拙,以巧抵巇,蓄储殃菑。遗纨袴儿,谇语防墙,百行以亏。积而能散,彼何人斯?继以三叹,古道今衰,先生硕果,以身为隄。愚者之溃,贤者不支。刻铭▯堂,告于来。兹。征仕郎常德卫经歴殷君墓志铭。君讳贰卿,字仲▯,先世庐陵人。其占籍呉也,自宋之季年,逮入我国朝,歴四世,往来居嘉定、上海间。曽大父曰辂,生承事郎维,始定迁于今居,葢邑之称七都殷氏者,歴百八十年于此矣。是生君之考登仕郎上林苑监録事,讳清,娶于秦,生子四人,君其仲也。初名申,后以字行,而更为之字伯曰甫。官山东按察使司照磨,叔曰冲,季曰坤。初録事以博达赡智,好结交,名闻四方。虽积髙赀,雄于乡之人,意常在儒生。用赀郎选,尝从大司马东平王公于幕府,诎于无资地,不得展其才用,乞致仕归,益教诸子学为儒。君自少束修,耻其父困于小官,尤自力学问。逾冠而录事卒,里中人旋中以剧役,邑宰试之文称善,得罢去北游成均。会祭酒王公考选六馆之士,首其班而君与焉。再试再蹶于京兆,而同班生歙人罗龙文者,夤缘获幸于分宜,气焰张甚,每语君独不能为我乎?何用楚楚儒冠为?君逊谢之,亟注选南归。未几,龙文竟坐严氏客诛死,闻者莫不服君之先见焉。巳谒选为长沙县丞,尝三督饷,叹曰:「吾官虽卑,吾自待不薄,何忍以民之脂膏润吾私槖乎?」一岁所省耗米凡六百石,其刻苦自励如此。尤能佐其长,加意稽古礼文之事。孔子庙春秋之祭,器用缶数毁于祀不防,辄铸铜易之。岳麓故有禹碑亭,岁久鞠为茂草,君慨然捐赀庀徒,披榛立仆,朴斵丹艧,为之一新。督学政者见而嗟叹,因令发所储谷,并葺书院之废不治者,自堂及庑,凡庖湢之舍,靡不倍饬。工毕而谷之赢尚数百石,悉以赡诸生。君之综理精勤,他人虽驰骛从之,有不能及,非独洁亷而已。君既居官亷,至同官有黜免贫不能归者,有卒官不能敛者,尝分俸入给之。及满考迁常德,不乐复之官,垂槖以归,萧然常有以自乐。时巳年七十矣。如是者复二十年以卒,邑之人士凡获从之。游者一闻其议论之慷慨,未尝不心醉也。故于君之殁,咸谓夀考康宁,可无复憾,而相与叹老成之凋谢,犹为澘然出涕焉。当君困诸生时,虽富室子,廪廪如窭儒,絶无鲜衣怒马之好。乃其振人之乏,脱人于戹惟力是视,曽不少靳。惜人或负之,谓君长者易与,更肆其侮,至赀产日益落,而君第曰:“此妄人不足较也。”闲居每自适于吟咏,酒鎗茗盌未尝去,侧而不喜一切駮杂无益之戏。独于三代以来篆刻图绘字画之精工,一见即能鉴别,若有神解者。其课子侄亦然,一张一弛,未尝不依于道术。惜乎君之不遇,不获究其所学,虽微有表见于世,世之人亦多乐道之,而终有志业未遂之憾。配陈孺人,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陈公讳荣之女,十七来归,事姑嫜以孝谨,接娣姒以柔和,处丰约盛衰皆不愆于度,虽小星庶孽,靡不笃于恩。

译先生既然被排斥而不得任用,才能所施展的范围不能达到远方,但他处在内外亲族姻亲之间,没有一件事不是依循长者的原则。别人厚借他的钱财,他从不催逼偿还;别人薄薄地送来礼物,他却厚厚地回赠;有人穷困归来,即使平生从未见过面,他也一定收留并庇护;有人带着行囊来投宿,即使仓促之间来不及相识,他也一定使其平安离去。他曾因考试事务到郡城,夜里拒绝了自己媒介介绍的人,第二天便离开。朋友对此感到奇怪,但他秘而不告,只曾告诉自己的子孙。晚年家境更加衰落,他为两位父母选择墓地、挖掘墓穴,独自承担这些事情,说:“只要是我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何必麻烦我的兄长呢?”他待人温和谦退;对自己却严肃谨慎而深藏不露。因此,即使是同他相处惯了的人,也没有谁能完全了解他;即使未必深知他的人,也都能说出他的梗概。至于他因主持公正、奋发激愤而公开揭发于众人耳目的事情,例如朋友被盗贼杀死,他便倡议让死者的亲友向县令申诉,直到把全部盗贼捉拿归案才停止。先生虽然不幸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但他自身所树立的品行,仅从这些事情也可以大致看见了。他起初娶李柔婉为妻,聪慧明敏,确实具有妇德;她葬在濮州,墓志由先生亲自撰写附在其中,文辞十分酸楚。后来续娶沈氏,她是云南金齿卫经历沈燿的女儿;她的兄弟任给事、御史,是县中的望族。她十六岁出嫁,庄太夫人性情严厉,很少有人能够承受她的要求,但她从未在言辞和脸色上稍有违忤。先生勤于施舍,许多人欠他的债,他却从不曾追问收支;管教儿子时多次用夏楚责打以示警戒,抚养女儿却确实像鸤鸠均匀哺育雏鸟一样一视同仁。宣氏宗族以及与宣氏通婚、结亲的人家,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她贤淑,她确实配得上做先生的妻子。先生生于正德己卯年,卒于万历甲辰年。孺人生于嘉靖辛卯年,卒于庚戌年,享年八十岁。夫妻二人都活到大耋之年,或许也是德行所得到的报偿吧?儿子四人,叔、季二人都为诸生;女儿六人,女婿都是士族子弟。孙子若干人,其中毓庆最长,已经成为诸生。所生子某;孙女的女婿有瞿、朱、姚三人,其余年幼,尚未出嫁。先生去世时,母夫人已经年老而且多病,对长子嘉谋说:“你替我把他安葬好,不要使我有愧于我们这一世的名声。”到这时,才打开濮州的墓穴,将夫妻合葬。附葬两位父母时,嘉谟对两个弟弟说:“从前我们的父亲排行居中,却代替长兄承担责任;如今我是兄长,难道反而不能这样做吗?”人们听到后,都称赞他的贤德。这是在辛亥年十一月。墓在新泾的原野上。铭文说:从前侍奉先生,曾为时世叹息悲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慈爱自己的子女却贪图财利,和禽兽相差无几。为什么那些卿士,学习商人,把廉洁谦让看作无能,却用机巧钻营险隙,积蓄灾祸?把这些祸患遗留给穿绸衣的子弟,使他们在墙门之间互相争骂,百般品行因此败坏。能够积聚财富又能分散施舍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接着再三叹息:古道正在衰微,先生却如硕果仅存,以自身作为堤防。愚昧之人的堤防溃决了,贤者也难以支撑。把这篇铭文刻在玄堂,告诫后来的人。征仕郎、常德卫经历殷君墓志铭。君名贰卿,字仲弘,祖先世代是庐陵人。后来在吴地登记户籍,自宋代末年直到进入我国朝,历经四代,往来居住在嘉定、上海之间。曾祖父名辂,生了承事郎维;从维开始迁居并定居于今天的住处,大概县中以“七都殷氏”著称的这一支,到现在已经一百八十年了。维生了君的父亲登仕郎、上林苑监录事,名清;清娶秦氏,生了四个儿子,君排行第二。君起初名申,后来以字行世,又改给他取字,长兄名甫,三弟名冲,幼弟名坤。录事起初博学通达、才智充足,喜欢结交朋友,声名传遍四方。虽然积累了丰厚资产,成为乡里富有势力的人,他的心意却常在儒生方面。因以资财取得郎职的选任资格,曾随大司马东平王公在幕府任事;但由于没有资历和地位,才能无法施展,于是请求退休归乡,更加教导几个儿子学习儒业。君从小束修入学,因以父亲困于低微官职为耻,尤其努力学习。过了二十岁,录事去世,乡里人很快又让他承担繁重差役;县令考察他的文章,称赞写得好,于是免除差役,他便北游成均。正好祭酒王公考核选拔六馆的士子,把他列在第一等,他也在其中。后来两次参加京兆考试,两次都失败;同班有个歙县人罗龙文,凭借钻营攀附而得到分宜的宠幸,气焰十分嚣张,每次都对君说:“难道你唯独不能替我办成这件事吗?” 要这样的楚楚儒生帽子有什么用呢?君推辞谢绝了他,立即报名选官,南归而去。不久,罗龙文竟因依附严氏而被判罪诛死,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佩服君的先见之明。后来君参加选官,任长沙县丞;曾经三次督运粮饷,感叹说:“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我对自己的要求并不低,怎么忍心用百姓的民脂民膏来滋润自己的私囊呢?”一年中节省下来的耗米共六百石,他刻苦自励到了这种程度。他尤其善于辅佐长官,并特别留意考察古代礼乐制度。孔子庙春秋祭祀时,祭器常因祭祀不慎而毁坏,他便铸造铜器替换。岳麓山原有禹碑亭,年久后被茂草覆盖;君慨然捐出钱财、筹集工役,披除荆棘、扶起倒塌之物,修整雕刻、重新上漆,使它焕然一新。督学政的官员见到后感叹赞赏,于是命令发放储藏的粮食,连同修葺书院中荒废失修的地方,从厅堂到廊庑,连厨房、浴室等房舍,没有不加倍整修的。工程完成后,剩余粮食还有数百石,全部用来供养诸生。君处理事务精细勤勉,即使别人奔忙追赶,也有赶不上的地方,并不只是清廉而已。君任官既清廉,遇到同僚被罢免而贫穷不能回家,或死在任上而无力收殓时,常常分出自己的俸禄资助他们。任期考核期满升任常德后,他不愿再去赴任,空着行囊回乡,清贫萧然,却常常能够自得其乐。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了。这样又过了二十年才去世,县里的士人凡是曾跟随他交游的,一听到他的慷慨议论,没有不心醉的。因此君去世时,大家都说他长寿、康宁,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但彼此又感叹老成之人凋谢,仍然悲伤落泪。君困居诸生之时,即使是富家子弟,也像贫寒儒生一样,绝没有穿鲜衣、骑骏马的嗜好。至于救济他人的贫乏、尽力解救他人的困厄,只看自己力量所及,丝毫不吝惜。可惜有人反而辜负他,认为长者容易相处,更加肆意侮辱;直到家产日渐败落,君只是说:“这种妄人不值得计较。”闲居时,他常在吟咏中自得,酒枪、茶盏从不离身;他不喜欢一切纷杂无益的游戏。唯独对于三代以来篆刻、图绘、字画中的精工之作,一看就能鉴别,仿佛具有神奇的理解力。他教育子侄也是这样,张弛有度,从来不违背道术。可惜君没有得到时运,不能充分施展所学;虽然在世上略有表现,世人也多乐于称道他,但终究还有志业未能实现的遗憾。配偶陈孺人,是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陈荣的女儿,十七岁嫁来,侍奉公婆孝顺谨慎,对待妯娌柔和相处,无论家境丰厚还是俭约、兴盛还是衰落,都不失分寸;即使是妾媵所生的子女,也没有不受到深厚恩爱。

孺人殁而君自为状甚详,其大畧如是,可谓贤也巳。君生之年为正德乙亥,卒之年为万厯甲辰。孺人后一年生,以岁丙子先二十六年卒,以岁巳夘子男五人,孺人出者曰邦彦、邦竒邦宪,侧室李出者曰邦教、邦奎。女六人,四为孺人出,二亦李出。壻曰毛绍义、邱珂、唐时叙、邱绳祖、徐继美、孙应鳯。孙男三人:正宇、正宗、光祯。孙女七人,六归士族,一幼未字。曽孙男六人:三聘、三省、三麟、三迁、三台、三鼎。曽孙女五人。公既殁,而仲叔季三子相继即世,伯邦彦亦老且贫。语其最少弟邦宪曰:“及吾与尔存,营二亲之藏,尔其勉之。”因卜以岁巳酉十二月庚申,奉其考妣合窆于沈浦洪先茔之东第二穴。邦宪营▯事惟谨,以间叙次其行实来请为铭。昔君归自长沙,予获聆其謦欬,亦所谓尝乐道其为人者也,故不可以辞。铭曰:闻之父老,在昔嘉靖迄万厯初,凡厥服官,罔不兢兢以奉简书,虽縻冗散,尚克好修。后其私图所用为耻,靡有顾忌,竞于险肤。吁嗟!殷君仕不休,显允有令誉。我思老成,爰勒信词。媿彼鄙夫。徐震庵先生墓志铭吾邑之读书谈道、为经生师自任、以模范者曰唐先生道防、殷先生集卿。葢唐以踔厉感慨、究心世务为宗、而殷则覃思于宋儒理学、故从之游者尤众、迄今尚多有存者。至方严不苟、一意歩趋其师、必称震庵先生。若唐之门人、独家君存而巳。虽各有师承、而其交最深以久。巳亥秋八月、先生年七十有五、以疾终。又三月甲寅、其嫡孙懋仁将启大父母之殡、合▯于何家浜新阡。谓知先生者、莫如家君。予得问知其概也、而以铭见属。先生讳燎、字熙卿、姓徐氏、别自号曰震庵。其先自宋之李年、始占名数于嘉、定居盐仓里。及元末徙今居、与▯地相望。考贞鲁王、考霆曽王、考经家世农也。先生与其族父大观、始自奋学为儒。族父以贡谒选为儒官、而先生廪于黉舍、独屡试不得志。以老教其子端履、有声诸生中。与博士君之子嘉言、先后以御史之选贡于京师。而吾友孟祥复不幸一日暴疾以卒、无以终慰先生之意。语曰:「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徐之兴其在懋仁乎?先生形臞而神清、望之翛然。虽盛暑必着冠、亦未尝见其裸袒也。问之其子、知于闺门亦然。其待族属以行辈不以年、苟父行也、虽儿童必以貌贫而不能赡者、视其力振之。又能合其族之人咸有助焉。葢有停九丧不能举、待先生而▯者矣。其于交友终如其初。数同家君就试金陵、家君尝患痁、先生亲视汤药、意愀然、惟恐不即巳、而不克以试也。居恒相与语、必称士人读书应举、非苟自营、以故虽屡摈于京兆无愠色、曰:「吾命其有制乎?」孟祥之无禄、予尝为哀词以慰解之、且曰:「仲尼之圣也、而伯鱼不及送其终。」先生虽然、吾言而中、不能无自伤。既又哭其白首伉俪、未逾年而先生病不能食、遂以卒。配陆孺人、以富室子来归、惟勤惟俭以当于舅姑。先生与相敬如宾、其待子孙更严于先生不以恩掩义,自以老年见壮子夭折后一年,亦骤病卒,岁戊戌也。其生以丁亥,得年七十有三。有子五人,二男三女。长即端履,次汝翊,前夭无子女。嫁毛建中、沈国光、陈尚防。孙男女共八人:懋仁今为邑诸生,次懋伦、懋化,曽孙男一,未名。初,孟祥之以试事往来也,予多与之偕。两家父子相厚善如兄弟。自孟祥逾冠能持门户,先生几絶迹城市。忆曽侍先生于昆山寓舍,肃如也,怡怡如也。其后以乡饮宾一来城中,与家君别,遂不复相见。毎书疏往来,追叙平生,犹昨日也。予哭孟祥,犹得见先生与语,久之而今巳矣。先生所传师説,以不数接,不获闻。而其修于身,施于家庭者,皆可以为法,庶几于殷先生焉。其铭孟祥之藏者,唐先生之叔子时升也。系曰:先生之为二亲治木也,召匠人而与之食,必同器;其髹也,肃衣冠而拜之,蕲勿伪。呜呼,非所谓能自致者乎?故《贵州按察司副使朱府君墓志铭【代】

译孺人去世后,君亲自写下事状,十分详细,大略就是这样,可以说确实贤德。君生于正德乙亥,卒于万历甲辰。孺人晚一年出生,生于丙子年,比君早二十六年在己卯年去世。儿子五人,孺人所生的有邦彦、邦奇、邦宪,侧室李氏所生的有邦教、邦奎。女儿六人,四人是孺人所生,二人也是李氏所生。女婿有毛绍义、邱珂、唐时叙、邱绳祖、徐继美、孙应凤。孙子三人:正宇、正宗、光祯。孙女七人,六人嫁给士族,另一人年幼尚未出嫁。曾孙六人:三聘、三省、三麟、三迁、三台、三鼎。曾孙女五人。君去世后,二弟、三弟、四弟相继去世,长子邦彦也年老贫穷。于是对最小的弟弟邦宪说:“趁我和你还在世,赶快营办父母的墓葬,你要努力。”于是择定己酉年十二月庚申,把父母合葬在沈浦洪先墓地的东边第二穴。邦宪谨慎办理安葬事务,间或叙述父母的德行事迹,来请我写铭文。从前君从长沙归来,我有幸听到他的谈吐,也曾乐于称道他的为人,所以不能推辞。铭文说:听父老说,从前嘉靖年间直到万历初年,凡是任官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地奉行公文法令;即使身处闲散冗职,也还能够喜爱修养品行。后来的人把谋求私利、只为自己使用当作可耻,却没有顾忌,争相趋赴险恶浅薄之途。唉!殷君做官始终不懈,显然拥有美好的声誉。我怀念这样的老成之人,于是刻下真实的铭辞,也为那些鄙陋之人感到惭愧。徐震庵先生墓志铭 我们县中读书论道、以经生教师自任、足为士人模范的,有唐先生道防、殷先生集卿。唐先生以奋发激越、慨然关注世务为宗旨;殷先生则深思宋儒理学,所以跟随他们游学的人尤其多,直到今天还大多在世。至于方正严肃、不苟且马虎、一心一意追随老师的,必定要称震庵先生。唐先生的门人中,只有先父还在。两位虽各有师承,但交情最深也最久。己亥年秋八月,先生七十五岁,因病去世。又过三个月,到甲寅月,他的嫡孙懋仁将启开祖父母的墓柩,合葬在何家浜新墓地。他说了解先生的人没有比先父更清楚的,我得以向先父询问,知道其大概,于是受托作铭。先生名燎,字熙卿,姓徐,另号震庵。他的先祖自宋代李年起,开始在嘉定登记户籍,定居盐仓里。元末迁到现在的居所,与安葬地相对。父亲贞鲁,祖父霆,曾祖父经,世代都是农民。先生和族父大观,才开始奋发学习成为儒生。族父以贡生身份参加选官,成为儒官;先生则在学校领取廪粮,却屡次考试不得志。年老后,他教导儿子端履,在诸生中很有声望;又和博士君的儿子嘉言先后以御史选贡的资格到京师。而我的朋友孟祥又不幸有一天突然得病去世,无法最终慰藉先生的心意。古语说:“既耕种又培土,即使有饥荒,也一定会有丰年。”徐氏家族的兴盛,难道正在懋仁身上吗?先生形体清瘦而精神清明,望去飘逸超然。即使盛暑也一定戴帽,从未见他袒露身体。问他的儿子,才知道他在闺门之内也是如此。他对待族人,按照辈分而不按年龄;只要属于父辈,即使对方还是儿童,也按长辈礼节相待。对于贫穷不能自给的人,则根据自己的力量救济他们。他又能使族人联合起来共同相助。大概有停放了九具丧柩、无法安葬,等待先生帮助才得以埋葬的。先生对朋友始终如初。曾多次和先父一同到金陵应试,先父有一次患痁病,先生亲自照看汤药,神情忧虑,只怕不能立即痊愈,因而不能参加考试。他们平日相互交谈,必定说士人读书应试并不是只为谋求自身利益;因此即使多次被京兆排斥,也没有怨怒神色,只说:“我的命运大概有一定限制吧?”孟祥没有得到官禄时,我曾作哀词安慰他,并且说:“孔子那样圣明,而他的儿子伯鱼也没能送终。”先生也是这样;我的话虽然说中了,却不能不自我伤感。后来先生又哭送了白头相守的夫妻,不到一年便病得不能进食,终于去世。他娶陆孺人为妻。陆孺人以富家女儿身份出嫁过来,只是勤劳节俭,用来侍奉公婆。先生和她相敬如宾;她对待子孙,比先生还要严厉,先生也不以恩情掩盖原则。先生自称年老时曾亲眼见到壮年儿子夭折,过了一年,也突然病逝,那年是戊戌年。他生于丁亥年,享年七十三岁。有五个子女,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就是端履,次子汝翊,早年夭折,没有子女;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毛建中、沈国光、陈尚防。孙辈男女共八人:懋仁如今是县里的诸生,其次是懋伦、懋化;曾孙男一人,还没有取名。当初孟祥因为应试之事往来时,我常常和他同行。两家父子关系亲厚友善,如同兄弟。自从孟祥成年能够主持门户以后,先生几乎不再到城市中来。我记得曾在昆山寓所侍奉先生,他既严肃端庄,又和蔼愉悦。后来他以乡饮酒礼宾客的身份进城一次,和家父告别,从此就再没有见面。每次书信来往,追述平生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我哭悼孟祥时,还能见到先生并和他说话;如今已经很久了,而这一切也已经结束了。先生所传授的老师学说,因为没有多次接近他,未能听闻。但他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中的做法,都可以作为典范,也差不多可以和殷先生相比了。为孟祥墓穴作铭文的,是唐先生的侄子时升。附记说:先生为双亲制作棺木时,召来工匠并供给他们饭食,必定和他们使用同样的器具;给棺木上漆时,他整肃衣冠向工匠行礼,希望他们不要作假。唉,这不就是所谓能够亲自做到最好吗?

呜呼!士负其志,患不遭时为世用。既进用矣,或以迟暮,不暇有所为。以予所知,士大夫晚达而克自树立,以有闻于世者,故贵州按察可副使朱君其人也。君年十八,选为诸生第一。葢先予六年所,自后数进数诎,连蹇不得志,凡三十年而贡于黉舍。当今上改元御极之秋,予忝较文之役于辇毂下,而君名在荐书,连中进士第。释褐为县令潜江,晋南昌府同知,改辰州,入为刑部山东司员外郎,出为福建按察司佥事,晋布政使司叅议。巳擢副外台,备兵西南数千里外。未几免归,归又逾一纪,年八十有三而卒,岁丙午也。以明年正月九日▯。介子莱嫡孙日烱将刻墓中之石,以图于永久,而奉给事刘君道隆状来请铭。刘葢君为令时所得士,其言宜不诬,而予亦习知君矜尚名节,庶几不苟且自负者,铭不可以辞。君讳某,字鸿甫,世为苏州昆山人,未有显者。髙祖某,以通经食廪饩诸生中,毎曰:“吾不得志,必不能龊龊为老儒官。”后竟不求仕。君之考得赠文林郎某,娶于宋,实生君。未弱冠已工为文辞,督学御史洎守令之名能知人者,皆目君为苕发颖竖。然顾戹于壮强,君益自淬砺,不少倦,终以成名。闻者莫不壮之。初至潜江,诹民所急,咸曰:“其田三壤棼不可理,其赋积逋亡不可诛,是宜先。”葢邑故有军屯,又别为渔户,岁中输官视民闲田十财一二。贫民求售,豪右乗而邀之,往往以民田约而以屯若渔剂,故多田去而赋存。按籍而责之偿,即逃亡以免。先是令来皆鋭意欲剔抉为治,而大姓持之,复逡巡中辍。君独奋曰:“田不清,即户益耗,赋益亏,是潜为无民,而使朝廷为无潜也。吾终不以此遗后令。”乃属里宰设方略,亩履而沟封之,军还其籍,渔正其牟,而民间之田始出。于是先后入赀占田者项背相属,积金至万余两,而筑城之役兴。城潜自嘉靖庚戌始也,土善崩且易,越居人靡宁。君易以甓,有起徒无加赋,城成尚以其赢代偿逋赋若干。向之不逞而哗者,于是帖然以定。在官六年,邑濒于江而民不病垫,役浮于赋而民不苦徭,所施设多此类。其在南昌,以潜之政佐其守治;及调辰州,又以江西之政佐其守治,上下咸宜。君温仁以恕,故入赞刺宥,圜土、嘉石之议,务从其平;练达以审,故出备藩臬,驭下抚戎之防,动中其窽。旣及悬车,力以病请而不悦,君者搆之于巡按御史,遂中弹文。既归,有为白其诬,言朱某所坐非实,得奉防调用,而君遂卧不复起。配封孺人沈氏,龆齓遘闵,婉娩性生,学女事惟谨,后母之视之如其出也。旣筓于归,孝敬备至,修妇道无怠,舅姑之爱之如其子也。方君未第时,外内交侮,疾疠乗之再至,欲絶孺人,内侍汤药,外戢僮奴,将防百端。君尝称:“吾之克有树立,以慰二亲于地下者,吾妻之力也。”“吾勤于官,竿牍之问不至京师,每当序迁,意不无怏怏。吾妻辄曰:‘人负官耳,官何尝负人?’予窃媿叹,自以为不如。”嗟乎,可谓淑慎明达妇人也巳。从君官于潜、江南、昌,又一至都下,与君生同年,先十四年,以岁壬辰卒,得年六十有九。其▯以乙未十二月,君所卜邑东五里尝字圩新阡也。又自为之状,故得详焉。子男二人,长懋,次莱,皆太学生。懋巳先君殁。女一人,壻为临清州守张文柱。孙男六人:懋之子为日烱、日煜、日防、日烰;莱之子为日爃、日焌。孙女九人:王云鹏、周尔丞、呉光玉、王景茂,懋壻也;王志坚、李长椿、张鲁化、徐梦龙,莱壻也。一幼未字,亦懋出。及君之存,而曽孙男女巳六人矣。呜呼!君之少壮也,文章之誉满于人口,自谓功名可立致,非独其父母之信之也,虽闾巷之人能知之。不幸久困诸生,荏苒以衰,当是时,虽君亦不自意复为世用,非独人疑之,且蹈借之也,而一旦连取科第,以终慰其志。非其志气坚定,至老不衰,何以能若此哉?铭曰:惟天降材,宁有差池?而人用之,各以其时。公乎早达,讵曰不宜?偃蹇而奋,夫孰使之?出宰于楚,政在口碑。入賛秋官,平反不欺。悬车归政,皓首厐眉。香山洛下,寿考惟祺。维松与柏,后凋不衰。铭此幽室,以告来兹。

学古绪言巻九

译唉!读书人怀有志向,忧虑的是不能遇到时机、被世所用;既然得到任用,有的人又因为年老,来不及有所作为。以我所知,士大夫晚年才显达却能自立,在世上留下声誉的,贵州按察司副使朱君就是这样的人。朱君十八岁时,被选为诸生第一名。这大概比我早六年。此后他多次应试,多次受挫,接连困顿不得志,整整三十年后才以贡生身份进入学校。在当今皇帝改元登基的那一年,我有幸在京城参与主持考试,而朱君的名字列在推荐名单中,接连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后任潜江县令,升任南昌府同知,改任辰州府同知,入朝任刑部山东司员外郎,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升任布政使司参议。已经被擢升为副使,出任外台官员,在西南数千里之外负责军务。不久因免职归乡,归乡后又过了十二年,八十三岁时去世,那年是丙午年。次年正月九日下葬。介子莱的嫡孙日烱将把墓志刻在墓中石上,以求永久保存,并带着给事中刘道隆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刘君大概是朱君任县令时所选拔的士人,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假;我也一向知道朱君看重名节,大概不是苟且偷生、辜负自己的那种人,因此不能推辞作铭。朱君名讳某,字鸿甫,世代是苏州昆山人,祖上没有显达之人。他的高祖某,凭通晓经书而在廪饩诸生中领取粮饩,常说:“我如果不得志,必定不能拘拘束束地做一个老儒生官。”后来果然没有求取仕进。朱君的父亲获赠文林郎,名某,娶宋氏,生下朱君。朱君还不到二十岁时,就已经擅长写文章;督学御史以及那些能够识人的郡守县令,都把他看作才华初露、锋芒挺拔的人。然而他偏偏在壮年时困厄,便更加自我磨炼,一点也不懈怠,终于成就声名。听说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为他壮志可嘉的。朱君刚到潜江时,询问百姓最急迫的事情,大家都说:“本县田地分成三等,杂乱得无法治理;赋税长期拖欠,逃亡而无法追征,这些应当先处理。”原来县里过去有军屯田,另外又设有渔户,每年缴纳给官府的数额,相当于民间闲田的十分之一二。贫民请求出售田地,豪强便乘机压价索取,往往拿民田的契约,却把军屯田或渔户田作为交易凭证,所以田地大多已经被卖掉,赋税却仍然存在。官府按户籍田册责令偿付,即使逃亡也以此免除责任。在这以前,历任县令都曾锐意整顿,想彻底清理治理,但大姓阻挠,后来又迟疑中止。朱君独自奋发说道:“田地不清理,户口就会越来越少,赋税就会越来越亏空,这等于暗中使潜江没有百姓,也使朝廷眼中没有潜江。我终究不能把这件事留给后来的县令。”于是他命里长设置方案,逐亩踏勘,以沟界封定;把军屯田归还原籍,把渔户田的亩数核正,民间的田地才开始显现出来。于是,先后出钱占田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积累的钱达到一万多两;同时筑城的工程也开始了。潜江筑城始于嘉靖庚戌年,当地土质容易崩塌,居民越发不得安宁。朱君改用砖石筑城,征发劳役却不增加赋税;城墙建成后,还用剩余的钱代为偿还拖欠的赋税若干。先前那些不守法而喧闹的人,这时都安定下来。朱君任官六年,县城临近长江,百姓却没有因水患而受苦;劳役费用超过赋税,百姓却没有因徭役而困苦;他所推行的措施,大多都属于这一类。他在南昌任职时,用潜江的治理办法辅佐知府治理;调任辰州后,又用江西的治理办法辅佐知府治理,上下各方都认为合宜。朱君性情温和仁厚而宽恕,因此入朝协助刑部审理案件时,对刑罚宽宥、监狱和嘉石之类的议论,务求处理公平;他练达而审慎,因此出任负责藩政和按察的官员时,驾驭下属、安抚军队的防务,往往都能切中要害。到了退休之时,他因病多次请求而不被满意,有人便向巡按御史构陷他,于是被弹劾文书所中伤。归乡后,有人为他申辩,说朱某所获罪名并非事实,于是得到奉旨重新任用的机会,但朱君却卧病不起。朱君的妻子是受封的沈孺人。她幼年时遭遇忧患,性情柔顺,学习妇女应做的事务十分谨慎;继母把她看待得如同亲生女儿。她成年出嫁后,孝顺恭敬无不周备,履行妇道从不懈怠,公婆爱她如同亲生女儿。朱君尚未中进士时,内外交相欺凌,疫病又两次乘虚而入,几乎要使孺人绝望。她在家中侍奉汤药,在外约束僮仆,防备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朱君曾说:“我能够有所建树,用来告慰地下的双亲,是我妻子的力量。”“我勤勉于官务,书信往来没有到达京城,每当遇到升迁的次序,心中不免有些怏怏不乐。我的妻子总是说:‘是人辜负了官职,官职何曾辜负人?’我私下惭愧叹息,认为自己不如她。”唉,真可以说是贤淑谨慎、明达通理的妇人了。她随朱君任职于潜江、江南、南昌,又有一次到京城;她与朱君同年出生,却早朱君十四年,于壬辰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她在乙未年十二月下葬,墓地是朱君所选择的城东五里尝字圩新墓地。朱君又亲自写了她的行状,因此我能够详细了解这些情况。两子:长子懋,次子莱,都是太学生。懋已先于朱君去世。女一人,女婿是临清州守张文柱。孙子六人:懋的儿子是日烱、日煜、日防、日烰;莱的儿子是日爃、日焌。孙女九人:王云鹏、周尔丞、吴光玉、王景茂,是懋的女婿;王志坚、李长椿、张鲁化、徐梦龙,是莱的女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还有一个孙女年幼未嫁,也是懋的女儿。等到朱君在世时,曾孙男女已经有六人了。唉!朱君年轻力壮时,文章声誉传遍众人之口,他自己以为功名可以很快取得,不只是父母相信他,即使街巷中的人也都能看出这一点。不幸长期困顿于诸生之中,渐渐衰老;到了那时,即使朱君自己也没有料到还能再被世所任用,不只是别人怀疑他,还讥笑他。然而他一旦接连考取科第,终于完全安慰了自己的志向。如果不是志气坚定,到老也没有衰退,怎么能够这样呢?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难道会有差错吗?但人世任用他们,各有各的时机。公啊,你早年显达,怎么能说不合宜?困顿之后奋发起来,又是谁使你如此?出任楚地县令,政绩留在百姓口碑中。入朝辅佐秋官,平反案件而不欺枉。退休归还政权时,已是白发皤眉。像香山、洛下的高寿之人一样,长寿而吉祥。愿如松柏,后来凋零却不衰败。把这篇铭文刻在幽深墓室中,用来告知后世。《学古绪言》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明 娄坚 撰墓志铭七首唐长君伯和墓志铭嘉靖中,邑之贤而不试者,唐先生道防,其尤也。其门内之化,以仁让相先,至今称于人。人有子三人,而伯和为嫡长。予不及识先生,而获从其季道述先生游,以父事焉。自年十六七时,巳数过其家,见先生每顾从子而与之言,未尝不名之,而三子者亦未尝不肃然唯诺惟谨。其后予年渐长,毎过见之,无不然者。葢是时伯和巳逾壮而强矣。其年止四十有七而殁,距今不过二十余年之间耳。呜呼!尚复有事其从父之恭,而友爱其弟若斯人者乎?此予所为叹息累欷而为之铭者也。君讳时雍,母孺人沈氏。其娠君也晚,时二弟之母卢孺人巳在侧室矣。君先仲一年生,父母怜爱之特甚。然君之视其弟,初若不知为异母也。道防先生跧伏东海之滨,而名闻四方,然卒老于诸生。以贡选为抚州府学训导,又道病以卒。人谓必将大发之于子。君资性敏鋭,虽孤童能自奋励。既与仲同补邑学弟子员,顾屡进不遂,而家业日益落。乃去城居,力农田间,以谋其生,而以闲绩学缀文,务弸中而彪外。识者咸共推让,然终不为有司所知。岂非命哉?其后仲以病疡死,哭之而伤,又不胜其感触,乃复携家入居城中。自是终君之世,不复屑意进取于生产,亦泊如也。日与故人为棊酒之会,以自娯适而巳。当仲之病也,兄弟各居南北,相望念欲朝夕视食饮医药。即舁归其家,百计求疗之。所需药物或与黄金同价,必购得乃巳。推其心以为幸,而吾弟得生,虽其身与妻子之衣食有不足顾者矣。君之疾以瘵,先是尝咯血数升,遂积以成疾。自君再来城中,始僦友人园居,凡再徙乃定,迁城之北偏。予得数追随焉,察其意色,非复往时之精鋭,几无所役其心者。而一旦遘疾不起,知君之深者固曰宜也。君至性过人,于孝友最笃,而平生所遭意外卒然之变屡矣。十八而哭。训导公逾冠而哭其妻,至于哭弟,痛与顇并,殆于不能独生,皆极生人之惨酷也。又其遇事刚果,而必以精谛出之,非独于学问也。吾乡之土,种宜吉贝,然皆随手下种,俟其丛生,然后芟繁培硕,君独分畦而播之,夏秋之交,离立平畴,若贯绳然,以故其收更倍于上农。然君亦坐是罢矣。或有言秋露酿酒最洌,毎晨朝入稻畦中,以布收之,不难得也。君独曰不然,但人取一笲,挂颈垂膺,贮大缶以盛,而以小缶掣取,当尤多且洁,试之果然。君于小物,其用心如此,况其大者乎?平生百忧攒心,而又不肯偷以自逸,葢古之君子,其以此而夭者多矣。元配陆氏,父曰乡进士濬,年十一而失所恃,舅姑怜之,即迎以归,又三年而成妇。俄而羸疾夭死,得年仅十七,所举唯一女,而女又以瞽废,何其薄祜也?然而妇德备有,姑老且病,夫妇同侍之寝床笫,近在姑傍,昼日常防而顾能安之,于户内之事,无不怡色柔声,非终日与居者不能识其语音也。叔时尚稚,抚之尤有恩。继室以郭氏,同安县令山之孙,与陆孺人为中表姊妹,道述先生闻其婉嫕而聘焉。自幼习闻同安之孝养,其于烹饪滑甘尤精也。伯和好客兼味,时设而孺人终岁独饱藜藿,至客为叔来者,不待入白嫂而巳为具膳矣。伯和卞急,或时加诮让,夷然不屑也。徐令自悔而巳。仲方卧病时,每食必思异味,非嫂之调亦不甘也。病久益善怒,亦不知味为何等,或怒至泛其盘盂狼籍满地,而孺人不为怪也,必更具以进,闻其食则私以为喜,不食则私以为忧。道述先生至比之于慈母孝妇焉。其视仲叔之子如巳子也,仲叔之子之视之亦如其亲母也。伯和既殁,二子未成立,家益贫,孺人归田间,昼耕夜舂,与僮仆均其劳苦,衰病侵寻,以万厯乙巳冬十一月卒,年六十有四,即以明月辛酉穿竁而合祔焉。墓在何家浜先茔,直训导公墓南数歩,而二子敏行、敏思来请铭。君生于嘉靖巳亥,卒于万厯乙酉。陆孺人以癸夘生,巳未卒;而郭孺人之生,嘉靖壬寅,其卒也为万厯乙巳。男子子二人,敏行、敏思也;女子子二人,长嫁周其位者,即瞽女也;次嫁诸生陆永熠嫡孙男曰懋醇。敏行之言曰:「先君先妣之▯,二十有二年矣。惟是窀穸之事,皆吾叔父任其劳费焉。所以贲诸幽者,将有待而请也。日者吾母之病亟矣,犹呼敏行使就督学御史试,曰:『吾数病数起,儿勿忧也。』敏行泣不忍行,谓当奉侍汤药耳,而不幸遽至于大故,痛何如也!吾叔父之状,吾父母可谓具其概矣。此不肖孤之所不能尽知也,幸怜而赐之铭。」予受其状,读之至言:「君方成童时,父携之登寺阁,告以阁下藏儿衣所。其后过之,未尝不思母泣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 明代娄坚撰写 墓志铭七篇 唐长君伯和墓志铭 嘉靖年间,本县贤能而没有考中功名的人,唐先生道防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他家门以内的教化,以仁爱谦让为先,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称道。先生有三个儿子,伯和是嫡长子。我来不及认识先生本人,却有幸跟随他的三子道述同游,并把先生当作父亲来侍奉。我十六七岁时,已经多次经过他家,看见先生每次回头向侄子说话,从来没有不直呼他的名;三个儿子也从来没有不肃然应答、格外谨慎的。后来我的年纪渐长,每次经过见到他们,没有不是这样。大概这时伯和已经超过壮年而进入强盛之年了。他四十七岁就去世,距今不过二十多年。唉!如今还有像他这样,对从父恭敬侍奉、对兄弟友爱的人吗?这就是我为之叹息、反复抽泣而替他作铭的原因。伯和名时雍,母亲是沈孺人。沈孺人怀孕生他较晚,当时他两个弟弟的母亲卢孺人已经在侧室了。伯和比二弟早一年出生,父母特别疼爱他。然而伯和对待弟弟,起初似乎并不知道他们是异母兄弟。道防先生隐居在东海之滨,名声传遍四方,但最终老困于诸生之中。他以贡生身份被选任抚州府学训导,又因道路疾病去世。人们都说,他的显达一定会在儿子身上实现。伯和天资敏锐,即使是孤苦少年也能自我奋发。后来他和二弟一同补为县学弟子员,却屡次进取未能成功,家业也日益衰落。于是他离开城中居所,到田间努力务农来谋生;闲暇时仍努力学习、缀辑文章,务求内在充实而外在显著。有见识的人都共同推重他,但最终仍未被主管官吏所知。难道不是命运吗?后来二弟因病疡去世,他哭悼弟弟而悲伤,又承受不了感触,于是重新带着家人搬入城中。从此直到去世,他不再把求取功名放在心上,也不在意生产谋生的事情,淡然自处。每天只和旧友举行下棋饮酒的聚会,用来自我娱乐而已。二弟生病时,兄弟各居南北,相互遥望,想着早晚去看顾他的饮食和医药。于是把他抬回自己家中,想尽各种办法为他求医。所需药物有时与黄金同价,也一定要买到才停止。他心中认为只要弟弟能够活下来就是幸运,即使自己和妻儿的衣食有所不足,也顾不得了。伯和的病是痨病。在此以前,他曾吐血数升,后来积累成疾。他再次进城后,先租住在朋友的园舍中,前后搬迁两次才定居在城北偏僻处。我曾多次跟随他,观察他的神情脸色,已经不再有往日的精锐,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还能使他费心;后来突然患病不起,真正了解他的人本来就说这是可以预料的。伯和的本性超过常人,对孝亲友爱尤其深厚,而他一生遭遇意外突然的变故也多次发生。他十八岁时哭悼母亲;训导公过了二十岁哭悼妻子;至于哭悼弟弟时,悲痛和憔悴一同达到极点,几乎不能独自活下去,这些都是活人所能遭受的最惨酷之事。他遇到事情又刚毅果断,而且必定以精密确实的方式去完成,不只是在学问方面如此。我们乡里的土地适合种吉贝,但人们都随手播种,等它丛生后再除去繁枝、培育壮苗;唯独伯和分畦播种,到夏秋之交,植株分立在平整的田野中,像用绳子贯串一般,因此收成比上等农户还要多一倍。但伯和也正因这件事被罢免。有人说秋露酿酒最为清冽,每天清晨到稻田里用布收集露水,并不难得到。伯和却说不对,只要每个人拿一个笲,挂在脖子上垂到胸前,再放一个大缶来盛,用小缶舀取,应该会更多也更洁净;试验后果然如此。伯和对于小事尚且这样用心,何况大事呢?他一生忧愁百端积聚于心,又不肯偷懒来使自己安逸;古代君子因这种品性而早夭的,想来很多。伯和的原配是陆氏,父亲名濬,是乡进士。陆氏十一岁时失去母亲,公婆怜惜她,便迎接她回家;又过了三年,才正式成为媳妇。不久她因瘦弱疾病早夭,享年仅十七岁,只生了一个女儿,而女儿又因失明而不能出嫁,真是福分太薄了。然而她的妇德很完备。婆婆年老又有病,夫妻二人一同在婆婆的寝床旁侍奉;她白天经常防护照料,使婆婆能够安然生活。对于家内事务,她总是面带和悦、说话柔顺;不是整天和她相处的人,甚至不能辨认她说话的声音。小叔当时还年幼,她抚养他尤其有恩。伯和续娶郭氏,是同安县令山的孙女,和陆孺人是中表姊妹。道述先生听说她性情柔顺娴静,便为伯和聘娶她。她从小听惯了同安家族孝顺奉养的家风,尤其精于烹调软滑甘美的食物。伯和喜欢宴客、准备多种菜肴,郭孺人却常年独自吃粗食;一旦有客人来访小叔,她还没等客人进门禀告嫂嫂,就已经准备好饭食了。伯和性情急躁,有时责骂她,她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徐令后来只是自己悔悟而已。二弟卧病时,每顿饭都想吃不同的滋味,若不是嫂嫂调制的就不觉得好吃。病久后脾气更加暴躁,也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有时发怒到把盘碗掀翻,弄得满地狼藉,郭孺人也不觉得奇怪,总是重新准备好送上去;听到他吃了,便私下高兴,听说他不吃,便私下忧愁。道述先生把她比作慈母和孝妇。她把二弟和小叔的儿子看得如同自己的儿子,二弟和小叔的儿子看待她也如同亲生母亲。伯和去世后,两个儿子尚未成人,家境更加贫困,郭孺人便回到田间,白天耕作、夜里舂米,和僮仆共同承担劳苦。衰老和疾病逐渐侵袭她,于万历乙巳年冬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就在次年辛酉月挖墓穴,与伯和合葬。墓在何家浜祖先墓地,正对着训导公墓南边几步远的地方。伯和的两个儿子敏行、敏思来请求我作铭。伯和生于嘉靖己亥年,死于万历乙酉年。陆孺人生于癸卯年,己未年去世;郭孺人生于嘉靖壬寅年,死于万历乙巳年。儿子二人,即敏行、敏思;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周其位,就是那个失明的女儿;次女嫁给诸生陆永熠的嫡孙,名懋醇。敏行说:“先父先母下葬,已经二十二年了。只是墓葬之事,一直由叔父承担劳费。之所以要把这件事写在墓中,是因为要等待时机来请求您。前些日子母亲病重,仍然叫我去参加督学御史主持的考试,说:‘我病了几次又好了几次,孩子不要忧虑。’我哭泣着不忍离去,认为应当侍奉汤药,没想到不幸突然遭遇大变故,这是多么悲痛啊!叔父所写的行状,已经可以说概括了我的父母;其中还有许多是我这个不肖孤儿不能完全知道的,希望您怜悯我,赐予一篇墓志铭。”我接受他的行状,读到这句话:“伯和刚成为儿童时,父亲带他登上寺阁,告诉他阁下藏着母亲的衣服。后来每次经过那里,他没有一次不想起母亲而流泪。

父殁之年,以六岁小弱弟,而所至必携与俱,一日不在侧,即凄然而不乐。平生负气,不肯屈于人,及闻从父之规则,忿然不平者,旋废然而反。呜呼,此岂可望于世之君子哉!」君虽不遇于时,又不克于永年,然所以贻后之人者逺矣。予之先大母,于君母为姑,先人少从训导公受易,比冠学成,君与其仲又皆师事焉,不独讲舅甥之礼,故两家往来甚密。予虽既冠受室,犹入拜郭氏嫂于梱内,如儿童时然,则非予其谁宜铭?铭曰:气之刚,或谓其不长;中之厚,夫何艰于下夀?嗟人生之不可期,胡拘拘谫谫以为疑?城西之原,从以二嫔,依尔先人曰:“是惟孝友。”唐长君之坟。处士宣孝先墓志铭邑之聚族而居者,其在四郊,往往以姓氏称于所居之乡。若城居而族繁绪逺者,数姓而巳宣氏自邑始建已定,迁东城。国初编氓曰夀,一生子道兴。道兴之嫡曰文能,有弟文忠,少依外舅殷,从徙云南。文能生孟宗,孟宗生西安府同知防,始以儒显。其嫡曰廷政,廷政之嫡兴国州吏目希文,娶于金,生四子,而君为季。盖其世凡七传矣。中间时或盛衰,而族常聚居,堂搆无改。君于兄弟中独为孤童,能攻苦自力,虽不得志于诸生,闲居好称述南宋以还儒者之言,意度凝然,若不屑意于治生者。与其子嘉士,先后皆授经自给,然一门内外率能以勤佐俭,渐拓其业。晚而更营新居,顾其配徐,相与乐其子之养志。里闾之人,无不羡之者。君夫妇始于艰辛,终于宴乐,未老而传同年夀终,其亦可以无憾于人世矣。君讳光祖,孝先其字。当兴国时,巳耗其先赀,又不幸卒官,君年才十一耳。既▯而析箸,所受屋三间,金五十两而巳凡娶与养,皆取给焉。会邑中于倭而筑城之役兴,君谓不可以吾少,故独使兄任之,则又耗其金十之三。至力不能娶,则往就徐翁受室焉。家日益贫,学日益勤,而小试数不利,然终无戚容。比壮始补诸生,常以身兼僮奴之劳。一日于风雪中拾遗金,竚立以待。求者有老伧号哭而来,曰:“儿以逋赋被系,鬻妇以偿,而又失之,天乎!儿终庾死耳。”君验其言实,竟还金焉。当是时,葢厨常絶炊,而君不为动也。性尤笃于孝友,念母氏春秋髙,何有何无,絶不使知之。伯兄以赋役输布京师,至则法巳变矣,司农较不中程,下有司更征,计其直多至万余两,而所输布又以在官物,人莫敢贸易。同役者皆惶迫无所措,君上白事巡抚宋公,请减价半给屯兵以当饷,而责诸解户止半偿,庶可办。宋从其议,众以少纾。岁尝大疫,仲兄之室无不病者,嫂且病殁。君晨夕视兄汤药,卒以获痊。邑有人师曰:“殷方斋先生。”君少及门,终身思步趋焉。数称“志士不忘沟壑”,与其过而浮夸,无宁拙而朴野。其于赒人之急,容人之过,殆少成也。尝试阳羡,见羣贾人殊狼狈,问之,则遭掠不能归也。即损槖装佐之。里中儿盗斫中田庐树二十余株,其材皆巳拱。及亷得之,悯其贫甚,贷不问也。有夫妇苦继父虐使,自鬻于君,父闻来诉,即出劵还之,不责其直。君以贫士积纎啬,致少赢,而凡事依于寛仁,长者多此类也。徐孺人之父曰:“汉母钱氏。”徐翁葢识君于儿童时,故许以女。及婚未几,即语君曰:“妇不事姑礼欤?”君遂与孺人归见于庙,姑与诸姒皆宜之。巳而举女及男矣,而朝夕所须,往往仰其十指。男又善病,肉销目昬,积忧劳成疾,又归哭其母疾有増焉。闻君还金,喜曰:“此于士人为寻常事耳,顾脱人于困戹,非细故也。吾母子其得生乎?”夜梦纯阳真人疗以丸药,遂得渐瘳。而君亦梦三神人携儿入门,谓曰:“吾自水府取儿还汝。”惊喜而寤,则儿巳能张目视人矣。君虽晚而稍饶,然自此益务为德,内自宗党,外及所知,靡不逮焉。尤拳拳于掩骼埋胔,而孺人亦追念窘乏时,更怂恿之,不少阻。姑暮年丧明,孺人常不去侧行,则扶食则进箸,如抚婴儿。年跻九十,无疾而终。嘉士再娶,逾壮未有男,因为置贰,连举三子。孺人顾而乐之。比长孙娶妇,喜谓之曰:“吾年未三十,病几殆,恃粥以生,盛夏犹帕首。今又四十余年,幸获庇于新居,冬无凄风,夏违烈日,常栉髪加餐,踌躇畦圃,又得见新妇之婉娩也。

译父亲去世那年,他带着六岁、年幼体弱的弟弟,无论到哪里都必定带着他一起;一天不在弟弟身边,就凄然不乐。他一生意气刚强,不肯向别人屈服;等听到从父的规诫后,先前忿忿不平的情绪很快就消散而返回。唉,这难道是世间普通君子所能企望的吗!”伯和虽然没有遇到时运,也不能享有长寿,但他留给后人的东西却非常久远。我的祖母是伯和母亲的姑母;我的父亲年轻时曾跟随训导公学习《易经》,到二十岁左右学业有成后,伯和和他的二弟又都拜他为师。因此两家不只是讲究舅甥之礼,往来还非常亲密。我虽然已经成年娶妻,仍然像小时候一样进入内室拜见郭氏嫂嫂;若不是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文说:刚强的气质,有人说会使人不能长寿;内心厚重,怎么会难以享有低于上寿的寿命?可叹人生不能预料,为什么要拘泥浅陋地对此疑惑?城西的原野上,和两位夫人一起安葬,依傍着你的先人,先人说:“这就是孝友。”这里是唐长君的坟墓。处士宣孝先墓志铭 本县聚族而居的人,在四郊往往以姓氏称呼其所居的乡里。至于住在城中、宗族繁盛而源流久远的,也只有几个姓氏。宣氏自本县开始建立以来就已经定居,后来迁到东城。国初编入民籍的人名叫夀,生有一个儿子道兴。道兴的嫡子叫文能;文能有弟弟文忠,年少时依靠外祖父殷氏,随之迁往云南。文能生孟宗,孟宗生西安府同知防,从此才以儒学显达。他的嫡子叫廷政,廷政的嫡子是兴国州吏目希文,娶金氏,生了四个儿子,宣君是幼子。这样算来,他这一支共传了七代。中间有时兴盛有时衰落,但宗族常常聚居,厅堂房屋没有改变。宣君在兄弟中独自成为孤儿,能够刻苦自立;虽然在诸生中没有得到志愿的成就,闲居时喜欢称述南宋以来儒者的言论,神情意态凝重,仿佛不屑于经营生计。他和儿子嘉士先后都以授经谋生,但一家内外大都能以勤劳辅助节俭,渐渐扩展产业。晚年又经营新居,和妻子徐氏一起以儿子能够奉养、实现志向为乐。乡里人没有不羡慕他们的。宣君夫妇开始于艰辛,终于过上安乐生活,尚未老去便传来同年寿终的消息,他们在人世间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宣君名光祖,孝先是他的字。兴国在世时,已经耗尽了祖先留下的财产,又不幸死在任所;宣君当时才十一岁。安葬之后分家析产,他分得三间房屋和五十两银子而已,婚娶和养家全靠这些供给。恰逢县里因倭寇而兴起筑城工程,宣君说不能因为自己年少就逃避,于是只让兄长承担这件事;这样又耗去了银子的十分之三。后来实在无力娶妻,便前往徐翁家入赘。家境日益贫困,他学习却日益勤奋;多次参加小考不利,始终没有忧戚的神色。到了壮年才补为诸生,常常亲自承担僮仆的劳作。有一天在风雪中拾到遗失的金子,他站在那里等待失主。失主是一个老年乡民,号哭着赶来,说:“我儿子因为拖欠赋税被拘押,只好卖掉妻子来偿还,却又把金子弄丢了。天啊!我儿子最终只能饿死了。”宣君查验他所说属实,竟然把金子还给了他。当时他家厨房常常断炊,宣君却不因此动摇。他性情尤其笃厚于孝友,想到母亲年事已高,无论家中有无钱财,都绝不让她知道。长兄把赋役所需的布匹运到京城,到了那里却发现法令已经改变;司农官检验后认为不合规格,交给有关官府重新征收,计算价值多达一万多两,而所运布匹又属于官府物资,没有人敢私自交易。同役的人都惶恐急迫、不知所措,宣君便向巡抚宋公陈述,请求减半定价,发给屯兵充作军饷,并责令押运户只偿还一半,这样或许可以办成。宋公采纳了他的意见,众人稍稍得到宽解。某年发生大疫,二哥家里没有一个不生病的,嫂嫂还病重去世。宣君早晚探视哥哥,侍奉汤药,最终使他痊愈。县里有位老师,名叫“殷方斋先生”。宣君年少时就到他门下,终身都想着追随他的步履。他常说:“有志之士不忘身处沟壑;与其超过本分而浮夸,不如笨拙朴实、质朴不饰。”他对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宽容别人的过错,几乎已经成为本能。一次到阳羡应试,看见一群商人十分狼狈,询问后得知他们遭到抢掠,无法回家;他立即拿出自己的行装资助他们。同乡的孩子偷砍田边房屋旁二十多棵树,树木都已经粗到合抱;事情查清后,他怜悯他们十分贫穷,便借给他们钱而不再追问。有一对夫妻苦于继父虐待驱使,自己卖身给宣君;继父听说后前来诉告,宣君立即拿出契券还给他们,也不索取原来的价钱。宣君本是贫穷读书人,靠积少成多、节俭经营而略有盈余,但处理事情一概依循宽厚仁慈,长者中有许多都是这样。徐孺人的父亲名汉母,姓钱。徐翁大概在宣君还是儿童时就认识他,因此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婚后不久,徐翁就对宣君说:“媳妇难道不应该按礼节侍奉婆婆吗?”宣君于是和孺人回到祖庙拜见,婆婆和各位妯娌都很满意。后来已经生了女儿和儿子,但他们日常所需,往往还要仰赖妻子的双手劳作。儿子又经常生病,身体消瘦、眼睛昏暗,长期忧劳积累成疾;后来又回去哭悼母亲,病情更加严重。听说宣君归还金子,母亲高兴地说:“这对读书人来说本是寻常之事,但能把人从困厄中解脱出来,却不是小事。我们母子大概可以活下来了吧?”夜里梦见纯阳真人用丸药为她治疗,于是渐渐痊愈。宣君也梦见三个神人带着一个孩子进入门来,对他说:“我们从水府把孩子取回来还给你。”他惊喜而醒,发现孩子已经能够睁眼看人了。宣君虽然晚年渐渐富裕,但从此更加努力行善;对内,从宗族亲党开始,对外,凡是他所认识的人,没有不照顾到的。他尤其热心于收敛尸骨、埋葬遗骸;徐孺人也想到他们困窘贫乏的岁月,更加鼓励他,从不阻止。婆婆晚年失明,徐孺人常常不离身边,走路时扶着她,吃饭时替她递上筷子,就像抚养婴儿一样。婆婆活到将近九十岁,无病而终。嘉士再婚,过了壮年还没有儿子,于是为他置妾,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徐孺人回头看着他们,非常高兴。等到长孙娶妻,她高兴地对新妇说:“我还不到三十岁时,生病几乎死去,靠喝粥活下来,盛夏还要包着头。如今又过了四十多年,幸而在新居得到庇护,冬天没有凄冷的风,夏天避开烈日,常常梳头吃饭,在田园中来回散步,又能见到新妇温柔和顺的样子。

吾始意不及此,因时时言昔之劳瘁,以为戒。”未几而病遂以不起。君素康彊无恙,又善摄生。少与从兄仲济先生以读书谈道为乐,晚而弥笃。春秋佳日,每过其所善,未尝不与俱。家居率终日相对。比兄殁,所与为社会者,皆苍顔白发之。叟也居常好独游,往返必数里以为常。一旦以哭徐孺人,外若能自遣,而中不胜悼。时扃户有所简较,家人不知所为。殁乃得其手疏处分,甚悉。又尝过其旧庐,拂拭祠宇,裴徊移日乃还。寻卧病三日而逝,殆其神清豫知大故之将及乎?临终所以训勅其子孙,皆立身接物之大端,要归于无忝所生而巳凡生二男一女,长即嘉士,次吉士,年十二而殇。女嫁张炜,巳前夭。孙男三人,曰兆熊、麟征、兆龙。孙女一,嫁张文遇。殁之明年乙夘,嘉士卜吉于守信乡南斜泾之原,以九月二十七日庚子窆。自为状来请铭,予辱交于君父子间,女又嫁为冢孙妇,其不可以辞,乃叙而铭之。铭曰:同年而生,岁戊戌,嫔先六十又二日。维令之冬月初朏,雉入水兮征鸟疾。同年而终,岁甲寅,夫子后之律蕤宾,纷五丝兮命莫续。鼓盆之歌,阅三旬,美哉轮奂,谁欤发?歌兮哭兮,生且殁。昔颂祷兮,今挽歌。何者为枯?何者菀?卜则食兮,▯堂开。撞坚琢密,声喧豗。铭以昭之,安且固。一善百禳,靡眚灾。灊山县学训导沈君墓志铭昔者夫子之论士,葢先之以有耻,然后及于其才。若夫孝弟立乎大矣,而未究行巳之全也,乃至硁硁小夫而亦有取焉者,彼诚无耻之耻也哉!而孟子亦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夫才畀于天,各有定分,不可强也;而行巳存乎人,顾所自立,无不可勉也。而今世之士,往往自多其才,谓机变所以济事,寡亷鲜耻,而曰“吾不欲为硁硁耳”。呜呼,此为士类之蠧而巳予自壮及衰,所交四方之士为不少矣。有友二人焉,曰徐君锡,沈君礼者,殆孔子之所谓狷也。然独其所与厚善,能深知之耳。其他或漫不訾省,或更嗤笑之曰:“安用是拘拘愚不适时者为哉?”二君及予皆久困诸生,以老。君礼需次学官,贡于京师,以岁戊申选为潜山县学训导,居二年。其子景曾往为君六十夀,吾辈咸赋诗赠之,予又为序之,以谓潜之天柱,汉武之所祀为南岳也。即善病,春秋佳日,宜强一陟具巅。而君先巳病痁,困甚矣。明年春,竟以其丧归,可痛也巳。景曽卜地于东郭赵泾之原,将以岁癸丑十一月七日辛酉迁君之殡而▯焉。乃具其行状而来丐予铭,且曰:“凡吾先子之执,皆所畏也;而尤于先生数有知我之叹,是宜有辞以掩诸幽。”呜呼,予尚忍铭吾友也哉!君讳宾,君礼其字,一字用卿,世为嘉定人。其先有讳珏者,以宣德乙夘举于乡,未有继者。君感慨自奋,逾冠学成,以经明行修见称于时,里中父兄争愿得君为子弟师。君外和而内严,设为科条以教学者,不肯少纵弛。始或厌苦之巳去,而无不佩服焉,咸曰:“玉邻先生,实人师,非独以经也。”君为文章淹雅温润,而初不见其自喜之色。尝试于邻郡邑,还书报其父,或有见之曰:“可幸无咎而巳及主者第其文,每署为第一。与人言喣喣若恐伤之,谈笑终日而无一猥防之语,然往往令人解颐。性不耐酒。饮未尝豪,而时亦至于醉。醉后辄歌太白长句,酣适之味乃过于酒人也。人谓君于科第直掇之耳,而连困京兆,不为愠,顾曰:“吾岂敢望此哉!”其谦退出于天性如此。方成人之年,即游乡校,其父长者所亲,或请受其赀百金,而岁致其赢,未几即耗尽。君知父不能平,乃前慰曰:“向以中表故,不意其负我也。今其人巳赤贫,即急之终不能偿,无失吾厚,不犹愈乎?”既而家人不戒于火,君曰:“此亦岂人所为?可以安于贫矣,吾其以笔耕养乎?”于时后先学徒多至百人,岁中餽遗甘防多有,亲知常满前。父虽久病,几欲忘其困也,而君之妇张尤能以俭勤佐之,稍稍买田宅以居,俯仰寛然。父意有欲厚,每斥所余以慰其意,而事继母潘尤谨。

译我起初根本没有想到能有今天,所以常常说起从前的劳苦憔悴,用来作为你们的警戒。”不久,她便病重不起。宣君平素身体健康,又善于保养。年轻时曾和堂兄仲济先生以读书谈道为乐,晚年更加笃好。春秋佳日,每当去拜访他所交好的朋友,从来没有不一同前往的;在家中通常整天相对而坐。等到兄长去世后,他所参加的社交聚会,参加者都已是苍颜白发的老人。平常他喜欢独自出游,来回数里路是常事。有一天因为哭悼徐孺人,表面上似乎能够自我排遣,内心却承受不住悲伤。当时他关上房门,似乎在整理核对什么,家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死后才发现他亲手写下的处分安排,十分详细。他又曾到旧居,拂拭祠堂,徘徊一整天才回来。不久卧病三天便去世了,难道是他的精神清明,预先知道大变故将要到来吗?临终时用来训诫子孙的话,都是立身处世的大原则,归根结底只是要做到不辱没生养自己的父母而已。他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就是嘉士,次子吉士,十二岁夭折;女儿嫁给张炜,也已先夭。孙子三人,名叫兆熊、麟征、兆龙。孙女一人,嫁给张文遇。宣君去世的第二年乙卯年,嘉士在守信乡南斜泾的原野上选择吉地,于九月二十七日庚子日下葬。嘉士亲自写了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有幸与宣君父子相交,女儿又嫁给了他的长孙为妻,这件事不能推辞,于是叙述这些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同年出生,是戊戌年;妻子先去世六十二天。正是冬月初月,野鸡入水,征鸟飞疾。同年去世,是甲寅年;丈夫随后在蕤宾之律中离世,五色丝纷纷,而寿命不能继续。唱“鼓盆歌”三十天,墓室高大美好,是谁来营造?歌唱啊,哭泣啊,既有出生,也有死亡。从前吟诵的是祈祷之辞,如今唱的是挽歌。什么是枯萎?什么是茂盛?占卜既已吉利,玄堂便开启。敲击坚石,琢磨细密,声音喧响。刻下铭文来昭示,使墓室安定牢固。凭一项善行可以消除百般灾祸,没有灾异降临。灊山县学训导沈君墓志铭 从前孔夫子论说士人,大概先讲要有羞耻之心,然后才谈到才能。至于孝亲敬兄,这是立身的大原则;但如果还不能完全实行于自身,即使是拘谨固执的小人,也有值得取法之处;那实际上正是以无耻为可耻吧!孟子也说:“羞耻之心对于人非常重要。玩弄机巧权变的人,就没有地方可以用到羞耻心。”人的才能由上天赋予,各有一定的分限,不能强求;但人的行为修养在于自己,只要自己立定根本,没有什么不能努力做到的。然而当今世上的士人,往往自夸才智,认为机巧权变是成就事情的办法,少廉鲜耻,却说:“我只是不愿做拘谨固执的人罢了。”唉,这只是士人中的蛀虫。我从壮年到衰老,交往过的四方士人不少。有两位朋友,叫徐君锡、沈君礼,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狷者。但只有和他们交情深厚、能够深入了解他们的人,才知道这一点。其他人有的漫不经心、不加省察,有的反而讥笑他们说:“何必拘泥于这种愚钝而不合时宜的人呢?”徐、沈二君和我都长期困顿于诸生之中,直到老去。沈君礼等待补任学官,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城;戊申年被选为潜山县学训导,任职两年。他的儿子景曾前去为他祝寿六十岁,我们这些人都作诗赠给他;我又为此作序,说潜山的天柱山是汉武帝祭祀的南岳。本来身体就容易生病,春秋佳日,应该勉强登上天柱山顶峰;但沈君早已患疟疾,病得十分困顿。第二年春天,他最终带着灵柩回乡,实在令人悲痛。景曾在东郭赵泾原野选择墓地,准备在癸丑年十一月七日辛酉日把沈君的灵柩迁来下葬。于是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并且说:“先父一生所坚持的事情,都是令人敬畏的;尤其是他多次对先生说,知道我而感叹,先生应当作一篇文章来覆盖墓穴。”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沈君名宾,字君礼,另有一字用卿,世代是嘉定人。他的祖先中有一人名珏,于宣德乙卯年乡试中举,此后没有延续显达。沈君感慨自奋,过了二十岁便学业有成,以经学通明、品行修养受到当时称誉;乡里的父老兄长争相希望请他做子弟的老师。他外表和善而内心严肃,制定规章教导学生,不肯稍有放松。起初有些人觉得苦而离去,但后来没有不佩服他的,都说:“玉邻先生是真正的人师,不只是因为通晓经书。”沈君写文章深厚雅正、温润流丽,却从不显出自我欣赏的神色。他曾在邻郡邻县应试,回来写信报告父亲,有人见到信后说:“能够没有过失就已经值得庆幸了。”等主持考试的人评定他的文章,却常常把他列为第一名。他和人说话和气亲切,仿佛唯恐伤害对方;谈笑一整天,却没有一句粗鄙猥亵的话,然而常常能使人开怀大笑。他性情不耐饮酒,饮酒从不豪饮,但有时也会喝醉。醉后总是吟唱李白的长篇诗句,沉醉畅适的滋味,反而超过了善饮之人。人们说沈君对科举功名不过是随手取得罢了,可他接连在京兆考试中困顿,却并不恼怒,只是说:“我哪里敢指望这个呢!”他的谦逊退让完全出于天性。刚成年时,他就到乡校求学;他的父亲是乡里长者所亲近的人,有人曾请父亲出资一百金,并每年送来利息,不久却把钱耗尽。沈君知道父亲不能平静,便上前安慰说:“从前因为是中表亲,所以没想到他会辜负我。如今那个人已经赤贫,即使逼迫他也终究不能偿还;不损害我们的厚道,难道不是更好吗?”后来家中失火,家人没有防备,沈君说:“这难道也是人有意造成的吗?现在可以安心过贫穷生活了,我大概靠笔耕养活自己吧。”当时前后求学的学生多达一百人,年中馈赠的美食很多,亲戚朋友常常满堂。父亲虽然久病,几乎忘掉了家中的困境;而沈君的妻子张氏尤其能够用节俭勤劳帮助家庭,渐渐购置田地房产,生活从容宽裕。父亲有意增加家产时,他常常拿出余财来使父亲高兴;侍奉继母潘氏也尤其谨慎。

君素雅饬,未尝以私谒长吏。一日以从父役于官,为令所窘,君父子具衣冠往见令于城东,冀得少寛之。语未及吐,值令醉甚,便捉其衿与徒步亟还。将据案为文书白之上官,君惶恐谢久之。令亦酒醒悔而罢去。君性过慎,虽事旋已,常窃叹曰:“事固有非意若此者乎?”自是数多病,病若悸然,乃杜门养疴,不多与人通,惟相知数人过之,欢然坐语移时,然絶不就人饮也。君锡闲语:“予吾家去用卿不百步,君明日可早来,吾必当致之。”既而终辞不至。君锡后往让之,君笑曰:“吾宁不知座无杂宾耶?今吾辞君等,必不我怒也。如一过君,不虞他人怒耶?”葢君非独多畏,其孤立行一意,类然矣。在潜山时,有涂生、郑生以诖误黜,君知其诬,力为白之曰:“士可以罪黜,不可以忤罪也。”或曰:“事始于黉舍,奈异同何?”君曰:“吾知求其是耳,庸何伤?不为和羮乃雷同耶!”于是闻者皆叹服,以为非世俗之君子也。予谓如君,既衰为邑文学,故所别白止此。向令得登朝为显官,其所自持必不为苟同无疑也。恒情一内顾其私,外慴于势,白黒可倒置,薫莸可同器机以应,卒佞以饰非,无所不至。且曰:“彼何与我事,而强取别白为?”呜呼!此其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君生于嘉靖辛亥八月二十日,卒于万厯辛亥正月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一。曽祖讳清,祖讳锦,考讳溯源,妣周氏。君逾壮未尝举子女,顾其族无从子可抚。父曰:“吾父视汝叔溯、澄如亲生,吾兄弟同居,晚年始分异。今其仲子即弟行也,独不可子抚之乎?”故景曽自孩提育于君夫妇,长而训之以至于成立。为诸生,亦有声。生子曰钦一,君携之赴潜山,今且弱冠矣。又有壻一人曰徐,其女非沈也,而少长于君之室,同于所生焉。或有问曰:“弟而为子,殆礼以义起乎?”应之曰:“可当其势之穷与情之无穷,而礼从出焉。虽圣贤犹夫人也,羣从之鲜介子也。吾无如之何也,而祖父之嗣之不可絶也。幸有小弱弟焉,则子之而巳叔嫂之无服也,而韩退之为嫂服期年,当时莫或非之。以嫂之抚之犹母也,今之制果义起而期矣。此所谓情之无穷也。”若君礼者,处乎势之穷,则弟而子之可也。铭曰:于乎!天人之际,葢多参差。其臧其否,其成其亏,理固然矣。事或反之,达人知此,非我所为。其得为者,早计不疑。彼愚懵焉,失于重迟,其后形见,计不及施,卒以狺狺为傍所嗤。如君尚强,为孙含饴,俄而授书,朝夕娯嬉。旅榇之还,长江渺弥,孰为扶防,涉险若夷。出郭里许,异时所栖,▯以食报,宅兆是宜。有求于邻,好我莫违。日月之良,归骨于斯,俾后有考。鑴此铭诗。金伯醇墓志铭君讳大雅,字伯醇,嘉定之罗溪里人。曽大父讳璧,大父讳昂,父讳翯,昻之季子也。母刘孺人。是生君及其弟某。家世以力田自赡,孝谨睦族,愿朴畏法,称于乡之人。自君之世父翊生伯谦先生,资性警敏,从其舅氏潘学里中所称新庵先生者也能自力于文辞,以魁岸骏发为主,称其仪观。甫逾冠,即举于乡。而君以小弱弟,禀承伯兄之话言,学为冲夷绵密之文,以干有司,未即售。又少而明农,知逢年之不数数也,辄感愤游于四方,将学为治生,以素封著称。而伯兄不善是也,则朂之曰:“吾幸起家为儒,而独不能接武耶?且吾子兆登,已知读父书,相与观摩,不可乎?夫货殖之去学殖也,悬矣。吾弟其勉之。”君于是益自奋励,遂补诸生。逾壮廪于黉舍,五试南京兆,连不得志。葢自从子举于乡,君虽未忘一遇,尝曰:“吾其可以弛担矣。”闲居好读轩岐之书,下及近代诸名家,一一能通其説。岁尝大祲,人多病疫,凡所治辄效,名播逺迩,争奉贽币来迎。由郡邑而上至抚按重臣,闻君名,无不愿见者。既而习其为人,亷静君子也,去后犹眷眷,岁中数致疏问。然君于方技特以该通自喜,有求必应,意不在厚糈,故凡与之交,无戚疎久近,咸礼重之,曽无间言。君为人心慈而气和,口不谈人之过,胷不留人之忤,即行辈不相及,未尝以穉齿易之。或臭味不相投,未尝不敛容接之。人有戏谓君:“毋乃为乡愿乎?”则笑应曰:“吾愿未尝不狷正,恐学狂未能无荡耳。”闻者咸叹服其名,通焉。君平生于孝友甚笃也,父母偶有疾,必朝夕侍侧,所投药必徧检方书,或防祷于神,瞿然若有告焉,然后为剂以进。父尝病腹痈,母积苦血崩,皆一投而愈,得之孝诚类如此。

译沈君平素高雅整洁,从不因私事求见长官。有一天,他随从父亲办理官府差役,被县令刁难;父子二人穿戴好衣冠,到城东去拜见县令,希望得到稍许宽待。话还没有说出口,恰逢县令醉得厉害,便抓住他的衣襟,和随从徒步急忙返回。县令准备据案写文书向上级申诉,沈君惶恐地长久道歉。县令酒醒后也后悔,于是作罢。沈君性情过于谨慎,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仍私下感叹说:“事情难道真有这样出乎意料的吗?”从此他多次生病,病中常感惊悸,于是闭门养病,不多和人交往;只有几个知己来访时,他才高兴地坐下来交谈一阵,但绝不去别人家饮酒。君锡曾闲谈说:“我家离用卿家不到一百步,明天你可以早点来,我一定会把他请来。”后来沈君最终推辞不去。君锡后来去责问他,沈君笑着说:“我难道不知道座中不该有杂客吗?如今我推辞你们,你们一定不会生我的气;如果我到你那里去,难道能预料别人不会生气吗?”可见沈君不只是多疑畏惧,他孤立自守、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也大多如此。在潜山任职时,有涂生、郑生因为被牵连误判而被黜退;沈君知道他们是被诬陷,便极力为他们申辩说:“士人可以因犯罪被罢黜,却不可以因违逆某人而获罪。”有人说:“事情起于学校,面对意见不同又能怎么办呢?” 沈君说:“我只知道寻求事实真相,这有什么妨碍?难道不做调和众味的羹汤,就只能随声附和吗!”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叹佩服,认为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君子。我说,像沈君这样,衰老后仍任本县学官,所以能够辨明是非的地方只到这里。如果当初能够入朝担任显要官职,他所坚持的原则,毫无疑问也不会苟且附和。一般人的常情是,一方面顾念自己的私利,另一方面又被权势震慑,于是可以颠倒黑白,把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个器皿里;随即用机巧应对,最终以谄媚掩饰错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并且还会说:“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强行分辨是非?”唉!这样的人究竟是贤还是不肖呢?沈君生于嘉靖辛亥年八月二十日,卒于万历辛亥年正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一岁。曾祖名清,祖父名锦,父亲名溯源,母亲周氏。沈君过了壮年仍没有子女,但他的宗族中没有可收养的侄子。父亲说:“我的父亲把你的叔父溯、澄看待得如同亲生,我和兄弟同居,晚年才分家。如今他的次子正是弟弟一辈,难道唯独不能把他收养为儿子吗?”因此景曾从小就由沈君夫妇抚养,长大后又受到他们的教诲,直到成人立业。他成为诸生,也颇有声望。生有一个儿子,名钦一;沈君带他到潜山任职,如今将近二十岁了。又有一个女婿,姓徐;他的女儿不是沈氏所生,却从小在沈君家中长大,沈君把她同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有人问:“弟弟作为儿子,大概是礼制根据情义而制定的吗?”回答说:“这是因为要适应形势的困窘和感情的无穷,礼制便由此产生。即使圣贤也和普通人一样,群从中少有像介子推那样的人。我对此无可奈何,而祖父的继嗣又不能断绝;幸好有年幼体弱的弟弟,于是便把他当作儿子。叔嫂之间本来没有服丧关系,但韩愈却为嫂嫂服丧一年,当时没有人非难他。因为嫂嫂抚养他如同母亲,如今的礼制果然根据情义而规定服丧一年。这就是所谓感情无穷。像沈君礼这样,处在形势困窘的情况下,把弟弟当作儿子抚养,是可以的。铭文说:唉!天道与人事之间,大多有参差错落。是善是恶,是成是败,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也会反过来,通达的人知道这一点,并不是我能造成的。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应当及早筹划而不要疑惑。那些愚昧迟钝的人,错在过分迟疑;等到后来形势显现,已经来不及施行谋划,最终只会像狗叫一样,被旁人讥笑。像沈君这样,在身体还强健时,为孙子口含饴糖;不久又教他读书,早晚一起娱乐嬉戏。灵柩从外地归来,长江辽阔渺远,是谁扶持护送,使它渡过险处如同平地?出了城约一里,正是他过去居住的地方;乌龟以食物报恩,墓地选择在这里最为合宜。向邻里有所请求,爱护我的人没有违背。选定良辰吉日,把遗骨归葬于此,使后人有所考证。刻下这篇铭诗。金伯醇墓志铭 金君名大雅,字伯醇,是嘉定罗溪里人。曾大父名璧,祖父名昂,父亲名翯,是昂的幼子。母亲是刘孺人。刘氏生下金君和他的弟弟某。家世靠耕田养活自己,孝顺谨慎、和睦宗族、诚实朴素、畏惧法令,在乡里人中颇有声誉。金君的伯父翊生下伯谦先生。伯谦天资聪敏,从舅父潘氏学习;潘氏是乡里所称的新庵先生的人。他能够自我努力学习文章,文章以雄伟挺拔、俊逸发越为主,仪表也为人称道。刚过二十岁,便在乡试中举。而金君因为弟弟年幼体弱,接受伯兄的教诲,学习写作平和深厚、绵密周详的文章,用来求取有司赏识,却没有立即成功。他年轻时又明白务农,知道丰年并不常有,便常常感愤,游历四方,打算学习经营生计,靠富裕著称。但伯兄不赞成这样,便勉励他说:“我有幸靠儒学起家,难道唯独不能让你跟上我的脚步吗?况且我的儿子兆登已经知道读父亲的书,你们相互观摩学习,难道不好吗?经商求财和求学积累知识相比,相距太远了。我的弟弟,你要努力。”金君从此更加奋发自励,终于补为诸生。过了壮年,成为学校廪生;五次参加南京乡试,接连不得志。自从侄子乡试中举后,金君虽然没有忘记自己也要有一次机会,却曾说:“我大概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子了。” 他闲居时喜欢读《轩岐》一类的医书,直到近代各位名医的著作,对其中的学说都能一一通晓。某年发生大灾荒,很多人染病,他所治疗的病人总能见效,名声传遍远近,人们争相带着礼物钱财前来迎请。从郡县官员直到巡抚、巡按等重臣,听到他的名声,没有不愿意见他的。后来熟悉了他的为人,知道他是廉洁安静的君子;他离开之后,仍然对他眷恋不已,一年中数次写信问候。然而金君对于医方技术,特别以广博通晓为自得,有人求治必定答应,心意并不在于索取丰厚报酬。因此凡是和他交往的人,无论亲疏、相识时间长短,都恭敬地礼待他,从来没有间言。金君为人慈善而气度和缓,口中不谈别人的过错,心中也不记恨别人;即使对方年辈不及自己,他也从不因年幼而轻视。即使有人与他性情不合,也从来没有不收敛神色而接待的。有人开玩笑对他说:“您莫非要做乡愿吗?”他便笑着回答:“我的愿望从来没有不狷介正直,只是恐怕自己还不能像狂者那样有所作为,免不了放荡罢了。”听到的人都感叹佩服他的名声和通达。金君一生对父母兄弟极为孝友。父母偶然生病,他必定早晚侍奉在旁;所用的药物一定遍查医方,有时还向神灵祈祷,若有所启示便惊惕不安,然后配药进献。父亲曾患腹部痈疽,母亲长期苦于血崩,都是服用一次药便痊愈;他因孝诚而得到这样的效果,大多如此。

弟仲稍长,受室矣,而一切田赋之役,君独身任之,终不令弟至公庭。尝筑室溪上,罄其私槖乃克成之。其后析箸,母孺人。欲属之仲君,终不以拮据之劳而有恡色。诸姑之▯居者四人,而三无子姓,君皆迎归,与兄嫂共晨夕以为常。尤好急人之病,有告以困乏,未尝不周之时或为人贷,后卒代之偿。至其所亲厚,尤惟力是视,虽劳费不恤也。予友王辰玉称其闻人急难,奔赴仆仆,痛心攅眉,如鑚肤肉,良不虚耳。君之治騐,多不能更仆。予所知一人者,年少在官,置其妇于家,独身上郡久之,病似瘵,殆不复能卧。其父以告予,丐为之请,颇疑客舍或有私其言,病状殆近女如蛊。君素不切▯,毎问之详,即与药数验。至是独语其父盍往诊焉。比察▯,则曰:「今病在右,言左,何也?岂得之酒乎?」又问所痛苦,则皆右,与父所言异。君笑曰:「此不过两剂即起耳,但病起后当脾肺兼补,以须元气之渐复耳。」巳而果然。君娶于周,生二女,壻为徐懋仁、张袭缙侧室。顾生三男,曰兆芳、德滋、兆升,而二女嫁李槱之、丘时杰。孙男六人。君生于嘉靖丁未,卒于万厯甲辰,享年五十有八。墓在城东之六都,从考妣之兆而窆于东若干歩。予与君交最昵且久,将▯其子来乞铭,不可以辞。铭曰:家世农,去治生,耻没没,学通经,进数蹶,有时名,晚好医,处方平,户外屦纷将迎,年未耆,疾之婴,药莫效,命以倾,道屡迁,誉频仍,嗟时命,非人能,后有考,在斯铭。沈叔良墓志铭予友沈君叔良,以岁丙午病卒,距今十有二年。而其子缵祖等卜以月日之具,宜开君所营夀藏,以奠其魄,而与周孺人合。谓予少习君知之为深,来请墓中之铭。乃为考论其世系与平生之大畧而谨书之以永诏来裔。维沈氏世居嘉定之清浦,葢自宋季扬州守都逺公始,由汴徙濠,胜国中又徙呉郡,三徙而定。今迁至于君,凡十一传矣。都逺之嫡曰文亮,生二子珪,其嫡也。珪叔子曰允礼,生瑛及镛。镛仲子曰辂,而其嫡曰宙。宙之嫡讳岳,君之曽大父也。嫡为开州公讳鳌,次为赠太守公讳龙,皆君之大父也。开州有子阶及随,相继前夭。以赠太守公之仲子太学君讳陵为后,又无子,而君继之。广信太守公讳阳之叔子也,讳绍。傅叔良,其字。君少而美秀,眉目如画,师事先君子。舞象之年,即与予同学相善。娶于昆山周氏,周既旧族,兄弟或城居,或居城东千墩里。有浮佛古刹焉,地僻中有乔木耸防纠蟠,多美防。又偕予往读书其中。君颇食酒,酒酣慷慨歌呼,庶几为时闻人。寺僧亦闻而壮之,数相就慰劳焉。然亦善病,再试京兆不利,即归葺中田庐,日以课子为乐。即程试之文,意有不可,辄加防定,人亦无以难也。君于友爱最笃,事其兄及姊礼有加,而意极谆恳,非谬为恭而已。抚其女甥如巳女,视其姑子如亲兄弟,往往自许以急病让夷。葢尝为自序一篇,以示其子曰:“吾非欲以此欺不知我者,顾父子情亲,不欲饰让耳。”毎一捉笔书,所以训诫之语,辄纚纚数百言,不肯休,而间为俚歌,可使耕农馌妇闻而即解,以感动之。闲居虽不对客,必引满酣适,人见其頺然,亦疑为纵逸,而莫知其心。口自语未尝不兢兢也。自以家世贵盛,惧前之易湮,而后之易涣也。特于收拾先世之遗文,与谘询子姓之繁衍,不怠益勤。故予之志君书其世特详者,葢其志。之所存也。君有六男子,曰某某某。自君之疾而病,长子已为邑诸生,既殁乃渐以冠婚,其二尚少,皆有外舅可仗,庶几免于子弟之过,以慰君于地下。女若干人,壻曰某某某。▯之岁,丁已月,壬寅日,庚寅墓,在马陆塘某字圩之原。铭曰:维君之考,仲子之仲,而世嫡是绍。维君所后续,而复续,而世裔是茂。城南迤东,于是焉农,于是焉终。其北幽宫,土厚水深,松桧隂森,像服以廞。往即尔任,骥子骖驔,以莫不堪。复启潭潭,维百斯男。王君墓志铭君讳垣,字维慎,姓王氏,世为嘉定练祁市人。考曰某,妣娄氏,予祖姑也。生兄墨及君二男子。君年十五而丧父,又五年而丧母,往依外舅黄翁于淞江东。未几还,与伯兄同居,因从予先君受经,巳弃去,谋为生。锱铢积之赀渐拓。黄氏相君于孤弱,同其艰苦。而前夭无子,继室以茅生子重识、重度。未及见其成立,而君病以殁。伯甫成人,仲髫齓耳。万厯岁丙申也,距其生嘉靖甲辰,得年五十有四。卒之十有四年,君二子以岁巳酉十二月庚申▯之城西夜字圩先茔西数歩,与黄孺人合。先期来请铭曰:「吾父困于市防,非有岩处士之髙行也。其幼而自树,长而施于族姻者二孤,无从悉也。尝闻其一二,而私识之。族有少而孤者,赒其▯须之。长而捐金使学为贾,其折阅也,辄复捐与之,不为沮。吾外家黄,故富室也。

译弟弟仲渐渐长大,已经娶妻了;但凡田赋徭役之类的事,您都独自承担,始终不让弟弟到公堂去。您曾在溪边建造住宅,耗尽自己的私囊才把它建成。后来分家时,母亲孺人想把家产交给仲君,您始终没有因为劳苦困窘而露出吝惜的神色。几位姑母中有四人守寡,其中三人没有子女,您都迎接她们回来,让她们和兄嫂共同生活,早晚相处成为常规。您尤其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人告诉您生活困乏,您从没有不周济的,有时替人借贷,后来甚至代他们偿还。至于亲近厚待的人,更是只看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虽费力破财也不顾惜。我的朋友王辰玉说,您听说别人遭遇急难,便匆忙奔赴,劳顿不息,痛心皱眉,仿佛痛苦钻入肌肤,确实不是虚传。您治病的事例,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我所知道的一人,年轻时在外做官,把妻子留在家里,独自上郡很久,患病像痨病,几乎不能再躺卧。他父亲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求我替他求医;我很怀疑客舍中或许有人隐瞒了实情,病情大概近似妇女患蛊病。您平素并不亲自过问[OCR疑误],每次询问都十分详细,并给药数次,疗效都很显著。到了这时,您单独对他父亲说:‘何不去请我诊治?’等到察看病情,您却说:‘如今病在右边,你却说在左边,这是为什么?难道是饮酒得的吗?’又询问疼痛的地方,原来全都在右边,和他父亲所说不同。您笑着说:‘这不过用两剂药就能起身罢了;但病好以后,应当兼补脾肺,以等待元气逐渐恢复。’后来果然如此。您娶周氏,生有两个女儿,分别为徐懋仁、张袭缙的侧室;又生三个儿子,名叫兆芳、德滋、兆升;两个女儿嫁给李槱之、丘时杰。孙子六人。您生于嘉靖丁未年,卒于万历甲辰年,享年五十八岁。墓在城东六都,依照父母的墓域,在其东若干步安葬。我和您交情最亲密、最久,您的儿子将要安葬您,来请求我写墓志铭,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家世务农,却离开谋生之业,耻于默默无闻;学习通晓经书,参加科举屡次受挫,却一度有声名;晚年喜好医术,处方平和,门外鞋履纷纷,前来迎请;年纪还不到老年,疾病却缠身,药物也无效,生命因而倾危;道路屡屡改变,声誉却接连传扬。可叹时运和命数,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后世若要考察,就在这篇铭文中。沈叔良墓志铭 我的朋友沈君叔良,于丙午年因病去世,距今已经十二年了。他的儿子缵祖等选定日期,认为应当开启您生前营造的寿藏,使您的魂魄安定,并与周孺人合葬。他们说我少年时就跟您学习,对您了解最深,前来请我写墓中之铭。于是我考察并论述您的世系和一生大略,谨慎地写下这些,以永远告诫后代。沈氏世代居住在嘉定清浦,大概从宋末扬州守都远公开始,由汴地迁到濠州;在前朝时又迁到吴郡,三次迁徙后定居下来。传到您这里,共有十一代。都远公的嫡子是文亮,文亮生二子,珪是嫡子。珪的弟弟允礼,生瑛和镛。镛的次子是辂,嫡子是宙。宙的嫡子名岳,是您的曾祖父。嫡长子是开州公,名鳌;次子是赠太守公,名龙,都是您的祖父。开州公有儿子阶和随,相继早夭。于是以赠太守公的次子、太学君陵为后嗣;太学君又无子,便由您继承。广信太守公讳阳是您的叔父,名绍。傅是叔良的字。您年轻时容貌秀美,眉目如画,拜先父为师。到舞象之年,便和我同学并且交好。您娶昆山周氏。周氏本是旧族,兄弟有的住在城里,有的住在城东千墩里。那里有一座古老的佛寺,地处偏僻,寺中高大的树木耸立交错,枝干盘曲,景物很美。[“美防”等字疑为OCR误文]您又曾和我一起到那里读书。您颇能饮酒,酒兴浓时慷慨歌唱呼喊,几乎想成为当时闻名的人物。寺僧也听闻后认为壮美,多次前来慰劳您。然而您也很容易生病,两次参加京兆考试都不顺利,便回家修整田间房舍,以每日教导孩子为乐。即使是参加考试的文章,若有不合心意之处,也总要加以修改订正,别人无法据此责难您。您对朋友最为友爱,侍奉兄长和姐姐,礼数格外周到,心意极其诚恳,并非虚假地表示恭敬而已。您把外甥女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把姑母的儿子看作亲兄弟,常常自己承担急难、让利于人。您曾写过一篇自序给儿子看,说:‘我不是想用这些话欺骗不了解我的人,只是父子情深,不愿意装饰谦让罢了。’每次拿起笔写信,教诫他们的话总是连篇累牍,动辄数百字,不能停笔;有时还写俚歌,使耕农和送饭的妇女听了就能理解,用来感动他们。闲居时虽然不接待客人,却一定斟满酒杯尽兴畅饮;人们见您颓然自得,也怀疑您放纵逸乐,却不知道您内心如何。您口中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不战战兢兢的。您认为自己家世显贵兴盛,担心前人的事业容易湮没,后代的家业容易离散,所以特别重视搜集先世遗文,询问子孙族人的繁衍情况,一刻也不懈怠,反而更加勤勉。所以我为您作志,特别详细地书写您的世系,大概正是因为这就是您的志向所在。[“君之志。之所存也”标点及文字疑有脱误]您有六个儿子,名为某、某、某。[原文仅列三名,疑有脱文]自您患病以来,长子已经成为县学诸生;您去世后,他才渐渐到了冠礼和婚娶的年龄。其余两个还年幼,都有外祖父可以依靠,希望能避免子弟的过失,从而慰藉您于地下。女儿若干人,女婿名为某、某、某。[原文有缺名]安葬之年为丁巳月壬寅日,墓为庚寅向,位于马陆塘某字圩的原野。铭文说:您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世代嫡系的继承者;您所承继的后嗣,又继续承继下去,使世代子孙繁茂。城南向东延伸的地方,正是在这里务农,也正将在这里终老。墓宫在它的北面,土层深厚,水源深远,松柏阴森;画像和服饰陈列在墓中。前往承担你的职责吧,骏马驾着副车,诸事没有不能胜任的。再打开深深的墓穴,让百名男丁延续下去。王君墓志铭 您名垣,字维慎,姓王,世代是嘉定练祁市人。父亲名某,母亲娄氏,是我祖父的姑母。生有兄长墨和您两个儿子。您十五岁丧父,又过了五年丧母,前往淞江东依靠外舅黄翁。不久返回,和伯兄共同居住,便跟随我的先父学习经书;后来放弃学业,谋求生计。您一点一滴积累资财,家业逐渐扩大。黄氏在您孤弱时帮助您,和您共同经历艰苦;他早年去世且没有儿子,续娶茅氏,生了重识、重度两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看到他们成人,您就因病去世了。伯子刚成年,仲子还在幼年。那是万历丙申年;您生于嘉靖甲辰年,享年五十四岁。去世十四年后,您的两个儿子在己酉年十二月庚申日,将您安葬在城西夜字圩先茔西边数步处,与黄孺人合葬。安葬之前,他们来请我作铭,说:‘我们的父亲困于市井,并没有岩处士那样的高尚德行。他年幼时自立,长大后施惠于族亲姻亲中的孤儿,事情多得无法全部说完。我们曾听到其中一二件,私下记在心里。族中有年少失孤的人,他就周济其日常所需;长大后又出钱让他求学经商,若有亏损,便再次给钱,从不使他灰心。我们的外家黄氏原本是富室。’

舅氏孱不能守,劵其田宅僮指而求售焉。卒所以酬尝浮其直,且曰:『耕尔田,役尔佣,毋改其旧』。故人或贷以给徭,未及偿而死,往临其丧,焚劵于柩前以慰其子。葢先人起自孤童年,不登于下夀,故不肖兄弟之所能言,仅若此。然以吾母之嬛嬛,而二孤终有所恃以立,庸非先人之遗乎?丐为志而铭之。」予不能辞也。重识今为邑诸生,重度亦端静嗜学,将益昌其绪。铭曰:起穉孤兮勤拮据,殁留余兮长二鶵躭文书兮业为儒,本厥初兮贲幽墟。罗溪唐处士墓志铭去邑城东二十里而近,前临罗溪,有墓曰处士唐君之藏。始君之父毎言:“他日二子葬我,母以青乌言行求善地,但近在舍傍,俾子孙易守。”母为人所刍牧,即长逝者,魂魄永安矣。君性至孝,又事其兄恭,欲及父存慰其意。既买地而经营之,尤不惜劳费。已而父母相继殁,君亦坐是顇且病。今望之,松桧郁然,水湾环若抱。君兄弟皆以是岁祔,东西相望,葢生以自致,殁而从焉,且以孝友诏于后之人。君其可无憾矣。君讳拱,字安国,别自号养和。君生平所与,自骨月至亲,洎所尝还往,罕有忤者。且勤不过苦约而能施,晚虽病困,亦萧然自乐。养和所以志也。先世家邑之盐鐡渡,自太仓州建▯为州人,其复还卜筑于溪上者,君之曽大父也。父讳英,母朱氏。生兄相及君二,丈夫子。君方成童,已自知勤学。于时邑之老宿曰方斋殷先生、子义新庵潘先生、士英畏斋刘先生、锋号博学好古,而皆器重君。既逾冠,无所知名,慨然叹曰:“始吾以为贾而赢,不若儒而窭也。今吾以为儒而末效,不若去而代其亲劳也。”用是决意废其学。然其为生产作业务,依寛厚,不屑较计锱铢。娶于顾,年十七来归,克以俭勤佐之。夫妇尝相儆:“吾与其求多于人,无宁力出于巳。且用而靡,何异弃于地乎?”故其赀日拓,而长者之誉亦日起。尤能急人之穷,其友或负官钱几毙,棰楚泣以子为托,君多方为之赎,卒令父子得相保。中表有贫不能婚者,贷以成礼,巳弗克偿,则诣君出一劵,请酬以田,君谢不受也。女兄归于沈,老病无子,亟迎以归。或间于孺人曰:“先姑之槖半为所私,而尚虞乏乎?”孺人正色曰:“母氏有遗子女共之,何与他人事耶?”言者为之惭沮。自与伯兄分异,暇日未尝不追随,风雨不为间也。兄尝遘竒疾,僮使皆有形秽之嫌,而君与同卧起,视医药,须其良巳乃还。兄尝使责,逋于人君,谓兄食指繁悉,以让之,终于一无所受。父晚年有所嬖,曰:“尔兄弟养我即丰,岂若使我丰约自适哉?其各致朝晡所需,毋馈我。”然顾孺人时从其嬖,伺所甘而进之,翁辄喜,为加餐。嫂孙早殁,朱孺人终身依中妇。兄伯强迎就养,母曰:“吾自安新妇耳,岂徒以奉养哉?”外舅顾翁以数迁徙,丧其资。君谓孺人:“吾其▯尔父母养尔后母乎?尔事吾二亲孝,不可无报也。”君虽不竟其学,然其好为儒益甚。生二子,稍长即延明经师训课之。已创别业为髙馆,益招里中少俊与相磨礲,而孺人亦从中馈供膳羞惟谨。每当子侄就试,辄以轻舠尾其后,市甘鲜相劳勉,常如其家居也。未几,二子皆有名诸生中。癸夘,伯子举于乡,而季亦为主司所赏,闾巷咸以为君荣,而君顾益恬然视其子,无骄色,而后私以为喜。性食酒,谈谐温温,间以声伎,毎厌厌达曙。虽严寒,孺人毎于中夜手调羮汤以佐其欢。君尝语客:“吾侪幸接杯酒相娯,有口不以歌,有耳不以听歌,而数取尘俗事絮聒为者,请浮大白。”葢其自适于酒者如此。颇好游佳山水,尝游太湖中流,遇风,坐客皆震恐,独从容言曰:“人孰不死者?以逰死,不犹愈乎?”君自营其父藏,而病庑垂十九年,人或讽止之。君坐起须人,于登临有何乐?君笑应曰:“吾陆乗篮轝,而水乗舟,病其奈我何?且不病者何必胜我乐也?”然卒以久病,故年仅六十有一而卒。万厯岁丁未也。其生以嘉靖丁未,孺人后君四年,生先君三年,卒得年五十有四。其▯以君殁后二年巳酉月,为乙亥日,为庚申。二子景亮、景南,壻为呉泰征、金兆芳。孙男埙,孙女字朱瑜、呉汝桢。君临殁属其子曰:“吾平日见人谀,即代为惭,汝▯我,乞言而核者志吾墓。”及是将▯,景亮兄弟匍匐奉状来请铭。予昔曽与君同逰杭州,知其乐易君子也。前年秋尝为文夀君六十。具论之,兹不可以辞。铭曰:行之敦踬于文,向之勤开后昆,谁为之?天耶?人。譬麇蓘丰年,臻勒贞珉,永有闻。

学古绪言巻十

译舅氏软弱,不能守住家业,便把田宅和仆役出卖求售。后来买卖所得的补偿超过原价,他还说:‘你耕种你的田,役使你的佣人,不要改变旧有的样子。’所以有人借钱来缴纳徭役,尚未偿还便去世了;父亲前往吊丧,在灵柩前烧掉借据,以安慰他的儿子。大概先父从孤儿做起,寿命又不长,所以我们不肖兄弟能够说的,仅仅这些罢了。然而,凭着我们的母亲孤单无依,而两个孤儿最终还有依靠而得以立身,这难道不是先父留下的恩德吗?请您为他作志并写铭。’我不能推辞。重识如今是县学诸生,重度也端正安静,喜好学习,将会更加昌盛他们的家业。铭文说:幼年成为孤儿啊,勤劳而艰苦地维持生计;去世后留下遗业啊,长大了两个幼子。沉潜于书册啊,以读书为业;本着最初的志愿啊,使幽暗的坟墓增光。罗溪唐处士墓志铭 距县城向东不到二十里,前面临着罗溪,有一座墓,题作‘处士唐君之藏’。当初您父亲常说:‘将来两个儿子安葬我时,按照风水先生的说法寻找吉地;只要靠近住宅旁边,使子孙容易守护就行。’母亲被人砍伐放牧,即使是长久逝去的人,魂魄也会永远安宁了。您天性极其孝顺,又恭敬侍奉兄长,想趁父亲在世时满足他的心愿。买地经营墓地以后,更加不惜劳力费用。后来父母相继去世,您也因此憔悴并且患病。如今远远望去,松柏郁郁葱葱,水湾环绕,仿佛拥抱着墓地。您的兄弟都在这一年附葬,东西相望;大概活着时凭自己努力实现孝心,死后又相互跟随,而且把孝友之道昭示给后人。您可以没有遗憾了。您名拱,字安国,另自号养和。您一生交往的人,从骨肉至亲到曾经往来的朋友,很少有不和您相合的。您勤劳却不以困苦自伤,能够施舍;晚年即使病困,也能萧然自得。‘养和’正是您自我表明的志趣。先世居住在本县盐铁渡;自太仓州建置隶属后成为州人,后来重新选择在溪边建屋的,是您的曾祖父。父亲名英,母亲朱氏。生有兄相和您两个男孩。您刚到成童年龄,就已经知道勤奋学习。当时本县的老宿方斋殷先生、子义新庵潘先生、士英畏斋刘先生,以及号称博学好古的锋先生,都器重您。过了二十岁,仍没有获得声名,您感慨地叹道:‘起初我以为经商获利,不如读书做儒生却贫穷;如今我又认为读书做儒生而迟迟没有成效,不如放弃学业,代替父母劳作。’因此决意停止求学。然而您从事生产经营,依循宽厚之道,不屑于计较一分一厘。您娶顾氏,十七岁出嫁,能够以节俭勤劳辅助您。夫妻曾互相告诫说:‘与其向别人求取更多,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况且用掉而无益,和丢在地上有什么不同?’所以家产日益扩大,长者的声誉也一天天增长。您尤其能救济贫困的人。您的朋友有人欠了官钱,几乎要被逼死,受鞭打时哭泣着把妻儿托付给您;您多方设法替他赎免,最终使父子得以保全。中表亲中有贫穷而不能婚娶的,您借钱使他完成婚礼;后来实在无力偿还,他便到您这里拿出借据,请求用田地抵偿,您却推辞不接受。姐姐嫁给沈氏后,年老多病且没有儿子,您赶紧把她接回来。有人私下对孺人说:‘先姑的财物有一半被他私自占有了,难道还担心贫乏吗?’孺人严肃地说:‘母亲有遗留下来的财物,子女共同享用,关别人什么事?’说这话的人因此惭愧沮丧。自从您和伯兄分家另居后,空闲日子里没有不去追随兄长的,即使风雨也不能阻隔。兄长曾患奇病,仆童都嫌病污不愿接近,您却和他同卧同起,照料医药,等他完全康复才回来。兄长曾派人向您索取欠款,您认为兄长家中人口众多,便把这件事让给他,最终一无所取。父亲晚年有一位宠妾,说:‘你们兄弟奉养我已经很丰厚了,哪里比得上让我自己决定丰俭是否合意呢?你们各自送来早晚所需,不要再馈赠我。’可是顾孺人常常顺着那位宠妾,等候父亲喜欢的食物送来,老人总是高兴,因而多吃一些。嫂子孙氏早亡,朱孺人终身依靠二儿媳。兄长伯强迎她来奉养,母亲说:‘我只是自己愿意安居在新妇这里,难道只是为了接受奉养吗?’岳父顾翁因多次迁徙而丧失资财。您对孺人说:‘我难道不该安葬你的父母、奉养你的继母吗?你孝敬我的双亲,不可以没有回报。’您虽然没有完成学业,但喜爱做儒者的志趣更加深厚。生了两个儿子,稍稍长大便请明经教师教导他们。后来创建别业作为高大的学馆,更广泛招来乡里的年轻才俊相互砥砺,孺人也谨慎地在内供给饮食。每当子侄参加考试,您总是驾着小船跟在后面,买来甘美鲜物慰劳勉励他们,常常像他们还在家中一样。不久,两个儿子都在诸生中取得名次。癸卯年,长子乡试中举,次子也受到主考官赏识,乡里都把这看作您的荣耀;但您反而更加恬淡地看待儿子,脸上没有骄色,回到内室后才暗自欢喜。您天性喜爱饮酒,谈笑温和,有时伴以歌舞音乐,常常兴致盎然直到天亮。即使严寒,孺人也常在半夜亲手调制羹汤来助兴。您曾对客人说:‘我们有幸举杯相娱,有嘴却不唱歌,有耳却不听歌,反而屡屡拿尘俗琐事絮叨的人,请罚饮一大杯。’您在酒中自得,正是如此。您很喜欢游览美丽的山水,曾游太湖中流,遇到风浪,同行客人都震恐不安,只有您从容地说:‘谁能不死?如果死在游览途中,不也胜过别的死法吗?’您亲自营造父亲的墓地,而病卧在墓旁将近十九年,有人劝您停止。您起坐都要人扶持,登临又有什么乐趣?您笑着回答:‘我在陆地上乘篮舆,在水上乘船,疾病能把我怎么样?况且没有病的人,难道就一定比我更快乐吗?’然而最终因长期患病,六十一岁便去世了。那是万历丁未年。您生于嘉靖丁未年,孺人比您晚生四年,比您晚去世三年,享年五十四岁。她在您去世后二年己酉月乙亥日、庚申日安葬。[日期干支疑有串接]两个儿子是景亮、景南,女婿是吴泰征、金兆芳。孙子名埙,孙女分别许配朱瑜、吴汝桢。您临终嘱咐儿子说:‘我平日见人谄媚,便替他感到惭愧;你们安葬我时,请求真实而有考据的文字来记载我的墓。’ 到了将要安葬的时候,景亮兄弟跪伏着捧来行状,请我写铭。我过去曾和您一同游杭州,知道您是平易近人的君子。前年秋天我曾写文章祝您六十寿辰,已经详尽论述过您,这次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品行敦厚,即使文章不显;从前的勤劳,开启了后代的道路。是谁造成这一切?是天吗?还是人?譬如麒麟在丰年出现,事迹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永远留下声名。《学古绪言》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一明 娄坚 撰墓志铭九首瞿君幼真墓志铭予友瞿君幼真,年三十有五,而天其后八年,祔于依仁乡古江溇新茔,万厯岁丁未十二月甲寅也。君讳汝诚,幼真其字。曽大父某,大父某,父为心畴翁讳某,母黄氏。生君兄弟二人,伯曰某,即▯其父母,而以君祔,且来征铭者也。瞿氏仕宋季,世子孙散居于呉,其在海虞者,及华亭之上海市者,皆同宗,而嘉定之瞿则洪武中自上海来徙。至于君,十有一传矣。世居淞江东,以本富。君生而有异禀,见父兄用服田,益拓赀产,奋曰:“吾独不得为士人,亢其宗乎?”成童之年,即自知刻苦学问。弱冠补邑学弟子员,未有名,乃逰杭州,从専门经师学三年,然后归。其笃志如此。巳就提学御史试,御史果赏其文,署为诸生第一。君于举子业,能揣摩他人所好,骫骳为之。毎当就试,得旁郡县所试髙等文读之,即曰:“吾知所以与之矣。”巳而果然,屡不得志于京兆,意颇怫郁,加以用工苦,积成羸瘵。于是将少休焉。而平居非书籍无以为娯,乃曰:“古今成败得失之林,具在诸史,读之足以自广。今经生之文,殆欲充栋,而一毫无当于用,吾岂能终身作蠧鱼其中耶?”闻邑有张茂仁先生者,通古今,好言经世之学,即贽见而延致之,与朝夕论説。而君之读史,复如治举子业勤,虽防画音声之譌,必订而正之,不独通其义而巳张深念之,叹曰:“人性固不可化,吾欲劝君少弛,尚不能,岂能令吾家年少勤耶?”冀以讽止君,而终不为改也。客或以后嗣开君,言某所有好女子,父为官所急谋嫁为人小妻,以自赎,方促膝语而张自外至,客去问知之,为言曰:“君且念无贻父母忧,此事正当心迹两絶耳。”君即时以其言谢客。然至于艺文之事,进取之际,往往独行其意。故其既病,犹力疾再就有司试,而卒以瘵死。悲夫!君事父母孝,既逾壮,毎侍侧,色如婴孺。兄年二十,以长独持门户,使君得优游学问,故事之加。恭性俭素,见人有鲜衣怒马者,即代为之慙。尤不喜相征逐为嬉游。至闻有好读书学古道者,虽其人或与世濶疏,惟恐不一当焉。所以为防币餽遗之费,畧无靳惜也。君娶于沈,所居乡之望族也。世多有显者,未及成子姓而君病以夭。以兄之子允晋为君后,抚而教之,庶几终以慰君之意。方君之读书呉山也,予游西湖,过访焉。问君亦数至湖上否?君愀然曰:「吾去父母而羇于此,将欲有得以为之荣也,何心复为山水游乎?」因引予至絶壁,观宋理宗所书「见沧」二大字,且曰:「此先达茅公读书处也。」予窥知其意,为叹息久之,乃别。又尝偕试合肥,还过京口,会雪霁未消,与同行数辈往游江上诸山。予所至必陟其颠,独君能蹒跚以从。因相与极论山川雄秀及六代之所经营,皆弗克于大业,而留为髙皇帝兴王之基。至一时虎臣,若俞廖之巢湖,常开平之采石,于兹行也,皆得慿而吊之,而想慕其遗风余烈。予以为如君精悍沈深,使其遭时,必当以功名自表见,而卒困以天,为可悲也。因志其藏而铭之。铭曰:材也如弓,受檠;学也如贾,欲赢。孰亏其成,而力与争耶?天乎,人乎?又孰阏其生耶?归尔之骨,从尔考妣。实惟尔兄,我铭以昭之,俾后其有征。处士周君墓志铭君讳侹,字直孚,姓周氏,裔出汝南,而别为安成、汝阳。其来吴也,葢又别族于义兴云。或曰仆射顗之后也,世为呉人久矣。宋之南迁也,金兵尝航海而至,始避之太湖,为东洞庭山。人谱毁,亦莫得而详也。按状,曽大父讳宗海,大父讳本仁,父讳灌,母王,生二子,俸、伋,皆前夭。君生母马氏,举兄侨及君。太湖渺漫无际,波浪接天,吴人多终老未尝至,而其俗以服贾视舟如平地,数游四方,足迹几无所不徧。宗海伟干飘须,喜逺游,凡燕赵齐楚之为侠者,往往一见语合,相与交欢,肝胆尽倾。尝游西楚,止于下相,叹曰:「此南北之中也。虽古称地薄寡积聚,然吾意乐之。」因卜居焉。传子及孙,又以豪举故,赀渐耗,将遂鬻之。君时才八岁,即前诤曰:「大人筋力幸未衰,且兄已成人,安知更十年,儿不能佐兄治生,而轻弃父祖之遗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一 明代 娄坚 撰 墓志铭九首 瞿君幼真墓志铭 我的朋友瞿君幼真,三十五岁时去世;上天让他的遗体在八年后,于万历丁未年十二月甲寅日,附葬在依仁乡古江溇的新墓地。君名汝诚,幼真是他的字。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心畴翁名某,母亲黄氏。生有兄弟二人,长兄名某,就是安葬其父母并让君附葬、又来请求墓志铭的人。瞿氏在宋末做官,世代子孙散居吴地;住在海虞和华亭上海市的,都是同宗;嘉定的瞿氏则在洪武年间从上海迁来。传到君这里,已有十一代。世代居住在淞江东,以经营产业致富。君天生禀赋异于常人,见父兄从事农耕、不断扩大家产,奋然说:‘难道只有我不能成为士人,使宗族显扬吗?’到了成童之年,就知道刻苦求学。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未能取得声名,便游学杭州,跟从专门经师学习三年,然后回家。他的志向坚定就是这样。后来参加提学御史主持的考试,御史果然赏识他的文章,列为诸生第一。君从事举子业,能够揣摩别人所喜好,曲折迁就地作文。每当要参加考试,读到邻近郡县所试的高等文章,便说:‘我知道怎样同他们竞争了。’ 后来果然如此,但他屡次在京兆考试中不得志,心情很是郁闷;又因用功过苦,积劳成病,身体羸弱,患了痨病。于是准备稍作休息。然而平日若没有书籍就无法自娱,便说:‘古今成败得失的汇集,都在各部史书中,读它们足以开阔自己的见识。如今经生的文章几乎多到充满屋宇,却丝毫不能用于实际,我难道能一辈子做其中的书蠹吗?’听说县里有张茂仁先生,通晓古今,喜欢谈论经世致用的学问,便带着礼物拜见并请他来,与他朝夕讨论。君读史,也像做举子业一样勤奋;即使字形、笔画、声音等有错误,也一定考订改正,并不只是通晓大意而已。张先生深深思念他的志向,叹道:‘人的性情本来就难以改变。我想劝他稍微放松,他尚且不能做到,哪里还能让我家的年轻人勤奋读书呢?’希望借此讽谏他停止,但君始终没有改变。客人有时以后嗣之事来劝说君,告诉他某人家有一位美貌女子,父亲被官府逼迫,正打算把她嫁给别人做小妾,以此赎罪;客人正和君促膝交谈时,张先生从外面回来。客人离去后,张先生问明情况,便对君说:‘你应当考虑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这件事正应该和那女子在心迹上完全断绝。’君立即按照他的话谢绝了客人。然而对于文章之事和求取功名的时候,他往往独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他已经患病,仍然勉强带病两次参加有司考试,最终因痨病去世。可悲啊!君侍奉父母很孝顺,过了壮年以后,每次陪侍在父母身边,神色仍像婴儿和幼童一样恭顺。兄长二十岁时,因为是长子,独自主持门户,使君能够从容游学求知,因此君对他的侍奉格外恭敬。君性情恭谨俭朴,见有人穿鲜衣、骑骏马,便替那人感到惭愧。尤其不喜欢互相追逐嬉游。听说有人喜爱读书、学习古道,即使那人有时与世俗疏远,也唯恐不能和他相遇。为此所花费的礼物馈赠之资,丝毫不吝惜。君娶沈氏,她是居住乡里的望族。家族世代多有显达之人,可惜还没有生育子女,君便因病早夭。于是以兄长的儿子允晋作为君的后嗣,抚养并教育他,希望最终能够慰藉君的心意。君在吴山读书时,我正在游西湖,曾经过访他。我问君是否也多次到湖上游览,君忧伤地说:‘我离开父母,寄居在这里,正想有所成就来为他们争光,哪里有心思再游山玩水呢?’于是领我到绝壁,观看宋理宗所书的‘见沧’两个大字,又说:‘这里是前辈茅公读书的地方。’我察觉到他的心意,长久地为之叹息,才告别。又曾和他一同参加合肥考试,回来经过京口,正遇雪后初晴、积雪还未消融,便和同行几人到江上游览各山。我所到的地方一定登上山顶,只有君还能蹒跚着跟随我。于是我们共同极力议论山川的雄伟秀美,以及六代经营的事业,最终都不能成就大业,却留下来作为高皇帝兴起王业的基础。当时的虎将,如俞廖在巢湖的事迹、常开平在采石的事迹,此次出游都能凭吊追怀,并想见仰慕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我认为,像君这样精悍深沉的人,如果遇到合适的时代,一定会凭功名显露自己;可是最终被天命困厄,这是可悲的。因此记下他的墓藏并作铭。铭文说:才质如弓,须经校正才能施用;学问如商人,总想求得盈利。是谁损害了他的成就,又和他的力量相争?是天吗,还是人?又是谁阻塞了他的生命道路?让你的遗骨归于父母身旁。真正只有你的兄长,我用这篇铭文来彰明你,使后世有所考察。处士周君墓志铭 君名侹,字直孚,姓周,后裔出自汝南,后来分为安成、汝阳两支。周氏迁到吴地后,大概又在义兴分为一族。有人说是仆射周顗的后代,世代做吴人已经很久了。宋朝南迁时,金兵曾渡海而来,周氏开始躲避到太湖,居住在东洞庭山。族谱毁坏,也没有人能够详细说明。根据行状,曾祖父名宗海,祖父名本仁,父亲名灌,母亲王氏,生有两个儿子俸、伋,都早夭。君的生母是马氏,生了长兄侨和君。太湖浩渺无边,波浪连接天际,吴地人多半终老一生也未曾到过;但当地习俗以经商为业,把船当作平地,常常游历四方,足迹几乎无处不到。宗海身材魁伟,长须飘逸,喜欢远游;凡是燕、赵、齐、楚一带的侠士,往往一见面就谈得投机,彼此交欢,推心置腹。他曾游历西楚,停留在下相,感叹说:‘这里处在南北之间。虽然古人说这里土地贫瘠、积聚很少,但我的心却喜欢这里。’于是选择在那里居住。传给儿子和孙子以后,又因为豪放行事,资财渐渐耗尽,将要把房产卖掉。君当时才八岁,就上前争辩说:‘父亲的精力幸好还没有衰退,而且哥哥已经成人,怎么知道再过十年,我不能帮助哥哥经营生计,却轻易抛弃父祖留下的产业呢?’

父为慨然怜而抚之曰:「吾从汝,吾从汝。」其后九年,父巳殁,君且娶,而作力不足以更费,于是兄弟始析箸。会下相室庐又不戒于火,计益窘。君与妇姜氏谋,尽脱其簪珥,卖之得金,以授伯兄,听其出入,而佐以俭勤,因复渐饶。至其所施于族姻中表者,未尝以菲废礼也。乡里之猾,有以抵法求援,辄为输锾赎之,而其人卒负君且囓君,君▯然曽不为芥蔕也。呉之赋重,长赋者毎不胜惫,而君常毕力任之,必其非力所任也,乃以分之人,故里人无不称君长者。母马性严,居常少不当意,毎有谯诃,辄至与杖,而君怡愉受之,俟其气平,乃谢而退,终母之世如一日,葢学问之君子媿之矣。姜氏生四岁失母王,又六年而父亦殁,少育于外家,比长,祖父怜其慧甚,为择壻,颇属意君。乃二母则相谓曰:「此无母儿也,意难之。」君父故稔知姜翁,卒委禽焉。其嫁也,舅巳前殁矣。服勤两姑之间,皆得其欢心,姑毎叹曰:「伤哉汝舅之不及见汝也。」当君之解槖中。装佐其兄力作也,姜氏实劝之,非独无恡惜而巳其于内治甚饬,尝语其子曰:「尔父过寛,吾所以济之也。」君尝属其所善代之贾,舟覆还,而绐曰:「河水迅,即金亦飘流,不可求也。」既而亷得其情,欲责之偿,姜氏曰:「傥其溺而死,可奈何?」君乃止,嗟乎!若姜翁之竒其女孙,不虚矣。子一人,曰惟正,太学生也。孙男二,曰谦,曰谔,谦长洲县学生。孙女二,婿为姜绍京、王斯彦。君生嘉靖庚戌,卒万厯辛亥,姜氏之生后一年,其卒也后六年,以岁巳未九月五日甲申合葬于杨湾北原之新阡。先期惟正奉其友葛君一龙之状来请铭。铭曰:嗟今之人兮没于脂膏,何知仁义兮其轻鸿毛,虽妻与子兮不耻▯牢,欲也无餍兮人乎何饕?君起废着兮陈义甚髙,曰予尝困兮少不惮劳,岂晚而汰兮以赀自豪,病吾弗急兮焉用钱刀?譬犹见溺兮拯以一舠,君今归安兮湖山周遭,同穴异藏兮丹旐练绸,山中故人兮为君永号,如君诒谷兮以身为鼛,铭以征之兮天命不謟。徐君孺卿墓志铭君讳兆佐,字孺卿,世为嘉定人。赠礼部尚书讳经之曽孙,大父讳顮,父讳琨,实生君。顮之弟頫,以仲子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少保学谟贵,赠如其官。伯子曰学礼,以赀为太医院吏目,怜君幼孤,抚而训诲之。自婚娶以迄于成立,多有恩勤。晚未有子,然卒归为琨后,而以尚书之介子太学生兆稷嗣礼也。尚书之为礼部郎,名冠其曹,最为尚书髙安呉公山所器重,而以守官故,数忤当事者意,仅得出守荆州,再蹶再起,前后凡九迁,而持中丞节,抚郧君皆随行,日侍左右,委之以节目细琐,能无诖误,为公所喜。尝以例得给事楚府,耻不由经生进,箧藏其衣冠,不屑御也。尚书公以是愈怜爱之,数称是子也,可谓恬于名利者矣。自尚书既谢事归,君以暇日课子,创别馆令肄业其中,广延少年能文辞者与切磋焉,絶无庸俗人恡惜意。当是时,吏目公益务为豪举,宾筵歌舞之费,昼夜殆不可訾计,加以性喜土木,岁中几无虚月,而君与兆稷辄殚力求称,以娯其暮年,若惟恐其衰减者。既而嚚讼之党起,其氛甚恶,开衅于僮奴,而修隙于家督,君身当其冲,偕尚书二子奔走簿对,至五阅岁,事虽得白,而赀产巳半倾矣。君顾怡然不为之拂鬰也,居常掩关禅诵,比客至,与围棊沈饮如故,以是终其天年。配殷孺人,家世以赀雄其里,有贵为京朝官者。父某,母某氏,年十七来归,姑李性严重,能以婉嬺俭恭得其欢心,奉侍十年余,终姑之世,未尝有忤,以不懈益防称于族姻云。男子子六人:元敏、元和、元彜,皆孺人出;元爵、元禄,继室韩出;元庆,侍妾某出。而元和为从父兆稷嗣。女子子四人:适王之霖者,为殷出;适张正传、殷开之、汪启明者,为韩出。孙男十一人:元敏之子曰名时、闻时、与时;元和之子曰名世,娶于唐矣,而早夭;元庆子一,元禄子二,俱未名;元爵未。举子抚兄子,与时为嗣。孙女之适张处厚者,元敏出也。适张宏绪者,元和出也。曽孙男一人,曰楷,名时子也。君卒于天启壬戌,距其生嘉靖乙巳,享年七十有八。孺人之生,后君四年,以岁巳酉。其殁以万厯岁丁亥,葢先君三十六年久矣。元敏兄弟于苫块中,毎一馈奠,追念其母之久殡也,不觉哽咽拭泪,相与语伤哉。吾母之短命而不逮于养也。▯其可以缓,因歴数其所以训诲之者,以告诸弟。母毎衣我,必曰:「惜此,然后可以常得衣。」毎啗我,必曰:「惜此,然后可以常得食。」毎课我读,必曰:「力此,然后可以为人子。」今徽音久隔吾耳,而吾母之魄始得与吾父合也。呜呼痛哉!

译父亲被他感动,怜爱地抚摸他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九年以后,父亲已经去世,君将要成婚,而劳作的力量不足以再承担费用,于是兄弟开始分家。恰逢下相的房屋又遭遇火灾,家计更加窘迫。君和妻子姜氏商量,把簪钗耳饰全部卖掉,得到钱交给兄长,听凭兄长支配出入,自己以节俭勤劳相助,于是家业又渐渐富裕起来。至于他施惠于族人、姻亲和中表亲,从不因为财物少而废弃礼数。乡里有奸猾之人触犯法律来求援,他总是替其缴纳赎金;那人后来反而辜负并咬伤他,君仍然坦然自若,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吴地赋税很重,主持缴纳赋税的人常常疲惫不堪,君总是尽力承担;若确实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负担,才把它分给别人,因此乡里没有不称赞他厚道长者的。母亲马氏性情严厉,平时稍有不合意,常常斥责,甚至拿杖责打;君总是和颜悦色地接受,等她怒气平息后才道歉退下,直到母亲去世始终如一,连有学问的君子也会因此惭愧。姜氏四岁时失去母亲王氏,又过六年父亲也去世,幼年由外家抚养;长大后,祖父非常怜爱她的聪慧,替她选择丈夫,很中意君。但两位母亲却彼此说:‘这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恐怕会有难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的父亲本来熟悉姜翁,最终送上聘礼定下婚事。她出嫁时,舅父已经去世。她勤勉侍奉两位婆婆,都得到她们的欢心;婆婆常常叹息说:‘可惜你的舅父没有来得及见到你。’当君解开囊中衣装资财来帮助兄长劳作时,姜氏确实劝他这样做,不仅没有吝惜;她主持家务也十分严整,曾对儿子说:‘你父亲过于宽厚,我正是用来帮助他的。’君曾托付一个好友替他经商,船翻了回来,那人欺骗他说:‘河水湍急,即使金子也被冲走了,无法寻找。’后来君查明实情,想责令他偿还,姜氏说:‘假如他已经溺水死了,那又怎么办?’君才停止追究。唉,姜翁当年认为这个外孙女非同寻常,果然不是虚言。儿子一人,名惟正,是太学生。孙子二人,名谦、谔;谦是长洲县学生。孙女二人,女婿是姜绍京、王斯彦。君生于嘉靖庚戌年,卒于万历辛亥年;姜氏比君晚生一年,也比君晚死六年,于己未年九月五日甲申日合葬在杨湾北原的新墓道。安葬之前,惟正奉朋友葛一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唉,如今的人沉没在脂膏之中,哪里知道仁义,把它看得比鸿毛还轻?即使妻子儿女,也不以困苦牢狱为耻;欲望没有满足,人啊,为什么这样贪婪?您从废弃困顿中奋起,陈述义理非常高明;说自己曾经困苦,年轻时从不害怕劳累,难道晚年便骄奢,以资财自夸吗?忧虑我不能及时救人,又何必使用钱财?譬如看见有人溺水,便用一只小船去救援。如今您归于安宁,湖山环绕四周;同穴而不同墓室,丹色的旗帜和洁白的丝绸相伴。山中的故友啊,为您长久哀号;像您这样给后代留下福泽,以自身作为高大的支柱。用这篇铭文来考证您,天命并不欺骗。徐君孺卿墓志铭 君名兆佐,字孺卿,世代是嘉定人。是赠礼部尚书经公的曾孙,祖父名顮,父亲名琨,正是他们生了君。顮的弟弟頫因为次子学谟官至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少保,便按相应官职得到追赠。伯父学礼以资财任太医院吏目,怜惜君年幼丧孤,抚养并教导他;从婚娶直到成人,给予了许多恩惠和辛劳。伯父晚年没有儿子,君最终归为琨的后嗣;又以尚书的次子、太学生兆稷作为学礼的嗣子。尚书任礼部郎时,声名冠绝本署,最受尚书高安吴公山器重;但因谨守职分,多次触怒当权者,只得到外放荆州太守,仕途两次受挫又两次起用,前后共九次升迁。后来持中丞节、巡抚郧地,君都随行,每天侍奉左右,尚书把文书章程等琐细事务交给他,他都能避免差错,因而受到尚书喜爱。曾按惯例得到楚王府给事的职位,却以不是由经生科举出身为耻,把官服冠帽收藏在箱中,不屑穿戴。尚书因此更加怜爱他,多次称赞:‘这个人可以说是淡泊名利。’尚书辞官归乡后,君在闲暇时教导孩子,创建别馆让他们在那里学习,又广泛邀请善于文章的少年共同切磋,绝没有嫌弃世俗之人或吝惜资财的意思。当时,吏目公专门喜欢豪奢的举动,宾客宴席、歌舞的费用,日夜几乎无法计算;又生性喜爱营造土木工程,一年中几乎没有空闲的月份。君和兆稷总是竭尽力量满足他的心意,供他晚年娱乐,仿佛唯恐他的享受减少。后来好讼之徒结党而起,气焰十分恶劣,先从仆奴那里挑起事端,又和家长结下怨隙。君亲自承受冲击,和尚书的两个儿子奔走应诉,经过五年,事情虽然得到昭雪,家产却已经耗去一半。君反而怡然自得,并不因此忧郁;平日闭门诵经,客人来到时,仍照旧下棋、畅饮,因此安享终年。妻子殷孺人,家世凭财力雄厚于乡里,家族中有人显贵而任京官。父亲某,母亲某氏。她十七岁出嫁,婆婆李氏性情严厉庄重,她能够用柔顺、俭朴、恭敬取得婆婆欢心,侍奉十多年,直到婆婆去世,从没有违逆,因此以不懈怠而在族亲姻亲中获得称誉。儿子六人:元敏、元和、元彝,都是孺人所生;元爵、元禄,是继室韩氏所生;元庆,是侍妾某氏所生。元和作为从父兆稷的嗣子。女儿四人:嫁给王之霖的,是殷氏所生;嫁给张正传、殷开之、汪启明的,是韩氏所生。孙子十一人:元敏的儿子名时、闻时、与时;元和的儿子名世,已经娶唐氏,但早夭;元庆有一子,元禄有二子,都还没有取名;元爵尚未有子。举子抚养兄长的儿子,以与时作为自己的嗣子。孙女中嫁给张处厚的,是元敏所生;嫁给张宏绪的,是元和所生。曾孙一人,名楷,是名时的儿子。君卒于天启壬戌年,生于嘉靖乙巳年,享年七十八岁。孺人比君晚生四年,生于己酉年;她死于万历丁亥年,已经比君早去世三十六年了。元敏兄弟服丧期间,每次进献祭品,想到母亲久未安葬,便不觉哽咽拭泪,相互说道:‘可悲啊,我们的母亲短命,没能等到我们奉养她。’于是认为安葬不能再拖延,便逐一列举母亲教诲他们的话,告诉弟弟们。母亲每次给我们衣服,总说:‘爱惜这些,这样以后才能常常有衣服穿。’每次给我们食物,总说:‘爱惜这些,这样以后才能常常有东西吃。’每次督促我们读书,总说:‘努力做这件事,这样才能成为合格的儿子。’如今母亲的美好声音已经久远地隔绝于耳,而母亲的魂魄才得以同父亲合葬。呜呼,痛苦啊!

已卜吉壤于北十都驹字圩之原,以父殁之十二月甲申,奉考妣合窆焉。而踵门丐予为之铭。嗟乎!君始以孤童为从父所抚,而得还奉考妣祀。及太学,君连举子不育。君仲子实嗣之,棣华之鄂柎如此哉?其可思也巳。铭曰:始之孚,有翼而鶵,巳能哺。还定厥家,翼我者之瘏,予尾毕逋。一彼一此,以归安于墟。爰铭斯藏,永为后模。张君綦仲墓志铭邑之南翔里,葢有两张氏,族大以蕃。其长老享素封之奉,而少俊能自力于诗书。当肃皇帝时,咸以进士起家。其一为南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张公楙,其一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右侍郎公讳任。先后登朝,有名声于时。而再以进士趾美,终于礼部仪制司主事者,侍郎公之子讳其亷。两家叙族属为同宗,皆郿伯之后。自闗中徙呉,又自呉洞庭徙娄江东,而谱阙无可考,故不得而详也。侍郎尝为严州守,而父以子贵受封,殁又赠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讳子爱。生二子,嫡曰省,次即侍郎。省之嫡曰其威,生四子,君其仲也。讳袭隆,字綦仲,来为仪制。后仅六年所,而以葬仪部之明年辛亥,病瘵而殁。殁后十年辛酉,而遗孤景韶年且弱冠矣,始克奉其母命,启君之殡,祔于沙浦原侍郎公赐茔之右。谓予仪部之执友,而君所与习也,请为之铭。君长身玉立,撙节退让,言若不出口,而中怀坦然,畧去世俗之城府。凡仪部之友,皆爱其为人,而乐与之交焉。仪部自少年时,即鋭意于绩学缀文,以财贿委之一二家干,而留管钥于阁中,一无所问。中外皆称徐安人之才,而严惮之。君以垂壮之年,侍安人朝夕,毎出入不敢辄有谯诃,其恭且慎,如是以故安人亦宜之。比母殁,君已前逝,赀产一空,而堂构亦渐不可支矣。犹赖所与仪部善者数公,皆官京师,怜君之孤,为力言于主者,仍得以胄子读书国子监,庻几慰仪部及君于地下,可悲也巳。君生万厯戊寅五月,殁于辛亥六月,享年仅三十有四。其▯以天启元年二月十七日。始君生五岁,而父早夭,母甘辛苦憔顇,犹得以抚其孤者,幸有仪部君也,而卒以绍其绪,殆天之所以报欤。君娶昆山金氏,安人之中表也。生一男二女,男即景韶,壻为李宾之侯兑旸,皆仕族子。葢予尝怪东呉之俗,苟贵盛矣,无论众所不与,多朝荣夕萎。即其人贤者,颇为乡闾所称,而身殁之后,能芘及子若孙者几何?曽不若田夫野老,乃得长子孙持门户,逺或数十传,而近可百年,无一旦盛衰之感者。彼惟无气爓以灼人,其能久延,无足怪也。若侍郎公父子登朝,又其为人皆恂恂如处子,而遽斩其祚,天可问乎?今其宗人虽贤愚菀枯之不同,不犹然数百年之张氏哉?仪部昔尝与予言:「吾侪书生,独患不能自奋耳,幸无大过,可无忧不祀也。」予颇为论其不然。当其留京师,尝一举子矣。比殁,同时诸贤所为幼孤计,何如也?而卒以綦仲传人。道虽迩,不几于天道之茫茫与?然予又闻车驾之族蕃衍如昨,而其后人亦不振。岂荣盛固造物所忌耶?抑吾呉土薄,而其俗顾汰以浮,诚不可以久耶?铭曰:有翼而生之,乃续而承之。甫严事乎宗祊,俄相从于九亰。今之奉盈兮,已齿胄而得名。何嗟乎!无遗金之满籝,慰子幽宫兮,勒此铭。金母傅氏墓志铭昔伯谦金先生以开郎伉直知名于时,所交皆一时才俊,喜以文酒自豪。虽甔石仅储,而肴防常具,内娯二亲,外洽朋好,则令妻之赞助居多。及不幸蚤世,爰啓令子兆登,以笃行工文章,克嗣其业,屡不得志于春官,而闻誉益逺。堂构翼然,族姻咸睦,则慈母之躬俭与劳,又实先之。葢德而能勤,爱而能肃,夫人于是贤逺于人矣。父为傅翁某,其母瞿也。世居呉松江东,以本富,从兄逊濶达,博综好论説古今,去其乡,从昆山归太仆游,始以儒自奋,数往来妹家,与先生情好日昵。而兆登亦自少好闻舅氏之言,故夫人之事其兄者,至衰晚不少衰焉。兆登之称曰:“吾母之为女也,母瞿之教不勤,而习女事无暇日。其为妇也,大母潘之贤且能也,卞不少容,惜纎如钜,而未尝有忤焉。其为母也,课吾以诵习,教吾女兄弟以纫缝烹饪,皆不以爱故弛。

译已经在北十都驹字圩的原野选定吉地,于父亲去世后的十二月甲申日,奉父母合葬。于是他们登门请求我为之作铭。唉!君起初是孤儿,由从父抚养,后来得以回来奉祀自己的父母。到了太学以后,君接连参加科举却没有留下子嗣。君的次子实际继承了他的后嗣,这兄弟之间如同棠棣花的花萼,难道不是值得感慨吗?也就只能如此了。铭文说:起初如雏鸟,长出翅膀便能自行哺食;后来安定自己的家,使曾经护佑我的人劳苦,我却像鸟尾一样飘摇。一时彼此相助,一时彼此相依,终于归于墓地安宁。在这里刻下这篇铭文,永远作为后人的规范。张君綦仲墓志铭 本县南翔里大概有两个张氏家族,族人众多而繁盛。长者享受世代积累的富贵,年轻才俊则能靠诗书自立。在肃皇帝时,都凭进士出身起家。其中一支是南京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张公楙,另一支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右侍郎、名任的公家。两家先后入朝,在当时都有声名。又有一位两次考中进士、继承先人美名,最终任礼部仪制司主事的人,是侍郎公的儿子,名其廉。两家按族属排列,属于同宗,都是郿伯的后代。自关中迁到吴地,又从吴地洞庭迁到娄江东;族谱缺失,无法考证,所以不能详细说明。侍郎曾任严州太守,父亲因儿子显贵而受封,去世后又追赠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名子爱。生有二子,嫡子名省,次子就是侍郎。省的嫡子名其威,生四个儿子,君是次子。君名袭隆,字綦仲,后来任仪制司官。任官后仅六年,便在仪部安葬的第二年辛亥年因痨病去世。去世十年后的辛酉年,遗孤景韶将近二十岁,才得以奉母亲之命,启开君的灵柩,附葬在沙浦原侍郎公赐茔的右边。他们说我是仪部的至交,也是君的同学,请我为他作铭。君身材高大挺拔,节制谦让,说话仿佛不轻易出口,内心却坦荡,略去了世俗的心机。凡是仪部的朋友,都喜爱他的为人,乐于同他交往。仪部从年轻时起就锐意于修习学问、写作文章,把财物托付给一两家管事,自己把钥匙留在阁中,对其他事一概不过问。朝廷内外都称赞徐安人的才干,又敬畏他。君在将近壮年时,早晚侍奉安人;每次出入都不敢随便受到斥责,他如此恭敬谨慎,因此安人也喜欢他。等到母亲去世时,君已经先去世了,财产全部耗尽,房屋和家业也渐渐难以支撑。幸而和仪部交好的几位公卿都在京师,怜惜他的孤儿,极力向主管者进言,仍得以让嫡子入国子监读书,希望可以慰藉仪部和君于地下,实在可悲。君生于万历戊寅年五月,卒于辛亥年六月,享年仅三十四岁。于天启元年二月十七日安葬。君五岁时父亲早夭,母亲历尽辛苦而憔悴,仍能抚养孤儿,幸亏有仪部君;最终能够继承父亲事业,难道不是上天用来报偿他们的吗?君娶昆山金氏,是安人的中表亲。生一子二女,儿子就是景韶,女婿是李宾之、侯兑旸,都是仕宦人家的子弟。我曾经很奇怪东吴的风俗:如果一个人显贵兴盛了,不论众人是否赞同,往往早晨还荣耀,晚上就衰败;即使那人贤能,颇受乡里称颂,死后又有多少人能够荫及子孙呢?反而不如田夫野老,能够让长子长孙长久守住门户,远的延续几十代,近的也能延续百年,不会突然遭受盛衰变化的感慨。他们只是没有炫耀逼人的气焰,所以能够长久延续,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像侍郎公父子都入朝为官,而且为人都谦恭如处子,却突然断绝了福祚,难道可以向天追问吗?如今他们的宗族虽然贤愚、盛衰各不相同,不仍然是延续数百年的张氏吗?仪部过去曾对我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只怕自己不能奋发罢了;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就不必忧虑无人祭祀。’我很不同意他的说法。当他留在京师时,曾有一次参加科举。等到他去世,同时代的贤人替孤儿筹划后事,结果怎么样呢?最终还是由綦仲留下了后代。道路虽近,难道不近于天道茫茫、难以测知吗?然而我又听说车驾司一族仍像从前一样繁衍,而其后人也没有振兴。难道荣耀兴盛本来就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吗?还是吴地土地贫薄,而当地风俗反而奢靡浮华,确实不能长久呢?铭文说:有翅膀便使他出生,后来又继续承继他的事业。刚刚严肃地侍奉宗庙,忽然又相继来到九京。如今奉献丰盛祭品,他已经列入胄籍并获得声名。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没有满箱的黄金遗留给后人,便用这篇铭文安慰幽冥中的墓宫。金母傅氏墓志铭 从前伯谦金先生凭借开朗正直而闻名于当时,交往的都是一时才俊,喜欢以文章和美酒自负。虽然家中储藏不过很少,但宴席上的菜肴常常齐备;对内使双亲快乐,对外使朋友和睦,其中大多有赖于贤妻的帮助。后来不幸早逝,于是启用贤子兆登;兆登品行笃厚,擅长文章,能够继承父业,屡次在礼部会试中不得志,但声誉却越传越远。厅堂屋宇高耸,族亲姻亲都和睦相处,这实在又是慈母亲自节俭劳作的结果。大概既有德行又能勤劳,既慈爱又能严肃,夫人在这些方面远远胜过常人。父亲是傅翁某,母亲是瞿氏。世代居住在吴地淞江东,以经营产业致富。她的兄长傅逊性情豁达,博览通晓,喜欢谈论古今;离开家乡后,跟随昆山人归太仆游学,才以儒业奋发自立,多次往来妹妹家中,和先生的感情一天比一天亲密。兆登从小也喜欢听舅父的谈论,所以夫人侍奉兄长,到了衰老晚年仍没有丝毫减退。兆登称述说:‘我的母亲作为女儿时,外祖母瞿氏的教导十分勤勉,学习女红家务没有一天空闲。作为媳妇时,祖母潘氏贤良能干,对细微之处也毫不宽容;母亲即使因小事受到苛责,也从来没有违逆。作为母亲时,她督促我诵读学习,教导我的姐妹缝纫烹饪,都不因为疼爱而放松要求。’

及先君见背,家无留赀,岁有责逋,母慨然曰:‘予其身自督耕,以佐汝之急,以无妨汝之学,且以寛予之忧思乎。’凡留田间数岁而后还城,居然其朝夕治生常如前时,逮老而犹如壮盛,葢天性然也。”又曰:“吾母之勤敏而俭约,兆登不能具言也,言其一二以少概见焉。”当先君时,今首揆太原王公与其弟督学公,一日以薄暮猝至,中厨萧然,先君患无以供客,母曰:“第出与对奕,少需之,即刲羊治具,咄嗟而丰膳办。”葢其敏多此类也。兆登虽无以为养,然力能奉老,母欢而一布衣必百澣,一絮被必数防,食不过肉一二脔而巳兆登时劝之重味,或对之泣而更以衣被进,母曰:“吾舌自不求甘,防体自不安轻毳耳,于汝何尤?然至亲故交际,曽不以菲废礼,而尤急于赈穷恤匮,苟力所及,未尝不为之尽也。”此岂徒苟以俭啬为哉?葢兆登之每言其母夫人者如此。及殁且葬,谓坚也,习闻之而属之志且铭也,又以前之言为请。坚辱与夫人之子防,如兄弟;又少而获侍伯谦先生,不可以不文辞。犹忆先大父尝言:「昔者吾客江东,与傅氏之老善,岁时嘱其媪,以宾礼延尔大母见。乳母抱女孙侍归,而称其端正,有相福德人也。」今其夫若子,皆为时名人,而大母之言信矣。以今观夫人之所享,一何菲薄也?虽然,君子之所谓福,在乎身心俱泰,外无所羡,而中无不足,则夫人实当之矣。虽贵盛之家,或不逮焉。且孔子不云乎?「啜菽饮水,尽其欢。」如夫人母子之间,可谓尽欢矣。夫奉滫瀡、美衣服以为孝者,此在人子宜然耳。若其亲能却而不御,不求丰于口体,以闺门之懿,而庶几于恭俭之君子,其福德又何如哉?夫人之卒以已酉秋八月,距其生癸巳,享年七十有八。▯之日以冬十月癸酉,与伯谦先生合。先是岁甲申,铭先生之墓者太原公也。先生既殁,而兆登举二男四女:长男曰德开,次曰德衍;长女嫁太仓曹讷,次字昆山朱元祯,又次字龚孙玹,皆名族。一未字。铭曰:治城迤东,江湖所宗,土衍而丰,其殖芃芃。维夫子之宫,日时之良,于是焉藏,卜无咎,殃福来穰穰。斯子孙其昌。嗟俗之敝,乃逸乃恣,衣觕食粝,既传而勚,以训于来裔。龚母朱氏墓志铭万厯岁癸丑冬十二月甲申,龚氏兄弟钦仕、钦佐将启先公之窆,而以母夫人朱氏祔。来属以铭,且曰:“辱在婚姻,虽微不肖,孤言之子,固能知吾母者,其不可以辞。”谨按:朱故望族,世居邑东南三十里。胜国时,有宣抚使存仁者,捐墓田于释氏之宫,以春秋作佛事,而聚其族人焉,至于今不废。夫人朱,翁梁季女也,年十九而嫁龚先生,其讳世忠也。龚于邑尤显著,嘉靖初以工部侍郎乞致仕,赠其父祖皆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者,伯祖考讳曰▯也。其着于呉,自宋司封郎、平江军副节度使,识都官员外郎、宗元桐庐令、程祠部员外郎、况父子孙曽四世皆为闻人焉。夫人虽归于贵族,然自舅姑时巳困赋役,家日落矣。至先生徒以笔耕养,又连不得志于京兆,困弥甚。夫人佐以俭勤,晨昏之奉,二亲安之。既而工部之后,以少年举进士,闺门之内咸谓龚氏其复兴乎?而先生仅逾艾以殁。夫人顾影防防,于时长君之学成矣,久而未售。夫人慰勉之曰:“儿勿忧也,良农能稼,岂能为穑乎?”其后廪于学宫,且聚徒授经,资腶脩以养母。然以屡进屡蹶,意不无感愤,而夫人终未尝戚戚也。虽贫不以菲而废礼,虽老不以衰而倦勤,自族姻下逮婢仆无不宜焉。岁戊申,长孙用广以垂髫补诸生,夫人抚之而色喜。后三年,予女既归事夫人,尝以岁首往朝焉,因前白:“自儿童相见,倏忽垂五十年,媿无以称于门墙,幸又得入拜于堂上。”女穉且愚,惧不足以娯侍食寝,可奈何?乃夫人所以应之者,语温而色愉,退而私喜,福德殆未有艾也。今年春,长君以从弟试礼部,托之以子方携用广读书其家。未几而夫人疾作,席不暇暖,归而奔走医药,卒以不效。临终神识恬然,连称佛号,右脇而逝,三月十八日也。距其生嘉靖丙申十月十日,享年七十有八。二子钦仕、钦佐也。一女嫁朱日进,不幸早寡。孙男四人:钦仕之子曰用广,用圆,用厚;钦佐之子曰用章。曽孙女一人,用广出也。墓在城南鳞字圩先茔之左。铭曰:不兼珍以为羞,而羮藜兮有余味;不杂佩以为华,而衣缟兮有余贵。此士人所难,而夀母兮乃克以自慰。维孝与慈兮,曷其有?既铭以昭之兮,匪雕匪绘。沈见吾先生继室周氏墓志铭

译等到先父去世,家中没有留下财产,每年还有拖欠的债务,母亲慨然说:“我还是亲自去督促耕作,来帮助你解除眼前的急困,也不妨碍你的学习,并且借此稍稍宽解我的忧思吧。”她一共在田间住了几年,后来才回到城里;生活起居仍然像从前一样料理生计,直到老年还和壮年时一样,大概这是她的天性如此。兆登又说:“我母亲的勤敏和俭约,兆登不能一一说尽,只说其中一二,略微可以看出罢了。”当先父在世时,今天的首辅太原王公和他的弟弟督学公,有一天傍晚突然来到家中,厨房空空荡荡,先父担心没有东西招待客人,母亲说:“只管出去和他们下棋,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宰羊置办酒食,顷刻之间丰盛的饭菜就办好了。”她的敏捷大多就是这样。兆登虽然没有什么可以供养母亲的,但能力所及,还是能奉养老人;母亲高兴时,一件布衣必定洗涤百遍,一床絮被必定缝补多次,吃东西不过一两片肉罢了。兆登有时劝她多吃滋味厚重的食物,母亲有时面对他哭泣,他便改送衣服和被子;母亲说:“我的舌头本来就不求甘美,身体也不觉得轻薄的皮毛衣服安适,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到了亲戚故旧交往的时候,却从不因为东西菲薄而废弃礼数;尤其急于赈济穷困、救助匮乏,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就从来没有不尽力的。这难道只是苟且以节俭吝啬自守吗?” 兆登每次谈到他的母亲,大概就是这样。等到母亲去世将要下葬时,我对坚说,早已听闻这些事,便托付他写墓志和铭文,并且把前面那些话告诉他作为请求。我有幸与夫人的儿子相交,如同兄弟;又年少时得到侍奉伯谦先生的机会,因此不能不替她作文。还记得我的祖父曾说:“从前我客居江东,和傅家的老人交好,他每年都嘱咐妻妾,让她以宾客之礼邀请你的祖母来见面。乳母抱着外孙女陪同回来,人们都称赞她端正,说她是有福德相貌的人。”如今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成为当时有名的人物,那么祖母的话确实应验了。可是从今天看夫人所享有的生活,为什么竟这样俭薄呢?虽然如此,君子所说的福,在于身心都安泰,外在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内心也没有什么不足,那么夫人确实当得上这种福。即使富贵显赫之家,有的也比不上她。况且孔子不是说过吗:“吃豆羹,喝白水,也能尽情享受亲情之乐。”像夫人母子之间,可以说是尽情欢乐了。至于供奉精细食物、穿着华美衣服来尽孝,这是子女对父母本来应该做到的。若父母能够推却而不接受,不追求口腹身体的丰厚,以闺门中的美德,近于恭敬俭约的君子,那么这样的福德又该是怎样呢?夫人于已酉年秋八月去世,出生于癸巳年,享年七十八岁。下葬的日子是冬十月癸酉日,与伯谦先生合葬。此前在甲申年,为先生墓作铭的是太原公。先生去世以后,兆登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名德开,次子名德衍;长女嫁给太仓曹讷,次女许配昆山朱元祯,又次女许配龚孙玹,都是名门。一女尚未许嫁。铭文说:治城向东延伸,江湖所汇聚之处;土地肥沃丰饶,庄稼茂盛繁密。这是夫子的墓室,选择了吉日,于此安葬;占卜没有灾祸,福气将丰盛地降临。这样子孙就会昌盛。可叹世俗的弊病,使人放纵恣肆;衣服粗陋,食物粗粝,既流传下去又使人疲惫,以此告诫后代。龚母朱氏墓志铭 万历癸丑年冬十二月甲申日,龚氏兄弟钦仕、钦佐将要启开先父的墓穴,把母亲朱夫人附葬进去。他们来托我写铭文,并且说:“我有幸与您结为姻亲,虽然我微贱不肖,但作为孤儿,我所说的这个儿子确实能够了解我的母亲,您实在不能推辞。”谨按:朱氏原是望族,世代居住在本县东南三十里处。前朝时,有个名叫存仁的宣抚使,把墓田捐给佛寺,每逢春秋便举行佛事,并聚集族人在那里,直到今天仍未废止。夫人姓朱,是梁季的幼女;十九岁嫁给龚先生,先生名世忠。龚氏在本县尤其显赫,嘉靖初年,龚先生以工部侍郎请求致仕;追赠他的父亲和祖父都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伯祖考名▯。龚氏在吴地著名,自宋代司封郎、平江军副节度使起,历经识都官员外郎、宗元桐庐令、程祠部员外郎、况氏父子孙,四代都成为知名人物。夫人虽然嫁入贵族,但从公婆在世时起,就已受到赋役困扰,家境日渐衰落。后来先生只能靠笔耕养家,又连续在京兆考试中不得志,困顿更加严重。夫人以节俭勤劳辅佐他,早晚奉养,使两位老人都感到安适。后来工部的后代先生年少中进士,闺门内的人都说龚氏大概要重新兴盛了吧?可是先生刚过知命之年就去世了。夫人顾影自怜,忧惧不安;当时长子的学业已经完成,却久久不能中式。夫人安慰勉励他说:“孩子不要忧虑。好的农夫能够播种耕作,难道就一定能够成为收获庄稼的人吗?”后来他成为学宫廪生,又招收学生讲授经书,靠束脩供养母亲。但他屡次应试,屡次失败,心中未免有所感愤,而夫人始终没有忧愁不安。她虽贫穷,也不因礼物菲薄而废弃礼节;虽年老,也不因衰弱而厌倦操劳;从族人姻亲直到婢女仆人,没有不受到她妥善对待的。戊申年,长孙用广还是垂髫儿童时,就补为诸生,夫人抚摸着他,脸上露出喜色。三年以后,我的女儿已经出嫁侍奉夫人,曾在年初前往拜见,于是先说明:“从儿童时代相见,转眼将近五十年,惭愧没有什么足以称道、可以配得上您的门墙;幸而又能进入堂上拜见您。女儿年幼而愚笨,恐怕不足以使您在饮食起居中得到欢乐,这可怎么办呢?”夫人回答时语气温和、神色愉悦,女儿退下后,夫人私下里很高兴,她的福德大概还没有止境。今年春天,长子陪同堂弟参加礼部考试,托付我让儿子方携同用广到他家读书。不久夫人发病,席子还没坐暖,他便回去奔走求医购药,最终还是没有奏效。临终时她神志安详,接连称念佛号,右胁而逝,是三月十八日。她出生于嘉靖丙申年十月十日,享年七十八岁。两个儿子是钦仕、钦佐。一个女儿嫁给朱日进,不幸早年守寡。孙子四人:钦仕的儿子名用广、用圆、用厚;钦佐的儿子名用章。曾孙女一人,是用广的女儿。墓在城南鳞字圩先祖墓地的左边。铭文说:不兼备珍馐美味也不以为羞愧,吃藜菜羹汤仍有余味;不佩戴杂宝美玉也不以为华美,穿白绢衣服仍有余贵。这是士人难以做到的事,而长寿的母亲竟能以此自我安慰。只有孝与慈,哪里还会有别的呢?既然作铭来彰明她的德行,就不加雕饰,也不事绘饰。沈见吾先生继室周氏墓志铭

乡贡进士沈君绍僖偕从子宪祖卜,以万厯癸丑二月八日奉其继母周孺人之殡,祔于青浦港,见吾先生之新阡,而自为状来请铭,且曰:「不肖生十龄而先妣见背,今垂四十年所。自成童至于娶妇,长子孙孺人之恩勤备矣。不肖有弟而早夭,伯兄之才也,庶几当有以报,而又不克于终养。不肖逾壮举于乡,未及邀升斗之禄以养父母,而数年之间相继以殁,痛可言耶?凡辱与吾三世交者,莫如子久且昵,相顾各巳衰白矣,而追思少年时砚席间事,尚在目前。孺人始来相吾先人,抚三穉子,其后及见孙曽,闺门之内肃肃雝雝,子固能知之,不待吾之言而详也。然则非子其谁宜铭?予既不获辞,因忆沈君乡荐时巳不胜迟暮之感,幸有得焉,以为二亲荣,何如也?」一日先生来访,先君语次慨然曰:「顷与妇言,自尔归我,向所同享者,吾乡界浜之水也。今日吾儿得隽,朔望之潮也。潮有盈缩,不足恃,常使能通舟给漑田足矣。」吾时侍侧,闻之私叹其贤,以谓世之小丈夫,虽其可以语此者固巳少矣。先生之友独先君为丱角交,然而岁中握手谈笑亦不数数然也。门无杂宾,出则就家塾问诸孙课业,入则共孺人话丰歉,商有无以豫为一岁之储。偶然欲饮,则以一壶相劝,意欣欣如也。予尝授经其家,间数日,先生辄谓二子:「汝母方为治飱,今巳在中馈矣。」日暮肴蔌杂陈,必洁以防予以是知先生之安孺人,而孺人之谨庀其门内者,迨岁时晚而未尝怠也。方其尚强,二子未受家秉,则有勤敏整肃之称;晚而优游享之,谯诃之声不出于中堂,婢仆无不称其仁者。凡举三女子,皆归为士人妻,邱大道、呉承赞、张文选其壻也。丘氏女嫁十余年而不孕,则为之置贰,且曰:「妇人何患乎无子,患不能容耳。苟为而夫之子者,孰非而子耶?」及先生既殁,伯子继之所以慰勉其诸孙,有深识逺虑之言。盖其明达知大体,得之天性也。先生之▯,二子为营夀藏焉。兄弟之所以奉养者,视先生存日有加。素强且耐酒,然自再哭伯子而神已顇矣。卒然病疠,医药祷祠皆不及于效,而殁。岁在辛亥六月二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八。见吾先生讳某,老于乡校,邑宰重其人,毎以宾礼接之。伯子绍俨,季子绍僖。今之从季子后而▯孺人者,孙男女十有三人,曽孙男女十有一人,亦足以慰于地下矣。铭曰:邑之东偏,地曰麋浦。爰有周宗,聚而野处。翁名,媪姓婉嬺焉。乳生以阏逢与执徐,伍归以重光协洽。其所嗣执篚筐,孤童是抚。其季早世,伯仲楚楚。睹孙及曽,弥衍其绪。夫子之藏,有先而祖膴膴者,原于江之浒。其后五年往祔,若斧仲也。▯之祭,以孙主勒铭▯堂,以告无窳。瞿君幼真妻沈氏墓志铭万厯岁丁未冬,余尝铭瞿君幼真之藏,而悲之。时君殁巳八年矣,其妇沈,与同年生,以岁壬子某月从君地下,而▯以某月日。嗣子允晋复来征予铭。呜呼!生人之不幸,未有若孀居之妇也,而所处之丰约殊焉。幸无衣食之忧,而安子妇之养,完身与名,其亦可以瞑矣。乃本其家世而系之铭。其辞曰:呉江迤东趋百里,海若吐吞,势渺弥。居人聚族,世趾美,胜国至今推沈氏。有牧扬州,着厥始,于宋之南,自汴徙。介子五世,埙篪嗣。维篪大耋,多孙子,列官台省。何嶷嶷!叔子之季,两孙峙。长君允学,配秦姒,是为硕人之考妣。少而宜家,得良士,瞿瞿蹶蹶,耽文史,早暮不休,以瘵死。其年未及于三纪。从子允晋,奉禋祀,巳冠受室。母为喜,抑搔疴痒,滑滫瀡,畴养于下,供箸匕。穉子长成,盍往矣!同衾几何,昨日耳,岂如同穴无穷?巳纳铭幽宫,永无圮,贻尔后人,多受祉。岩泉上人墓志铭自释迦授记巳有正像末法之分,其徒演之曰:教理行果之全也,上也;次犹以行称果,弗逮矣;又其次则教理存焉耳。或曰:此以无为法也,就使差别,不应至是。然则世衰道微,有定于数时之穷也,理将安寄?夏商之末,寄在汤武;春秋其衰,寄在仲尼。世微圣人,理未尝亡,若贤不贤,各有攸识。嗟乎!宁独释氏,实鲜其人。伤今之儒为叛,弥甚释虽妙悟,仍受具戒,苟有律师,圣人之徒,是犹不得中行,思狂及狷,志不能髙,守犹足尚。有訾学佛,彼天穷民,衣食于是,稗贩如来。予解之曰:胡不自量?彼之髙者儒也,则无其最下劣于儒,为常有能,食不肉,饮不酒,货不殖,色不迩,虽于教未析,于心未了,其殆庶乎无轻议。彼若邑西隠僧如可,其人解则未也,行有足多。于其窆也,铭以贲之。幽辞曰:

译乡贡进士沈绍僖带着侄子宪祖择定墓地,于万历癸丑年二月八日奉送他的继母周孺人的灵柩,将她附葬在青浦港见吾先生的新墓旁;他亲自写了行状来请我作铭,并且说:“我不肖,十岁时生母便去世了,至今将近四十年。从成年到娶妻成家,长子孙孺人的恩德和勤劳都十分周全。我有一个弟弟早夭,是伯兄的才能,差不多本来应当有所报答,却又没能终身奉养他。我过了壮年才在乡里中举,尚未得到一斗一升的俸禄来奉养父母,他们却在几年之间相继去世,这种悲痛怎能说尽?凡是有幸与我们三代交往的人,没有比您交往得更久、更亲近的了;回头看看,我们都已经衰老鬓白,但追忆少年时同在砚席间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孺人初来辅助我父亲时,抚养三个幼儿,后来又见到孙子、曾孙,闺门之内庄严和睦,您本来就能了解这些,不必等我详细说明。那么除了您还有谁适合为她作铭呢?我既不能推辞,于是想起沈君乡试中举时已经不胜迟暮之感,如今幸而有所收获,足以荣耀二亲,怎么样呢?”有一天先生来访,先父谈话间感慨地说:“刚才我和妻子说,自从你嫁给我以来,我们共同享有的,不过是我乡界浜的水罢了。如今我儿中了好名次,享有的只是朔望潮水。潮水有涨有落,不足以依靠;只要常常能够通行船只、供给田地灌溉,也就够了。”我当时侍立在旁,听见后私下赞叹他的贤德,认为世上那些器量狭小的丈夫,即使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也已经很少了。先生的朋友中,只有先父是他从小的朋友;然而一年之中握手谈笑,也并不多见。他家门中没有杂乱宾客,出门便到家塾询问孙辈的课业,回家就和孺人谈论收成丰歉,商量有无,以预先准备一年的储蓄。偶然想饮酒,便用一壶酒彼此劝饮,心情欣然。有一次我在他家讲授经书,隔几天,先生就对两个儿子说:“你们母亲正在准备饭食,现在已经在厨房里了。”傍晚时各种菜肴杂然陈列,必定收拾洁净,来供给我;由此我知道先生安于孺人,也知道孺人谨慎地料理家内事务,即使到了年老时也从未懈怠。当她还强健时,两个儿子还没有承受家业,便已有勤敏整肃的称誉;年老后安闲享受,责骂之声不出内堂,婢女仆人没有不称赞她仁慈的。她共生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做妻子;邱大道、吴承赞、张文选就是她的女婿。邱氏之女出嫁十多年仍未生育,她便为她置办妾侍,并且说:“妇人何必忧虑没有儿子,应该忧虑的是不能容人。只要是你丈夫的儿子,哪个不是你的儿子呢?”先生去世以后,长子继承家业,他用来安慰勉励那些孙辈的话,都有深远的见识和长远的考虑。这大概是因为她明达而懂得大体,得自天性。先生下葬时,两个儿子为她营造寿藏。兄弟奉养她,比先生在世时更加周到。她一向身体强健,也能饮酒,但自从第二次哭吊长子以后,精神已经衰疲。忽然患上恶疾,医药和祈祷都没有来得及奏效,便去世了。那是辛亥年六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见吾先生名某,老年任教于乡校,县令敬重他,每次都以宾客之礼接待。长子绍俨,幼子绍僖。如今跟随幼子为孺人下葬的,有孙子孙女十三人,曾孙子孙女十一人,也足以让她在地下得到安慰了。铭文说:县城东边,有一处地方叫麋浦。那里有周氏宗族,聚居在乡野。老翁名讳不详,老妇姓周而性情婉约安静。她生长于阏逢年和执徐年,嫁入周家是在重光协洽年。她所承继的家业,是提着箕筐劳作,抚养孤儿。她的小儿早逝,长子和次子都很优秀。后来看见孙子和曾孙,家族后嗣更加繁衍。先生的墓,有先祖和祖父的厚德墓地,源自江边。五年以后,她前往附葬,仿佛斧仲一般。下葬时的祭祀,由孙子主持;把铭文刻在墓室中,用来告知后人,使这一墓室永无缺失。瞿君幼真妻沈氏墓志铭 万历丁未年冬天,我曾为瞿君幼真的墓作铭,因而感到悲痛。当时君已经去世八年了,他的妻子沈氏与他同年出生,在壬子年某月随君归于地下,于某月某日下葬。嗣子允晋又来请求我作铭。唉!活人的不幸,没有比守寡的妇人更严重的了;但她所处的生活丰裕或贫约各有不同。幸而没有衣食方面的忧虑,能够安享儿子和儿媳的奉养,保全身体和名声,这也可以瞑目了。于是我推考她的家世,把这些写入铭文。铭辞说:吴江向东延伸百里,海神吞吐潮汐,水势浩渺无边。居民聚族而居,世代都以美德著称;自前朝以来,沈氏一直被推为望族。有一位牧守扬州的人,显扬了沈氏的始祖;到了宋代南渡时,又从汴京迁来。第五代的兄弟如埙篪相和,后代相承。其中篪公年高寿长,子孙众多,列职台省,何等高峻显赫!叔父的幼子,又有两个孙子并立。长子允学,娶秦氏女为妻,这就是硕人的父母。年少时善于持家,嫁得良士;瞿君勤勉不懈,沉浸于文史,早晚不停,因劳瘵而死。他去世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侄子允晋主持祭祀,已经冠礼并娶妻。母亲因此欢喜,亲自为他抓搔疾病,调制滑润的食物,谁来在地下奉养她、为她进献饭菜呢?幼子已经长大成人,你可以去了!同床共眠能有多久?不过如同昨天罢了,哪里比得上同穴长存无穷?如今已经把铭文安置在幽宫之中,永远不会毁坏,留给你的后人,使他们多受福祉。岩泉上人墓志铭 自从释迦牟尼授记以来,佛法便有正法、像法、末法的分别;他的弟子又加以推演说:教义、义理、修行、证果都完整具备,这是上等;次一等虽然还有修行,却没有证果,已经有所不足;再次一等,就只保存教义和义理罢了。有人说:这是以无为法为标准,即使有所差别,也不应当严重到这种地步。然而世道衰败、道德微弱,难道在气数将尽的时候,真理就有所归宿了吗?夏商末世,真理寄托在汤、武身上;春秋衰微,真理寄托在仲尼身上。世道衰微而圣人不出,真理却从未消亡;贤与不贤,各自都有所认识。唉,难道只有佛门如此吗?这样的人实在很少。令人伤感的是,如今的儒者背叛圣学,情况更加严重;佛门中即使有高妙的觉悟,仍然接受具足戒,如果有严守戒律的律师,就是圣人之徒;即使不能达到中行,能够取法狂者和狷者,志向虽不能高远,操守却仍然值得尊崇。有些人讥毁学佛者,说他们是天命困穷的百姓,靠衣食为生,像小贩一样贩卖如来之道。我解释说:为什么不衡量自己呢?如果说他们的高处是儒者,那么他们最下等之处也不至于低于儒者;他们常常有所作为,不吃肉,不饮酒,不经营货殖,不亲近女色,虽然对佛教教义还没有分析清楚,对本心还没有彻底明白,却大概已经接近了吧。像县西隐僧如可这样的人,理论上的理解还未必达到,但他的操行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因此在他下葬时,我作铭文来赞美他。幽辞说:

西隠之兴,始胜国治城西偏稍迤北,有僧悦公嗣圆通泰定之元,肇厥域,广袤百畞,民间庐彼乐于迁,我卜食经营七年,绩乃成像。设有严宫翼翼,中间小圮,顷一新其岁,于今逾二百,谁为葺者?存仁师如可承之,更加饬颀然而长,愿以勤人称。薛师孙氏嫡生,于已未逝甲寅,十五祝髪,腊卌一防修安养,开前荣。按以精庐观鼻,白东偏杰阁贮法寳。募者师乎?施耆德三年,坐阅龙象徒,示疾将迁,弥澹泊,乃勅其孙罄所储饭僧塑像。尔其亟问,复有赢将何为?尽供斤削涂泥役,凡有为法,靡不空赖此提撕善知识。我作铭诗,媿俗儒,临分涕泪霑胷臆。

学古绪言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二明 娄坚 撰墓表一首奉训大夫淮王左长史何公墓表。呜呼!天下固未尝无材也,而常患于摈不得用;即用矣,而人未必知之深也,又患不获尽其才。若其志节不立,媕阿苟且以自失其身,且重负天下者,即有材,何为?以予所闻,若常熟何大夫,其才其志节,皆宜为世大用,而卒困于资格,以老,岂非当事者之责,而士君子所深为之惜者与?公讳某,字子宣,父曰湖广布政使司都事,赠文林郎浙江平阳县知县,讳墨生。公兄弟五人,嫡长曰钲,其母王也,再娶周,连举四子,而公为长;次曰鑛,曰錞,曰铉。平阳之父煇,大父采,曽大父海。海之季弟世学为士,谱藏其家而燬焉。故自海而上,距宋靖康南迁,凡数传,皆不得而详也。独宗人之老,犹能言,裔出东海,自别于庐江而巳公兄弟皆少而力学,意在当世,不专于浮华。甫壮贡于乡,顾久困礼部。平生自负其才,谓功名可立致,即终不遇,宁跧伏田里,岂能碌碌随流俗人汨没耶?及弟鑛登进士第,慨然叹曰:“吾今而后,殆亦可小试乎?”遂谒选为令温州之平阳。其地东濒海,于温之属最僻逺而瘠,其民多去之永嘉、瑞安佃而耕。比公为之三年,流离渐复,二邑之民更视为乐土,如异日平阳之人也。及公既去,后之为永嘉者归,以告其里之人如此。葢公自逾冠读书,任阳田舍,拾兄所弃污莱而垦之,其获满车,则仍以归兄,而更受其瘠。瘠又复穰,故其为岩邑而治办能若此。平阳之输,或逺在邻境及他卫所,渉江即沈艘,逾岭即摧辀。公乃议折而益之,羡彼利,其赢此享其逸,人咸便之。金乡卫者,介瓯闽之交,去邑南几二百里,汤信国公所设以备倭也。久而备弛,戍卒病于防露,猝有警无足恃。于是条便宜筑二石堡,屹然为一重镇,使后之为邑者率能缮完,则犹信国之逺虑乎?其他鱼盐闗市之征废则修之,或不足于额则转移补之。有劝之凿空以佐县官者,谢。弗为也,而赎之,锾税之羡,悉以供解省府费,未尝私以自润焉。葢公既明,而熟于计事,至孰利孰害,靡不究极于毫厘,而又本之以防法,出之以练达,干之以精勤,以故规画一定,若操劵而收,责役兴而费易支,功成而民不劳,能使旋至而立有效,毎若此。及朝京师,以课最,蒙白金之锡,当得美官,而当事者终不能尽其用,仅迁南京锦衣卫经歴,以闲散縻之。公至,乐其江山之胜,意泊如也巳。又迁淮王左长史,遂乞致仕归,而以图史自娯,数与亲故共为酣畅而巳。尤好为弟若子扬扢古今,以寄其感慨。如是者又二十余年以殁。予生也晚,恨不获从公游,听其议论,以开发其中之所窥。老而无所用于世,幸为太平之不遇人,而抚时感事,常思得当世之伟人,以身任天下之重,举动光明卓荦,刬去世俗之媕阿,一切出于奉公守法,而又有如何公者若而人,以为之佐,其于久安长治,庶有赖乎。独惜夫有材矣,能不失其身矣,既试之而效,而卒不使极其才之所至。然则必媕阿苟且,与俗同其波流者,而顾与之共功也,岂不可惜也哉。予既获论次其概,窃以谓公之为平阳,独凰浦□之役最大,而碑记颇能详之,辄采而参之于表,其畧曰:平阳之南有江横亘,江之南又多大谿,南北相贯穿,则亦名曰东江西江。凡溪水之来滙者三十六源,溉田可四十万畞。独患闽之山犬牙错潮出其间,若与之鬬,鬬即涛愈壮,而谿水尚不能敌,涌而坏民田者卤也。在宋端拱始筑埭三峯,嘉定中又移筑凰浦,民赖其利。元末兵起,埭废。本朝自永乐迄嘉靖,里父老凡四叩阍,卒未果复。当岁丁丑,公以白备兵使者龚公,遂与定筑埭之议,经营凡八阅月而工毕。是役也,公谓用土不如石,恃隄不如橽,止埭下流不如并埭上流完,皆与众异议。夫笼土石而投之,石固易止而立。也橽者,下石而上土。水之来者,阻石而留,石以为之阈也。水之去者,汨土而利,土以为之户也。并备上流,则无虞于蚁穴。葢既成而后人知其完焉。计用工三万有竒,用金四千两有奇,而取之四十万畞者,不过税民畞四厘而已。公之子三人,伯世滋,抚其弟錞之子也。已而举仲子允澄,叔子允▯,其能备述公之称于乡闾,见于政事,而谒予请表其墓者,允▯也。行状三首乡贡进士曹君行状

译西隐寺的兴建,始于前朝;治城西边稍向北的地方,有位悦公僧人,在泰定元年继承圆通寺,开始经营这片寺域,东西南北广达百亩。百姓把房舍迁到那里,乐于迁居;我占卜、筹粮、经营了七年,工程才完成。寺中建有庄严高大的殿宇,中央的小殿曾经破败,前些年又全部翻新;到今天已经超过二百年了,谁来修葺它呢?存仁师如可继承了这项事业,又加以整治,使寺宇高峻挺立,愿意以勤劳的人称颂自己。薛师是孙氏嫡出,生于己未年,死于甲寅年;十五岁剃发出家,修习安养法门四十一年,开创前代的荣盛。按照寺中精舍来看,东边偏处有高阁,收藏佛法珍宝。募化者是师吗?施主为耆德三年。师坐看龙象弟子,示现疾病将要迁化,神情更加淡泊,于是命令他的孙子拿出全部积蓄,供养僧人、塑造佛像。你们赶快询问,如果还有剩余,将拿来做什么?全部用来供应砍削、泥涂等工程;凡是有为之法,没有不空赖这位善知识提携教诲的。我作此铭诗,惭愧自己只是世俗儒生,临别时泪水沾湿胸怀。《学古绪言》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二 明代娄坚撰写 墓表一篇 奉训大夫、淮王左长史何公墓表。唉,天下本来从来不缺乏人才,只是常常忧虑人才被排斥而不能任用;即使被任用了,人们也未必能深入了解他的才能,又忧虑不能让他充分施展才干。至于志向节操没有确立,阿谀苟且而自行丧失品格,并且加重天下负担的人,即使有才能,又有什么用呢?依我所听闻,常熟何大夫,他的才干和志节都适合受到世人大用,却最终困于资格限制而老去,这难道不是当权者的责任,也是士大夫们深感惋惜的吗?公名某,字子宣。父亲是湖广布政使司都事,追赠文林郎、浙江平阳县知县,名墨生。公有兄弟五人,嫡长子名钲,母亲是王氏;第二次娶周氏,连续生了四个儿子,公为长,次子是鑛、錞、铉。平阳的父亲名煇,祖父名采,曾祖父名海。海的弟弟世学为士,家谱收藏在他家,后来毁失。因此从海以上,直到宋靖康南迁,相隔数代,都无法详考。只有同宗老人还能够口述,说他们的后代出自东海,只是后来从庐江分支出来罢了。公的兄弟都年少勤奋学习,志在当世,不专事浮华。刚成年便在乡里贡举,却长期困顿于礼部考试。他一向自负才华,认为功名可以很快取得;即使始终得不到机会,也宁愿隐伏田野,哪里肯庸碌地随同流俗之人一同埋没呢?等到弟弟鑛考中进士,公慨然叹道:“我从今以后,大概也可以稍稍试展才干了吧?”于是参加铨选,任温州平阳县令。平阳东临大海,是温州属县中最偏远、最贫瘠的地方,百姓多迁往永嘉、瑞安租田耕种。等公治理三年以后,流离的人渐渐复归,两个县的百姓反而把那里看作乐土,就像过去的平阳人一样。公离任后,后来担任永嘉县令的人回来,把这些情况告诉当地人。公从二十岁以后读书时,就住在阳田的田舍,捡拾兄长丢弃的荒地来开垦;收成装满车,仍然送归兄长,自己再接受那块贫瘠的土地。贫瘠之地又变得丰收,所以他治理这种险要偏远的县邑,能够做到这样。平阳的赋税,有时要运到邻近境界和其他卫所;一过江船就沉没,一越山岭车轴就折断。公于是议定折算并增加税额,把别处的盈余利益转来补这里,使当地人享受便利,人人都认为方便。金乡卫在瓯地和闽地交界处,离县城向南将近二百里,是汤信国公设置来防备倭寇的。时间久了防务松弛,戍卒苦于没有遮蔽,突然有警也无可依靠。于是公分条陈述便利之策,筑造两座石堡,巍然成为一处重镇;使后来任县令的人都能够修缮完好,这难道不就是信国公的深谋远虑吗?其他鱼盐、关市的税收,废止的便恢复,数额不足的便转移补足。有人劝公用空虚不实的办法来帮助县官,公拒绝了,没有这样做;至于赎金和税收中的盈余,全部用来供应解送省府的费用,从来没有私自拿来润泽自己。公既然明察,又熟悉处理事务的方法,凡是利弊,无不细究到毫厘;同时以防范法令为根本,以练达老成为表现,以精勤努力来贯彻,因此规划一经确定,就像手持券契等待收取一样可靠;徭役一兴办,费用便容易支出;工程完成而百姓不劳苦,能够使事情一到手便立即见效,每每都是这样。后来他赴京师,因为考核成绩最好,受到赏赐白金,本应得到美官,但当权者终究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只升任南京锦衣卫经历,用闲散的职位束缚他。公到任后,乐于欣赏江山美景,心意淡泊如此而已。后来又升任淮王左长史,于是请求致仕归乡,以图书史籍自娱,只常常与亲友一同畅饮罢了。他尤其喜欢向弟弟和儿子扬谈古今,以寄托自己的感慨。这样过了二十多年才去世。我生得晚,遗憾不能跟随公交游,听闻他的议论,以启发自己心中所能窥见的道理。人老了而不能为世所用,幸而成为太平时代未被任用的人;但每当抚今感事,常常希望当世能有伟大人物,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举止光明卓异,扫除世俗的阿谀苟且,一切出于奉公守法;又有像何公这样的人作为辅佐,这样对于长久安定、长治久安,或许就有所依靠了。只是可惜,他既然有才能,又能够不丧失自身操守,已经任用他并且取得成效,却最终不让他把才能发挥到极致。这样看来,难道一定要阿谀苟且、随俗浮沉的人,才肯与他共同成就功业吗?这难道不可惜吗?我已经得以叙述他的事迹大略,私下认为公治理平阳时,只有凰浦□工程最大,而碑记记载得相当详细,于是我摘取其中内容,参入墓表,大意说:平阳南面有一条横贯的大江,江南又有许多大溪,南北相互贯通,于是又称东江、西江。凡是汇入溪流的水源共有三十六处,可以灌溉田地四十万亩。唯独忧虑闽地山岭犬牙交错,潮水从中涌出,仿佛和它们争斗;一争斗,波涛就更加壮大,而溪水仍然不能抵挡,水涌出来冲坏百姓田地的事情很多。宋端拱年间开始修筑三峰埭,嘉定年间又迁移修筑凰浦,百姓依靠它获得利益。元末战乱兴起,埭堰废弃。本朝自永乐到嘉靖年间,乡里父老一共四次叩阍请求,最终仍没有能够恢复。丁丑年,公凭借白备兵使者龚公的力量,便与他议定筑埭之事,经营筹划共八个月,工程完毕。这项工程,公认为用土不如用石,依靠堤坝不如使用橽,止住埭下游不如连同上游一起修完,处处都和众人的意见不同。把土石装在笼中投下去,石头本来就容易止住水势并且固定下来。所谓橽,是下面用石头、上面用土。来水受到石头阻挡而停留,石头就成为水的门槛;去水冲刷泥土而顺利流出,泥土就成为水的门户。把上游一并修好,就不用担心蚂蚁洞穴造成溃决。大概工程完成以后,人们才知道这样修得周全。计算所用人工三万有余,费用四千两有余;而从四十万亩田中取得的,只不过每亩征税四厘罢了。公有三个儿子,长子世滋,抚养弟弟錞的儿子。后来又考中次子允澄、幼子允▯;能够在乡里、政事中充分称述公的声誉,并来请我为墓作表的,是允▯。行状三篇 乡贡进士曹君行状

君姓曹氏,讳绳武,字昭服。其先河南人,自宋南渡,移家常熟之福山。元末以避兵,又徙沙谿里,分东西二族以居。逮国朝▯治中,建太仓州,割其地▯焉,因蓫为州人。君裔出于东,累传积困于贫弱。君之大父云南按察使司副使公,讳某,始起家。嘉靖己丑进士,得赠其父讳某为太常博士。未几,以御史糺汪尚书鋐,杖于廷,谪为随州判官,稍迁至宪副,有名世宗朝。生子几人,而公之考讳某某为嫡长,弱冠举于乡,距宪副之登第才九年耳。后又六年而生君。君垂壮,以国子生中南京兆秋试。其明年,宪副公病亟,日夜望君北还。比至,属以诸穉叔,乃卒。君少而孝友,当宪副时,大母顾恭人乐居谿上,而父又善病,晨昏之奉不能数数往来。君每携妇王往侍其侧,恭人甚安之。前母顾孺人早殁未▯,夜为盗所发,君闻驰往抚其尸,哭之恸,手为易衣衾,不以属侍婢也。岁癸酉,计偕中途,忽心动,即戒傔从南还。已而母唐孺人讣至,惊仆于地,起哭而驰,马蹶伤右肱,创甚不为止。及归,居丧毁瘁,然每见太公,泪交于睫而已。太公早衰羸,闲居多伏枕,又苦不成寐,君常在左右,视食饮惟谨,时共谈言以适其意。太公虽心乐之,数顾而言:“吾以疾故,不能卒所业,念汝服勤孝之末也,养志孝之大也。吾将蹔去汝,买山以居,逺不过一日程,音问数相通,如在吾目前耳。汝其朂之,毋以吾故废学。”君是以得徧交知名之士,修其文章。然甘鲜之餽不絶于途,花朝月夕,数舣舟追随湖山间,以慈孝称于人人云。初,宪副公注意睦族,谓范文正公义田,士大夫家有田十顷,便皆得为,而世顾希有,惜吾力之未逮也。属君父子籍其族属之贫者,岁时廪给之。当是时,西族盖有比部公某,于宪副为从子,年已垂暮矣。顾族之人有违言,往往东愬于君,君既为之调停,乃使还受成。于比部族人,以是咸归心焉。平生,于师友谊最笃。少受经,王先生某生为买田以赡之。殁为之殓,比▯也,上自其父母,下逮于子,凡三世焉。友人周某者,夫妇相继殁,先后为归骨于土,悯其子抚之,尤有恩。伯子之师周君某,少与君同砚席,以故延之家塾。病瘵久殆不能起,君流涕抚之曰:“即有不讳,老亲弱子后死者之责也。”不待君言,殁后所以赈恤其家,而朂其遗孤读父之书如一日也。比试于有司,舍伯子而力为推挽,常先于伯子曰:“吾儿少非所急也。”丙戌冬,北上,顾君成忠遘疠,困卧寓舍,相去十里而遥。君毎晨必挟医往诊之。既而疾有加,遂留共相守。殁为具棺衾以殡,几罄其槖装,而徧讣于同乡及其同榜之厚善者,积所赙封识之归,以遗其父元朴先生辞不受,则请为卜兆,且曰:“伤哉贫也,吾父吾母尚久防露,今与儿而三矣。”即又为营三穴而仍纳其金。先生叹曰:“君行古人之事,我何敢固辞,愿更留之他日以畀吾孙克绍。”葢君所心许以女妻之者也,遂偕其一姊来相依以居。后四年,择壻嫁之,装奁甚具。葢君之好行其德,乐之不倦,类如此矣。君性刚,不能容人之过,然初未尝求多于人。或负之亦不与较也。至其成人之美,急人之厄,解人之纷诬而为白之,郁而为伸之,苟力所及,能不为流俗顾虑,而终不自为功以市恩开衅也。邻邑之政将欲甘心于大姓,以君通家年少,语次及之。君言:“耳目所及,犹恐未真,况暧昧乎?”令惊谢此长者之言,遂寝不发。里人毎于春秋二试,具舟及马,兼程报捷以邀厚糈,或有往而不返,其徒疑杀之者某也,讼之官且诬服矣。州守偶过,君颇自矜擿发,从容对曰:“正欲白其寃,顾不敢耳。”此邻家子僝甚,非能杀人者,且不与某同出,奈何以不同入坐乎?其人竟以得释。昆山之贤令聂侯,以亷能著称,深知君特敬。礼之有某,豪者妻妒,以治緜鐡梗椎孕妾,脑而杀之。夫惧,计诬其讐,而厚贿邻里为之证。聂密以问君,君先已尽得其实,即为白之。人无知者,独曽以语伯子,慨然叹治狱之难也。葢尝题壁云:「人有欲则无刚,吾以不贪为寳。躬自厚则逺怨,吾其强恕而行。」即此可以想见君之为人矣。居常好读书,尝手自抄冩,至盈箧笥。又颇喜法书及三代彛鼎鞸琫环玦之属,时出而玩之,以为燕居之娯。然人有舟车重载而游士大夫间者,亦不数与之接也。太公既以抱疴断往还,君又性简亢,不能与世俯仰,杜门端居。父子若自为师友,所与游处最习者曰潘省庵先生。某以直谅见重,予虽晚与之接,太公及君一见,喜其坦易,而许为入室之宾。一日延潘及予入其书室,笑语从容,出所爱花甆觞焉。

译君姓曹,名绳武,字昭服。他的祖先是河南人,自宋室南渡以后,迁家到常熟福山。元末为躲避战乱,又迁到沙谿里,分为东西两族居住。到本朝弘治年间,建立太仓州,割取这里的土地隶属其下,于是成为州人。君是东族的后裔,历代相传,长期困于贫弱。君的祖父是云南按察使司副使公,名某,从此才开始兴家。嘉靖己丑年中进士,得以追赠父亲某为太常博士。不久,因为御史纠劾汪尚书鋐,在朝廷受杖刑,贬为随州判官,逐渐升至宪副,在世宗朝很有名望。生有几个儿子,公的父亲名某某,是嫡长子,二十岁时中乡试,距离宪副公登第才九年。又过六年,君出生。君将近壮年时,以国子生身份考中南京乡试。第二年,宪副公病势危急,日夜盼望君从北方回来。等君到达,宪副公把几个幼弟托付给他,便去世了。君从小孝顺友爱。宪副公在世时,祖母顾恭人喜欢居住在溪上,而父亲又多病,早晚奉养不能频繁往来。君每次都带着妻子王氏前往侍奉,恭人因此十分安适。前母顾孺人早已去世,尚未下葬,夜里被盗贼掘开墓穴;君听说后骑马赶去抚尸,悲哭极其哀痛,亲手为她更换衣衾,不把这事交给婢女处理。癸酉年,君赴京参加会试,途中忽然心中悸动,立即告诫随从向南返回。不久传来母亲唐孺人的讣告,他惊倒在地,起身哭泣奔驰,马匹跌倒,伤了右臂,伤口很重也不停下。回家后居丧,因哀毁而憔悴;但每次见到祖父,只是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祖父早年衰弱多病,闲居时常常伏在枕上,又苦于不能成眠,君总在身旁,谨慎照料饮食,时时同他谈话来使他心情舒畅。祖父虽然心里高兴,却多次回头说:“我因为疾病,不能完成自己的学业,想到你服侍勤劳是孝的末节,奉养我的心志才是孝的根本。我将暂时离开你,买山居住,远不过一天的路程,音信常常可以相通,就像仍在我眼前一样。你要勉励自己,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荒废学业。”君因此得以遍交知名人士,修习文章。然而甘美鲜美的馈赠不断送来,花朝月夕,常常驾船相随游览湖山,因此以慈爱孝顺闻名于众人。起初,宪副公留意睦族之事,认为范文正公的义田,士大夫之家有十顷田地就都可以实行,只是世上反而很少见,遗憾自己的力量还达不到。于是嘱咐君父子登记族中贫困的人,按时供给粮食。当时,西族大概有一位比部公某,是宪副公的堂侄,年纪已经将近暮年。可是族人中有人出言违逆,往往向东族告到君这里;君替他们调停后,便让他们回去接受既定的处理。因此,比部公族人都归心于他。君一生中对师友的情谊最为深厚。年轻时接受经书教育,王先生某曾为他置田供养。王先生去世时,君替他入殓;到下葬时,上至他的父母,下至他的儿子,前后三代都由君照料。友人周某夫妇相继去世,君先后替他们归葬土地,怜悯他们的孩子并抚养他,恩情尤其深厚。长子的老师周君某,年轻时和君同在砚席学习,因此君延请他到家塾。周君久病劳瘵,几乎不能起身,君流泪抚慰他说:“即使发生不幸,老人和弱子的后事也由我负责。”不等他开口,周君去世后,君便赈济抚恤他的家人,又勉励遗孤像父亲在世时一样读父亲留下的书。参加有关部门考试时,君舍弃自己的长子,竭力替周君长子推举援引,常常先对自己的儿子说:“我的孩子年纪还小,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丙戌年冬天,君北上;顾君成忠患上瘟疫,困卧在旅舍,距离君住处有十里之远。君每天清晨都带着医生去为他诊治。后来病势加重,君便留下来共同守护。顾君去世后,君为他准备棺材衣衾办理殡葬,几乎用尽自己的行装;又遍发讣告给同乡及同榜中交情深厚的人,把收到的赙金封好登记后送回去。他的父亲元朴先生不肯接受,君便请求替他选择墓地,并且说:“贫穷真令人悲伤啊,我父亲母亲还长期暴露在外,如今又加上孩子,共有三座墓了。” 于是又替他们营造三座墓穴,同时仍把那些钱放进去。先生叹道:“君所行的是古人的事情,我怎敢一直坚决推辞?愿意暂且留下这些钱,日后交给我的孙子继承。”大概君早已在心里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的孙子,于是便带着其中一个姐姐来相依居住。四年以后,选择女婿把她嫁出去,嫁妆置办得十分完备。君喜欢施行恩德,并且乐此不疲,大多就是这样。君性情刚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但起初从不要求别人太多。有人辜负他,他也不与人计较。至于成全别人的好事,救助他人的急难,替人排解纷争、洗清诬陷,使郁结得到伸张,只要力量所及,就不顾流俗的顾虑而去做;但最终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不以此博取恩惠、制造嫌隙。邻县的官府将要向大姓泄愤,因为君是那家的世交晚辈,谈话间提到了这事。君说:“耳目所及的事情,尚且担心不真实,何况暧昧不明的事呢?”县令惊讶而致歉,认为这是长者之言,于是把事情压下不再发作。乡里人在春秋两次考试时,常常准备船和马,兼程报捷,以求得到丰厚赏赐;有一次有人去了却没有回来,他的同伴怀疑是某人杀了他,便向官府起诉,并且诬陷使其认罪。州守偶然经过,君颇有些自矜于自己已经查出此案,平静地回答说:“我正想替他洗清冤屈,只是还不敢这样做。”这个邻家的孩子十分懦弱,不是能够杀人的人;况且他没有和某人一同出去,怎么能因为没有一起进去就判他有罪呢?那个人最终因此得以释放。昆山的贤能县令聂侯,以廉洁能干著称,深深了解君,特别敬重他。有个案件,豪强之家的妻子嫉妒,用治理绵铁的梗椎击打怀孕的妾,打伤头脑而将她杀死。丈夫害怕,便策划诬陷自己的仇人,又重金贿赂邻里替他作证。聂侯暗中来询问君,君早已完全查明了实情,便替他洗清冤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君只是曾经把它告诉长子,慨然感叹审理案件的艰难。他曾经题写在墙上:“人一有欲望就没有刚强,我把不贪当作宝物。亲自厚待自己就能远离怨恨,我要勉力实行宽恕。”从这些话就可以想见君的为人了。他平时喜欢读书,曾经亲手抄写,直到装满箱笥。又很喜爱法书以及三代的彝器、鼎、鞸、琫、环、玦之类,时常拿出来赏玩,作为闲居时的娱乐。然而有人用车船装载大量物品,游走于士大夫之间,他也不常和这种人交往。祖父既因抱病断绝往来,君又性情简傲,不能随世俯仰,于是闭门端坐。父子二人仿佛彼此就是师友,平时交游最熟的是潘省庵先生。某先生因正直诚实而受人敬重;我虽晚年才同他交往,祖父和君一见到他,就喜欢他的坦率平易,许他为入室之宾。有一天,他们邀请潘先生和我进入书房,谈笑从容,拿出所喜爱的花瓷酒杯来。

酒数行,手涤而贮之匣,因为予言:「昔尝于酒次有所玩弄,此翁意不怿,抵之地而毁焉。吾色不为动,知其欲以此讽也。」复笑而语潘:「今日知不复然矣。」潘亦笑应曰:「前事吾几欲忘之。」若两君子者,而岂流俗人之交也哉?顾惭何人,亦辱奬以三益。今老矣,执笔而序次其概,所媿言之不文耳。君娶于琅邪王氏,温州推官讳一诚之女,而魏恭简公之外孙也。于司马司防二公为再从侄孙。幼时尝受诗及孔孟之书于恭简夫人,婉嬺淑慎,称其家儿。伯子之言曰:「吾父吾母,真能以德相成矣。孰有子事父母,妇事舅姑,两无间然者乎?」吾父之嗃也,妇女之得至中堂,独有岁时馈奠及归宁耳。居常闻有羣而山游及祷于佛老之宫,而尼姏巫媪之狎至者,未尝不极口唾骂也。母笑而言:「自分吾家必无此事,何用预他人事为?」若孺人者,古所称清心玉映,葢庶几焉。男子子五人:申锡,孺人之出也。肇锡之母王,居厚之母郭,思恭之母章,而最少讷,亦郭出。女子子三人,长嫁张际阳者孺。人出次嫁顾公绍、陆日升者,俱章出。君生于嘉靖癸夘,卒于万厯丁酉。孺人先一年壬寅生,亦先一年丙申卒。享年皆五十有五。其▯也,以泰昌庚申冬十一月某日。墓在邓尉山临深区某字圩。将▯,君之诸子洎嫡孙谓君与予善,知之实深,故因伯子先所叙次来请为行状,将借手以乞铭焉。礼部仪制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张君行畧。君讳某,字伯隅,世为苏州嘉定人,以谱亡不能详所始。或曰宋之南迁,自关中徙呉洞庭,又自洞庭来徙,葢郿伯之后云。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兵部左侍郎讳某者,君之考也。杭州钱唐主簿,封严州府知府,赠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讳某者,大父也。以孙贵得赠官如其子讳某者,曽大父也。妣杨氏,按察使杨公讳某之孙女,再封安人、恭人、赠夫人,凡三世皆受二品诰,邑里荣之。君少勤学,能文词,未冠补诸生。逾壮举于乡,未几成进士,歴官武学教授、国子监助教、兵部车驾司主事,尝受命为湖广考官,还晋礼部仪制司署郎中事,而不幸以夭君之再试南宫也。今庶子冯公为分考官,擢冠其经,释褐当选为州,乞假南还。予间语君曰:“士仕于时,惟尽力州县,可以骤行其志,使利泽及于斯人。”顾君癯甚,如簿书鞅掌何?君叹曰:“吾岂敢苟冒其责,而负官负民耶?亦请就闲散耳。”始为武学,进诸生,朂以韬钤之学,且曰:“鲜衣怒马所以快意,适自轻也;苞苴竿牍所以媚人,实侮之也。皆宜耻不为。”已迁国子士,以文求益者,一经防定,无不意满去。间语之曰:“人以赀郎待若,若必怒且慙,曽不知浮薄文士之不足效也,则谓之何?”再迁尚书曹,在驾部时,一意搜访干略奇士,以佐主者,又为规条减省岁所例供,絶不以脂膏自润,胥史奸▯无所容,然皆服君之介,无后言。其在仪曹,会楚藩有告王非真先王子事,暧昧且王立已三十年,不容轻发,而左侍郎郭公,楚人也,少年时微有所闻于里巷,骤信受之,欲以身任其事,君力争不可。其后郭公竟坐免归。苏州守以考试失士心,士羣噪随之,执政闻而怒,将引绳批根,尽得其主名而寘之法。君从容言:“诚法当如是,但恐坐者既多,即无辜滥及当亦不少。”意遂稍解。而郭侍郎骤得太守所自列诸生名尤。恚甚,属君具以上闻。君窥侍郎意坚,未可遽夺,乃趣吏亟具牍,而抱牍白言:“奏已前具,仓卒不可増。今首从皆已服辜,苟罪而疑,不若尽纵弛之,以彰朝廷待士之寛。”郭亦颔之。狱得无滥。君为人温文清谨,中虽兢兢自克,初不为崖异以謸人人望之,皆以为退然者,然遇事有可否,必力持之,不肯为苟同。与人交,常依于厚。人有以缓急告,苟力所及,未尝不为之尽也。其还自楚闱也,自言于考文章极详且慎,不敢忘为举子时。比殁而京朝同官称其守官,每若此,虽不获详,亦可少见其概矣。君誉闻孚于上下,而一旦移疾,乞改南。当事者拟以吏部郎处之,方待命寓舍,以闲草。故人何侍御行状至,夜分乃寝。

译喝了几巡酒,君亲手洗净酒杯,收藏在匣中,于是对我说:“从前曾经在饮酒时玩弄过一件东西,这位老人心情不悦,把它摔在地上毁掉了。我脸色没有改变,知道他是想用这件事来讽刺我。”又笑着对潘先生说:“今天知道不会再这样了。”潘先生也笑着回答:“以前的事我几乎已经忘了。”像这两位君子,难道是流俗之人的交往吗?只是惭愧我是什么人,竟也承蒙他们以三益之友相待。如今我老了,执笔叙述其大概,只惭愧言辞不够文雅。君娶琅邪王氏为妻,是温州推官、名一诚之女,也是魏恭简公的外孙女。她是司马司防二公的再从侄孙。幼年时曾从恭简夫人学习《诗经》和孔孟之书,温婉安静、贤淑谨慎,被称为王家的好女儿。长子的说法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真正能够以德行互相成就。哪里有子女侍奉父母、妻子侍奉公婆,而两方面都没有嫌隙的呢?”我父亲性情严厉,妇女能够到中堂来的,只有逢年过节送祭品以及回娘家罢了。平时听说有人结伴游山,或到佛寺道观祈祷,而尼姑、姏婆、巫婆等妇人亲近往来的,从来没有不放声斥骂的。母亲笑着说:“我料想我们家一定不会有这种事,何必预先去管别人的事呢?” 像这样的孺人,古人所说的清心如玉,大概可以接近了。她有五个儿子:申锡,是孺人所生;肇锡的母亲是王氏,居厚的母亲是郭氏,思恭的母亲是章氏,最小的讷也是郭氏所生。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张际阳,是孺人所生;次女嫁给顾公绍,三女嫁给陆日升,都是章氏所生。君生于嘉靖癸卯年,卒于万历丁酉年。孺人前一年壬寅出生,也前一年丙申去世。两人享年都是五十五岁。他们下葬是在泰昌庚申年冬十一月某日。墓在邓尉山临深区某字圩。将要下葬时,君的几个儿子和嫡孙认为君与我交好,知道他的事最为深入,因此根据长子先前所叙述编次的内容,请我写行状,借我的手请求墓铭。礼部仪制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张君行略。君名某,字伯隅,世代是苏州嘉定人;由于家谱亡佚,不能详细考知祖先的起源。有人说,宋室南迁时,他们从关中迁到吴地洞庭,又从洞庭迁来,大概是郿伯的后代。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追赠兵部左侍郎,名某的,是君的父亲。杭州钱塘主簿、封严州府知府、追赠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名某的,是祖父。因孙子显贵而获赠官职、和儿子同名某的,是曾祖父。母亲杨氏,是按察使杨公某的孙女,三代都先后受封安人、恭人、追赠夫人,共受二品诰命,县里乡间都以此为荣。君年少时勤奋学习,善于写文章,不到二十岁便补为诸生。过了壮年,在乡试中举,不久成为进士,历任武学教授、国子监助教、兵部车驾司主事,曾奉命担任湖广考官,回来后升任礼部仪制司署郎中事;不幸在君第二次参加南宫考试时早逝。当时庶子冯公任分考官,选拔他为本经第一;按例释褐,应该选授州官,他却请假南归。我曾私下对君说:“士人做官于当世,只有竭力治理州县,才能迅速施展自己的志向,使恩惠利益及于百姓。”但看君身体十分瘦弱,怎能应付文书劳役呢?君叹道:“我哪里敢苟且冒领这个责任,辜负官府、辜负百姓呢?也只请求任一个闲散职位罢了。”他起初任武学官,进用诸生时,勉励他们学习韬略,并且说:“穿鲜衣、骑怒马只是为了快意,恰恰是自我轻薄;用苞苴和请托文书来讨好别人,实际上是在侮辱别人。这些都应该以不去做为可耻。”后来升任国子监官,凡是拿文章来求他指教、希望有所增益的人,他一经指出毛病,便都心满意足地离去。我私下对他说:“别人把你当作捐资入仕的赀郎,你一定会愤怒而惭愧,却不知道浮薄文士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地方;那么你要把他们称作什么呢?”后来两次升迁,任尚书曹官,在驾部时,一心搜访有才干谋略的奇士,以辅助主管官员;又制定条款,削减每年按例供给的费用,绝不以油水润泽自己,胥吏的奸弊没有容身之处,然而大家都服从君的耿介,没有留下怨言。他在仪曹任职时,适逢楚藩有人告发楚王不是先王真正的儿子;事情暧昧,而且楚王已经即位三十年,不可轻率发作;但左侍郎郭公是楚地人,年轻时从里巷中略有听闻,便突然相信并接受此事,想亲自承担查办责任,君极力争辩,认为不可。后来郭公最终因这件事获罪,免职归乡。苏州知府因为考试失去士子人心,士子们群起喧闹跟随他,执政者听闻后大怒,将要严加追究,全部查出主谋姓名,依法处置。君从容地说:“如果确实依法应当这样处理,那也可以;只是恐怕定罪的人一多,无辜者被滥及的也一定不少。”执政者的怒意于是稍稍缓解。但郭侍郎突然得到太守亲自列出的诸生罪名,十分愤怒,嘱咐君具文上报朝廷。君看出侍郎的意志坚定,不能马上改变,于是催促属吏赶快具写文牍,同时抱着文牍申辩说:“奏文此前已经具备,仓促之间不能再增加内容。如今首先带头的人都已经服罪,如果罪状还有疑问,不如全部放宽释放,以彰显朝廷宽待士人的态度。”郭侍郎也点头同意。案件因此没有造成滥捕滥刑。君为人温文清谨,内心虽然时时谨慎自我约束,却从不故意表现出孤高怪异来惊骇众人;众人都以为他柔退谦让,但遇到事情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他一定竭力坚持,不肯苟且附和。与人交往,常常以厚道为原则。别人有急事告知他,只要力量所及,就从没有不尽力相助的。他从楚地考场回来时,自己说评阅文章极其详细慎重,不敢忘记自己做举子时的处境。等到他去世,京城朝廷的同僚都称赞他守职尽责,常常如此;即使没有详细记载,也可以略见其大概。君的声誉上下皆知,有一天突然因病请求改任南京。当权者拟让他任吏部郎,正在旅舍等待命令时,读到了故友何侍御的行状,直到深夜才睡下。

将曙,呼治书小史索饮,语渐不可了。未几瞑矣。君之疾得之火焚其和。当未遇时,见君于众中,尝有不自得之色,意其急欲有所表见,故然耳。及既登用,有自京师来者,言君近状常若有不释然,岂性固然欤?不然,平生故人强半不遇,以老尚能日寻笑言之欢,如君者,岂有不足哉?且君于进退恬然,又方叙迁,知君非热中无疑也。君生长贵介,然性谦让,其言呐呐然如不出口,常折节下人。始为童子,侍郎公欲教之俭,则授以掾史笔故牍纸,使书其背为藁草习字画。比长,凡所读子史百氏之书,皆撮其要,手书之,积成袠。其不择纸笔,乃愈于寒士。与之游者,皆称其敏而能勤,富而能约,毎嗟叹以为难。君眉目娟秀,体孱然羸也,然意所独往,不副其所期不止。侍郎公卒官西粤,君以省觐往,而不及于含敛,哀毁匍匐,几不能生。既免丧,益刻苦自奋,多招延友生与共砚席,矻矻不少休。一日谓予:“与君年逾壮盛,而名未成,又皆顾影孑然,此两者孰急?”予笑应曰:“古来贤士多寂寞,而眼前贩夫佣防,其不幸以无子终者,殆十不一二也。吾意欲先其多者,而君”独曰:“吾侪何辜,乃虞斩其祀乎?不早努力,即年不待人,此吾忧也。”相与往复久之,低囘以别。乃君竟以三四年间连取科第以去,而年亦且强矣。于是又皇皇焉以▯嗣为忧,而无几何,又果得男子以慰其意。方谓君自兹以往,惟优游以须其子之成立耳,而乃以未衰之年弃三岁孤童以死。岂君之始愿则然哉?君平日于嗜好泊然,或时牢骚不平,即逃之酒人以自遣,故终其身闺房无婉娈之昵,邸舍惟僮仆相亲。易箦之夕,孤灯荧然,图史在列,予是以伤君之意,而为之怆焉以悲也。君既殁前,所拔君于礼闱者冯公洎君之友数人,议留其子而独以丧归。念修涂暑湿,非婴儿所堪也。而后一岁所子又夭折。岂所谓天者,固不可以人事知耶?如君谦恭静黙,人未有忤者,而独迕于天耶?岂君之自诡必得者,固造物之所甚忌耶?当侍郎公在山东臬时,杨夫人与女四人皆燔死,而君独赖乳媪得排墙以出。意天将以是留其祚耶?而乃止于其躬耶?君之配封安人徐氏,为大宗伯公女,尝一举子不育,今惟一女,嫁太仓州诸生曹居厚。其母葢徐安人之媵也,为之后者,从兄之仲子袭隆奉母安人命来请叙君行事之大畧,俟葬有期而告于当代之名公以贲君于永久。袭隆已有子,夫非君之孙也欤哉?而安人亦尝抱从孙景明自乳褓至今十余年,抚而教之恩有加焉。即前往迎君之丧,从兄其羽之第二孙也。君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厯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仅四十有一。其葬在城南沙浦原,为侍郎公洎夫人某氏赐葬之茔,而祔君于其左。岁己酉三月,友人娄某述。隠君子沈公路行状呉郡之东南,濒海而邑者曰嘉定。邑之东南,渡江聚族以居者曰清浦,而居人又谓之江东。多故家着姓,若沈氏,其尤也。自孝庙初,迄于今,其兄弟族子先后登朝者,皆有声当时,而门内之懿行,又多以节孝旌于朝,其垂裕于后之人久矣。若予所及交,而悉其平生,能以好古笃学,无陨家声者,则公路其人也。而不幸年仅始衰,羸疾困之,又不克成子姓以殁,此尤昔人之每致憾于天道者也。君讳▯正,公路其字。遡其先世之可考者,曰宋扬州守都逺公,君之十二世祖也。始东迁为呉郡人,家于郡之乌鹊桥,已又徙嘉定之清浦。七传而思善公,以好为德,闻于朝廷,得诏以旌义表闾。生二子,其仲曰辅,与妇瞿,以笃孝闻于朝廷,得诏表其闾曰双孝子四人。季曰修职郎槩,生子燆,有丈夫子二,仲讳应元,是生君之考太学君讳昌德,字叔怀。少丁家难,攻苦勤学,既读且耕,以起其家,以娯其亲。比哭母陆孺人,念翁未衰而鳏居,曰:“夜卧谁为搔背痒者?”以闲请为置簉,翁喜而诺,娶于潘,举小弱弟昌国,盖少后君而生也。稍长,叔与从子同学,欢如兄弟,相朂如友朋。今之经纪其丧,抚孤若嫠,调族姻而贻之安,凡所以慰君于九亰者,目可瞑矣。君少而颖异,读书过目不防,华亭唐太史父之中表也。一见器之,抚而叹曰:“是可踵予武也。”年十六补诸生,即以该博自期,尤喜聚书,经义之隙,次第繙阅,必竟其编,然后更端递及焉。逾冠之年,以文战少不利,郁郁成疾,然日夕一编,手不停披。父叔慰令少弛,则对曰:“无忧也,儿非此将何以疗吾疾乎?”既而遭丧,内外衅起,君曰:“吾将以三自反当之”,夷然不与较,而学亦不为少辍。垂壮遭母朱孺人丧,方侍汤药时,形疲于医,祷神顇于忧思,几与母俱殆。

译天将亮时,他呼唤掌管文书的小吏索取饮食,说话渐渐含糊不清。不久便闭目去世。君的疾病,是火气焚伤中和之气所致。在他尚未得到任用时,我曾在人群中见到君,常有神色不自得的样子,猜想他急于有所表现,所以才这样。等到已经得到任用,又有从京师来的人说,君近来的情形常常像心中有事未能释怀,难道这是他的本性吗?如果不是这样,平生旧友大半不得志,自己老了却还能每天寻得谈笑的欢乐,像君这样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呢?况且君对于进退得失安然处之,又正逢升迁叙次,足知他绝不是热衷功名的人,这毫无疑问。君生长在贵显之家,但性情谦让,说话吞吞吐吐,仿佛难以出口,常常降低身份礼待别人。起初还是童子时,侍郎公想教他节俭,便把属吏旧有的公文、废纸交给他,让他在背面写草稿、练习书法。长大以后,凡是读到诸子、史书和百家之书,都摘取其中要旨,亲手抄写,积累成册。他不挑剔纸笔,甚至超过贫寒士人。和他交游的人,都称赞他聪敏而勤奋、富有而能节约,每每感叹这是难以做到的。君眉目清秀,身体孱弱瘦削;但凡是自己认定要做的事,即使不符合别人对他的期待,也绝不停下。侍郎公在西粤任官时去世,君前往探视,却没能赶上为他含殓;他悲哀毁瘁,匍匐而行,几乎不能活下来。服丧期满后,他更加刻苦自励,常招请朋友和学生共同读书,孜孜不倦,片刻不停。有一天他对我说:“你我年纪都超过壮年,功名却还没有成就,而且都形单影只。这两件事哪一件更急迫?”我笑着回答:“自古贤士大多寂寞,而眼前那些贩夫、佣工中,因终身无子而不幸的人,大概十人中还不到一两个。我想先顾虑人数较多的那件事,可是你却说:‘我们有什么罪过,竟然担心断绝祭祀吗?不早些努力,年岁就不会等待人,这是我所忧虑的。’我们反复谈论了很久,低回叹息着分别。后来你果然在三四年间连续考中科举而离去,年纪也将近强壮之年。于是你又忧心忡忡地为子嗣发愁,没过多久,果然又生了一个男孩来安慰你的心意。我正以为从此以后,你只需悠闲等待儿子长大成人,却没想到你在年纪尚未衰老时,竟抛下三岁的孤儿而死了。难道这就是你当初的愿望吗?你平日对于嗜好淡泊无心,有时感到牢骚不平,便到酒友中去排遣自己,所以终身在内室没有亲昵美好的妻妾,居所中只有僮仆相伴。你临终换衣的那天晚上,孤灯闪烁,图书史籍排列在旁;因此我想到你的心志,为你感伤悲哀。你去世前,曾在礼闱选拔你的冯公以及几位朋友,商议留下你的儿子,只有你带着丧柩归去。他们想到路途遥远,又正值暑湿,不是婴儿能够承受的。后来一年所生的孩子也夭折了。难道所谓上天,本来就不能用人事来理解吗?像你这样谦恭安静,从没有得罪过别人,难道唯独触犯了上天吗?难道你自以为必定能够得到的东西,本来正是造物主最为忌讳的吗?侍郎公在山东任按察使时,杨夫人和四个女儿都被烧死,只有你依靠乳母,推倒墙壁才逃了出来。难道上天本想借此保留你家的福祚,却最终只保留在你这一代吗?你的妻子封安人徐氏,是大宗伯公的女儿,曾生过一个孩子却没有养活,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太仓州诸生曹居厚。她的母亲大概是徐安人的陪嫁妾。作为你的后嗣,从兄之仲子袭隆奉安人的命令前来,请求我叙述你生平的大略,等葬期确定后,告诉当代名公,请他们为你作铭,使你的声名永远流传。袭隆已经有了儿子,这难道不就是你的孙子吗?安人也曾抱养从孙景明,从他在襁褓中一直抚养到现在十多年,对他抚育教导,恩情格外深厚。那次前去迎接你的丧柩的,是从兄其羽的第二个孙子。你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仅四十一岁。你葬在城南沙浦原,是侍郎公及夫人某氏获赐安葬的墓地,并把你附葬在他们的左边。己酉年三月,友人娄某撰述。隐君子沈公路行状 吴郡的东南部,临海而设县的地方叫嘉定。嘉定的东南面,渡过长江、聚族而居的地方叫清浦,当地人又称它为江东。这里有许多世代显贵、著名的家族,例如沈氏,尤其著名。自孝庙初年以来,直到现在,沈氏兄弟和族中子弟先后入朝做官,都在当时有声望;家门内部的美好德行,又多因节操和孝行受到朝廷表彰,留给后人的福泽已经很久了。像我所交往并且熟悉他一生的人中,能够爱好古道、笃志求学而不使家声坠落的,公路就是这样的人。可惜他年仅开始衰老,便被羸弱的疾病困扰,又没能留下子嗣而死,这尤其是古人常常因天道而遗憾的事。君名弘正,字公路。追溯其先世可考者,有宋代扬州守都远公,是君的十二世祖。他们起初向东迁徙,成为吴郡人,居住在郡城的乌鹊桥,后来又迁到嘉定的清浦。传到第七代思善公,因为乐于行善,名声传到朝廷,获诏表彰义行、表扬其乡里。他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名辅,与妻子瞿氏,都以笃厚孝行闻名朝廷,获诏表彰其闾门,称为‘双孝子四人’。幼子是修职郎概,生子燆,有两个成年儿子,次子名应元;应元生了君的父亲太学君,名昌德,字叔怀。他年轻时遭逢家难,刻苦勤学,一面读书一面耕作,以振兴家庭、使父母欢娱。等到哭别母亲陆孺人时,他想到父亲尚未衰老却独居鳏处,便说:“夜里睡觉,谁来替父亲搔背止痒呢?”于是借机请求为父亲置妾,父亲高兴地答应了,便娶潘氏为妻,生下幼弱的弟弟昌国;昌国大概比君年少而出生。稍稍长大后,叔父与侄子一同求学,欢乐得像兄弟,相互勉励如同朋友。如今替他料理丧事,抚养孤儿如同寡妇,调和宗族姻亲,使他们得到安定;凡是能够使君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慰的事情,都已足以使他瞑目了。君年少时聪慧异常,读书过目不忘,是华亭唐太史父的中表亲。唐太史一见便器重他,抚摸着他叹道:“这个孩子可以继承我的事业。”十六岁补为诸生,便以学识广博自期,尤其喜欢聚集图书;在研读经义的间隙,依次翻阅藏书,一定读完一部,然后再换另一部继续阅读。过了二十岁后,他在文章考试中屡屡不利,郁闷成病,但早晚仍手执一编书,片刻不停止翻阅。父亲和叔父安慰他,让他稍微放松,他回答说:“不用担心,孩子若不靠这个,又拿什么来治疗我的病呢?”后来遭遇丧事,内外又发生争端,君说:“我将用三次反省自己来承担它。”他安然处之,不与人争较,学习也没有稍稍停顿。将近壮年时遭逢母亲朱孺人去世,当时正侍奉汤药,因医治而形体疲惫,因忧思而向神祷告,几乎和母亲一起死去。

比殁而哭之,衰药与粥麋间,渐以得苏。时方卜居海上,闻有惎而欲甘心者则又叹曰:「盍还吾桑梓乎?」既毕窀穸,遂渡黄浦,来邑城,卜筑于东偏。数与其贤者接,风物之佳,花朝月夕,肴酒与茗瓯并陈,笑言与歌曲间发。性不食酒,而好客甚,往往至于夜分。君平生于交道尤善也,虽所甚防,必以庄中有可否直吐之,否则黙然终不为浮游也。客闻其博雅,多自逺方来,未尝以疾辞,从容晤言,或至浃旬,终无倦色。毎叹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彼不能知,徒谓君此好为名耳,岂不相去逺哉?君既自负其才,以为幸得售,可以少见于世,故始而用之。该博比抱疴,则以暇寄之于林麓,一亭之搆,一池之凿,榭而花者,楼而眺者,渊渟而以濯以舟者,不惜罄其储以快意中之豁然。视夫持筹而会计,孳孳然以务益其帑者,不霄壤乎哉?或有诮君一何不顾其后,君直等之于焦鹩鶠防而已。予尝观君之藏书矣,自经史百家而下,至于稗官野史之编板而传者,笔而秘者,有不见不闻耳。苟力所及,何异渇饥?若夫象犀珠玉之珍,虽亦箧藏以为翫此寄也,非其好也。间尝以语我:「自逾强望衰以来,所未忘情者独书耳。」吾抚姊之子,名之曰谷,似始生而鞠育焉,少长而训课焉,亦已为诸生矣,可以读此矣。吾日望之。有同祖弟▯执、▯雅焉,如以世嫡生子即吾子也,日可俟焉。能读即读之,不能读则谨藏之,以俟其勿令散逸焉,此吾志也。非数世之交而孰与言之?予闻斯言,为之酸楚三叹。君既抱沈疴,无复当世之志,读书之暇,颇多著述,若《虫天志》《小字录》《枕中草》诸编,已行于世久矣。别有《救荒书》《兎罝野谈》《印録》《续枕中草》《箧藏》以俟后人,惜也。君之敏而好学,而甫壮即困于病,不获竟其学,又未尝少见之行事,而遽以羸瘵促其天年,此予所为▯泪而叙次之,以乞铭于当代之名公者也。初,沈之先,自郡城东迁濒海以居,其家于北者有给事。公炤御史,公灼先后起家进士,仕于▯治、正德两朝,从兄弟也。而君其裔孙,家于南者为族子,广信守公讳阳,以嘉靖庚戌进士宰邑,治办有声,擢侍御史,升朝矣。而隆庆初,仅终于郡守,先君之师而某也,甫丱即获侍焉。有从子绍僖,于君为叔父,荐于乡,仕于朝,官至兵部郎,先君数月卒。君之少也,父党咸谓兰茁其芽,苕发可期,而一疾纒绵,年止及衰。呜呼!天乎?何厚其禀而啬其施乎?君之自隣境还而定迁也,先后来为邑者,皆以疾困,不能旅谒,然莫不慕其贤与通书问,且掲德振华以表闾焉。当是时,大臣有疏荐岩穴之材者,如茅斯拔,而君独恬然髙尚,不为起也,人尤以是称之。比葬,而君之从父昌国嗣子谷似叙次其世系行实,属为撰次以乞铭其墓。君之殁以天啓丁夘九月晦,距其生万厯戊寅八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其配李,乡贡涵全君之女也,先君一年卒,别自有状。谷似娶于顾,生男骏发、骏惠、骏声,女一人。卜以是岁冬十二月吉日,合祔于江湾新阡,去考妣之昭若干步,而通家娄坚为之状,以乞铭其墓。

学古绪言巻十二

译等到母亲去世,他哭得很悲痛,在衰服、药物和粥糜之间,渐渐恢复过来。当时正准备迁居海上,听说有人怀有恶意,想要报复,便又叹息道:“何不回到我的桑梓故乡去呢?”办理完葬事后,他渡过黄浦,来到县城,在城东选择宅地建筑房屋。他多次与贤者交往,遇到风物美好、花朝月夕之时,佳肴美酒和茶盏一齐陈列,笑语和歌唱间或响起。他天性不饮酒,却非常好客,往往一直到半夜。君一生尤其善于交友,即使是关系最亲近的人,也一定把事情的是非直率说出;否则便默然不语,始终不作浮泛交游。客人听说他博学高雅,大多从远方来访;他从不以疾病推辞,安详地与人交谈,有时连续十天,始终没有疲倦的神色。他常常感叹,同心相交之人的言语,其气味如同兰花;那些人不能理解,只说君这样做是为了求取名声,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君既然自负才华,认为有幸得到施展,便可以稍稍为世人所知,所以起初便运用它。学问广博而后来患病,便趁闲暇把心思寄托在山林之间:建一座亭子,挖一个池塘,有的建榭种花,有的筑楼远眺,有的使水潭深静,可以洗濯、泛舟;不惜用尽积蓄,以求心中豁然畅快。看那些手持筹码、从事会计,孜孜不倦地只求增加钱财的人,和他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吗?有人讥笑君,说他怎么这样不顾后代,君只把这些人看作焦鹩、鶠防一类而已。我曾看过君的藏书,从经史百家以下,直到稗官野史,有的刻板流传,有的手抄珍藏,没有不见过、不听说过的。只要力量所及,他对书的需要就像口渴和饥饿一样。至于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之类的珍宝,虽然也放在箱笼中作为玩赏之物,但那只是寄托,并非他的爱好。他曾间或对我说:‘自从过了强盛之年而开始衰老以来,唯一没有忘情的,就只有书罢了。’我抚养姐姐的儿子,给他取名谷似,从他出生便抚育,稍长便教导,如今也已经成为诸生,可以读这些书了。我每天都盼望着他。还有同祖弟弟弘执、弘雅,如果按照世代嫡传来算,生的儿子就等于我的儿子,日后可以等待他们。能读,就让他读;不能读,就谨慎收藏起来,等待合适的人,不让这些书散失,这就是我的志愿。若不是交往数世的人,又能同谁谈这些呢?我听到这些话,为之心酸,长叹了三声。君既然身患沉重疾病,不再有当世功名的志向,便在读书之余写了许多著作,如《虫天志》《小字录》《枕中草》等书,已经流传于世很久了。另有《救荒书》《兎罝野谈》《印录》《续枕中草》《箧藏》等书留待后人,实在可惜。君聪敏而好学,刚到壮年便被疾病困扰,不能完成自己的学业,又未曾稍稍显露于世的事业,却突然因羸弱的疾病缩短了寿命;这就是我含泪为他叙述生平,并请求当代名公为他的墓志铭的原因。当初,沈氏的先人从郡城向东迁徙,临海而居;居住在北面的族人中有给事公炤、御史公灼,先后以进士出身入仕,任职于弘治、正德两朝,是堂兄弟。君是他们的后裔。居住在南面的族人中,有族子广信守,名阳,嘉靖庚戌年中进士,任县令时治理有声望,升为侍御史,入朝任职。到隆庆初年,仅仅官至郡守便去世了;他是先君的老师,我年幼时便有幸侍奉他。有个从子绍僖,对君来说是叔父,在乡里被推荐,入朝做官,官至兵部郎,早于先君几个月去世。君年少时,父亲的朋友都说他如兰芽初发,前途可以期待;可是疾病缠绵不去,寿命只到将要衰老的年纪。唉,上天啊!为什么给他深厚的禀赋,却吝惜施予他寿命呢?君从邻境回来而定居之后,后来来这里任县令的人,都因为疾病困顿,不能亲自拜访他;然而没有不仰慕他的贤德、与他通书问候,并且揭示他的德行、振扬他的文采,为他表彰乡里的。当时大臣上疏推荐隐居山林的人才,人才如茅草一般被拔举出来,唯独君安然自守、高尚不仕,不肯起用,人们尤其因此称赞他。下葬之后,君的从父昌国的嗣子谷似叙述了他的世系和德行事迹,嘱托我撰写行状,以请求为他的墓作铭。君于天启丁卯年九月三十日去世,距他生于万历戊寅年八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岁。他的妻子李氏,是乡贡涵全君的女儿,比君早一年去世,另有行状。谷似娶顾氏为妻,生男骏发、骏惠、骏声,女儿一人。占卜决定在这一年冬十二月的吉日,将他们合葬附葬在江湾的新墓道,距离考妣的昭位若干步;通家之好友娄坚替他作行状,请求为他的墓作铭。《学古绪言》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三明 娄坚 撰祭文十三首祭徐大宗伯文年月日,门下通家子娄某、沈某谨以炙鸡、絮酒敬祭于故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少保徐公之灵。呜呼!单阏之岁,公寿七旬,距其悬车八阅冬春。于时献颂自远来臻,焜燿厥词,纷纷纶纶,凡公勋名巨细毕陈。今之哭公畧而不论,感公深眷,愤彼众狺,存殁之怀,能不少伸?当罢观察,健翮中铩,贲于丘园,振宣文物,稚愚而顽,一见心折,悉索秽芜,喜为擿觖。身退名高,俄复脂辖,圣神嗣兴,起公藩臬十余年间,晋司防舌,抗疏乞身,不受污蔑。迨归里门,遂断请谒,为方外游,黄冠白髪,月明之宵,花发之朝,或乘篮轝,或棹轻舠。顾谓童子促具酒肴,偕我同人于焉逍遥。二三俊少,毎每见招,侑以清歌,有顔若苕。酒旣深只,醉客羣嚣,公或愀然叙説勤劳,曰:“此畏途,以笑为刀,痛定思痛,漆乃贼胶,贵不如贱,此理甚昭。”旣脱于絓,弛我冠带,人为不怡,中实大快。将知耄及,岂不夙戒?恒舞酣歌,犹贤噤齘。公之逹生,数闻斯话,何图梓桑盛,兹蜂虿衰羸及之,有加无瘥。蚩蚩之氓,公又奚怪?始邑之瘉,困于征输,自改为折,瘁者复苏,荒草野田,徧为黍稌。▯尾流离,乃聚室庐,起之膏肓,报曾弗图,疥癣之疾,衔为剥肤。孰导狂澜,莫可支吾?憸人之幸,士类之吁,岂公一身,翻覆荣枮坚也?疎狂学为诗章,有唱俾和,动盈缣缃。湖山之麓,古寺禅房,经论之暇,风雨联牀,察其愚欵,谓无他肠,可保终始,实唯子良。言犹在耳,如何可忘?俨之呰窳,有意进取,辱公甄收,言庇其宇,借我齿牙,与我防矩,藏焉修焉。公子我侣,扶摇九万,数尝见许。两家衰翁,少而习公,眷念在昔,忘其显融。自公归田,杖屦相从,时于酒闲,慰其畸穷,幸各健饭,孰否孰通?音声琅然,旷若发蒙。公今奄忽,有识其恫,矧于受赐他人,莫同天不可问,曷喻我衷?岂厌混浊,避其嚚讼,骑箕上升,帝庭寳宫,俯视下土,蝇蚋。薨薨!我陈斯词,酹以一巵。宁为公哀,聊叙我私。匪私于公,世道之悲。报德以怨,豺狼狐狸。俟彼天定,后当可知。呜呼哀哉,尚飨。又呜呼!人亦有言:「葢棺论定」,何独于公疑谤未靖?嗟世之人,喜儇而轻,或矫为狂风节,自命畵饼噉饥,弓蛇宿病,舍彼昭昭,唯防是侦。载▯负涂,闻者易听。攷公生平,靡不足证。十年曹郎,守官则劲不挠于权;一麾旋迸,孱焉▯躬以捍百姓,黜归田间,厥声益夐。至今南荆甘棠蔽暎,岂伊梓桑而不知敬?固宜同升勋名日竞,莫知公贤,覆谓公佞。柄臣旣倾,目公防径,寃哉斯言!睅目羣瞪,呜呼哀哉!当公在朝,不问家秉僮之蚩蚩,或窃为横,遂閧于乡,一呼百应。有喟而言:「公施实盛,若罔闻知,弥讦弥絙。」海壖瘠硗,悭于物性,稻则匪宜,而税是并。号呼吁天,永頼寛政,孰为之先?维公锡庆。呜呼哀哉!公壮自期,庶几汲郑;晚亦自咍,视日赵孟。不图吠声,遽掩其行。令子继徂,白日再暝。受重者孙,茕茕伶俜;季子两甥,实同枝牚。呜呼哀哉!公神在天,俯视瞢瞢,譬犹蚊防,未堪枭獍。菀旣当枯,垢亦同浄。吴山之西,峯峦绵亘,赐域芊芊,土膏泉莹。维暮之春,卜吉而塴,考妣则违,子妇相并。呜呼哀哉!吾侪侍公,学焉就正。八珍一脔,偶沾残賸,公顾解頥,留连觞咏:「曰古文词灿然纬经,唐宋诸贤六经胎孕,今之词人妄生讥评,斥远姬姜,昵近婢媵,譌种相承,口舌难胜。犹望后生无售昬镜,旁及老庄是诠是订,尤切宪章,综述列圣其言日新,有告必罄。饫所未闻,沃醉俾醒。」呜呼已矣!复谁韶令?祖道一觞,陈词而醟,髣髴见公几筵来凭。呜呼哀哉!尚飨。又【代】呜呼!天之生才,实俾辅世。旣啓元良,爰锡之配。国之登贤,实由询事。旣积勋庸,爰晋之位。自古以然,道防乃戾,履方则危。竞于软媚,于惟明灵,独能不愧。未壮登朝,簪笔入侍。帝重丝纶,命掌其制。繄国大典,曰戎与祀。由司马曹为郎,祠祭稽古礼文。大祝无秘,肃穆寿宫。天子防毖厥词,煌煌以荐珪币。时长春,官风棱独厉。谓公曰:「能属之代,对将请于朝,酬其劳勚。」公不诡随,权奸内忌,出守于荆,快其睚眦。政平,民和,不烦而治。江汉之间,号称茂异。帝子于藩,争民所利,少给市租,大忤其意。阉人构患,逮公囚系。万众塞涂,追挽其防。叔子去思,至今堕泪。旣归,忘出世,不忍弃。有诏起家,遭谗复踬。论定乃升,廻翔楚地。节镇未几,刑官入贰,超迁秩宗。章服三赐,始明于刑棐彛率乂。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三 明,娄坚撰 祭文十三首 祭徐大宗伯文 年月日,门下弟子、通家子娄某、沈某,谨用烤鸡和絮酒,恭敬祭奠已故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少保徐公的英灵。唉!单阏之年,公享年七十,距离辞官已经过了八个冬春。当时远方来献颂文的人纷纷到来,辞藻光辉灿烂,众多文章纵横铺陈,把公功勋声名的大小事情全都陈述出来。如今哭祭公,只略加叙述而不详论,是感念公深厚的眷顾,又愤恨那些众口喧嚣的诽谤;对于公生前死后的怀念,难道能不稍稍伸张吗?公罢免观察使时,强健的羽翼中途受挫,退居丘园,振兴宣扬文物;我当时年幼愚钝而又顽劣,公一见我便心折,搜取我的粗陋文章,高兴地为我指出缺失。公身退而名声更高,不久又重新任职;圣明的君主相继兴起,起用公任藩臬,十多年间晋升为掌管谏诤的官员。公上疏请求退休,不肯接受污蔑。回到乡里后,便断绝请谒,游于方外;头戴黄冠、满头白发,在月明之夜、百花盛开的早晨,有时乘篮舆,有时划小船。公回头对童子说,赶快准备酒菜,与我们同道在这里逍遥。二三个俊秀的年轻人常常来邀请他,并用清歌助兴,歌声有如美玉。酒喝深了,醉客们群声喧嚣;公有时忧伤地叙说劳苦,说:‘这是险恶的道路,笑声也能成为刀剑;痛苦平定后仍要思考痛苦,漆是盗贼所用的胶,富贵反而不如贫贱,这个道理十分明显。’ 既然已经从罗网中脱身,便解下我的冠带;别人因此不高兴,而我内心实在大为畅快。将知晓自己年老将至,难道不应早早戒备吗?终日歌舞酣饮,也还胜过闭口咬牙。公通达生命之理,我多次听到这番话;哪里料到桑梓之地正当兴盛,竟使这衰弱的蜂虿之害侵及于此,而且祸害有增无减。那些愚昧的百姓,公又何必责怪他们?起初本县疫病流行,又困于征税输纳;自从改为折纳钱物,困苦的人重新苏醒,荒芜的草野田地,到处都种上了黍稌。▯尾流离失所的人们,于是聚集起来修建房舍;把他们从沉疴中救起,他们尚且没有想到报答;如今小小的疥癣之疾,却说成剥肤之痛。是谁在引导狂澜,却没有人能够抵挡?奸邪小人的得志、士人同类的叹息,难道会使公一身的荣枯坚脆反复不定吗?我疏狂而学作诗文,有人唱和,动辄充满缣帛书册。在湖山脚下的古寺禅房中,趁着讲论经义的闲暇,风雨之夜同床而卧;公察知我的愚拙诚恳,认为我没有别的心思,说可以始终信任我的,实在只有子良。那些话还在耳边,怎么能够忘记?我资质浅陋,却有意求取进步,幸蒙公鉴识收纳;公说要庇护我的居处,借给我言语和才智,给我立下防范和规矩,使我收藏心志、修养自身。公子与我是同道朋友,终将扶摇直上九万里,我曾多次得到他的许诺。我们两家的衰老之人,年轻时就承受公的教诲,眷恋往昔,不因公显达荣耀而改变情谊。自公归隐田园后,我常拄杖穿屐跟随公;有时在饮酒间隙,公抚慰我的孤独困穷。幸而我们都还吃得下饭,谁将否塞,谁将通达呢?公的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使人豁然开朗,仿佛启发了蒙昧。公如今突然离世,有识之士谁不为此悲痛?何况那些曾受公恩赐的人,更没有谁能与我同此感受。上天不可追问,我又怎能把内心的悲痛说明?公莫非是厌弃这混浊的世道,躲避那些顽劣好讼之人,骑着箕星升上天界,进入帝王的庭院和宝宫,俯视下界如同蝇蚋嗡嗡?我陈述这些话,以一杯酒洒地祭奠公。宁可说是为公而悲哀,姑且也叙说我的私情;这并不是只为公一人私下悲痛,而是为世道而悲哀。以怨报德的,正是豺狼狐狸。等到上天作出裁定,日后自然可以知晓。呜呼,悲哀啊,请享用这祭品吧!又 呜呼!人们也有这样的话:“盖棺才能定论。”为什么唯独对于公,疑惑和诽谤至今还没有平息?可叹世上的人,喜爱轻薄机巧;有的矫饰成狂放的风节,自称画饼可以充饥,把疑心弓影看作蛇的旧病,舍弃明明白白的事实,只顾窥伺防范。载着鬼魅、背负泥涂,听到的人便轻易相信。考察公的一生,没有一处不足以作为证明。公任曹郎十年,守职时刚劲不屈,不向权势低头;一旦受命出任地方官,便即刻奔赴任所,孱弱之身也用来捍卫百姓;被贬回田间后,声望反而更加远播。直到今天,南荆一带仍有甘棠树荫蔽映,难道那里的人会不知道敬爱公吗?本来应当与公一同晋升,功勋名声日益显著;可是人们竟不知道公的贤能,反而颠倒说公是奸佞。掌权的大臣倒台后,又把公看作防碍道路的人,这话真是冤枉啊!一群睁大眼睛的人相互瞪视。呜呼,悲哀啊!公在朝廷时,不去过问家中那些愚昧奴仆;有人暗中横行,终于在乡里喧闹起来,一人呼喊,百人响应。有人叹息着说:“公施行的实在很盛大,只是好像没有人听见、知道;越是揭发,越是受到牵制。”海边土地贫瘠坚硬,万物难以生长;稻谷本来不适宜种植,却还要和其他地方一样征税。百姓呼号向天,长久依赖宽厚的政令,究竟是谁首先施行了这些政令?正是公赐予了他们福庆。呜呼,悲哀啊!公年轻时以汲黯、郑当时自期,晚年也曾自我解嘲,把自己比作赵孟。不料仅凭犬吠般的传闻,竟突然掩盖了公一生的作为。公的令郎又继而去世,白日再次昏暗。承受重任的是公的孙子,如今孤独无依、伶仃困苦;公的幼弟之子和两个外甥,实在同出一脉。呜呼,悲哀啊!公的神灵在天上,俯视着昏昧的人世;譬如蚊虻一般的微物,尚且不能忍受枭獍那样的恶人。草木茂盛终究应当枯萎,污垢也终究会同归于清净。吴山以西,山峰绵延不断;赐予的墓域草木茂盛,土壤肥沃,泉水清莹。就在暮春时节,选择吉日下葬;父母已经离世,儿子和儿媳也相继并葬。呜呼,悲哀啊!我们这些人侍奉公,向公求学并请公指正。即使只是八珍中的一片肉,偶然沾得些许残余,公也会顾盼开颜,留连于饮酒吟咏之间,说道:“古文辞采灿然,如经纬交织;唐宋诸贤都是六经孕育出来的。如今的词人妄加讥评,斥退姬姜那样的正人,却亲近婢媵一类的庸俗之作;讹误的流派相互承袭,靠口舌实在难以胜过。仍希望后来的读书人不要接受昏暗的见解;旁及《老子》《庄子》,对其中义理加以说明、订正;尤其要切实遵循典章法度,综合叙述历代圣人的言论,使它们日日焕然一新,有什么可以告诫人的,都要尽数说出。让人饱尝过去未曾听闻的道理,以清醇的教诲洗涤沉醉,使人醒悟。”呜呼,已经结束了!又有谁来以美善的言辞教诲我们呢?在祖道饯行的一杯酒前,陈述这些话而醉倒,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公来到灵几前凭依。呜呼,悲哀啊,请享用这祭品吧!又(代作)。呜呼!上天生育有才德的人,确实是要让他们辅佐世道。既然启用贤良之士,便为他授予相应的职位;国家选拔贤能,确实要通过询问政事来考察。既然积累了功勋功劳,便为他晋升官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后来世道的规范受到阻碍而乖戾,奉行正道反而危险。世人竞相趋附柔媚,只有公的神明能够独自无愧。公未到壮年便登朝为官,簪笔入侍。皇帝看重诏令文书,命公掌管其制诰。国家的大典,主要就是军政和祭祀。公由司马曹任郎官,考订祠祭所用的古礼文章;大祝之职没有隐秘遗漏,庄严肃穆地侍奉寿宫。天子谨慎斟酌这些文辞,光明盛大地进献圭璧币帛。当时长春,公任官时风骨棱然,尤其严厉。皇帝对公说:“如果能够撰写代作的文字,我将把这件事上奏朝廷,以酬答你的劳苦。”公不肯诡诈随从,权奸因此在内心忌恨,便把公调出任荆州太守,以满足他们睚眦必报的私愤。公治理政事公平,百姓和睦,不烦扰民众而能使地方得到治理;江汉之间,都称赞公为卓异之才。皇帝的儿子在藩国,争夺百姓的利益;公稍微削减其市场租税,极大地违逆了他的心意。宦官挑起祸患,逮捕公并将其囚禁。成千上万的百姓堵塞道路,追随挽留公的囚车。叔子离去后,百姓追思至今仍为之落泪。公获释归来后,便忘却出仕求进,不忍抛弃百姓。有诏令起用公,公却遭谗毁,再次受挫。事情得到定论后,公才升迁,在楚地辗转任职。任节度使不久,便入朝担任刑官副职,越级升任秩宗。朝廷三次赐予章服,公这才显明刑法和礼制的常规,并使政事得到治理。

旣曰降典,寅清是寄。礼刑一物,唯公克遂。及耆而归,脱身冕黻,先朝所垂。二氏所记,有造必穷,有余必识。葢公于学,特为精诣。故所居官,有遌无避。当其屹然独持大义,如辽庶人为汰,匪誖主父在齐,怀刃欲剚。公之抗辞不挠者,气寿陵旣卜,奸或濳伺,潝潝訿訿,众咸愕眙。公折其萌,以纾国计,虽履虎尾,了不为惴。凡所执持,多如此类,不同流俗,脂韦矜智,迄终天年,必行其志。列上太常,将锡公諡。公未尝亡,譬犹委蜕。我之识公,实从初试。慕公牧楚,愿学为吏。公亦不鄙,待以国器。今之仗节,遄闻公逝。俯仰今昔,能不酸鼻。公真大臣,后来孰嗣?我怀明灵,缄词以酹。呜呼哀哉,尚飨。又【代】维万厯年月日,宗伯宫保徐公以疾卒。先是,邑之黠而嚚者惎公僮客,羣而嚣焉。不思公之尝有大德于斯人也。其东偏濒海而居者某某,怀愤懑不平之日久矣。于公殁后,明年月日,祭以特牲,请于能言为文而告公之灵曰:「呜呼!公之为德于乡兮,纷其頼以全活也。彼狂奔而羣吠兮,何若斯之乖剌也?岂寃抑之莫伸兮,将贪夫之好为讦也?咸攘袂而大訽兮,吾不堪此虿与蝎也。谓左右其实讧兮,隔九阍而不得逹也。呶呶者何可尽信兮,窃恐夫当路之不察也。公之再起凡十年兮,由牧伯而朝列也。两公子其实从兮,无他子弟使毖防也。操奇赢以牟利兮,固无厌者之没没也。岂强贷而倍收兮,亦维时政之骚屑也。嗟瘠土之寡入兮,恬不虑夫泽竭也。夫孰以告司农兮,俾得改而折也?维田赋之三等兮,固则壤于前哲也。彼惰窳之积蠧兮,乃猾胥之窟穴也。曰均下赋于上中兮,吏亦偷以补其拙也。懵莫之省忧兮,踵行此弊辙也。公手为草以代诉兮,监司闻而蹙额也。遂欣欣以渐苏兮,庶不浚夫膏血也。苟良心之不冺兮,如饱饥而止渴也。曾不若畏垒之尸祝兮,忍乃为此桀黠也。吾侪辍耕以太息兮,中壹郁其若结也。疾党人之灭公兮,身处卑而不能关説也。公有大赐于吾土兮,窃不忍其抺摋也。维海壖之斥卤兮,凡鹾课其千锊也。旣灏溔而不可漉兮,犹责洪波以飞雪也。兹大海之吐吞兮,亦恃人之囘斡也。彼税盈以偿诎兮,实谘公而施设也。吾既独私此惠兮,不觉夫哭公而呜咽也。人情诚不可以一槪兮,胡众口之反为齧也?公固施而不责报兮,吾哀夫俗之薄以劣也。喟陈辞而奠酒兮,髣髴乎公之来歠也。尚飨。」合祭王大司防文呜呼!公之文章行于天下,拟汉及秦,鼓吹骚雅四部,煌煌世多习者。公之出处凡几廻翔,亦旣初服,不辞绣裳。为介为通,孰知公常?公之伟度如海,则涵;公之勤施如雨,则甘。不以文掩,十犹二三。始兴以来,奕叶相望,兰茁其芽,诞必遒上。凡民有知,靡不瞻仰。公今仙游,其又奚憾?将厌世氛,还于恬淡。绵竹之期,于兹当验。某等辱在门墙,或故或新,不鄙而弃,于谊则均。武之先子,昔同驰驱;暨乎弱息,以吹以嘘。不幸短命,弥惜其殂。晚更知我,潦倒麄踈,今世实鲜,宜谓为迂。时升孤孑,嗜古而拙,公谓莫知。子羽我刷,从我秣陵。我文子阅,含咀英华,匪日伊月,坚也。拜公在弱,而蒙迨试京兆,言悯其穷,于馆于糓。他山为攻,自公予告,靡日不从。醉以朗月,煦以和风。临别之音,提耳则空。燧诵公文于冠之年,蚤失所恃,有痛莫宣,庶几一言贲之九泉。不谓获请,数奉周旋。承公之讣,饮泣涟涟。公来自天,为世造福,命之不延,宁为公哭?哲人云亡,百身奚赎。言叙其私,以荐一巵,彷佛见公笑而釂之,尚飨。又呜呼!公之返真,岁阅五期,久殡未祖,以需日时。生为正卿,殁得赐葬。维是防典,有畀无让。公昔遗言,从先大夫戒其嗣人。我违汝辜,子乃上疏具陈哀诚。隐君之赐义,不敢承。天子曰:「嘻!国有故常,汝其勿辞,徃治尔防。」爰用复土,赐域之左。于是焉藏魂魄,以妥方。公壮岁有意驰驱,旣遭家难,十年茹荼。先皇之初,沉寃昭雪,恩重身轻,言脂其牵。晚称遗民,贲于丘园。再蒙恩泽,复就笼樊。未几乞归,此身吾有夜壑,舟迁柳忽生肘。唯是窀穸,公志则存,庶几地下永奉晨昏。考公生平,凡再疆起义,兼尊亲臣臣子子。吾侪后生,咸以文行游公之门,叨陪觞咏。徃者哭公,人冩其哀,许与之分。于今永怀,何以祖行?炙鸡絮酒,陈词侑之。公乎知否?呜呼!尚飨。祭董大宗伯文【代王】

译既然说要降低礼制等级,便把恭敬清正的责任寄托给公。礼与刑本是一体,只有公能够完成这项使命。到了年老归乡时,公脱下冕服,这是先朝所遗留下来的制度。二氏的著述,无论有所造作都必探究到底,有余力便一定记录下来;公在学问方面,尤其精深。因而他所任的官职,无论遇到冲突还是困难,都从不回避。当他巍然独自坚持大义时,如同辽地百姓因贪污而被削减,又如主父在齐国不服,怀刃想要刺杀。公抗言直谏而不屈服,正当寿陵已经选定,奸人暗中窥伺,众人纷纷诋毁,所有人都惊愕注视。公折断祸乱的萌芽,以舒缓国家的谋划;即使踏着老虎尾巴,也完全不感到恐惧。凡是他所坚持的事情,大多如此;不随流俗,不用圆滑来炫耀聪明,直到终老,也一定实行自己的志向。朝廷把他的事迹上报太常,准备赐给他谥号。公虽已去世,却好像只是蜕去形体。我认识公,实在从他初次参加考试时就开始了。我仰慕公治理楚地,愿意学习做官。公也不轻视我,把我当作国家可用之才。如今我持节出使,忽然听闻公去世;俯仰今昔,怎能不酸鼻落泪?公真是大臣,后来谁能继承他呢?我怀念公的明灵,封缄此文来祭奠。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又一篇(代作)。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宗伯、宫保徐公因病去世。在这以前,乡里有狡黠而好讼的人挑唆公的僮仆和门客,聚众喧闹。他们却没有想到公曾经对这里的百姓施有大德。住在东面海边的某某人,长期怀抱愤懑不平;公去世后,于次年某月某日,用整牲祭祀,请善于作文的人写下祭文,告慰公的英灵说:‘唉!公对乡里的恩德,是何等纷繁广博,百姓全都依靠它得以保全生存。那些狂奔群吠的人,为什么竟如此乖张悖逆?难道是冤屈无法伸张,还是贪婪之徒喜欢揭发攻击?他们全都挽起袖子大肆辱骂,我实在不能忍受这些蝎子和毒虫。说是公身边的人实际上在制造争端,使意见隔着九重天门无法上达。那些喋喋不休的话,哪里可以全信?只恐怕当权者没有察觉。公再次起用后总共十年,从牧伯之职做到朝廷官员。两个公子其实跟随公办事,并没有其他子弟供他们提防。操持奇货牟取利益,本来就是贪得无厌之人的昏昧行为。难道是强行借贷而加倍收取,还是当时政务纷乱所致?可叹贫瘠土地收入少,却安然不考虑恩泽会枯竭。究竟是谁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司农,使它能够改为折纳?田赋分为三等,本来就是前代贤哲制定的。那些懒惰腐败积累的弊病,竟成了狡猾胥吏的巢穴。他们把下等田赋均摊到上、中等田地上,官吏也偷懒,以此补救自己的无能。昏昧而不知省察忧患,接连沿用这种弊端。公亲自起草文书代替百姓申诉,监察官听说后皱起眉头。于是百姓渐渐欣喜复苏,希望不再过度榨取他们的膏血。假如良心没有泯灭,就应当像吃饱可以止饥、饮水可以解渴一样明白。难道还不如畏垒的百姓奉祀神明,竟忍心做这种凶恶狡黠之事吗?我们这些人停止耕作而长叹,胸中郁结得像打了结。痛恨党人毁灭公的声誉,却身处卑微,不能替公进言。公对我们的土地有大恩赐,我实在不忍心让它被抹杀。海边土地盐碱荒斥,所有盐税总计达到千锊。海水浩瀚无边,不可滤取,仍然要向它索取像飞雪一样的巨额税收。这片大海的吞吐涨落,也要依靠人力回旋调度。那些税收有盈余来补偿亏空,实在是听取公的意见后制定的。我们既然独自享受这种恩惠,不觉哭祭公而哽咽。人情确实不可以一概而论,为什么众人的言语反而成了咬人的利齿?公本来施恩而不要求回报,我悲哀的是世俗如此浅薄低劣。叹息着陈述祭文,献上酒奠,恍惚间仿佛公前来饮酒。请享用祭品。合祭王大司空文 唉!公的文章流行天下,可以比拟汉代和秦代,像鼓吹《骚》《雅》四部一样光辉灿烂,世上有很多人学习。公的仕进退处几经升降,也曾初任官职,毫不推辞华美的官服。无论担任副职还是正职,谁知道公一贯的操守呢?公的气度伟大如海,能够包容涵养;公的施惠勤恳如雨,甘美普降。并非让文章遮蔽了品德,十件中还有两三件足以说明这一点。自兴盛以来,家族世代相继,声望相望;如兰芽初生,必然茂盛向上。凡是有知觉的百姓,没有不瞻仰的。公如今仙游,又还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厌弃尘世气氛,返回恬淡之境。绵竹之期,今日将得到验证。我们这些人有的曾受业于门下,有的是旧交,有的是新交;公不嫌弃我们,平等以待。武的先父过去曾与公共同奔走任事;至于武这个幼子,公曾像吹气呵护一样加以扶助。不幸我先父短命,更加令人痛惜他的去世。公晚年更加了解我这个潦倒粗疏的人,如今世上实在少见,大概会被称为迂腐。时升孤独一人,爱好古道却资质拙劣,公说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子羽替我润色文章,跟随我到秣陵;公阅读我的文章,含咀其中精华,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深厚坚定。弱年时我拜见公,承蒙公推荐参加京兆考试;公怜悯我的困穷,使我在馆舍中得到食宿。以他山之石攻玉,自从公告假以来,我没有一天不跟随公。公以朗月使我陶醉,以和风温暖我。临别时的教诲,如今只剩空响。燧在二十岁时诵读公的文章,早年失去依靠,心中有痛苦却无法宣泄,希望用一篇文章使公在九泉之下增光。没想到得到公的允许,多次承蒙公与我周旋交往。接到公的讣告后,我含泪哭泣不止。公来自上天,为世人造福,只是寿命不能延长;难道还值得为公哭泣吗?哲人已经逝去,用一百个自身又怎么赎回他呢?姑且叙述我的私情,献上一杯酒,仿佛看见公笑着把酒饮尽。请享用祭品。又一篇。唉!公返归本真已经五年,长久停柩而未举行祖道仪式,是在等待吉日良辰。公生前是正卿,死后获得赐葬;这正是国家的礼制,有所赐予而不能推辞。公过去留下遗言,遵从先大夫的告诫来约束后代。我违背了您的意愿,儿子于是上疏,详细陈述哀痛诚意。隐君所赐的义理,不敢承受。天子说:‘唉!国家自有旧例,你不要推辞,前去办理你的葬事。’于是填土安葬,墓地在赐葬地的左侧,使魂魄藏于地下,得到安宁。公壮年时有意奔走任事,遭遇家难后,十年含辛茹苦。先皇初年,沉冤得到昭雪;恩典深重而自身轻微,言辞足以牵动人心。晚年自称遗民,退居丘园以自守。又蒙受恩泽,重新出仕入仕途。不久便请求归乡,说此身终于属于自己;可惜舟行迁徙之间,柳树忽然生出肘部,事情又起变化。只有安葬一事仍合乎公的志愿,希望在地下永远侍奉父母的晨昏。考察公的一生,曾两次被起用来主持大义,同时尊敬亲长、尽臣子和父子之道。我们这些后辈,都凭文章品行交游于公门下,承蒙陪同饮酒吟咏。过去哭祭公,人们各自写出悲哀,公允许我们分担这份悲痛。如今永远怀念公,又用什么来为公祖道送行呢?烤鸡和絮酒,陈述祭文来助祭。公啊,知道这些吗?唉!请享用祭品。祭董大宗伯文(代作)。

呜呼!维昔江汉笃生元良,旣膺寳厯,有弛必张。公对大廷,广川颉颃,含腴采华。厥词煌煌,典司纶綍,在帝之旁。晚跻春卿,寅清是将。勋名旣着,俄巻而藏。用啓后人,奋翼翺翔,匪荣其私,酬国未央。凡兹盛美,史乘则详。我所感戢,情结于肠。自昔稚齿,学为文章,气盛才拙,莫知披猖。先子之故,侧闻大方,弃瑕录瑜,目以珪璋。齿牙余论,许绍青箱。黾勉十年,始举于乡。再献再刖,乃忝周行。时公元孙,闻誉日彰,指心相期,不同寻常。累受国恩,朂哉勿忘。犹忆少时,辱公称扬,知己之感,于是焉偿。何图大故,匍匐奔防,疾疢继之,窳不可强。公今已矣,我实伥伥。客岁之冬,公以一航,翩然东下,止我中堂。鹤髪朱顔,其容跄跄。终日匡坐,闲举一觞。每至夜分,吐论洋洋,谓当百年弥寿而康,胡忽厌世,白云徜徉。公虽早退,其施不长,为国薪槱,实栋实梁。唯是樗栎,于用无当,畴劚而削,能不徬徨。元孙之归,身晦道昌。今之继起,彪炳词塲,或出或处,咸为国光。公收其全,殁有余庆。我之哭公,黙而自伤。拜瞻遗像,衮衣绣裳,尚如平生。音徽孔明,陈词冩衷,荐此椒浆。呜呼!尚飨。祭潘司空文【代】呜呼!大臣殉国,匪才之难,袖手在傍,噂防来千,争献所疑,猬磔矢攒,慨然任之,力排众讙。浩生説赵,实为心寒,国是以定,民获少安。岂伊识明,有虑必殚?河流汤汤,久湮禹迹,自北迆南,荡漾莫测,避之而迁,荒哉!贾防囘河北流,徒费工役。其在于今,势尤异昔,自引而漕,兼頼其力,合淮以输,歳虞激射,岿然园陵,忧在肘腋。天子曰:「嘻!畴称厥軄?有言公能俾徃底绩,公来行视,讲求实详,增卑倍薄,允頼隄防,不迕以蹙,少杀其狂,弥束弥远。水性之常,下流旣涤,孰壅为殃?骤诎复信,奏功明堂,民免为鱼,室庐相望。」一时之利,玺书煌煌。公今云殁,淮壖不忘。呜呼哀哉!昔我先子尝叅名藩,公以台臣归贲丘园,许与之分,夙闻话言。曁歳壬午,铩羽获鶱,簸扬而前,公▯吾昆,始识公颜,飘髯如防,目以通方,朂以学殖:「曰今之人谁不外餙?子之易夷,前脩所亟。」爰命女孙许字弱息,终始之谊,维是姻戚。自余在疚,迨今数年,中遭舛互,有痛莫宣,区区之怀,日省予愆,犹望后来无忝于先。稚愚失学,快意所便,况慙义方,防犊多牵,我是愧公,每用忧悬。长君宦游,厄于豪右,公论在人,使出稍售。何图仓皇还哭公柩!呜呼哀哉!老成旣谢,时事亦更,病淮而号,泗上之氓,谓当改图,役岂易兴?易变则通,毋毁公成。令公而存,别有支牚,宁固而愎,毋躁而轻。维公诸子,家学是承,公则已矣,尚有典刑。呜呼!尚飨。祭王奉常文呜呼!公之学问渊源,文章炜晔,骖哲昆而齐骋。譬兰苕之集翠,犹汲古以修绠。盖远撷六代之菁华,而近以济南为庖郢。公之敏于治办,长于师帅,绍前烈而弥永。譬镆邪之发硎,犹张弓而先防。葢终焉八闽之模范,而始定魏国之家秉。凡公生平,在二三椽笔,固己勒坚珉,垂汗简而琅琅炳炳。宁独海内所共瞻仰,将传信于后世,而莫不想见其山之高,行之景。维坚与表穉愚无知,不获侍公于生前,听其议论之踔厉,覩其丰仪之峻整,而奉以为师。犹幸与公之诸子游处,而庶几于私淑者,五六年于兹。公居家庭,内和而外庄。凡所以训敕其子,必依于醇谨鍳于盛衰,斤斤乎刻鹜畵虎之喻,而告以门地之不足恃者,其言尤谆复而可思。此虽长公之叙述亹亹,或有未悉,而洵美象贤,时为吾党而阐绎绪言,辄抆涕而歔欷。呜呼哀哉!公位不满其才,年不满其德,固将贻厥后人以未艾之福。乃四子竞爽,又弱二焉。伯兮叔兮,皆以恭敬温文,欲并辔于康庄,而遽脱其輹。独仲也苕发颖竖,方有声场屋,而季亦逡逡退让,抱未雕之璞。一埙一箎,犹足备九奏于咸英,以和呜国家之盛,而无负于式糓。若公之明悟,旣能了无罣碍于去来,而何恋乎浮生如转毂?矧其卓然不可磨灭者,又已灼灼在人耳目乎?丹旐翩而灵輀旣驾,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奠酒浆以陈词,徒怅恨于百身之莫赎。呜呼哀哉!尚飨。祭欈李冯封公文【代】

译唉!从前江汉之地厚重地孕育出贤良之才,既承受国家大命,便使衰弛者重新振作。公在朝廷对策,与广川相抗衡,含英咀华,文辞光辉灿烂。掌管诏令文书,侍奉在皇帝身旁;晚年升任春卿,恭敬清正地承担职责。功勋声名已经显著,不久便卷起衣袖退藏,以此启发后人奋翼高飞;并非为了荣耀自己,而是为了报效国家,永无穷尽。这些盛美之事,史书已有详细记载;我所感受和铭记的,却深藏在心中。自幼年起,我学习写文章,气势虽盛,才力却拙,没人知道我的放纵。因先父的缘故,得以侧耳听闻公的高明;公舍弃我的瑕疵,录取我的优点,把我看作美玉,凭借片言只语,允许我继承家学。勤勉十年,我才考中乡试;两次进献文章,两次受挫,终于忝列仕途。那时公的元孙声誉日益显著,公指着内心与我相约,情谊不同寻常。我们屡受国家恩典,更应努力不要忘记。还记得年轻时承蒙公称扬,知己的感激,到这里才得到报答。哪里想到遭逢大故,我匍匐奔赴丧事,疾病又接连而来,身体虚弱不能勉强支撑。公如今已经去了,我实在茫然无措。去年冬天,公乘一叶小船翩然东下,停在我家正堂。公白发而面色红润,仪容仍然矫健。整天端坐,闲时举起一杯酒;每到半夜,纵论滔滔不绝,还说应当活到百岁,长久健康,哪里想到忽然厌弃人世,驾着白云自在遨游。公虽然早早退隐,但施惠并不短少;为国家积蓄人才,实在是栋梁。只是我像樗树栎树一样无用,既然不能任用,谁来砍削雕琢我,我怎能不彷徨呢?元孙归来之后,公自身虽隐晦而道义却更加昌明。如今后继者相继兴起,在文坛上光彩夺目;或出仕,或退处,都成为国家的光荣。公已经成就完整的一生,去世后仍有余庆。我哭祭公,默默地独自悲伤。拜望公的遗像,仿佛还穿着衮衣绣裳,与平生一样。公的声音和事迹极其光明,我陈述祭文写下内心,献上椒浆。唉!请享用祭品。祭潘司空文(代作)。唉!大臣为国殉身,难的不是没有才干,而是旁观者袖手不动,流言纷纷而来,争相献上自己的疑虑,像刺猬竖起尖刺、箭矢聚集;公慨然承担责任,竭力排除众人的喧嚣。浩生游说赵王,实在使人心寒;国家大事因此确定,百姓得到暂时安宁。难道公只是见识明敏,凡有忧虑便竭尽心力吗?黄河水势浩荡,禹迹长久被淹没;河流自北向南曲折延伸,荡漾无定。躲避水患而迁徙,实在荒谬!贾让主张让黄河回转向北流,徒然耗费工役。到了今天,形势尤其不同,既要自行引水漕运,又要依靠河流之力,与淮河会合输送,每年都担心水势冲激;陵寝高耸,忧患就在身边。天子说:‘唉!谁能称任这个职务?有人说公能够前往取得成效。公来实地巡视,详细研究实际情况,加高低处、加厚薄弱处,确实要依靠堤防;不要违逆水势而使它更加逼迫,稍稍削弱它的狂暴,使水流更加收束、流得更远。水性的常理是向下流,下游既已疏通,谁还会堵塞而造成祸患?水势骤然屈曲又重新伸展,功绩上奏明堂,百姓免于成为鱼鳖,房屋村落相望。’一时之间,诏书光辉灿烂。公如今去世,淮河沿岸不会忘记他。唉,悲哀啊!过去我先父曾在名藩任职,公以台臣身份归来退居丘园,曾与他交往,我很早便听闻公的言论。到壬午年,我受挫之后重新振作,奋力前进;公接见我的兄长,才让我认识公的容貌。公胡须飘拂如蝇,目光认为我通达正直,勉励我增加学问:‘如今的人谁不在外表上装饰?’ ‘你却容易平庸,这是前代修养德行之人最急切要纠正的。’于是公命令孙女许配给我的幼子,始终的情谊由此成为姻亲关系。我自从父亲去世服丧以来,到现在已经数年;中间遭逢许多变故,有痛苦却无法宣泄,只能每天反省自己的过错,仍希望后来者不要辱没先人。幼稚愚昧而失于求学,任凭一时快意而行,更何况惭愧于没有接受义方教育,防备小牛般的牵累,我因此惭愧于公,每每忧虑不安。长子出外做官,被豪强困厄;由于公论仍在人心,他才得以出任并稍有施展。哪里想到我竟仓促赶回,哭祭公的灵柩!唉,悲哀啊!老成之人已经谢世,时事也发生变化;淮河有病而发出哀号,泗水一带的百姓认为应当改变旧法,但工程哪里容易兴办?改变就能通达,不要毁坏公所成就的事业。假如公还在,必定另有支撑;宁可固执坚定,也不要急躁轻率。公的几个儿子,都继承了家学;公虽然已经去世,却还留下典范。唉!请享用祭品。祭王奉常文 唉!公的学问有深厚源流,文章光辉灿烂,与贤哲并驾齐驱。譬如兰花和苕花聚集翠色,又像汲取古学而不断修长汲绳。大概远取六代文章的精华,近来又以济南为宗师。公敏于治理事务,长于统率教化,继承前代功业而更加长久。譬如镆邪剑刚从磨石上磨出,又像张弓时先调整弓弦。最终成为八闽的楷模,起初便奠定魏国公家族的家法。公一生的事迹,不过在几篇文章中,但已经刻在坚石上,流传于史册,光明灿烂。哪里只是海内共同瞻仰,还将传信于后世,使人无不想见他的高山和德行。娄坚和表穉愚昧无知,未能在公生前侍奉公,聆听他锋利有力的议论,瞻仰他高峻整肃的仪容,奉公为师。所幸能够与公的几个儿子交往,私下接受公的熏陶,至今已有五六年。公在家庭中内心和善而外表庄严。凡是训诫儿子,一定依据淳厚谨慎,鉴戒盛衰得失;对于刻意鹜取、画虎不成的譬喻,反复叮咛,告诫他们不可仅仅依仗门第。这些话尤其谆谆反复,值得思考。虽然长公的叙述绵密详尽,也许仍有未尽之处;但确实美善而能继承先贤的后辈,时时为我们这一群人阐发公的遗言,每每使我拭泪抽泣。唉,悲哀啊!公的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才华,寿命也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本来将给后人留下无穷的福泽。如今四个儿子都很优秀,其中又有两个年幼。长子、次子都恭敬温文,想要一同驰骋在宽广大道上,却突然脱落了车轴。只有仲子才华初露,刚在科场有了声名;季子也恭谨退让,怀抱着尚未雕琢的璞玉。一埙一箎,仍足以在《咸》《英》九奏中相互配合,和谐地歌颂国家盛世,也不辜负成就美善。以公的明达悟性,既然能够对生死去来毫无挂碍,又何必留恋如车轮转动般的浮生?何况公那卓然不可磨灭的地方,已经鲜明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丹色招魂旗飘动,灵车已经驾起;献上一束生刍,公的品德如美玉一般。斟酒陈词,只能徒然为即使百身也无法赎回公而惆怅。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欈李冯封公文(代作)。

呜呼!世称人子所为亲荣,曰高其门,有进于此,匪直荣观令德之温,乃厥考心所用自慰,亦在后昆。珪璋特达,爰有名位,出为世珎。畴菀其条,畴导其流水。木本源维子之为实,父之贻以克有闻。吁嗟我公!含和养醇,贲于丘园。贾旣弗售,是啓贤嗣。甚秀而文,擢第礼闱,褎然举首。矫矫高鶱,公顾乐之。吾幸有子,可远世纷岩,观川游佐,以觞咏聊乐我员。疾革之言,我老牖下。清时逸民,孰屈而信,孰殁而存?唯吾子贤。某少习公,与之游处,真若饮醇。两附令子科第之末,以自濯薰。唯余家严,视公兄弟情好素敦,谓当百年皓然。两翁鹤氅纶巾,胡忽厌世,弃其亲朋,曾不少延。我别而来,拜公堂上。维暮之春,迨承公讣,自秋渉冬,弥旷九旬,乃克缄辞以抒悰愫。荐江之芹,我实愧公。公能鉴余簿领为烦。呜呼!尚飨。祭欈李朱太公文呜呼!楩楠豫章,其高千尺,其大数十围,而任为栋梁,则必不生于寻丈之蹊而歩仞之冈。其于人也,亦然。非甚盛德,则孰为厚其积而开厥后之人?绳绳乎,德弥劭而名弥昌。于唯我公,含真葆素,蹈义履仁。凡所施之闾里,而被之胶庠。即未展其生平,而在卑能施,在约能裕,蔚然盛德之光。公有象贤,世其家学,蚤播声华,晚就闲散。其所抑而未试,试而不苟,一禀承乎公之义方,爰啓孙枝,兰茁其芽,并擅国香。而仲遂以明经起家,始出宰乎南漳,仍移牧于此邦。为氷蘖,为鸾凰,固己名被八闽,而誉冠三吴。岂非公之所厚积不售于躬,而尽以贻诸后人,使绍述而阐扬也哉?某以沉沦废弃,樗散瓠落之才,辱公哲孙,时与从容于议论文章。葢未尝不述公之所以训勅之者,庶几乎陈大丘、荀令君之不亡。且言公年已八十余,而神明不衰,如少壮人。一旦遗形委蜕,而游于无何有之乡,公又何憾于人世?所为公悼者,仁君之勲业向鞅掌于簿书,而季孟之学殖未获骋于康庄。要于克自树立,以酬公之所未偿,则譬犹深山大泽之产,干霄拂云,靡不饱雨露而厌风霜。异日者之为栋为梁也,审矣。明灵有知,其尚欣然而来举余之觞也耶?祭矦大叅父子文呜呼!昔歳作噩,公以逾耋之年示疾而辞世。囘顾诸子环列,孙曾岐嶷,夷然于啓手足之际,人皆谓之僊游。诸福亦云咸备,于时长君虽未忘于扬名抚贤嗣而自慰,痛定之余,以稔闻青乌家言行,将求乎福地。历数年而得之,阻日时之未利,年六甲而甫周,抱沉疴而遽逝。后又五年,而子也登朝,奉防书而三使,陟衡岳之嵳峩,观岭海之哕噫。归而煌煌乎纶綍之来贲,已乃擢官给谏,言归觐省,奉觞于王母及母氏之前。盖一耋而一老,旣寿且康,犹如甫衰之歳。于是诹日庀工,将以日躔星纪之次啓公与长君之殡,归于▯堂,以永安于百千禩。邑之白衣冠而送者,将踵接于城闉,非顇且老也,且牵舟而前,相率拜于墓道之隧。某等咸辱交于数世,托里闾之末契,辄以生刍絮酒徃酹而告以祖道之祭。盖江自西来,泖自南下,渺弥而来滙,以奠逝者之魄,以宜尔子孙于世世。若公父子之称于乡之人,与永有贻于来裔,有铭有碣,非可罄于造次之陈馈。呜呼!尚飨。祭曹养吾先生文戊子之歳,始获升堂,以通家子拜公于床。形臞神王,骨耸顔苍,心与貌古,静黙而方。晚实闻道,寡营孰戕?公始望七,杜门灭迹。轩车来过,輙辞以疾。唯平生亲笑言促膝,何图新知亦许入室觞咏?余闲围棊弥日,性不食酒,仅能濡口。座客满前,分曹列偶。子承其顔,滑以瀡滫,山肴谿蔌,辛酸毕取【叶】一饮一石,匪升与斗。公笑而云:「有子无负,川游岩观,吾意所安,于焉卜筑,永以盘桓。」言采于麓,言钓于干。春花秋月,歳暮雪寒,短歌长謡,兴至必殚。生人多欲纷纭驰逐,独以素羸早脱桎梏。少举于乡,公车奏牍三献,莫知遽怀其璞,乃托计然,用展心曲。旣积高赀,好施奚黩?贤嗣继之,有声塲屋,屡上春官,珠掩鱼目。公悯其勤,慰谕谆复:「子之荣亲,岂必章服?维尔好修,繄我多福,况于后来,森其兰玉,逹哉斯言。」老氏止足,如公之贤,弗试而竣。养疴林樊,以乐天年。是当百歳,胡不少延?实梦斯觉,周也蘧然,自弱而耄,一弹指间,以神为马,驾而上仙游彼帝庭,俯视八埏。某托末契,见其四世公子:吾兄公,我父事我朝,我夕我馆,我饩不以沉沦,遂见鄙弃。今兹南逰,公讣忽至,临觞澘然,起而揽涕,典刑是伤,匪私其意。时日之良,期月而藏,跽而陈辞,荐以酒浆。髣髴见公来举我觞,尚飨。

学古绪言巻十三

译唉!世人说,儿子使父母荣耀,就是使门第显贵;更进一步说,不只是使父母获得荣耀、使美德显得温润,也是父亲内心用来自我安慰的事情,并且关系到后代。美玉般的人才卓异通达,于是有了名声地位,出仕成为世间珍宝。谁使枝条茂盛,谁引导流水前行?树木的根本、源泉的流传,最终要靠儿子成就;父亲的遗训使他能够闻名。唉,我公啊!含藏和气,培养醇厚,退居丘园而获得光彩。贾谊既然没有得到施展,反而开启了贤能后嗣。长子秀美而有文才,在礼闱中被选拔,成为出众的第一名。飞翔高举,公看着他非常快乐。公说:‘我幸而有了儿子,可以远离世间纷扰,观览山川游乐,借饮酒吟咏来使我心中快乐。’公病重时说:‘我老了,正处在窗下。清明时世的遗民,谁能屈服而后伸展,谁虽死而仍然存在?只有我的儿子贤能。’我年轻时跟随公学习,与他交游相处,真像饮用醇酒。两次附在公儿子科举榜末,借此自我洗濯熏陶。只是我父亲与公兄弟之间素来情谊深厚,曾认为他们应当相伴到百年、清白无瑕。两个老人都穿鹤氅、戴纶巾,为什么忽然厌弃人世,抛下亲朋,竟没有稍稍延长寿命?我告别他们后前来,在公的堂上拜祭。暮春时节,等到接到公的讣告,从秋天经过冬天,时间已经相隔九十多天,才得以封缄祭文抒发内心情怀。献上江中的芹菜,我实在惭愧于公;公若有灵,请鉴察我事务繁忙而迟延。唉!请享用祭品。祭欈李朱太公文 唉!楩木、楠木、豫章木,高达千尺,粗大数十围,如果要任作栋梁,就一定不会生长在几丈宽的小路旁和几仞高的山冈上。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若不是有极其盛大的德行,又有谁会厚积德业、开启后人的前途呢?后代绵延不绝,德行越发美好,声名也越发昌盛。至于我公,含藏真性,保持朴素,践行道义,履行仁德。他在乡里施行的恩惠,又推广到学校;即使一生尚未完全施展,在卑微地位中也能施恩,在困约处境中也能使人富足,显然焕发出盛德的光辉。公有贤能的后代继承家学,早年便传播声名,晚年才归于闲散。他们受压抑而未被任用,即使得到任用也不苟且敷衍,全都承受公的义方教诲;于是开启孙辈枝条,像兰芽初发,并且共同享有国家声誉。次子终于凭明经科出身,起初出任南漳县令,后来调任本地牧守;清白如冰蘖,才德如鸾凰,早已名声遍及八闽,声誉冠绝三吴。这难道不是公厚积的德业没有在自身得到施展,却全部留给后人,使他们继承、叙述并发扬光大吗?我沉沦废弃,才如樗木散材、瓠瓜无用,却有幸承蒙公的哲孙相待,时时从容谈论文章学问。公的哲孙从未不讲述公如何训诫教导他们,希望借此使公如陈大丘、荀令君一样,精神长存。并且说公年已八十多岁,精神仍不衰退,和少壮之人一样。一旦公遗弃形体、蜕化而去,遨游于无何有之乡,公对于人世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之所以为公悲悼,是因为仁厚的长子功业还在文书事务中忙碌,次子和幼子的学问修养还没有在宽广的道路上施展。只要他们能够自行树立,以补偿公未曾实现的愿望,就譬如深山大泽所产的树木,高耸入云,没有不饱受雨露、经受风霜的。将来成为栋梁,是可以确定的。明灵如果有知,或许会欣然前来举起我这杯酒吧?祭侯大参父子文 唉!往年作噩之年,公以超过七十岁的年纪患病去世。回头看几个儿子环列身旁,孙子曾孙都聪慧出众;公在临终伸手伸脚之际安然自若,人们都说他是成仙远游。各种福分也可以说都具备了。当时长子虽然还没有忘记扬名,又抚育贤能的后代来安慰自己;悲痛稍稍平定后,凭素来熟悉的青乌家言行事,希望寻求吉祥墓地。经过几年才找到,因为日期时辰不吉利而受阻;到六甲轮转一周,长子又抱着重病突然去世。又过了五年,儿子入朝做官,奉持诏书三次出使,登上高峻的衡岳,观看岭海的奇异景色。回来后,光彩灿烂的诏令来到,为他增添荣耀;不久升任给谏,奉诏回乡省亲,在王母及母亲面前献酒。一个已经七十多岁,一个已经年老,既长寿又健康,仍像刚开始衰老的年纪。于是选择日期、准备工匠,将在太阳运行到星纪之次的时节,打开公与长君的棺殡,归葬玄堂,使他们长久安息千万年。县里穿白戴孝前来送葬的人,将接连不断直到城门;不只是疲惫衰老的人,也有人牵船前来,相互率领到墓道隧道中拜祭。我们都曾与侯氏交往数代,只因同乡末交的情谊,便拿着生刍和絮酒前来祭奠,并告以祖道送行之祭。江水从西边流来,泖水从南边流下,浩渺汇合,用来安顿逝者魂魄,使你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得到宜适。至于公父子在乡人中的声誉,以及永远留给后代的遗泽,有铭有碣,不是仓促之间用祭品陈说所能说尽的。唉!请享用祭品。祭曹养吾先生文 戊子年,我才开始登堂拜见您,以世交子弟的身份在榻前拜见您。您形体清瘦而精神旺盛,骨骼高耸而面色苍老,心性与容貌都古朴,沉静而端正。晚年真正闻得大道,少有经营谋求,谁能伤害您呢?您刚过七十岁,便闭门谢客,销声匿迹。车马来访,总是以有病为辞推辞。只有平生亲密的朋友,才谈笑促膝;哪里料到对新交也允许他们入室饮酒吟咏呢?我闲暇时整日围棋,天性不饮酒,只能略微沾唇。座上宾客满堂,分成两组对坐。您的儿子承接您的容颜,调和着滑美的瀡滫,山中的肴馔、溪边的蔬菜,辛辣酸苦无不具备【叶】;一饮就是一石,并非一升一斗。您笑着说:“有这样的儿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游览江河山岩,都是我心意所安的地方,就在这里选择宅地建屋,长久盘桓。”说要到山麓采摘,说要在水边垂钓。春花秋月,岁暮雪寒,短歌长吟,兴致来时必尽情而为。世上活人多有欲望,纷纷奔逐,唯独您早早以清贫之身脱离了束缚。年轻时在乡里被举荐,公车上书三次献策,却没有人知道赶快珍视您的璞玉,于是您依托计然之术,来施展自己的心志。积累了很多财产后,乐善好施,怎么会吝惜呢?贤能的后嗣继承了您,在科场上很有声望,多次参加春官考试,却使明珠被鱼目遮掩。您怜惜他的勤苦,反复慰勉说:“儿子使父母荣耀,难道一定要靠显贵的服饰吗?只要你喜爱修身,这就是我的大福;何况后来兰玉般的子孙森然成列,这番话说得通达啊。” 老子所说的知足知止,像您这样贤明的人,未曾出仕施展便已结束一生。您在山林乡野养病,以享尽天年。本当活到百岁,为什么不能再延长寿命呢?这实在像一场梦醒来,周公梦蝶般倏忽而然;从年少到衰老,不过弹指之间。您以精神为骏马,驾着它升天成仙,游于天帝的庭院,俯视八方大地。我凭借晚辈的交情,曾见过您的四代公子。我的兄长公,您把我当作兄长侍奉;您早晚让我住在馆舍,以粮食供养我,不因我沉沦而弃置我。如今我南游,忽然得到您的讣告,面对酒杯潸然泪下,起身拭泪,悲伤的是您的典范风采,并非只为私情。选定良辰吉日,过了一个月安葬您,我跪下陈述祭辞,以酒浆献祭。仿佛看见您来到我面前举起我的酒杯,愿您来享用祭品。《学古绪言》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四明 娄坚 撰祭文十四首祭朱通政文【闻讣】呜呼!守道通方,实难其全。孰有备美,体方用圆?感恩知己,各系其逢。孰是契合?情深道隆。于维明灵,宅夷蹈峻,清而能容,广而能慎。其取于人,宁钝无铦;其责于人,以钜掩纤。呜呼!岂无清节?于物多伤亷也,勿刿其道大光。岂无厚施?或私其恩。形骸之内,古道斯敦。邑之凋敝,如人病羸。公曰:「食之药石,何为赋从其缓,令蠲其烦。」如氷之洁,如春之温。礼厥耆硕,防厥俊髦,不罚而治,化餮与饕。去后之思,至今如新。庶几节镇复来,拊循日月,以须未慰饥渴。一朝夺之,天乎降割!呜呼哀哉!公始挍士,防我众中,以言信行,日就磨砻。犹忆行春,仙舟共载,德音泠泠,是培是漑。公旣佪翔,予日偃蹇,书疏每勤,朂以歳晚。昔公北上,期会吴门,促膝笑谈,自晨及昏,信宿而别,赋诗言怀。务道之合,匪俗之乖。洎乎再起,兹秋为期,时暑方虐,后到而疑。旣谒门庭,旋枉轩车。公来惠招,辞谢以书,请俟毕试,饫闻髙论,以酒弥缝,解其劳困。老亲传言,促以遄归。公方病脾,临发依依,留书阍人,具告之故。曾未经旬,俄而承讣。呜呼哀哉!公之屡擢,每官于南。我至都下,谒见者三,白门桥东,石头城外,数聆话言,继以叹嘅。何图斯游,仅一觌靣,痛结于肠,有泪如霰。呜呼哀哉!公之名德,鬰为世望,贤者所归,虽愚无谤。才用未展,命不其延,所不可问,瞢瞢者天。旣畀之厚,胡夺之速?匪天不仁,抑民无禄?将世之污,卒以莫伸?宁丧国寳,毋混于珉。自古洁清,几人富寿?彼鄙而顽,福泽多有。曾是力田,欲胜逢年,以德为劵,岂曰诚贤?养之不终,有伯与季,志之不酬。象贤维嗣,我哀斯人,为公大恸。国挠栋梁,士失麟鳯。呜呼哀哉!不訾之恩,匪利与名,在奬其进,以古为程。相知之深,匪才与艺,在信其▯虽穷不坠。恩不能报,知不能酬,我则内慙。公不我尤,立不易方,用不违时。古道邈矣,能不悲思?呜呼!哀哉,尚飨。又【代王】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或异圆方,而同酌斟。匪迹之谐,其中则忱。维公清峻,垢氛莫侵,挺然特立,如松出林。潦倒维予,与俗浮沉。有喙三尺,自比于瘖。中间相去,宁尺与寻?泉流高山,何有蹄涔?凤辉五采,何有翠禽?云胡契合,证古信今?公念我甚,我媿公深。自今已矣,此意谁谌?呜呼哀哉!清而能容,是谓道大。嗟彼鄙夫,譬犹牙侩,偷肥几何?身名俱败。其或好修,又不胜隘,唯名之尸,唯物之虿。公严自律,待人不然。仕非为贫,吾义毋諐。柰何众人,望以圣贤?世儒龌龊,行以名羶。及试于用,拘挛不前。至于友朋,意气莫宣。公虽逡逡,遇事慨焉。公赴留都,道经于吴,扁舟东下,一过吾庐。予时屏迹田闲,扫除公以篮笋就我,踟蹰促膝之谈,▯曲是输。既别而叹,此真丈夫。公方向用,不弃慵踈,曾是蓬藋,足音来娱。自今以徃,孰慰穷途?呜呼哀哉!公始为邑于闽之漳,理成获谴,厥誉弥彰。公来识靣,邻邑相望。维吾先子,谓公循良,已擢仪曹,改考功郎,视学江右,卿寺俄翔,病免家居,用韬其光。以纳言起,将镇一方,而年止服,政官止五品,未展欲为,赍志以殒。士失依归,国防肤敏,凡厥庶民,罔不悲愤,况于深交,泪何可忍?呜呼哀哉!我之哭公,国士之知,友道日防,化为魅魑,无与为质,痛结肝脾。撷蔬荐酒,跽而陈词,髣髴见公,如田间时至。公操履洎其设施,后有作者,征于口碑,未敢以诔,有涕涟洏。呜呼哀哉!尚飨。祭朱西宗文昔歳之冬,郡邑朝正,道出于吴,舟车纵横。我叹于座,思通政公客曰:「伤哉,善人之穷!比闻公嗣复已短命,疑信半之,知其善病,今果然矣。天可问耶?」萧艾敷荣,兰蹴其芽。自公云殁,凡再晤君,食贫而瘁,有慼无欣。性又狷甚,不取一介。我为之颦,如何可瘥?火之铄金,医穷莫救。人之好修,人胡不裕【叶又】呜呼哀哉!维君履方,禀于儒行,其中泊然,又依禅定,将蜕污浊,上生天欤?抑再为人?遂师浮屠。我在门墙,为世所摈,守其颛愚,匪俗之殉。倐而衰白,报德何时?唯是肮脏无慙,见知公昔之官,实携元孙。我时方舟,时接话言。舞象之年,头角已露,翘首天衢,非久横骛。彼苍茫茫,人定则胜。如声与响,有召必应。慰太夫人洎君之嫠,日可俟矣。其又奚悲?所可痛者,公廉不刿,位不满德,中道倾逝。意君接武,又惫于贫,俯仰不支,妨其躬身。将人所享,不系其行。或世之衰,天亦丑正。吾不敢信,征于来兹,眉睫之近,何足致疑?生刍絮酒,酹而写哀。灵如鍳予,髣髴其来。呜呼哀哉,尚飨。祭沈中丞太素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四 明代娄坚撰 祭文十四首 祭朱通政文【听到讣告】唉!守持道义、通达事理,实在很难做到完备。谁能兼具各种美德,体守方正而施用圆通?感念恩德、知道己者,各自都系于相遇。谁能彼此契合?是因为情意深厚而道义隆盛。您的英灵啊,处身平夷之地而履行高峻之道,清正却能包容,宽广却能谨慎。您取法于人,宁可迟钝而不尖刻;您要求别人,用大的标准包容细小的过失。唉!难道没有清白的节操吗?只是对外物多有伤害廉洁之处;不要损伤您的大道,使其光明受到刮削。难道没有深厚的施予吗?只是有时把恩惠据为私有。在形骸之内,古道由此敦厚。县邑的衰败,就像人患病羸弱。您说:“给它服食药石,为什么还要让赋税依旧从缓征办,使百姓免除烦扰呢?”像冰一样洁白,像春天一样温暖。礼敬年高德重的人,防范轻薄俊秀之士;不施刑罚而使社会得到治理,使贪食者也受到感化。您离去之后的思念,至今仍像新近发生的一样。或许您还会重新来镇守此地,抚循百姓,日月相待,以等待尚未消除的饥渴。谁料一朝夺去您,苍天啊,降下这样的灾祸!唉,悲哉!您起初考校士子,在众人中提携我,以言语教导、以行为取信,使我日日得到磨砺。还记得您春日出巡时,我们同乘仙舟;您的德音清越悠扬,培育我、灌溉我。您后来高翔远举,我却日渐困顿,您常常勤于写信,勉励我珍惜晚年。过去您北上时,我们约在吴门相会,促膝谈笑,从清晨直到黄昏,住了两夜才分别,并作诗抒怀。这是志同道合,而不是迎合世俗。等到您再次起用,本年秋天约定相会;当时暑气正盛,我后来才到,您或许因此产生疑问。我拜谒您的门庭后,您很快屈驾来访。您来好意相邀,我写信辞谢,请您等我考完试;我还想饱听高论,用酒来弥补遗憾、解除劳困。老母传话催促我赶快回去。您当时正患脾病,我临行时依依不舍,便把信留给守门人,详细说明缘故。还不到十天,忽然接到您的讣告。唉,悲哉!您屡次升迁,每次都在南方任官。我到京城以后,三次拜见您:在白门桥东、石头城外,多次听您谈论,继而发出叹息。哪里料到这次出游,只能与您见一面,痛苦郁结于肠,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唉,悲哉!您的名声德望,郁然成为世人的期望,是贤者归依之处,即使愚人也不敢诽谤。您的才干尚未充分施展,寿命却不能延长;其中缘故无法追问,只能归于昏昧无知的上天。既然上天给了您如此深厚的禀赋,为什么又如此迅速地夺走呢?难道不是上天不仁,还是百姓没有福分?难道将世间的污浊,最终使您无法伸展抱负吗?宁可使国宝丧失,也不要让它混同于石头。自古以来清廉高洁的人,有几人能富贵长寿?那些鄙陋顽劣的人,反而多有福泽。有人只知努力耕作,想求丰年,凭德行作为凭证,难道就真能称为贤人吗?养育子女却不能看到他们长大,有长子和幼子,志愿仍未酬偿。如今有象征贤德的后嗣继承您,我为这个人悲伤,也替您极度哀痛。国家失去了栋梁,士人失去了麒麟凤凰。唉,悲哉!您不计利害的恩德,不在于利益和名声,而在于奖掖我的进步,以古人为标准。相知的深厚,不在于才华技艺,而在于信任我的志向,即使困穷也不使我堕落。恩德不能报答,知遇不能酬偿,我内心惭愧。您从不责怪我,立身不改变方正,施用才干也不违背时宜。古道已经遥远了,怎能不悲思?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又一篇【代王作】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有的人方圆不同,却能共同饮酒。表面行迹未必协调,内心却是真诚的。您的品格清峻,污浊尘氛不能侵染;挺然独立,如松树从树林中挺出。我潦倒失意,随世俗浮沉,虽有三尺之舌,却自比为哑巴。我们之间相隔,难道只是尺与寻的距离吗?泉水流自高山,怎么会在意蹄下的小水洼?凤凰五彩辉煌,怎么会在意翠色小鸟?为什么我们竟能契合,足以证明古今真诚不变?您对我十分挂念,我却深深有愧于您。如今您已经离去,这份情意还有谁能理解?唉,悲哉!清正而能包容,才叫道大。可叹那些鄙陋之人,好比牙侩,只偷取一点肥利,能有多少?最终身败名裂。有些人喜爱修身,却又不能摆脱狭隘,只把名声当作尸体,只把外物当作毒虫。您严格要求自己,对待别人却不是这样。做官不是为了摆脱贫穷,我所遵循的义理不容差错。无奈众人总要以圣贤的标准来期待人;世俗儒者拘谨琐碎,行为追逐名声和腥膻。等到实际任用时,却拘束不前;至于朋友之间,也不能畅达意气。您虽然谦退谨慎,遇到事情却慷慨激昂。您赴留都任职,路经吴地,乘小船东下,特意来我家一访。当时我隐居在田间,您带着篮笋来见我;促膝谈论,把内心曲折全部倾诉。分别后我叹息: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您正将被任用,却不嫌弃我懒散疏陋;我曾住在蓬蒿之中,您仍以脚步声来使我欢娱。从今以后,谁来安慰我这穷困的前途?唉,悲哉!您起初在闽地漳州任县令,治理有成却遭到责罚,声誉反而更加显著。您来时我才与您相识,两县相邻相望。我的先父说您是循良之吏;您已经升任仪曹,又改任考功郎,巡视江右学校,旋即在卿寺高升;后来因病免官居家,从而收敛了自己的光芒。您因纳言之职起用,将要镇守一方,却在年华正盛时停止,政绩官阶也止于五品,未能施展抱负,含恨而死。士人失去了依归,国家失去了防御和敏锐的栋梁,所有百姓没有不悲愤的,何况是深交之人,眼泪怎能忍住?唉,悲哉!我哭悼您,是因为国士知己,也因为友道日渐衰败,几乎化为魑魅,无人可以相互印证,痛苦郁结于肝脾。我采摘蔬菜、奉上酒浆,跪着陈述祭辞,仿佛看见您像往日在田间一样到来。您的操守行履以及施政作为,后世如果有作者,当会从民间口碑中征验;我不敢现在就作诔文,只有眼泪不断流下。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朱西宗文 往年冬天,郡县官员朝正,我经过吴地,舟车纵横。我在席间叹息,想起通政公曾说:“可悲啊,善人的困穷!近来听说您的嗣子复已短命,对此半信半疑;知道他多病,今天果然如此。上天真值得追问吗?”萧艾茂盛开放,兰花却被踩伤了嫩芽。自从公去世以来,我总共两次会见您,您贫困而憔悴,只有忧戚没有欢欣。您的性情又极其狷介,不肯接受一丝一毫的馈赠。我为此皱眉,怎么能治愈这种困境呢?烈火能熔化金属,医生对穷困也无法挽救。人若喜爱修身,人为什么不能富足呢【叶】?唉,悲哉!您行为方正,禀承儒者的操守,内心淡泊,又依凭禅定;这是将要脱离污浊而升入天界吗?还是再次转生为人?于是您拜浮屠为师。我身在您的门墙之下,却被世人排斥,守着自己的愚拙,不肯随俗殉身。不知不觉已衰老白头,什么时候才能报答您的恩德?只是我这个肮脏而无愧的人,还记得您过去做官时,曾带着您的长孙。我当时与您同舟,时时听到您的谈话。那孩子正在舞象之年,才华已经显露,抬头望向仕进之路,不久便会纵横驰骋。苍天茫茫,人定可以胜天;正如声音与回响,有召唤就必有回应。慰藉太夫人以及您的寡妇,指日可待了,还用再悲伤什么呢?所令人痛惜的是,您廉洁而不伤人,官位却未能配得上您的德行,中途便倾然逝世。我本以为您的后代能够接续前人的事业,却又困于贫穷,俯仰之间难以支撑,妨碍了自身发展。人所享有的福分,将来未必取决于现今的行迹。也许世道衰败,上天也厌恶正直之人。我不敢相信这些说法,还是要等待将来验证;祸福近在眉睫,哪里值得疑惑?我奉上生刍和絮酒,洒酒祭奠以抒发哀痛。您的灵魂若能鉴察我,仿佛会来到这里。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沈中丞太素文

呜呼!显晦之分,以俗观之,其途天壤。唯有道者,处显而恭,在晦而广。公之辱交,弃彼脂韦,怜我肮脏。昔在水部,归于其乡,东下海隅。邑有茂宰,臭味实同。语次及余,出其试巻,宵叹于座,晨礼其庐。伯氏之嫡属,以石攻与共三余。每一晤言,何以当公?有迂且踈,匪朝伊夕。有倡必和。俄奉简书,自省而臬,督学关中,别我西征。我笑而言:「今之在事,有权无衡,君以衡徃,复恐才难,或不中程。」还书诧我,彼有杰然鸡羣之鹤,匪鉴则明,士固易知。玉也荦荦,予旣屡蹶,以此媿公。书问不数,犹蒙记忆。碑本是贻,慰其寂寞。先君之葬,公移齐藩,书来赙俱,我不敢承,感其诚念。赋赠干旟,入当独坐,出即摠戎,爰赞中枢,已果授钺,作镇大梁。旗纛徐徐,未几移疾,累疏得代,归卧东山。我欲扁舟布袍,徃觌信宿而还。何图讣闻,惊愕问故,有涕潸潸。楞伽之麓,湖水所滙,形势囘环,徃营寿藏。陆游平莽,水宿澄湾,神游其间,一去不返,邈不再攀。呜呼哀哉!人之知公,早以文战,名动帝京,晚而登用,将由内台,陟为孤卿,所莫能知。气刚局方,屹然不倾,有度有识,有惠有威,为时重轻。未究于用,未跻于寿,骑箕而升。呜呼哀哉!公昔方壮,求友山泽,而得顾翁。昨歳乞身,闻而私喜,傥可比踪,而今已矣。平生之好,于是焉穷。灵輀旣驾,丹旐翩翩,徃即尔宫。我有生刍,以侑哀诔,一写予▯呜呼!尚飨。祭王稽勲冏伯文呜呼!昨歳仲冬,书来招余曰:"病渐深,肉去存肤,日噉几何?枵腹如壶。"及今相见,有怀欲输。仲醇南来,余自东徂,同日而晤,言笑晏如。为信宿留,与同朝晡。临分怅然,兾春而苏,庶几勿药,息虑自扶。已得还报,笔墨糢糊,有増无损,势难枝梧。母氏未葬,痛不及图。外忧门戸,内怜妻孥,以此瞑目,其将能乎?感念百端,攒刺病躯,疾高下治,求腴得枯。仓皇再来,卒以号呼。呜呼哀哉!予始识君,歳为丙子,相与周旋。后又一纪,君之将翔省觐,留邸余时,铩翮放于山水。迨官雎鸠,归以哀毁,方慙攻玉,毎为倒屣。燕闲所闻,洞见底里。扁舟石湖,欲以兄事余,谓不然。向尝窃鄙所贵友朋,岂减昆弟?苟为斯名,伦止四矣。君益慨然曰:"子吾砥,乃延授经北山。"有梓模范,谓何?实怀斯耻。余衰杜门,君出旋弭,时一过从,迹远心迩。顷歳金阊夜灯,同舣君见吾侪,其色有喜。宵分之谭,佐以甘防。君谈甚豪,或臧或否。旣别咨嗟,谁欤可拟?气雄神王,必多受祉。而官止五品,年仅逾耆耳。于戏哀哉!如君伉爽,迹于疏脱,及乎精详,靡有轇轕。或疑其深城府,过设有信,其▯肝胆俱裂。鬰勃者气,而文特▯豁;坚凝者志,而用殊活泼。早擅科名,晚见抺摋。常思得当,为世肃括,奋不顾身,要与俗别。汶汶以完,宁察察以缺。所为痛者,赍志而殁。呜呼哀哉!君之令子,亟思表见,改弦更张,众以规瑱。君谓丈夫何涂不衒?父子之间,当有独见。世犹忌之,莫借以便。嶷嶷诸孙,行看豹变。其嫡而长,王母所眷,君别其名,以着缱绻孝慈之风,施及来彦,爰兆复始。譬犹集霰,旣以慰君,且劝为善。日余哭君,即以此唁君,其聆之歆。此薄荐,呜呼尚飨!祭博士何原锡文呜呼!昨歳春暮,君过吾庐,痛念先公,曾不少须语。我暗投邂逅,其徒要以西迈,自潞归蒲,所不能从。东望菰芦,庶几青衫,还为亲娱。旣而谒选得官,新都歳晏来归。氷雪长途,马鞍之阳,引领归帑。何图入门,涕涙霑裾。今徒骨立,神已先徂。执手慰君,灭性可乎?劬劳之报,盍葬而虞?君旣别去,予踵歩趋,轻舟俄发,怅望踟躇。欣闻令子苕发琼敷,凡百俊髦,莫或枝梧。慨我迟暮,方此将雏。春雨之淫,逮于夏初,且旷疏问。况乃舟车,令弟讣来,惊起嗟吁,继以泣下,兀然防吾。呜呼哀哉!予始昵君于彼南徐,行则接袂,榜也同舻。高秋凉风,欲忘客居。后在曁阳,又数相于。君携爱子,日勤菑畬,笑言之欢,不弃散樗。别来耿耿,每怀濶疎。自君之北,予归粪除,追念旧好,今也则无。呜呼哀哉!君之行谊称于里闾,君之词学远为范模,百未一展,赍志黄垆,天不可问。尤在贤愚,彼侗而騃,终老膏腴;此贤而瘁,不及霜颅。俟其旣定,夫岂终诬?维埙与篪,将起诗书。我陈哀防,托好生刍,髣髴见君,翛然清臞。呜呼哀哉!尚飨。祭张仪部无隅文

译唉!显达与隐晦的区别,在世俗看来,二者道路如天壤之别。只有有道之人,处在显达时恭敬自持,处在隐晦时胸襟宽广。您屈尊与我交往,舍弃那些涂脂抹粉、阿谀逢迎之人,怜惜我这个耿直而不合俗的人。过去您在水部任职,回到故乡,向东下行到海边。县中有位贤能的长官,与您志趣相同。谈话间提到我,您拿出我的试卷,夜里在座上叹赏,早晨便到我家致意。伯氏的嫡系亲属,以文章相互切磋,共同利用三余时间。每次与您会谈,我哪里当得起您的赏识?我迂腐疏阔,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您有所倡议,我一定应和。不久我奉诏书任职,从省中调到臬司,督学关中,便与您分别西行。我笑着说:“如今任事的人,有权力却没有衡量标准;您带着衡量标准前去,又恐怕才干难以施展,或许不合规程。”您回信责怪我,说那里有杰出的人才,如鸡群中的鹤;不必借鉴,眼光自然明亮,士人本来就容易辨识。美玉光彩突出,而我屡次失败,因此以此惭愧于您。书信问候不多,却仍蒙您记挂。您把碑文底稿送给我,以慰藉我的寂寞。先父安葬时,您调任齐藩,来信并送来赙赠,我不敢接受,却感念您的真诚关怀。您写诗相赠,手执旌旗,入朝时独坐,出外便统领军队,进而辅佐中枢,不久果然受命执钺,镇守大梁。旗帜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便因病请求调任,多次上疏后获准替代,归卧东山。我想乘一叶扁舟、穿布袍去拜见您,住两夜便回来。哪里料到竟听到您的讣告,惊愕地追问缘故,眼泪潸潸而下。楞伽山脚下,是湖水汇聚之处,地势回环,我曾到那里营造寿藏。陆地可以游览平坦的荒野,水上可以夜宿澄澈的湾流;您的神魂将在其中遨游,却一去不返,遥远得再也无法攀见。唉,悲哉!人们认识您,是因为您早年以文章应试,声名震动京城;晚年得到任用,本将由内台升为孤卿,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您气质刚强,器局方正,屹然不倒;有度量,有见识,有恩惠,也有威严,是当时举足轻重的人物。尚未充分施展才能,尚未登享高寿,便骑箕星升天。唉,悲哉!您年轻壮盛时,曾到山泽间寻求朋友,因而结识顾翁。去年您请求退休,我听说后私下高兴,以为或许可以与您同道相从,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平生的交情,到此便穷尽了。灵车已经驾起,红色魂幡飘扬,前往您的墓穴。我以生刍来助祭,以此哀诔抒发哀情,一并写下我的悲痛。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王稽勋冏伯文 唉!去年仲冬,您来信招呼我说:“病越来越重了,肉已经消瘦得只剩皮肤,每天还能吃多少?肚子空空像壶一样。”等到如今相见,心中有话想要倾诉。仲醇从南方来,我从东方前往,同一天相会,谈笑自如。为此留宿两夜,和您一起吃早晚饭。临分别时惆怅不已,希望到了春天病能复苏,或许不用服药,自己调养就能恢复。后来收到您的回信,笔墨模糊,病情有增无减,形势已难以支撑。您的母亲尚未安葬,悲痛得来不及筹办;外有门户之忧,内有对妻儿的怜惜,到了闭眼之时,怎么能够安心呢?百般感慨,像聚集的尖刺刺入病体;病势忽高忽低,治疗求肥反得枯瘦。匆忙再次前来,最终只能号哭。唉,悲哉!我起初认识您,是丙子年,和您交往相处。又过了十二年,您将要赴省觐见,暂住京邸;我当时像折断翅膀一样,放情于山水之间。等到您任官雎鸠之地,因哀毁归来,我正惭愧于文章未成,每次您来都倒屣相迎。闲谈中所听到的,足以洞见您的内心。我们同游石湖,您想把我当作兄长侍奉,我说不可以。过去我曾私下看重友朋,难道会少于看重兄弟吗?如果以这种关系命名,兄弟伦序就到第四位了。您更加慨然地说:“您是磨砺我的砥石,于是请来北山给我传授经书。”有了梓木制作的榜样,这该说什么呢?我实在对此感到羞惭。我衰老后闭门不出,您出门后常常停留,偶尔来往,虽然踪迹相隔很远,心却很亲近。前些年金阊夜晚点灯时,您和同伴停船来见我们,神色十分欣喜。夜半谈论,佐以甘美的食物。您谈兴极豪,有时褒扬,有时贬斥。分别后我叹息,还有谁能与您相比?气概雄健、精神旺盛的人,一定会多受福祉;可是您的官位止于五品,年纪也只超过六十。唉,悲哉!像您这样刚正爽朗,表面似乎疏放脱略,到了精细周详之处却没有一点纠葛。有人怀疑您城府很深,真要加以试探,才知道您肝胆俱裂、真诚无伪。郁积充沛的是气,而文章尤其开阔;坚凝不移的是志,而实际运用却非常活泼。早年以科名著称,晚年却遭到压抑。常常想要得到恰当的职位,为世道整肃纲纪,奋不顾身,务必与世俗不同。宁可混浊以求保全,也不愿过分清察而有所缺失。最令人痛惜的是,怀抱志向而死。唉,悲哉!您的好儿子急于求取功名、显露才华,想改弦更张,众人都以规劝和瑱塞责。您却说:“大丈夫哪条道路不能显扬自己?父子之间,应当各自有独到见解。”世人仍然忌恨他,没有人借此给他方便。诸位孙子都高大聪慧,眼看就要如豹变般显达。长孙是嫡长子,受到王母的疼爱;您为他另取名字,以彰显缱绻的孝慈之风,并施及后来的贤才,由此预兆家道重新兴盛。这就像聚集霰雪,既可以安慰您,也可以劝人行善。今天我哭悼您,就以这些话来慰问您,愿您的灵魂听见并享用。这是微薄的祭品,唉,愿您来享用!祭博士何原锡文 唉!去年春末,您经过我的住处,悲痛地思念先公,片刻也不肯少谈。我暗中投身于这次邂逅,您的门徒邀请我一同向西走;从潞州回到蒲地,我却不能跟随。向东遥望菰芦之地,希望穿上青衫,还能回去让亲人欢娱。不久您参加选官得到任职,年末从新都归来。冰雪覆盖的漫长道路上,马鞍山南面,我伸长脖子等待您归来。哪里料到一进门,泪水便沾湿衣襟?如今只剩下形销骨立,精神已经先行离去。我握着您的手安慰您,难道可以毁灭自己的生命吗?对辛劳的报答,难道不应该先安葬并举行虞祭吗?您告别离去后,我跟随脚步赶去,小船很快开走,只能惆怅地望着、徘徊不舍。高兴地听说您的儿子像苕花、琼花一样秀美,所有俊秀之士都无人能比。感叹我已迟暮,才在这里抚养幼子。春雨连绵,一直下到初夏,我又疏于问候。何况舟车阻隔,您的弟弟送来讣告,我惊起叹息,继而落泪,茫然失神。唉,悲哉!我起初在南徐亲近您,行走时彼此接袖,划船时同在一条船上。深秋凉风中,几乎忘了客居的愁苦。后来在暨阳,又多次相会。您带着爱子,每天勤于耕作,欢笑谈话,从不嫌弃我这棵散木。分别以来一直耿耿于怀,常常感叹彼此疏远。自从您北行后,我回去扫除粪土,追念旧日友好,如今却再也没有了。唉,悲哉!您的品行在乡里受到称誉,您的文章学问足以远为典范;百种才能尚未施展其一,便怀才抱志死于黄泉,苍天实在无法追问。最令人困惑的是贤愚的不同:那愚蠢呆笨的人,终身享受肥美富足;这个贤能而劳瘁的人,却活不到白头。等到一切已经确定,难道最终会是虚妄吗?愿您和兄长如埙篪相和,使诗书之业重新兴起。我陈述哀痛,寄托于生刍祭品,仿佛看见您,清瘦而飘然。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张仪部无隅文

昔歳戊子,就试金陵,游处之昵,毎同寝兴。予适病疟,欲归未能,君颇矜奋,喜于得朋。迨乎铩羽,意愤不胜,顾我恬然,悔且自憎。予曰:“有命非人所觊。”君今逾壮,我又加四,况各终鲜,又艰▯嗣。试观生人,万不一贵,顾影而单,百才一二。姑置所难,而思其易。子曰:“不然,天匪瞢瞢,苟无大戾,宁剪吾宗?唯是遇合,如防待风,无风而前,艣楫之功。”其后三歳,君举于乡,再试南宫,天路翺翔。未几,衔命祗役,大邦楚之多材,考厥文章,还而见语,所获过当,今之忧念,乃在蒸尝。予笑而应:“毋劳遑遑,子恃艣楫,颿则高张,天道可信,必有余庆。”我迂且顽,世宜共弃,至今单孑,天若同忌。子之热中,当无不遂。别又四年,君旣抱子,书来欣然,易忧以喜,造物于君,亦云厚矣。改官而南,盖计所便,有未释然,卒难自遣,一心为盾,百忧为箭,如猬之攒,而不克见为膏,几何緼火,实多首尾,惴惴以焚其和。呜呼哀哉!旅榇南归,穉子独留,羣公之虑,风土不侔,欲令成长,归解母忧。母泣而望,霣涕难收。人或谓母有美,谁侜室遐,心迩何虞阻修?时其餽问,通其绸缪,唯力之视,匪人之尤。孤嫠相倚,如水石投,年似为异,终焉见休,以此慰君,含笑泉壤。我辱君知,怜其肮脏,宇下之庇,譬景罔两,哭陈斯词,追叙畴曩,奠藻与苹,庻其来享。呜呼哀哉!又昔承君讣,惊顾相悼,澘焉涕零。洎乎丧还,拊棺长号,痛不胜情。所用为慰,唯是孺子可望长成,何辜于天?本旣槁矣,复折其萌。其悼君者曰:「旣踵武再振家声,厚畀之才,顾夺其年,天胡可慿?」晚锡之嗣殁,斩其祚。抑又瞢瞢,或解之曰:「世道缺陷,鲜受其赢。如君世胄,能以文起,不保一婴予角,去齿从古以然。有平有倾,仁必寿乎?且有后乎?兼享令名,宇宙大矣,古今邈矣,万不一并。天人之际,譬有物焉,欲知重轻,徃来取▯人者,权也。天司其衡,有进于此,曰是宿业,如景随形,唯闻道者解,防释粘俱忘,爱憎过眼空花,何贵何贱?孰殇孰彭?如饮而醉,沃以清泠,旣醒无酲。吉日辰良,言归窀穸,适歳新正。唯予二人夙昔之好,情均弟兄,悲极而思,曾此幻化而足牵萦。嗟君生存忧瘁半之,以毕一生,殁而复然,魂魄私恨,永结幽防。敬陈薄奠,纵言大通,以祖其行,灵乎听只。形闭九原,神游八纮。呜呼哀哉,尚飨。」祭宣适吾先生文呜呼!忆始髫齓,已识公颜,伟然长身,屹立如山。及稍有知,得公之心如渊,斯渟众所酌斟,就之而温乐易。君子饮人以和,莫测涯涘。至激于义,譬渴与饥,仁者之勇,凛不可移。公富词学,侪辈推让,屡献而刖,有舟无榜,行道为恻。公乃恬然曰:“世我弃,吾驾可旋,偕我同人贲于丘园,且留其余遗子若孙。”公饶酒德,饮可数斗,晚以病止,几不入口。凡所自割,大率类此,所以皭然不污泥滓。居常语:“我更事以来,政俗之变,頺波莫囘。阙文借马,酌泉鞭蒲,谁复嗣者?”覆谓我迂,予其识之,长此安极?每语移时,相对太息。公旣厌世,世益好夸,欲闻斯言,尚可得耶?昔我先子,臭味实同,歳赤奋若,先公而终。我有女弟,归公叔子,翁媪共怜,二十年矣。爰有二甥,渐露头角,何以慰公朂使勤学?呜呼!人之老成,乡之典刑,一朝夺之,能不涕零?清酒一壶,徃告予防,髣髴见公来凭几筵。呜呼!尚飨。合祭殷軄方无美文呜呼!维昔识公,皆以穉齿,先人之交,逮于顽鄙,未有闻知。公顾之喜,此汗血驹,一日千里。虽则内慙矜奋,伊始于时,公名在远,犹迩明月,暗投按劔,相眎乃会其徒,我锷尔砥。爰及后生,令奏其技,曰:「予厚集,汝试摩垒。」再皷而麾,蹲甲注矢,何以佐之?有酒孔防。公每为文,或卧或起,口吐厥词,然后伸纸诵之,琅琅听之,靡靡蹙而为澜,烂而为绮。亦旣老成,杂以谲诡,何有愚蒙,乃为倒屣?知公用心,始驾如是,车在马前,斯之谓矣。公虽食贫,而性豪侈,好为酒会,必丰以美,谑浪歌呼,归于有斐。自公未出,洎遭萋斐,三十年间,如一日耳。咸谓康彊,尚多受祉,卧疴浃旬,遽捐牀笫。呜呼哀哉!坚老逢衣,曾不媿耻,恃公之知,或不在此。兆登潦倒,困于鞭弭,黄金台边,壮心欲死。公于吴英,口授经史,凡在师门,受恩无比。

译往年戊子年,我到金陵应试,彼此亲近相处,起居常常都在一起。我正好患疟疾,想回去却不能,您很为我振作奋发而自喜,因为高兴得到了朋友。等到考试落第,心中愤懑难以忍受;看见我却神色安然,您既后悔又自责。我说:“这是命运,不是人力所能求得的。”如今您已超过壮年,我又增加四岁;何况我们都没有兄弟,子嗣又艰难。试试看世上的人,一万个人中难有一个显贵;顾影自怜而孤单一人,百人中也不过一二个。姑且放下困难的事,想想容易的方面。您说:“不是这样。上天并不昏昧,如果没有大的罪过,怎么会剪除我家的宗族?只是人的遇合,如同等待风来;没有风却想前进,也要靠船桨和划船的功劳。”此后三年,您在乡里被举荐,再次参加南宫考试,飞上通往天路的仕途。不久,您奉命任职;楚地是大国,人才很多。考察那里的文章回来后,您对我说,所得远远超过预期;如今所忧虑的,只在祭祀祖先。我笑着回答:“不要辛苦地忧虑不安。您倚仗船桨,帆就会高高张起;天道值得相信,必定会有余庆。”我迂腐而顽钝,世人本该共同弃置我;至今孤单无依,仿佛上天也同样忌恨我。您内心热切追求,应该没有什么不能实现。分别又过了四年,您已经有了孩子,来信时十分欣喜,使忧愁变成喜悦;造物主对您,也可以说是厚待了。您改任南方,大概是出于便利的考虑,但心中仍未完全释然,最终难以自行排遣;一颗心像盾牌,百般忧虑像箭,密集如刺猬的尖刺,却不能把它们化为膏油消解。即使只是一点郁结的火,也有许多首尾牵连,使您惴惴不安,焚烧内心的和气。唉,悲哉!灵柩要运回南方,幼子却独自留在这里;众位公卿担心当地风土不相宜,想让他长大成人后回去解除母亲的忧愁。母亲哭泣着盼望,眼泪落下难以收住。有人说母亲容貌美丽,谁会使她独居远方?只要心意相近,路途遥远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应当按时馈赠问候,沟通彼此深厚的情意,只看各自尽力,不要责怪别人。孤儿寡母彼此依靠,如水与石相投;年龄似乎造成差异,最终仍会得到安慰。用这些来安慰您,使您在黄泉之下含笑。我承蒙您的知遇,怜惜我这个耿直不合俗的人;您在屋宇下对我的庇护,就像影子与形体相依。我哭着陈述这些话,追叙往日旧事,献上藻菜和苹草,希望您来享用。唉,悲哉!又一篇 过去接到您的讣告,惊愕地回顾哀悼,潸然泪下。等到灵柩归来,我抚棺长号,悲痛不能自胜。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是您的幼子还值得希望能够长大;但他究竟有什么罪过,竟遭受上天如此对待?树根本已枯槁,又折断了新芽。哀悼您的人说:“既已接续祖业、再次振兴家声,上天厚厚地赋予他才华,却偏偏夺走他的寿命,上天怎么可以凭恃?”晚年才赐给您的嗣子又死去,断绝了您的福禄。难道天道又昏昧无知吗?有人解释说:“世道有所缺陷,很少有人能享尽福分。像您这样的世家后裔,能够凭文章振起,却不能保全一个婴儿,自古以来便有夭折而未长齿的孩子。人生有平有倾,行仁的人一定长寿吗?一定有后嗣吗?能够兼享美名,天地已经很大,古今又很遥远,万件事情不可能全都同时得到。天与人的关系,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其中;想知道轻重,来往取舍人的命运,那就是权衡。上天掌管这杆秤,有人进一步说,这是宿世业报,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只有闻道的人才能理解,忧患与执著全都放下,爱憎不过是眼前空花,还分什么贵贱?谁算夭折,谁算长寿?好比饮酒醉了,用清凉之水浇醒,醒来后就没有酒病。吉日良辰,将您归葬于墓穴,正好是在新年正月。只有我和您往昔的交情,情同兄弟;悲痛到了极点,回想起来,难道还会被这种幻化之事牵萦吗?可叹您活着时一半忧愁劳瘁,以此结束一生;死后仍然如此,魂魄怀着私恨,永远凝结在幽冥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我恭敬地陈设微薄祭品,纵情倾诉通达的哀思,为您送行,愿您的灵魂听见。形体闭藏于九原,精神遨游于八方。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 祭宣适吾先生文 唉!我年幼刚换牙时,就已经认识您的容貌;您身材高大伟岸,屹立如山。等我稍有知觉,便懂得您的心胸如深渊般深沉而清澄,众人都能从中取饮;接近您便感到温暖和乐、平易近人。君子用和气使人心悦,却没有人能测知您的深浅。到了被义理激发时,正如饥渴难忍,仁人的勇气凛然不可动摇。您文章学问丰富,同辈都推让于您;多次进献文章却屡遭挫折,有船却没有船夫,行路的人都为您悲伤。您却安然说:“世道既然抛弃我,我的车驾就可以回转;和同道之人一起到丘园中去修饰,暂且把余下的东西留给子孙。”您很有酒德,能饮数斗,晚年因病停止,几乎滴酒不入口。凡是您主动割舍的,大多都是这样,因此洁白清澈,不被泥滓污染。您平常说:“我经历世事以来,政事和风俗不断变化,颓败的潮流无法挽回。缺文借马,酌泉鞭蒲,还有谁能继承这些古风?”您又说我迂腐,我应当记住这些话;长久这样下去,难道能安稳到极点吗?每次谈到这些,常常过了很久,我们相对叹息。您既然厌弃这个世界,而世人更加喜爱夸饰,如今还想听到这些话,哪里还能听到呢?从前我的先父与您志趣相同,赤奋若年先您而终。我有一个妹妹,嫁给您的叔子,公婆共同怜爱她,已经二十年了。如今有两个外甥,渐渐显露才华,拿什么来安慰您,勉励他们勤学呢?唉!乡里的老成之人、地方的典范,一朝被夺走,怎能不泪流满面?我带一壶清酒,前往您的墓地告慰,仿佛看见您来到祭筵前凭几而坐。唉!愿您来享用祭品。合祭殷职方无美文 唉!过去认识您时,我们都还年幼,承蒙先人的交情;我当时顽劣鄙陋,尚未听闻见识。您却顾念我而高兴,说我像汗血宝马,一日能行千里。虽然我内心惭愧而又奋发,这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您的声名早已传到远方,仍如靠近明月;我暗中投帖,您按剑相迎,于是彼此会合;您的门徒中,我像刀刃,您像磨刀石。到了后辈,您让他们展示才艺,说:“我已经厚厚地集结力量,你们试着摩击敌垒。”两次击鼓便挥旗,铠甲蹲伏、箭矢集中,又有什么可以辅助呢?只有美酒最能助兴。您每次写文章,有时躺着,有时站起,口中吐出文辞,然后展开纸张吟诵;声音铿锵可听,文势绵密而形成波澜,灿烂而成为锦绮。到了老成之时,又杂有奇诡之意;哪里有什么愚昧蒙昧,竟使您倒屣相迎?知道您用心的人,才明白您起步就如此;车在马前,这正是所说的情形。您虽然生活贫困,性情却豪放奢侈,喜欢举行酒会,必定准备丰盛美食;戏谑歌呼,归结于文采斐然。自您尚未出仕,直到遭受谗毁,三十年间,情形始终如一。大家都说您康健强壮,还能多受福祉,没想到卧病十多天,突然离开了床榻。唉,悲哉!我穿着坚老式的宽衣,从未以此感到惭愧羞耻;仰仗您的知遇,或许我的价值并不在这里。兆登潦倒困顿,受困于鞭策驱逐;在黄金台边,壮心几乎愿以死相许。您在吴地英才中亲自口授经史,凡是身在师门的人,所受恩德没有谁能比得上。

自以少壮,佩服知己,推挽后先,增释誉毁。今其渐衰,未获出否?以是媿公,有泪如泚。呜呼哀哉!公才过人,自谓跅弛,大德之闲,不逾咫尺,官至大夫,家犹寒士。口多微辞,或疑为诋,善善之长,十倍所訾。耻为乡愿,同于恶紫。至其坦怀,洞见底里,亦曰虚中。录及欵啓,有急而告,孱弱同倚,有耄而贤,贫病加礼。人之云亡,孰蹈斯轨?乡邦之嗟,其何能已!如或吹毛索公疻痏,我不敢知。后有君子,奠而告哀,匪以为诔。呜呼哀哉!尚飨。告张二丈文维歳戊申冬十二月,张二丈茂仁先生殁期年矣。先是,通家子某等于讣之夕,徃哭焉;葬之日,徃视竁焉。及清明,又展礼其墓,而独未克为文以告之。犹忆先生闲居,每得吾辈诗,輙粘壁间,坐卧讽之。其后相见,闻先生之论,莫不快然意满。盖先生之于文,终身好之,老而不倦如此。方其未病也,闻予作《寿荣堂记》,一日晨来叩门,索观读竟,三叹,以为翛然得古作者之意已。呼孟阳来,共谈笑竟日,乃别。不意其遽病以殁也。虽先生平日之所以告语者不止于文字,今墓有宿草矣,安可无一言以冩予哀乎?其词曰:呜呼!我少未冠,获交令子,侧闻话言,诲以读史。历代之编,如货在市,以待求者,纷纶错庤。《通鉴》纪年,本于左氏,如丝在机,事经人纬,纵横贯穿,究厥终始,谓可用世,世莫能以帅臣悍骄,从古以然。宋惩五季,徐收其权,逮至于今,罔阻戈鋋。谓秦毒痡,有剏而传,匪郡匪县,孰使安全?兰陵大儒曰:「法后王,知时逹变,不主故常。」近代儒者,畵饼为粻,不顾饥死,好为荒唐。先生之论,期于实效,岂若拘拘方枘圆凿?至其谈经,实探窔奥,孔孟昭然,胡不自劭,而以虚恢妄相为骜?日月中天,何有萤爝?所谓文章,以道为程,古之作者,才与识并。西汉典重,其音铿鍧;在唐维韩,源本六经,柳克嫓之。如月长庚,庐陵呜宋,实开大声。爰有眉山,杰然高牚。王旣峻洁,曾亦渟▯,其所自得,各极晶莹。彼不能知,以时代评,自宋之南,庸浅儇轻,渐矫为豪,匪雅而伧,以剽为博,以蔓为菁。吁可怪也!实盲后生,谁欤好古?允有师承,今其徃矣,孰告孰聆?予贱且衰,有志未能,举世嗜痂,如何可胜?先生之壮,好言老▯,摧刚为柔,宁钝毋铦,晚悟空寂,复归瞿昙,南能之宗,庶其可叅已而见语:「尼父吾师,靡所不有,佛老何为?」《论语》一书,童而习之,岂唯莫由,且莫能窥。淡而不厌,老之希夷。克己而仁,佛之毘尼。吁嗟!先生允蹈斯言。每当噂▯杳然,黙存有臧无否。吾道自尊。及乎谔谔不移,众讙貌之芼芼,若混渭泾,所莫能▯。其识之明,中之兢兢,若重爱憎,所不可夺。其执之恒,学志其大,文抉其精,而知之深者,独二三友朋。予之告哀,实悼老成。后有命世,斯言其征。呜呼哀哉!祭沈见吾先生文呜呼!先人之执存者数公,自少迨老,唯公实同。二年以长,前殁七年,判隔几何?行复周旋。我念畴昔,兼悼老成,匍匐徃临,有涕沾缨。昔我先君师事广信,获交仲季,有誉无恡。旣困章逢,幸各有子,复令颉颃。朂以经史,公子竞爽,岂如我顽?或骋或蹶,猥同伏跧。诸孙駪駪,其气如虹。曾是璞玉,而以石攻。昔之侍公,我髪垂肩,翰墨余暇,每厠賔筵。今之侍公,我髪其华,杖几从容,相顾兴嗟。昨歳长至,屏居一室,时勤书防。讯公微疾,闻其减差,眠食如常,谓当百龄,永享安康。公孙生男,于兹仲春,走贺充闾,迎笑谆谆。何图奄忽,厌世仙游?讣闻邻邑,徬徨客舟。四十余年,记犹昨日,风俗之隤渐漓,其质唯公子孙,允蹈孝友,尚有典刑,以诏于后。贲公泉壤,可劵来兹。哀我父友,酹而陈词,平生之分,非言可殚。庶其来聆,鉴予辛酸。呜呼!尚飨。祭徐摄山先生文呜呼!公少以词学有名,诸生中之无竞色,又奚矜人?皆称之。喜愠不形,晚升于学,终困一经。选为县令,廉惠著称。资格为拘,去之蛮荆,滞淹颇久。归耦其朋,性非食酒不厌。深更昼需肉味佐饭,则恒餻饼及糜。宵坐焉,慿伎筵,丝竹有召必譍。暑雨之晨,花月之舲。翁为祭酒,笑而不觥。夜不扶杖,黯然一灯行泥淖中,丁丁屐声。彼有蹒跚,羡翁体轻。翁曰:否否,吾药为▯。自壮至老,饵术与苓。缅怀摄山,药草藂生,欲徃求焉。齿长未能别。未旬日,有言:吾兄脾气不宣,颇倦将迎。徃问而信,土不胜形容则瘁矣。言清且明,竟以溘然夺我范型。呜呼哀哉!我嗟世道扑散淳▯,其骛于机,平地嶣嶤,其矜于餙。售跖以尧,或有诋之。弥迹于恌,以臆为权,以舌为刀。有靣而诟,或背而呶。此又叵测,匪吾党交。

译我自以为年轻时,始终佩服您的知己之恩,先后推挽后辈,增加声誉而减轻毁谤。如今您的生命渐渐衰落,我却还未能为您解除困厄吗?因此惭愧于您,眼泪如水般流下。唉,悲哉!您的才华超过常人,自己却说放荡不拘;在大德的范围内,不过相距咫尺;官位做到大夫,家境仍像寒士。您口中常有微言,有人怀疑是在诋毁;其实您赞美善人的长处,远远超过所批评的地方。您以做乡愿为耻,不愿与厌恶紫色的人同流。到了坦荡直率时,能够洞见内心深处,也只是说自己虚怀。有人记录下来并向您启告,有急事便来告诉您;对孱弱之人同样扶持,对年老而贤能的人即使贫病也加以礼遇。如今这样的人去世了,谁还能遵循这条道路?乡里国家的叹息,哪里能够停止!如果有人吹毛求疵,搜寻您的过失,我不敢知道。后来的君子前来祭奠并报告哀情,并不是要把它写成诔文。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告张二丈文 戊申年冬十二月,张二丈茂仁先生去世已经一年了。此前,世交子弟某等在得到讣告的当晚前去哭吊;安葬那天,又前去察看墓穴。到了清明,再到墓前行礼,只是一直未能写文章告慰先生。还记得先生闲居时,每当得到我们这些人的诗作,总是把它们粘在墙上,坐卧之间反复吟诵。后来相见,听到先生的议论,无不感到畅快而心满意足。先生终身喜爱文章,老年仍不知疲倦就是如此。当时先生还未患病,听说我写了《寿荣堂记》,一天早晨来敲门,索要文章,读完后连连赞叹,认为其中飘然有古代作者的意味。又叫孟阳来,一同谈笑整日,才告别。哪里料到先生突然得病而去世?即使先生平日告诫我的并不只限于文字,如今墓上已经长满宿草,怎么能没有一句话来写下我的悲哀呢?祭辞说:唉!我年少未冠时,便有幸结交您的儿子,侧耳听到您的谈论,您教我读史。历代史书的编纂,好比市场中的货物,等待有需求的人来求取;纷繁交错而有条理。《资治通鉴》的纪年,本于《左氏传》,好比丝线在织机上,经线是事实,纬线是人物,纵横贯穿,推究事情的始末;可以说能够用来治理世事,但世上却没有人能以它统率那些强悍骄横的大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宋朝惩戒五代的弊病,逐步收回权力,直到今天,也没有受到兵戈阻碍。有人说秦朝的毒害遍布天下,有创始者也有传承者;如果不是郡不是县,又是谁使天下得到安全?兰陵大儒说:“效法后王,认识时势、通达变化,不要拘守旧常。”近代儒者画饼充饥,不顾饥饿而死,喜欢制造荒唐说法。先生的议论以实际功效为期,哪里像拘拘然拿方榫去对圆孔?至于您谈论经义,确实探究了深奥之处;孔孟之道明白显著,为什么不自我勉励,却以空疏夸诞相互炫耀?日月高悬中天,哪里容得萤火和火炬争光?所谓文章,是以道为准则;古代作者,才华与见识并重。西汉文章典雅厚重,声音铿锵;唐代只有韩愈,根源出于六经,柳宗元可以与他匹敌。好比长庚星与月亮,庐陵欧阳修振兴宋代文风,确实发出宏大的声响。又有眉山苏轼,杰出而高峻。王安石峻洁,曾巩也清澄深厚;他们各自的所得,都达到晶莹明澈的境地。那些不能理解的人,却只按时代评判;自南宋以来,平庸浅薄、轻佻浮华,渐渐矫饰成豪迈,不雅正而鄙俗,以剽窃当博大,以蔓衍当精华。唉,真是奇怪!这实际上使后来的年轻人盲目,又有谁真正喜爱古文?确实有师承,如今它已经离去,还有谁来告知、谁来听受?我卑贱而衰老,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全天下都嗜好疮痂,怎么能够胜过这种风气呢?先生壮年时,喜爱谈论老子之道,主张摧折刚强而归于柔弱,宁可迟钝也不要尖刻;晚年领悟空寂,又归依瞿昙佛祖,认为南宗禅法或许可以参究。后来又告诉我:“尼父孔子是我的老师,没有什么不包括在他的学说中,佛、老之道又有什么必要呢?”《论语》一书,从童年便学习,岂但无从进入,而且不能窥见其深奥。它平淡却不使人厌倦,正是老子所说的希夷;克制自己而归于仁,是佛教的毗尼戒律。唉,先生确实践行了这些话。每当众人喧哗而您独自幽静时,您默默保存善而不论恶,自尊自守我们的道统。等到您正直敢言、始终不改,众人喧闹着把您看作蒙昧浅陋,仿佛把泾水和渭水混为一谈,谁也不能使他们看清。您的见识明达,内心谨慎自持,仿佛极其慎重地爱憎,任何力量都不能夺走它。您的操守恒定,学问志向宏大,文章能发掘精微;真正深知您的人,只有两三个朋友。我今天写文告哀,实在是悼念一位老成之人。后世若有承受天命的贤者,这些话将得到验证。唉,悲哉!祭沈见吾先生文 唉!先人中仍健在的只有几位公,您从少年到老年,始终与我最为相知。您比我年长两岁,却在七年前先去世,相隔还能有多少呢?我将再次与您周旋。我追念往昔,又兼为老成者的逝去而哀悼,匍匐前往临吊,眼泪沾湿帽带。过去我的先君以广信为师,得以结交您兄弟二人,声誉卓著而毫不吝惜。后来我们困于科举,却幸好各自都有儿子,又让他们彼此竞进。您勉励他们学习经史,您的儿子们争相奋发,哪里像我这样顽钝?有时奔驰,有时跌倒,竟一同伏地。您的孙子们一个个健壮有气势,气概如虹。明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却用石头来攻治。过去侍奉您时,我头发垂到肩上,利用写作之余常常列席宾筵;如今侍奉您时,我头发已经花白,拄杖凭几从容而来,彼此相顾而叹息。去年冬至,我闭居一室,时常勤于写信。问候您略有小病,听说已经减轻,睡眠饮食如常,以为您应当活到百岁,永享安康。您的孙子生了男孩,今年仲春,我跑去祝贺他家添丁,迎面听到您亲切的笑谈。哪里料到您突然厌弃尘世、仙游而去?讣告传到邻县时,我正在客舟中徘徊。四十多年过去,记忆还像昨天一样;风俗逐渐衰败浇薄,唯有您的子孙保持本真,确实践行孝友,还保有典范,可以教示后人。这足以使您在泉下得到光荣,也足以作为后世的凭证。可悲的是我的父亲之友,我洒酒陈词,平生的情分不是语言可以说尽的。希望您来听见这些话,鉴察我的辛酸。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徐摄山先生文 唉!您年轻时以词章学问成名,在诸生中没有人能与您争胜,又何必夸耀自己?大家都称赞您。喜怒不形于色,晚年升入学校,却始终困于一经。选任县令后,以廉洁仁惠著称。因资历限制,被调往蛮荆之地,滞留很久。归来后与朋友相聚,性情若不饮酒便不能满足。深夜以及白天需要肉味佐餐时,常常只有糕饼和粥。夜间坐着,凭倚歌伎筵席;丝竹一经召唤便应声而奏。暑雨的清晨,花月下的舟船,都成为游赏之乐。老先生任祭酒时,含笑而不举杯。夜里不拄手杖,黯然提一盏灯在泥泞中行走,木屐发出丁丁声。有人步履蹒跚,羡慕老先生身体轻健。老先生说:“不,不,我的药就是五谷;从壮年到老年,一直服食苍术和茯苓。”遥想摄山,药草丛生,本想前往采求,却因年长不能成行。不到十天,有人说:“我兄长脾气不舒展,很疲倦,不能应酬。”前往探问,果然如此;身体已经不堪承受,憔悴得难以形容。言语仍清楚明白,却最终突然夺去了我的典范。唉,悲哉!我感叹世道淳厚之气已经破散,人们竞相追逐机巧,平地也被弄得崎岖;又以修饰夸耀自己。有人把盗跖说成尧,或许还会有人诋毁这种做法。到处留下轻薄的踪迹,以臆测作为权衡,以舌头作为刀剑;当面有脸便辱骂,背后则喧嚷。这种人又不可测度,不是我的同道朋友。

翁今仙去,游于泬寥,下视尘俗,蝶胥螗蜩。虽昔所安,亦同氷销。维凤维枭,维兰维蒿,自视等耳,其分则遥。古云论定,终焉不淆。我怀其人,望风长号。倬彼嵬▯,讵曰堂坳?翁去何之?聆此大招。呜呼哀哉!祭龚方伯汝脩文呜呼!公之卧疴,距其巻怀,垂二十年。时方逾强,形神俱王,早赋归田。性喜賔客,分曹博奕,饮以觥舩,少长咸集。醉而歌呼,迭奏管弦。或时闲居,巻秩纷披,手不停编。始乎孔氏,泛覧百家,亦▯亦禅,去之田野。于彼城南,为山联绵,水树周遭。轻舟容与,山堂翼然。岂唯夏秋追凉而已?雪净花妍,四时游观,于邑为最。至则忘旋。晚病风痹,不良于行。篮轝仚仚,自顷痰壅,脾气不宣,有坐无眠。屡徃问讯,形惫神闲,了无戚顔。未几承讣,感念畴昔,揽涕涟涟。呜呼哀哉!昔我先子,获交虞部,若兄弟焉。变起仓卒,有友数人,不媿重泉。公视犹父,先子之殁,三哭几筵。当其生存,彼此过从,执礼甚防。予少五龄,童而肩随,今亦华颠。彼速其成,稍知占毕,自以无前,目击隤风。其业诗书,其人市防。后此一纪,当复如何?将遂天渊。如公防孤,能蚤自奋,无坠其先。此众所悉。吾于怀旧,独窥公贤。其所脱畧,小小自弛,盖气之偏。献歳二日,赋诗为寿。公老而传,维此一觞,易祝以奠。呜呼苍天,哀哉尚飨!《学古绪言》巻十四

译老先生如今仙游而去,遨游于空旷高远之境,俯视尘俗,不过是蝴蝶、蚂蚁、蝉虫之类。即使过去所安处的事物,也同冰一样消融。凤凰与枭鸟,兰花与蒿草,自我看来似乎相等,实际品类却相距遥远。古人说评价一旦确定,最终不会混淆。我怀念那个人,望着风采长声号哭。那高大巍峨的身影,难道只配处在堂屋低洼之处吗?老先生要到哪里去?请听我这篇大招。唉,悲哉!祭龚方伯汝脩文 唉!您卧病在床,距离收敛怀抱、退居田园,已经将近二十年。当时刚过强盛之年,形体精神都很旺健,却早早赋闲归田。您性情喜爱宾客,分组下棋博弈,以大杯饮酒,老少全都聚集。醉后高歌呼喊,交替演奏管弦。有时闲居在家,书卷散乱摊开,手不停地翻阅。起初学习孔氏,广泛浏览百家,也读玄学、禅学,后来归隐田野。在城南一带,山势连绵,水木环绕;轻舟从容而行,山堂如鸟翼高展。哪里只是夏秋追凉而已?雪后清净、花朵妍丽,四时游览观赏,城中以这里为最美。一到这里便忘记返回。晚年患风痹,行动不便;乘坐竹轿蹒跚而行。近来痰液壅塞,脾气不舒,有坐无眠。我多次前往问候,您形体疲惫而精神闲适,脸上全无忧戚之色。不久接到讣告,感念往昔,拭泪不止。唉,悲哉!过去我的先父得以结交虞部,彼此如兄弟。变故突然发生时,有几位朋友不愧于九泉之下。您把我看作如同父亲,我先父去世时,您在灵前哭了三次。当您还活着时,我们彼此往来,执守礼数非常周密。我比您小五岁,幼年时便和您并行;如今我也头发花白。您促使我早日成才,使我稍微懂得读书;我自以为没有前人,亲眼看见风气衰败。您的事业在诗书,您的为人却已经深藏于市井。此后再过十二年,将会怎样呢?天渊之隔大概就要形成。您若能怜悯孤儿,他便能够早早奋发,不使祖先事业坠落;这是众人都知道的。我追怀旧事,唯独看出您的贤德。您有所疏略之处,只是偶尔自我放松,大概是气质偏颇所致。献岁初二,我曾作诗为您祝寿。如今您年老而去,这一杯酒就是传承;把祝寿改作祭奠。唉,苍天啊,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学古绪言》卷十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巻十五明 娄坚 撰祭文十五首合祭李叅议茂实文呜呼!自昔悲愤,究论天人,莫如柳子。虽激而真,祸福贤愚,分涂以出,其适相符,十不得一,是信然矣。古今岂殊?执表论影,非迂即诬。如君之贤,而以客死,所得于天年,又止此防渉之辛,簿书之勤,自夏及秋,劳形与神。人或谓君过于峻洁,直木甘井,先伐而竭,为此言者,殆于吹毛。彼不能知,何损秋毫?吾侪知君不胜防伤,未免以臆责报。茫茫死生,大矣,胡见之小?防心以观,孰寿孰天?呜呼哀哉!君之谠言,着于谏垣,积与时迕,旋出叅藩。令君而寿,竟所施设,谁与等伦?为世魁杰。君之令闻,浃于乡闾,瘠土穷民,爰頼以苏。九里之润,已各满望。逆计后来,其又奚量?而天夺之速,志业未就,徒令有识痛心疾首。呜呼哀哉!君实善交,能爱而亲,各随其分,侃侃訚訚,色温以恭,与物多可。泾渭之明,实轻嵬▯识明以敏,视人无前,贬损之意,每下仁贤。如吾六人,始以文狎,莫逆者心情,好日洽。昔歳丁亥,为会而盟,期共切磋,不苟为名。艺文之暇,酒酣气振,薄云干霄,靡有缁磷。君骋骥足,高歩康庄。数年以来,或显或藏。自君使还,休于里第,握手之欢,畴昔无异。犹忆江干,流连饮饯,别君一年而以哭奠。呜呼哀哉!君之嗣子,孝友天植,一歩一趋,先民遗则。自承凶问,久絶水浆,迨乎啜粥,犹屏桂姜。笃行若斯,克昌君后。吾侪念君,欲竭鄙陋,行方智圎,则几乎全。九原可作,必谓曰然。少者六龄,眉目娟好,哲兄是依,成立可保。天之报施,所不敢论。君虽蚤世,不没者存,苹藻之荐,以泄其哀。临觞一恸,肝肠为摧。呜呼哀哉!尚飨。祭王伯栩文呜呼!君之文章劲悍峭防,魁然划然,见者惊怛。胡以囘翔健翮,屡铩匪衒于辞而矜于法?君之干局不激不阿,敏以应猝,静以镇譌。匣藏镆邪,剸割如何?晚就冷官,日月耗磨。君于交接,饮人以醇,其中之夷而色之温。孰久而疎?孰遽而亲?宜福之遐,仅逾五旬。天可问邪?人可慿耶?恢奇见摈,嵬▯乃升。骥服盐车,驽马是乗。栽不必培,覆何必倾?呜呼哀哉!始君谒选人,为悯焉。未第而试俗所弃捐,吾侪闻之,独谓不然。虽未获展,犹执陶甄。唯斆学半老更精研,况彼谿山可眺可沿。维歳之春,蕙兰斯馨。层冈复岭,吐花防防。彼茁者荼,紫茸荧荧。何以瀹之?山泉泠泠。庶几见分植我户庭,泻我瓢勺。我醉旋醒,而今已矣。肠防涕零。呜呼哀哉!每忆过君,枯棊在枰,香幽酒冽,竹暗花明,杂以啸咏,肝胆俱倾。至则如归,欢极平生。如何兹来,哭对铭旌?呜呼哀哉!君之连蹇,生人之瘁,于君何有?修短不贰,目之未瞑。我知其意,母氏在殡,不克襄事,畴归其防?从母于坟,维太保公洎编修君终焉孤寡,尚頼殷勤慰君九原,代感以欣。我陈斯词,以侑藻芹。髣髴见君凭几而闻。呜呼尚飨!祭徐孺旭文呜呼!君生之辰,歳在癸丑。先公宦达,旣三年后,自童及强,咿唔窗牖,笔札丹青,兼出人右。长身傀俄,性颇食酒,时陈珍羞,求此良友,歌呼献嘲,咸谓甚口。凡四十年,福履则厚,僮客之豪,爰召羣诟。彼氓蚩蚩,狡狯来诱,一呼而嚣,千百其耦。射影吠声,夫何不有?君于斯时,不震不忸,出遌其锋,囚服泥首,入承公懽,共厥瀡滫。旋遭大故,茹哀蒙垢,众方豺狼,已为禾畆,或益之距,恣所践蹂。自春徂秋,对簿糺糺,哀与愤并,有阍难叩,心焉郁结,孰刺孰灸?厥眚伊何?门则亡牡,▯瞰其室,主人出走,病不逾日,柩声有呴,茕然遗孤,与季相守,昼哭逮夜。伤哉!老母谓天啬之,丗年所受,亦既优游,畴为之佑?谓天俾丰,乃夺其寿,晚遘闵凶,曾是焉取。造物杳冥,奚慿而剖?君虽有文,今将覆瓿。贵介遇君,君瞑目否?海壖瘠卤,巨室难久,松栢之生,不于部娄,理或然耶?君则何负?凡我缔交,亦孔之旧,忽焉承讣,失足与手势,极而反后,当复茂?或漑而培,矢以无苟。有酒盈樽,佐以饵糗,髣髴来歆,酌此大斗。呜呼哀哉,尚飨。祭王亭伯二兄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五 明代娄坚撰 祭文十五首 合祭李参议茂实文 唉!自古以来悲愤地探究天人关系,没有谁比得上柳宗元。虽然激切而真实,但祸福贤愚各自分途而出现,最终恰好相符的,十件中也不到一件,这确实如此。古今难道有不同吗?执着于表面来议论影子,不是迂腐就是欺诬。像您这样贤能,却客死他乡,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寿命也只有这些;奔波跋涉的辛劳、处理文书的勤苦,从夏天直到秋天,形体和精神都疲惫。有人说您过于峻洁,正直的树木和甘甜的井水,往往最先被砍伐、最先被汲竭;说这种话的人,几乎是在吹毛求疵。他们不了解您,又能损害您什么呢?我们知道您不胜悲伤,却也免不了凭臆测责怪命运。茫茫死生,这是大事,为什么见识反而如此浅小?收摄内心来观察,谁算长寿,谁算天命?唉,悲哉!您的直言,著于谏垣;因为屡屡与时势相违,很快出任藩府参议。假使您长寿,最终能够施展全部抱负,谁能与您相比?您本来就是世间的杰出人物。您的美名遍及乡里,贫瘠土地上的困穷百姓,都因此得到依赖而复苏。九里之地受到您的恩泽,已经各自满足了愿望。推想将来,您的功业又哪里能够估量?然而上天迅速夺走您,志业尚未完成,只能使有识之士痛心疾首。唉,悲哉!您确实善于交友,能够爱护并亲近朋友,各随身份交往;言谈正直和悦,面色温和恭敬,对人多有宽容。您辨别泾渭,明察敏锐,见人从不先存贬损之意,总是降低自己而尊重仁贤。我们六个人起初因文章相互亲近,内心彼此契合,欢乐的日子相处融洽。丁亥年,我们结会盟誓,约定共同切磋,不苟且追逐名声。在文章技艺之外,酒酣之后意气振发,气势直冲云霄,没有一点污浊瑕疵。您驰骋才力,高步行走在康庄大道上。几年来,有时显达,有时隐退。自您出使归来,休息在乡里宅第,握手相见的欢乐与往昔没有不同。还记得江边,我们流连饮酒饯别,没想到与您分别一年便只能哭着祭奠。唉,悲哉!您的嗣子孝友出于天性,一举一动都遵循先民遗留下来的准则。自从接到凶讯,长久断绝水浆;等到能够喝粥,仍然不肯用桂姜调味。如此笃实行持,足以使您的后代昌盛。我们思念您,想要竭尽浅陋之力;行为方正而智慧圆融,这才几乎可以说完备。若九泉之下可以复生,您一定会说是这样。幼子才六岁,眉目秀美,依靠聪慧的兄长,长大成人应当有保障。至于上天的报施,我不敢妄加评论。您虽然早逝,但不会泯灭的东西仍然存在;奉上苹藻祭品,以宣泄我们的哀痛。面对酒杯痛哭一场,肝肠都为之摧折。唉,悲哉!愿您来享用祭品。祭王伯栩文 唉!您的文章刚劲峻峭,雄奇鲜明,读者见了无不惊异。为什么您本有高飞健举的才华,却屡遭挫折,不肯在辞章上炫耀,而只以法度自矜?您的才干气度不偏激也不阿曲,能够敏捷地应对仓猝之事,沉静地镇定纠正谬误。匣中藏着镆邪宝剑,究竟能斩割什么呢?晚年任职闲散的冷官,岁月日渐消磨。您待人交往,总以醇酒使人陶醉,内心平和,面色温和。谁能长久而不疏远?谁能仓促而亲近?您本应享有长久的福寿,却只活过五十岁。天理可以追问吗?人事可以凭信吗?奇伟之才竟被摈弃,卑陋之人反而登进。骏马套在盐车上,驽马却被乘用。栽种未必得到培植,倾覆又何必一定有原因?唉,悲痛啊!当初您去参加选官考试,我为您感到惋惜。您未能中第,却被世俗所弃;我们听说后,唯独认为事情并非如此。虽然未能施展抱负,仍然执掌陶铸人才之事。只是您越到老年越精研学问,何况那些溪山还可以眺望、可以游历。正值这一年春天,蕙兰盛放芬芳。层层山冈、重重山岭,都吐出灿烂的花朵。那茂盛的荼草,紫色茸花闪闪发光。用什么来煮它呢?用山泉,清冷泠泠。希望能分取一些栽在我的庭院,倒入我的瓢勺。我的醉意刚醒,可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的愁肠悲痛,眼泪直流。唉,悲痛啊!每当想起到您那里去,棋盘上留着枯棋,幽香淡淡,酒味清冽,竹影幽暗,花色明丽,间杂着长啸吟咏,彼此肝胆全都倾吐。我到您那里时,您总使我如同回到自己家中,欢乐达到一生的极致。为什么这次来,却只能对着铭旌哭泣?唉,悲痛啊!您的坎坷,是活人的困苦,这对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寿命长短本不由人,您临终时眼睛还没有闭上。我知道您的心意:母亲正在停灵,您不能完成丧事,谁来归葬她呢?您将随母亲葬在坟墓中,太保公和编修君最终也都孤独寡居;幸而还有他们殷勤地抚慰您于九泉之下,我代您感到欣慰。我陈述这些话,用来佐助祭祀的香蔬。仿佛看见您凭几而坐,听到了这些话。唉,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徐孺旭的文章 唉!您出生的那一年,岁次癸丑。先公仕途显达,三年以后,您从幼年到壮年,一直在窗下吟哦,笔墨丹青,无不超过常人。您身材高大魁伟,性情颇爱饮酒;当时陈列珍馐美味,寻求这样的良友,彼此高歌呼啸、互相嘲戏,都说您很有口才。总共四十年,福禄深厚;那些豪强的僮仆宾客,于是招来成群的诽谤者。那些愚昧百姓,狡猾地前来诱骗,一声呼喊便喧闹起来,成百上千相互结伴。捕风捉影、随声吠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您在这时不震惊也不屈服,直接迎击他们的锋芒,穿囚服叩头谢罪,入内承受公府的欢意,共同享用粗劣食物。旋即遭逢大变,含悲忍辱;众人正像豺狼,您已被践踏得如同禾苗,有人还加以阻挠,任意践踏蹂躏。从春到秋,面对官府审讯,纷纷扰扰,悲哀和愤怒一起涌来;想求见官府却难以叩门,内心郁结,究竟是受刺还是受灸?您的罪过究竟是什么?不过是门户失去守卫,鬼魅窥伺您的住宅,主人逃走;病情不到一天,棺中传出呜咽声,只留下孤苦的遗孤,和弟弟相守,白天哭到夜晚。可悲啊!老母说上天吝惜福分,您三十年来所享受的,也已经算优厚安逸了,又有谁能替您保佑?她又说上天本来要使您富足,却夺去了您的寿命,晚年遭逢忧患,这些福分从哪里取得?造物主幽暗难明,凭什么可以剖析其中的道理?您虽然有文章,如今却将要被覆在酒瓮底下。贵显之人遇到您,您闭上眼睛也能安心吗?海边土地贫瘠盐碱,大户人家难以长久;松柏的生长,不在低小土丘上,这个道理也许确实如此吗?那么您有什么过错呢?凡是同我结交的人,交情也很深厚;忽然接到讣告,竟惊得失足失手,悲痛到了极点而反复哀叹。今后还会重新茂盛吗?或者灌溉培植它,发誓不再苟且。有酒满满一樽,还有糕饼作佐,仿佛您前来享用,请饮下这大斗酒。唉,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王亭伯二兄的文章

呜呼!昔歳戊子,担笈仁里,子来惠顾,托好伊始。时奉常公抱疴牀笫,晨昏之奉,与仲卧起,外应賔朋,公闻色喜。迨于大故,瘁不胜毁,予贾不售,都门留宿。冬孟来旋,缁尘满防,匪人我嗤,亦自知陋,子独见怜。书来币侑,期以明春,切磋相究。不谓顽鄙,乃同味臭。旣获周旋,弟晜后先,自春徂秋,咿唔牕间,舐笔伸纸,竞吐其妍。当其会心,或丹或铅,佐之酒肴,实防且鲜。我醉歌呼,顾子块然,谓我嗜古,发其藏弆,商敦周彛,鐏罍▯鬴,晋唐以来图书之谱,心开目明,得所未睹。子游金阊,邀与徜徉,我止于栖,子卧其傍,欢然笑语,此乐难量。何图未几,二竖膏肓,我始怪子善病,少康暑月,露坐挥汗如浆,独屏于庑,灯下相望。素秋方肃,会客中堂,子席当戸,阖扉以藏。子之文弱难恃,医药犹忆,病时惊其瘦削,惙惙谓予兄毋见谑,岂不自珎?疾不可却。自子讣闻,心焉如焚,芳兰旣摧,其芽复芬。子之遗腹,今已缔婚,后十余年,绩学缀文,大业之遂,以慰子魂。子今永归,先司马原灵,如有知,听我斯言。朋友之谊,誓以永敦。呜呼哀哉,尚飨。祭侯官陈封公文呜呼!公昔至吴观俗,海滨其氓搰搰,其士逡逡,谁欤涖之?渐变嚣嚚。公有令子,实牧斯人。公来之年,吴人病潦,九雨一晴,弥望浩浩,湖水西溢,禾也为藻,海波逆涌,飘忽若扫,垄畆不分,塍则有表民之吁哀,携防扶老,或言厥壤,邑多冈阜,薄少可收,尚给升斗。公白上官,为民疾首,高田无濡,歳不宿糗。当其襄陵歩仞,何有一视之仁?繄我父母,欢声载涂,黄童白叟。公闻色喜,可幸无负,以此养志,岂伊▯滫?旣而遄归,慨然三叹:吾虽不售,当得闲散,苜蓿堆盘,亦足衎衎。及矦课最,擢为御史。公笑拂衣:吾可已矣。弹劾之声播于人耳,方按江右,飞语骤起,姻连之故,指为疮痏。既归里门,侍奉多祉。昨歳初夏,公病扶几,琅琅德音,脱屣尘滓。呜呼哀哉!某老书生,以拙见怜,先慈之防,枉奠几筵,感深欲报,有愚而专某也,龂龂每荷谘询。眉寿之祝,贲及于亲,礼重乡饮,首延为賔,相与惜公绠长短,汲其唯既醉,五福鳞袭。何图承讣,当歳甫集,逮兹永夏,缄词南檝,白云英英,山幽水清,风马云车翺翔,蓬瀛下视纷呶,譬羶与腥,公其唾之。来举一觥,呜呼尚飨。祭王使君达宇先生文维公淹雅之度,包蒙鄙而能容,凝定之▯当造次而不扰。其所施于从政之大者,远莫能详;而小试于育才之日者,久而弥着。骤而接其色词,如坐春风,如饮醇醪,不觉夫体融而心醉。徐而窥其蕴借,如中流楫,如隤岸防,秪见其气定而神闲。凡皆吾党之得于亲承,所不能偻指数,而可以一二见其槩者也。当公之未去下邑也,会多士之郡试,或召侮而众嚣,此于法为犯上。曰某某其煽摇,谓暧昧之难明,告当事以宻调,与其滥而枉诬,无宁幸而获徼。向微仁人之一言,岂无误诖于科条?及公之登第春官也,有钱虏之通神,尝诬杀以中士,狱久淹而未决,曾莫分于臧否。值督学之来涖,濳贿属乎胥史,坐縁事以逓降,复数年而得理。傥师帅其如公何?防辈得而为市。夫此二者,前有恃则幸无滥,后失庇则旋见伤。两生盖得于傍观,尝私论其所以,而今日之所为,痛悼于哲人也。自公入官爽鸠,出守闽粤,中间虽书问濶踈,然而贤嗣之裒然于京兆,元孙之斐然于黉校,皆窃以验积善之多庆,宜福未有艾也。何图一疾而解官,渉期而承讣,用未尽其才德,未食其报。岂天人之际容未尽符,而修短之数或果前定耶?所媿壤地相隔,仅百里而遥,而匍匐徃救,顾独后于知交。生刍告诚,俄已迫于窀穸。盖两生之困顿衰迟,实抱大慙于中,而庶几防漠之我鍳者,恃有平日之知也。犹记癸卯之冬合饯之夜,公醉傀俄,不辞杯斚,欲别诚难,酒尽须贳。犹昨日耳,忽此徂谢。陈词侑觞,有泪如泻。呜呼哀哉。祭王编修辰玉文

译唉!从前戊子年,我带着书箱来到仁里,您前来惠顾,我们的交情从此开始。当时奉常公卧病在床,您早晚侍奉,和仲兄同起同卧;对外应酬宾客,奉常公听了面露喜色。等到遭逢大变,悲伤过度,不能胜任丧礼;我的货物卖不出去,只得留宿京城。初冬回来时,身上满是尘土,不是别人讥笑我,我自己也知道鄙陋,唯独您怜悯我。您寄来书信和礼物相助,约定第二年春天彼此切磋探究。想不到您不嫌我顽劣鄙陋,竟与我志趣相投。既然得以相互往来,弟兄们先后相伴;从春到秋,在窗间吟哦,舔笔伸纸,争相写出美妙文章。每当心意相通,有时用朱砂,有时用铅粉,佐以酒肴,实在丰盛而鲜美。我醉后高歌呼喊,您却独自沉默;您知道我爱好古物,便打开收藏,拿出商代的敦、周代的彝,尊、罍、簠、鬴,以及晋唐以来书画图籍的谱录,使我心开目明,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您游览金阊,邀请我同去漫游;我住在旅舍,您睡在我旁边,欢然谈笑,这种快乐无法衡量。哪里料到不久以后,病魔侵入膏肓。我开始奇怪您多病;少康的暑月,您露坐挥汗如浆,独自隔在廊下,我们隔灯相望。秋气刚刚肃杀,正值厅堂会客,您的座位对着门,您却关门躲藏。您的文弱身体难以依靠,我还记得您服药时的情景;病中看见您瘦削,您忧惧地对我说:兄长不要拿我取笑,难道我不爱惜自己吗?疾病终究无法挽回。自从听到您的讣告,我心中如同火烧;芳兰已经摧折,它的幼芽却又芬芳。您的遗腹子如今已经订婚,十多年以后,他将勤学著文,成就大业,以此慰藉您的魂魄。您如今永远归去了,先司马的原灵如果有知,请听我这些话。朋友的情谊,我发誓永远加以巩固。唉,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侯官陈封公的文章 唉!公从前到吴地观察风俗,海滨百姓辛勤劳作,士人却畏缩不前,谁来治理他们呢?风气渐渐变得喧嚣顽劣。公有贤能的儿子,确实能够治理这些百姓。公到任那年,吴地百姓遭受水灾,九天下雨才有一天放晴,放眼望去洪水浩荡;湖水向西漫溢,禾苗也成了水藻;海潮逆涌,飘忽如同横扫,田垄田界全都无法分辨。田间百姓发出悲哀的呼喊,扶老携幼;有人说当地土壤多是山冈,贫瘠少收,却还可以勉强供给升斗之粮。公向上官陈明实情,为百姓忧虑;高田没有水分,年中连糗粮也不能储存。当洪水漫过高岸达到数仞时,哪里还有一视同仁的仁政?正是因为有我这样的父母官,百姓欢声载道,黄童白叟无不如此。公听后面露喜色,庆幸没有辜负百姓,便以此来奉养心志,哪里只是粗劣食物而已?不久公迅速归去,慨然叹息三声:我虽然没有得到重用,却可以得到闲散职位,盘中堆满苜蓿,也足以安乐。等到侯官考核列为最优,便升任御史。公笑着拂袖说:我可以到此为止了。弹劾的声名传遍人们耳中;正按察江右时,流言突然兴起,因为姻亲牵连,被指为疮痍。回到乡里后,侍奉母亲,多得福乐。去年初夏,公扶几而病,仍有琅琅的德音,终于脱离尘世污浊。唉,悲痛啊!我只是一个老书生,公不嫌我笨拙而怜爱我;先母丧事时,公屈尊到灵前祭奠,我感恩深重,想要报答。公有愚直而专一的我,每每承蒙咨询。祝愿长寿的贺词,荣耀也施及您的亲人;乡饮礼仪隆重,首先邀请您为宾客。大家一起惋惜公的寿命长短,只愿汲取您的德泽直到醉意已尽;五福接连降临。哪里料到接到讣告时,刚到这一年聚集之时,直到如今漫长的夏日,我才封缄此词,乘船南行。白云洁白,山谷幽深,流水清澈;风马云车在空中翱翔,从蓬莱瀛洲俯视人间的喧闹,把它看得如同膻腥之物,公大概会对此吐弃吧。现在来举起一杯酒,唉,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王使君达宇先生的文章 公具有深厚高雅的气度,能够包容蒙昧鄙陋之人;凝重安定的神情,即使面对仓猝之事也不受扰乱。至于公在从政大事上的作为,后人无法详尽知道;但公在育才之日所作的小小尝试,时间越久越显著。突然接触到公的神色言辞,如同坐在春风中,如同饮醇酒,不觉身体融和而心神陶醉。慢慢窥见公深厚的内蕴,如同处在江流中央掌舵,又如堤岸崩塌,只见公气定神闲。这些都是我们同道亲自承受教益之处,无法屈指数尽,但可以略举一二来说明大概。公尚未离开下邑时,适逢许多士子参加郡试,有人招来侮辱,众人喧嚣,这在法令上属于犯上。有人说某某在煽动摇惑,认为事情暧昧难以查明,便告诉主管官员秘密调解;与其滥加罪名、冤枉无辜,不如幸而能够侥幸免罪。假如不是仁人的一句话,难道不会误陷于科条吗?等到公考中春官,发生有钱的恶徒买通神灵般的关系,曾诬告杀人以陷害士人,案件长期拖延未决,竟无人辨明是非。正逢督学来到任所,暗中贿赂胥吏,因牵连此事被逐级降职,过了数年才得以申理。假如主管的人都是公,又会怎样呢?我们这些后辈就能被拿来交易了。这两件事,前一件因有所倚仗而幸免于滥罚,后一件因失去庇护而立即受伤。我们从旁观察,私下曾讨论其中缘由;而今天追忆公的作为,正为这位明哲之人的逝去而悲痛。自从公入仕为爽鸠,出任闽粤守臣,其间虽然书信往来稀少,但贤能的嗣子在京兆显著,元孙在学校中才华出众,我们都暗自以此验证积善必多得福,公本应享有无穷的福报。哪里料到一场疾病便解去官职,过了一段时间又接到讣告;才德尚未完全施展,福报也尚未享受。难道天与人的关系还没有完全相合,寿命长短的数目果真是预先注定的吗?惭愧的是我们与公相隔土地,不过百里之遥,却没有匍匐前往救助,反而落后于知交。带着生刍来表达诚意,片刻之间却已被墓穴逼迫。我们二人困顿衰老,心中实在怀有大惭愧,只希望冥冥之中的公能够鉴察我们,所依仗的不过是平日的知交之情。还记得癸卯年冬天共同饯行的夜晚,公醉后身材魁伟,不推辞杯酒;将要分别实在困难,酒喝完了还要赊取。仿佛就在昨天,忽然您已经逝去了。我陈述祭词,举杯劝酒,眼泪如同倾泻。唉,悲痛啊!祭奠王编修辰玉的文章

呜呼!士骛于华靡,有根荄,剪刻缯防,缀之枯稭。我思古人,求友于今,洵美君子,实慰我心。含咀仁义,周孔为师,根之沃矣,播厥芳蕤。其遇之晚,柅于多口,疑者渐信,璞玉斯剖。其登于朝,有文恢奇,不踁而走,罔敢瑕疵。其归就养,穆焉孝诚,将老其才,以为国桢。其疾之痼,而卒以夭,天可问耶?行道有摽,君之无年,民之无禄,何予之丰而夺之速?父哭爱子,子失慈父,抑又何言?私门之盬,仲尼大圣,不谐其伉,非我所为,其又奚怆?孟轲之贤,臧氏兴谗,彼噂▯者,岂足为嫌?又其甚者,争名若侩,射影吹毛,诧棘为桧,世道交防,末流日壮,孰耻不为?欲以身鄣,呜呼!自予获交于今丗年,惟是朴直,君则我怜。千里之思,促膝之谈,旬月之别,信宿之淹,相见而笑,临分而懊。中间兴怀,笔岂能道?予穷于世,实驽且慵,君欲振之,若于其躬,每辞京尹,辄为慨然。惜也斯人,逢掖华颠,况艰子嗣,及衰犹独,盍广其途,屡勤书牍,予谢不可,君谯且疑。已闻生男,喜而色飞,呜呼!朋友道防,貎而不▯,独君于我,戚欣与同。君之抱疴,有加无瘳,凡我家人,咸为之忧,日夕以兾,如秋旱苖。数日阙问,顾我忉忉,讣至之夕,我泗汍澜,揽涕还坐,相对辛酸。虽吾痛君,妇女莫知道义之戚,岂忘吾私?临殁之音,似托以子,有如不尽生者,媿死徃奠一觞,侑惟蔬果,词以告哀,庶其来妥。呜呼哀哉,尚飨。又呜呼!君之雄文博学,搜六艺而总百家,始冠秋赋于京兆,或混玉石而羣哗。洎乎韦相告老,元成起家,擢南宫而脱颖,对大廷以扬葩。于是向之怀疑久乃帖服,化猜忌而为咨嗟。君之笃行坦中,友一乡而论千古,不知者以为矫矫华胄,矜才谞而峻城府;知之者以为温温恭人,剂柔刚而泯茹吐。若其居常,心口相劳,嘿然深念,趯然图报。一则曰:「父母老矣,门地之高,其何可恃?」盖兢兢乎爰始于客位之醮。再则曰:「恩宠极矣,如天之施,其何可忘?」盖勉勉焉自朂以移忠之孝。此虽朝夕伊迩,莫能识夫中之所存,而庶几于莫逆者。于君之亡,每不胜夫国寳之悼。然则世之惜君,徒以才与时迕,名由晚成,年弗克永,道未获亨,与哲人之不试而同慨。而孰知深▯之怦怦,即号为能知之者,视夫羣猜聚讪之徒,要未足为径庭也。某等始终之谊,秖以文行相关,周旋术艺之薮,高论皇王以还有肮脏而契合,孰脂韦以跻攀?君旣捐我,各已衰顔,泪未干于宿草,魄未奠于西山。青乌之书诞谩而不可信,君未即葬,惧夫言之或中,而以瞢瞢者贻后之患,然乎否耶?松桧苍苍,流水湾湾,其必从先公先夫人以徜徉于其间耶?跽陈词而荐酒,神髣髴兮左右。呜呼!尚飨。又呜呼!自君之殁,于今十有八年矣。而骨肉始归于土,非缓也。当文肃公迁殡而西,凡知君者,咸谓孝思之依依,何异生存之处?华屋如必别为之兆域,非所以慰之于防防也。因遂从公之柩而西,于焉聆山寺之晓钟,觉尘寰之宵梦。或从公而生天,或踵前之芳躅,傥可臆决于防防乎?而青乌之书不无异同,则迟廻而未果,固人子之至情耳。曁乎嵗月屡经,疑怀渐豁。盖尝始基于西山之崇峻,已复穆卜于东渚之渟▯。累累焉依先世之故域,郁郁乎啓今日之新阡。庶孝诚之积防祷而有符,即明灵之托蜕骨而永安者矣。予与君投分实深,有怀欲吐。昔尝濡翰托之陈馈,文盖四言,韵逾五十。亦既慿凄恻之音,写痛悼之怀矣。别又赋五言律十首,慨世道之交防,寄怀思于无穷焉。迨乎迁座而西迈,复有挽歌以导行,凡七言二韵十首。则皆导之以逍遥,而极之于无生。即欲别为之词,其亦何加于此?顷辱贤嗣请为君传,文不求工,意在征实。与于执绋,亦复何言。犹忆辛丑北归,枉奠先子,喜予得雄,盍出以视。抚而见语:“当有难弟未几而殇。”始悟君指,比举复闻君疾,凭几闻之,欣然此乃贤嗣,岂有术耶?不爽如是。予今送君归安窀穸,輙吐所知以詶夙昔。君家尚寳,朗朗英特,孙以出之,有容无窄,使于四方,所至前席。曰:“是宁馨足征世泽。”里闾称之,无间疏戚。前史之躭,既披且绎。门内雍雍,庭前翼翼。孙枝兰玉,伸其占毕,以是慰君。匪闻而觌如君,超超已通仙籍。凡予所陈,爰告无斁。呜呼!尚飨。祭叅政张公文

译唉!士人追逐华丽浮靡,好比有根的草木,却剪裁刻画丝绸,缀在枯枝上。我追思古人,又在今世寻求朋友;真正美好的君子,实在能慰藉我的心。您含咀仁义,以周公、孔子为老师,根基深厚,播散出芬芳。您晚年才得到知遇,又被众多言论阻挠;怀疑您的人渐渐相信,璞玉终于被剖开。您入朝为官,有宏奇文章,不待奔走便自然显达,无人敢挑剔瑕疵。您归家奉养老人,孝诚肃穆,正要让才华在年老时发挥,以成为国家栋梁。您的疾病深重,最终早夭,天理可以追问吗?道路旁都有标记,您的寿命不长,百姓也失去了福禄;为什么天给得这样丰厚,却又夺走得这样迅速?父亲哭爱子,儿子失慈父,又能说什么呢?私人家门中的忧患,即使孔仲尼这样的圣人,也不能和尊长相合;这并非我的作为,我又何必如此悲伤?孟轲那样贤明的人,臧氏仍能兴起谗言;那些私下议论的人,哪里值得介意?更严重的是,有些人争名如同屠夫逐利,捕风捉影,吹毛求疵,把荆棘夸说成桂树;世道交相败坏,末流日益强盛,谁又以不这样做为羞耻?我本想以自身阻挡这种风气。唉!自从我与您相交至今三十年,唯独因为您的朴实正直,您怜爱我。相隔千里的思念,促膝交谈的亲密,分别十天一月,暂留两夜;相见便欢笑,临别又悔恨。其间种种感怀,笔墨哪里写得尽?我在世上困顿,实在又驽钝又懒惰;您想振拔我,仿佛振拔您自身一样。每次推辞京尹之职,您总为我慨然叹息。可惜这样的人,身穿儒服而头发已经花白,况且子嗣艰难,到衰老时仍然孤独;您何不扩大我的出路,多次勤写书信?我谢绝而不肯,您便责备我又怀疑我。后来听说我生了男孩,您高兴得脸上飞彩。唉!朋友之道,表面相貌相交而内心未必相知;唯独您对我,忧喜都和我共同承担。您抱病以后,病情越来越重而没有好转;我们全家人都为此忧虑,早晚盼望,犹如秋旱中盼禾苗。几天没有得到您的问候,我便忧伤不安;讣告传来的那天晚上,我眼泪纵横,擦着眼泪重新坐下,彼此相对而辛酸。即使我为您悲痛,妇女也未必知道士人的情义之悲,难道我会忘记自己的私人悲痛吗?您临终的声音,仿佛托付孩子给我;如果您还有未尽的生命,我也惭愧只能死后去祭奠您一杯酒,用蔬果佐祭,写词告慰哀情,希望您前来安然享用。唉,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吧!又一篇 唉!您的文章雄奇,学问博大,搜罗六艺而会通百家。起初在京兆参加秋赋,有人把玉石混淆,众人喧哗。等到韦相告老、元成起家,您被擢升南宫而脱颖而出,在大廷对策,文采尽情绽放。于是先前长期怀疑您的人终于服帖,把猜忌化为赞叹。您品行笃实,内心坦荡;与一乡人交友,却能评论千古。不知您的人以为您是矫矫的华贵子弟,夸耀才智而城府深峻;了解您的人则认为您是温和恭谨之人,调和刚柔,消除吞吐隐忍。至于您平日居处,心与口彼此劝勉,默默深思,奋然图报。一再说:父母老了,门第高贵又有什么可凭借?因此从客位行醮礼开始,始终战战兢兢。又说:恩宠已经极盛,如同上天施予,怎么可以忘记?因此勤勉自励,以移忠于孝。虽然这些事离日常生活很近,却没有人能知道您内心所存,只有最知心的人或许能够体会。您去世后,我每每不能承受失去国家珍宝的悲痛。世人惋惜您,不过因为您的才华与时运相违,名声成就得晚,寿命不能长久,道业未能通达,这和哲人怀才不遇同样令人感慨。但谁知道您内心深处怦然的悲痛?即使号称了解您的人,和那些群起猜疑、聚众诽谤的人相比,也远远不足以相提并论。我们始终的交情,只因文章品行相互契合;在学术技艺的领域往来,以高论谈说帝王之道,彼此还带有刚直不屈的气质而相合,谁是靠迎合钻营来攀附的呢?您既然舍弃我而去,我们都已面容衰老;宿草上的泪还未干,您的魂魄还未安葬在西山。青乌之书荒诞不可信,您尚未立即下葬,我担心它的言论或许说中,于是因为昏昧不明而给后人留下祸患,事情果真如此吗?苍苍松柏,弯弯流水,您一定已经随着先公、先夫人在那里徜徉了吗?我跪着陈述祭词,献上酒,您的神灵仿佛就在左右。唉,请来享用祭品吧!又一篇 唉!自从您去世,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了,而遗骨才开始归于土地,并不是我们延误。文肃公迁葬向西时,凡是认识您的人都说,您的孝思依恋不舍,哪里和生前居处有什么不同?如果华屋一定另建墓域,就不是用来在幽冥中安慰您的办法。因此最终随从文肃公的棺柩向西迁葬,在那里听山寺的晓钟,感觉尘世只是一场夜梦。或者您跟随公而生天,或者沿袭先人的芳踪,难道可以在幽冥中凭臆断定吗?而青乌之书又不免有异同,所以迟疑徘徊而没有立即决定,本来就是人子至深的感情。等到岁月屡屡经过,疑虑渐渐开解。曾经先在西山高峻之处奠定墓基,后来又在东渚清静的水边慎重卜择。层层墓冢依傍先世旧域,郁郁葱葱地开辟了今天的新墓道。希望积累的孝诚感动神灵而得到应验,使明灵寄托在蜕骨中而永久安宁。我与您的交情实在深厚,有些话想要吐露。从前曾经挥笔托陈馈作祭文,文章是四言诗,押韵超过五十句。既已凭借凄恻的声音,抒写痛悼之情;又另作五言律诗十首,感慨世道相互败坏,把思念寄托于无穷。等到迁葬的灵座向西而行,又有挽歌引导行程,共七言二韵十首。这些诗都以逍遥引导,以无生作为最终归宿。即使另作祭词,又能超过这些吗?近来承蒙您的贤嗣请求为您作传,文章不求工巧,只在于征引实事。至于参加执绋送葬,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记得辛丑年北归时,您屈尊来祭奠先父,听说我生了男孩,便叫我抱出来给您看。您抚摸着他对我说:不久还会有一个弟弟,可惜早夭。我这才明白您所指的事情;等到再次举荐时,又听说您病了,凭几听到这个消息,欣然说这就是贤能的嗣子,难道真有什么术数吗?果然没有差错。如今我送您归葬安置于墓穴,便把所知道的写出来,以报答往昔。您家中珍藏的德业,光明英特;孙子继承并发扬它,宽厚而不狭隘,出使四方,所到之处都被礼遇为上宾。人们说:这个美好的人足以证明世代的恩泽。乡里称赞他,不论亲疏远近。前代史籍的精深之处,他既阅读又反复寻绎。家门之内和睦,庭院之前恭敬有礼。孙辈如兰如玉,伸纸执笔勤学,以此慰藉您。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人,却已超然进入仙籍。凡我所陈述的,都在这里告诉您,永远不厌。唉,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参政张公的文章

呜呼!人或谓公吐浊吸清,形羸神王,胡不百龄?公尝语我:「顺受其正,较短与长,乃俗之情。」予昔善病,颇学养生,既而大寤。孰为殇彭所贵?闻道空无所萦,心之已了,又安问形相?视而笑如日销冰,今之哭公有叩莫譍。呜呼哀哉!士穷而老,絶意荣名,时复感慨。水火妄争,岂少庸驽?为国股肱如公,清真不至公卿。始为州牧,迨叅藩屏,历试中外,慎狱与刑,所见于世,蔼乎仁声。不激不随,以亷自程,人饮其和。莫识觚棱,意所鄙薄,狗苟蝇营,不露色辞,黙焉内惩。万石之慎,三闾之醒,永以诒糓,施及孙曾,尤敦俭素,代绮以缯,食不兼味,矧于珎烹。自乞终养,恃母犹婴后园之游,亲从以饧,盖逾一纪。爰啓先茔,顷方禫除,欣接友朋,防乐以酒,屡及深更。独居高楼,游目郊坰,布衣徒歩,或携野僧。彼不能识,问此孰伧?俄而鼓盆悲不自胜,火炎痰壅,失其所冯。曾未两月,溘然相仍。死生旦暮,非公所惊,将从羽流翺翔玉京,抑生人天归依佛乘?公既厌世,讵有不能?云▯翠軿,恍其将迎公乎?归来一釂予觥!呜呼!尚飨。祭张烈愍文呜呼!昨歳凶问至吴,吾党相顾惊愕,怆悼相与痛其所遭,而壮其守死,以谓斯人之端静愿恪,宜可图于远大,而乃死于盗耶?岂天远不可问,而人事每纷出于适然,都不足慿而吊耶?尝试以季脩之才之行而论其平生所遭,天固厚之矣,其又孰为之挠耶?君少工文辞,为侪辈所推让,迨逾壮而仅获升于学,徒见赏于国子先生,而曾不得比于遭时之俊造,况乃履方蹈轨,穆乎其度,肃乎其容,有为之推,莫为之娟,而仅以牧凋瘁于遐方,又束于选人之常调,涖官三年,其民戴之为慈父,其士奉之为人师,而同官皆称为不矜不伐之君子,又尝兼领邻邑,所至皆颂其惠慈,比死官而相率肖像祀之于庙。若斯人者,其文,其行,其吏治,亦既为当世所称矣。始而屡踬于棘闱,犹曰未遇其人也;及乎受官于荒裔,犹曰被拘于格也;至为上官所知,将移治大县,使展其用而广其施,以为宠为光,而骤殁于戎▯之羣剽,岂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者非耶?抑生之不辰,或别有命焉者?将天亦弗之撡,而人固莫能拗耶?不然,无乃用之未尽其才,需之莫遘其会,非杀身成仁之是蹈,终无以昭激烈而警愦眊耶?今者羣公疏请,主上悯惜,赠官锡諡,名满中朝而远播戎徼,虽生前之掩抑,而无穷之炳耀,何如也?视夫享荣名于朝着,身未殁而贻羣诮者,何如哉?曾得与相较焉不也?某以世讲辱交君,每东候仲父,或来外家,旨酒清言,每共欢笑,尤以同困诸生,数谭艺文,继之感慨,实相期于久要。当君之西,赋诗赠行,君还书覼缕示我峨眉游记,属为叙之,缄报未几,而君以殉节殁矣。慙吾生之无状,徒优游以及耄,悲君之遭重,君之操,何异芝兰见锄而萧艾是膏耶?及灵輀之东还,奠一觞以抒怀,髣髴乎明灵之来釂。呜呼哀哉!祭侯给諌文呜呼!天之生才,以嗣其先,而昌其后。譬之农劭,是穮是蓘,廼宣廼畆。如君苕颖,防笔成文,气陵侪耦。阳羡之游,发才覆额,已薄株守。旋廪学宫,再试京兆,其璞斯剖。当大叅公脱于絷维,颇娱诗酒,通家年少,获与賔筵以升侑斗。每蒙顾君捧觞而前,醉以玉友。自公仙去,君试南宫,屡困未偶。晚得一第,使于四方,风尘疾首,梯山航海,频年道涂,盖亦云久。已擢谏垣,感遇摅忠,九阍是叩,竟以罢归。遽婴沉痼,才得下寿。慈母在堂,养不克终,岂胜遗疚?呜呼哀哉!邑之在吴,濒海而东,颇为才薮。始宋嘉定,逮乎今日,贤逹多有。季廸常宗,鸣于兴朝,词人之右。▯正以来,风气弥开,不踁而走。君三凤雏,亦旣和鸣。仲不终喁,伯登南宫,受官而旋获侍▯滫。叔之词源厚积,而流昆仑之泑,以是慰君殁而不亡,其又何负?予好为词,未获受砭,第堪覆瓿。晚而得雄,以童受知,仅吹劒首。羡君兰荪又茁其芽,洵也积厚,予媿非庄。今之哭惠,坎其击缶。呜呼!尚飨。合祭须赠公文

译唉!有人说公吐出浊气、吸入清气,形体虽瘦弱而精神旺盛,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公曾对我说:顺应自然接受正命,比较寿命长短,不过是世俗的情感。我过去多病,颇学习养生,后来大彻悟。短命的殇与长寿的彭祖,哪一个更值得看重?听闻大道而心中空无所萦绕,心事已经了结,又何必追问形体?看着这一切如同太阳融化冰块般一笑而过;如今我哭悼公,却没有人可以叩问、没有人回答。唉,悲痛啊!士人穷困而衰老,断绝追求荣名的念头,时时仍不免感慨。水火般的人争斗妄作,难道还少那些庸碌驽钝之人吗?像公这样做国家股肱的人,清正真实,却未能做到公卿。起初任州牧,后来参与藩屏事务,历经内外任职,慎重处理狱讼刑罚;他在世间所留下的,是蔼然的仁德声望。不激烈也不随波,以廉洁自我要求,百姓都享受他的和气。没有人知道他棱角分明的内心;对于所鄙薄的事,像狗苟蝇营那样钻营,却不在神色言辞上流露,默默地在内心惩戒自己。像万石君那样谨慎,像三闾大夫那样清醒,永远把德行留给后世,施及子孙;尤其崇尚俭朴,代代以绢帛代替华丽衣服,吃饭不兼有多种味道,更何况珍馐美味。自己请求退休奉养母亲,依靠母亲还像婴儿一样,常在后园游玩,亲自跟随并带着糖食,这样过了十多年。于是开启先茔,最近才服满丧期;高兴地接待朋友,设酒取乐,常常谈到深夜。独自居住在高楼,放眼郊野;穿布衣徒步行走,有时携同野僧。那些人不能认识他,问这是谁家的粗鄙老人。没多久,他因击盆而悲痛不能自胜,火热炽盛、痰气壅塞,失去了凭依。还不到两个月,便忽然相继去世。对于生死早晚,公并不惊惧;他将随从修道之人飞翔到玉京,还是转生人间,让众生归依佛法呢?公既然已经厌弃尘世,哪里还会有不能做到的事?云车翠辇,恍惚间似乎要来迎接公吗?请回来饮我这一杯酒吧!唉,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张烈愍的文章 唉!去年凶讯传到吴地,我们同道相互对望,惊愕悲痛,一同为您所遭遇的事情哀伤,又赞美您以死守节;都认为您端庄安静、谨慎诚实,本来可以谋求远大的事业,却竟然死于盗贼之手。难道天高远而不可追问,人事又常常纷乱地出于偶然,所以都不足以凭信来哀悼吗?试着按照季脩的才华品行和一生遭遇来评论,天本来已经厚待他了,那么又是谁使他受挫呢?您年轻时就擅长文章,受到同辈推许谦让;到了壮年以后才仅仅得以入学,只受到国子先生的赏识,却始终不能和逢时而起的俊才相比。何况您行事方正、遵循法度,气度和容貌都庄肃,有人推举您,却无人替您求取更好的职位,最后只被派去在远方治理凋敝之地,又受限于选官的常规调任。任官三年,百姓把您视为慈父,士人奉您为老师,同僚都称您为不自夸、不自矜的君子。您又曾兼管邻县,所到之处都歌颂您的惠爱慈祥;等到您死在任上,众人相继画您的像,在庙中祭祀。像您这样的人,文章、品行、吏治,也已经得到当世称誉了。起初屡次在科举考场受挫,还可以说是没有遇到知人之主;后来在荒远之地受任,仍可以说是受制于制度规格;到了被上官了解,正要调任大县,使您施展才干、扩大恩惠,以此作为恩宠和荣耀时,您却突然死于盗贼群体的劫掠,这难道不是所谓天道无亲而常常帮助善人的道理吗?还是因为生不逢时,另有命运安排呢?难道上天也不能操持,人力本来就无法扭转吗?否则,莫不是您的才干还没有用尽,时机还没有遇到,不是要践行杀身成仁,就终究无法彰显激烈节操、警醒昏昧之人吗?如今群臣上疏请求,皇上怜惜,追赠官职、赐予谥号,声名满于朝廷而远播边疆;这与生前受到压抑相比,永久的光耀又怎么样呢?和那些在朝廷享受荣名,身体尚未死亡便留下群体讥诮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难道竟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吗?我以世代讲学的关系有幸与您交往,每次向东去拜候仲父,或到外家,甘美的酒和清雅的谈论,常常一起欢笑;尤其因为同为困顿的诸生,多次谈论文章学问,继而发出感慨,实在相约要做长久的朋友。您西行时,我作诗赠行;您回来后写信详尽地给我看峨眉游记,并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回信封缄不久,您却因殉节而死。惭愧我一生无所作为,只是优游直到老年;悲痛您遭遇如此惨重。您的操守,和芝兰被铲除而让萧艾受滋养,有什么不同呢?等到灵车向东归来,我献上一杯酒来抒发怀念,仿佛您的明灵前来饮酒。唉,悲痛啊!祭奠侯给谏的文章 唉!上天生育人才,是为了继承先人、昌盛后代。譬如农夫辛勤耕作,施肥培土,使田地得到滋养。像您这样才华初露,年少时下笔成文,气势压倒同辈。游历阳羡时,才华已经显露到额头,早已轻视株守一隅。后来进入廪学,又两次参加京兆考试,璞玉终于被剖开。当大参公脱离拘束、颇以诗酒自娱时,作为通家之交的晚辈,我得以登上宾筵,为他陪酒。每次承蒙公看顾,您便捧杯上前,以美酒使我醉倒。自从公仙逝,您参加南宫考试,多次困顿而未能遇合。晚年终于中第,出使四方,面对风尘而忧劳,翻山渡海,多年奔波在道路上,实在很久。后来升任谏官,感念知遇而抒发忠诚,叩击九重宫门,最终还是罢官归来。忽然染上沉重痼疾,才活到下寿。慈母还在堂上,奉养不能终尽,怎么能承受这遗憾?唉,悲痛啊!这个县在吴地,濒临海边向东,颇为人才聚集之地。自宋嘉定年间直到今天,贤能显达的人很多。季迪一向受人尊崇,在兴盛的朝代闻名,是词人中的佼佼者。弘正以来,文风更加开放,不待奔走便自然显达。您有三个如凤凰般的儿子,也已经和鸣。仲子没有活到成年,长子登南宫,受官后很快又得到侍奉父亲的机会;小儿子文思深厚,如水源从昆仑流出。凭这些足以使您虽死而精神不亡,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喜爱写词,却没有得到针砭,只够拿来覆盖酒瓮。晚年生了儿子,他幼年便得到知遇,也不过像剑首吹气那样微薄。羡慕您的兰草香荪又长出了新芽,这确实是积累深厚;惭愧我却不能像庄子那样旷达。今天哭悼您的恩惠,击缶之声悲凉。唉,请来享用祭品吧!合祭须赠公的文章

呜呼!俗骛于利,争炫其儇,未厌溪壑,祸不踵旋。或厚为藏,拟俭以悭,施不及亲,为盗积焉。孰如公恬?见利不前,退亦无恐,饱食安眠。孰如公仁?能殖能捐,于以行德,令闻昭宣,爰啓后人。丽藻翩翩,积思艺文,学日贯穿。公殁未几,文战登先,再进再防,摩垒高搴。乃言于朝,卜塟是防。凡受公施,请为墓田,既得吉卜,众口欢然。祝其子孙,福泽绵延,崇酒于觞,实其豆笾,以奠以祖,匍匐华颠。距公之殁,今已十年,人情如此,实维公贤。公之懿美,砻石以鑴,郁郁葱葱,归安新阡。其后之昌,福善者天,吾侪视公,年或垂肩,或友公子,同操椠铅。自顷承役,各有所专,伤时偷薄,为公涕涟。陈词酹酒,告于几筵。呜呼公乎,庶几得全,尚飨。祭沈廷和员外文呜呼!万厯之季,嵗在作噩,予哭伯兄,迄今廿年。君官郎署,受命于廷。昨嵗云暮,陈馈见呼,晤言深更,厌厌之饮,耐酒如昨,有釂无停。春暮为期,归自浙西,偕我友朋,彼此过从,欢然道故。爰濯尘缨,何图南还,困于风露,至妨将迎,谓当勿药,医师束手,遂不能兴。呜呼哀哉!君素珎摄,室无内嬖,以矍铄称,甫艾服官,由文学迁诲,国子生闻誉之着,擢▯冢宰,亷辨有声,遂陟武库,旋歌皇华,传车是乗,谕浙东西,念此夙夜,遽还郊坰,抵家而病,乍闻延医,谓当旋平,再徃讯焉,骤而增剧,大命以倾。呜呼哀哉!予昔垂髫,甫学弄笔,未受排擏时,广信公传车辚辚,还自朝正,抚予而喜,顾语先子,气朗神清,吾之二穉,一长一少,与同受经,迄今追思,每慙沦落,中心怦怦。曁乎金玉砚席之好,迭唱与赓,皆托以子玉也。石攻蓝乎出青,君之南还,季留北雍,有文云蒸,诸孙济济,已露头角,占毕囊萤,直需时耳。千里足下行且计程,如君康彊,尚堪烦剧,宜观厥成,厚与之福,而啬其年,天固难慿,抑亦分定?与角去齿,造物忌盈。呜呼哀哉!予之隤废,志不帅气,慵与拙并,晚而生男,课之艺文,黾勉笔耕,督学之试,幸而甄收,得试留京,蔬防之奠,与于执爵,世讲之情。呜呼哀哉!尚飨。祭瞿翁文呜呼!忆甫成人,从我先君读书沈氏。维广信公以疾免归,迄于不起。俗薄而嚚,羣聚狺狺。族姻坐累,翁沈外家乡人重之,莫之敢指。宁唯莫指,片言一出众口同是。予虽穉愚,见其屹然,私心为喜。时翁正强,其逮于今,忽又三纪。习俗之坏,纵有老成,亦靡足恃。盖俯仰间日▯日漓,孰知底止?翁今厌世,翺翔寥廓,脱去尘滓。子孙满前,抚曾及▯,复何憾?只自我不见。逾一年所,室远心迩。公昔入城,曾未席暖,即来娓娓谓我:「父祖再世长厚,君又趾美。云何戹穷?况复单孑?吾犹及竢。」予谢不敏,实忝前人。天道邈矣!每一相对,凄然而别。予颡为泚,虽老而强食,噉兼人,百龄可拟。不图兹秋,脾受肝刑,骤减甘防。人或负翁意,不能平,欲出其否。曾是蚩蚩,而能使悛,病或由此。顷闻属纩,神识恬然,谈笑生死,殆闻道欤?岂今之人能渉涯涘?翁起孤童,里有长年曰:「避此子,是当素封,以好行德称于邑里。」斯言果酬,富寿且康,高有福祉。迹其为人,质直以方,不为骳骫。我献其诚,尔破其械,以是没齿。昔长邑赋,数役于官,前后见礼,每条便宜,详厥可否,以芘桑梓。天之报翁,在翁后人,其无窳啙。予有女甥,归于曾孙,夙夜滫▯,亦既抱子,慰之目前,庶几葛藟四世之交,衰年之感,寄此哀诔。呜呼!尚飨。

学古绪言卷十五

译唉!世俗追逐利益,争相炫耀机巧,欲望仍不满足,祸患很快就接踵而来。有人丰厚地为自己收藏财物,表面说俭朴,实则吝啬;施舍不到亲人,只是替盗贼积聚。哪里比得上公的恬淡?见到利益不向前争取,退后也没有恐惧,吃饱饭,安稳睡眠。哪里比得上公的仁厚?能够增殖财物,也能够舍弃财物,用来施行德行,使美好的声名彰显,开启后人的道路。公的文章华美翩翩,积聚心力研究文学,学问日益贯通。公去世不久,便在文坛考试中名列前茅,接连两次晋进,攻取高垒。于是向朝廷陈说,请求卜择墓地。凡是受到公施惠的人,都请求以墓田相助;既得到吉利的卜兆,众人全都欢喜。祝愿公的子孙福泽绵延,举起盛酒的觞,充实豆笾祭器,前来祭奠祖先,白发人匍匐而来。距离公去世如今已经十年,人情仍如此深厚,实在因为公贤德。公的美德,刻在石上;墓道郁郁葱葱,安葬于新的墓地。愿他的后代昌盛,福善之事由上天决定。我们这些人看着公,有的年纪已经和公相近,有的与公的儿子交友,共同执掌笔墨。近来各自承受职役,各有专务,感伤世道偷薄,为公流泪。陈述祭词,倾酒告慰灵前。唉,公啊,希望您得到完全的安宁,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沈廷和员外的文章 唉!万历末年,岁次作噩,我哭悼长兄,到今天已经二十年。您在郎署任官,奉朝廷之命办事。去年岁暮,您叫我送来祭品相见;我们谈到深夜,慢慢饮酒,酒量仍如从前,杯酒不断。约定春末相会,您从浙西归来,我和朋友们一起往来,欢快地叙说旧事。于是洗去旅尘,哪里料到您南归时困于风露,甚至妨碍迎接宾客;原以为不用服药便会好,医生也束手无策,您终于不能起身。唉,悲痛啊!您平素善于保养,家中没有宠妾,以精神矍铄著称。刚过艾服之年便入仕,由文学官迁为教官,国子生都听说您的声誉显著;后来升隶冢宰,廉洁明辨而有声望,继而升任武库,旋即奉使出行,乘坐驿车,宣谕浙东西。想到您夙夜奔忙,忽然回到郊外,抵家便病了。刚听说您请医,原以为很快会平复;再次前去问候,病势突然加重,大命就此倾覆。唉,悲痛啊!我幼年垂髫,刚学着玩笔,还没有受到排斥时,广信公乘驿车辚辚而来,从朝廷正旦朝贺回来,抚摸我而喜悦,回头对先父说:这个孩子气朗神清。我们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大一个小,都可以一起接受经学教育。直到今天追思此事,常为自己的沉沦而惭愧,内心怦怦。后来我们结成如金玉般的砚席之交,彼此唱和,都把文章托付给子玉。正如石头经过蓝草熏染便比蓝草更青,您南归时,令季还留在北雍;文章如云气蒸腾,众孙济济,都已显露才华,只等待时机罢了。您虽走了千里,还在计算路程;像您这样康健强壮,本来还承受得起繁重事务,应该看到他们成就,得到丰厚福报;上天却吝惜您的寿命,实在难以凭信,还是命数如此吗?造物主给了角却除去牙齿,大概是忌讳圆满。唉,悲痛啊!我的事业已经衰败,志向不能统率气力,懒惰和笨拙相随;晚年生了男孩,教他学习文章,勉力笔耕,参加督学考试,幸而被选取,得以留在京城。以蔬菜祭奠,参加执爵之礼,表达世代讲学的情谊。唉,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瞿翁的文章 唉!记得我刚成年时,跟随先父在沈氏家读书。广信公因病免职归乡,直到病重不起。世俗浅薄而顽劣,众人聚集起来喧吠。家族姻亲受到牵连,瞿翁是沈氏外家的乡人,大家敬重他,没有人敢指责。哪里只是没有人指责,哪怕他说一句话,众人的意见也都会一致赞同。我虽然年幼愚昧,看见他巍然不动,心里暗自高兴。那时翁正当壮年,算到今天,忽然又过了三十年。习俗败坏,即使有老成之人,也很难依靠。大概一俯一仰之间,日子一天比一天浇薄,谁知道它会坏到什么地步?翁如今厌弃尘世,翱翔于寥廓天空,脱离尘世污浊。子孙满堂,抚养到曾孙、玄孙,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我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过了一年多,虽然居处相隔很远,心却很亲近。公从前进城,还没坐暖席子,就来娓娓对我说:父祖两代都长厚仁慈,您又继承了美德。为什么命运困厄?何况还孤单无依?我还来得及等到您。您谦谢说自己不敏,实在有愧于前人。天道遥远难知!每次相对而坐,总在凄然中分别。我额头出汗,虽然年老却仍努力进食,饭量胜过常人,原以为可以活到百岁。哪里料到今年秋天,脾脏受到肝病侵害,突然减少了甘美的饮食。有人或许违背翁的心意,不能平静,想说出他的不足;难道这种愚昧之人竟能使他悔改?病也许由此而来。近来听说他将要断气,神志安然,谈笑论说生死,大概是听闻了大道吧?难道今天的人还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吗?翁从孤苦的儿童起家,乡里有位长者说:避开这个孩子,他将来一定成为富有之家,并且以乐善好施闻名乡里。这话果然应验,他富足长寿而且康健,福禄很高。考察他的为人,质朴正直而有原则,不作邪曲之事。我献上诚意,您打破我的拘束;直到临终,我都以此为重。过去县里征收赋税,多次为官府办事,前后都受到礼遇;每条事务都提出便利百姓的意见,详细说明可行与否,以庇护乡梓。上天对翁的报答,就在翁的后人身上,愿他们不要鄙陋败坏。我有个外甥女,嫁给了翁的曾孙,早晚侍奉翁家,如今也已经生了孩子,在眼前给人安慰。希望葛藟般四代的交情,寄托我衰年中的感慨,写成这篇哀诔。唉,请来享用祭品吧!《学古绪言》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