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古绪言卷十六

译唉！您的著述校勘之业，早已在一乡独擅；作为典范的声誉，也远播四境。日月流逝，令人痛惜壮年不能长久；我早晚思念，拜访良工而求取砥砺。美玉藏在匣中却无人购买，骏马伏在槽枥之间又怎能驰骋？难道是榫头与卯眼终于彼此龃龉吗？还是人与天意不能相合呢？骤然与您相接，见您容貌高大端严，使庄重的人顿时收敛心意而自觉肃然；徐徐听您说话，意味悠长，使年长者也暗中感到心神愉悦而自得领会。您的学问虽承继程朱，领悟力却几乎可比庖丁、郢人。哪里料到我年老衰晚时，竟能承蒙您相交往来，多次共同谈笑，言语无不隽永。分别归来后，我前往凭吊并省视；虽然睡眠饮食暂时失常，不久衣襟又重新整齐。此后彼此间隔，即使相见的日子渐少，偶尔来往一次，也能在片刻间领略您的声音容貌。后来我迁居城西，坐在那里迎览烟景，有时把情怀寄托在篇章中，有时相对交谈于瓯茗之间。原以为我们当约定百年、同乘一艇，谁知长君已经远游而垂翅，元孙也正在长绳汲水。您突然升仙，弃下我而长眠。严冬时听到讣告，我捶胸叹息，内心凄楚哽咽。大钟已经绝响，又哪里用得上这根小木槌？只因生死同归，我徒然向西遥望而伸长脖颈，斟下一觞酒来告慰您，这又与用五鼎盛馔祭祀有什么不同呢？茫茫生死之事本来不可知，谁是酩酊，谁又是清醒？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杨伯蘅文 唉！去年冬末，我封信前去问候，回信说病情，日渐羸弱困顿。想到您的两个幼子，年纪才到换牙。您的病是痰病，或许还能再拖过两个闰月。只是我年老懒散，没有来得及多次问候。有客从东方来，哀悼您命短，我惊问您是什么时候去世的？灵柩已经停放三十天，难道我会对平生的交情漠然无动于衷吗？只是我年老体衰，出门不能超过境界。从冬天到春天，几乎只在一眨眼之间；阴阳两隔骤然发生，眼泪流出又马上拭去。唉，悲痛啊！我与您结交，算来已经超过我四十岁起，至今二十年了。世间滋味都已忘却，您生病时，我有一半时间曾多次探望。您开始时只是眼睛昏花，看东西不能清楚；后来仿佛精神也昏乱了，彷徨失措，不知该说什么。我衰老而蓬乱的鬓发已经飘满霜色，您还黑发未改，如今却来到灵柩之前。唉！百年生命都要终结，谁短谁长？谁荣谁衰？谁昏暗谁光明？您的叔父，人们称为长者；有一位弟弟温和敦厚，可以说端正雅致。这些都可以凭靠：抚养孤儿，救济寡妇，等他们长大成人，以此慰藉您于地下。您活着时，有人说您家中多有积藏；等到盖棺之后，却仿佛已经被掠夺一空。这些事情既不可知，也不值得仰望。您曾对我说，常有应当斟酒祭奠的事情，正好借此告诉您不必悲伤。唉！请享用祭品。祭曹周翰文 唉！岁次在子年，您参加京兆的考试，一次又一次奋发努力，文思仿佛被搅动。两次受到侵扰，忽然怀抱才华，文章进入考场，被人传观，认为文采奇异。可惜中途停止，众人都同样懊悔。归来后隐居，谢绝旧日交游，纵情歌呼叫喊，与疾病一同衰老，突然死去，几乎像枯木被震动。唉，悲痛啊！您年轻时就有文才，祖父骄爱怜惜，您自负才气，以为天下无出其右者。有人侧目相看，您却从不改悔；心中有独得的快意，便把肝胆全部倾吐。我曾对您说，您的容貌并非世俗所称的美，却还要与人并驰，向上天求取过多；同时犯有这两种弊病，怎么会年少便早衰呢？您笑着回答：疾病不容易痊愈，心情畅快会使生命短促，心意不顺反而能延长寿命；比较所得，哪里会相差悬殊？难道能安然自得、迟迟长寿吗？最终在恍惚中与世长辞。唉，悲痛啊！即使我说了这些，也还不算真正了解您。百年人生转瞬即逝，大概不过是寄托罢了。短命未必就是错，长寿未必就是对；譬如疯病发作，谁能使人决定该哭还是该笑？高兴时也许皱眉，忧愁时反而露齿而笑。从道理来看待世俗，也正是这样。凡是世俗所趋逐的事，在道看来多有过失；呻吟着活着，含笑着死去，在旅途中的悲哀，能够归去便成为喜悦。唉，悲痛啊！我初识您时，年纪已经超过壮年；我曾跟随先公游学，使我们一唱一和。三代人的交情，或许也曾有放纵不拘；只是才拙气弱，即使遭受挫折，也没有深感悲伤。我的道路自觉困穷，我的胸怀却自得旷达；您不嫌弃遗弃我，屡次来问我是否安好，这样已经有多年了。想到这些，内心悲痛难当，一场恸哭的悲哀，怎么能够忘记？您的两个孝子，正如大鹏张开翅膀，为什么不稍稍等待，竟然这样突然沉沦？您所了解的，是家门之内能够谦让；发而为文章，践履贤哲与文匠之道。至于他们有所迟疑，能够慎重周密，不吐露也不吞忍，使治乱相辅相成；他们的名声在远方已经很早传闻，足以给我无限安慰。此前的惆怅，到这里得到了补偿。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合祭王逸季文 唉！您的聪敏警拔、卓异奋发，本应继承家业，为什么却突然沉沦憔悴而死去呢？您的身材魁伟、端庄稳重，本应优游长寿，为什么反而以短命给母亲和兄长留下悲痛呢？您写信送礼，几乎使东南才俊都为之倾倒，正要整肃自己、砥砺自己，以求成名，却只让我们在接到讣告那天，眼泪像霰雪一样纷纷落下。唉，悲痛啊！玉兰堂前，曾经花朵盛开，摇曳如飞雪；初夏时清凉的树荫布满庭院，引来满院月光；曲折的房屋藏着春意，尘封的筵席彼此点缀；湘妃竹帘雾气朦胧，桃竹席相对铺设，闲暇时以美玉般的珍玩相佐；图书罗列，宾朋来访，谈论纷纷如碎屑。九华灯明亮，珍美的食物和清冽的酒陈列在前；酒杯酒筹纷纷飞动，酒喝深了耳朵发热，醉后便颓然微醺而情绪激烈。如今您的身名没有随身体一同消灭，因为还有一批与您交游的清俊才子和年轻后生，近的聚集于乡里，远的从百里之外前来，恭敬地拜您为师，接受经史教诲。每次批阅他们的文章，点灯接续白昼，涉笔不停，有的赞许，有的否定，务求追究幽微而断绝弊病，宁可与时俗相违，也不肯说出破碎刺耳之言。每当称说柳子的艺文，余暇便以芳香之物相佐；蛾眉女子的美丽姿态以及杂陈的香泽，只能算是吴中一时的美好。哪里料到年纪尚未壮盛，头发牙齿便已早衰；疾病已经深重，魂魄却招不回来。从前高大的轩廊和陡峭的台阶，如今被喜蛛遮蔽，封满了绿色苔藓。那些供耳目玩赏的珍物，都交给兄长的儿子了，却把锁扣起来，不忍打开。唉！寿命长短、地位贵贱，自古以来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为什么偏偏对您如此凄怆缠绵？可惜的是，上天厚厚地赋予您才德，却夺去了您的寿命；您勤勤恳恳从事校勘著述，最终不过是求取功名利禄的途径。您平生自负的事情，百件中没有一件得以施展，又没有可以流传后世的著述。大概您正志在功名，还没有时间立言，所以我们这些了解您的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而不了解您的人，也就无法知道其中缘故。这正是您在黄泉之下所遗憾的。抚着几筵痛哭一场，仿佛您的声音容貌还在眼前。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宣丈丈

译您的神情清朗，容貌平和，品行温厚而洁正。您从孤苦的童年起步，能够自行振作。两个兄长扶助您，有所携持，有所提挈。学业成就却未能得到施展，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早晚勤学，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渴求。最终困于诸生身份，怀抱璞玉而独自挺立。您说：‘幸好有儿子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我就脱去尘累离开；又有谁能阻挡我呢？’春日早晨的花，秋夜傍晚的月，都是您徘徊游赏的对象。头发数度变白，层层冰霜也不觉得寒冷，只依靠皮衣和粗布衣。出门便背向太阳取暖，回来有时还面对灼热的阳光。不是炎热时不裸露上身穿葛衣；清晨露水尚未干，夕阳已经过半西沉。醉时不到酡红，饱时不至于贪食。谈笑时就当作歌唱，拄杖穿鞋便如乘舟。这样本应享年百岁，哪里会有老耄之死？夫人和您同年，却先于老翁去世。老翁在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何其仓促！您曾说：‘夫人未到强年便先衰弱，如今这样羸弱得像醉酒一般。我在养生方面自认为得到了诀窍。’古人称说可以难老，难道是虚言吗？老翁所认识的人，或许有早夭而未显达的，其中不可知之事，确定在荒忽难明之中。佛氏说这是因缘，便可以穷究始末。颜回的快乐究竟如何？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札跖厌恶世人；肝脏不是被杀死而是使人活着。近来听说老翁去世，颇见鬼物。平素的行为究竟如何，难道也会有惩罚吗？识神来去，见到空性便澄澈。空不是坠落，恰如热汤浇在白雪上。我所陈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以真情来使您的神灵悲痛吗？请听这些话：生命究竟如何生、如何灭？唉，请享用祭品。祭程翁文 新安程翁兰石去世八年后，他的儿子先回来营造墓穴。第二年，岁次甲午，月为丁丑，日为庚申，他率领弟弟启出老翁的灵柩，回来重新安葬。老翁的好友中，忘年相交的有丘某、张某；彼此如兄弟的有唐某、娄某。他们一起用酒肴祭奠，写文告慰说：‘程氏的先祖，声望在安定；广平、江东一带，世代都是著名大姓。迁到篁墩以后，前后相继辉映；堂屋、祖墓有的渐渐湮没，有的又重新兴盛；支派分出，后裔繁衍，所到之处都相互争胜。最后一支迁到长翰，始祖自晋代以来传了四十五代，后来又传六代，成为您的父亲。您幼年丧父，孤零零地处在换牙之年，无人瞻仰，无所依靠，有时得到抚养，有时又遭排斥。长大后向东依靠姑母，沉毅而聪敏，竭尽心力谋划家业，晚年渐渐富裕，遍报有德之人；即使别人对您没有恩惠，也仍然亲爱他们。您一生勤劳，能够继承世业，为后代留下典范；详细事迹见于传记和墓志。我们这些人重视您，对您的了解尤其深。听您的儿子说起，才知道您的用心，没想到古人竟能在今天被我们看见。茂陵末年，有位显贵而有文才的人创作宗谱，搜罗旧闻，按族人数量分发；木板很快被焚毁，不让其他各族纷纷假托混淆。祖父所遗留下来的谱牒，至今还像亲手编缀修葺的一样。’ 继承世代的珍贵事物，另有札记。忠壮公墓上的树木号称龙角，前代志书却说，或许有人冒称族姓，妄自指认。您听从父老的分析，当时还没有人知道真相，便一言不发；后来才广泛搜集熟悉的资料，灿然齐备，于是感动流泪而写下。传给儿子和孙子，因为自己客居游历，不能把墓主载入，便像对待重物一样雕刻木牌，写下几句简短而意味深长的话，极尽酸楚。所以故乡所栽的百尺长松，有人要砍伐，竟没有人怜惜；您将要拿出私钱请求不要砍掉它，终究也不能阻止，每每想到此事便内心悲恻。您的病已经很重时，说到死后归葬，只能依靠祖先的墓地，这件事却未必能做到；大概您的心永远怀念故土，并非只怀念土地，而是恐怕坠失美好的家业传统。您有贤能的后嗣，谨慎地记录而不忘记，宁可暂时停柩等待，也不急于下葬。已经买下墓地，又有邻人狂妄争讼，最终获得伸张；于是又来准备装殓，奉送您的灵柩，途中经过杭州一带，有时登岸乘车，有时乘船，所备一切都良好而且必定诚实守信，不敢懈怠。新墓道彼此相望，背靠山势绵延，坟墓多么繁盛高大！高祖、曾祖、祖父、祖母都埋葬在这里，您可以没有遗憾了。斟酒来告慰您的神灵，您一定非常欣喜，请享用祭品。’ 祭沈叔良文 唉！去年冬天，我多次与您相见，您带着两个儿子，乘坐两船向西逆流而上；在虎丘山林脚下，风大日暮，我们一同游览其间，徘徊相顾。您疲倦不能前行，便凭着栏杆蹲坐；我追随年轻人，东西纵横驰走，回来在船中休息，挑灯谈说旧事。您说：‘脾病积久而成痼疾，饮酒不能尽兴，吃饭不能吃饱，靠什么支撑呢？病势渐渐加重，令人害怕。’后来我留在昆山，那里冰雪严寒；我们相隔二里，您的住所向南，我的住所向东。您的儿子亲自来，说：‘等我走过去。’我随即与他谈话，不久又分别离去。此后交往稀疏，有怀念的话未能吐露，未满一月，却已经前来奔哭。唉，悲痛啊！我刚到舞象之年，就到您家私塾，您的父亲做老师，亲自教我们诵读。您只比我小一岁，翩翩然相互追逐；兄弟如埙篪，您看待我如同亲兄弟。中年以后都陷于困顿，一同脱离车马仕途；我游历四方，您从事田园劳动，偶尔来往一次，我反而惭愧您面容憔悴。转眼都已衰老，只有您生病而我还独自活着；正说年老以后还可以延续旧日欢乐，您却已经离开了，纵有百个自身又拿什么赎回您呢？唉，悲痛啊！您的身体强健，胜过常人十倍，尤其有酒德，一饮便能喝下百觞。晚年生了六个儿子，分别娶了姬姜这样的贤妻；女儿又添两个，子孙繁盛没有尽头。哪里料到一朝之间，帷堂四周竟响起哭声。您自己的叙述，言辞非常美善；即使有好友，又有谁还能详细说明呢？您的儿子还未加冠，已经进入学校求学；我所挂念的那些幼小孩子，很早便失去父亲的教导；至于婚姻之事，希望他们能够相互扶助、匡正彼此，也许可以不使家业坠落，从而长久保持您的福庆。我懒散而且迟钝，在世事上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我怎么敢忘记？悲痛凝结在肠中，泪水充满眼眶；斟酒告慰您，仿佛看见您就在身旁。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徐孺糓文 唉！孺糓君聪俊爽朗而敏捷善辩，本应在当世闻名，为什么竟困顿夭折呢？您坦率平易、谦逊退让，本应在晚年安享，为什么却使头发花白的老母亲流泪流到泪干、心痛如捣，使孤单的幼子还不知道全家惊哭，却仍在襁褓中嬉笑呢？唉，悲痛啊！不了解您的人说，您才地本来就高，志意又超迈，能够在文章上自我奋勉，甩开手臂走入诗酒场中，高视尘世之外；回顾过去的岁月，计算所得并不少。了解您的人则认为，您幼年遭遇忧患凶祸，中年又多灾故；父亲去世，兄长接着亡故；当全县的狗群般叫嚣时，您为自身难以保全而悲伤。等到众人的喧嚣平息，舆论渐渐平静下来，追想先任秩宗为桑梓造福，即使愚昧无知的百姓，也仿佛有谁来到家门、挨户晓谕。您正要与侄子尔常寻访家业旧绪，在书囊中求学，在长路上驰骋，可是年纪刚到壮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以上；大概外貌看似丰润，内里却已经枯槁。过去庚子年秋天，您作《玉几》一赋，剖析艰深问题，却仍遭受困厄，颇不能承受其中的自卑叹老之感。去年我因大姐守寡而悲伤，想到她的遗孤在远方，凄然叹息说：‘我还希望能在这里看到他。’秋天本想闭门尽力探讨学问，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慷慨收拾行装，扶送仪部君的旅榇，冒着暑湿赶回，回来后已经疲惫潦倒；又强忍疾病向南行进，直到失意而归。自秋入冬，默默不乐，身体日渐消瘦，精神恍惚而仿佛有所失落。

译哪里料到上元节灯火之时，您还在酒杯前邀人同欢，未过十天，竟已经匍匐在寝门前，众人都对着丹旐失声痛哭。所幸两个孩子有慈母可以依靠，尔常又贤能，门户尚有寄托；即使世俗浅薄，又哪里能够知晓这些？我想您大概不会再有从前的狂狡了。您已经闭上眼睛了吗？倘若苍天之事可以相信，我来到灵柩前痛哭一场，陈说这些哀词；您的神灵若有知觉，请来饮尽我的清酒。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马伯清文 唉！人与人相知，大多贵在志趣相同；即使志趣不同而能够相合，也很难得。大家相信您淡泊疏落、落落无成，因而讥笑您；只有我说您少有经营，谨慎而勤劳，从没有空闲的日子，又有谁知道呢？但愿您能做到不放纵。往年春天，您来为我的先人哭祭，在文章中抒写哀情，极其酸楚辛苦。到了秋中，您的病几乎危重，托付我照看您的孩子，希望我努力不要懈怠。大儿志向远大，却还不知道如何裁量；若不早受挫折，恐怕会与世俗不合。小儿刚开始诵读，实在幼稚而骄纵；我所忧虑的是母亲和兄长，对他只有溺爱而没有劳苦教导。后来病情渐有好转，亲朋相互说，病根还没有除去，应当更加爱惜自己。您虽然点头表示同意，心意却始终没有改变。积劳成病，忽然便衰弱倒下。唉，悲痛啊！您的病在肝，脾气不能胜任；又加上肾消，水气不能上升。您曾对我们说，很难图谋长久；日月流逝，也应当寻求快乐安康。您把屋后的空地辟出来建轩，几次召集我的朋友，相互谈话。后来召集工匠，筑墙削木，堆石穿池，一时一并兴作，形体精神都疲惫不堪，积劳到不能支撑。小至那天，您亲手写信送给我，说自己不快乐，但神志还明白清醒。仅仅又过了两夜，生命便倾覆了。我为您去请医生，医生说脉搏已经断绝；我流着泪看您，于是终于不能与您诀别。唉，悲痛啊！像我这样衰老迟暮，志业日渐衰颓，不能再勉励自己的愚钝，又怎能指望将来？我内心所发的誓言，以及从前接受您的托付和劝诫，怎么敢像昨日一样忘记？唉，悲痛啊！桂花兰草芬芳，有谁与我共同嗅闻？水光石色粼粼，有谁与我共同漱洗？我前来以一杯酒祭奠，愿您来享用。阴阳虽然隔绝，不能隔绝的是心。唉，请享用祭品。祭唐叔美文 唉！您的先父隐居而从事方技，品行清洁、容貌庄重，远避财利，仿佛厌恶污秽。与我的先人交往，始终不改变。我的先人温和敦厚，笃实仁慈，有人求取什么从不违拒，但最终都归于义理；有时严峻，有时宽广，实在两方面都无愧。您年轻时聪敏警悟，来我门下游学；您比我年长十岁，却把我看作兄长，有疑便咨询，有事便询问，从早到晚没有间断。游学与居处的快乐，使世代讲论之交更加深厚。您二十岁时父亲去世，贫困不能自给，于是到田野耕作，左手拿锄，右手背着书箱。有人怜悯您的困苦，互相救助，依靠他们的帮助，最终得以立身。世事无常，兴盛者忽然衰败；昔日光明显赫，如今变成流冰。您实在为此悲悯，希望能报答他们。一饭之恩也不忘，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只要力量所及便不吝惜，又何必避讳嫌疑？寒冷不能使我受寒，暑热不能使我受热；虽然不能实际帮助我，我的心意却得到安慰。由此可知，您足以医治世俗的浅薄；世俗日益苟且，乘人之危而从中获利，宁可在旁边讥笑嘲弄，哪里有谁像您从前那样念旧？只是我衰老懒散，谁还多次来往呢？十天见不到您，连脚步声都觉得空响。粗饭菜羹，您从不嫌弃我的饭食；每次抚摸幼子，脸上都显出喜悦。如今是孟秋，我的病在大腿，只能以珍贵药物帮助饮食，以甘美蔬菜充实饭器。等到病情大好了，您握着我的手相互安慰，怜悯我身体瘦弱、胃口不好，笑着说养心就好，何必忧虑胃呢？不久您生病了，是因为吃得过饱。我前去对您说：胃部宽松便会安稳，可以不必服药了吧？而且应当远离酒杯盘盏。过了一会儿您想吃东西，说：脾胃苏醒，就顺从它所喜爱的东西，千万不要拘泥。一顿鱼羹之后，病情渐渐加重。难道您的寿命注定如此，竟由这件事造成吗？可惜您，哀悼您；道理无从推究，于是有这个疑问，又怎能不加深悲痛？您有许多同族兄弟，可以共同扶助两位兄长；等到日月吉利，便归葬于先祖墓地。您的寡妇和孤儿，相互依靠而生活。凡是这些平素的交情，应该都不会忘记。只是未来不能预知，各人都有自己的肺腑之情。您的情谊，谁会独自没有感念？我既贫穷又衰老，哪里能够保全自己？从前想有所效劳，至今还萦绕心怀。只是您了解我，也许知道我的心并非草率。如今只有这一杯酒，和眼泪一同倾下；仿佛看见您，悲伤地听着这些话。我的言辞有尽头，我的遗恨却难平。唉，请享用祭品。祭郑闲孟文 唉！年初时，我前去敲您的门，您听见拖鞋声，面容憔悴而神色温和。您的病是水液枯竭，难以承受火气焚灼；您告诉我要静养休息，使百般忧虑暂且退去，先屏除旧日爱好，于是谢绝亲友，独自居处，以使精神安宁。您虽然点头，却说：‘我还不能归依佛教，希望能够振作起来，为我书写大乘佛法，以洗涤尘垢，滋润根本之疾；无论高下，治理门徒，我正因这些事而呻吟。’不久病势加重，于是脱离尘垢而去。唉，悲痛啊！您并非因为贫困而不吃，而是不善于经营生计；爱好曲药，醉了也可以不醒。您常带着宠爱的弟弟，如同埙篪相和；心情适意时，主客颠倒，以清谈助兴，譬如享用八珍。您天性喜爱古文，尤其矜重时文；即使已经被世俗摒弃，仍把自己比作芳草。那些侥幸得售的文章，终究不过是液体般的糟粕。前后作者，难道会如此迅速湮没吗？我笑着说：‘这道理像祭祀之物，妄自说是羊，实际上不过是刍狗一类；又像梦呓，醒来后哪里会是那样？’您始终不相信我，反而更加勤奋，以等待扬雄那样的知音。知道自己所存的志向，不多写诗文，却以温厚文辞来充实它；写到哀诔时，娓娓千言。可是如今您已经离去，带着遗恨埋入典籍坟墓。您平生友爱，对弟弟抚养照顾有恩，哪里料到嫡长子去世后，家中没有可以负薪的人，只好看着幼子继承兄长；早晚面对祖父，而祖父还要看着元孙。唉，悲痛啊！我衰老困顿于暑热烦闷之中，过了一个多月才平复；砚台干涸，笔尖秃脱。直到这个冬初，口唇焦裂稍稍恢复湿润，才得以展开纸张，写下这份悲辛，在几筵前告慰您，泪水沾湿了手巾。唉，悲痛啊！祭秦翁鲁斋文

译唉！您尚未生病时，曾来敲我的门，我作揖请您入座，从容交谈；您回头问墙上粘着的是什么遗文？我告诉您是释氏志公的作品。志公曾摘取偈语警醒启发昏沉之人，歌咏《十二时》往复循环的道理。我恭敬地诵读完，叹息说，觉悟之路可以到达；于是请求您给我一张纸，把它比作陶器烧制，既讽诵又思考，希望窥见门墙，幸而能够闯入而豁然见到本原。此后分别，不到二十天，听说您卧病，前去问患的是什么病；并没有痛苦，幸好不呻吟，说应当不必服药，渐渐便会起来。哪里料到接到讣告，使我悲愤酸辛！您平素简朴安静，不追逐世俗气氛；加上晚年亲近佛典，本来应当解除尘累，徜徉于无边境界。我所哀悼的是，世俗中很少有与您同类的人；您选择适宜的地方行事，合乎情性而发言。内心有所不赞同，便讷讷迟疑；人们喜爱我时，仿佛给我饮醇酒；一旦见到自己害怕的事物，便退步迟疑。机事与机心，您实在以为可耻。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长久存在呢？唉唉！百年人生譬如朝阳初升；若说有什么不朽，寿命长短又何必计较？唉，悲痛啊！我有幼子，深深承蒙您殷勤教导，早晨教书，晚上教诗，勉励他求得声名。如今他已经长成儿童，提笔写字文采纷呈；您喜爱他的花蕾，却来不及看到他结成果实。今天率领他前来馈献祭品，悲伤啊，香烟已经升起。唉，请享用祭品。《学古绪言》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七 明代 娄坚 撰 祭文十六首 祭徐汝廉文 唉！汝廉君自负不受拘束，和同时代那些叹息、赞羡您的人，难道竟只能到此为止吗？当您年纪刚到成童，第一次出外参加考试，便在文场上与同辈竞争，立即被考文章的人所知。此后与郡中诸生一同考试，又总是凌厉地超过众人，成为一时公认的第一。可是小试时稍有显露，大考却大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您屡次在京兆考试中受挫后，从前众人的赞誉，大半转成了众人的疑惑。即使有人为您推举援引，也免不了长叹深思。二十多年间，境外那些跟随您受业的人，先后摆脱束缚而长鸣远去；您却仍然摇撼困顿、不能前进，只能顾影自伤。您长期困居已经足以使朋友惆怅，何况突然与您永远诀别，怎能不悲痛呢？有人说您年轻时喜欢沉溺饮酒，到了衰老时已经渐渐不像从前那样过度饮酒。如今您一顿饭后便躺下，躺下后痰气向上壅塞，恍惚得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无法医治。难道不是酒导致祸患，又是什么呢？这种说法大概只是徒然追悼而没有深入思考。您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少；近来您失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您沉饮，也许您因为感伤自己的道路穷困，内心不能自我排遣，于是不知不觉精神守持离散了吧？一旦惊讶于您突然衰败，便说：‘长期饮酒积累的疲惫，难道不是对您的冤屈太深，而没有看清真正原因吗？’ 因此陈说这些话，斟酒祭奠，以抒发我们同道之人的悲痛，也为不了解您的人洗去瑕疵；仿佛您的愤懑还在，令人醒悟而叹息，饮尽这一杯陈设的祭酒。唉，悲痛啊！祭沈廷望文 唉！我刚成年时，便与您往来于艺文之场。您比我小三岁，两家的长辈还埋首砚席，希望在晚年稍有收获。老骥悲鸣，却不忘奔驰千里；幼驹踢跳，面对疾风便自以为得意。等到您的二弟、三弟都还年轻，恰好遇上伯乐，伯乐把他们看作良马。我被困在盐车之下，您却困顿于鞭打。将近三十岁以后，先父从深雾中显露豹隐之才；您虽然渐渐在文章上有所成就，却像涸辙之鲋，只求靠微薄收入活命。敝帚自珍，未经剖开的荆山璞玉，却渐渐一同衰老。可惜遭遇不偶，我曾邀请您到家塾，让您的子侄面向北方接受经学教诲。乙巳年，时迫近冬末，您驾着小船先经过鹿城。我想先放松自己再出发。到了寓所后，颇为接待应酬所困。日落后喝醉了酒，拥被昏昏欲睡。醒来询问您的情况，只见一盏灯荧荧，您口诵手翻书卷，半夜还没有停止。即使我默默惭愧，心意也沉溺于其中。

译我领悟到世俗真理全是空的，便仰慕禅宗以自我洗涤。您却说此生不能虚度，鼓声将尽反而更加激烈。过了两年，我们同游僧寺，您忽然叹息，心中仍有未能忘怀的事，怎么能和我一同归于枯寂呢？当时通达的张翁说，人世纷乱，哪里值得把玩？不如利用清闲自我娱乐，也许可以得到衰老晚年的适意。我也在旁边赞叹这是所得，您却忧愁而愤懑，不觉面热脸红。哪里料到去年春天，您正要参加考试，因亲人病重而赶回家，突然到了不可讳言的危急地步。您惭愧、悔恨、哀号，旧病积累，吐血数升，肌肉溃烂。到了初秋，我哭悼慈母，听说几个月之间坟墓高过土丘。冬至前往省视，掀开帷帐，您头痛难忍，但声音清亮，还幸好没有大碍。当时我们两家勉力办理丧事，吉日已经择定，日期没有不同。可怜我孤独一人，实在承受不了疲惫。夜梦中有人说，您恐怕难以支撑到那一天。下葬日在十五日，日期原是为来年安葬而定。您的儿子写作铭诗，年末我们相见，仿佛就是这样；果然把墓志之托交给我，我又惊又悲。今年仲春，您在初一去世，距离下葬的日子才半个月。我匍匐前往东仓，回来听到讣告，凄楚哽咽。难道是神灵预先告知，仿佛要彼此相见而诀别吗？曾以为凭您的才华优异、气势锐利，哪里会像我这样懒惰废弃、最终困顿而不得志，带着志愿死去？想来实在是上天所为，不容人的力量改变。唉！我了解您，胜过其他人；您遇事警敏，从不迟疑，犯错后能够知道悔改，尤其难有人与您相比。近来听说您临终更换衣衾时留下遗命，虽然情感深厚，容易使人怜悯，却令人瞠目；难道您固执顽强，竟不能涉入其中吗？捆束新鲜的茅草前往祭奠，陈说交情的始终；倘若逝者能够前来听见，便会说这些话确实是知己之言。唉，悲痛啊！祭沈翁守愚文 唉！世道与交情一天天交相败坏。早晨还是士人，晚上便成了商贾；以射利为能，钻营险隙，像狼像虎。说机巧便是才干，只把拙朴当作可侮辱。哪里有一个人，声名不闻于公卿，足迹不出四面墙内，取得微少便不求盈余，过着贫困生活却不忧虑穷困？世人耳中听到的满是虚名；而长者称许并勉励后人的，正是践履儒生的规矩。像老翁一生，大概把自己寄托在黄公、纪叟那样的人身上，几乎不知道有官印服色，更何况区区财物呢？我们两人或许可以凭借老翁的儿子，有幸一见他的眉宇。哪里料到老翁虽积德行善，却还未获得一升一斗的俸禄；儿子正要修养志向，却突然含着苦泪而哭。我们同好美德，还被阻挡在门外，不能登门请教，怎能不为此低回酸楚？然而老翁春秋已高，接近七十，经历了许多年，子孙满堂，将来必能使门户显贵。老翁宽厚、鄙弃庸俗、敦厚而使浅薄归正，这些他自己所自许的品德，也许有人能够编次其大概，使人知道乡里平民中仍有不愿与流俗同流合污的人，可以与古代贤人相提并论。于是陈说这些话，来进献清醑。大概是感慨贵富不足以贪餍，而不如卑贱贫穷反能自守。唉，请享用祭品。祭浦云从表弟文 唉！去年夏天，我带着幼子到邻县参加考试，久留而未能按期归来。正好您来探访，慰问我的饥渴。住所相隔，从东到西，我还没来得及前往，您又很快回去了，惆怅实在深重。由于烈日阻隔，等我们相见交谈时，我很为您的情况疑惑。听说您曾渡海，出入于浩渺水域，面对危险的桅杆和巨浪，仍不废弃酒杯。您一向豪健，为什么突然清瘦羸弱？分别已经很久了，再次听到您的消息是在什么时候？您说：‘已经很久了！我衰老了。分别半年，彼此没有往来。’我迎娶儿媳，您抱着孙子嬉戏，都是足以慰藉心怀的事。我疲惫不支时，有客从州里来，相互说：‘唉，城南有丧事，大概就是您私交的人。’再问才确认，眼泪交错流到脸颊。您精通医术，难道会失于调治？这是寿命长短的命定，哪里是人力造成的？回忆您壮盛时，自负不受拘束；文章不能被我推荐，便奋身投入军营。箭一发命中，武艺又奇异卓绝，于是冠绝同辈，大家都说这很适合您。有人

译说您文弱成这样，只适合坐在帐中筹划，骑马射箭又有什么用？您听后猛然说：‘我以行医为业，却凭武艺进身，岂不是彼此违背吗？’便又弃去武业，以诗自娱，沉游于酒，感慨淋漓。您有一个儿子擅长文章，是同辈所推重的；正要以此安慰您，却突然迫近崦嵫之年。

译唉，悲痛啊！您的先世在宪宗时有位隐居君子，博览多涉而擅长文辞，长官屡次称赞。和靖是我的老师，嘉靖初年，助教继承其事业；仕途虽不显达，却像鸿雁高飞，成为仪邑的光荣。依靠先后辈的资助，我的祖母和您的母亲又有姑侄亲情，两姓之间如埙篪相和，虽然踪迹遥远而心意亲近。我抬头怀想，哪里料到您因一场疾病，竟从此长久辞别？我从春初起，大腿生疽，慢慢等待它溃破而没有请医，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才来到您的灵帐前。山河遥远，眼泪连绵，我拿什么安慰您？您还有优秀的儿子。唉，悲痛啊！祭唐君朗文 唉！您在家庭内部，孝顺友爱，能够修养完备；在乡里之间，醇厚谨慎而不苟且。年轻时求学，深入思考，竭力探究。每次写文章，都把心肾之力全部搜罗出来。您的领悟理解，明白地表现在眼神中。最终因为善于生病，志向不能实现。二十年主持家政，没有一件劳苦不亲自处理；父亲老了而安逸，弟弟年幼而得到庇护。认真追究其中缘故，都要归于您的功劳。从春天到夏天，您卧病在床如同被驿站困住。妻子和孩子刚刚起身劳作，亲自奔忙于灶火之间；还不到十天，便从光明之世离去而入幽冥。唉，悲痛啊！您的尊亲在去年麦秋时，和友人再次北游；约定一年为期，一定不会久留。我生在江南，北方寒冷并不可忧虑，本来应当能够忍受高寒，也抵抗蒸湿。三个儿子送他，停留在吴州。两三个老朋友也在那里逗留。大家说老翁喜欢睡觉，梦境悠悠；夏天有桃竹席清凉，冬天有毡毳被褥温暖。哪里只是没有忧患，旧病也应当痊愈。来信安慰我们，说将寻找南归的船。春夏之间，回车再次奔驰；已经出了都门，却被七十天的阻隔拖延。我们朝夕等待，仿佛由神鬼来谋划。由于事情不顺利，心中烦闷，言语也悲咽。您的早死，是命运如此，又能责怪谁呢？您没有闭眼的，是父母已经白头，留下两个幼子，如同陷在泥中的人，实在不能承受，同时兼有悲痛与忧愁。佛教说这是妄业分别投生，您承受了这种毒害。愿全家安康休宁，就把这些作为祭享。举起弯曲的兕觥。唉，请享用祭品。祭张植之文 唉！人活在世上，就像草木有衰有荣；有的遇到霜露便枯萎，刚刚茂盛就突然零落；有的在岁寒之后才凋谢，始终不改变青翠。难道造物主分配得不均，竟有的培植、有的倾覆？那些百花百草又知道什么，都是同样受到有情感的召唤。大概所受的命分早已确定，谁能在既定之后改变它？兰花固然不能变成蒿草，难道朝生暮死的菌类能够变成长生之物吗？唉！植之生来秀美聪颖，如和风吹拂兰花。可是沉重的疾病突然缠身，中途便夭折，如疾风扫过枯茎。只让头发花白的老人哭他的死，抚摸他的婴儿；上天难道可以责问吗？究竟是谁造成的？我将此诘问于冥冥之中。即便如此，您俯仰之间，还有贤哲兄长可以依靠；您的志业，还有宁馨儿可以继承。柳树生在肘旁，最终蜕化而游，生死之事又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我们同道本来寄托于乡里交游，却长久受到阻隔，不能相会。正当哀悼的悲意刚刚兴起，转眼便来到祖道，在灵柩前祭奠。为这样的人、这样的疾病而痛惜，即使圣贤也只能把它归于命运，又有谁强悍到能够与命争斗？唉！您能听见这些话吗？或许您会含笑举起我的酒杯。请享用祭品。祭陆翁文 唉！昔年庚戌，老翁正值下寿，我写祝词，前去以朋友的酒助兴；大略说到衰颓的风俗放纵腹口，笑谈的欢乐只须一升一斗的酒和蔬肴，并不需要很多，也不缺乏。通达之人所感叹的腐败风气，世世代代厚重的生活，却以盘中食物相互夸耀，这样已经很久了；乡里人所观望的实际究竟有什么呢？我知道老翁父子或许不会责怪我。老翁一向强健，还没有感觉衰老，何况胸怀坦荡，不隐藏瑕疵；兄弟的年纪难道不已经超过很多了吗？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突然伤及脾胃，逐渐不能进食，积累成枯瘦羸弱。我近来前去探问，听说外邪可以治疗，退下后私自庆幸，以为出汗便能平复；还不到两个早晨，您却突然长辞人世。唉，悲痛啊！难道是形体看似充实而精神实际上已经枯槁，还是外表欢愉而内心或许惊惧？也有人带着牢骚忧戚衰老，始终贫困，却像老翁一样获得高寿；您所享有的寿命已经不算少，死后若有知觉，也可以游于万物之外。我在世途上困穷，行为方正而才拙，常以朴实忠厚供给那些谗人的舌头；了解我的人怜悯我，憎恨我的人却像酿造罪孽一样加害我。猪涂鬼车之类的污秽事物，我以列入其中为耻；顽云瘴雾，最终又受到冰雪伤害。幼子还没有拜见王舅，哪里料到仓皇之间遭遇这样的困苦？何况我年纪渐老，越来越昏乱；老马当作小马来用，不顾及身后之事。人生还有多少日子呢？人总是只求念旧。想到老翁的元孙，学业正在当天完成，不要让他优游懈怠；腰带佩饰上的刺绣，应当视美玉为珍，视美好事物与血肉亲情为珍贵，视恶臭为污秽，谨慎辨别滋味与气味。用这些来安慰老翁，才真正是继承堂构。把酒斟入壶中，把蔬菜煮入豆器，斟酒祭告，希望不至于有误。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孙賔甫文 唉！人的禀赋，有的得到纯厚本质；从外表可以知道内里，天然真性洞然明白。等到用事情来考验，有时气势反而不能振作。像您这样警敏，超过同辈，自许无人能及，从不迟疑，锐气达到极点而又精细；若不是德行与您相近，谁能兼有这些长处？才华与本质相配，坦荡而平易，宽绰而充裕。像这样的人，确实美好无比，本应享有长寿和丰厚福禄，为什么命运不吉，遭遇这种乖违呢？唉，悲痛啊！您的父亲在汝阴做官，您前去侍奉朝夕，以慰藉他的心。有事要到帝京去，在黄河岸边，丢失了缆绳，脱离了水淋之患。病重几乎死去，过了很久才辞官回乡，回来见到父亲；又遭受众多奸邪之人的困扰，他们污辱、憎恨我，即使受到冤枉也无法伸张。那些贪婪凶狠的人虎视眈眈，唆使这些犬吠之徒。赤日如流浆，奔走在尘土中，内心像被火焚烧，苦辛积累起来。突然死在旅舍，于是埋入荒坟。唉！您的性情安和，如春日般温暖；您的家庭和谐，如乐声合于均调。何况您容貌堂堂伟岸，身材高长，形体和精神都不应夭亡。然而双亲还在堂上，遗恨深如乌鸟反哺之情；孤儿寡妇相互依傍，仿佛聚集在苦荼蓼草之中。天道茫茫，哪里还能够明白？我们这些人有的壮年、有的衰老，深厚的情谊到如今已有三代。忽然惊闻远方讣告，像做梦一样疑惑；仲、叔二人还乡。悲怆而伤心，直到今年年末，才来斟下一杯酒祭奠。魂魄如果有知，哪里都应当能够到达；仿佛看见您，听我说这些哀词。唉，请享用祭品。祭沈公路文

译唉！宇宙如此广大，古今变化无穷无尽，深远得没有边际，混茫得无法探知端绪。自从有人类以来，无论智者还是愚者，都不能预知一切；事物的分别也不能穷尽，命数更是如此。究竟谁能把偶然与奇异之事彼此忘却呢？若能把生死看作朝夕之间的谈笑，把来去都泯除，轻看得失，不让它们成为心灵的负担，而只是随顺其中、与之曲折同行，这就叫作活人的大觉悟，通达之人大概也有人能够做到。我之所以哀悼公路的寿命不长，叹息他胸襟开阔而平坦无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君曾暂居邻县，后来想到那里民俗质朴而又拘谨，便回到城东偏僻处选择地方建屋，心中颇为安适。客人来了，就从容地谈笑，也常常谈到古今商榷，把这当作乐事。往往谈到饮酒，闲暇时便打开书信，勤勉研读百家著作，手不停地翻阅。偶然一次便血很多，病情发作后很难调治，但清谈和博览并没有稍稍减少。身体日渐消瘦，最终衰弱得不能支撑自己，可是他在生死关头的谈笑仍和平时一样。不久便疲病长逝，如同蝉蜕一般，对于去来之途毫不迷乱。君在去世前几天，口授给嗣子遗言，安排后事十分周详，按照亲疏情分逐一交代，确实允当而且合宜，却仍被不理解他的人讥笑。我知道君已经翱翔于辽阔高远之境，把人世看作小虫飞过耳边，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君留下遗命后过了四十九天才下葬，已经选择了吉日，准备请人写墓志铭来装饰幽宫，又把行状托付给我。惭愧的是，我不擅长文章，只能驾着灵车寄托悲悼于一杯祭酒之中，眼泪不禁涟涟而下。唉，悲哉！乡贤祠祭归司寇文 唉！古代所说乡里祭祀的人，只是因为乡人追念他修身处世，在当时有声望，并且可以给后世留下教训，所以才祭祀他。并不一定要闻名朝廷、列入学宫的正式祭祀，那样的祭祀才更加尊重而久远。因此主管此事的人往往任意决定，不过说死后可以在社坛祭祀罢了。嘉定偏处海隅，而如今同一时期被合祀的人，前面有大宗伯徐公，后面有少司寇归公。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地位显赫，乡里人才纷纷前来祭祀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存在于人心之中：前人首先倡导时，形势本来就艰难；他的恩泽深厚，后来又有人承继维护，使它不致败坏。就像慈父保护自己的孩子，也使邻近郡县都相信这是正确的，没有人嫉妒、阻挠。朝廷对此既远且重，认为这样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假如只说司寇公清廉恭谨，所以受到乡里的尊重，那么当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政治教化正在焕然更新，改革之际，如果没有像二公这样的人长久在皇帝左右，又将依靠谁呢？这尤其是当时隆重祭祀他们的深层原因。唉！请享用祭品。祭王太夫人文 唉！从前有这样的话：国家的命运胜过个人，寿命的命运胜过俸禄。对于太夫人来说，实在是上天命定她享有许多福分。人活在世上，荣辱并不均等，寒冷必然超过温暖的日子。这些本来难以评论，命数的差异悬殊，也不是人人都能全享福禄。闺门之内和乐欢愉，俯仰之间没有忧患。还有什么比养育子孙，使他们昌盛，以德行作为光彩更好呢？还有什么比从年轻到衰老都安然处世，终于登上耄耋之年更好呢？又怎么能要求长寿无病？朝廷清明，海内安乐。又怎么能没有一点疾病？这几件事，都取决于上天的命运。家人只要得到其中一样便觉得幸运，何况苍天把所希望的全都赐给了她？考察太夫人的一生，又有什么不足呢？尤其在晚年，她的儿子一次出仕、一次归来，都受到上天的特别眷顾。岁次单阏，她跟随儿子向东回去。她卧病而寝席不安，朝廷多次下诏起用她的儿子，长期空缺首辅之位，等待他回来复职。她再三恳切辞谢，使者络绎而来。她说要亲自扶持年老的母亲，白发苍苍的她说：‘母亲将要老去，我应当竭尽力量。’儿子宣扬国家威灵，很快平定根本，功业将垂于史册。于是请求带着病体侍奉母亲回乡。归途中水流湍急而有回旋，回到家还没有安宁，朝野都忧惧不安，儿子才脱离险境。公有母亲，年幼的孩子又能依靠谁呢？大家都抬头远望。公既已报效国家，母亲便返归本真，升入仙籍。讣告传到朝廷，皇帝三次派遣使者吊祭，天子的恩宠格外优厚。三十多年间，她以俸禄供养为荣耀，从不因劳苦而皱眉叹息。皇帝光彩显赫的诏书，加在她身上，使她享有长寿。母亲所独享的福分，并不是上天偏私于某个人。国家自有命运，寄托在执掌政权者身上；一时的功业和百年的遭际，都由天意所系。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无用的樗栎之材，不是桃李。我们有的因年老笨拙，有的因年幼愚钝，在您门下受到羞辱，却都蒙您记取接纳。因为为寿母祝寿，连同对她故乡桑梓的敬意，更加深切佩服。时值吉月良辰，墓穴已经择定，于是来帮助执绋，又陈设祖奠。斟酒祭告说：‘太夫人百般福气纷纷降临，实在是上天赐予的美好命运。’唉！请享用祭品。又【代】唉！闺门之内的美德大多深藏不露，不能尽行宣扬。论及她出身于世代有德的家族，福庆绵延，如水中含珠，又能使山川增辉。若不是圣善之人，谁能生养出大贤？福禄安定地护佑她，理应享尽这些福分。既尊贵又长寿，护佑她的是上天。世间所能称述的美德，没有一样可以舍弃。我歌颂寿母的功德，冒昧率领天下保衡之臣出征，受到皇帝亲自任用，难道不应当奉母亲之命而行吗？于是前来帮助我宣扬皇帝赫赫的威灵，没有不受到安抚的。那愚蠢的岛夷，竟敢有所冒犯。因此出兵，以阻止他们前往莒地。他们害怕而来归顺，不要使我动用武力。道路两旁纷纷而来，谁能承担、谁可以获准？等到军队回师，人民安居于自己的屋宇。外部既已安宁，当时的事务还有什么比启用贤人更重大？只是太后仍未离开保姆，皇帝眷顾她如同莘莘众多的贤臣，还希望再次得到哺育。我性情刚直，每逢触怒皇帝，谁能挽回圣心？皇帝却很快转变心意，毫无阻碍。众多讲筵之臣，凝神承受辅弼之任。既已朝见天子，便说要回到家中。母亲听说后增加饮食，想以此报效国家。公说：‘恩德无边，我将竭尽力量。’眼病缠绵不愈，终于以病请退。于是乘车回乡，皇帝因此怜悯体恤。都门之中众声喧嚣，离去已不可阻止。祝愿母亲长寿万年，自己将来还会再入朝廷。等他回到桑梓，老幼挤满道路。人们抬着板舆，穿着丧服，乡里为之动容。若不是母亲安康，公也不会成行。正是公的周旋斡旋，彰显了天子的英明。太子聪慧，在宫廷内外出入，虽然即使有鲸鲵般的凶恶势力也不会惊动他，但母亲的长寿，确实使他最终成就功业。回乡不久，她忽然辞别人世。皇帝听闻后叹息，连续派三位使者追随吊问，并不是为了显示荣耀，而是用来报答她的功德。我奉使命经过此地，顺路回来休息，拜见灵几和灵筵。公哭号哀毁，形容憔悴；择定吉日后，幽冥之门将永远关闭，执绋的日期已经确定，我匍匐前来祭奠。我从前曾陈词于门下，承受过您的余荫；今日为您送葬，又来告祭并斟酒。唉，太夫人的功德惠及一世，是什么使她长寿安康？这是天意。唉！请享用祭品。祭王母魏淑人文

译唉！从前防简公实行仁义，世人称他为儒学宗师，著名于卿寺。当时琅邪父亲显达，儿子继承，门第高贵，缔结了婚姻。淑人到了出嫁年龄，嫁给公的从孙，早就被称为温柔娴静。长公才气雄伟，年轻时奋发有为，早早考中鹿鸣宴，才华出众而出仕。闺门肃穆和谐，冠帔光彩夺目；上能顺从公婆，内能料理家事，患难同当，辛苦共同承受。明珠离开怀抱，小星降下恩惠，于是寻求美好婚配，实在费尽心思。兰玉般的子孙接连成长，茂盛地成为国家栋梁。她像鸤鸠一样恩爱均施，因而喜悦而无嫉妒。先皇初年，隆厚恩典颁下，司寇与奉常分道并行。后来疾病缠绵，夫妻便分居内外。封号屡次增加，药物作为饮食，谁来侍奉公出行？实实在在生下伯、季二子，谁能没有母亲的怜爱？因此更加勤于省视。公去世时，伯子已经登第，文采斐然，足以令人称快。近年因事纷乱，误被当作儿戏，不料传闻一出，竟被列入吏部议论。内外汹汹然，不知祸患从何而来。她不害怕、不疑虑，只抚慰兄弟们；正因为淑人贤德，才得以免除罪责。丈夫处世本来艰难，何况主持中馈的妇人？本以为她会长久延年，却看见家业昌盛时衰老与疾病一同到来，忽然厌弃人世；临终伸展手足的时候，与平日完全不同。她的肌肉重新舒展，神识没有滞碍，这叫作善终，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唉，悲哉！我愚昧蒙昧，早年拜见公，晚年又同贤嗣交往，彼此倾吐肺腑。等到长孙进学时，错误地把讣告托人送来，我奔走吊唁，握着他的手；他披麻居苫，哀号得几乎跌倒在地。虽然这是孝诚所致，但若没有慈爱，又怎能如此？我斟酒陈词，仿佛您亲自降临。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王夫人文 圣人建立极则，明确宣示内廷职责；公娶得贤妻，又有元臣辅佐治理天下，夫人以美德成为太原公的配偶。公能孝能忠，是一代人的宗范。夫人与他相配而居于高位，却能谦下自守；福禄长久安定，早年聪慧，德行兼具才艺，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宗族亲党和乐，僮仆宾客安宁，内外都处理得宜。公宽厚而严肃，夫人在内相助，使公专心于职事而不敢懈怠。起初任宫廷属官时，夫人穿翟衣乘车入朝，虽然尊贵却不骄傲。公因触犯权贵而辞职归田，她也没有忧闷。侍奉公婆，早晚奉上饮食，以辛劳为乐。等到公受大任，亲长已经年老疲惫，她更加不懈怠。公一出仕，天下便安宁，始终珍惜光阴。公归来后，她乘板舆到东山游乐，脸上常有喜色；谁分担她的劳苦，谁成就她的高尚呢？夫人正当享受晚年，舒展胸怀，以没有忧愁烦恼为乐。谁知不久便患病，如同车走下坡，无法挽回。夫人一生，使女儿成为国家栋梁而有所成就；公为夫人的去世作名，留下和顺的准则给后代。公仕途显达，内政也同样和美，关键只在是否遇合，又有谁能比得上夫人？她的德行极其真实，无愧于皇帝的诏命。我与您家是世交，又年幼，近来寄居仁厚之乡，早已听闻夫人的美德；长公子性情高朗，也不嫌弃我的粗陋，只以大道相待。我的祖母祝愿夫人长寿，祝词不只是说出口而已。听到讣告时，我含泪说道：她大概已经离开人世而成为神明了。夫人的德行和福泽，本来就是上天所珍惜的；既然已经收取了她全部的福分，又归还给上天，她的名声却会永远流传。人谁能不死？死而无憾，也可以瞑目了。请听这篇哀诔。唉，请享用祭品。祭徐太母金夫人文 唉！暮春时节，众人交相举杯祝寿，寿母十分喜悦。冠帔光彩夺目，颂祝的词句灿然成篇。我当时正在服丧，不能登堂，只惭愧自己文章粗陋，也没有能够贡献绢帛。后来听说她饮食起居稍有失常，病情时好时坏，仍希望她恢复健康强壮。哪里料到两个病魔竟深入膏肓，到这个月上旬，婺星便遮掩了光芒。唉，悲哉！我未成年时，得以侍奉宗伯，公屡次称赏我的文章，许我将来展翅高飞。那时公家宴饮丰盛，已经劳烦您料理内外。公归田后，我多次坐在末席。风花之晨、雪月之夕，有人唱歌便有人唱和，没有一次不尽兴。酒菜丰盛，您还常亲自料理锅灶。公曾私下谈起，称赞您的明达见识，说张夫人的美德或许也能与你匹敌。公既已仙逝，长公子又早夭；您抚养这个长孙，正如陷入荼蓼之中。次子承欢膝下，又早早失去，留下两个襁褓中的孤儿，真如兰花摧折、莲花枯槁。两个女儿出嫁，门第都很显赫，有的丈夫早亡，子嗣未能成立；好不容易有了子嗣，却又夭折。夫人的长寿，徐氏宗族确实安宁吗？至于她心中，常常难免怦怦不安。所能自慰的，是含饴逗弄曾孙；长孙已经长大，每天都有美名，侍奉贤者、亲近仁人，继承家族声誉。她到地下见到公，也可以瞑目了。唉，悲哉！我愚钝而且懒惰，实在辜负了公的知遇；我性情刚直，也不善于迎合时俗。幸而没有得到机会，长久与世俗相遗弃。若真有际遇，我哪里能只求饮薄酒苟安呢？公曾对我说：‘世人大多当面欺骗，能够始终保持信用的，不是你又是谁？’我确实谨慎地记住了这句话，发誓永不违背。我哭悼夫人，怎能不流泪！回想过去问候起居时，常在内门与她交谈，先谈世交情谊，再谈家门之事。她把我看作自己的儿子，把我的孩子看作孙子，令人感慨。她温厚的德行、清亮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但母仪仍然存在。我早已听说她平日敬奉释尊，今天的遗命，是用素食供养僧人。何况我戒杀，怎敢用鸡豚祭献？只奉上清酒，佐以香草。愿我怀抱的愚诚，无论生死都永远深厚。唉，请享用祭品！合祭王太常夫人文 唉！寿母今年已到大耋之年，还没有来得及在门槛前接受万寿酒，仲公便从北方回来，暗中把讣告投来；本来还等着岁寒前设帨的礼节，于是修饰这些祭文，聊表微薄心意。哪里料到她忽然仙游，辞别尘世呢？唉，悲哉！家世的显贵兴盛从侍御开始，此后更加昌盛，孙辈又继承美德；德门积聚祥瑞，厚厚地生出芳兰。等到她出嫁，成为杞梓般人物的配偶，一门之中光耀交映，尽是朱紫。白昼忽然昏暗，灾祸片刻不移。哪里想到闺房之内刚能安静，事情尚未料理多久，她便叩宫门为丈夫求情，洗清全部罪过；奉常刚刚衰病，便一病不起。此后三年，又哭悼伯氏。悲哉！孤寡的夫人抚养诸子，玉树般的孩子忽然摧折，痛彻心肺。二十年间，叔侄同等努力，已经唱过鹿鸣宴，却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执雉的婚礼。母亲虽然眼睛昏明不定，但面色常常喜悦；即使视物模糊，内心也没有负累，本以为她会活到百岁，长久享有许多福祉。谁知小病缠绵，终于终其一生。唉，悲哉！她盛年时有欢乐也有悲哀，庆贺与吊唁交错而来，总能谨慎处之，使心境平和。直到晚年，荣盛与衰败交替，她在荣盛时知道戒惧，在衰败时仍能支撑，这就是她最重要的德行，也是妇德与母仪。至于日常细节，也没有一点亏缺。一饮一食，必定亲自料理、亲自询问；家中事务都归于妥善安排，洁净酒器食器来宴请嘉宾，不知道疲倦。

译她既辅佐丈夫，又使母亲和兄长都得到妥善照料，只知孝敬恭顺，从不计较自己的私事。晚年以寡母的身份督促、教导优秀的儿子，亲自做肉做饭；对孩子既像朋友又像老师。如今她的幼孙才长到头发遮住眉毛，早已因文章才笔而在当时闻名，她可以瞑目了，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全家都悲痛悼念，对她的恩情和勤劳铭记不忘。唉，悲哉！我们有的因交情投合，有的因求学而托身于公门下；漫长夏日借凉风相伴，严冬靠膏烛夜读，以露芽茶水润喉，以芳醇美酒取醉。在谈论文章之余，饱听夫人的肃穆教诲；有的人还忝列世讲，被她当作子弟抚养，得以接近幼凤般的才俊，实在惭愧自己如野鸭。少壮时的交游，转眼间都已衰老秃发。遥想当年游赏，近得仿佛只隔昏晓。如今接到讣告，眼泪沾湿衣襟，斟满酒杯，佐以蔬菜果品，跪下陈词，写下我的哀痛。唉！请享用祭品。《学古绪言》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八 明代娄坚撰写 祭文十七首 祭张太淑人文 唉！子女对于父母，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想要奉养父母的志向、立身处世、扬名显达，却好像被困在坎坷险阻之中，平生的憔悴无从施展，彼此相依而又悲伤难言。资适恰逢这个时代，想用鼎烹山珍来奉养母亲；遥想有时妨碍母子团聚，究竟哪一种做官显达才算给亲人留下荣耀？哪一种长寿康健才能安慰子女早晚的牵挂？她年老却未衰弱，年高却仍像婴儿。五福都已具备，各种善行更加兴盛。把甘美食物剖分开来，分给孙辈和曾孙，以辛劳作为训诫。她明达清正，长公子出仕后，以廉洁恭敬闻名。后来晋升为藩牧，母亲却留下不肯同行。他回乡督漕经过家门，恰逢宁臬使升迁；事情上报朝廷后，他最终两次上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肝肺之情全部倾诉，上天高远却能听见卑微之声，有所叩求必有回应。皇帝答应说：‘好，嘉奖你的孝诚；你以后起家任用，我将使司法清明。以孝奉君，舍此还有谁能登达？’大约又过了十年，她才随车入朝，然后像蝉蜕一样安然辞世闭目。我们有幸在乡里听到她的德馨；回想从壮年直到衰老，人们都说她家门内好比弓受到檠木校正，僮仆宾客没有喧哗，穿绫罗的人也不自夸。有什么可夺取的？有什么可争夺的？家中白天只纺织，夜里连羹汤也不多做，就以此为训，世世代代继承。寿母施加的恩惠，将施及子孙后代。斟酒告祭，仿佛她已经前来听见。唉！请享用祭品。祭殷宜人李氏文 本县有才德而仕途通达的人，早年受压抑，晚年才伸展，这就是职方君。君喜欢招待客人，以文章和酒来尽兴；自从他家境贫困以来，夫人仍使饮食丰盛，从不让酒器空着，实在都是宜人的功劳。从前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放下帷幕读书，只有一间屋子；正堂用来延请宾客，旁边又有几间房，椽梁相接，围成内院。客人一到，食物马上就能备办，声音从不传到外面。花月明亮，风雨凄清，饮酒常常直到半夜。粮食储存在瓶中，酒盛在罇里，再配上烤肉；夫人脱下簪珥换取生活所需，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从不皱眉呻吟。丈夫显贵后，年纪已经历任官职，开始得到朝廷恩典；在夷陵任职时政事清明，夫人帮助他成就廉洁，从不要求家庭富裕。职方是重要官职，对外对内都严整，贿赂连门吏也接近不了；从京师归来，收起冠帔，仍旧穿着青黑头巾。有个女儿早夭，后来为子孙求娶贤妇，使后代得以延续；家中人口渐增，生活仍像寒士一样贫困，她不辞辛劳，年轻如此，老年也没有改变。哪里还用论贵贱？她既是贤妻，又是寿母，从前有什么可忧惧，如今又有什么可欣喜？她北渡黄河，南泛长江，晚年归居闺门，年过六十将近七十，白头偕老，又受到诏命荣宠。即使像漆园鼓盆那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如今她返归本真，我们这些人与职方交往，有的在先，有的在后，但情谊同样深厚；常常麻烦夫人料理饮食，嬉笑歌唱，度过了许多个冬春。从前还是儿童，如今都已强壮成年，何况我们年龄相近。宜人去世，使人感念往日游处，悲伤得心魂都为之凄怆。职方胸襟宽广，能够容纳不同意见，谈论议论每天都有新意。我们这些人顽钝鄙陋，才学赶不上他，只是因为志趣相同而亲近；即使是巨源之妇，也不过暗中从墙缝窥视，又还能说些什么呢？如今她已经去世，若死后有知，愿能听到这些话。祭王先生配某孺人文 凡是活在世上的人的福泽，都可以从他所走的道路考察出来；然而有的人在人间收获名声，有的人则放纵心志于物外，所以即使生活贫困，也不因此憔悴；即使没有高寿，也不因此算作夭折。至于闺门中的贤良，实在要靠美好娴静的妇人来成就礼义。能够终身守一，已经足够珍贵，我没有什么可比拟的。若要把她的声名同鸟鸣相比，若不是积聚了许多福分而安闲自得，恐怕也只能仰望苍天的幽深高远而叹息。从前贤者把人生比作分途，说夫妻真正相合的本来很少；只是人们都急于在眼前求得报偿，好像饥饿时急着求饱，因此一有不合便纷纷喧闹。哪里知道天道呢？何不慢慢等待将来，相信光明昭昭，自然可以长久保持？这位孺人温柔娴静，起初只穿青黑头巾和白色衣服，艰辛地抚养孩子，好像在荼蓼丛中劳苦。使丈夫能够全力从事文章，不必被谋生之事纠缠。后来让儿子幼年便显露聪慧才华，夜深仍勤勉纺织，听他诵读学习，句句清楚。谁知忽然美丽的生命遭到摧残，沉入黑暗的黄泉，再也见不到天日；墓穴长期空着，也许终于能够报答乌鸟反哺之情。她既然由上天召命而去，我痛哭呼天，心中如受重击。于是脱下在南曹任职时所穿的冠服，回家察看墓地，终于择得良辰吉日。恰好主管丧事的人到来，伯赵竭尽附棺的诚意，却仍不能解除临穴时的悲苦焦躁。我这个小子有辱于门墙之下，遥想师承难以继绍，怀念闺门之内的德行，也怨恨命运为何如此颠倒。如今才知道荣辱盛衰并无定常，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和根本，于是在祖奠前陈献生刍。望着飘动的红色铭旌，惭愧自己所写的祭词粗陋荒芜，不足以尽述夫人的美好。祭侯太夫人文 上天生养人类，给予各人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人显赫荣耀，却未必能长寿；也有人能够长年安享。贫困和疾病一同困扰，其中又有多少差别呢？太夫人却把这些都实现了：因儿子显贵而尊荣，既长寿又健康，没有一样福分不具备。这不是上天偏私，而是德行所招致。我们的孝宗，德泽如春，在汉代可比文帝，在宋代可比仁宗。百姓蒙受庇护，年将近百。夫人出生在这样昌盛的时代，柔顺娴静，嫁入有德之家，生下观察公，慈爱教训十分勤勉。虽然晚年才显达，却大大播扬声名；历任内外官职，激浊扬清，乘朱轮、驾绣轭，所到之处都有人迎接。从前参与藩府政务，承受封章重任；后来又镇守荆襄，岁月更换了两次。穿斑衣承欢膝下，是她的欢乐；身着象服受封，是她的荣耀。何况还有玉树般的诸孙，满庭令人赞叹！夫人可以瞑目了。我与观察公是通家之交，年幼而愚拙，却蒙他把我看作子侄；大概他是念及亡者而爱护其子，也没有嫌弃我这个末交。先父去世时，我曾缄书作诔，几百句话，句句都伴着泪水。太夫人实际上和我祖母同辈，精神未衰，饮食起居还像壮年一样。忽然有从南方来的人传来丧讯。谁还能生逢盛世？谁还能启发贤嗣？谁还能聚集百般顺遂？谁还能活到期颐？我斟酒于杯中，以祭词相佐：‘神灵啊，请归来，也许您会听见这些话。’ 祭张淑人文

译唉！淑人温柔娴静，清晨鸡鸣便辅佐丈夫治学。将近三十岁时丈夫出仕，她溯大江而上，乘船经过湘、郢二州；朝廷赐给丈夫华美官服和玉饰，她把它们收藏在箱笼中却不穿，仍然穿布衣、戴荆钗。后来丈夫在西曹晋升品秩，她欣喜于丈夫以德行执掌刑狱，坚信宽免罪囚并非宝贵之处，而以丈夫的明察清廉为乐。丈夫由守郡再次升迁，她多次乘船渡过彭蠡湖；远望慈母的容颜，感叹岁月艰难，于是请求辞官回家侍奉，以慰母亲晚年承欢的心愿。承蒙朝廷答应，公暂缓长久的宪职以陈述孝情；她早晚侍奉母亲直到晚年，轮流进献珍美食物。她从后园抬出板舆，夫妻二人白发苍苍，甚至相互搀扶着倒退而行。又过了几年，她失去奉养母亲的机会，刚服除丧不久便突然凋零。虽然她所享有的寿命并不丰厚，但按事物常理来说已经不算少；她抚养十多个孙辈，孙辈又像新芽一样茁壮。生死存亡实在由命运决定，这正是贞顺之德所凭借的。她离开丈夫，迟疑独行，登上幽深清冷的仙境；如果香烟和蒿草之间还能够相接，她的魂魄怎么会忽然隔绝于幽暗之中？蒸煮蕙草作菜，斟上桂酒祭奠，愿魂魄仿佛前来听受。唉！请享用祭品。祭陈母文 唉！子女使父母荣耀，实在靠的是俸禄供养。即使有人家资丰厚，做官得到一命也已是上等，更何况儒生，谁甘心自我放弃？吃豆叶、喝藜羹，怎能不悲凉！人有了儿子，便授给他诗书，认为他应当奋飞而起，迅速登上显达之途，获得赫赫荣观，使父亲的愿望得到实现。哪里料到这孩子却把官场看得如同泥土粪草！我的朋友陈仲年轻时攻读文章，吸收英华，培植芳名，正要展开强健的翅膀，直上云霄；梦中到了天帝所在之处，神灵谆谆告诫他说：‘你所求的是许多福分，也要使隐居之人得到安宁。’醒来占问此梦，便告诉了父母。若富贵而短命，与长久贫困相比又如何？孩子默默无闻，像砍伐桂树、烧尽膏油一样。父亲说：‘好啊！何不实行你的志向？’母亲说：‘赶快去吧！不要再犹豫。’于是脱下宽大的儒服，换上葛布衣服；以菽水奉养双亲的欢悦，已经持续十多年。他既不求仕进，学问却更加深邃。朋友们从远方来，奔走送来书信和礼物，父亲很为此高兴；回内室告诉母亲，母亲也感慨起来。她说：‘贤能的丈夫穿上冠帔，我还有什么可荣幸的？’又抚摸儿子说：‘你使丘园增光，我得到的荣耀太多了。’她让儿子饱受仁义的滋养，使他如苕草般一时显荣，早晨荣盛、晚上凋谢，哪里比得上岁寒中的松柏，凌厉挺立的陈仲之贤？母亲用不尽的慈爱，使陈仲得以完成自己的志向，正准备谋求百年长寿。哪里料到她正要奉养父母、安享天年时，疾病缠绵，忽然厌弃人世。唉，悲哉！母亲初嫁过来，后来接续主持家中祭祀和饮食。丈夫正值壮年，又生下两个孩子。丈夫年轻时脾胃有病，很少吃肉粥，胃寒不能承受，只偶尔饮一杯酒。初春寒气凝结，邪气乘虚侵入，病卧数十天，医药也无法治愈。还不到六甲一周，寿命便没有达到预期。两个孩子悲哀得形销骨立，白发衰老的父亲与母亲相对含泪。唉，悲哉！我们这些人和令子交游，有的像弟弟，有的像兄长，志趣相同，却惭愧才名不及他。听说母亲生病，心中一直不安；等到接到讣告，不觉泪湿衣带。我们匍匐陈词，献上祭祀的肉食。愿母亲知道，您怎能遗忘世间的荣华？神灵啊，请听这些话！我举杯祭奠。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宣母沈孺人文 唉！我母亲去世后，丧服期满，刚刚除服。讣告从东方传来，妹妹哭悼她的姑母，也就是先妣的高寿。乡里从春天到秋天都在庆贺，百日很快过去。孺人今年夏天去世，享年与我母亲相近；四个月以后，忽然抛下几个孤儿。两家都奉养老母，以长寿为乐。等到遭逢忧患，情况也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我母亲病尚未痊愈时，饮食起居还算安稳，也能行走；孺人久病，起卧都要人搀扶，而像我这样不肖之人，只能独自支撑。何况她很晚才得到子嗣，我母亲却有四个儿子。孺人的儿子共有四人，男孙们如兰草和玉树般茂盛。幸运的是她长寿康健，可身后仍有许多忧患；不幸的是她病势深重，形体憔悴而精神仍然愉悦。两相比较，怎能没有差别？至于持家、和睦亲族姻亲，她都得到众人的信服，作为妇人、母亲都有美好声誉；她的女儿也有士人的品行，几乎可以与她相提并论。我年老而又愚钝，急忙筹划墓穴，以安慰我的父母，在这幽暗的墓地献上祭品。宁愿有许多贤能之人，也不愿急躁而应当从容；吉日已经选定，就不再迟疑。迎告丈夫，请后人来询问【“诹”音苴】。如今这些灵柩都已安置，各有安宁的居所。于是陈述这些话，用来佐祭清酒；祭品虽薄，也没有废弃礼节，希望她能够鉴察我的心意。请享用祭品。祭何配凌孺人文 神灵孕育福庆，嫁入有德之家；儒者以传授《易》为名，像中山之羖羊那样具备温顺和慈爱，庄重而没有浮艳的娱乐。侍奉公婆十分美好，承受纯厚福禄；婆媳共同白头，夜间同在灯下，出行时也带着她，始终依依相伴膝下。她去世以后，吉祥的事已经超过从前，可悲痛仍像昨天一样。还没有来得及服满丧期，她便带着寡居之身离去。唉，悲哉！人们说丈夫深沉雅正、通达事理，怀有美玉般的才德却无人赏识，明眼人都为此悲伤；他的儿子和孙子文章华美灿烂，却好比只会耕种而还没有等到收获，还没有偿尽岁月所需，没过多久竟也去世了。唉！奉养父母难道一定靠俸禄吗？腥臭的名声不是芳香，荣耀不在权势，恶行积聚终将成为灾殃，哪里比得上安居乡里的清白生活，福泽延及家门，享有安乐长寿？前些日子我向西归去，潮水迅猛，船帆高张；飞马送来书信，才得知遭逢丧事。看见丈夫披丧服、戴丧冠，唉，悲哉！孺人临终没有疾病，安然去世；已经洗浴梳理，骨肉环绕侍奉，合掌面向西方，神情安定如同坐着睡觉，悲恋之情却又深重，几乎像脱去鞋子一样超脱。我们这些人与您家交往，蒙受三代知遇；长公子胸襟宽广，令子纯粹美好，孙辈继承美德，才器锐利，早已使我倾心。即使不能当面长久交往，也多次听闻他们的声誉，希望能够承受福类。既然她已经成为贤鸿之妻，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我斟酒满杯，告祭并倾酒，希望魂魄乘着云车从空中飘然降临。唉！请享用祭品。祭龚大母文 唉！辛亥年，月亮运行到斗宿，我便派小女做长孙的妻子。她说要登堂入内拜见母亲，您神色温和、言辞亲切，慰劳得十分深厚。哪里料到这门婚姻既是匹配，也是旧交？我在一旁听到您的美德，恭敬站立了很久。回来后对妻子说：‘她一定健康长寿。’女儿归宁时，夜里侍坐在您身旁。太母对她的怜爱，哪里只是说出口而已？回想我刚刚垂髫时，得以在您门下受教；逢年过节前去问候，常常遇到清晨的阳光。您起身抚摸我，拉着衣襟同我交谈；疼爱自己的孩子，又把我带在身边，看待我如同弟兄。五十年来，感念生者与死者，悲怆交集。过去娇艳的花朵，已经化为陈旧的根茎。我的容颜一天天衰减，两鬓已经如同剃光。何况身外之事，又有什么值得谈论？世人把粗劣的石头看得珍贵，反而抛弃美玉。长公子学问深厚，笃守根本；他教导后生，以自身作为屏障和榜样。没有遇到知己时，便栖迟于山林。只有粗茶淡饭，也能使母亲早晚欢悦。怎样帮助她呢？也有烤肉可以奉上。儿子说：‘家贫而奉养母亲，可怎么办呢？’母亲说：‘儿子有才，就是我的荣耀。’本来已经多方期望能够活到百岁，共享天伦，渐渐看见孙辈自己奋发、彼此观摩。我的外甥才华出众，文笔如悬河；高桅大船在巨浪盘涡中前进。母亲却不能等待，忽然随逝去的水波而去。唉，悲哉！难道没有钟鸣鼎食摆在面前、丰厚俸禄可以享受吗？但那也不过像聚集腥膻之物。

译难道没有华丽冠帔、杂佩和珍珠美玉，使身体显得荣华吗？她却总是把这些看作内心的负担。穿白衣、吃粗食，归依金仙，含笑往生。她有很高的寿命，我有辱于她的门墙，又与她结为姻亲；论彼此相知之深，没有人比我更早。孝顺、友爱、慈祥，一个门第之内全都具备。这样就足够了，不必再向上天追问。唉！请享用祭品。祭宣大母文 唉！她享年很长，接近大耋之年。《诗经》说人应当长寿不老；她与良人相伴，德行和年龄相当，这在世上尤其少见。贤能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堂屋和房舍都焕然一新，继承了祖先宗业。三个聪慧的孙子都已显露才华，将要振扬文采，这已经足以瞑目了！她因此厌弃人世，游于万物之外。母亲刚到壮年，便因一场病伤了脾胃，靠喝粥充饥，持续了四十多年。她节俭而勤劳，从不烦乱哭号，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她长寿安宁，养大了我这个乳抱中的孩子。我的小妹妹嫁给了她的从子，我从她头发乌黑一直看到头发花白，每次都听到她的教诲。谁没有妻室家庭，却很少见这样的翁婿婆媳和睦；潘杨两家那样的亲善，也不过如此。长孙送来聘礼，又结成姻亲。如今正值孟春，我把小女嫁入她家，献上栗子和枣子，正准备早晚问候，询问寒暖，辨别鲜食和干肉。欢乐又有多少呢？皱眉呻吟接踵而来。丧服很快换成白衣，唉，悲哉！女儿年幼愚昧，闺门礼法尚未熟习，想到这些便忧愁不安，鸡鸣时彼此警戒，实在要勤加教诲，虽比不上荼蓼之苦，也长怕她随俗而变，渐渐沉溺于华靡。我哪里能保证她呢？礼法从闺门开始，独处宴居也要谨慎；弓要端正，箭要挺直，如果不能如此，却把荒诞当作常态，便会受到水浸火灼般的祸患，这是母亲所牵挂的。吉凶由人，能否辨明要在早年。我恭敬陈述这些话，又献上藻菜和苹草，来佐祭清酒。神灵啊，请听这些话，希望您安然来享用祭品。您的形影幽微缥缈，唉，请享用祭品！祭归太孺人文 唉！做人子女最难的，是让俸禄能够供养父母。幸好遇上好时代，却也要违背早晚侍奉之常，登山远望母亲的感受，比吃贫困之苦还深。离开乡里，长途奔波，母子相互眷恋，怎能不含辛茹苦？像太孺人这样，三个儿子都谦退自守；长公子入朝任职，受到诏命荣宠。他奉使回来时，星轺停在门前，母亲安居故乡，儿子却不能安然饮食，便对朋友说：‘我快马奔走，希望能够获准出仕，乘着朱轮回来。’母亲说：‘不要这样！既然蒙受国家深恩，只有努力补助君王。’于是他竭尽力量陈述政务；兄长奉养母亲以尽孝志，弟弟承担劳苦。寿母健康强壮，从不皱眉呻吟；仲、季二人也不比长兄差。任职不久，又出使宗藩；母亲抱着啼哭的孩子，用佩巾包裹，慈颜含喜，抚摸这个麒麟般的孩子。儿子的官秩因名望而高升，位列卿寺；儿子将要降低寿数，而母亲却超过八十岁，欢喜地侍奉母亲。疾病忽然到来，她生前享受了奉养，病中也看淡病苦。上天假借这次团聚来安慰生者和死者，这就是所谓仙游：灯薪燃尽，火焰自然熄灭；不同于久病缠绵、像沉舟永远坠入深谷。何况她长久斋戒，早已断绝腥荤，死后将归于安养之地，远离尘垢。福分已完备的人自有福报，善因也不会昧失。唉！请享用祭品。祭曹配王孺人文 唉！本州著名的姓族，曹家和王家相当。北方从海虞分出，西方分居古娄，两家因此通婚，情谊深厚。孺人出嫁后，妇德十分修美；侍奉公婆，神色愉悦而性情柔顺。夫妻初婚时琴瑟和谐，如胶似漆。后来长子生活安闲，闭门居于一室，得以谢绝纷扰。聪慧的小孙子渐渐露出才华，年幼却不好嬉戏，学习继承家业。母亲十分疼爱他，脸上少有皱眉忧愁。谁知忽然患上重病，越来越重而没有痊愈。时间渐渐超过一年，日月飞快流逝。近来还听说她饮食起居尚可，神情安闲，哪里料到十多天后突然到了弥留之际。唉，悲哉！我起初与丈夫交往，后来又结识长公子，彼此唱和应答。我惭愧才艺浅薄，实在像与命运相仇；玉石混杂，概括起来竟没有被收取。她每次都对我说：‘怎样才能解除母亲的忧患？’也许只能闭门尽力寻求良医。自从母亲患病，便以医药为谋，早晚陪伴侍奉，不以劳苦为羞。偶尔有客人来，她与客相对时还神采如烟般浮动，谁知忽然遭逢凶丧。唉，苍天悠悠！悲哉！接到讣告那天，我匍匐前往吊慰。亲朋满堂，都追忆往日游处。那些自称能看相论命的人，他们的话实在像仇敌一样；命数既然已经确定，谁还能增加什么，谁又能减少什么？子孙满堂，穿着丧服，麻带交结；有个幼子仰慕母亲，肝肠仿佛被抽出。我在那灵帐前陈述这些话，用来安慰令子的亡灵：您知道吗？唉！请享用祭品。又【代】我的宗兄晚年才登第，以此振兴我家宗族。我当时才十二岁，幼稚无知，也以为他显达荣耀。灵者是他的二妹，年龄比我大一倍，早早修习妇德；她嫁到曹家，温柔顺从，确实肃穆和谐。此后五年，丈夫考中南宫，有个聪慧的儿子，送到外傅处学习；谁知像熊胆丸一样的艰苦教育反而使他的脚步受到羁绊，孩子也屡屡跌倒。可叹时运未遇，俯仰之间辛勤劳苦，三十多年过去，最终仍未得到一命，年过五十而终。唉，悲哉！闺门中的美德，就像衣裘层层相袭，美好而充实。她在娘家是女儿，出嫁后是妇人，又兼具母亲之道；对兄长的友爱尤其深厚，救济贫乏穷困，几乎可称士人之行。谁来为她叙述呢？有位管先生说：‘唉，真是悲哉！’从前少司马元兄，前后都在东大宗起家；家风绵延，虽未位列九卿，却常常继承祖业，灵者实在出自这样的家族。有儿有孙，后代一定会更加显贵。近来听说两个幼儿渐渐长大，刚到舞象之年，胸襟豁然开朗；已经诵读五经，旁及《离骚》和幽深的文学，又读到史公。小的才十岁，他所诵习的内容，一定跟随兄长学习。灵者虽然忽然去世，留给后代的却有茂盛如玉树的子孙。况且丈夫志在千里，一定会试验并施展才能；长子学业有成，再过三年将在文场上成为雄杰。这样足以安慰您的九泉，可以安心去世了。上天难道昏昧无知吗？唉，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唐嫂文 从前伯和兄看待我的先父，恩情如同父子，情谊如同师生，又有舅甥的亲情，大概只是名分上的称呼罢了。我八岁时，进门拜见嫂嫂，她迎接我，端来浆水；她容貌温和，仪态庄重，既不傲慢又有威严。追算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年；我已衰老头白，其间两家经历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后来她在夏天卧病，病势加重；有孙子娶妻，她又高兴得展颜，饮食起居仍和平常一样，希望她能够因此获得吉祥。到了仲冬，伯子来告诉我嫂嫂病情危急。我向西经过昆山，还没有住满两夜，讣告忽然接踵而来。唉，悲哉！伯和刚正方直，又用柔和来调剂；内外没有过失。他做母亲时既慈爱又勤劳，使子女不敢偷懒。她却没有能够与他白头偕老，又没有享受到应得的寿命便被夺走。上天厚厚赐给她，又再次吝惜收回，谁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去世后一个月，择定良辰吉日，礼成后将与伯和祔葬。我将为她作铭，纳入玄堂，使她的声誉长存。只是我们平生有中表亲戚之分，情谊比寻常更深；俯仰今昔，含泪陈词，为她送行。唉，悲哉！祭凌孺人文

译唉！往年丁酉年，我当时已经超过强盛之年。老骥垂下了耳朵，将要卸下车套。有一位对杨君说：“这位夫人很善于持家收藏，何不让她早晚与你一起修治文章？”杨君于是请我住在山房中。像豹隐于雾，如笙藏着簧。拿什么来辅助她？只有酒和浆。谁来主持这件事？是美丽的孟姜。她的祖父任司马，持钺镇守南方，统领宿卫之军。她的父亲在同辈中冠绝一时，文武兼备，世代的事业因此昌盛。她姿态柔顺，仪容美好，嫁给了杨家。夫妻和谐相处，妯娌也关系融洽。熊罴入梦的祥兆还没有应验，小星已经光明闪耀；双珠握在手中，像夜里的明光。抚育孩子而感到快乐，实在是深厚的福庆。丈夫患病，视力模糊不清。依赖这位内助，闭门闲游自得。没想到一场病夺走了她的生命，我洒泪满眶。前些日子我把船停泊在金阊，有人来报告丧事说：“腊月还没有过完，太阳将要运行六十天了。一水并不长，却相隔如此遥远，怎么办呢？”忽然到了春天，我惭愧地匍匐前来，悲伤更加深重。迁葬灵柩时，正值仲春望日，依托浅土，安葬在舅姑墓旁。于是才能陈述祭辞，献上美好的芳香祭品。愿魂魄归于安宁，神游八方。唉！请享用祭品。祭奠沈母周孺人的文章 当年修嫭嫁来沈家，正值癸未年；她料理家中饮食，侍奉患病的沈氏，承受和颜悦色，也时时自我警惕。于是专心操持箱笼家务，勤劳了二十多年。遭逢家中祸难，众多恶人像刺猬一样聚集；又随远任来到楚南，百般忧患积聚而成劳瘁。归来时田园已经荒芜，曾经的医药也未能救治。春日的和暖能有多久？转眼便到了霜雪阴霾的时节。唉，悲痛啊！丈夫喜爱宾客，每当宾客来往亲近，总要倾尽百壶酒来欢乐，必定通宵同醉。若不是她亲自主持饮食，谁来操办宴饮？她还要长久劳作而受责骂。何况织机上的活计常常堆满，还督促童仆们共同学习劳作。谁会懈怠嬉戏？嬉戏的人都相互告诫，战战兢兢。年纪将要衰老，却更加勤劳，还没享受到报答便突然去世。唉，悲痛啊！她像鸤鸠一样公平，对幼小孩子一视同仁；即使病痛呻吟日益加重，也从未心怀嫉妒。有子女前来奉养，却没有固定办法；即使簪珥已经用尽，她仍尤其诚心地把一切奉献给家人。这样闭眼而去，本来就足以得到安慰。唉，悲痛啊！我们承蒙与丈夫有旧交，多次醉酒执手相对；感慨今昔而触发情怀，不禁潸然流泪。恭敬地陈列酒食祭品，献上祭辞，希望她的魂魄仿佛能够前来享用。唉，请享用祭品。祭奠吴氏妹妹的文章 唉！我一生中最终没有女弟，三个年长的姐妹早早夭亡，至今已经十八个春秋。只有二妹和小妹都过着贫困生活。可叹我没有际遇，老来仍是一个诸生，家中人口成为负担；想要供养她们却做不到，常因此内疚，寝食不安。妹妹虽然年过衰老，仍能忍受艰辛，早起晚睡，夏天汗流浃背，冬天手脚皲裂，穿粗衣、吃粗食，终年辛勤劳作。她起初嫁到吴家时，才十四岁；那里有房屋厅堂，有菜园篱墙。可是丈夫势弱而宗族强盛，哪里容得她长久安宁？她只好离开那里迁居，结果一事荒废，百事湮没；无论年成丰歉，每天都要谋求一斗一升的粮食。男子可以安逸，妇女却只能忧愁；贫困日积月累，劳瘁又怎么承受得了？长大的儿子离开家居，不能侍奉母亲；年幼的孩子顽稚未成，还没有完成婚姻。去年夏天，哥哥和嫂嫂因此来探望，说：“我早晚生活还安稳，饮食都是自己劳作所得，虽微薄却还可以维持。”不久却遭遇意外，忧郁和劳累一同袭来，疾病疼痛乘隙而入，身体一天比一天战栗；血液耗损，于是伤及筋脉，卧床不起，日日呻吟，药物也没有效果，身体活动受到妨碍。唉，悲痛啊！病势渐渐危急时，她从容地对我说：“我这是贫困多病的身体，还有什么可留恋生存的？只是墓穴之事，不要忘记我的根源；把我送去同舅姑合葬，不要超过一百天。这里有哥哥在，大概我就可以安心闭眼了。” 等到她去世后去察看，只见留下幼小孤单的孩子。那时已是半夜，灵柩暂且择地安置；我很担心白天也昏暗不明，湿云密布，或许还会有雷电震惊她的魂魄。含殓之后，长子赶来奔丧；不久盖上棺盖，只见她的目光像星星一样明亮，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却不能因此磨灭。唉，悲痛啊！从秋天进入冬天，日月匆匆流逝，忽然已经到了卒哭之祭，灵柩却还没有下葬。每当想到这里，我所承担的事情又不敢擅自决定，只能时时询问丈夫的打算。为什么这样迟疑不决？四壁空空，早晚只有一个老妇人，又是谁呢？陈列供奉、遮蔽踪迹的安排已经断绝。我虽然反复劝说，几乎却像没有听见；想到这里内心悲痛，五脏如同被火焚烧。我把这些全都告诉你，眼泪一同流下；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事情相应而又令人怨憎。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学古绪言》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十九 明代娄坚撰写 祭文十一首 祭奠龚母徐孺人的文章 愿灵魂具有柔顺娴静的资质，顺从听命，自我持守；虽为妾媵，却贤明地辅佐丈夫料理箱笼家务。丈夫出任藩镇、离开京城，航行南下、越过岭峤，镇守海邦，谁来侍奉他？有美丽的季姜随侍左右，直到解下官印返乡。吴昌有两只雏凤，和兄长一起翱翔。家中嫡妻去世，她陪同丈夫在祠堂祭祀。后来又抱上孙子，手里挟着书册，正当洋洋自得。丈夫患病，起卧都在一间屋里，饮食仍像往常一样，行走虽略有不便，白天以典籍为乐，夜晚畅饮酒觞，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孺人在身旁，以这样的安乐为乐。年纪刚刚到了异粻之年，短烛一同燃尽，还没有等到天明。唉，悲痛啊！我匍匐前往吊唁，知道她平素身体强健。女儿到了出嫁年龄，她为女儿准备嫁妆；昔日积蓄的东西，如今只剩下空囊。她屡屡愤懑叹息，病入膏肓，痛苦不能忍受，突然便病势猖獗。唉，悲痛啊！人的一生，怎么能够衡量？寿命有长有短，却不取决于善恶。年轻时侍奉丈夫，在他的任所生活；儿子又生了孙子，世代都以读书传家，显赫的高门，深深的堂屋。兼有珍馐美味可食，穿着刺绣衣裳，她所享有的已经很多了。难道一定还要长寿安康吗？她却不能闭眼而去。丈夫惶惶然自觉失去常态，迁居东堂，只以饮酒下棋排遣，忘记漫长的白日。魂魄如果有知，不要永远悲伤。我们有世代讲学的情谊，献上芬芳祭品，奠酒相告，希望她能够前来享用。唉，悲痛啊！祭奠宣氏配偶丘孺人的文章 唉！你在闺门中早就以柔顺贤淑著称。你出生于名门，嫁给了才华出众的人。随后执掌筐篚，奉行春秋祭祀。你在堂上讨人喜欢，像娇婴一样；公公慈爱，从没有斥责声。婆婆严厉，你却顺从听命。丈夫还没有儿子，你便进献美玉般的礼物。十年之内，生下三个可爱的孩子，对他们一视同仁，没有一个不受到抚养。长子年长入学，成为我的外甥；如今也已经抱上孩子，才貌出众。每天侍奉祖母，喝她调制的羹汤。眼看孩子长大成人，可以安慰衰老的年岁，哪里料到一场疾病，使孩子们都流泪。唉，悲痛啊！我老而昏愦，三代都将迎来送往；我有一个女儿身体孱弱，还不能懂得执壶奉侍。王姑怜惜她，有教诲她一定听从。她无论品行还是仪态都没有可指责之处，实际胜过才能本身。母亲也这样认为，从不斥责她不胜任。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泪水沾湿胸襟。城的西南方，墓地临水而出；水势环绕，树色宁静。将要把古代经书中的道理告知丈夫，使母亲不至于久留不葬。青灯长久明亮，薄薄陈列果品蔬菜，来助祭美酒。希望她仿佛前来享用，灵车有翠色屏障相随。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徐氏配偶吴孺人的文章 唉！孺人嫁来之后，继承操持筐篚家务，侍奉婆婆，曲意顺承她的言语和意旨，使婆婆顾念而喜爱；她柔顺可亲，足以称为家中的好媳妇，早早就懂得大体。夫人晚年，女儿离她很近，孺人勤于馈问，几乎同她朝夕起居。夫人寿终时，她含着悲哀备办礼仪；墓穴尚待安排，内心十分悲怆。尘埃沾染的几案虽然还抚摸得到，两个女儿年纪才刚到及笄，曾经生过一个男孩，如今只能含悲哭送。她久病成痨，医生又能有什么办法？彼此叹息，肝脾实在受伤；血液枯竭，内里消耗，几乎不能支撑。十多天不进食，含泪长辞人世。唉，悲痛啊！《内则》所说的妇德十分娴静，丈夫屡屡称赞她；她施恩于晚辈，内外都异口同声。闺房和睦安静，接连生下妾媵所生的孩子，于是有了骏马般的儿子，舞勺之年便显露才华。她像金在熔炉中一样可塑，像弓接受矫正一样成材。母亲卧病时，她亲自祈祷而且诚心；死后如果有知，大概可以安心闭眼。唉，悲痛啊！孺人的家族显贵至极，三代以上就掌握国政，有孝有德，后代相继显达。到了她的伯父，也是国家的栋梁。先公命运多舛，只考入学校，但他的文章和品行确实有美好的声名。唉，悲痛啊！古人说士人和女子，都必须推本于家世；她出生在贵门，嫁来后服饰举止合宜，即使没有生下男孩，也没有辱没家族的善行。寿命不能长久，却有报答她劳瘁的事，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这两个幼小的孩子。她有父亲般慈爱的长辈，难道没有称心的女婿？愿她乘着风马云车离开这个充满牵累的地方。姑且陈列一杯酒，告诉她并洒酒祭奠。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奠时母马孺人的文章 唉！闺房之内，夫妻亲密相处，幸福与不幸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出生时命运便已分定。有人遥远而微贱，有人偶然因贵显而得以侍奉帷帐；人生如江水泛起的泡沫和流冰，借着风雨汇聚成池。那繁茂的佳木，根下刚刚抽出新芽，初开花朵鲜明，结实后果实累累。唉，孺人！你的生命确实像它一样。年轻时侍奉光禄，洁净盘盂和盥洗器具，恭敬谨慎而又贤惠，早晚都很合宜。于是生下了雏凤般的孩子，小时候不喜欢嬉戏，稍长便积累学问，渐渐施展文辞，正准备奉养母亲、慰藉母亲的慈爱。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突然使她不能支撑；医药没有效果，痛苦郁结于肝脾。光禄的灵柩已经停放，安葬日期尚未确定；她将与元配一同前后披着丧帷，跟随到地下，正如生前一样。唉，悲痛啊！我们这些人的交往延续两代，彼此相随；年长的多已老去，次者也超过六十岁。至于年轻人，姻亲关系参差不齐，于是献上簋中食物，助祭一杯酒，希望她乘着云车仿佛前来听受祭辞。唉，悲痛啊！祭奠宣氏妹妹的文章 唉！我同胞的兄姊早早夭亡；两个弟弟没有养大，三个妹妹相继出生。我还刚换牙时，长姐扶着床；二姐比我大一甲子岁，临到我面前；小妹和我同年，丙火明亮，各自嫁回旧族。只有大妹，先父病危时，她突然去世，父亲秘而不宣，我忍泪满眶。二妹刚过衰年，贫困和疾病一同摧残她，幼子侍奉身旁，我亲自料理丧事。如今又哭小妹，痛苦怎么承受得了！妹妹生了两个儿子，仪表堂堂，足以慰藉眼前；可是命不长久，难道是因为她太憔悴了吗？贫困又有什么妨碍！父亲已经年老，母亲更加长寿安康；妹妹还没有到耆年，却因一场疾病无法挽救。像我这样潦倒，能不受摧伤吗？难道那些昏昧糊涂、举止失常、为世人所鄙弃的人，反而被上天认为贤良吗？难道那些早晚都谨慎端庄、为世人所喜爱的人，上天却真的没有常理吗？还是说寿命长短的禀受各有不同，而瘦弱者未必夭亡，肥沃者未必丰收呢？唉！暂时聚合的只是形骸，因此生者和死者才会为离合而悲喜；不昏昧的才是神明，所以贤达之人不拘泥于寿命长短。又怎知生者不是受了有限的寿命，而死者不是获得了无穷的境界呢？又怎知众人所羡慕的东西不会很快消失，而真正相契的人反而没有穷尽呢？如果长眠地下的妹妹听到我的这些话，悟知自己的本来光明，那么她就会乘风马、驾云车，在空旷高远之处翱翔，停驾于无何有之乡了！这是一定的！唉！请享用祭品。祭奠执丈傅先生的文章

译唉！我小时候还幼稚愚昧，作为世交之子的身份到座前拜见，先生向我作揖，我起身退下。他问：“那个高大的人是谁？”我回答：“是士凯，我的兄长把他当作伯父来侍奉。他博学多闻，是当世伟人。”听到他的咳嗽声，才知道这就是斯文之士，我也渐渐懂得学习和知识。张二丈叩问他的学术源流，后来同乡人一起交往。张二丈曾对我说：“从前我和士凯同在老师门下，彼此都厚待自己。只有归先生精通文章法则，探究精微、抛弃陈旧，闯入学问深处。只是我们士凯不专心于词章，志在经世济民；他的才华卓越，足以做老师。当时我豁然开朗，仿佛揭开覆盖之物，显出兽迹给野兽看。”后来先生来到我舍中住了一夜两夜，每到深夜便豪饮悲歌，还戏对先人说：“你暂且回去躺着吧，留下你的阿戎！我唱歌让他应和，俯仰之间有多少变化？忽然三十年过去，如今已经这样了！”眼泪不禁流下，唉，悲痛啊！先生治学，善于评论前代历史，摆脱拘束，把那些东西看得如同稊稗。没有学问和才术，正是世俗的陋习。因此他做官时不肯钻营求售，认为事情的关键往往系于细微之处。有时机敏而能合于时宜，有时刚直而不肯屈从。如果不是见识长远的人，谁能知道他的旨趣？世间有这样的人，为什么竟使他不得遇合？唉，悲痛啊！先生常怀感愤，每每想要一试身手，自负才华却始终不得志。他曾评论庄子，认为以忧愤为通达，主张与世俗忘怀，这是多么乖张尖刻啊！先生的元孙颇能继承他的学问，有时先生呵斥他说：“你不是卓越之人，怎么能把荣名看淡？求取功名的念头难道能忘掉吗？”如今的人为什么只有松弛而没有振作？我听到这些话，心里非常悲痛。世人始终不了解他，何况如今已是日暮！先生因为疏阔迂远而废弃了祖先的资财，晚年生活贫困，内心更加悲伤。然而他的聪明才智不减当年，饭量能抵得上两个人，本来或许可以享有高寿。只是身体肥胖，气息不能充足，久行久立都很困难，终于因此丧失了身体。唉，悲痛啊！不过，他的儿子在他还未到高寿时便为父亲哭丧；他已有曾孙和玄孙，成为高祖，这是世间少有的事，先生独自享有。虽然在人世间困窘，上天又有什么亏负他呢？可悲的是，他的才华高出常人，学问深于古人，忧虑的不是贫困，而是官位只做到师儒；没有登上朝廷，也没有主管民社，老死于穷究经典，却被世人浅薄地剽窃而无根的学问压过。那些显贵厚禄的人抬高自己的门人，彼此相互吹捧，反而使先生受到叹息。美玉上为什么会有瑕疵？他们不知道，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世上流传的那些讹误种子，好比兰草和艾草，气味截然不同。艾草长满腰间，兰草本来就应当被锄除吗？粗大百围的树木，未必能承受栋梁之任；价值千金的璧玉，也未必被雕琢成珪璋。这正是世人的羞耻，先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陈述这些祭辞，向明处和暗处申说。唉！请享用祭品。祭奠殷职方公的文章（代作） 先生刚到舞象之年，就能作文。长者试问他，他的应答纷繁而有条理。此后三年，补为弟子员。督学冯公认为他卓绝群伦。他把我当兄长侍奉，彼此情谊深厚。当时的老儒中，有唐氏、殷氏以及潘先生，品行笃厚、见闻广博，都把他当作小友。才华显露、声名传播，多次被主管部门排斥，志气反而更加振作。到参加鹿鸣宴时，九次抵达白门；南宫考试中，三次受挫才取得信任。于是渡过大江，治理州中百姓；又辅佐军事枢要，议论武臣之事。请托之路既已断绝，诽谤议论却很多。苍蝇污染白璧，千古以来同样令人冤屈。归来时囊袋空空，像贫困老去的诸生一样，又增加了两重打击而死去。先生晚年才显达，又遭受毁谤，早年不及旭日，晚年也赶不上夕阳。才华何等高，而命运却何等困顿！但他亲自建立的事业，已经足以不被磨灭，何况还留下余业，可以庇荫后人。我所悲悼的，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贵者不忘记贫贱之交。这种道义已经久被湮没，先生正为之发愤，却也已经沉沦。谁对贫寒的朋友，到了白头仍更加亲近？谁又能正直坦率，分辨莸草和熏草的区别？唉，事情已经如此，怎能不悲痛辛酸！我年近九十，也已经老眼昏花；五十多年过去，世事日新。先生又先我而去，今后还能和谁谈论？我们这些人老了，勉励我的子孙和先生的子孙，希望他们还能返归淳厚。老泪几乎流干，只有以这一杯酒祭奠；想到生者和死者，内心如同被火焚烧。唉，请享用祭品。祭奠瞿幼真的文章 你的品行端正沉静而又聪敏，本来应当有所成就、闻名于世，为什么竟在半途夭亡了呢？你手执铅笔、握着书册，避开喧闹而趋向清静，早晚勤勉不懈，希望符合主管部门的规范；你讨论古代典籍时，常拾取今人弃置的残余，用来剖析驳斥世俗学说的错乱。你的研究细到虫鱼草木，广博到偏旁部画，几乎可以说博览而又缜密。我看你气和色温，仿佛醇酒使人陶醉，从不稍稍显露界限。然而你的志向极其刚厉，精神极其紧张；只要能够使才力达到极处，就像秋天的鹰隼一样锐利。你能够一生勤勉于漫长道路，却不能摆脱盐车上的羁绊。难道你拼命追逐贵富，因而没有免于通达者的嘲笑吗？大概你认为立身扬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你虽然也知道应当在恬淡中保全自己，内心却另有独自的怜悯。那些不了解你的人，说你想给车轴涂上朱丹，以此使亲人荣耀，却反而使白发老人哭泣爱子的早夭，悲痛郁结于肠肾。他们难道没有听说，学问的积累在于人，寿命的长短在于命吗？假如你抛弃人世的荣名，学习方外之士的导引之术，也未必能够挽回已经注定的命运。即使你从此优游终老，而志业不能完成、声名不能显扬，那么长寿而默默无闻又有什么可取呢？我们三人中，有人与您忘年交往，有人与您年少时便相识，有人与您刚开始结交，但都自认为能够了解您的内心，能够知道您的隐情。如今哭悼您，当然不能忘情于三次号哭；但我们确实知道薪火相传不会穷尽。因此，您再来人间，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可以相信的。我们恭敬地陈辞奠酒，眼泪滂沱而不能忍住。唉，请享用祭品。祭奠沈祖均的文章

译唉！去年冬天，我到郡中应试，住在旅舍里，多次派人去问候你；你起身与我一起吃饭，恳切地说：“这病是怎样得来的？是忧郁愤懑使木气旺盛，火气灼烧，肺因此受病。我实在忧虑疑惧，也告诉自己要谨慎。”你虽然身体疲惫，意气仍然自持振奋；谈到文章学问，便能剖析摘取其中的瑕疵。我笑着说：“这些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死生是大事，草木荣枯不过一瞬；如果只爱惜表皮毛发，连肾脏和肠胃也要为它殉葬，你一定不会这样。何不以安静来镇定自己，点头接受我的话？”既然命运已有定数，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同它争斗；它不肯接近我，又能怎么办呢？你狂奔而出，因时势而愤懑，准备在文场上争磨锋刃，感慨地说：“回去打开匣子中的珍藏，幸而病好了，我的学问就会更加进步；不幸因病废弃，我的孩子就以我的话为训。”后来你本人还活着，这些话确实可以相信。分别后我回到家，隆冬卧病在床，派人问你的病情增减；你还口授答复给来人。我迟迟没有收到书信，忧心日益加重。游历阳羡时，我心情茫然，询问你的亲朋，心绪更加纷乱；病情加重而没有痊愈，渐渐妨碍饮食。回来经过昆山，惊闻你已经入殡，内心如同被抽痛，眼泪迸流而出。你早夭，看来确实是命运如此！你性情刚强而明达，才思敏捷而俊逸；一句话说错了，立即改正毫不吝惜；一有所得，也会取来充实自己。近来你的精勤已经达到极致，越发令人叹息。完了，怎能不悲伤！你的同族兄弟们，个个怀抱美玉般的才德；他们和你交游，都受到你的教诲，又把所听闻的学问传授给你的后代。你没有来得及实现的事业，后人将来一定能够振兴。我已经衰老而迂拙，鬓发斑白，同心之人还能有多少？都是世俗所排斥的。和你长久交好，希望不会被世俗磨损改变。我匍匐来哭悼你，抚心凭靠灵柩。唉，悲痛啊！祭奠吴起龙的文章 唉！我从前还垂着发髻时，去拜见外舅徐氏，陪坐在中堂；当时正聚集门徒讲授经书，学生不论年长年幼都纷纷而来。你的兄弟们济济一堂，拖着衣裾进来叙谈；你的姐姐妹妹就是我的姨母，自此彼此相识，多次共同居处，已经结成社友，一同打猎捕鱼，情谊日益深厚。你尤其勤勉周到，等到我们游学于学校，得以陪着你前行。我被羁留在邻境，回来后就相互谈笑，下棋饮酒取乐。到了年老时，亲近而没有疏远。我离开诸生行列后，疲倦于漫长仕途；你开始经营家业，耕种田地，空闲时间彼此呼唤。我和你结为姻亲，又是邻居，三个人一起交往；棋局下得激烈，酒也喝得畅快而短暂。分别才三天，正准备再次相会，邻居的讣告传来，你不久便离世。唉，悲痛啊！你已经有三个儿子，有的勤劳辛苦，有的安闲和悦，最小的也驯顺谨慎，不敢昏昧逾越；他们侍奉寡母，也足以慰藉你在黄泉之下的心。唉！请享用祭品。祭奠吴氏姑三娘的文章 唉！从前父亲首先离世，前后都没有依靠，内心沉痛。姑母哭兄长，几乎和孩子们一样悲哀。她擦去泪痕，来安慰我服丧时的悲苦。过了一百多天，她形容也消瘦憔悴。想到年老的姑母，她勉强回来休息。秋暑将尽，她来看我的妹妹，住了一夜便告别；我强留她却没有成功。约定深秋再来相见，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缠绵不去，疲惫增加，病从肝起而伤及胃。我去探问时，劝她不要怨恨，她也点头答应。她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说：“我的病已经深重，难道还会痊愈吗？母亲和妻子，是我过去所依赖的人；如今将要永远辞别，能不耿耿于怀吗？”到了临终之时，她始终神志清醒。唉，悲痛啊！父亲的同胞兄弟中，伯父、姐姐和弟弟都早早夭亡，只有两位姑母比父亲小，实在只差一轮。她们像春花凋萎、冬草零落一样，都在这一年去世。唉，悲痛啊！姑母不识字，但性情聪慧明达，每次与她谈话，她总能明白大义。我问她往来于生死之间的道理，告诉她这是幻缘，一切都像眼睛上的翳障；有冤有亲，有喜有怒，都是揉眼所造成的幻象，有什么值得挂怀？姑母说：“确实如此。”我所叹息的是，她自从嫁来以后，舅舅已经先去世，她辛勤侍奉婆婆，衣食常常匮乏。年纪未老便守寡，抚养这些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如今都已婚配。长孙已经成人，还见到了孙女婿。我辛劳一生，没有使吴氏蒙羞。可是想到这位年老的姑母，反而让我掩泪。如果连这些也能忍受，她含笑入土也就无妨。有家却贫困，是命运的遭遇；正要安逸时却死去，又有谁能不遗憾？唉，悲痛啊！姑母思念兄嫂，每年必定来两次；每次停留一月，虽然艰难忙碌，也从不停止劳作。我当时劝她说：“应当稍微放纵自己一些，晚起早睡，何必还这样劳苦？”姑母说：“我到这里来，吃饭饮水全靠你供给，幸亏你还有余暇，难道能怠慢我的事情吗？我在自己家中，自己烧饭、自己料理，天天都不够用，哪里有时间睡觉？”如今她已经不在了，只能徒然流泪。几个儿子悲哀不已，怎能不加倍痛苦？唉，悲痛啊！又想到衰老的侄子还没有聪慧的后嗣。她说：“父亲八十岁终老却从不求取争斗，兄长也年过八十，品行敦厚而不改变。难道会只有单传而断绝后代吗？”你居丧时，千万不要过分毁伤自己。她的话还在耳边，每每使我心悸。记得姑母临终时，告诫不要宰杀牲畜，只买肉脯、采摘蔬菜来祭献；洒酒祭奠她，我知道她一定能感知而不昧。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哀辞四首 友人徐孟祥哀辞（有引） 我的朋友徐孟祥分别才三天，便有人送来讣告。我又惊又疑，立即前去询问；所认识的人在路上遇到他的仆人，询问之后，才确信他去世的时刻。前一顿饭的工夫，他还在给儿子讲书，督促家僮修理家务。不久进入内室，倚着栏杆，像是呼痛般咯咯叫了两声；抬到床上便断气了。痛苦啊！孟祥的父母已经年老，凭他的才气，如果没有及早在时世中奋发、为亲人争得荣耀，那么他晚年显达本来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竟然夭折而死，谁还能预知呢？虽然寿命不长，志向也没有得到施展，但平日我和孟祥谈话，觉得他很像已经闻道的人，难道他能不留恋父母吗？然而孟祥的长子已经超过二十岁，成人立业，足以娱乐侍奉祖父母，与孟祥生前并无不同。再过两三年，他勤学作文，完成父亲的志愿，用来安慰两位老人，我知道这一天不会很远。因此我替他作这篇哀辞，像韩愈哀悼欧阳生那样，来解除他父母的哀痛，也用来在地下安慰孟祥。

译你秉持诚信正直，气概刚强；内心忧郁专一，年纪已经超过强盛之年。脱离盐车，驰骋在康庄大道上；正要驾车前行，却又跌倒僵卧。难道良马终究没有遇到伯乐，使骐骥陨落在道路旁，却鞭打劣马去追赶翱翔的良驹？丢下衔勒，独自暗暗悲伤。善行带来福庆，恶行招致灾殃；我想向上天询问，天空却茫茫无言。人的荣枯，与彭祖和夭殇者一样，譬如沿着道路前行，各自都有方向；有的给车加油，攀登崎岖的羊肠小道；有的触犯水神阳侯，航船因而戒惧。道路所通往之处，难以处处防备；船桨还没有施展，船舷便已受损。卑贱而夭折，是命运的常态。你的魂魄依傍在父母身旁，双目可以安然闭上；今后的事情就会好一些。愿你的后代代替你奉养父母，使长寿者安康；愿他们振作羽翼、修习文章，完成你未能施展的志向。昔日我和你逆流而上大江，我长啸高歌，你在身旁惶惶而行；你说面对深渊，应当永远以此为戒。曾经转瞬之间来到你的丧事前，你侍奉父母，怎么能不伤害自己？谁能让短命者长寿？黄泉闭塞，隔绝幽明；但知心莫逆的情谊，仍如平生一样。方孟成妻张氏哀辞 方孟成刚过二十岁，将要娶张氏。张氏的祖父别驾公有一天和我谈到这件婚事，因为他曾经和孟成交游，知道他一定很深。我于是说，孟成外表温和、内心明朗，学问日益长进，功夫也更加勤奋。别驾公听了面露喜色。张氏是我的邻居，两家往来十分亲密。在此之前，我的妻子见我屡屡称赞孟成，总说：“邻家有个女儿，十分秀美聪慧，何不促成两姓的婚姻呢？”我虽然点头，却没有来得及办理。后来他们果然结成婚姻。孟成因为弟弟的缘故，困于家庭纠纷，直到无法养家，便来依靠岳父。岳父岳母都喜爱他的为人；然而他做诸生十年，没有一次考中京兆，只是被诉讼之事牵累。去年辛亥年，他与妻子分别，在虎丘山中读书，到冬天才回来，考试又没有成功。新年一开始便再次离去，约定夏秋之间回来。不久妻子病了，他偶尔回来探视，随即又惆怅地出门。孟成买的新居，离我家只有几十步，尚未决定搬迁，他却在盛夏前往句曲。虽然多次请医生用药，最终仍无效；她多次对父母说：“是不是要因为儿子的缘故搬家呢？”搬家之后，心情才安定下来，但孟成十分牵挂，又冒着暑热暂时回来，住了十天便离开。孟成已经考完京兆三场考试，正好督学告诫诸生不得立即回家。后来他急行四天，连夜住在关外，第二天早晨终于来不及诀别，只能看到含殓而已。唉，痛苦啊！孟成曾对我说，妻子的病是火气郁结向上炎烧所致。我说：“难道是因为还没有生育子嗣吗？”他说：“不是，是因为弘文的命运艰难。”看他的意思，或许只是希望有一天遇到机会，哪里一定要亲自参加科举呢？她开始发病时做了一个怪梦，我问她，她不肯说。孟成也说：“她哭着，怀中满是美玉，我怕不幸会真的应验，所以也放下不再追问。”后来她凡是要告诉孟成的事，都旁敲侧击地引出开头，有时还借别人的事来说。等她死后才知道，那些话全都是诀别。临死前一天，她哭着告诫幼女：“好好侍奉你的父亲就是了。”至于她曾经煮羹汤来治疗孟成的病，更使人酸楚难忘。死后孟成的几个弟弟无不称赞她孝顺和睦，真可以说是贤妇了。因此我作哀辞，在地下安慰她，也解除孟成的悲思。沉重的疾病侵入人身，医生难以成为良医；汤药稍有间断，身边的人便离开。指着她手臂上的伤痕，我问：“这是什么伤？”你本来不应知道，如今我详细告诉你。过去你患病时，食物堵在喉中，实在又紧迫又悲痛，只能默默祈求消灾。你割下手臂的肉煮成羹，让丈夫试着吃；幸而能够咽下，随后又吃粥和浆。你从深处取出肉，放进腊肉袋中。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也没有人能说明真相。打开箱子看见这些东西，反而说这是不吉祥。唉！当时仓皇迫切，做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得已。你隐藏踪迹、闭口不言，心意尤其难以测量。哪里有妇女竟能把这样的事深藏在丈夫心中？上天夺走了你的柔顺贤淑，怎么能够忘记？叹息人的一生，福祸都茫然难明。夭折的人可能贤淑，长寿的人也可能狂妄；有人厌恶自己的生存，有人哀悼他的死亡。难道因为善恶不同，就要区分彭祖和夭殇者的命运吗？其中恰恰相反，才足以互相比较。过去割臂取肉，如今却使人肝肠寸断。不要像古代庄子那样击鼓歌唱，难道他是缺少恩情吗？实在是悟到了生死的常理。如果像你这样贤淑，短促的寿命也可以变成长久；如果像恶人那样凶暴，长寿反而更加不祥。确实，死者已经没有遗憾了，只是我们哭悼死者，为什么还要过度悲伤呢？王尚宝元配李安人哀辞 太原王逊之娶了昆山李氏，她是现任中丞公的孙女、太史君的女儿。她曾随丈夫在京师任官，但尚未接受封赠，之所以称为“安人”，是因为她随尚宝，按京朝官六品妻子的称号而称。嫁来八年，多次遭逢忧患，连续生了三个男孩。今年夏天她回来哭悼孩子，因忧伤而憔悴，医药又没有效果；后来再次怀孕生产，更加不能支撑。等到她终于因病卧床时，嘉定的世交某某，多次询问她病势进退，以此为忧喜。隔两三天便去问逊之的李氏姐姐；听说生了男孩，便高兴而安慰说：“这下可以没有忧虑了。”哪里料到病势反而加重到这种地步呢？可悲啊！安人刚开始做媳妇时，年纪才到及笄；行止都有常规，不随意说笑，家里人没有不喜欢她的。她居王舅丧中，悲戚而不违背礼制。第二年文肃公去世，如同山崩梁坏；逊之却不震动、不屈挠，声誉日益增长。只是家中事务长期荒废不治，后来内外都整肃安宁，人们都说：“这实在是安人贤能，能够辅佐他。”有人把这话告诉太史君，他却谦谢说：“小女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称赞？我作为父亲，只知道她柔顺听从，或许还可以。”将要去世时，逊之来信，措辞极其酸楚，甚至说：“我的身体赖她才得以安康，家中赖她才得以整治；声音不出内室，奴仆们各自都遵守职分。”

译她的病已经濒临危殆，但说话都切中事情的关键；精神意识安然，没有留恋也没有恐惧，像是已经闻道的人，可是最终还是早夭了。造物主茫然难测，这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她去世不久，次子出痘病愈；尚宝将要奉使前往江右。我们相互说，吊唁和庆贺不能同时进行；又过了一个多月，才得以前往奠祭，于是作辞哀悼她，也解除逊之的悲痛。辞曰：你禀受清正淑美，娴静而受母亲教诲；外表温和，内心更加深厚。出生于华贵世族，嫁入高门；唯独因为早慧，远离骄傲吝啬。刚侍奉公婆，便突然失去公公；含着辛酸，辅佐丈夫。何况泰山又一次崩塌，身旁的人也为之震动。感叹内室事务纷乱，便试着用利刃理清乱丝。大事已经能够完成，赞美声大概充满耳边。虽然丈夫才华竞爽，仍有赖夫人在家中镇定。你所知的人都欢乐欣喜，那些愚蠢的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孩子呱呱哭泣，像珍珠般宝贵。秋季中间再次怀孕，向着国都城门向北而行，还带着接连不断的书信。使车已经从南方回来，整顿藩国封境，准备办理丧葬。明珠握在掌中，像朝露之花与木槿花一样。泪水涔涔盈眶，魂魄惶惶欲随之而去。又一次生下男孩，原以为可以治愈疾病。最终形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埋入尘土，而玉一般的温润仍在。西江水浩渺，旅途中停留在那里，方寸之间却搅动着丧帷般的悲思。愿你的灵魂归于安养，登上高峻的莲台。神魂逍遥自在，无所拘束；面对金色容颜而不眨眼。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离开尘世劳苦，如同烧灼一般的痛苦；把牵挂留在人间，原来是宿缘所定。只愿灵心永远澄湛，已经忘却喜怒。不要号哭而悲叹生死变化，这才是通达之人顺应命运的态度。王伯深配偶陆氏哀辞 表弟王伯深的妻子陆氏，十六岁嫁来，婚后十八年，于癸丑年四月病逝，我前去吊唁。婆婆哭得十分悲痛；据我平日听闻她孝敬婆婆的事，确实从伯深的弟弟到弟媳，全都痛苦得不能自胜。她性情和柔、贤惠善良，做妯娌有妯娌的样子，做嫂子有嫂子的样子，适合家中所有人。又听说她初嫁那年，婆婆曾命她出来相见；我看她神色温和、容貌庄重，举止合乎法度，料想她是有福德的人。不久渐渐听说她的贤能，时间久了，伯深不因为我衰老愚钝，仍多次来访，从容询问勤学的方法；由此听说她的贤德更加熟悉。她曾生过一个男孩却没有养活，心中惘惘不得意；后来接连生下女儿，又特别慈爱，亲自推干就湿，身体日益憔悴，一年中常有十三个月卧病似的劳瘁，伯深为此忧虑。我安慰他说：“这不是夭折的命相。妇德如此，体貌又如此，难道还会担心她短命吗？”近来每次见到伯深，他必说：“我的妻子恐怕不能起床了。”并以此为忧。他多次派人问候，说病情稍有好转；后来病势加重，几乎不进食，渐渐高兴地说每天能喝三四盂粥。一天忽然传来讣告，我的妻子和女儿都惊愕失声；即使我也感到奇怪，先前所说的有福德之人，怎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人的资质、性情和容貌举止，难道全都不足以凭信吗？实在令人痛惜啊！于是我叙述从前听到的事情，为她作辞哀悼。辞曰：士人贫困而娶妻，依赖妻子节俭勤劳；为了供养家人，劳苦到筋骨憔悴。如果做不到这些，又怎能承受贫困生活？有时勉强供给奉养，还常常担心彼此计较。穿着华丽居住，却疏于早晚侍奉。丈夫的过失，乡里每天都能听见。唉，贤淑的女子啊！她不骄傲而且仁慈，父母怜爱她，家中没有离间之言。嫁来时已经没有赶上侍奉公公，却恭敬地奉行明洁的祭祀。淘米洗菜、调和饮食，从早到晚没有间断。既能奉养婆婆，又能使嘉宾安乐。婆婆斋戒时，她安静地停止饮食。没有什么比侍奉母亲更令人欢喜，她却仍有财物可奉献。身体柔弱而多病，不能忍受苦辛；女红却很敏捷，手中从不离开针线。仍以节俭来弥补，不穿奢侈的衣服。听不到斥责声，即使发怒也只是皱眉。婆婆只要说一句话，她便改变脸色而变得温和。这大概是孝心由天性所植，哪里是勉强而后天形成的呢？如今一切深切的痛苦，其实早在过去就已经注定了。可叹我的话没有应验，大概福祸本来就不能用常理论断。只愿孤女小小年纪，依靠祖母更加恩爱抚养。过不了几年便到及笄之年，也许能够慰藉她眷恋不舍的幽魂。《学古绪言》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 明代娄坚撰写 呈文八首 《修复南水关呈词》呈请恩准，酌情采纳各方意见，修复水关，以辅助学校政务。臣私下认为，人文关系到风土，气运系于振兴。查得南城水门旧在学校，先前因众人都称巽方水势秀美，便改在东边曲折之处开门迎水；然而这在卦气上虽有符应，实际上山脉形势并不相合。各种说法虽然各有依据，但到了这里，必定不能说都没有问题。大体说来，滨海之乡凡潮汐吞吐，都称为去，因此水流汇注的趋势必定是江湖汇合之处，这才叫来。试从城池的地脉来看，必定以东北为去方、西南为来方，这是明白的。旧关正面承受南方水势，何必说是巽方？新门即使占据了吉位，却转而向东，就像舍弃近处稻粮的滋养，远求珍异食物来适口；求不到时，饥饿也会随之而来。况且新门已经在巽方以西，气势本来相接；辰位处在巽方右侧，灾祸也必须防备。阴阳之理虽然最为幽微，不是耳目所能明显察见，但在开始改变规划时，却也不能荒谬地认为张网就侥幸能够捕到鱼。等到最后觉悟，难道能因为怕噎住便废弃吃饭吗？如果不趁现在明台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只怕最终会忧虑已经做成的事难以更改。这正是诸生早晚讲求、如饥似渴地盼望的事情。又在去年秋试以前，曾具呈说新开凿的西水道通达练祁；如果桥梁成为阻碍，舟船不能通行，就只能眼看清流逐渐变成淤塞。已经奉到处分，但工程还没有完毕；还请查核前次呈文，一并办理，实在更为便利有益。谨此呈上。请求把朱公、熊公三位先贤祭祀在名宦祠中的呈文 呈请以遗爱留在人间的人，应该提高祭祀的规格，以表明人们永不忘怀，并使其德泽长久流传。臣私下想到，治理官吏必称循良之吏，而亲近百姓没有比州县官更直接的。何况东南是财赋所出的地方，既要催收赋税，又要抚恤教养百姓，尤其困难；有幸遇到这样的人，怎能不在他们去世以后追思呢？即使记载他们的政绩，也不如崇奉祭祀，使后世敬仰。查得前任嘉定县知县、历任南京礼部郎、吏部郎、江西按察司提学佥事、南京大理寺丞、通政司参议的嘉兴朱公，讳廷益。他从福建调任吴地时，正值严酷政令和民生凋残之后，官吏以急迫搜敛求取和气，百姓因屡遭侵扰而多有疫病。朱公仁厚而廉洁，简明而宽和，绝不把民脂民膏据为己有，只让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滋润。县里每年苦于漕粮，因为土地贫瘠不适合种稻，便替百姓向主管官员请求，仍得以改缴白银。县里额定征收官布，因为赋税拖欠可以宽缓民力，便向监司陈说，因此得以逐渐放宽征课。至于征收赋税，他制定章程，创制板册和连票，即使愚昧百姓也不至于重复缴纳。又担心风俗逐渐奢侈，便倡导节省饮食、降低衣着规格，即使富裕人家也遵从这种雅正教化。他同平民交往时遵守宾主礼节，使人知道尊敬老人、敬重贤者；同士绅交往时申明名教的防范，使士人行动谨慎而有所畏惧。总而言之，他远离贿赂而使自己清贫，自己清贫而使百姓富足。百姓万家异口同声地称颂他，三年间的评价始终如一。继任的是广安熊公，讳密，升任户部郎，不久便早逝。他承继宽仁的政绩，安抚休养百姓；表面看来，施政似乎并不难以显示德行，实际上却并不容易。刚到任时不追求奇异政绩，也不采取求取名声和赞誉的做法。任职稍久，百姓因他的诚恳而信服，所施恩惠深入肌肤骨髓。所以百姓受到他的恩赐，尤其是因为上天不幸使他早逝。他在任前后七年，连续多年没有一次丰收；百姓刚刚从流离中恢复，都把生计寄托在缓征赋税上。可是官员考核优劣所关涉的事情，似乎只以赋税征收成效作为考核标准。熊公怜悯百姓的疾苦，把这看作自己的罪过。虽然多次因此被扣夺俸禄，却始终不为所动。他再次提出折减漕粮的请求，特别严格防止投柜时被加派，务必使缴纳者不增加丝毫，而征收者也不至于承担哪怕万一的赔偿。又认为恶草不除，嘉禾便不能生长，先剪除打压百姓的凶横之徒，继而断绝暗中访察、制造中伤的行为。大体上，他虚心待人，有时把耳目寄托在他人身上；但确实用心寻找可用之人，也以肺腑真诚相待。廉洁却不以此博取名声，宽厚却不废弃严厉。士人称颂他的品行，百姓感戴他的深仁。只是两位公，或已经升为卿贰，或久已迁任省郎，尚未充分施展抱负，便突然缩短了寿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唯独这个荒僻贫瘠的地方，最受他们恩惠。古代贤人曾说：“后世子孙思念我，不如思念桐乡。”本乡人思念我，深深追思二公任官之年，他们为一方百姓谋划，就如同父祖为子孙谋划；二公去世以后，他们使一方百姓长久思念，也如同子孙追念父祖。考察祭祀典章，确实完全适宜。可惜他们的后人没有听闻并继承先人的美德；与西吴接壤而较近的地方，只有嫡孙名列学校生员；远隔东川的地方，连遗孤的音信也因道路险远而断绝。如果不趁现在申请，只怕时间一久便无人能详细说明。只是想由下级逐级申报，又恐怕文书被搁置；哪里比得上由上级直接批发，不担心胥吏拖延？又有本学原任教谕、屡次升任国子监助教、博士、监丞，后来任南京户部员外郎而致仕的婺源王公，讳廷举。他品行端正，操守笃实，其[▯]。他认为品行是根本，文章华饰应当分清轻重缓急；如果华饰繁盛而根本动摇，就更应着力陶冶。贫困者，他多次救济其饥寒；弱小者，他尤其尽力保护防卫。因地方长官以礼相待，闲暇时便常进献规劝；每当舆论秘密传达，他把信件封存保密，从未泄露。两次应当随同计吏北上，他只说自己衰老拙劣而返回南方；世俗之人的矜持修饰没有了，贤者的坦荡胸怀反而更加显露。因此改任国子监祭酒，立即受到众人称誉。后来晋升户部官员，同僚都敬重他的操守。至于因病请求致仕，是因为任期考满时无力置办行装，行李萧然，遗留财产极其困窘，实在是古代贤人的清廉操守，哪里只是衰世之人的品行？师参二人和他齐名，确实是一时的极盛。何况盖棺之后评价早已确定，全县没有不从心底敬仰他的。何不让本地士人把思念寄托在祭祀礼器之间，使后来的贤达在学校宫墙前兴起仰慕之情？现将三人姓名一并具呈，伏乞准予查勘详报，并列入名宦祠祭祀。谨此呈上。覆勘后复呈

译臣私下想到，官员的操守极为重要。人的才干品德固然会随时势升降，但对他的评价必先在儒生和乡校中形成，这是最公正的；评议虽也会随时势而有轻重，但最终必定于舆论。查得前任嘉定县知县朱公、熊公，以及掌管教谕事务的王公，先后不过十年，声望都在当时最为突出。有人身处肥厚利益之中，却不改变冰清玉洁的操守；有人贫困到只能食苜蓿，却不为馈赠贿赂动心。朱公以宽简著称，曾微服走入乡村，乡民起初并不知道他是县令；熊公从远方到任，规矩和随从都使百姓感到安宁一致。熊公以诚恳获得终身赞誉，尤其严格禁止对细微财物的侵夺，私人家中几乎不知道有官府损耗之事；王公与他同时代且相互友善，每逢进谏或补救政事，总是尽量说出自己的见闻。士民追思今昔，始终如一。有人说：这三位公都应该得到重用，却竟然没有长寿，这是世道丧失了吗？百姓没有福禄吗？如果不是这样，又为什么上天如此突然地夺走他们的生命？又有人说：这三位公都应该有贤能后代，却没有听说能够世代继承他们的事业，是上天不可追问吗？善行未必一定得到福报吗？如果不是这样，又是什么原因，是后嗣衰微吗？《诗经》歌咏百姓不能忘记贤人，君子文采斐然，这三位正是这样的人。传记说，死后仍值得祭祀，是因为神明与人相交往，以此教化人的德行。如今上自大夫，下至士人和百姓，没有不称颂他们贤能的，那么春天举行祠祭、秋天举行尝祭，确实应当一并在学校祭祀。近年儒生的议论，偶尔有涉及偏袒私情的，因此师帅的尊严，有时反而多被搁置在前面。臣所听闻的事情，也涉及他们子孙的困顿衰败，这足以排除过分誉美的疑虑。如今再次覆核详察，更担心岁月相隔太久，不能不忧虑礼制废弃。这样卓然出众的人，如果不能得到祭祀，将来还有谁能够承担这种祭祀？言辞这样恳切，如果仍不足以实行，今后还有谁值得相信？伏乞俯察，赶快赐予详报。学校诸生共同上呈抚按，请求保留胡明府公。呈请体恤疲惫困病的百姓，恳请留任廉能的官员，使其完成恩惠爱护百姓之事。臣私下认为，表彰和区别官员，是上级的重要权柄，用来考察官吏、振作懒惰怠惰的风气；依赖和请求留任，是下级最真切的感情，用来向上天呼吁，希望借得仁慈的地方官。本县东临大海，西面通向澄江，沙地贫瘠所以不宜种禾，不能不仰赖邻近县境来补足粮食。木棉尤其不能耐受雨水，偶然遭遇一次久雨便会荒歉。加上民俗偷惰而诉讼日益诡诈，纷纷靠虚妄夸张来争胜。况且赋税区分复杂而日益拖欠，往往彼此勾结成为害虫。过去松江淤塞成为平地，所以每年的河工，就像疏通咽喉、开通胸膈一样。近来又把官布收入列入考核成效，过去贤人留下的恩泽，反而变成挖髓抽筋的负担。若以物产和土地条件与全吴各县相比，嘉定最为偏僻破败；若以调停安排事务来要求在吴地任职的官员，嘉定又最为复杂烦难。胡知县自三十九年二月到任，至今两年，先铲除豪强凶悍、任意妄为的群凶，继而惩治刁滑无情的积年蠹虫。正值年成屡次歉收，他多方抚慰教养百姓；面对增加的赋额，催收赋税却不扰民。他勉励操守，以“四知”为戒惧，内心独守冰清；审理案件时两造都没有冤屈，公堂上长期悬挂着象征公正的肺石。十万户人家把他依靠为慈母，六百里之内都敬仰他如神明。突然听说他将调任繁难之地，实在忍不住回头顾念。对于长官来说，这是截断他已经形成的功劳，好比蚕丝刚开始缫取便断了蚕茧；对于小民来说，这是夺走他们调济饥荒、等待哺育的希望，好比饭将煮熟却断了柴薪。地方重臣虽然用意在于磨炼官员，无暇顾及一隅之地；但乡土百姓的私下打算，切切地想求得哀怜，怎能不迫切向上申诉？也知道已经奉到批准和防止的命令，确实难以自行改变，好比盾与矛相对；仍希望再烦请有关部门咨询，也未必就会立即违背原有安排。况且长洲任期将满，按瓜期应当得到代任者，接任之人自然会有别的循良之才；而嘉定正值棠树下的恩德日益深厚，依赖恩惠的人哪里忍心失去他的庇护？如果长洲因得到贤能官员而感到幸运，那么嘉定便会因失去依靠而悲伤。幸而属于上级庇护之下，情谊相同，愿意怜悯体恤。况且本县近年的旧例中，也有调任繁难之地的命令即将发布却再次留任的事，例如祁门唐知县改调嘉定，已经前往迎接他的船车，在那里留宿；到任的日期也已经刻定于本县，却终于因百姓攀辕挽留而再次上奏请求。由此可知，一时扭转天意的力量，全在台台；而三年施行河润般恩惠的希望，也从今天开始。现将这些迫切情由联名具呈。请求改正派剩数额的呈词 呈请恩准分别剔除额定征收中的名目，以厘清长期积累的错误，消除众人疑虑。臣私下查得，本县赋税能够获准永远折征，实在是由于土地贫瘠、苦于干旱、缺少米粮，并且每每担心无法按期兑运。每年缴纳的派剩之数格外多，又是因为已经减免的项目仍被重新征收，余款被用来抵充其他项目。自巡抚周文襄公创立平米加耗之法，每石编征白银五钱，以缓解东南极重的困困。到万历初年，本县仍困于兑运军粮，多次题请折兑，幸而获得永远折兑的准许，奉命免除轻赍、蓆木板过江修河等银，每石约计减少编征四分。根据正式赋税册，凡奉文免除的项目，不得仍按五钱计算，过去已经颁行遵守。只是因为二十三年院里题报全郡荒歉，部里覆议概行征收折银，本县于是也一例混编五钱。赋册所说的，府中胥吏向上级报告时称这是零碎项目，容易征收解送；县中胥吏欺骗百姓时却说高低全在府中胥吏，这件事可以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然而至今仍未蒙准照原规定改正，所以派剩之数与邻境长期相差悬殊。虽然用来抵充练兵、均徭、里甲等项目，并非擅自增加，但何必独自虚浮出多余数额，使查阅赋册的人惊讶其过多，又曲为抵充另立名目，使缴银者疑心似乎可以缓缴。况且这一方苦于买粮的百姓很多，虽然幸免于兑运军粮，却怎奈百姓买粮的价格已经高出数倍不止。所蒙受的不费民力的大恩，尚未解除他们一整年的私下忧虑。万一事情有模糊不清、从中饱私囊的人，便容易出售他的欺诈；倘若时局突然仓促，负责办理的人也无法筹划。到那时如果说都是五钱，为什么别处都少有派剩，这里却特别多余？如果说都是一个派剩项目，为什么这里独自超过千数，甚至达到万数？即使有三尺长的舌头，递上一百份状纸，也没有办法申辩清楚。如今理应遵照正式赋册，开列奉命免除的轻赍、蓆木板银，仍不再派征；应征的练兵、均徭、里甲等项，仍按原来编定的数额核验派征，不得以其他名目抵补，这样众人的疑虑便会立即消除，税额也确实得到厘正。至于修河、过江两项，也是为漕运船只设置的，既已批准永远折征，自当一并免除；如今仍然编派而且数额不固定，也不合正式赋册。请按照三十六年旧例，一并查明免除，这尤其确当。现联名具呈。公举节孝张母王氏的呈词

译呈请公举节孝之妇，恳请恩准查勘详报，以彰明妇女的顺德，光大旌表典制，激励妇女的德范。本学增广生员张娄孙的母亲王氏，守节四十年，年六十岁。家族本为世代享禄之家，嫁入官宦门第。她的丈夫是生员某，她的公公是隐君子某，也是福建按察使司副使某的孙媳妇。丈夫因勤力求学，身体羸弱而没有儿子，便再娶。丈夫常客游邻境，等到病重回家居住，只过了一年除夕，便突然去世。王氏抚养丈夫前后两任妻子所生的两个女儿，含泪饮泣，甚至悲痛流血。奉养内外双方父母，因生活贫困而身体憔悴。她既严守冰霜般的贞操，又确实有持守门户的才干。勉力维持家中有无，共同料理城南新坟，早晚辛劳，最终在焚毁后的破旧房屋中奉养家人。公公喜爱读史书，常以古人自许；等到共同商量家事，多次称赞新妇非常贤能。张娄孙作为长兄的次子来承继她的丈夫，而母亲以寡妇之身教育儿子，很早便看见他成才。女儿各自出嫁，孙子也渐渐长大，虽然眼前似乎足以慰藉心意，但自身还没有获得荣誉名声。过去甲申年，有位贤明的父母官檇李朱公，击节赞叹她的美德，认为丈夫有文才又贤能，而妻子自行立志守节；把贤能与节操齐名作为奖励，大概乡里相互传颂，成为美谈。到如今岁月已经很久，确实应当加以褒扬。何况江南四郡，已经很久没有骢马巡行，而本县的贫寒门户正等待皇帝诏书的光临。伏乞照例发下查勘，转报详明具题，使恩宠荣光有幸在她生前降临，所起的风励作用又岂止于本境。谨此呈上。请求把殷方斋先生列入乡贤祠的呈词 呈请尊祀乡贤，以激励风俗教化。臣私下查得，本县已故淮安府学训导殷公，讳子义，天性淳厚笃实，品行端正；他的学问无所不通，而尤其重视根本大义；对人无所不教诲，并且亲自严格率先示范。他调和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直接探究孔子、孟子的深奥精微。平生尤其笃守孝友，年老时也不把财物据为己有，委曲承奉继母的欢心，把遗产全部让给幼弟。年轻时就能戒绝女色，完全没有狎近娈童和少女的私事；终身不曾失言，只以解答疑难、解除困惑为乐。他经由大冶陶铸，培养出许多闻名于世的人；老年担任广文，却只能抱守专门学问。眷念本县这样偏僻的地方能够笃实地产生淳厚儒者，只有在学校宫墙中尊祀他，或许可以使祭祀礼器增添光辉。自万历八年至十二年，两次经由全校师生具呈，蒙督学批示查勘；但他的子孙向来读书，却没有显贵势力可以攀援，士人长久叹息忧虑，担心他的光辉湮没。近来明台编修县志，已经在人物志中撰写小传，伏乞将此文粘连转报详察。现联名具呈。请求资助卞先生丧事的呈词 先生内心快乐平和，平素品行清正淳厚，素有建立功名的志向，却曾屡试不第；晚年任职闲散，直到去世也没有施展抱负。他来到本地以后，乐于培育许多士人；接受他的陶铸教导，难道会有不成器的金属吗？受他的磨砺琢治，便都是照耀山川的美玉。他不修饰俗儒的外在矜持，自然显出良士的丰厚仪态。在席间面对老师，每个人都沾受及时雨般的教益；在他的庇护之下，如同坐在春风中。正庆幸能够跟随他交游，哪里料到他竟染上这种沉重的疾病？到任还不到一年，卧病便累计数十天，病势加重而不见痊愈，长期治疗也没有效果。病危时，想要收殓却没有条件。一任广文之官清冷孤单，全家十口仅靠微薄俸禄勉强糊口。既有老成之人凋谢，又有孤儿寡妇孤苦伶仃。众人无不悲伤，相互为之落泪。粮食和苜蓿都已空尽，棺材难以运回故乡。如此身后之事尚且仓促，只能借贷筹办；何况将来下葬，尸骨即将暴露，又能等待什么呢？唯有大家相率呼吁哀告，希望上级很快听闻而予以怜悯。施恩于这具将要受寒的遗骨，以慰藉他长久归去的魂魄。倘蒙破格施以厚恩，便是门生弟子最大的盼望。现联名具呈。杂著四首 《答问性》一首 我先提出这样的说法：“告子说‘生之谓性’，孟子大概并没有专门加以辨析。他只是说，生命形态不同，性也不同，并不像白色本来相同，却一概都称为白。万物有生命，心一动便必然趋向欲望；人有生命，心一动却必然止于理，这就是人与物的本性区别。人还没有完全合乎理，是因为有东西遮蔽了本性，并不是他的初始本性如此。所以说‘性善’。”有人说：“您的话已经辨析清楚了，那么孔子所说的‘性相近’，应该怎样解释？”我于是又用告子的说法回答他。饥饿便求食物，寒冷便求衣服，这是人的本性。人本来有非要列鼎而食的，也有人只用一箪饭便能吃饱；人本来有非穿重裘不可的，也有人夹一层丝绵便觉得温暖。并非没有小小差别，所以说性相近。有人说：“那么，性善究竟体现在哪里？”我说：“万物同类彼此攫取来吃，雌雄交合时，常常不知道有父子关系；人也是这样吗？人堕落到禽兽境地的，世上固然很多，但这不足以损害人的本性。这不是我个人的私说，即使孟子也确实把耳目口鼻的欲望归入性。顺应天命而自我节制，就进入贤者之门；不知天命而沉溺其中，用欲望拘束本性，就进入禽兽之门。” 宋代儒者尊崇孟子，喜欢作深奥玄妙的议论，却没有探究其中实情，只是让孟子的说法看起来自相矛盾罢了。”所以我把这些合起来论述，使“性善”和“性相近”的说法大体没有不同。那些认为饮食男女不是本性的人，先不说他们还不足以驳倒告子，难道就没有想到这反而违背孟子吗？这就像叶公喜欢龙一样，他们在谈论人性时已经错谬了。《尊经阁夜话述》明府齐安胡公趁今年仲春处理政务的空闲，来访问学校，与本县三位文学先生一同登上尊经阁。他说，坚虽然疏阔迂拙，却很喜欢文章学艺；宣君嘉士通晓世务，都可以从容交谈，让他们把自己的浅见全部说出来。直到二更漏尽，胡公已经和乐平易，以和气使人欢悦；两位先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宁可说得不合伦理，也不敢辜负胡公的下问。胡公谈到文章，我们谨慎回答说：六经以下，诸子百家的文章，立意并不全都精粹，文辞却多能达到微妙境界。孟子的醇厚，荀子、扬雄的大体醇厚而略有瑕疵，难道不是圣人一流吗？西汉文章浑厚雄健而质朴丰茂，东汉逐渐靡弱；六朝文章讲究排偶，唐初还保留这种风气。韩愈于是奋力振兴古文，柳宗元与他并驾齐驱。长庆以后，文章的纤细衰弱已经非常严重。宋代挽救末流，欧阳修首先恢复正道，王安石、曾巩加以辅佐，三苏都擅长文章，其中苏轼尤其突出。南渡直到今天，没有见到能与他们相比的。前朝推重虞集，本朝称许宋濂，都号称博学综合，尤其谨慎讲究法度；可惜被理学妨碍了超越前人的发展，未能达到更高境界。后来的作者自称远承古人，但大多采取华丽而忘掉实际，追求新奇却得到陈旧，外表似乎宏伟奇特，内里却缺少隽永意味。过去的典范和法式，不能没有不同的道路。即使有人识见真实，也拘泥于时代，勉强用雅正来矫饰，才力已不足以挽回了。

译肃皇末年，文坛很爱标举异同。赞同的人既不是他的同类，只是希望得到奖掖；排斥的人有时也不是他的敌手，只会增加嘲弄。有的人见识高、才力强，众人却非难他，只有他自己认为正确；即使痛快爽利、无与伦比，也往往因率直轻易而被视为异端。再加上喜欢谈论名理，错误地落入旧套，玉石不能掩盖瑕疵，也是理所当然。至于真正遵循成法，努力远离世俗风尚，得到意趣而超出形迹，标举古今目前的语言，完全熔铸成当代法式，那么自古以来就是我吴地的归有光；拿他同唐宋的皇甫湜、张耒、秦观相比，也不会逊色多少。胡公又谈到《诗经》和《离骚》，我们回答说：《离骚》诗人的情致，是《风》《雅》遗留下来的精神。他既然自己极尽瑰奇异采，如今却妄加诋毁合离篇、《渔父》《卜居》，岂不是成为错误风气的始作俑者？《诗经》三百篇称为四言诗，始于前汉；《古诗十九首》在后汉专擅五言，情趣自然相合，音调自然有别。那么李白、杜甫为什么一定不能算汉代诗风，梅尧臣、欧阳修又为什么必须全算唐代诗风？同出一源而流派不同，自古如此；曲调不同而功效相同，如今难道有害吗？况且现在外表合而内里分离，就像已经陈旧的刍狗；古代音调转移、声调改变，不过是后世接续的宫商。遗留下来的文章都在，精于鉴赏的人还有什么可疑惑的？胡公又谈到书法，我们回答说：这是小技艺，然而若不精心研究，心意和笔法不能相合，怎么能通达微妙？若不积累练习，手和心不能相应，怎么能达到精妙？学习的法则必须高，笔力骨力必须厚重。已经认识它的源流，即使按自己的心意书写也会暗合；勉强摹仿它的形迹，即使外貌相似，实质也会背离。王羲之善于学习篆籀，颜真卿善于学习王羲之、王献之；晋人法帖流传下来的，大体都神妙不可思议。唐人法帖有赝品，也有临本，其中真迹固然难得，仿佛相似的也不少。宋元名迹，幸而我曾见过真迹。苏轼在沉着之中显出妍美姿态；米芾在纵逸奔放之外，自然显出学问通达。蔡襄端整而妩媚，人工技巧已达到极点；黄庭坚秀美而劲健，自得之处更多。吴兴小楷深沉稳健而多姿；行草本来已进入能品，气韵却不免稍近俗格。后来的继作者，未见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若说他们超过宋人，那不过是把肥大当作高妙。话还没有说完，胡公便开怀大笑、拍掌称快，接连斟酒饮酒，仿佛吹笛弹琴为谈话助兴。随后又问及时政，见我们有所迟疑，便让我们不要推辞谦让。唉！乡土之邦，实在共同承担喜乐忧戚；父母官近在眼前，谁不瞻仰依靠？只是优劣取决于习惯，缓急取决于形势。凡是治理小县，有两件难事：百姓贫穷所以拖欠赋税，这是催科的难处；风俗偷薄所以诉讼很多，这是审断的难处。两者请用医术来比喻：诉讼太多，是外邪有余，攻治起来比较容易；赋税拖欠，是元气不足，补益起来尤其困难。虽然如此，比较容易的病，也要担心有人充当媒介；断绝媒介，外邪便无从进入，即使不攻治也可以。既然困难，又要担心有东西进一步成为蛀虫；除去蛀虫，真气就不会受到更重伤害，即使不补益也可以。如今案牍没有堵塞，请托也不能通行，听任百姓申诉，即使势力弱小也还可以支撑；惩治诬告，奸人便不能肆意妄为，媒介已经断绝，邪气也将消散，确实是外邪有余的病症，治疗并不困难。唯独元气不足，并非由于灾荒，而是成为蛀虫的奸弊太多，仿佛负载重物，看见他已经能够承受，难道还忍心再加重吗？善良百姓日益困顿，实在可怜。又仿佛饮食，看见它能满足欲望，难道还知道餍足吗？顽劣百姓日益贪婪，实在可恨。何况那些从中饱私囊的人，利益在于行贿；如果不是严密整饬的政令，势必接受贿赂。不能忍受几个狡猾胥吏，却能忍受百姓任人宰割、自己成为刀下肉，这不合人情；不能忍受几处积年欠税，却能忍受不牵累官府、不损害国家的良民，这不是计策。即使土地有肥瘠不同，征收也应有缓急差别，赋税斗则的轻重难道没有分明吗？往年熟田抵补的赋额，如今又归到哪里去了？而且那些积欠赋税的地方，不全都是区内的圩田，难道没有本来属于上区的田地，却把收入归入下区的吗？又有些百姓抱着侥幸心理，他们未必都是从前的困苦百姓；难道没有本来属于上区的人，却仿效下户而逃避赋税的吗？如果论赋税额数，应当把冬季和春夏秋三季合起来一律征收，这才是各自应有的分额；但这样势必难以完全齐同。即使要权宜处理，先把冬季的孟、仲、季三个月一概催急征收，再慢慢酌量其余，难道会有力量达不到的地方吗？况且田地肥瘠，各处本来就不同。所谓下区，难道全都是上等田吗？每年的收成，接壤地区也会不同。没有下区欠税的地方，难道都收入加倍吗？试看近年会计征收的差事，没有不是费尽经营求取而所得费用更加增加的，由此足以知道其收入必定不少；利益越增加，也足以知道其中的弊害必定更加严重。这究竟是从常税之外另行取用，还是就在常税之内取用？舞文弄法而得到贿赂的占十分之三，行贿而得到缓征的占十分之七。十分之七的缓征既然落入奸弊，那么十分之七的急征必然落在良民身上。有真正爱护百姓的诚心、谋求政务公平实效的人，怎么忍心不除去这个弊害？怎样除去弊害？尚未服役的人，不要让他靠行贿求得免除；已经服役的人，不要让他靠谄媚求得售卖。所担心的是狡猾之徒常常结党群诉，官员容易被他们打动；胥吏的口舌一定巧妙变换说法、制造许多枝节，官员又容易受他们欺骗。往年刊行过一本赋税册，如果能够先探究根源，再查找脉络，修复清理来由方面的废缺，杜绝呈报中的错误，即使有神奸，也应当无所遁形。除了明公，还有谁值得期待呢？胡公于是怅然叹息，完全明白其中情形，想要采纳百姓的粗浅意见并见诸施行；两位先生也相互看着私下交谈。开始谈的是文章学艺，最后谈到政务方法，正如曲子奏完而接着演奏雅乐，精神融洽，情意畅达。这些零碎的话，实在不足以相提并论。临别时胡公交给我纸简，让我记下谈话详情。虽然只是按当时谈话的次序记录，或许略显文辞简陋、率意草成，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显扬胡公虚心纳谏，赞美胡公廉洁公平罢了。壬子年记述。辨析米氏画作 曹周翰拿出祖父公收藏的米氏画卷给我看。我虽然不懂绘画，但观看其中的云山烟树，运笔一气呵成，烟云缭绕、草木蓊郁的意趣超然脱离常规，因此知道无疑是真迹。展开画卷看到后面的题字，我便对周翰说：“这是元晖的笔迹。”曾有一道题跋，大概是题在米元章的另一幅画上，爱好书画的人装裱时误把它接缀在这幅画后。匏庵先生没有来得及深入考察，因此断定是元章的作品。我既凭笔迹推断它不是元章所作，又考察米元章本传，知道他终于徽宗朝，年仅四十九岁，而这道题字距绍兴乙卯大约已经三十年了。又有其他供御之画由元晖鉴定，都在绍兴年间；元晖活到八十多岁，正好与题跋所说的老年境界相合。关于笔墨的辨别，世人已经不能知道，只有凭年月可以考据，却竟因匏翁的题识而判断错误，怎能不慎重呢？又考察蔡肇所撰元晖墓志铭，记载他死于崇宁年间，那么此画必定不是米元章的作品，不用再辨析也已经明白了。

译论笔二则 听说邻境有个爱好书法的人，极其喜欢好笔，笔毫一定要用紫毫，笔锋一定要长而直，每支必定付白金三四钱，少的也付一二钱。朋友有时经过并称赞他爱好书法，他就拿出二三支赠送。与他熟悉的笔工曾经带笔来我这里求试，他也把笔拿来赠送。我推辞不收，只试用了一下，笑着对他说：“用这种笔料，分成四支，难道不是更顺手而且耐用吗？”他回答说：“即使果真是好笔，他也不屑使用，也不肯多收藏。”人大量轻视钱财而重视笔，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太违背常情了。后来我偶然请另一位工匠用紫毫制成一支笔，笔头大如枣核，长约一寸五分；小可写蝇头细字，大可写方圆四五寸的字。既极其顺手，又久用不衰，实在可喜。但一般笔工照例不肯用紫毫作笔心，往往里面用白毫，外面披紫毫；紫毫在外面悦目，里面用白毫则是为了节省材料。不仅这一点如此，顺手而耐用的笔本来有两种便利，但求售的人有时反而妨碍书写，这件事足以引人一笑。制笔的妙处，在于让人写字时忘记自己手里拿着笔罢了。宋代笔工以宣城诸葛氏最为著名。不过苏轼、黄庭坚的议论似乎略有不同。苏轼在诸葛氏之外，很称许程奕以及吴说父子，并且说散卓笔非诸葛氏不能制成。其他笔锋，仿佛盐腌曲蟮，写字有筋却没有骨。黄庭坚却极力称赞吴无至的无心散卓笔，并说假使让人提笔离纸数寸，想要向左右运笔都能随心如意，那么诸葛氏的笔就失败了。这似乎又是以悬腕和枕腕而作区分，并不是论笔的普遍原则。如今的制笔名家，如王道彰、茅瑞彰，先后在当时享有盛名。王道彰已经去世，有儿子能够继承他的技艺；另一个人是茅瑞彰的女婿。我想用苏轼、黄庭坚的议论来诘问他们，便常常试用他们的笔，写悬腕书。茅瑞彰的儿子名道生，也很有名。说二首 沈彦深字说 跟随我游学的沈生宏祖来请求我替他改字，并说：“希望您能有所教诲和勉励。”我于是给他取字彦深，并告诉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作深吗？山深则虎豹变化，渊深则蛟龙盘踞；玉石剖开，珍珠贯串而升起；德行产生精微，光华便绚烂，这些都是万物固有的道理。至于推行仁义、讲究谦让，纲领举起而细目张开，恩泽遍及众生，威势震动异俗，这就是朝廷深厚的仁德。若没有天下的贤士，谁能同它共同建立功业？只是士人凭什么能这样为世所用呢？他的器量确实深厚而宏大，不深厚就不足以成为宏大。《易经》说：‘只有深厚，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士人容貌穆然，气度坦荡，天下人沐浴他的施惠，如同沐浴和风甘雨；仰望他的德行，如同仰望景星庆云。哪里像那些奸邪小人，设置机变和城府，深藏阻隔而不可测呢？那种真正的士人，学习则积累深厚，求问则辨析深刻；安居时宽厚仁慈，行动时根基深厚而左右逢源；爵禄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功名也不出于他的意念。像唐尧、虞舜时代的群臣那样崇尚德行和谦让，难道可以用浅近的眼光窥见吗？自三代以来，世上没有没有忠贞之臣的；他们既谨慎用心，又慎重办事，把险恶浅薄的行为看得几乎如同仇敌，这些人都可以说是见识深远、思虑长久的人。” 至于钻营投机、争斗取胜，表面施恩、暗中设谋，即使也能虚假地安定一时，最终也无法使天下得到大安慰；这就是奸雄的诡诈，哪里足以同圣贤的深厚相比？如今你正年轻，勤奋学习，按照正道深入造诣，只在于自己努力罢了。性情所偏近的地方，能不能矫正它，使它不偏斜？习惯所沾染的地方，能不能断绝它，使它不涉入？看见被认为正确的意见，能不能进一步寻求它是否不能像油膏浇在柴薪上一样助长弊病？看见被认为错误的意见，能不能进一步寻求其中可取之处，不要像洗去污垢时反而索求瘢痕？与自己相同的人，能不能不亲昵偏袒？与自己不同的人，能不能不诋毁？众人聚集想要得到某物时，你能否独自到众人不取的地方寻求；众人聚集想要奔赴某处时，你能否独自到众人不走的道路去寻求。施行德行时，能不能不显露出刻意行德的形迹；远离世俗时，能不能不开启突然远离的嫌隙？如果能努力做到这几件事，就接近深厚之道了。将来你会看到山色明丽、河川妩媚，以应合云龙风虎相遇的盛会；你日后为世所用，必定不会浅薄微少。” 朱季方字说 《易经》的六十四卦，最初不过是八种卦象。八卦最初不过是两画。震卦开始时仍像乾卦，纯一便成为乾卦；五次变化而有一爻不变，便成为复卦。复卦悔爻变化而成为巽卦，便成为益卦。巽卦开始时仍像坤卦，纯一便成为坤卦；五次变化而有一爻不变，便成为姤卦；姤卦悔爻变化而成为震卦，便成为恒卦。益卦和恒卦，圣人曾为它们作辞说：‘迁向善处，改正过错，便能确立而不改变方向。’这同雷风有什么关系呢？天地变化，雷使万物发动，风使万物散布，雨使万物滋润，太阳使万物温暖，各自专任其功。然而太阳和雨的作用在于使有形之物成形，所以有时会偏向一方：云气盛大、雨势充沛时，早晨的阳光便被遮蔽；太阳明亮地出来时，细雨的滋润便消失。唯独雷和风不是这样。雷声震击，风势更加张扬；风吹而行，雷声更加传远；二者不相违背，反而相互助益。这难道不是因为它们以神妙之用相互作用吗？我观察圣人对于既济的忧虑，以及谋划未济的方法，这才知道益卦、恒卦的作用很大。善行便迁就它，过错便改正它，这样确立自己，怎么会改变方向呢？总之所以从震、巽取义，是因为没有震就不能发动，没有巽就不能深入。舍弃这一点而寻求长久之道，哪里会有益处呢？” 从前孔子称述南方人的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那么世上有志于求取增益的人，如果不能保持恒德，道就无从建立。圣人还担心守恒的人走错路，所以说“利于守正”，又说“不改变方向”，这些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圣人是顺化于恒德的人，贤人君子是守持恒德的人，普通人则仰望它而努力趋近。违背恒德的，便是所谓愚昧不肖、自己招来羞辱的人。长洲朱君以自己的名字来请求我取字，我已经给他取字“季方”，又进一步用“恒”来告诫他。朱君姿态温和谨慎而又敏捷，并不是偏离方正的人，只需不要改变它罢了。要做到不改变，必须俯身思考：“是否会有沉溺其中而不能振作的时候？是否会有轻薄浮躁而不能停留的时候？”这样做，德业就会更加宏大。如今世上的小人和市井之人，都有别号，错误地把它当成尊贵；我又希望朱君不要沿袭这种风俗。另为他取字“益之”，也是可以的。疏三首 资善禅寺改建山门，并建一堂二庑募缘疏

译听说六度以布施为第一，众生以福田为成佛的因缘；只要捐出积蓄中多余的财物，就能破除悭吝贪欲的障碍。城东南有一座资善禅寺，是僧人道林修复的。他在荒草污莱中寻得遗址，昔日建构已相隔遥远；改换栋宇上的嘉名，如今又清幽地修习熏修之业。然而佛像虽然庄严，中堂仍缺少瓦片、门窗和柱楹，粗略具备四周，围墙却还没有修好。凡是经过这里的人，都不免咨嗟叹息。近来石岩方伯因病稍有好转，我每每同他徘徊于此，他说应当把此事告诉净信之人，也许能多种植殊胜的善因。于是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捐施金钱从此开始；我忝居支遁、许询一类清信士之列，便为他疏通给孤独长者布施的因缘。从前释尊乞食，曾呵责阿罗汉心中不能平等。到了末法时代，有缘的凡人无论施舍多少，比丘等都应一视同仁。若论多生以来的果报，募捐自有募捐的果报，布施自有布施的果报，都依托于八识田中，最终归于布施者、受施者和所施之物三轮体空；与本来无所施、无所受一样，也同样超越十方世界之外。有人说：这是同样培植福田。只要愿意怜悯贫困、赈济匮乏，修路、补桥，何必庄严佛土？却不知道这同样是布施。即使是一片瓦、一根椽、一捆柴、几斗粮，也都是趋向佛乘的行为。未信佛法的人认为这些只是愚夫愚妇所做的事，对它明明白白地背弃，暗暗地去求取，实在难以指望他们有所成就。知道这些道理的人认为，这是善人、信士所应依循的事；能够爱惜财物却又割舍出来，有所求便能给予回应，不也是美好的吗？不要轻视一念随喜之心，它可能唤醒历劫以来的愚痴。辛勤经营虚幻的人生，积聚许多虚幻的财富；沉溺于虚幻的货财，又图谋把它遗留给虚幻的后代，何苦使自己活得像牛马一样？只须弹指之间悟得万法皆空，由有为之法进入无为之境，只有这才是第一方便。因最初觉悟而返回本有的觉性，于是穷尽无量法门。《东林圆照寺募缘疏》县城以东十八里，有一座东林圆照寺。它创建于宋绍定三年庚寅，请求朝廷赐额的是僧人有谦。元代末年毁于兵火，僧人时习和他的弟子结茅而居，向施主募捐，逐渐修复，并以旧额请求重赐；这时是洪武元年戊申。从最初建寺算起，大约已有一百四十年了。时习的弟子又传了几代，到如权完成了他的事业，殿阁、佛像以及禅诵的房舍才全都焕然一新。到如今一百多年，没有人能够继续修缮，寺院日渐坍塌毁坏。有位盲道人金士成奉养母亲，住在庵中修习净土法门；禅僧明本来与他朝夕相处，共同发心重建。前面两殿供奉四大天王像，后面供奉观世音菩萨像，中间独自空着，迟缓地等待着修建。工程将要完毕时，道人却圆寂了；明本自己发誓一定要重修正殿，以报答佛恩，准备再次向善信募捐。有人写信来托付我说，何不为此写一篇募缘疏，以助成这番殊胜因缘，难道不可以吗？我想天下太平已久，江南的风俗却日渐卑靡，物力耗费在轻浮、顽嚣和争讼上，彼此争强斗狠；即使有所禁止，人们仍然固执到底。只有回向佛乘，或许才能扫除往日积下的污垢。一件布袍，难道哪里比得上绣衣穿在身上吗？难道还要像吃粗食一样，硬说它胜过甘美肥腴的食物吗？与其如此，不如把财物移作欢喜布施之用，正好可以结下这种清净的因缘。即使彼此怨毒相续，仍然聚敛财物而不知满足，子孙的福分自有定数，自己和家中的需要又能有多少？一生劳心劳力已经够苦了，何必还供旁人取笑？心中的机谋总像矛盾和防备，眼前的事情全成了针砭之具。普遍劝人捐资，并作一首偈子，使人一听一看就容易明白，远近之人都争相前来。佛说：人生总有前世的因缘，乞丐怎能指望富人怜悯？苦苦遭受冰雪，忽然天晴转暖，便已经忘了从前披着蓑衣忍冻而眠。日日像佣奴一样劳作，从前的主人如今还能作主吗？黑夜与白昼正好平分，浮生果真仍不过是一场梦。富贵如同青天，不过是一抹浮云。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还留恋着残年；同样是儿孙，却有几种怜爱之情？等到临终分手时，一齐放下吧，任凭那些金银财宝落到谁的身边。即使饥寒，也能由前世多生的业力造成；富足厚实的一切最终都要忘却。此去结下的因缘，今天在大慈香火院中，不知有几个人先来破除悭吝而捐钱？《东林教寺观音殿募缘疏》【代作】我私下认为，佛性没有生灭，凭借六度才能走出迷途；佛法有兴有衰，报答四恩才能使梵刹焕然一新。因此宝光一同放射，在微尘般的国土中普遍流布；宗旨和教法流通，在清净境域中演说佛法之音。没有胜过其他事业的善业而不应积累，没有由善缘引导而不更加增长的。东林教寺，是国初僧人时习所创建的。杨泾曲折地从寺东流过，练祁浩渺绵延在寺北，距离县城十八里，距创寺已有二百多年。正殿高大巍峨，能仁佛迦陀的相好在这里庄严具足；楼阁层层相接，大悲菩萨的千手千眼也完备无缺。精通毗尼戒律的高僧，本来就是往昔振动法器、弘扬佛法的人；有学问的文人，多曾栖居这里，挂着头巾、穿着鞋履来游息。岁月交替推移，椽子和屋桷崩坏，住持为之悲伤，过此的僧人也叹息。于是寺中僧人某等，哀悼像法衰落，拜谒施主而广泛募捐。风中的幡旗飘动，人们看到它的表相便生起布施之心；法鼓声声铿锵，听到声音便能破除悭贪的障碍。只是工程不易筹办，先从一处开始，希望使事业的头绪逐步延续，最终告成于七众。观世音菩萨，是西方净土的补处菩萨，是东土众生的导师；他悲悯众生，向下与众生同体，慈力向上与诸佛相同，自在成就，示现为种种身相；无所畏惧而圆满通达，普遍具备听闻一切声音的功德。从前文殊菩萨拣择方便法门，特别标举从耳根获得妙悟的方法；这是向末劫众生显示：若想舍离尘劳，必定能在觉悟之海中澄明心念。何必吝惜财物？应当共同归向佛乘；只要悟得三空，便能超越五浊。某早年因科举而入仕，曾在宰官中奋发立身；晚年栖息山林，已经息绝世缘，成为居士。以僧衣为伴，频频翻阅佛经；栖居青色佛宇，幽静得仿佛看见昙花出现的祥瑞。欣逢这样的盛事，愿共同寄托于殊胜因缘。鹿苑、鸡林，都是调伏根性的法会；竹园、金地，更能增进修习正信的因缘。若能身在家中而心已出家，谁还会被火宅所困？由财布施进而实行法布施，这正是渐进的门径。谨此奉上募缘疏。《学古绪言》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一 明代娄坚撰 书信八篇

译给督学王御史的信 我听说，士人在天下最可贵之处，是能够修养自身，从而在当世发挥作用。自身修养已经有成，却不被人了解，功业利益也不能惠及他人，这是世道辜负了士人。至于身居仕途时只顾求取荣华以光耀自身，退处之后又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这就是士人辜负天下。所以士人若必须有所辜负，与其由自己辜负天下，宁可让天下辜负自己。从前周朝衰微，王道的踪迹消失而霸业兴起；然而各国的臣子，如齐国的管仲、晏婴，晋国的赵武、叔向，鲁国的季孙行父，卫国的蘧伯玉、郑国的子产之类，他们向国君进言，答对四邻诸侯，在本国施行政令，仍然依照先王的礼法。即使到了交战之时，也还能够不因逞强任意而滥用武力，大概史传中从未断绝过记载。等到秦国在西戎称霸、楚国在荆蛮称霸，便荡然无存，再也没有顾忌了。战国末年，士人之中谈论仁义、尊崇孔子，不苟且求取任用，退居后著书，把学说传给弟子，能够在后世留下声名的，只有孟子、荀子罢了。至于不去揣摩权术、纵横捭阖，而沉没在荣华利禄中的人，又有几个呢？不过，孟子和荀子的书也各有不同。孟子称道尧舜，天下人都认为迂阔遥远；荀卿主张效法后王，而秦朝以郡县制统治天下，这种制度直到今天也不能改变。大概孟子看到了根本，荀卿审察了时势，只是所依据的方面不同，实际上并没有不同。自汉代直到今天，施政设置不断变化，但有些东西终究不能改变，那就是人的品德要光明卓异。因此贤人被当世任用时，虽然学术有纯正和瑕疵，才能器识有大小，却都不失为君子。根据他们的言论考察他们的行为，很少有不相符合的，差不多可以达到中行；次一等的，也能列入狂者或狷者。自从士人的习气渐渐沉溺于乡愿，孔光、张禹凭柔弱谄佞改变汉朝的国运以来，鄙陋小人的无所不至，其祸害难道比乱臣贼子小吗？到了宋代，儒学日益兴盛，儒者本来都说要共同讲明圣人之道。然而元祐、绍圣年间，洛党、蜀党、朔党互相诋毁，如同仇敌；这些人都是一时名贤，最后却被小人窥见破绽，肆意施放毒害，宋朝于是再也振作不起来，怎能不令人叹息！如今天下安定，士气矜奋，本来应当不会有孔光、张禹那样的鄙陋之人；但矜奋到了极点，或许反而会有类似乡愿的表象，暗中埋伏着互相倾轧的机心，胸中藏着鳞甲般的防备，纸上布满戈矛，也足以令人忧虑。要折断这种祸乱的萌芽、平息争斗，只在于端正求学者的趋向；要端正趋向，只在于辨明谁是狂者，谁是狷者，谁是乡愿。所以能够认识一个人，只在于辨别他的言论。如今天下言论偏颇、放荡、邪曲、逃避现实的，不在少数。已经被任用的士人，他们的言论表现在条奏的奏疏中；刚刚求取进身的士人，他们的言论表现在应试文章中，其实是同一回事。今天科场中的文人正不断互相效仿，到了将来，他们的奏疏又会受到天下人的不断指摘，那么其中的缘故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就要靠考察文章的人了。如今的经义，大概仿照古代明经科留下的制度；但已经统一受制于法令，不再像过去那样各有师承。因此只求不违背经义就可以了，何必还要把它装饰得像绣花的佩巾？何况还要进一步违背经义呢？把古书旧事层层堆积起来，叫作有学问；雕琢文辞、修饰语句，叫作精巧新奇。古人说这是文章的弊病，如今却偏偏以此互相夸耀。他们的文风大约每三年变化一次，每次变化又各自形成一套说法；不久大家一齐奉为宗尚，没过多久又群起抛弃。它还不如词赋流传得长久，何况能够同经世致用的学问相比吗？而且言论如果正确恰当，本来就没有反复变化的道理。道理不能改变，却强行滋生枝蔓以求取功名，势必不至于完全违背经义便不会停止。祖宗朝初场考试只出五道题，大概是不愿士人专心耗费日力于经义，而徒然磨损时光。其中的用意是很深远的。近世号称善于写文章的人，以空虚无实的学问，写成错误乖谬、剽窃杂取的言辞。对于古今变化得失的领域，以及远近所熟悉、所听闻的事情，他们从未加以考察，不过是侥幸迎合主考官的见解而被录取罢了；而主考官也难免误把这种东西当作才华而录取。这些人只喜欢言辞有异，而不责问它是否违背圣人经义。文章既然如此，他的心术和品行也就可以知道了。读他的文章，若觉得轻浮、巧佻、纤弱、靡丽，便知道此人必定浅薄浮华；读他的文章，若觉得夸诞、诡谲、怪异，便知道此人必定偏僻强悍。这样的人一旦在天下得志，他施行于政事会怎样呢？一人倡导，群起附和，喧嚣自得，都自以为是豪杰之徒。他们嫌孟子迂阔遥远而不遵循他的经义，称赞荀卿通达时变却不知其方法；既不做狂者，也不做狷者，反而敢于玩弄机变而无所羞耻。尊崇他们的名声，却轻视他们的实际；削弱他们的内在，却张扬他们的外表。天下又能指望这样的人什么呢？奖掖他们、提拔他们，是主考官被文章迷惑而辜负了士人；选拔他们任用，是朝廷只按资历办事而辜负了士人。士人即使有轻视富贵、功名的志向，平生所学也未必真正能够施用。任用他们却没有成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那么，难道士人辜负天下，也是因为培养他们、鉴别他们的人有些地方还没有做到周全吗？因此，寻求天下大治必须先得到人才；认识人才又必须先辨识他的言论。言论是邪是正，关键只在于所树立的标准以及所拔擢的优秀者究竟如何。用学校来培养他们，用文章来考察他们，用政事来试验他们，正是用来区别士人中有才与无才，并决定升降取舍的责任，难道不应当同样重视吗？执事您也曾把学校中的学术、朝廷内外的政事风俗，同今天的文章合起来考察过吗？这究竟是上位者的责任，还是士人的责任？莫非两方面都没有恰当履行责任，徒然使世道承受它的弊害吗？孟子所说“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其中有没有可以赶快实行的办法呢？我娄坚虽然衰老昏昧，自料终身不能对当世有所贡献，却仍然思考教育子弟的方法，私下希望能听到您的见教。从前所作、校刻《四书集注》的序文一篇，谨抄写呈上，或许也足以概略看出我的意思。宁愿自己承受辜负士人的罪责，也不愿辜负天下人大概就是这样。冒昧触犯尊严，惶恐至极。

译《与陈明府论水灾书》上月初旬，县中下了一场异常大的雨，两天两夜积水高达二尺多，这是把盆罐放在庭院中蓄水测量才知道的。和去年相比，只五旬的雨量反而高出几寸，也很奇怪。天晴后大费车辆和水车排水，积水才逐渐退去。下雨时盼望天晴，已经放晴后水却还不退；又害怕太阳出来，沟渠田埂之间简直像盛着沸汤。禾苗还可以没有大碍，吉贝却已经损失六七成了。幸好晴了半个月，农家还稍有生气；近来又连续四五天下小雨，几乎要烂尽了。难道去年荒歉还不及邻近地区，如今却让我们偏偏承受这种灾祸吗？大抵种禾，必须遇到极端旱灾或水灾才会成灾，而灾情也容易看见。种吉贝，到了秋天本来满心希望多有收获，却常常担心朔日、望日前后飓风乘着潮水而来，夹杂风雨，转眼扫荡一空。即使幸而躲过这种灾害，只要阴天多、雨水多，也会逐渐糜烂。即便有些微薄收成，不是遭虫蛀就是变黄，不过十天，就会成为十成的荒歉。这是瘠土不适宜种禾、贫民又不肯种禾的共同祸害。还有一件无法解释的事：吉贝偏宜种在高地，但本县四境本来东部高于西部，这次水灾反而西部比东部受害更重，难道真是上天有意造成的吗？如今即使想让上官知道，也尚且做不到，何况九重天门之上呢？所依赖的是台下您如福星一般，倘若能够对新旧事务的缓急加以调停，缓解一分，民间就能受到加倍的恩惠。我想仁人君子的用心，必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只是万户百姓嗷嗷待哺，实在都翘首盼望您的旌旗车马归来，所以我才替他们诉说这种可怜的情状。请不要说：“书生不懂时务，把这些话讥笑为迂阔”，那就万幸万幸了。《代作论上下区书》不才弟某某有幸跟随在求取贤才的人之后，得以列入兄弟之列；而且桑梓之地也很幸运，能够使大贤屈尊治理百里之地。听说您到任不久，政绩声誉已经远播四方。您清廉高洁的操守、虚静澄明的胸襟、通达敏锐的才干、精勤不懈的力量，将要彻底清除近年来积累的弊病，使长期困顿的疲敝百姓重新振作，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过去曾蒙您询问施政的大要，不才弟愚昧而没有阅历，从未深入思考其中的恰当做法，哪里敢轻率冒昧陈说？至于我一向熟悉、已经深受其害而又不能不说的事情，若说出来而自信并非出于私心，那就是今天关于上下区的说法。凡是说治理吴地困难的人，都说赋税定额繁重而催收困难，民俗刁钻好讼而审理诉讼困难，胥吏奸猾而除去奸弊困难。当地风俗确实好争讼，其中最严重的是凭借虚假之事而侥幸取胜的，占十分之二三；否则便把小事粉饰成大事，占十分之五六；真正含冤求得伸张的，十件中也只有一二件。幸赖明公公平审理，又不歪曲法律来徇私，没有不心服口服离去的，这样诉讼自然会从此衰减平息。至于吏胥舞文弄法，不过是借赋税和狱讼两方面来作文章。如今案件只求依法办理，吏胥就没有机会作奸。唯独赋役方面，细微积累、分枝别派，不能凭主观臆断来决定。必须到案牍中去查找；但案牍堆积如山，即使是在乡里长大、素来熟悉这些事情的人，也仍然无法穷究其中的隐情。不过我私下认为，明公要查清这些并不困难，因为清廉、勤勉、严明这三点已经足以胜任。所以我冒昧陈述大略，请明公试加察看。赋税定额有高有低，是因为官田、民田不同，并不是因为上下区不同。什么叫官田？田地属于公家，由百姓耕种，如同佃户缴纳租税，所以税则较重。自从周文襄公用加耗办法使之均平，又以金花银、官布等办法予以宽减，百姓才稍稍得到苏息。然而仍有重额、极贫等名目，所以豪强奸猾之徒便得以在其中上下其手。嘉靖年间，昆山顾文康公在政府任职，因而从中降低了这项税额；当时郡守王公开始把官田、民田的差额收拢起来，全部摊派均平，轻

译税每斗不过三升为止，再没有过去重到八斗的情况了。这是全郡实行的办法。而本县贤能的县令昆阳李公，又努力压制浮议，以三斗为标准加以均平。这并不是一时诸公勉强做了本来不能均平的事，而是一项可以普遍实行的办法。因为每个区都有官田、民田，税额从八斗减到三斗，所有人都能受益；既然如此，就没有不能均平的。他的意思是说，把税额统一为一个标准，向百姓明白公布，即使是中等才干的官员也可以把复杂事务治理好；若把标准寄托给胥吏，即使贤能之人也未必能做到公平。这正是他考虑深远、使百姓获利很大的地方。实行久了，官府没有可以随意变更的地方，百姓也没有可以侥幸求取的地方，众人共同认为这样正确，便安然接受。自从倭寇创伤残害、田地多半荒废以后，于是全县各区，凡是田税从三斗以下到一斗五升，荒田则从一斗以下到三升，又各自有荒米、熟米的区别。这些都记载在经赋册中，可以查考。并不是说轻税、荒田都在六区，重税、熟田都在其余三十六区。上下区的名称，始于吴淞江水道狭窄不畅之时，以及巡抚翁公稍作变通的时候。当时六区固然蒙受了利益，各区也都认为合宜。等到巡抚海公专心办理三吴水利，吴淞江重新疏通，起科征税也恢复原来的状况。至于巡江林上疏请求变更，并非他的专职，对此事考察得不详细；又被表面的诉说所触动而没有明察，反而把事情引入杂乱之中，说所有田地都如此，那么哪里只是六区呢？但他也知道定额不能减少，其他赋税不能增加，只想暂时用人丁税来抵补，最终造成差错，户部驳回他，是很应该的。当时县丞包某甚至因此获罪离任，那么是非就很明显了。然而那六区最终反而因此获利，从前纳三斗的又减为二斗八升五合。这就是说，那些盐碱薄瘠、长期荒废的田地和各区相同，唯独三斗的田地得到减免。溪壑般的贪欲若长此以往，什么时候才会满足？到了如今五六年之间，赋税不均、百姓的公愤，真是说也说不尽。本县是吴地下县，滨海而土地瘠薄盐碱，即使富户的财产，最富的也只相当于其他县的中等人家。然而如今治理地方，有两件事可以做到官府不烦劳、百姓不受扰。一是漕粮折色得到批准并永久实行，每年免除高价买粮的加倍费用；二是让粮长按排年轮充，每年免除编审中的百般弊害。这好比织布，纵线已经织得很好，管理百姓的人再把横线织好，就可以织成美锦；可惜本县百姓却想把它毁掉。他们造成的弊害很多，可以略举一二。他们确实盘算道：花费一份贿赂可以得到，拖欠赋税却能获利十份。想整顿而按惯例征收的人，先故意顽抗来试探；不得已便雇用贫穷无赖的人代替自己受笞打；再不然就以逃亡相威胁，惊动上面的人。狡猾的吏员又替他们说道：这批人的欠负终究不可能全部偿清；而粮税定额十成中可以缓征二成，赶紧让上区的人缴纳十成，便可以从中留下二成给那六区代缴。代替他们缴纳，从计算上看并不合算；如果催征而考核落后，罪责归到官员身上，于是即使贤能的人也有时会狠下心来这样做，何况还有贪欲驱使呢？近年六区的粮税，官府已经减为交七成，但七成中又按八成征收，这就是七八五十六，通常总有四成多的拖欠。在缓急之间，那六区侵害各区的弊端，究竟会怎样呢？古人说：“用去十分之二，百姓便有饿死的；用去十分之三，父子便会离散。”这不过是就缓急而言，并不是能够全部免除，也不是横加增收赋税。那六区又盘算说，弊端积久必然穷困，于是便向官府请求用重新成熟的田地补足所谓“复熟”，就是长期荒废后招人开垦、重新耕种的田地。假如从前把这些田税摊派到各区，那么如今复熟的田地就应当按照加摊的办法减轻；否则，若是因为长期缓征而不征，那么荒田各有所属的区，如今就应当在各自所属的区征收，报请上官另行储存，以备缓急，日后便可以不再借用官库

译。那六区自己享用本区的田地，却让全县的复熟田替它们缴纳粮税，政事的不公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译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倘若有一天突然发生不可预知的费用，巡抚或按察使一定会说：“从复熟田中征取，便足够了。”又让复熟田重新起科，税额达到三斗，那么那六区将再次夸大其词，向各区求助，这难道能不加以考虑吗？况且他们向百姓征收、用作贿赂费用的，每亩有的三厘银，有的五厘银，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人向官府诉讼，希望侥幸使奸计得逞，必定选择新旧官员交接之际、道路仓促之时；从未有人提一句全县共同议定的意见，吏员却总替他们申报详述，这又是为了什么？伏愿明公怀着父母之心，把全县百姓当作子女一样看待，做到极其公平；又以不忍百姓受害的政治原则，把事情交给乡校，让他们采纳评议，做到极其公允。因此不才弟也得以穷究其中的弊病，向您陈说，希望对大局有所帮助。若有人说：“我是上区的户民，只是在替自己谋私”，那么不才弟自处也不肯同于流俗，更何况会提出偏私的说法来欺骗父母官吗？不过我仍有忧虑：今天辨明这件事并不困难，将来奸猾之徒拖欠赋税的情况却不可预知，因此请修订铁板册和长单来施行，使人一看便清楚。又规定征收赋税时，先征欠税多的人，再征欠税少的人，使挪移、拖延都无法发生，那六区的粮税也就可以无忧了。唉！李公作为循良之吏，百年来首屈一指，奸民尚且暗中议论他，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又诋毁长单，说它不可实行呢？这又在于明公以极其明察的眼光看清它罢了。《与姚比部书》自从您从楚地回来，我奉上书信并收到回信，已经听说您以疾病为由请假，乐于在乡里安居。我私下本想向您提出一些疑问，恰逢先母病重，我侍奉左右，无暇分身；到了秋天又遭逢丧事，如今已经过了小祥。您的清廉节操和正直气概，世人都知道；像您这样内心坚定，彼此相知难道不特别深吗？楚地之行，是人们所害怕前往的，您却主动请求；京师的书信往来，是人人都接受的，您却谢绝了，而且又不愿筑墙防拒。由此可见，您并非故意与别人不同，而是自有不能同流合污的原因，这正是古代君子的道路。我私下认为，您在曹部任职资历已深，如果有知人之明的人主持，逐渐调往其他部门而升迁，是很合适的；如果孤立无援，必定会出任监司。如今吏治渐渐污浊，您以正直自身加以弹压，不流于苛刻，使人人默默知道羞愧畏惧，从而为地方造福，现在正是时候。即使这样仍然不能与丘园之士相合，日后再退处山林也不晚。倘若预先逆料而自行离开，说：“我既然安于荣誉仕进之外，为什么还要把脚投向末流之中？”这样对自身名节固然安稳，却违背孔子所说的行义之道。如今辅佐君主实现治道的方法或许未必能够完全实行，但惠泽百姓的功业仍能随分稍稍施展，所以希望您早日出仕，成为这个时代的中流砥柱、百姓的及时甘霖。请不要说：“您所说的我全都知道，我自有独到见解来处理此事。”那就万幸万幸了。《与缪当时太史书》去年仲夏，我滞留在贵地，学博杨君与我家是通家之好，一见面就问起几位公子，大力称赞他们学问优长、文章工巧，将来都能继承前人的事业。我很想与他们见面，于是写了一首诗奉寄怀念，题写在扇子上托人寄去，已经防备您来访，恰好您游览君山，竟错过了这次美好的会面。第二天我将前往答访，您却已经回到郊外居所了；拙诗的结句于是成了空话，怎能不怅惘呢？柴明府过分推重眷爱我，接待也格外有礼；但我衰老低劣，只安守自己的本分，不过逢年过节一年拜访一两次罢了。年岁渐长，儿子还小，未能等到满半岁便赴仪曹，实在是因为怕儿子受损，并不是嫌弃那一点鸡肋般的机会。孩子才十岁，除了孔子、孟子的书外，已经读完《易》《诗》《书》；至于《礼记》《春秋》，也不免只作钩玄提要式的阅读。无论知道我的还是不了解我的，都笑我迂腐；我既然已经误了自己，难道还要继续耽误孩子吗？回想少壮时，把岁月虚耗在书斋之中，所惭愧的是学古没有成就；如今看来，过失就在于当时不够迂拙，因此很是后悔。当今的词学，在枝叶文采方面似乎有余，但醇正典雅或许不足；能够挽救末流，若不是像仁兄这样有大力量的人，又能指望谁呢？我私下认为，摹仿古人的是既未认识本源，以自我为中心的又轻视规矩；在如今这个时代，若有人倡导欧阳氏的学问，或许可以引导文风归于淳厚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欧阳修答李诩的第二封信，几乎可以说是千古不变的定论，世人却有时反而讥笑它，何况《易童子问》更是触犯世俗最厉害的作品呢？文人喜爱奇异，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欧公鄙薄堆砌典故、雕琢文辞的弊病，以醇厚的学问来矫正它；韩愈则完全不学习他造语用字的方式。同时代的王安石、曾巩、苏轼，都是卓绝的人物，也没有不如此的。由此可知，古今人的区别在于，古人重视文章的神韵，今人重视外貌；如果拿炫耀修饰去同隽永深厚相比，差距实在悬殊。虽然我妄自谈论这些，极不自量，但拿来向仁兄质疑，或许还不算过分吧？先前在暨阳曾经给督学公上书，极力议论这件事，文字平平无奇罢了，但很像是认识了真实道理，便冒昧写了一点，并不是衡量之后才肯取舍。文章很多，来不及抄录呈上；大意不过本于孟子所说的知言罢了。我常常感叹自己年轻时读他的书太少，到了晚年才开始有所领悟；大概《孟子》七篇中，对世道关系最重大的，尤其就在这几句话上。宋代儒者虽然极其尊崇孔孟，却有时因为尊崇过度而反而陷入腐迂，大概没有真正与孔孟精神相契合的人还很多。譬如画家传神，从古到今没有不称赞顾恺之的；一定要有能够妙悟面颊上三根毫毛神韵的人，才与世俗画工不同，绝不是把相同的话重复一遍的人就能说是懂得其中道理。我衰老低劣，近来读孔子、孟子的书，往往在不刻意追求玄妙解释时，察觉程颢、程颐、朱熹的某些说法与经义不合；这并不是刻意求异，而是因为不求异反而显出差异。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同您促膝畅谈，使胸中的疑惑豁然开朗，只能翘首企盼罢了。友人顾谦服，字民服，是文康公季子之子。我和他相交已经三十年了，他品行醇厚谨慎，文章绵密华丽。明珠暗投，屡屡遭到按剑相向；他以贡生身份赴礼部考试，听说两场试卷都由翰林诸公评定甲乙。我私下推测，天下虽大，在宿学之中或许还没有能够超过他的人。如今他将准备自己的文章，请求您指正，并托我先说几句引荐的话。千里马虽然老了，志向仍在千里；遇到伯乐，事业必定从此开始。请您仔细看一看他的文章，不要说“这是腐迂之文，因为是某人的朋友便一概按同样标准衡量”，那就万幸万幸了。信中反复叮嘱的事情，我又赋诗一首奉寄，并抄写《暨阳杂兴》第二首，一并请您一笑，都是顾民服所托。冒昧狂妄，唯望您察其情而宽恕。

译《寄黄贞甫膳部书》春季仲月承蒙您赐信，知道您应酬往来十分烦劳。已经得知您的身体康健，所托之事也非常感谢您慨然答应，确实如此。君子以成全别人的美事为乐。巽甫因误传您要东归，于是留下来等待秋凉后闲暇相见。常听说士人共同推重您，把您视为世间的津梁，难道不会过于劳累吗？高观察公才思敏捷、见识超卓，又以清廉操守来施展才干。吴地人相互说，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监司了。您初到时几次想以病请调，或许是因为上下志趣不同，未必能够相安。私下希望您以孔子打猎时不争胜负的态度自持，如今看来局面似乎稍稍安定，足以慰藉我们的瞻仰。扬清激浊的事业，看来又要在这里实现了吧？去年您举荐三位名宦，他们近在三十年间，远则有昔贤遗风。本县百姓都深切追念，只是顾督学公的意思似乎还有可否。起初已经批示施行，连同呈报；如今又嫌这样类似于重复申报，想让各自另行报告。难道是怀疑举荐者不是出于公心吗？那么三人都已经去世很久，他们的后代又十分微弱，私心从哪里产生呢？即使有所怀疑，也完全可以暗中告诉相关人员详细访查，不必开始时先同意，后来才责怪他们区别办理。又难道会认为三位贤人先后相继，不可能同在一时吗？贤能之士众多，西吴与东川并非同地，吏治与儒学也不是同一种职官，偶然接连出现，本来没有什么可疑。况且人的贤与不肖，虽然各有天性，也会受到熏染。小人如果亲近贤人，恶行就不敢肆意；君子如果受到坏人的牵制，声誉也未必能够保持到底。用今天的情形来衡量过去，难道还不清楚吗？否则，熊、王两位君子彼此信任、相互成就，这是古人的事情，反而成为今天君子深感惊讶的事了。假如明知不是出于私心，却只答应其中一人，姑且把另外两人缓一缓。铨曹按这种办法任用人才，尚且留下崔亮只看资格的讥评，何况对于已经去世、声名早已定论的君子，难道还要姑且等待吗？只是没有想到，本县已经去世的人也随着岁月一同远去，衰老的人又难以等到河清；如果现在不能一并办理，有的人幸而声名彰明，有的人不幸便会湮没。人生同有德行而遭遇不同，确实很多；人死之后还牵系着世人的思念，其中又有幸运和不幸，难道不正是这样吗？这也应该是高明您深为感慨的地方。所以我再次详细陈述，并把原呈和覆勘后的回呈一并抄录，呈请过目。不知观察公是否还可以委婉从容地向督学求得此事？那就万幸万幸了！否则把三人一体暂缓，留待以后办理，怎么样？伏望您斟酌其中是否可行，再加留意。不再赘述。《答陈四游侍御》往年奉上祭奠先赠公的文章，是在仓促之间写成的，很遗憾没有充分表达我的鄙陋心意，作为薄礼实在惭愧，内心怎能不羞惭？又蒙您哀怜宽恕，还特意回信，更使我汗颜。我与您分别以来，已经在学校七年了。我凭借北上的资费，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建了一座小楼，时常在其中俯仰起居，也自有一点意味。我自料年老迟暮、质朴粗野，没有什么可以自我炫耀；即使只是一个学博的职位，尚且不想辱没它，哪里敢有意外的奢望呢？只是很少听到长者的议论，读古人的文章，也颇与时下风尚趣味不同，哪里敢贸然向别人谈说呢？先公已经安葬在墓穴之中，风水家所说的事情虽然确实存在，但又有谁能够真正识别呢？只有苍天福善，或许能够偶然应验，千万不要轻信各种不同的说法。阁下为下邑造福，无论知晓您还是不了解您的人，都十分佩服；您又被党人排挤，公论久后自会确定，如今正是时候。又想到朝廷正召回福清公，只怕又会因此迟疑不前。但听说老人家以卸下担子为乐，那么地方上联名推荐的奏疏，也足以证明他没有忘记阁下，事情一定如此。先皇在位时间短，朝廷内外忧虑疑惧，内廷之人并非没有可忧虑之处，外廷又不知道应当倚仗谁，这难道是有志之士高卧不出的时日吗？承蒙您问及贤嗣，他或许有些像苏明允年轻时吧？我想他一定会有显露头角的时候；正因为您深爱他、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暂时被埋没，也未可知。小儿已经粗略懂得写字作文，但我还不想让他参加有司考试，再等一两年也不算晚。叔达暂时北游，回来已经很久了。辰玉兄文集的序，不过是叙述平生会面交谈，寄托一点死后的酸楚，哪里足以称为文章？他遗命要把葬地附在别人墓旁而退让，必定想再选择地方经营墓葬，却又被众人的议论夺去主意，想来只是早晚决定罢了。符丞有俊逸才华和美好声誉，到任后几次奉使远行，这次回来很久仍未报命，近来竟独自北上了。仲醇兄的文集刚刚刊行，我性情懒惰、眼睛昏花，还没有来得及翻阅。至于那些粗劣文字、浪费纸张的作品，我尚且惭愧，更何况写在灾木制成的扇面上；吟诵其中清雅的声音，再三仿佛亲自陪侍，于是也写了一首五言题扇诗，供您一笑。尊使催促我快些发信答复，实在没有能够全部详细说明。既没有好好款待您，又没有成就犒劳之礼，惶恐惶恐。

译《与文文起太史书》去年承蒙您赐予精美文章，随后我奉上一封信表示感谢，却一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您所托请我抄写《圆觉经》中“文殊问”一章，虽然已经抄完交付，但我年老眼昏，加上平素不善于分行书写，再抄一遍终究不满意，惭愧惶恐。自从听到传胪报捷的消息，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的人，都十分欣喜。明德之后继有人，这是第一；美好的声名早已传播，这是第二；久困之后终于大显，是第三。尤其大家都把您比作王孝若，想来令姊夫人正在京城宅第中欢喜庆贺，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听说十年前济川师在风雨舟中的梦，后来相继得到两次验证，实在奇异。这个梦正足以彰显命数早有安排；而通达的人处世，正不必为此费一点计较，尤其明白无疑。儿子得到您的程文三首，我已经很久没有读这类文章了，快速读过两遍，篇篇都惊心动魄，真是奇观。廷对的文章至今还没有看到，虽然如此，这也必定是抒发奇思、舒展胸中愤懑的文章。从今以后，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端正的议论，每一件事都必须成为可遵循的法则，应当从这里开始。我们吴地前辈的文章，如王文恪在嘉靖初年所作的《劝学》一篇，即使古人又有谁能远远超过它？但执笔作文的人却妄称它没有奇特之处，我将以秦、汉文章的标准来评判它。唉，这正如苏文忠年轻时想成为贾谊、陆贽，晚年又考订贾、陆奏议来进呈一样。二位先生的文章，难道有一丝一毫相似吗？可是它们的旨意却自然如此相通。这足以说明，古文的文脉，本来就不只在于辞藻的炫耀修饰。东汉、六朝的文章，到韩愈、柳宗元时才振兴一次；唐末五代的文章，到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时又振兴一次。如今读他们的文章，虽然这几位先生也各自形成自己的文辞，却从来没有互相袭用。世上竟有人说古文之法亡于韩愈，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哪里值得奇怪呢？我唯独奇怪那些耳闻目见的人，往往因此肆意狂妄罢了。凡是写文章，只要立意高远、见识深远而意味深长，古今都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只在遣词造句和谋篇布局之间罢了。仁兄积累学问、从事写作已经很久了，哪里还需要听我这些浅陋的话？我只是担心您初入词垣，或许会被时下风尚所夺，所以不自量力地絮叨说了这些，请不要因我的唐突而惊怪。近来听善士说，仁兄为《吴苑先贤传》已经刻成了版本，只是还没有防备刊行赐示，特附信请求一阅。不再多说。《学古绪言》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二 明代娄坚撰写 书信十二篇 寄给申美中司理 自从去年您乘旌旗车马南行以来，这一带米价暴涨，民间人声喧扰，几乎有聚众作乱的忧患。幸而到了秋季，贩粮的船只接连不断。后来年成丰收，不只是依靠它们使百姓得以活命而已。国家三件大丧相继发生，朝廷内外忧惧惶恐，像杞人忧天一样。不久事情终于平定，国家的国运长久，这一点足以证明了。但只怕台省之间骄横凌人、互相谩骂，已经习以成风；州县的政务则积弊日久，因苟且偷安而变得败坏。监察官司以上，虽有弹劾，又能怎样，仍不足以严加惩治。有识之士都把百姓贫困视为忧患。遥想江右，民风和吏治是南方第一流的。您家学承继青箱，操守可比洁白的丝，任郡中属官，责任专在审慎而求实际。您正是贯通上下的根本，从一郡开始，德泽传播四方，影响十分深远。与那些优游于省署之间、感慨时事而抚念政务，甚至免不了仰望屋梁暗自叹息的人相比，您将会怎样呢？友人周君服丧期满后补授官职，贵属让他掌教南安，不过十个月，他的俸禄便可以升迁。希望您借给他羽翼，使他能够得到优先叙用，他对您的感激哪里会有尽头呢？此人文笔敏捷，器量气度坦荡，年纪刚到四十，任用起来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年少时曾与他从容交往，很快就能看出他的内心，所以才敢为他先行引荐。想来您的德星照临之处，也会照及邻近境域；这个地方苏文忠年轻时曾经游历过。晚年南迁北归，又两次经过南安，曾有《学记》刻在州中石碑上，还有赠给士人孙志举的诗，以及题写郁孤台等篇章。经过吉州，有清都台三个大字；又曾写过《海外天庆观乳泉赋》。经过庐陵，为曾安止作《秋马歌》并刻在石上。听说那块石碑如今还留在曾氏家中，这几种文字似乎都可以摹拓得到；把这件事告诉当地县令，他一定能够设法取来。将来我东归时，这就算是价值百朋的赏赐了。这里从季冬十八日起一直下寒雨到今天，蜡月中多次下雪，已经三场白雪了。听说周君将要准备行装，匆忙写信附上，不能再说。

译寄给姚孟长太史 我对于世俗的滋味早已淡泊无心，但每当听说老朋友取得成功，不仅面露喜色，而且心中欢跃又感慨。这难道真是因为一日之间获得荣誉升迁吗？也是因为这个人有足以在世上显露自己的才能，不同于庸碌之辈，而且天下也一定会有所依赖。至于孟长的捷报，既可以在内心安慰慈母，今后又将以功名报答朝廷的表彰，何况名声早已显著，年纪也已经到了三十岁，过了这个时候便会蹉跎。回想昨天相访，读到您赠我的书信，我还向相识的人多次称赞您，认为大丈夫处世，如果畏首畏尾，只求苟且保全自己，妄称这是明哲保身，也已经够可耻了。已经听说您入选庶常馆，于是又高兴地说：这个人将来应当凭经术治理世务，并且凭文章挽回高雅的文道，决不会只求苟且迎合世俗罢了。我很久想写信尽情倾诉自己的心意，只是一直没有空闲。私下认为，兄长立志于此道也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心您过去被应举功名所牵制，难免广泛涉猎而以博杂为优。如今受馆中事务拘束，仍把华丽浮艳的文章视为高尚，难道不是应该在此时奋力追求前代文章的深厚淳正，一扫今人的轻薄浮华吗？只须拿出前代文章的余绪，用来适应时势、顺应变化罢了。我童年时读苏长公的《上梅直讲书》，当时并不懂它。到了壮年，因为欧阳修所谓应当让此人的话，才开始寻绎领会其中的意义。后来读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章，逐一窥见它们的高妙之处，再进一步追溯探求到贾谊、董仲舒、晁错、刘向的文章，又知道遣词布局虽然各随时代不同，但它们卓异伟大的地方却是相同的。比如欧阳修年轻时步趋唐末五代的文风，如今见于《外集》的作品，何其华丽而靡弱啊！等到他登第以后，便一心写作古文辞，当时的文章于是为之一变。本朝诸位先生，起初被南宋理学束缚，虽然学问博洽丰富，终究不能使文章达到高俊。厌恶理学的人趋向六朝，颇能工于辞藻；喜爱奇伟的人称道秦汉，后来又流于诡怪。我们吴地的文章，王文恪、陆贞山，大概是典雅文章的宗主。到了归太仆，才开始抛弃时人的诡异乖谬，完全不以时代来评定高下，认为唐宋的高妙文章不减于西汉。若不是真正懂得古文的人，他的立论一定不可能这样超出流俗。譬如相马，略去毛色而取其骏逸；如果不是这样，实在看不出他能够懂得古文。这种人不是我们孟长又是谁呢？令人期待啊！如今您在馆中，知道难免要写应酬世俗的文章，等三年之后再奋力追求大雅，也还不晚。话很多，不能在信中全部说尽；将来您南归探望父母，或许可以从容交谈半日。恰好仪部家有一位北上的人，匆忙托他带去一封信，心意在于倾诉，不觉说得太多。请明察，请明察！与黄贞甫学宪 很久没有到西湖去了，自从仁兄暂时回到乡里，我便打算乘小船前去拜访，在云岫堂中留宿，眺望湖山的明丽秀美，聆听您的高雅谈论，洗净菰芦间的尘垢；可是因循拖延，始终没有实现。这不只是懒散的性情使然，实在是家中没有壮年子弟，年老的和年幼的彼此依恋，不能承受再次分别十多天。闲居时常常想到天下太平安宁，物资丰足，却让岛倭小丑肆意蹂躏而不堪其苦；这就像人受到过分豢养，稍有疾病便不能支撑。又像旧族长期强盛，一旦势力衰落，便逐渐衰败；这都是因为养生反而伤生，依仗权势反而预兆失势的缘故。如今的事情，只要上面有以国家为重的大臣，不结党，不营私，不用谗毁来妨害才俊，不用贿赂来养肥豺狼。国策确定，黑白就不会混淆；吏治清明，百姓的生活就不会凋敝困顿。只是谈论这些道理一定没有错，而要实行这些道理却绝无希望，难道还会有救吗？这正是仁兄应该脱去官服、赋归田里的原因。然而，如果有人能够深刻了解您而委以重任，难道可以始终以远离尘世为明哲吗？去年东西各地受到创伤残破，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幸而已经荡平，这就像壮年人突然得病，并不是靠药物便能治好，而是依靠元气还能够支撑罢了。如今还可以不加以惩戒而改变道路吗？民心就是天心，人的怨恨就是上天的震怒。那些背公营私的人，天天苟且偷安来肥养自己，却不知道自身将要成为鱼肉，而众人也将把自己置于刀俎之上。想到这些实在已经很久了，姑且向仁兄全部说出，用来代替当面交谈。巽甫的去留没有辱没使命，其余的话以后再说。寄给胡仁常明府 在湿热暑天收到您的书信，不久又到了腊月尽头，我对您的翘首盼望和感激敬佩，真是随着日子一同增长；虽然已经托人带去一封信答谢，私下还有想效劳于您的事情，只是没有时间详说。自古以来仁人君子，志向在于当世，必定不以显达为荣耀、不以困穷为羞耻，这是明白的。那么为什么还要说得志和不得志呢？大概在于被任用时天下蒙受他的利益，不被任用时此人便承受自己的困苦罢了。至于个人一身的顺逆，又有什么可论的呢？是否曾有人把齐安羁客的事情向您说过？雪堂居士苏轼的才华、见识以及他在任郡时所发表的议论和施行的政绩，至今仍令人感慨仰慕，而当时的君主又深深了解他。他只是被异己者嫉妒，竟至下狱、流放、贬谪，难道不是人情所难以承受的吗？然而他独能坦然处之，确实胸中有经世的气度，与孔子所说不得其道而不去的态度相合。如今明公得到进用，虽然暂时稍有停滞，不久之后，无论内任郎署、卿寺，外任藩臬、郡牧，距离实现您的志向也不远了。所遗憾的只是不能在言路上抒发感愤，为世人针砭时弊。但如今朝廷士大夫颇有结党的嫌疑，识时务的人也不愿做这种事。为什么呢？同党则一天比一天严重，异党则必不能在进退之间相安，两方面都不合宜。不知道高明您认为这样对不对呢？还是不对？我衰老无能，尚且在屋后空地养牛，建造了约二丈的藏书室，不免借贷来补助费用。如今幸逢年成丰收，但正在忙着偿还旧债，即使想作诗奉寄，也还没有空闲。至于札示一卷，听沈生说，您曾嘱托朋友制作卷轴，但至今还没有送来，等它一到，来年天气清和时再设法办理。李长蘅出行，托他冒着寒冷附信略致问候。严寒之中，敬请加倍珍重保养，不再多说。答方孟旋

译您近日两次屈尊来访，虽然能够从容交谈，我却不敢冒昧挽留，也知道仁兄不会因此认为我简慢。等李长蘅来告别时，我和几位相知友人在僧舍相聚，他拿出您的亲笔信给我看，并说仁兄也已经长斋，我才开始大为后悔，知道得太晚了。对于相隔千里的故人，不准备市脯和酒，还可以用来不善应酬自我解脱；至于竟然没有准备伊蒲之馔，除了仁兄之外，谁还能宽容我呢？昨天收到您的书信，捧读之后惭愧惊惶不已。说您因为考试而受到称誉，那么我实在已经衰败；说您过分抬爱借誉于我，那又不是兄长所会做的事。或者是您爱护我而忘记了我的丑陋吧？我年轻时被举业所牵累，终于孤陋寡闻，一无所成。幸而我奉为父兄的二三位君子，在古人的学问文章方面颇有承传，不像近代那些名公卿的粗疏轻率。我私下听闻其中大略，心中热诚一片，喜欢向朋友谈说，使它辗转相告，也许可以使这些道理不致失传。这样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先违背老子所说不要过分张扬的戒条，哪里值得像仁兄这样谬加许可呢？实在不敢当，实在不敢当。仁兄这次赴任，上等可以进入玉堂，次等也可以进入兰省，何时能够见到您还不能预期。然而我认为士人若有意于当世，只有地方长官施行的恩泽最迅速、最丰厚，不知您或许也不会把处理簿书看作劳苦吧？如果能在我们吴地的邻郡任职，或许还可以头戴幅巾、身穿野服，乘着小船与您握手相见；但这并不是我敢奢望的。幸亏借仁兄的关系，能够写一篇话为屏冈翁祝寿；只是受格律限制，言语写得不够详细，不过从他父子的品行和文章中，也大致可以看出一些。读书人的习气是说话往往伤及时弊，赠别的一章尤其写得杂乱。如果兄长所赠之物必定没有荆棘，也许可以让别人看见；但仍希望您谨慎保密。我曾赠给长蘅一首五言诗题在扇上，将来在京城宅邸相见时，就向他索取观看，这也可以看出我对长蘅并非浅薄。长蘅所托的绢幅面宽而稍短，应当嘱咐装潢工人在上下玉池内接缀黄绢，既适宜悬挂，对于祝贺也更妥当。使者到达后才取绢回来，若不是冒雨草草写成，恐怕会让使者空手返回。如今幸好还能留一天等晚船，早饭后便能奉命完成，不能故意拖延，难道不是拙速胜过巧迟吗？想来您会捋须一笑。答吴兴王君书 我迟钝而且衰老，已经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名声的念头，又极其信奉佛教，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于是更加淡泊无心。您却不嫌弃我，郑重地惠赐书信，又拜受您珍贵如珠玉的厚赐，就像仰首望着云霞、侧耳聆听雅乐一样，惭愧感激哪里有尽头！哪里有尽头！回想从少壮到今天，凡是读书作文，都不能随时俯仰迎合，以此成就名声。即使是小民和童仆那样的人，能够迅速取得成功的，我还惭愧自己不如他们，更何况那些名公才士中也未必真正合于古道的人呢？只是我私下从前辈学者那里听到过一些话，他们的言论虽然违逆流俗，却很符合古人，姑且为您陈述一番。我曾经说，东汉的文章胜过六朝，六朝胜过唐人；又问，为什么说古文之法亡于韩愈？为什么说唐人的诗没有五言诗？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哑然失笑道：你是故意怀疑我才这样问，还是果真有不能释然的地方？这大概只是梦呓罢了。试着多取古人的文章与近代文章混杂阅读，那些读来像饮醇酒、吃蜂蜜一样的，一定是古代卓异的文章；那些读来像吃酒糟、嚼蜡一样的，一定是古代靡弱的文章。若不是这样，便是今人的文章。并且不只是文章如此。宋人把议论写进诗中，确实不完全合于古法，但其中高妙的作品，意趣超拔，笔力雄健秀美，自然远远超绝，不可轻易议论。如今却想用伪造的汉唐文章来诋毁真正的唐宋文章，难道可以凭信吗？我自从听到这种痛快的议论后，才颇为明白：自己的才能本来就不如别人，又没有及早努力学习，直到如今仍一无所成。近来百般念头都已冷却，不再恨自己没有成就，甚至连求学的念头也全都废弃了。衰老之年又遭遇忧患疾病，病势加重，还有什么心思顾及这些呢？姑且把所听到的说出来，作为答复。所谓《苦雨十首》，只是田野间朴拙的声音，姑且拿来博人一笑罢了。至于书法，并不是说我擅长，只是爱好已久，希望能够辨识真迹。苏长公论书寄给子由的五言诗，几乎把其中的道理说尽了；这些内容，高明您可以由顿悟而渐渐深入。眼睛昏花，不能写小字，又正伏在枕上，听说有顺风传信的人，勉强起身口头作成这些话，想来您或许会垂察。

译答张季脩书 兄长以前离去，是要远行万里；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就想到唐宋时期獠人杂居的地方，困苦的迁谪之人和有才德的人不幸时也会遭遇这种境况。对于初次应试的人，尚且知道怜悯爱惜，还不让他远离自己的乡土；如今名义上说是听凭选择，实际却用抽签决定，已经十分鄙陋了。何况实际上把人寄托给胥吏，谁不知道呢？即使上司没有取用他，何况还要蔑视上司吗？等到迁转任职，一概按照资格排定次序，往往贤能之人反而受到压抑，庸碌污浊之人却得到升迁。大概明明知道这种情形，却不再顾念它的人很多。听说兄长在那里，知道有许多人想援助您，也有对您不满而想排挤您的人。确实寡不敌众；只是喜欢您的人力量浅薄，而恼怒您的人机心深沉，也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测。总之，一切自有命运安排。兄长虽然身在远方，也大概听说了我们吴地近年来的吏治民俗吧？突然有小规模的警乱，谁可以依靠呢？幸而从楚、蜀来的人，有的远远听到您的声望，有的已经看见您的施政。下属县邑实行新政，希望能够使百姓得到恩惠、解除困苦并改变旧局面，您的意图大概就在这里吧？这好比患中暑的人被清凉水浇灌，又像痿痹已久的人突然站起，喜悦是可以想见的。兄长所说不能与忧患相同，是因为父兄不能训导子弟，自取其祸；谁能想到事情竟会裂变到这个地步呢？那些凶悍地谋求报复的人，还可以理解。至于像狗一样叫嚣着争夺一块骨头的人，又该怎样说呢？外敌正在嚣张，内部的嫌隙又更加深重。抚慰并任用他们的人，已经不明白长远的谋略；窥伺时机、乘隙而入的人，又已经大大违背常理。乡里把这件事传作笑谈，亲友也没有能力调解纷争，只有哭泣罢了。从西边远方寄来的诗中说要修筑城墙抵御侮辱，他们难道没有听见吗？只是事情出自骨肉至亲，所以更加足以令人感动。来信说那里高粱很多，泉水清冽，又用善于酿酒的方法试验，但酒却酿得不好，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曲不合适吗？不然就是温暖寒冷的地方，地气或许相差太远。以前我曾想按照苏东坡《酒经》试验，把曲和蘖混合，以粥作为投入之物，一一依照方法试做，或许可以引发兴味吧？又不知道那里酿酒，是用曲还是用丸子？如果用曲，那么酵从哪里取得？这里卖酒的人家如祝家、张家，问他们酵是什么，都茫然不能回答，全靠酿酒师傅供给。兄长难道也曾认识这种东西吗？以前朱提诗句，我担心兄长过于清苦，或许不便与同僚相处，哪里想到兴文竟能与你相互成就到这个地步？如果兄长代理邻县政务，我也已经听说了；那里难道完全不像兴文吗？美人蕉我曾在吴江见过，只是当时还不是它开花的季节。荔枝有蜀地品种，或许不同于闽地；即使在闽地，各种品种也相差很远。料想您收到信后，已经享用甘美很久了。承蒙您赠送蜀地葛布给贤者，实在应当穿用而不厌弃，何况是远方土地所产之物，更加值得珍爱。多谢，多谢。还没有见到您的儿子，听说他留在那里陪伴孟夙，养病等痊愈后，和他一同回来。他真是季脩的儿子啊！如果残年不能东下来，来年春天一定向西去看他。看他资质聪敏、笔力超群，已经可以窥见一斑；日后更加进步，也就可以知道了。孟阳还留在潞州，友人在官署寄来一封信，令郎已经收到了。等有顺风的使者，当寄给您看。请代我向叔达、子鱼、汝廉各自说一声，我都在思念他们。正好写信时接连被客人喧扰，许多话前后不相连。写满四页，直到笔倦才停下。与王庆长 自从听说令郎入了县学，我本应立即派人祝贺，并问候令堂的起居。只是家中只有一个小童，略懂书，又略知事，不能离开身边，所以迟迟等待拜谒文庙之后再来。虽然曾见过全部案卷，却还不知道令郎的名字，现请一并告知他的字。县学小试是他开始起步的第一步，对于世家子弟来说不值得过分勉励；如今他已经可以接续前人的脚步，正是从今天开始。令堂把孙子当儿子抚养，期望非常深厚，我却还没有立即能够使她得到安慰。虽然得失早晚自有定数，但实在担心他平日的功夫还不能立即精进，也不知道他的老师是谁。近来这门学问日渐衰微，但严厉和宽纵之间，正如黑白相隔悬殊，想来不至于误事。尤其希望您在令堂面前提到我的名字，把事情委婉详细地说给她听。新制的细葛布，姑且用来表达祝贺，只希望您笑纳。听说已经为司防公修建祠堂，不知选择吉日奉安塑像是哪一天？这确实是乡人共同推举的一乡盛事，但我的意见终究不喜欢过分雕饰。只要像郡城范庄的祠宇那样，不但容易办理，而且也可以长久，并且真正重要的本来不在这些地方。不知您同什么人商量，希望务必合乎雅正之道。这样做，胜过别人许多。到那时我当和两三个朋友一同瞻仰拜谒。不再多说。

译《与殷辟非书》近来在路上听到一些传闻，说您所亲近交往的人中，有的恐怕不是合适的人，很有沉溺燕游、荒废学业的忧虑。叔达、子鱼等人想一同前去规劝您，希望您能够马上醒悟改过。我认为少年人偶尔失足，我们既然深深爱护他，就应当替他防备这些短处，秘密写一封信严肃规劝。像辟非这样聪明的人，难道会有不听取接受的吗？诸位先生既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正要动笔，却恰好听说您将择吉日行纳征礼，只好等过了这件事以后再提。如今却不能再耽搁了。先公年过六十才生长兄，过了下寿才生您；我每次见他怜爱你们到了极点，他常说：“老人夸耀儿子，将来应当不会败坏家声，只可惜不能看见他成材。”我已经听说他给您取了名，而且又为您取了字。您回头思考自己的名字和字的意义，难道不能预先看到其中的端倪而有所防备吗？过去的事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大丈夫贵在能够自我更新。吞刀刮肠、饮灰洗胃，今天就应当做到。如果说习气难以除去，请允许我献上一剂对症的方子，不过是痛切地想到先公罢了。即使有书信针砭，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曾经谈论人生，认为年轻而少犯过错，多半得自禀赋；犯了错却能够改正，那样的人更加难得。比如本来就没有酒德的人，即使一生不沾嘴唇，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如果平常能喝五斗、一石，偶尔有过失，便断绝酒杯酒勺。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豪杰吗？人们称赞他时，连同他以前的过失，也都成了美德。我又曾说，习气造成的毛病，宁可失之于狂放，例如喜欢游荡于狭邪之地；不可失之于贪婪，例如下注赌物、决意赌博。这两种毛病，哪里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狂放的毛病还可以医治，贪婪的毛病却无法医治。我亲眼见过的事已经很多，不能不把这些详细说出来。这并不是要给您打开一个口子，来助长您的过错。今天我所希望的，正是您成为无非、无辟那样的人，或许可以使先公在地下得到安慰。两把扇子一并寄上；从前曾在一把很小的扇子上用小楷题字，写得极为精美，不知现在还保存着吗？这是先公命我书写的，不要落入别人手中，千万嘱咐。秘密写信劝殷丈保养节制 孟阳昨天来见我，说您已经听取了我的浅见，便打算断绝欲望、保养节制，安享晚年清淡优闲的福分。如今的人，年纪超过七十，年老而不衰，像您这样的人有几个？如果不是好古近道的君子，又怎么能不受牵制，抑制过剩的形气，体悟无为的闲适呢？不过，茂仁仲和两位老人都还没有满七十，有的已经独居十年，只寄情于书籍；有的干脆谢绝内室，只用米汁自我娱乐；这些都是同您少时志趣相投、长大后共同求学的人。如今您竟然同两位老人并列为三人，又共同品味恬淡旷达的生活，那么您果断实行这一点，我预先料想一定不会困难。我虽然已经接近衰老，比您年轻二十四岁，头发胡须却已一半苍白，早睡晚起，茫然独居一室，像苦行僧一样；这实在不能说只是恪守礼法，实际上是爱护身体，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我动辄拿这些话来劝您，难道不就像天性不能饮酒却憎恨别人举杯的人吗？我私下曾想，认为我尚未衰老却已经显出衰老的征兆，十件中有七件；您仍然强健而强健的实际情形，也减少了一分，只是耳朵听力比以前稍差罢了。我又私下认为，即使有一处不如从前，也仍然不失为强健，这种状况还可以通过调养恢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五脏的虚实，各自都能从形体上得到验证。像您这样属于肾脏的情形，只是肾这一脏略有损伤，其余四脏本来并没有亏损。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您的饮食起居和平时没有不同，所以足以作为证明。这不是像有些人那样，衰老时同时各脏俱病，最后败坏到无法收拾；这一点我也曾私下验证过。近来您从江阴回来与我相见，分别还不到一个月，耳病似乎已经全好了。我私下认为，茂仁仲和您如果从今以后又不如现在，那么致病的原因就清楚了；几天没有见面，茂仁仲和您见到我时都这样说，这大概不是假的。只因几天的放纵，几乎丧失了一个月节制所得的效果，实在可怕。一个月的节制，能够使七十岁的老人顿时恢复一脏的亏损，那么应该怎样爱护自己呢？我又曾说，您可以用来娱乐晚年的有三件事：喜欢读书，长于吟咏，这是第一件；能够饮醇酒，借此陶冶抒写情怀，这是第二件；有两个儿子都很聪慧，可以传授他们自己的学业，这是第三件。这三件事可以抵消那一件不利之处。又有一件更应当从长计议：家境贫寒，儿子年少，还应当用一生的时间看着他们成材。老子说过：“慈爱本来就能使人勇敢。”如果这样，那么闺房之内尚且应当有人摘下簪子来进言规劝，何况您和那两位老人一同学习古道、接近大道，在他们少壮时同道，而您独自在已经衰老的年纪，难道反而不能割舍对规劝自己的人的爱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实在说不尽我的恳切心意，又担心当面交谈不能详尽，所以冒昧再次写信来帮助您下定决心。《送给县学两位老师的信》昨天承蒙传示邦君的命令，想让您二位在艺文方面同我兄弟交往，这件事不只是我不敢推辞而已。我在诸位学生中受到的眷顾格外深厚，实在超过寻常等级。去年冬天先父病重，我已经拜受您赠送的珍贵药物；不幸先父去世，您又过分厚重地送来赙仪和祭奠之物。这些都是在把我当作自己人加以培植之中，我又私下怀有得到知己相待的感激，常常担心自己才能低劣，终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如今又承蒙您不弃，仍然有这样的命令。不过，我心中私下有几件不安的地方：我有时侍奉闲暇，遇到其他朋友，不能当面请教，便写信询问。如今科场文章同经学逐渐不相干，我虽然颇爱古书，却绝不是时文中当行的人；放弃自己所长而去弹奏竽瑟，已经足以误了自己，再拿粗浅的意见来献给别人，也许又会误人，这是第一件不安。又正处在服丧期间，身穿苴绖、居处菅▯，怎敢到公庭趋走穿着儒冠宽衣？我内心实在惭愧，这是第二件不安。再加上容貌举止质朴粗野，语言直率狂放，用来侍奉君子，或许会有很多过失。又反省自己一生迂阔疏略，有所爱也有所憎；虽然绝没有招致诽谤的事情，哪里能保证没有怀疑我的人？这又是第三件疑虑和不安。伏望两位老师知道我、爱护我，替我详细陈说其中感激的私情，并且斟酌交往的疏密，使我对上不辜负归依的至诚之心，对下也不至于在进退之间没有凭据，那就万幸了，万幸了。

译《与唐四兄叔达书》我年幼时，从先祖父那里听到父亲的事。先祖父说：“你的父亲年少时就勤苦用功，靠自己的力量求学。老师因为不烦扰我，又多是长者之交；家中仆人不够差遣，砍柴、汲水等劳役，都由你的祖母亲自承担。你的父亲怜惜他的母亲，常常分出诵读学习的时间，帮助她汲水。每次读书直到半夜，一盏灯光微弱地亮着，母亲在灯下纺绩，彼此一同劳苦，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后来他的学问渐渐成就，凭明经成为学者，老师便仰赖他的资助。又过了十多年，我渐渐长大，而先父也已经衰老了。”先祖父又说：“你的父亲奉养我，可以说已经很勤劳了；然而看他的心意，时时还有内心不足之处，希望能够有所成就，来使父母荣耀。这实在是做人儿子的心情。我自己料想所享有的已经过于丰厚，哪里还会有更多的期望呢？我之所以替你父亲惋惜，是因为他平生的志向和品行本来应当在当时得到声誉，但名声却没有超出乡里，不能不感到耿耿于怀。”后来我多次应试进取却受到排斥，父亲又多次用时运和命数来安慰我。我又见他所交游的人，有的是父辈，有的是同辈；不是有名的公卿，就是怀有才德、隐遁于世的士人，他们全都尊奉仁义，称述诗书。如果有人同世俗之人不同，父亲又私下因此感到高兴。有时他忧愁地说：“你能够像我奉养你祖父那样奉养我，只是你还没有子嗣来承续，这该怎么办呢？” “况且等你年老以后，想像我今天这样，又哪里能够做到呢？”我便替他解释说：“父亲不要忧虑，这也是命运。”不久先父终究没能抱到孙子便去世了。去世三年后，我计划改选墓地，但还没有确定下葬日期；这时我生了一个男孩，于是合葬先父的意思才决定下来。我私下想，先父侍奉父母竭尽孝道，侍奉伯兄竭尽恭敬，看待妹妹和侄子也尽到友爱之情；没有一椽房屋、数亩田地可以承借，却辛勤到老，最后终于得到一所住宅、百亩田地，留下给我；还不断用诗书学业启发我。病情尚未发作时，友人的儿子或孙子想赎回他们祖上卖掉的几十亩田地，先父慷慨地把田地归还给他们，所得的钱全部分给妹妹、侄子和各位女儿，可以说把慈爱之情做到了极致。他于是对我说：“只有我作为父亲和兄长，才可以这样处置；我知道我的儿子一定会同我的心意相合。”没过多久他就患病，直至遭逢大故，悲哀啊，痛苦啊！伏望兄长深知先父，能够为先父的为人作传题铭的人，没有谁比兄长更合适。平时他还多次说：“唐先生有了儿子，如果不是兄长为他作铭，还能有谁呢？”我已经叙述了大概，又详细写出先祖父和先父平日彼此告诫谈论的话，用来表明先父的确足以无愧于古人，至于是否一定要把这些才能施用于仕进，并不重要。《学古绪言》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三 明代娄坚撰写 杂铭二首 友人朱叔子亲手制作笔筒，寄给韩大理，请我为它作铭文。啊！管城子，有时含蓄不发，有时濡墨挥写，卷舒进退随着时机，默默不求试用；一旦试用，便如彩霞高举，于是显现出它的奇异。用它书写狱讼文书，所作的平反判断，都审慎而确实，没有一点瑕疵；用它弹劾、整肃朝廷，使朝廷肃然，不至于有诡诈随从之徒。若晋升而居宰相之位，浑浊可以使之清明，倾斜可以使之端正；我观察并考察廉洁之士，就像辨察秋毫那样细密，内心正直便不会偏斜。早朝考核、夜间办理政务，退朝后才安然休息，也一定谨慎自己的仪容。整理帽子端正地坐着，床上不陈设博山炉，屏退远离歌舞伎乐。于是有一位乡野老人替您建造书斋，技巧像工倕一样精巧；截取那竹根，雕刻成有棱角的形状，光洁得像琉璃。又为它绘制图像，画一位大丈夫，袒腹舒展，悠然自在，几乎像有道之人。如果经营天下四方的事务，便要深远地思考；所思考的是什么呢？奖赏不能酬报劳绩，恩泽少了便会被讥讽；任用之后却没有成效，世人便会抹杀他的功劳，惭愧自己无能为力。我为这笔筒作铭，寄托对执笔为文之人的感慨：谁来替它插笔并执持？那位美人啊，身材高大而庄严，这是您所赠送的。《丁叔保梦觉轩铭》是佣奴，却梦见自己成为君主；是富人，却梦见自己成为仆人。白天和黑夜难道真有分别吗？究竟是谁造成了这种反复的梦境？梦果真是虚妄的吗？醒来果真就是真实的吗？形体受到拘束，反而遗失了它的精神。精神是做什么的呢？它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醒来也没有睡眠，却主宰万物的变化，把梦同醒区分开来。梦境迷蒙，醒来觉悟也仍然像梦。醒来本应清醒明白，众人都共同经营世间事务，我难道能够不去争取吗？众人都共同离去，我难道能够不感到恐惧吗？要用梦境的空幻，破除我对醒境的执着。醒境也不是真实的，执着也不能成立，这才是大觉悟，或许可以保全精神。赞九首 《歙江君及其妻罗氏画像赞》是士人，却转而经商；既然已经同普通人争逐，辨别货物的优劣了，却仍不失为士人，是因为没有被利益淹没，而是把义作为根本。是女子，却行事像士人；既然已经称说诗书，训诫愚昧卑劣了，却仍不失为妇人，是因为没有被刚强凌驾，而是把柔顺作为准则。他们离开黄山、白岳——那是鸿鹄飞翔搏击的地方——而游居于五茸、三泖——那是蛟龙盘曲潜藏的地方。族人和亲党都称许他们，乡里人都信服他们。人们说这是范蠡在陶地，也说这是四皓中的夏黄公配鸾。不了解他们的人以为这是过誉，真正了解他们的人则认为这是太平时代的隐居高士。《题画魁星赞》我从前在琅邪王氏家见过他们收藏的星宿画像，大概是摹仿唐人的笔迹。世俗所画的魁星，对于帝车北斗斗魁、斗杓七星，以及文星戴匡六星、玄武天庙六星，没有一处相像。不知道这种画法始于什么时候，怀疑是世俗工匠所创。只是它对于缀辑文章的士人有所勉励，因此我为它作了这篇赞。列星降临人间，都登临皇位。有吉有凶，这是天象显示的常理。凶者险恶奸邪，吉者平易善良。有的困顿于荆棘丛中，有的登上高峻的台阁，大多凭文章取得地位。希望德行能够相辅相成；有的传播恶行，地位越尊贵反而越狂妄。有的流布恩泽，即使地位卑下，也会日益显著。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有的受到褒扬，有的受到贬斥。并不是自己去求取，而是向星辰禳解。只是炫耀文采，而实际没有相应的品德；他们所得到的庆幸，少有不变成灾殃的。《题大士赞》寂静地安坐，却坐中抚临大千世界；炽盛地说法，却一念也不迁移。难道只有他独自空寂，而众生独自炽盛吗？泉水从山中流出，放任它便形成水波，堵塞它便成为污沟。本来都是一泓清泉；凡夫本来具有觉性，诸佛并没有什么悬隔。从睡梦中醒来，既然醒来便圆满觉悟；尚且没有开始和终结，哪里会有偏缺和完整？我从大觉仙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只有不断熏习、不断修行，才差不多可以成为贤者。”

译《杨裕州像赞》唉！杨公能够凭经学起家，使后人有所承继，使前人有光辉而灿然明耀的，是他早年显达时的文章；使人肃然、办事有条理的，是他历经考验后在宽严之间的施政。如今画像中的他庄严端正，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什么会使他改变，什么又不会消亡呢？至于他的才干还没有完全施展，寿命还没有达到志愿，自古以来贤者常常为此叹息，我又从哪里向苍天追问这件事呢？《葛实甫像赞》【有引】洞庭的葛实甫，往年乘船向东而下，在朋友的宴席上同我一见面便谈得投机，我知道他是一个喜欢读书、自得其乐的人。平日我见到他的长兄震甫，因能作诗而为人所称道；人们也就跟着学习作诗。他得意时，似乎不肯多让于人；然而我很怀疑他的相貌：胡须张扬，眉目之间常有精悍之色，必定不只是一个以捕鱼为业的老者。他曾客居徐州，在萧、砀之间同豪杰游处，于是慨然有志于当世，想要奋发求取功名，成为保卫国家、抵御外侮的臣子，却还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恰好他的亲友中有一人客居在我的县邑，每隔一年必来一次，来了就多次同我往来，于是请我为他画像作赞。我曾经自称生长在低洼盐碱的地方，常常想要纵情游荡于湖山之间；而您却离开那浩渺的湖山景观，匆匆奔走，仿佛不能稍稍让自己得到闲逸。这似乎难以理解，但其实道理是一样的。譬如身患深沉忧愁的人，便羡慕游仙；甘于曲蘖酿酒的滋味，便不能忍受枯寂。内心有所不足，便不能不羡慕外在事物，都是同一回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赞曰：您的家乡山水奇绝，几乎同人世隔绝。您平生以诗人自许，难道会给那些庸庸碌碌的人充当役使吗？可是您竟然舍弃江南的舟楫生活，奔走在淮北的风尘之中。大概我是看到了您的相貌，因而得知了您的内心。难道一个胡须很多、脸颊红润，神情傲然仿佛自得其乐的人，肯把闲逸自适当作快乐吗？《洞庭张君像赞》相貌庄重而面色丰润，苍苍然长须飘拂，我由此窥见他的品格端倪。他大概是当世的通儒吧？然而美玉终究藏在匣中，身穿粗布衣服也安然自若，自我寄托于山泽间清瘦的生活。假使他早年能够得到任用，难道肯局促地像车辕下的小马驹那样效力吗？只是希望哪一天得到顺快的风、活泼的水，饮一杯酒，吟一首诗，驾着高大的船，在春秋佳日扬起十幅蒲帆，长声啸傲于五湖之间。《吴宜仲小像赞》神情淡泊而疏落，他大概是山泽间清瘦的人吧？但他的眼睛仿佛有所经营，大概是寄托于技艺来使自己娱乐吧？试着同他谈论笔墨的乐趣，便会手心和脚都忘了动作。至于他描绘事物达到相似之处，丝毫也不遗漏，大概是因为他观察事物十分仔细，而同事物相遇的感受，已经在构思创作之初形成了吧？至于他趣味同世俗不同而屡屡贫困，仍能安然自若，这种情态恐怕也可以描摹出来吗？《罗溪王翁画像赞》【有引】王翁家在县城东南几里之外，族人都聚居在那里，于是县里称作杨泾王氏。他以务农起家，家产相当于平民中的富户；同族的子弟又用诗书事业来润色门第。王翁为人坦荡，是位厚道的长者。县里有赋税差役，他曾经先于众人承担其中繁重的部分；前后任县令的人，凡遇到赋税方面的事情，都一定向他咨询。有彼此争执的人，常常嘱托他参与议论；他虽然未曾逐一分辨是非，但因为不肯苟且图利，最终不至于招来喧哗和怨恨。这年秋末，王翁到了七十岁，许多人前去献寿，只有他的亲家朱君提前送来王翁的画像，请我为之作赞。我认为富裕、长寿、健康、安宁，这些福分已经齐备了。他自身又喜好行德，后代人都想着奋发研习经术，这大概还没有止境。秋日清爽，正是新酿之时，以黏高粱酿酒，以鱼蟹作佳肴，闻着茱萸和菊花的幽香，同亲朋谈说情意深厚的话，活着的人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赞曰：胡须眉毛斑白飘拂，像山林水泽间清瘦的人，他的容貌是不是清峻挺拔呢？收敛容色、谨慎少言，每每以乡里那些逞强尚侠的人为羞，他内心是不是勤勉专一呢？有诗书在身，却不忘锄田耕作；既富足又长寿，把俭朴慈爱看作珍宝。明白他的人说：“这是把心思用在充实内心，而不是追求外表吗？”不明白的人仍把这看作平庸安逸的福气。殷先生画像赞 我起初在先生已经成年时认识他，虽然困顿失意一直缠绕着他，但精神风采十分昂扬，常常借文章吐露锋芒，得到酒便寄托于狂放；波涛般的气势翻涌在唇齿之间，云霞般的光彩灿烂于绢帛文章之上。那些拿起笔来描摹他的相貌的人，哪里能仿佛画出他内心所蕴藏的东西？等到他开始衰老，才出仕于当时；有人从京师来，说他的相貌并没有显得更老，只是脸色仿佛更加低沉，气势仿佛更加收敛，几乎要把天下置于掌上筹划，却退下来守住柔弱的一面。然而他的声名日益显赫，众人却没有谁同他亲近；官职屡屡升迁，回到家中仍然贫困。过去凭借文章和酒意自负的人，如今把它们化作感慨，反而更加振作。像这样的人，一定能使后世想见他的风神：双目炯炯，面容苍苍；若去掉他高冠绣衣的装束，换上布袍幅巾，不了解他的人，难道会以为他是山林水泽间遗留下来的隐士吗？题跋十六首 跋苏文忠墨迹 苏东坡的书法丰润而骨力劲健，姿态浓厚而意趣淡远，于拙朴中藏着巧妙，格外秀美雄伟。先生的诗中说：“守护骏马不如守护跛马。”大概说的就是他从书法中得到的心得。此卷是他北归时所写的答谢信。我所见先生的遗墨中，只有《楚颂帖》的用笔与此相近。那一件似乎略为纵逸，而这一件则沉稳厚重，都可以想见所谓纯棉包裹着铁的劲力。如今由辰玉太史收藏，可惜卷首脱落了几行，嘱托我补写。先生的书法本来不容轻率补写，只是这封信极尽文章的妙处，展开卷子就能诵读先生全文，也是一件大快事。当今世人重视先生的文章，又超过重视他的书法十倍；至于其中的悟解之处，有些好事者反而多半不能辨认先生书法的真伪，这又是为什么呢？末段“然则”的“则”字，大概是先生名款的误写；如今装裱痕迹清楚，确实不是笔误。

译跋张氏圣教序 吴江张异度重新装裱他祖父某公所收藏的《圣教序》帖，寄给王辰玉和我看，并嘱托我在后面题跋。我天性爱好书法，对古人的笔意略有窥见，但不能像好事者那样仅凭纸墨辨别高下。此帖流传于世，颇有被认为是院本的说法；只有黄长睿认为，帖中全是王逸少书法的极高境界，只是后人学习它达不到罢了。私下想来，王右军的书法必定变化多端、浑厚含蓄而不外露，不应当一律如此刚劲峭拔。正如百衲衣是由乞来的布片拼成的，哪里知道其中没有唐初名家的笔迹呢？捶拓时间既久，想得到完整如新的本子，实在不容易。我年轻时曾见过唐三丈道述收藏的一件未断碑佳本，后来归了王奉常，如今也记不得了。近来又见邱五丈子成收藏的本子，其中转折顿挫、牵连牵掣之处，几乎和真迹相同，可惜残缺不全。仔细看了这个本子，也不比异度收藏的逊色，你应当珍藏它。至于字画的精妙，确实是唐代以前的书法，必须由辰玉揭示其中奥秘，不是我所能辨知的。记苏长公二别号 东坡这件书法古朴淡雅而遒劲有力，即使知道喜爱先生书法的人，也未必能够辨认出来。我曾见过别的本子，以及士大夫家摹刻入石的本子，应当以这一件为真迹。纸尾还有“东坡居士”“老泉山人”两方印，大概是先生从黄州回朝以后，已经衰老而思念祖坟，距离写下这件书法不远。两个别号，大概相继使用于元丰、元祐年间。当时宗室赵令畤曾跟随先生任颍州倅，也札记过这件事。到了南渡以后，即使博学如马端临，仍把“老泉”当作苏洵明允的别号。到本朝杨升庵，他的博闻广识为一代所推重，也仍然沿袭了这个错误。所以一并记在这里，使观看的人有所考证。书《四十二章经》后 这部经传到东土，有人说这是小乘教。迦叶摩腾、竺法兰恐怕人们未必相信接受，所以暂且先讲容易理解的内容。我把它读了几遍，用正确的思考加以探求，私下认为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却并不正确。释迦的教法本来就有权教和实教、渐教和顿教；说这四十二章无所不包，是可以的。读它的人看见其中屡屡讲持戒、离欲，便因而把它看小了。佛不是说过“无修无证”吗？又不是说过“方便门如化宝聚”之类的话吗？儒者所说的仁义，同于布帛粮食；老氏所说的道理，人人都能知道，却人人都不能实行，也都是这一类。道难道真的有大小之分吗？我的朋友杨汝戢在他州城西面建造放生亭，多次聚集善信举行法会。我认为放生本身就是大乘菩萨行的因。因此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并一并记下我读这部经的理由，只是不知道这样理解究竟能不能不出错。题手书《遗教经》后 右边这部《遗教经》共二千三百七十八字，是佛灭度时向弟子垂示训诫的话。看它先讲持戒，其次讲节制所受用的东西，再次讲除去睡眠、制止瞋恚、消灭傲慢、断绝谄曲、少欲知足、远离喧闹而精进、不忘正念、修习各种禅定、增长智慧，最后殷切告诫不要戏论放逸。虽然只是略说佛法的要领，但五大部经的纲要，不过如此。这里没有顿渐之分，也没有大小乘之别。安住于这种法中的，是声闻、缘觉所证得的境界；不执著而生起此心，是大菩萨知幻即离、离幻即觉，也是如来因地修行的法门。正如我孔子删定、撰述六经，内容广大深厚，而《论语》已足以概括其大要。学佛的人舍弃这些内容而空谈禅悟，就像儒者轻视四端五常一样，最终只是戏论。圆通寺的僧人请我在素绢卷上书写这部经，难道是要用它庄严佛土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像“聚沙成塔”之类便是过去世的因缘。如果是想直接从身心上求取，那么开始于珍重自身，最终落实为不放逸，也就够了。僧人名叫文福，大概不是徒有道人名号的人，所以写完后又把这些话告诉他。也希望凡是展开诵读这部经的人，即使是白衣居士，也都可以这样观察。万历乙巳九月望日恭敬题写。

译书《平淮夷雅》及碑文后题 我从前还没有改名时，不记得是哪一年，曾为叔美书写柳州的《平淮夷雅》，笔力幼稚，不足保存。叔美于是把它装成一卷，前面缀接茧纸，又请我书写，于是我用小草书录写韩愈的碑文。这篇文章典雅庄重而简洁质朴，得到了文章的大体。虽然碑文很快就在元和年间倾倒了，但李义山诗说：“韩公这篇文章如同天地元气，早已进入人的心脾。”即使书写一万本，诵读一万遍，读得口角流沫，右手疲乏，又怎样呢？苏长公也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的诗句。那么韩公碑是否毁坏，本来不足以决定韩公文章的轻重。我的先友张二丈茂仁常说，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都是李愬的功劳，而碑文叙述不详细，不合乎记功的体例；后世将凭什么考证，而且也会失去将帅武臣之心，这不是韩公文章的最高境界。我认为文章繁简，自有其体裁。韩公叙述李愬的功劳，一处说“释放贼将，任用他，因他熟悉敌情而立了功”，又说“用所俘获的贼将作为向导，从文城出发，趁着大雪，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哪里曾没有把功劳归重于李愬？如果再写得详细些，那么韩公的序文岂不是还要说“有一两个大臣和我意见相同”吗？又岂不是还要说“事情办成后回朝奏报，群臣请求记载圣上的功劳，把它刻在金石上”吗？诗中不是又说“只有天子英明，只有果断才能成功”吗？况且李愬的功勋，国史上有传记，家庙中有碑刻，哪里担心没有详细记载？如果把它写得太详细，就不合这块碑的体例了。从前太史公作《史记》，把屈原、贾谊合在一篇传记中；到班固的《汉书》，才详细记载贾谊关于治安的各篇奏疏。大概司马子长认为，即使不把那些奏疏写入史书，也不必担心他的言论会失传。何况这块碑本来是为天子平定蔡州而作的，难道不应当着重表现天子的专断决策，反而去详述战功吗？如果说将帅的功劳来自天子的决断，那么无论详略，都应当以此为主；如果只详细写战功，当时平定蔡州的根本原因反而没有彰显。这样来评论韩公这篇文章，我又哪里有闲暇同他争辩呢？替友人书写韩愈《送王含序》，因而在后面题写。世人谈论韩愈的文章，总说它怪异奇特；我尤其看重他文章的雅正，卓然独立而不受流俗牵制。苏长公说：“文章挽救了八代以来的衰颓。”原因就在这里。然而糊涂的人却说：“古文的法则在韩愈那里失传了。”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失传”究竟指什么。这实在是小孩子的见识，正是所谓蚍蜉撼大树，令人惋惜。祸害耳聋眼瞎的人，从弘治年间直到现在，能够懂得诵读并效法韩公文章、不随着时代而判定高下的，幸亏有我们吴地的几位名公。到了近些年，凡是拿笔写举业文章的人，人人都以古文家自居，反而更加鄙陋背理，不可胜说。我为平仲抄录这篇文章，是因为它能够说明学习孔氏之道的意义，实在是孟子、荀子的同类文章。和那些只知道辟佛斥老、尊重韩公文章的人相比，难道不是高下有别吗？平仲的乡里前辈，有归太仆熙甫；他的门人弟子所作的称述，也许还没有完全湮没。平仲一定不会认为我这番话是狂妄的。书《敬姜论劳逸》后 子鱼送来茧纸册，请我书写《国语》中季敬姜论劳逸的一篇文章，他的用意在于传授谦逊顺从的谋略，使敬事之子能够安享。曾经我感叹道德沦丧、世风衰败，父兄对后辈的教导不过是文章辞藻，子弟的追求不过是科举功名，没有谁把礼法看得重要，这并不只是稍稍长大后才如此。从孩子出门接受外傅教育开始，难道还知道不能穿丝帛制成的短衣短裤吗？知道要用夏楚来树立威严吗？孔子所说的急于求成而不求增益的人，比比皆是。即使有严父传授书册，又有几个人能从袖中取出书来诵读而一字不忘呢？我曾想和同道选择古礼中容易实行的，以及本朝会典明令禁止的事情，亲自率先实行，以此教导家人；只是因为年老衰退，反而以教导举子、约束小牛为可耻。还好我身穿布衣、过着贫困生活，吃粗粮，希望能够免于心志放纵自满，但在礼法方面终究没有什么成就。这就是我用来训诫他们的原则：宁可被质朴乡野的人嘲笑，也不要被轻薄机巧的人憎恨，仅此而已。只是又哪里能够一定做到呢？至于纵情疼爱孩子而不失和睦亲爱的规范，那大概是能够以自身作教范的人；这一点尤其不是稍稍努力就能做到的。写完后记下这些话，是为了表明我和子鱼两人的志向相同。题草书杜诗后 自从唐代殷璠、姚合选编唐诗，宋代严氏以禅理作比，到高氏的《品汇》刊行以后，世人渐渐不知道诗还有真境界，都只停留在表面。因此对于杜子美的诗，竟然还有高下优劣的争论。大概格律诗体是杜甫创制的，奇特的绝句，他入选的很少。这样不仅是不懂杜甫，也是不懂汉魏诗歌，更不用说《诗经》三百篇了。这就像把屈原的骚辞一概看待，却还要对《卜居》《渔父》有所评论。我认为只要作品出自杰出而超然的才情，即使是宋人与汉唐作者，又有什么不同？如果只求外形相似，我没有看见它果真能够相合。元微之的诗说：“杜甫天才很不寻常，每次翻看诗卷都感到亲切。喜爱他直道而出的当时语言，不刻意依傍古人而从心源流出。”可以说是真懂杜甫了。可是韩昌黎还讥刺他像蚍蜉，那就更高出元稹一层了。雨窗为李为舆司农书写草书，因此冒昧拿这些话来请教他，不知道是否也有相合之处。题手书苏长公《前后赤壁赋》后 友人送来两卷，请我书写《前后赤壁赋》，展开卷子看见画面，本来已经不高兴了。后来一想，这两篇赋确实是谪仙般的人物所写的语言，哪里容得凡俗画工轻易理解？如果后赋没有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才知道当今画家没有读过赋的人竟然很多。至于船中画了一个像僧人一样的人，好像是同游者；如果真是元公，那也不足为怪。我又曾见过别人的书跋，说苏东坡误把赤鼻写成赤壁，并不是这样。先生另有一篇写在赋后的文章，约二百字，开头题为元丰六年秋，其中说黄州城西稍偏的山麓伸入江中，石头颜色如丹砂，传说是曹操失败的地方，这就是所谓赤壁；但也有人说不是。曹操战败后从华容道逃回，如今赤壁稍西面正对着华容，就是华容镇，也许这里才是。可是岳州又有华容县，究竟哪一个才是，终究不清楚。大概先生既然借曹操来发挥精妙的议论，就像后赋借鹤和道士一样，哪里一定要考订事实呢？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却贸然说先生没有来得及考证，他们的见识大概同这个画工一样，真知道不能在痴人面前说梦。

译写苏长公《秋阳松醪二赋》后跋 我随手写草书，素绢用完了又写到楮纸上，觉得笔墨的气韵立刻有了分别，并不是楮纸不如素绢。我听郡中一位善于装裱的老人说，自嘉靖年间倭寇入侵以后，就再也没有好纸了，他的话大概并不虚妄。如今吴地的风俗虽然趋于浮靡，工巧之处有时超过从前，却完全不注意纸张，可见世俗追求文字书札，只是草率从事而不能精密真切。东坡的各篇赋，世人只知道有《前后赤壁赋》，那些只看表面的人还常常加以诋毁。能够谈论《秋阳赋》的人有几个，更何况《松醪赋》呢？我记得先生有一封短札，亲手书写这篇赋寄给别人的子弟，说：“用它来启发少年的妙思。”又有一封写在赋后的信说：“我和吴传正作世外之游，将要前往中山；他送给我一丸易水出产的供堂墨，便告别了。”从前我曾作《洞庭春色赋》，传正特别喜爱，请求我亲笔书写一份。近来我又作《中山松醪赋》，不比前作逊色，但传正还没有见过，于是拿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防的须笔，以及他赠送的易水供堂墨，抄录成一份，交给他的外甥欧阳思仲，让他亲自交给传正，并嘱咐他深藏珍重，等等。东坡的遗迹，有的也许还留在人间，有的已经化为尘土，这无法知道；但这些文章的流传，本来会有无穷的期限。我喜爱先生的诗文，前后书写过很多，虽然我的字画不值得珍藏，有时却可以凭借先生的文章一同长存；我的心意尤其在于，希望世人能够从语言文字的门径之外得到先生文章的精神，何必拘泥于从字画上求取呢？手书苏长公《问养生》后题 我曾私下妄加评论：六经以外，谈论道理而通达的文章，没有比《庄子》更好的；议论事情而通达的文章，没有比《战国策》更好的。后代作者能够兼取两书长处的，没有比苏长公更好的。自韩昌黎振兴历代衰颓的文风，竭力除去浮夸蔓衍，以奇特为文章特色；然而他的句子雕琢、字词锤炼，仍处在虚实之间。到欧阳修学习韩愈而使文章更加畅达，同时去掉雕琢，力求平易，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苏长公后来出现，与欧阳修一样都善于运用虚字，但笔力豪迈纵横，变化倏忽。后来再有作者，也无法再次变化，更没有谁能够赶得上他。我已经节录各家的文章，又抄录先生这一篇，是为了显示先生所谓的“辞达”，大概就是这样。书杂录唐宋诸家论文简牍后 我到中年以后，颇懂得喜爱古代。读古人的文章，知道他们各自的心得，都高雅不同于流俗。又拿从长者那里听来的话加以验证，才知道近世号称古文辞的人，只是用来迎合世俗罢了，不能称为文章。凡是写这种文章的人，根本原因是不能辨识真正的文章。近来因为静之的兄长送来茧纸索求书法，我便节略唐宋诸位君子谈论文字的内容，用真书、行书、草书，大小错杂书写，杂录数条来应付他。我知道静之一定会喜爱这些议论，不会再计较我书法的工拙。题手书东坡文后 东坡公的文章，人人知道它不刻意雕琢却奇异，不受绳墨约束却合乎法度，文采灿然、气势浩然，是古今文人雄豪飘逸、放纵奔宕的宗主。至于它悠然绵长、深沉幽邃的境界，可以想见先生胸襟坦荡开阔，必定不是世俗君子所能企及的，其他人未必能够理解。因此我为子鱼抄录这几篇文章，每篇都有深意。起初想抄《东皋子传》后的题记，觉得比《酒经》更有意味；但我喜爱其中的韵语，简洁而曲折尽意，所以不能舍弃。《东皋篇》自然应当抄写放在座右，仿佛每天都陪先生在酒席间一样。草书东坡五言、七言诗各一首，因而题写在后面。世人评论古文，说古文法则在韩愈那里亡失了；我却认为自贾谊、司马相如以后，只有韩愈最高。像《进学解》《斆答》《客难》《解嘲》这样的文章，虽然各自有其体制，却都不模拟前人的词格，立意尤其醇厚雅正，真是儒者的文章。至于他的诗，更不应当用庸俗的眼光阅读。《调张籍》一篇，即使耳聋眼瞎的人读了，也几乎能够变得聪明。宋人的诗，优秀的本来很多；像苏长公，能在纵横诙谐中表现奇妙趣味，并不拘泥于汉、魏、晋、唐，却最终同它们相合。有人却说这只是宋诗罢了；诗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议论？这和小孩子的见识有什么不同？我喜爱字画，常常书写唐宋人的诗文来应付来索求的人，大概多次把这番话告诉他们。手书东方朔《客难》篇后题 辛丑年，夏季末月的雨意凉得像秋天。我正枯坐着为年景忧虑，姑且因为笔墨可以亲近，天气又没有风燥日炎的反常，随意书写《东方答客难》一篇。自从曼倩创作这种文章以及《解嘲》《答宾戏》《达志》《应间》等篇章以后，仿作接连不断。然而只有扬子云可以追比，崔瑗、班固以下的作品就不免流于靡弱。到了唐代韩退之，才改变它的音节来写，体制气势高妙，不是东汉以后的人所能相比的。可是世俗之人昏昧不明，仍然按照时代来评论古人的文章，也太浅陋了。我书写这篇文章，是看重它开创这种体制的地位；但品味它的词意，其中所说的修学敏行以及自得之类，大概是能够懂得道理的人。至于客人设置的诘难，只援引苏秦、张仪，却说“恩泽及于后世”，其中轻视世俗、任情纵志的意味，存在于言语之外。这即使是扬子云的旷达放纵，也未必能同它相比。《学古绪言》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四 明代娄坚撰写 题跋十九首 替人书写《赤壁赋》后题 东坡这篇赋，我曾见过双钩郭填本，古朴淳厚，没有一点拖沓笔意，大概是得意之作。遗憾的是没有机会看到真迹。不久有人把它刻在石上，也很值得欣喜，但远远比不上摹本。近来有人拿素绢卷来求我书写，我想到真迹在前，越想摹仿就越相去甚远，不如自己书写。下笔应答之间，有些地方像是在摹仿，是因为记忆留在心中和手上，恰好自然流露出来。这篇文章与世俗理解不同的地方，有两字自注一处，“沧海”写作“浮”，确实是句中有眼。将“共适”作“共食”，大概是用了佛典中声是耳之食、色是眼之食、味是舌之食的说法，而悠长的意味不能同“适”字相等。又把“更”字下注释为平声；如果不注，读者一定会以为它的意义同重复的“更”字相同。以东坡文章的雄健，意到笔随，哪里会这样反复推敲？记下这些，是为了读古文辞时不至于草率。然而不只是这一点，有些人喜欢发表高论，他们的错误虽与此不同，妄说尤其不能不挑出来，作为狂率的警戒。先生被贬居住，难道能完全不受到中伤者的影响吗？这篇赋篇末借水月开头，畅发自己的心中所欲言说，本来就是骚人传统中最重要的笔法。他把赤鼻误写作赤壁，也许是故意写错，以避开谗毁吧？不然，以先生的博学广识，不应当在平生多次经过并且长期羁留的地方，仍然不知道曹操败军逃窜之处。而且赋属于骚辞一类，往往把近处寓于远处，借浅显表现深意。这篇赋的末章正好点明它的本旨：开头援引曹操在周瑜手下困败，结尾说一丝一毫也不取；人生有尽而长江无穷，首尾彼此照应。近来却有喜欢发表高论的人，诋毁末段，认为它是画蛇添足、强立议论、腐朽迂阔。如果这样说，那么这篇赋不写也可以了。不懂得构思结撰，怎么能谈论文章？后辈误信这种说法，就会坠入渺茫空疏之中，实在不能不加以辨明。书《揭钵图》后 近来经过昆山，想起过去同我一起来的人，大半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更何况客居期间结交的旧友呢？只有在王以宁兄那里还能共同从容交谈；他又拿出仇实父的《揭钵图》给我看，大概是临摹李伯时的本子。然而这就像不认识画中人，只偶然看见画像便妄自议论像不像，谁会相信呢？所依据的只有吴、沈二人的跋文。文定开头说是五代人所绘，那么就不是摹写李伯时的作品；沈氏又说画上着色，那么也不是白描。难道是装裱时弄错了吗？我从前在京口认识新安丁南羽，看见他画的佛像，老笔纵横披拂，在简淡中显出奇古，感叹说：“这难道是学习吴道子的画家吗？”近来回乡后，又在友人沈公路处看见一卷《罗汉渡海图》，变化繁多，令人无法看出端绪，而纤细妍妙达到毫发之微，又感叹说：“不知道李龙眠应当高妙到什么程度？”凡是我没有亲眼见过、只能朦胧想象的事情，我发表见解往往就是如此。以宁兄不妨另拿去给识画的人看，不知道他们对我这些粗浅的话是否也有所取用？此外，单据所说的内容，这幅画描绘的是宾伽罗的故事，必定有所考据；佛典中或许记载宾伽罗，此处说他是青目，大概是论主中的一人，只是不清楚他是不是波旬。还应当再从《翻绎名义》一书中查考，只是我仓促提出疑问，实在没有时间细究。书东坡《孔北海赞》后跋 东坡写这篇赞，大概是在他还没有衰老的时候；而颍滨从岭南回来后，写了《管幼安赞》。两人都是仰慕那个人，于是借文章来表达自己。两位先生年轻时都因刚直不阿而受到排斥；然而长公不够谨慎，多次因为言语触怒他人，次公却不是这样。崇宁年间，奸人只因党籍便把他禁锢起来。世上那些鄙陋、粗略懂得评论古今的人，妄说孔北海的死本来就是他自取的；即使有才略，难道又足以对付曹操吗？刘备在那时连自救都来不及，难道还能诛杀曹操吗？篇末说正当曹操要加害孔融时，可惜再没有鲁国男子，这些都不是事实本身，而是深切悼念孔融，并感伤当时再也没有这样的人。读这篇文章的人，不要像痴人听梦一样误解它。又一篇 我喜爱读东坡的文章，认为世俗中那些亦步亦趋模仿古人的人，都像优孟学习孙叔敖一样，只学到了表面。先生写《韩庙碑》，说韩愈的文章挽救了八代以来的衰颓；从宋代直到今天，有见识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近来才被那些搜集雕饰辞藻的人搅乱，大家纷纷跟随，几乎像仿效南蛮人的鸟语，反而讥笑中原人古老陈旧。我喜爱韩愈、苏轼的文章，诵读之余，常常亲手抄写成卷。至于他们的诗，多有独创而高奇的地方，也不免有随手写成、率意轻易之处；但由于性情偏爱，我有时仍然在口中吟诵。有人批评我而且说得有道理，我曾改变脸色向他道谢，不再同他争论；然而内心的喜爱始终没有减少。只是对于当时轻率的诋毁，妄自以今非古，我无法替他们洗涤胸腹，只能付之一声暗叹。这一卷是为老友陈士远所写，已经在后面题过了。世上如果有同我爱好相同的人，我还要用一句话告诉他：如果文章像万斛泉源，不择地势都可以涌出，那么就任凭他评论吧。题嬾园主人秦心卿画卷后 懒惰本来不是世间法度所应当允许的。至于艺术，有些人经过精心思考和长期练习，最终仍不能达到微妙境界；这大概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能否达到则取决于天分。从前听说书画家特意在神品之外另立逸品一类。我虽然不能真正理解，却也不敢仓促评论。想来所谓逸品，就是超然脱离绳墨，却暗暗同艺术规律相合；如果说还要超出圣人也不能知晓的境域，那就过分了。这是我平日的见解。只是我的年纪将近心卿的两倍，懒惰却又仿佛同他相似，不能到嬾园同他求教；然而听说他因为懒惰而精妙地领会了画趣，难道他的品格属于逸品吗？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因为懒惰才画得好？还是各种事情都懒惰，只有这一件独自擅长，又是因为习惯而遇到机缘呢？我便借邹、李两位君子向他请教；如果他没有什么秘法，那一定是我的见解相合了。弇州公手札后题 淑士佥宪将要前往浙江任按察使，送来这卷手札，请我替它作跋。大概他的先父子晋先生与冏伯司勋同年登第，而司勋公因为尚未到吏部任职，先寄了一封信到京城寓所，时间是己丑年夏季六月。信从头到尾都是随手直写，细密曲折而把意思说尽，可以从言外想见先生的孝友慈爱。按今天的人情世态，必定会迂回婉转地说话，用来奖勉和劝导，哪里能在仓促之间吐露这样谆谆恳切的话呢？子晋先生任职守官时，我曾见过他任刑部郎中时为案件平反的手稿，足有几十纸，像秤一样公平，像烛火一样明亮，真能使老吏畏服，使愚民不受冤屈。可惜他早逝，未能充分发挥才用；然而仅凭这一点，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弇州公对他的拳拳期望。我在刚满弱冠时就有幸侍奉先生；成年以后，又蒙先生允许同他的子侄一起读书。虽然我没有遇到好时代，先生却没有弃绝我；尤其有幸同司勋公成为忘形之交。遗憾的是没有活着的人可以报答他的厚意，提笔书写这些话，怎能不惭愧流汗。

译书金氏世德后 从前我曾听长者说，世人所看重的，正在于才能。如果一个人没有才能，难道还会有刚强木讷的人，只凭德行得到称许吗？我私下认为这话不对。所谓才能，是德行在实际运用中的显现，并不是指轻佻机巧、反应敏捷。没有才能，几乎无法显现德行；但德行不足，才能反而会成为负累，想做一个普通人都做不到。我的朋友金子鱼叙述他的曾祖父以下三代人的美德，没有把墓志铭中的全部内容都写出，而特别记述他们友爱亲族的大节，以及卓然不同于流俗的地方。至于豫石先生，温厚而魁伟，已经在当时有声望；不幸怀抱志向而早夭。子鱼认为他的才能没有机会显扬，但他的德行都足以昭示后代，于是写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知道继承祖先的声誉，本来不必用夸张的言辞。当秋田翁怜悯他的长兄因长篇赋文获罪，不顾闺房中的私情，暗中把自己的钱袋全部拿出来替兄长赔偿；他心中只知道有兄长，哪里还会替自己的生活打算？到了逸斋翁接着承担家务，又说：“我作为家长，却不能庇护两个弱弟；只要我还有余力，就是我还有余愧。”于是独自一人服役于官府，几乎把家产全部耗尽。他们对兄弟友爱，都像饥饿时吃饭、口渴时喝水一样，自然出于天性，发自至情，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特别，所以才不同于流俗。他们的足迹不离开田地，声名也没有惊动公卿，却默默地凭借笃实的品行受到有识之士的看重，这就是所谓没有爵位却尊贵的人吗？虽然他们的子孙能够凭借诗书显达，但豫石先生的后代，幸好有子鱼，却也没有遇到机遇，直到老去。我私下认为，富贵、荣耀、声名，是上天偶然对这些人有所厚待或有所亏待，并不是他们能够拿来决定祸福的东西。假如人人都按照一个人的行事来考察，进一步评论他所享有的境遇，那么不相符合的常常有十九人。贤者总是自爱而不求过多，不肖者一味满足欲望而不顾后果。从世俗眼光看，难道不是不肖者的盘算高明，而贤者反而显得最笨拙吗？这其中有命运存在，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大概从德行衰落以后，德行仿佛接近于没有才华，而才华又未必都出自德行。我看世人所称的德，往往只是小德；那些自夸有才的人，反而是最没有才的人。所以说，能够懂得天与人的关系，知道这是命运而等待它的，是圣贤一类的人。以为命运可以由自己勉强改变，是才智俊秀者的过失，最终只是狂妄悖逆。因此说：“不知道命运，就不能做君子。”知道穷困和通达都有命定因素，那么把亲兄弟看得像吴越之人一样疏远，斤斤计较得失的人，难道是没有才吗？即使普通人也会以此为耻。唉！人谁没有兄弟呢？谁能够爱自己的兄弟？又有谁能做到不顾自身以及妻子儿女呢？如果金氏的后人世世代代都知道继承这种德行，即使才能比不上别人，也就可以了。书《封节妇金氏传》后 从前我曾奇怪，刘向作《列女传》，从有虞氏到汉文帝，前后三千年间，却只列举一百人，而且还涉及妖孽和宠妾，兼有法戒两方面；他的书为什么这样简略呢？他所列举的节义妇女，如鲁国陶婴、梁国高行、陈国少寡，不过两三个人，大概因为简册残缺、湮没无闻的人不少。即使不是这样，或许真正具备这种品行的人很难遇到，也可能是采集民风、表彰宅门的人没有来得及记录。按我在境内所听闻的事，嘉靖年间，宣、孙两位节妇相互约定守节，从容赴死，具有烈丈夫的气概，尤其是卓然不凡的人。不久，同时上疏申报，诏令表彰她们的门第，直到今天仍然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如今又有封瑗的妻子金氏，她的刚烈并不比前两人逊色；县里人以此为荣，还说：“幸好生在太平时代，士大夫中没有听说有因守节尽义而死的人，却只在小门小户的少妇中见到了这种气节，希望她的事不会默默无闻。”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难道不确实如此吗？传记说：“金氏嫁给封瑗时，封瑗已经患了痨病。后来她回娘家省亲，便私下对母亲说：‘封郎如果有个不测，我再见到他就没有期限了。’ ”等到封瑗去世，她本来将要断绝水浆，以身殉夫，是公婆强迫她进食，她才吃下东西。过了很久，听说下葬的日期确定了，她心里一直想着与丈夫同穴安葬。于是她问婆婆：“应当为他安排几间墓室？”见婆婆好像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到了傍晚便把婆婆请到自己的卧室，长谈很久；等婆婆离开后，她便上吊而死。世人常说妇人死于贞节，臣子死于忠义，二者相同，却不知道妇人尤其艰难。士大夫舍身殉主，以名义自我期许，这是第一点不同于常人；成就名声而自身荣耀，想着报答万一之恩，这是第二点，容易激发感情；事情紧迫、形势危急，不是别人所能代替，已经没有别的计策，这是第三点。至于妇人，受刑割鼻，还可以发誓守志；向上侍奉公婆、向下抚养子女，还可以借此报恩；关起门来说话，纺织时叹息，还可以教训家人。她为什么一定要死？如果不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而死，那一定像阴瑜的妻子、荀斯的妻子那样，无法避免。我认为前后三位节妇，都是估量自己的处境艰难，于是早早自我决断。她们殉义，就像寒冷时穿衣、饥饿时吃饭，出于自然，不只是轻视生命，哪里是有意求取名节呢？如今圣明统治日久，四方安宁，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即使有人因进谏而死于职守之下，幸而也没有这样的人。然而感慨节烈的气概，时时在寡妇中显现，这实在关系到世道，也是当政者应当赶快谋划的事情。像这样的节妇，如果朝廷却来不及表彰，就是蔑视人伦、败坏教化典章；又凭什么向乡里显示，并流传到久远以后？使后世回看今天，不知道高尚的品行永远沉沦，只能徒然感叹教典偶有遗漏，难道不可惜吗？书《除夜元日唱酬诗》后 公路想在当代有所作为，这一点世人知道；他外表庄重而内心刚强，不太适合流俗，这一点人们也知道。他年轻壮年时勤奋求学、缀辑文章，一定要求合乎古代先贤的标准，但人们未必知道。近年患了痹病，闲居时心情不舒畅，有时借音乐寄托情感，稍稍排解心中的牢骚，但音乐并不是他的爱好。至于他评论古人的文章，以读得畅快、内心满足为高；读古人的书，则以各种内容杂然并陈为乐，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只是他的性情本来豪迈，又不屑于用心经营生计，加上医药等各种开销，财产渐渐减少，他对此安然处之，闭门以一部书自娱，于是将要进去同古代贤达交朋友，这样的人谁能理解呢？我既然同他是世交，又订有契交；他虽因刚直简率常常触犯流俗，唯独您似乎有意体察这个人。我们多次相互唱和，我亲笔写的诗文，您积累成卷，又在卷尾缀上乌丝栏。我昨天呈上《除夜》《元旦》两首诗，您也回赠给我诗作；我很高兴您的胸怀日益洒脱，能够自得其乐。诗句既警拔，押韵又奇险，所以又依照您的韵作诗。您随即送来诗卷，嘱托我书写这四篇，并记下年月，因此一并说到我似乎能够理解您的地方就是这样。

译书吴光启摹刻太原遗迹后 王文肃公的小楷清秀整齐而劲健，字径大到一寸的尤其骨力厚重、气脉和畅，实在是特别出色的作品。他的书札多半随手写成行草，起初并不特别留意求工。闲居时喜欢为后辈讲解、评点经义，匆忙写出，反而自然遒劲，有峻拔的气势；对光启尤其经常如此，只是不肯当着别人执笔。相隔一丈多远，只看见他运笔迅疾如飞，却多能达到遒美的境界。学宪公的书法我没有见过很多，但所见的都华美润泽、充实悦目，很有纵逸姿态；仅凭这一卷就可以了解大概。编修君天资优异，功力日益深厚。小字从指顶大小一直到直径二寸，都极其娟秀美好，而且更有风骨；再大到四五寸，摘取古人的佳句，有时替人书写斋阁牌匾，大到一尺多，都不用刻意修饰而自然趣味洋溢。假以时日，完全可以追上北宋名家遗迹。拿元代人的书法相比，是要区分雅俗，以等待后来的评定。我哪里敢仅仅赞誉光启呢？他因为亲近的亲属关系和早年的友好，能够谨慎收藏，又能摹刻来扩大流传，不把它私藏为一家秘本，这尤其值得推重，哪里只是好学而喜欢做事而已。书赠戴元瑞 我近来因为衰老懒散，脚步很少走过城门，只有花开时才到郊外走一趟，白天出去，傍晚回来，已经成为常例。像南翔里，那里有许多我平日交情深厚的朋友，又有古刹、闲寮可以游览，可我一年也不去两次，即使去了也从未久留。何况像戴元瑞这样幽居避名的人，我又从哪里能够认识他呢？友人徐克勤来访，极力称赞他，说：“他常常感应到奇异的梦，却没有完成学业来求取仕进，很喜欢以古诗文自娱，又爱游览名山胜水，所到之处总是流连忘返。他的志趣与我这种拘谨琐屑的人很不相同，却又有意求得您的一句话，难道是因为他博览多闻、爱好奇异，凡耳目所接触到的事物中，有些能使他神往而立即心醉吗？只是您又凭什么能得到他的这番看重呢？”戴君家本在新安，向东来到南翔暂居，在荒凉寂寞的江边尚且还为这里停留。如今他离开这里游览金陵，那里的江山雄奇秀美，古今兴亡的遗迹，以及骚人墨客凭吊感慨的所在，都足以留住他，助长他的悲歌感慨。这样一来，他大概连故乡都要忘了，又有什么值得留恋旧游之地的呢？我虽然想与他见面，又哪里能希望实现呢？姑且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权当与他面对面交谈罢了。楚地的黄州有许君伯隆，爱好学习而且擅长文章，是我有幸结交的人。去年也曾有事托付给您，只是我忙碌不堪，没有时间答复。您何不前去同他交游，并且替我向他致歉，说我没有及时应命。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有所回复。与辰玉编修在苏轼《杀戒诗》后唱和题记。我自己唱和这首诗后，还不到三年，已经跟随莲池老和尚受了不杀生戒。这年夏末，生了一个男孩，辰玉的病渐渐加重，听到这件事却很高兴。此前他曾劝我再纳一个婢女，我只是笑笑，没有答应。这时他又说：“应该赶快找一个乳母。”我只是连声答应。到了冬初，我便设斋供养，在佛菩萨像前发誓不再接近内室。到第二年年底，孩子的痘疮已经脱痂，您虽然病得很重，听到后却非常高兴。您曾当面对我用手指在几案上比画着说：“我过去说你迂腐而且近于陈腐，如今你既不陈腐，也不迂腐了。”原来您的病，是由于接连丧子而得，既悲痛又忧郁，火气上攻，痰液日益壅塞；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却厚颜无耻地诬蔑您贪恋女色，真是可叹。我正好替公振先生抄录这三首诗，于是把这件事记在末尾；或许有人展读后，确实相信这些话并非虚妄，那么他一定不会随同流俗之人，以世俗的毁誉来评判您。

译题写在《赠张二丈诗》后。右边这些诗，是为我已故的朋友张二丈茂仁所作。先生年满六十后，又过了十六年才去世。如今我也将近六十八岁了，追念过去跟随先生交游的日子，怎能不感慨叹息！先生的学问，尤其长于读史。他评论古文辞，认为西汉以及唐宋作家的文章是最高的宗师。他年轻时曾向归太仆求学，所以持论特别正当，不拘泥于追求模仿归太仆的口吻和形式，而把自然超妙的作品看作上乘。他所全部抹杀的，都是当世那些声名很高的人。我和他的儿子仲慧以及表兄唐叔达，曾多次听到这些话，并且深信不疑。这一卷是麻城梅公振先生所书，时间是天启元年四月二十八日。题写在手书《寿荣堂记》卷后。我游历杭州时，还没有儿子，妻子正怀孕。同游的人各自在天竺寺祈祷。我虽然已经登舟，却已吃素戒酒，只是瞻仰佛像、拜了两拜，默默以证悟空性为祈求罢了。这年六月，儿子又传来出生的消息，如今已经超过十岁，可以把这篇文章给他看了。文章写成后，我曾亲手抄写一份，悬挂在堂上。如今纸张破旧、墨色漫漶，于是砍取银杏木，涂上铅粉，再抄写一份替换旧本。龚外甥俭化想求取旧本带走，我知道旧本不足以保存，便又写了这一卷。回想我写这篇记时，钱二丈仲与最先看到，后来曾向张二丈茂仁称赞它。不久，张二丈特意前来索取观看，读了两遍，高兴地赞叹欣赏，留谈到傍晚才告别。这两位先生都年过七十才去世，去世又已经数年，而我也将老了。文中所称的学佛者，一个是云栖莲池和尚，一个是径山慈音禅伯。慈音是吴江人，起初因文章才艺与他交好，后来又因禅悦而长期交往；听说他还很健康，而我自度尚能进山，也许可以得到一次慰藉怀念的机会。题《弘宇先生影答魑魅诗遗迹卷》。我从幼年刚开始学习写字涂鸦时，您就与先父同在一处读书，而您的仲、叔二位也都在先父门下。您比我大约九岁，因为年长便改变了辈分，允许我跟随您学习文章才华。可惜您屡次困顿于科场，到了晚年才仅仅成为一名诸生。老师将要回乡时，您却又被困于雀角鼠牙般的争讼之中。过去显露英才、光彩夺目的您，谁能料到会困顿失意，迟钝得像在沙地上爬行呢？唉，人的际遇本来就有幸与不幸，时运又在哪里呢？刚强正直的人难道一定不如柔和圆融的人吗？把船推到陆地上，用车渡过河流，世上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太行山折断车轴，狂风毁坏船桅，又能说是什么原因呢？《影答魑魅篇》用奇伟的文辞写出困窘逼仄的处境，凛然充满英气，难道会同草木一样毁灭折损吗？一定还会铲除胸中的郁结，登上那高峻的山崖。没有魑魅，没有影子，也没有回答，难道就能挥动巨斧在八方天地间遨游吗？达到无何有之乡，这场大梦也就醒了。替笔工姚元之题写《笔谱》。年轻时我看朋友写字，每次使用新笔，总要在书灯上稍微燎一下笔锋，然后蘸墨。我讥笑他说：“您大概是被赵文敏误导了。”赵文敏说：“王羲之写《兰亭序》用的是已经退锋的笔，大概是看见他藏锋收敛笔锋，便推想也许如此，并不是定论。”否则，他难道不知道笔锋藏在点画之中，正是用笔的秘密吗？只是他在出任郡守时写诗、题叙，反而想凭退锋的笔显示长处吗？笔锋藏在点画之中，正是逸少自己得意之处，也是文辞、书法都擅长的人所能做到的。像赵文敏所说的那样，几乎把王羲之用笔的奥妙埋没了。况且假使后人要求笔工都用完整的笔锋，像姚元之这类人又到哪里谋生呢？题写在申太夫人寿诗卷后。《大雅·既醉》一诗，解说者认为其中具备五种福分。爱护这个人，歌颂他的德行，祝愿他长寿万年，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只有孝子才能把母亲的善行推广到天下，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没有谁不享有太平的福分。大概开始时，是君子把福禄赐给百姓；到最后，天下人共同希望君子得到的，也仿佛是天下赐给他的。诗人的意思与箕子所说的“你就赐给他福分”，有什么不同呢？像少师申公侍奉太夫人，可以说各种福分都具备了。即使想雕饰我这些荒芜的文辞，来助兴太夫人的万年寿宴，也好比称说海岳的高深，哪里有人能够把它完全形容出来呢？只是我独自有所感触罢了。申公焦心苦思、竭尽忧虑，在皇帝即位初年到超过十二年之后，才开始请求辞去全部职任，以奉养老夫人归乡。君臣之间始终的恩情礼遇，与今日相比，怎么样呢？向前想要尽力匡正辅弼朝政，却因宫廷与官府不能完全同心；退后想要保全自己的身名，却又有去留不能完全自主。即使有诏命荣宠、列鼎而食的奉养，内心也必定有不快乐的地方。这样说来，德行和福分，难道也会因所遭遇的不同而不同吗？而申公正好遇上了盛世吗？我私下认为，像申公处在这种情形下，一定能够在短时间内改变明主的作为，这不是其他人所能做到的。有见识的人只可惜不让天下人看到这一点。《胡明府长安诗草》题辞。过去我曾谈论诗，认为诗应当获得语言之外的意味，然后再加以雕琢才可以。如果拘拘然只求与古人相合，形式越相近，实际上离古人越远。这种说法确实与时俗趣味不同，未必能够得到认同。不久我侍奉明府胡公，听到他的议论，没想到自己身居海滨、见识浅陋，而所见竟颇与博通之士相合，幸好没有被大方之家嘲笑。等读到《长安》诸篇，更觉得清新洒脱而惊异。古代君子有晚年才考中一次、因而产生局促与旷达交织的感慨；如果不能自我把持，至今还会被有见识的人暗暗讥笑。难道所谓欢乐娱游的诗句，确实很难写得精工吗？还是因为垂老气衰，突然吐露内心想说的话，本来就没有察觉其中的浅陋呢？像胡公年纪正盛，自己的期望很远，对于一时的得失，大概已经看得很轻。他感慨时事、抚触旧事，把自己寄托在登高作赋之中；有时是清晨初醒时的情怀，有时是急难中的心情；有时借宁静美好的景物寄托心意，有时从鸟儿和鸣中触发兴致。至于其他流连光景的词句，也都可以想见他胸襟的超然，绝不是随便写成的。况且我听说士大夫到了白头还滞留京城，常常为尘世事务所困，何况在赴京参加会试、初次脱去布衣做官时，才过了多久，竟能以清丽的文笔，写出性情的悠远旷达，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吗？

译宋玉说过，口中有许多细微而深长的言辞，是向老师学习得来的。如今世上关于词赋的学问完全没有师承，只有聪敏的人才能做到，难道也是从天性中得到的吗？起初我从政事上认识胡公，确实相信他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大概能够使政事成功、人民和睦，使桀骜之人不再逞强于恶言争讼，使凭借欺诈攀援的人不能从中饱私囊；用鸣琴的方式治理地方，于是兴办学校、培育人才，使人们忘掉闲散游荡的生活，歌咏渡船轻轻泛行的景象，岂不是盛事吗？如今我又从他的诗中认识了他。诵读诗歌可以通达政事，领会诗意便可以忘掉语言本身。因此，不能对当世实用有所补益的文章，即使穷年累月攻读，也不配称为诵读；不能窥见作者旨意的作品，即使遣词造句工巧，也不配称为诗。我虽然不聪敏，却凭这两点相信胡公，或许也可以说是所谓歌颂而不谄媚吧？《高三谷兄六十寿诗》引。三谷高君，年轻时承继祖上弓箭手艺的遗业，却以田园生活为乐。近来为躲避盗匪的警乱，寄身于城市边缘，租赁一间狭小的房屋安居，收集粗劣的食物勉强供给生活。与他交情深厚的人，有一半都是衰老慵懒之人。每逢相聚，便从容不迫地以清雅的谈论佐以浓厚的情谊，彼此相合，欢乐无比，几乎没有一点隔阂。正值仲冬，恰逢他周历六十甲子，愿与他偕老；又欣喜他有贤美的妻子，早年共同承担艰苦劳作，晚年共同享受优闲生活。于是表达颂祝，前往助兴饮酒。快乐贵在内心获得，而不在于身体享受了什么；内心贵在安于自己的本分，而不取决于外在环境。如今您没有饥寒来困扰内心，有甘美的食物来供客，顺从自然、安于现状，只以眼前的快乐为乐，这就是通达生命的人吧？还有什么身外之事值得忧虑呢？朋友们聚集，康爵陈列，瓶中的花不会因春花凋谢而失色，窗前的月影仍像秋日一样。虽然我戒酒，却天性喜欢饮茶；长夜将尽，我们都在长筵上欢快畅饮。又听说您闲居时也有很多快乐的事情：恭敬地摆设齐眉高的案几，像孟光一样相敬如宾；凄清地听着挽髻女的歌声，又颇为怜惜樊姬。纤纤双手操弄机杼，织出的布匹有如纨绢；柔美的脸庞对着肉羹鱼醢感到羞涩，调羹中的汁液流动滑润。让晚年获得这种闲适，确实值得谈论；至于向上天求取更多福分，则不是我对您的期望。冒昧续和诸位的佳作，再次把我的鄙陋文字冠列其上；作赋的有六人，吟成七言诗。《学古绪言》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学古绪言》卷二十五。明代娄坚撰写。题跋十七首。题《归母寿诗》后。右边这些诗，凡是共同作诗的人，都是我平日交情深厚的朋友，没有告诉其他人，所以诗作只有这些。子鱼说我年长，嘱托我在后面题记。大母家境贫寒却能甘心承受劳苦，以此勉励儿子求学；儿子显贵以后，她仍不改变品节，以成就儿子的声名。这样的事，即使士人也很难做到，并不只是闺门中的榜样而已。诗中歌颂和祝愿的文字，本来已经十分光彩。我私下认为，与其铺张夸饰，不如概括称述其大略，更为简要而切实。至于长君给谏，以孝友恭俭的德行作家人的表率，内外都没有非议。他依恋大母，当然不会因为名位通显而改变朝夕奉养的心意。只是因为仲叔也在任所，按照法令不应为私事请求休假，所以可以借此自我安慰。他大概会说：我本来只是一个贫寒士人，如今能使亲人荣耀的，难道不正是朝廷将无穷的恩宠施加给我吗？因此他一定会以守职尽节来奉养老母的志愿。我记得去年他北上经过这里与我道别，说：如果我有幸得到批准，出任藩臬官职，奉养老母同行，那么秦地以西、楚地以南，也都如同我庭院的左右。说完便低头徘徊、神情黯然，他的孝心深厚就是这样。只是近来同僚人数寥寥，形势还不能请求离任。不过太母虽然年高，身体仍像刚开始衰老时一样康健强壮，您即使离开她身边，也不必忧虑。如今朝廷清明，士大夫都知道珍惜名节、崇尚气节；然而有的人本来刚直，却反而表现得像随同众人；本来宽平，却时常流露出攻讦；本来只是一件事，却由两个人共同承担。这样的相同，是与自己已经相同，而不是与自己不同。议论不致力于寻求恰当，多出于私意，这对天下的形势来说，已经渐渐趋向令人忧虑了。将来如果有人竭尽忠诚、尽情进言，不刻意求异，也不崇尚苟同，那么他即使不说话也罢，一旦开口，必定说出天下人还没有看见端倪、众人还没有得到平正判断的事情。这样的人，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呢？如果这样，那么站立在朝廷上，难道不比每天侍奉在太母身旁更好吗？这就叫作忠。您的传记中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儿子竭尽力量，臣子献出自身，道理只有一个。做臣子却心中顾念私事，就和做儿子却喜爱财货、偏爱妻子儿女一样。因此我私下由此知道您志向深远，也借此把我对您的深切期望全部说尽。至于不了解时势、不体察人情，妄自进言而希望贤者或许会接受，那是乡野之人的常态，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译题《张季脩游峨眉山记》后。君子实现自己的志向，功业施行于当代，声名流传于后世。大概没有不劳心劳力来谋求它的，所以确实非常疲惫。然而内心仍有向往，常常像抬头踮脚等待着什么一样；即使游览岩寺山川、追寻胜景、洗涤烦闷的胸怀，也未必足以使他动心。等事情过去再回想时，又有谁妨害了它的成就，谁攻击了它的瑕疵呢？仿佛从醉中醒来，才知道这原来是忧患之路，不如优游田园更为舒适。于是有人逃避声名、隐匿形迹，认为百年不过转瞬，希望服食药物以求长生；又有人收摄心神、安坐参禅，认为形骸是虚幻的，沉溺于禅悦以求证悟。这些又都是流俗之人所讥笑、儒者所不谈的。既然如此，做一个闲散小官，有舟车代替步行涉水，登临远方、指着冰雪消解炎热，尽情观览幽深辽远的壮景，又没有尸位素餐的内心焦灼，谁能有像我季脩这样的游历呢？不过，山川的胜景，人人都能大略领会，而兴趣却可能大不相同；耳目所能穷尽的境界，即使大家平分，其中仍有个人独特的欣赏。像季脩这样，即使只有一丘一壑也可以游赏，而他的文章又足以把它们发挥出来。他的文章简洁，足以引发深思；详细精确，足以告知后来的人。反复回环讽诵，恍惚间好像置身于百里高山之巅，尽览万里之外的境界。您固然形神都已远游，而我的精神也在其中遨游，难道不正寄托在这篇文章里吗？我和您年轻时志趣相同，长大后又共同遭遇不得志；晚年您出仕游历巴蜀，我却蜷伏在菰芦之间，看起来似乎不同了。然而您写下游记篇章，一定是嘱托您的儿子拿来给我看，难道您的胸怀果真与我有所契合吗？因此写下序言，把它归还给您。题唐叔达草书《雁字诗》后。表兄唐叔达听说当时很多人作《雁字诗》，心中有所感会，随即提笔，三四天内写成二十四首。大体上，有的从二社起兴，随即转入六书；有的取材于字形笔画，随即回望雁群。这也是一般作者所共同采用的方式。然而用典过多，机趣精神未必能够流畅；构思过于苦心，文采色泽又怎么能相称？技巧既容易纤细而难以雅正质朴，又往往憔悴而缺少丰润。如果不是意念先行、句法随后，又凭什么达到千变万化？如果不是才力充沛、格调超出常规，又凭什么在离合之间达到奇妙境界？像这组诗，可以说全都具备了。它的高妙之处尤其在于一千四百多字，意念所到，笔墨无不跟随；五十六字之中，篇章结尾的法度无不相合。奇异超忽，声势响亮、气韵昂扬，不受描写事物的拘束，简直像寓言一样纵情挥洒。一定不是其他人所能企及的。我的从子敏恭，字伯安，继承轩岐医学世业，又把高雅的志趣寄托在书画上。我已经多次麻烦他为我诊视，他也邀请我挥笔书写作为回报。于是我用小草书抄录一份送给他；如果不是永远作为家藏，也就应当公开给爱好此道的人了。题写程孟阳诗后。孟阳年轻时就喜欢作诗，对古人的遗留著作无不浏览，尤其喜爱杜甫的作品。他在当时曾说，李献吉虽然拘谨地摹拟古人，但才气实在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他刚满二十岁便放弃经生的学业，一心研读古诗文。时间久了，豁然贯通，上至汉魏，下到北宋的各位作家，没有不穷尽其造诣的。至于苏长公，他常常有时模仿其体制，有时依照其韵脚作诗，仿佛要同他并驾齐驱。等到壮年将衰，他写七言近体诗，以清峭、精切、深沉、稳健为主，大概从刘随州那里得到的最多。至于杜甫雄浑飘逸的风格，应当让它独立流传千古；善于学习的人，恰恰不应只在皮毛上求得相似，至于他所灌注的精神情态，反而有时会相距很远。孟阳家本在新安，年轻时游历吴地；与他交往的江南知名人士，偶然相遇而谈得投机，从不以分别时间长短来判断亲疏。他天性又嗜好古书古画，即使不是自己能力所能得到的东西，只要一经看过，便能替别人详细说明它的妙处。只是因为不善于经营生计，屡次轻易离开家乡。有能够懂得他的诗文并且看重他为人的人，邀请他同行，他从来没有不跟随的。不过他一生的足迹，仅仅向北越过汴水，渡过黄河到达潞州以西，沿江漂流到武昌而已。孟阳平生不愿轻易刻印自己的诗作给人看；有人想得到他的诗，有时他亲手抄录一百几十、几千字，有时从记忆中取出，片刻间诵读几十篇，脸上毫无疲倦之色。他在潞州时，才肯把近作汇集编次，刊刻出来以满足人们的请求，同时寄还给熟知他的人。我得到后读了它，发现他所师法的对象未必与我相同，但都归结于各自有所得而已。近世的诗论，不是拘泥地亦步亦趋，追求外貌相似，就是苟且追求新奇，摘取字句来作所谓领悟，仅此而已。从前我曾听长者谈论，凡是作诗作文章，最可贵的是能够认识真实。只要真实，不论古今，不论正奇，根本道理只有一个。唐代诗人固然有许多卓然成名的作家，尤其以李白、杜甫并称；一旦比较他们的优劣，往往就会招来不自量力的讥笑。由此可知韩愈不只是文章高明，即使他的诗有时过于豪放，也不应轻率地议论他，因为他自有所得罢了。至于北宋各位作家，贯通经学、师法古人，都可以说语言精妙冠绝天下；至于他们在诗歌上各自获得的成就，难道也是平常的雕饰文采所能达到的吗？可是世人竟把他们看作轻靡卑下，却不知道所谓卑下轻靡究竟是什么样子。屈原把诗歌变成骚体，自我开创古法，但还有人拿《九歌》《九章》来诋毁《卜居》《渔父》，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譬如说滋味，如果众人的口味都喜欢，那就是易牙调制的味道；譬如说药物，如果能治疗各种疾病，就是卢医、扁鹊的药方。假如庸医开出药方，族庖拿着刀子说：“我是易牙，我是卢医、扁鹊！”那将使人呕吐、昏倒接连发生，还能指望它合乎口味、治愈疾病吗？像孟阳的诗，叔达已经议论得很详尽了。他来信又嘱托我说几句话，我认为不必再多说什么。于是把我从年轻到如今，与他共同讨论这一诗道的见解写下，以满足他的请求，也给两家的子弟看。如果有志于诗文的人，从这部诗集中求取，已经有绰绰有余的老师了。

译题徐汝廉《一题六义》后【题目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前人评论魏晋时代的书法，甚至说到结体的变化，也是后世所不能赶上的；大概因为那时心与手相应，在法度之外巧妙运用，确实有这样的情形。我曾据此考察文章辞句，只有诗歌中常常有这种情况：就一个意象、一件事物，穷尽工力、极尽细微，使每篇都达到精妙；但实际上，这些作品是众多能手相继创作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即使李太白、杜子美才气豪放、挥洒自如，作品多至千言，如果同一题目作几十篇，有的仿古，有的拟今，也必定各自有所指向，与一般唱和之作不同。唯独如今的制举八股义理文章不是这样，过去的神奇之作，在今天反而成了腐朽之物；人们相互追逐，月月不同、年年不同，因此夸耀的人力求篇数多、结构奇异，以显示自己才力有余，但不过是改换首尾、另施面目，并不是真正能够变化。友人徐汝廉围绕这个题目写了七篇，每读一篇，都仿佛不再有其他篇章，奇思层出不穷，几乎没有一个意思彼此重复。徐汝廉构思作文时，有时认为分开则两边都美，合在一起反而两边受损，但又不忍舍弃自己所喜爱的部分，所以作出这样的变化，来尽情表达内心想说的话。这同书法中的变化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以徐汝廉这样的才华，世上却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人，所以才把自己寄托在这个题目上吗？只是他的文章纵逸疏放，先前已经违背拘束的格局，如今又远离钩连棘刺般的艰涩，有人说为什么不稍微收敛一些呢？难道世人是否了解徐汝廉，本来就取决于徐汝廉自己吗？我在箱子中检出它，偶然把其中一篇刻印流传出去，希望人人都能有共同的爱好。汪杲叔篆刻题辞。我不会写篆书和八分书，但心里却非常爱好。每次观看史籀、石鼓、皇象、《国山》二刻，总认为晋唐名家的书法都得到了其中的意趣，所以才能精工。可惜纸帛上的流传日渐湮没，再也无法看到铁画银钩般的笔迹。只有这两件刻石值得庆幸，虽然年代更加久远，却还可以由此想见古人的遗意。偶尔有人给我看汉人的印章，有的是金的，有的是玉的，往往能看见它们的字法俯仰顾盼，与这两件刻石极为相似。大概这些印章出自荒坟野田，被好事者收藏在箱中，流传把玩也已经很多次了。只是篆刻屡经变化，越来越远离古法。近一百多年以来，世上留意篆刻的人不少，唯独新安何震长卿，上考察汉代，下研究胜国，无不考究。他追溯师法，得自我吴地文徵明文寿承先生，而精深造诣又超过了他。至于还没有达到汉人的地方，在古朴淡简深远方面仍有差距。今年春天，我才认识汪君杲叔。他家本来富有，却爱好奇异成了癖好，把资财几乎耗尽，唯独以篆刻之道自得。他高明的地方大概不亚于汉人，但有时也夹杂着时人所崇尚的风格。我开玩笑问他：“您既然能够摹仿汉人，却最终不能不成为今天的样子，为什么呢？”他哑然一笑，回答说：“起初我学习它，是为了寄托自己的心意。所以一心只以汉人为老师，心中独自满意的地方，即使有人讥笑为笨拙，也不予理会。如今我贫穷了，还要靠这门技艺维持衣食，我所知道的只是设法迎合众人的眼光，不一定还要使自己满意。众人喜欢它，即使它未必真正合乎古法，我怎么能不这样做；众人喧哗反对它，即使它确实合乎古法，我又怎么能再这样做？这就是我不能纯粹遵循汉人的原因。”我又对他说：“凡是众人喜欢而称誉、厌恶而诋毁的，究竟产生于他们内心和眼光，还是只存在于他们的口耳之间呢？如果来自他们的内心和眼光，您只需担心自己不能达到汉人的境界，何必管其他呢？如果只是出口入耳之间，那么应当计较赞成者多还是少吗？还是应当考察他们懂还是不懂呢？开始时，懂的人说话不能胜过不懂的人；到了最后，不懂者的附和终究不能胜过懂者。您姑且守住自己的自信吧。若舍弃这一点，转而谋求自己的衣食，我恐怕众人的毁誉并不是针对您的技艺，而是针对您暗中受到的制度约束。从今以后，如果有人讥笑您不能纯粹遵循汉法，您将怎么办呢？”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不会篆书和八分书，却偏偏喜爱《石鼓》《国山》刻石的人；又认为汉代摹印与这两件刻石相合。您姑且认为我懂得这件事吗？还是认为我并不懂得这件事呢？自题草书卷后。草书难的不在于放纵，而在于简淡。逸少的书法见于《阁帖》，理应成为百代所共同宗法的对象。只是张怀瓘的评论与此略有不同，他和唐文皇对王献之或许都过分贬低了，也许都不足以完全凭信。伯高、藏真相继以狂草著名于世；张旭的书迹不多见，所见到的或许多是赝品。米元章把伯英的《虎丘帖》说成是伯高的作品，大致还可以看出相似之处。怀素的《自叙帖》虽然姿态纵逸，但法度严整，与晋人相比，只是少了韵致。米芾评论真书，稍微不满颜真卿、柳公权的挑踢笔法；由此也可以评论他的草书了。自黄鲁直极力推崇怀素，往往把平庸的书法讥为奴书，晋唐的典范法度也不免被一扫而空。宋人的草书，只有薛道祖谨守前人的规范；米元章临摹古帖时还常常显露本来面目，大概草书的法度从此几乎不再流传于世了。如今人们略懂一点纵笔怒张的写法，便自称为张旭、怀素，别人也就这样称呼他们。像祝京兆，笔力并非不矫健，但拿来同伯高、藏真比较，仍然多有违背而少有符合，更何况与晋人的悠远韵致相比呢？我年轻时就喜爱书法，尤其沉迷草书，颇从《淳化阁帖》《太清楼帖》中窥见古人的大概；但遗憾的是刻本只保存了形貌，完全没有神采。我平生见过苏轼、米芾的真迹，即使是随意写出的笔墨，也自然灿然有光；世人却竟想用赵吴兴压倒他们，这似乎像是正确，实际上却是错误。赵吴兴的胜处应当在小楷，即使他最为合宜的作品，也不像如今世上传下来的石刻本那样。只是这三位君子，特别擅长真书、行书，我没有见过他们的草书。草书中唯有怀素在《题曹娥绢本》后所写的小字，运笔如游丝，是最奇特的遗迹。我又见过王逸少《十月二十七日帖》中的数行，才知道古今之人确实不可相比。若是经过尘世劫难，这些作品或许会被说成是唐人的双钩摹本，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一定不是后来的君子所能写成的。我自从有幸看到这些，更加喜爱写草书，时常在题扇上写几行；合在一起而不懂书法的人，往往求取真迹不得，便退而求其次要行书，再次要求草书，实在可笑。今天偶然写下这一卷，虽然笔力赶不上心意，也还略胜于世俗所谓的豪放之作。因卷中还有余纸，便任意挥笔题写。胡禹声篆刻题辞。

译新安胡禹声擅长篆刻，以商人身份游历各地，多次向东来到海滨。他曾对我说：“何翁长卿，是我跟随学习的人。”近些年好事者大量收藏汉人印章，何震用心摹刻并流传它们；与胜国吾子衍等人所见相比，不只是多了几倍。长卿晚年更加精通篆刻之法，几乎没有遗憾。他起初大概得到我吴地文助教文寿承的篆刻传授，学习汉人淳厚古朴的风格，又自出新意，把明初以来的师承模范全部扫除。长卿学习他的技法，凡是刻白文印，一概以汉人为准；至于朱文印，则有时采用近代所崇尚的风格，务求奇诡。不过我曾听说，何震不只是刀法精深，对于缪篆也丝毫不苟。每当遇到困难之处，甚至要连续多日参照考究，再加上深入思考，一定要做到每一笔都令自己心中满意，然后才刻下。由此可见，即使只是一种技艺，要想精工，用心勤奋也一定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由此类推，世上那些只想在一时卖弄欺骗、不顾有识之士讥笑的人，难道还少吗？禹声既然领悟了老师的传授，我将从容地向他询问从何震那里得到的心得，其中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只是还没有空闲。题写在手书《金山诗》后。去年庚戌年仲秋初，侍御韩公巡视盐务后回朝，我和两三个朋友在京口追送，约定在金山相会，因此得以先渡江，在高台上停留两夜，面对绝壁，遥想过去的游历，仿佛就在昨天。当时秋暑还没有消退，我们一起露着头、赤着脚，在佛塔旁徘徊，招来远风驱散烦热。傍晚惊涛摇动，清晨凉雨飞洒，昏暗的雾气和明丽的霞光变幻不定，高桅大船和短小的船只从眼前驶过。目光所接触的一切，使心中豁然开朗。我们漫步回廊，阅读嵌在墙壁上的诗，有人说新安方君的四篇，算是丰赡华丽，但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性情的深处。归舟上谈笑稍有间隙，大家各自作了几首七言诗，也有这样的意思，打算刻在石上送给寺僧，只是没有来得及。转眼已经一年多了，想到日月飞快流逝，知道衰老暮年还能有多久？于是用楷书在茧纸上抄写一卷寄给侍御公，留作日后的故事。辛亥重阳日题。

译书写为募缘建造经册之文。今年春天，僧人悟凡从天台国清寺来见我，对我说：“我将建造几十函经书，带回山中，直到老年都持诵它们，以庄严佛事。如果得不到善信的布施，就不能使这件事成为吉兆。”他告诉我，自己的因缘在此，所以才来到这里。如今他每天捧着一函经书，行走在道路上，却还没有遇到施主。听说您是儒者，却把请求寄托在禅门，请替我写一句话作为开端。”我答应他说：“您的老师因为一大事因缘出现在世间，难道可以没有教言吗？既然做他的弟子，难道可以不诵读、不讲说吗？他的教言所说的教理、修行、证果，与儒家所说的文章、德行、忠信是一样的。然而我曾奇怪，儒生诵读孔氏的法则，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很少有人求得与孔氏相合。难道不是被身世拖累，又被名利诱惑吗？唯有你们这些僧人，舍弃父母妻子，凡是世人所看重的，都视若无物；按理说应当守持老师的教说，单独胜过儒生。但我寻找这样的人，竟然也很难多得，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们最初入道时信心还不完备，却轻率地闯入了佛法门墙？如今看你的言论，你不是年少时便剃发，而是到了中年才产生仰慕。相信空幻之说是真实的，因此果断舍弃世人所看重的一切，这才可以说已经有了信心。” 信心既然具备，却不从十二部经入门，恐怕就会无路可走。您从深山而来，对世俗没有什么希求，只求经书。人们听到这件事，难道会不捐出自己所珍爱的东西来布施吗？但如果只是从文句上得到经义，却不能在身心上契合它，那就与世俗的儒生没有区别了。舍弃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却反而忙忙碌碌追逐那些不值得留恋的东西，岂不是舍弃骨髓脑髓，却只得到爪子头发吗？我知道您一定不会走到这一步。”国清寺是智者大师创建的地方，他大概以判教为宗旨，以般舟三昧为证验，把它传给弟子；自灌顶以后，深通义理之学的人代代都有。我不知道如今与您为伴的人中，有没有能够继承并阐明这一传统的人。回去以后寻求它，以持诵作为入门是可以的。与您谈过这些话后，便写下来交给您。替募缘的僧人题写疏簿。人生一百年，早晚所需的粮食，刚好每天一升，一年不过三石左右就够了。假设有一位富人，能够捐出一百石作为布施，就足以供养三十个人。如果有父子两代，延续一百年，所供养的人总数大概会达到三千多人。天下如此广大，富裕人家积蓄丰厚，本来就不算少。轻视钱财、厚重布施，若由一个人推行开来，哪里能够一一计算？所救活的贫困者，下至拿着瓢乞讨的人，不可估量、不胜计数；那么这种福德，哪里能够衡量呢？何况用来供养红胡子、白脚的僧人，使梵呗的声音每天充满人们的耳朵，使喜舍布施的德行每天熏陶人心。佛教所说的净土以及妙庄严世界，难道曾有一句话不是究竟真理、真实相状吗？然而世上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诽谤佛、毁谤祖师、否定因果的人并不少。这是因为他们沉溺于有形之相，忘记自己过去所种的善业日益深厚，而根本日益削弱。为什么不试着在钟声梵呗声中思考：积聚那些没有用处的东西、遗留下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最终都归于空；何不在光明藏中舍弃自己的盈余，救济他人的匮乏，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如此，法身、报身、化身三身同归于一实相，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全都归于真空，也就可以借此证得布施波罗蜜了。题《无隐师卷》。如果只把晦堂长老与山谷居士问答的一段话称作“无隐”，那么法师今天登堂讲说《修多罗了义经》，即使任凭拂尘从手中掉落，也还不知道什么是有隐、什么是无隐，仍然不算明白。应当从世尊拈花微笑的地方领会，只怕反而茫然地陷入这位老人的云雾之中。后来棒喝的禅门法术，与维摩诘默然不语一样，同在一个熔炉中锤炼教化，何以三玄五要还要从口头传授？私下听说盗法本来属于耳闻，恰好又像观世音菩萨所说的圆通法门。如今实在不想再用语言互相质问，只提出一句话商量：直心就是道场。难道这就是无隐大师的大意吗？题月印师刺血书写《报恩经》后。学佛的人多把苦行当作佛事，像刺血写经，更是苦行中的极致。如果没有宏大的愿力、深厚的慈心，哪里能够积累成这样一卷经书？使人只在展卷诵读之间，便知道皮肉、骨髓、脑髓全都可以舍弃，阳焰、空花等一切虚幻之物，都没有值得留恋的。对于区区百年、转瞬即逝的人生，竟能清楚看见佛的三身显现，难道生死仅仅如蝉蜕，赞誉和诋毁也都不过是青蛙的鸣叫吗？一个字就是五大乘，一念就是万亿劫。即使想用语言赞叹，也终究无法说尽。题《西域僧左吉古鲁卷》。佛教到了末法时期，有教理却没有修行；果真修行的人也还是很多。那些不能证得成果的人，是因为内心尚未明白的缘故。我曾私下疑惑，捐笃沙门不知道看待这件事会怎样？又不知道达摩东来以后，五家禅宗的说法，他是否也曾听闻？从汉代到今天，越过流沙向东来的人，各代都不缺少。至于从震旦前往西方的，却只有玄装一人。世尊拈花，迦叶在心中领会；他们那里本来就有正统传承，那一千七百则禅宗公案，也许不需要吧。我们东土把讲经诵经作为佛事，而西域则纯粹以咒力加持；至于这对于明心见性究竟如何，大家都还不知道。近来左吉师携瓶锡来到吴地，我有幸同他接触，可惜他对汉语不太明白，因而无法询问得到详细情况。只听说他的国人都心存慈悲，不喜欢争斗，而四周四国都服从他国，没有敢于抗拒的。这难道是释迦种族的宿世因缘，已经在流离和屠戮中结束了吗？《唐史》说，中天竺的兵力精锐而且最强，四国都臣服于它；而右卫长史王玄策借吐蕃、泥婆的兵力，同它连续交战三天，俘获其国王阿罗那顺带回来了。史书所说的，也未必是虚妄。难道今昔的风俗，本来就有不同吗？一并记下这些，等待有卓越见识的人来辨明。题写在汪杲叔印式之后 我曾私下感叹：生在百代之后，还能同古人相接触的，除了经史之外，只有钟鼎铸造、碑碣镌刻所遗留下来的文字。然而秦汉以来仅存的遗物，想要亲眼看见，本来就已经很少了，何况寄托在纸墨之中的精神呢？唯独公私印章还有保存下来的，而从唐宋直到今天，大多不能达到古雅高远的境界。自从刊行《印薮》一书，好事之人便大多收藏古印；那些被水淹没、被泥土侵蚀的遗物，往往又在人间出现。像歙地汪君杲叔这样笃爱古印、竭力追摹仿制的人，他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不过，他有时也迎合当时世俗所崇尚的风格，另行制作纤细妍丽、工巧精致的作品来投合人们的喜好，这大概也是时势所迫，偶尔会有的事。譬如士人爱好古代、学识广博，却不免写作迎合世俗的文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友人李长蘅谈论这件事，认为完全是这个道理；而杲叔非常贫困，靠此来糊口，当然不应当要求他违背时俗到这种地步。因此我既赞许他爱好古物，又想到他的困窘，所以再替他作一番解释。在题字为“非予”的卷后戏题

译诸位君子的言论，并不是在赞美我；闲驭又请我题写在卷后。凡是事情陷入错误，谁都不愿意让它归在自己身上；而事情出自自己，又很少有人能知道它是错误的。汪君以“非予”自命，贵重之处就在于他能够知道这一点。假如能够知道什么是不对，即使没有“我”也可以了。既然连“我”都没有，错误又从哪里产生呢？不过，我姑且说说眼前的道理：与“是”相对的“非”，是道理所认定的正确之处，也是众人共同赞同的吗？一个人如果自称正确，那么他的错误一定很多。与“非”相对的“是”，是道理所认定的错误之处，也是众人共同舍弃的吗？一个人如果自称错误，那么他的正确之处也一定很多。君子之所以看重自我认识，大概就是这样。题写在手书陶诗册子之后 陶渊明的诗所以奇妙绝伦、超越古今，正在于他的胸襟超然；不是闻道之人，决不能说出这样的言语。若只局限于从文字表面去寻求它的妙处，那就只是末节了。唐代诗人极多，唯独推重李白、杜甫，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才力豪迈雄健，凌驾于一代诗人之上吗？大概两位先生真正自负的地方，读他们的诗便可以想见。唐代以诗取士，评量诗作的工拙，完全只在句子和字面之间，因而再也看不见诗人的性情，丧失了诗歌的本来面目。世人用词调格律来评论诗歌，正如用外在形貌来评论书法；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王著岂不是应当在苏轼、米芾之上了吗？龚石岩方伯送来素册，请我为他书写；我便抄录陶渊明的诗，并借此题写几句话，来请他印证。《学古绪言》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