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子相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宗子相集》卷十一，明代宗臣撰，七言绝句。送王比部元美出使江南六首。蓟门的秋草，遍及万山，一片青色；送你乘着天风向渤溟而下。紫气从今以后遮蔽南斗，谁还能认出那颗使臣之星？京城千门的羽檄正纷纷传递，西风吹落草木，我在这里为你送行。你单骑行走在关山秋色之中，胡笳声吹断了万峰间的云。北斗高悬，天门自可仰看；银河交错，铺满栏杆。什么时候才能折取秋江中的景物赠给你？白露和青枫，夜夜都带着寒意。使者骑着套金笼头的紫骝马，月明之时与我一同登楼。酒兴正浓，击鼓演奏一曲湘灵之歌，天外的星辰忽然仿佛倒流。袖中藏着两把宝剑，锋刃如削开的芙蓉；到处都是秋云，遮蔽万重山。向南行去不必频频抬头观看，恐怕会使白日降伏蛟龙。大江中断处就是金山，山上的瑶花只有你独自攀折。明月高悬，长空万里秋色，有谁不会作一串珍珠归来？《塞上歌》十首，送王侍郎赴蓟镇。司马将军连年向西击破戎兵，诏书又从九华宫颁下；亲自率领一万士卒，如风雨般一夜之间来到紫塞以东驻扎。塞南塞北全是烽烟，边地骑兵纵横了二十年。传报说今年秋天必须远迁，汉廷的司马将军每日都在巡视边地。千里关山拱卫着帝京，万村的烽火照亮连绵的营垒。天高玉塞，早晨催促作战；太阳落下黄河，夜里传令整饬军队。从榆关向北望去，战阵般的云层高耸；五月的天风吹动战袍。大家都说统率军队的是王相国，他十年来一直身佩那柄旧防身刀。扬起旌旗出塞，攻打楼兰。手握宝剑，冰天万里一片寒冷。紫气凌厉逼人，边塞的月色清冷；两军都为之惊动，站在斗牛星旁观看。跃马提戈，身佩紫貂裘。汉家关塞哪里数得上霍嫖姚？护军如飞将军，在龙庭把名王全都捆缚擒获，使他们不敢骄横。塞外群山，在落日时登临黄沙；缥缈的白云连接层天，环绕城上的女墙；盘踞在三辅之地，裂开如龙蛇，镇守着七陵。悲风吹落草木，大荒中白草迷乱；黄云随着鼓鼙声散开，直要使漠南不剩一骑，使燕然山不羡慕汉臣刻石题名。亲手制成白羽扇，报捷文书写满。天色愁惨凝结，寒云低垂，三军都赏饮葡萄酒。九边传唱歌曲，虎豹成群。山前汉使的书信飞来，山外边地骑兵的身影稀少。击鼓吹笳，在霜月下沉醉；今年没有战事，不必穿上戎衣。再次送王元美，四首绝句。汉使穿着朱衣行走在塞上，燕关的落日照着他长长的缨带。酒兴酣畅时忽然向青天长啸，竟使浮云都不敢前行。吴钩交错排列，洁白如霜；腰下的龙珠，在夜月中闪光。今天赠你春草，让你在一天风雨中奔赴渔阳。春风中千队人马簇拥着芙蓉旗，白马长驱，仿佛白龙。你到榆关后歌唱《出塞》，万家都在明月下为边烽而哭泣。太行山斜压而来，使万峰显得低矮；北斗高悬，天门近在咫尺却反而迷蒙。你此去高歌，迎接骑着五马车的官员；白虹双双挂在石梁以西。送叶县令到蒲圻。你在锦水曾传有善于治理的名声，如今分掌符节，又要前往武昌城。潇湘的春色随着你到来，千里蘼芜一夜之间生长起来。停车吧，无边无际的楚山一片青色，芳草和春云连接着洞庭。即使有瑶琴，你也不要弹奏；否则万家风雨会使湘灵失去踪影。赠给余德甫奉使两浙，四首。乘着天风，单骑奔向西湖；明月照着千家，人们沉醉其中。不要登上钓台去听夜笛，霜花吹散了孤独的客星。赤城升起晚霞，那就是天台山；明月下箫声传来，早开的梅花凋落。昔日的胡麻仙药，你不要追问；桃花不开放，石门却已打开。秋云中佩玉鸣响，进入金华。绿眼仙人扫落无数花朵。石羊吞食古老的积雪，知道你已经到了赤松子的居所。雁荡山千峰插入斗宿的天区，彩云整夜守护着丹书。月光化作万片寒意相逐，我拾得了天人的白玉衣裾。得到顾洛阳的书信，回信寄给他，四首。长安的风雨使我怨恨与友人离群，在哪里赏梅不会想起你？使者从天外送来青色书函，打开信后，片片纸笺仿佛落下嵩山的云。七月系缨，走出建章宫。蓟门秋草凋零，怨恨边地的寒霜。相思化作长堤上的杨柳，一夜春风吹遍洛阳。洛阳城北春云浓密，洛阳城南伊水流淌。伊水冷冷地流去再不返回，千山万山都被明月染上愁意。青天之下径直渡过大河津，在河上讲经并煮食白鳞鱼。回头看千峰间桃李的色彩，知道你愁坏了武陵的春天。【顾子的别业在武陵溪上。】送袁县令到防州。送你到哪里去？折一枝梅花吧。向南行去，关山间多是晚霞。汉代官吏向来能够教化蜀地，你马前的春色已经惊动三巴。二月春风来到瞿塘，白帝城边春草生长。不必等桃花开满千树，来年人们也会把你比作河阳。寄给陆长庚。江上的茅屋孤独地倚着山石，清酒和紫菊年年相伴。离别以来相隔千里，只能看鸿雁；明月下，愁绪落在五湖之间。得到明卿的书信，回信寄给他，二首。被放逐的臣子向西而去，楚地的云绵延不绝，仍有书信送到帝乡。不要惊讶打开信函时满是龙气，因为知道你在六月经过濠梁。想起你在秋风中穿着破旧皮衣，算来路程，你应当已经醉卧百花洲。为什么竟径直去了潇湘？洲上的芙蓉日日夜夜都在发愁。以“萝”字酬答朱丈。射阳湖上春水丰沛，射阳湖北长满青萝。你回去不要躺卧湖中，恐怕有蛟龙经过而不得通行。以“屋”字酬答峻伯。山人离开山屋已经十年，手持瑶枝，骑着白鹿。风雷一日奔驰千里，两条蛟龙夜夜为天目山忧愁。以“送”字酬答助甫。白云忽然向黄河送来，黄河至今也不敢结冰。都说河中有蜀地的龙奔走，如今席上却有秦地的凤凰。《相逢曲》。千骑向东而来，紫电闪耀。西风吹起飞雪，落满华美的缨带。将军暂且不要只求干求恩泽，听说单于还没有停止用兵。以“楚”“拆”二字酬答助甫。你从前驱赶蛟龙下到三楚，湘妃和汉水女神都在江边忧愁。难道没有高歌使白云消散吗？直到如今，老树还像人在说话。赤色珍珠射向斗牛星宿，想要拆散相逢，怀疑这里是鲛人的居所。忽然洒酒，化作江湖上的明月，长风吹过千里碧空。题方懋藩府邸中的小石。仙人鞭打石头渡过沧海，一方石碑千秋万代落在这座亭子旁。昨夜白龙驱赶不去，天风吹来武夷山的青色。《明月曲》，与峻伯、助甫在席上作，取“深”字为韵。飞来的明月挂在千林之上，满地霜华吹动游子的心。故国的鱼龙在何处潜卧？白云使深邃的楚江愁苦不堪。取“歌”字为韵。露水降在金茎上，我自当高歌；与你在半夜踏过天河。可怜那一轮长安月，曾经照过江门的薜荔和女萝。取“书”字为韵。我想驱赶蛟龙奔入太虚，为你赤手摘下蟾蜍。天台三十六峰之中，有多少仙人手持白色书卷。取“虹”字为韵。蓟门的朔风大雪搅乱天风，风吹落千家，白虹奔走。马上月色明亮，怎么也挥之不去；想来我夜夜都醉在新丰。新春赠李司封子藩，用助甫的韵。李白般逍遥自在地处在供奉班中，高歌《白雪》传向人间。不必把它采制成长安曲，恐怕青春之气还没有进入关塞。绿玉仙人横渡大海而来，千尺石梁架在鼋鼍之上；相逢时赠给我金光草，到处的青山都为薜荔女萝而发愁。鸣响玉环，踏着月色，拾取婵娟。两把宝剑在北斗之前相逢而惊动，清晨紫气垂到马头。谁不会成为五陵的烟尘？

译海南的巨浪拥抱群星，海上的愁云日夜停留。难道说芙蓉花在春天不能开放？短箫一吹，吹破万峰青色。春风中策马而行，玉华在东方；腰下明珠浸在碧空中，仿佛是罗浮山上的月亮，为你整日牵引着长虹。月夜怀念明卿。被放逐的客人，久已听不到你的音书；天风吹断楚江上的云。相思之中只有长安月，我拾得一片月色，却难以寄给你。处处青枫在暮色中急促摇动，万山秋色怨对着瑶琴。美人只隔着湘江之水，江上浮云使我的心忧愁。正月十二日夜里，与助甫拜访李子藩，作诗取“湖西”二字。杯中映着明月，人醉饮屠苏酒；向南去，晴云在夜里仿佛可以呼唤。听说五陵有人歌唱《玉树》，家家都拾到了紫珊瑚。紫箫吹散，夜乌栖息；万户人家的春星沾湿了马蹄。玉女的霓裳应当有曲子，春风不要吹到帝城以西。得到子与的书信，寄赠四首；当时子与驻节句曲。听说你远远住在三茅峰，峰上有书信传来，白龙携着江南春色到达；打开信函，紫色芙蓉飞了出来。春云牵引着马进入华阳，千尺晴虹跨过石梁。倘若遇到赤松子，在夜月下歌唱，我知道你会醉上十日，沉醉于玄霜。哪里传来高歌，踏着紫色云气？袖中的瑶草纷纷洁白。深夜忽然吹奏昆仑笛，惊破了仙人的五彩祥云。在贞白祠前扫拂赤霞，大江上的明月奔走在晴朗的沙滩。天风吹落《阳春曲》，散作千家门前的杨树花。寄赠方隐君六首。隐君的家在九华山，夜夜春风吹响佩环。双袖中的白云留恋不去，化作龙气，充满天门。碧溪之上，哪一处是水中石矶？银河倒映在两旁，青天仿佛飞起。溪流中短笛拨弄明月，惊起玉鳌，不知归向何处。天天骑着云彩前往武夷，千尺芙蓉插入天池。池边白鹿无数，呵斥它们到高岩上耕种紫芝。在山中高卧了六十年，青云作佩，彩霞作衣。南溟六月，赤色长虹升起，群仙跨着它飞来翱翔。九鲤湖边有黄石公的居所，安期生的枣大如瓜；把它切来酿成昆仑酒，醉倒桃源中万树花朵。洞箫声吹破岭上高云，我在玉女峰前采摘碧桃。三十六天之上风露寒冷，临行时解下赤霜袍相赠。峻伯夜里来访，助甫迟迟未到，于是各自作诗嘲笑他。边地的云片片纷乱，边地的霜随着匹马向东吹来。明月的光在何处？美人约期未至。汉家的歌舞正在平阳。席上留下别高伯宗，四首，分韵。在仙人掌上与金茎告别，寒露中千家醉卧于明月之下。天外的武夷君不要追问，蓟门春风中有无限情意。万里江花拂过石桥，孤舟去戏弄广陵的潮水。倘若在云中遇到昆仑仙子，就替我把秦时的碧玉箫寄给你。大江向南流去，一叶帆船轻快；江上的浮云，日夜奔行。回头望帝乡，春色遥远。万家的杨柳，为谁生长？挥鞭乘天风，下到七闽；对着歌唱，惭愧你这位楚江之人。深夜忽然鼓奏湘灵之瑟，处处梅花都为遥远的春天发愁。月夜再次与诸位告别，二首。箫声从哪里坠落？月色明亮，天风吹乱武夷的情思。婵娟月色照耀万里，秋天如水。我想乘木筏去询问太清仙境。露水降在金茎上，鳷鹊为之忧愁。银河倒映着流动的云彩。带着你赠我的一片长安月，去醉卧在千江白鹭映照的秋色中。《华阳明月曲》，与子与共同作。月光洒满空山，青色仿佛凝止不流。仙人来赠紫云裘，我高卧在藤萝之上，醉倒在华阳万里的秋色中。把百尺银河呵斥成桥，看我径直渡过赤城的高标。云中两只凤凰翩翩飞下，秦女在何方吹奏弄玉箫？无数星辰在栏杆外可以看见，月中的环佩声近在耳边。天风忽然送来霓裳曲，吹落千峰，翡翠般的山色带着寒意。青天倒插在高高的石门上，半夜仙人献来碧桃。万顷烟云荡漾在松树和桧树之间，为你在山上掀起江涛。玉露清冷的秋天，夜乌啼叫；高空明月照着万山的孤寂。婵娟月影忽然坠落，在珊瑚影子处处的地方，幽居之人寻找白榆星。月光化作万片，散入天门；拾得清光，斟满客人的酒杯。醉起时白云仿佛可以驾驭，我将乘着它前往昆仑。在华阳道中奉别子与。在高峰的碧梧树下坐了三日，西风一起，天明便听见骊驹之歌。袖中藏着一片华阳月，赠给你，让你扬帆渡过太湖。共同拿着瑶草走下天关，万里秋风吹动离别的面容。马上白云在晴空中不散，知道你到处都会寻访青山。在芜湖遇见陈山人鹤，在席上分韵赠诗。江上万片云落在胡床旁，我饮着斗酒高声吟咏明月之光。自从遇到你、离开玄草以来，满天霜色都像华阳山。【取“阳”字为韵。】白雁、青枫，使楚地客子悲伤。相逢还赶得上桂花开放，万山明月映着孤帆的颜色。送你到江湖之间，任你所往。【取“悲”字为韵。】相逢时，芜关升起秋色。明月照着千峰，还不能归去。不要怪征衣沾满霞气，因为知道你的家在会稽山。【取“还”字为韵。】过采石怀念李白，十首。天门阊阖夜里也不关闭，酒星何时才会被贬谪到人间？为了您饮下五斗金茎露，醉倒江南千万座山。想起您乘月而下，金陵在什么地方？吴山即使彻夜也可登临，一曲《潇湘秋》，万里之外至今还疑心您在白云深处。楚地江水在秋风中流淌，薜荔高高垂挂；千帆映着明月，大江波涛奔涌。峨眉亭下的芙蓉颜色，还像当年宫中的锦袍一样。夜夜银河倒映，却仿佛并不流动；长虹挂在西方，使彩云也含愁。醉后我来到江底拥抱明月，惊得天门山落下万片秋色。到处都是孤舟，秋色重重。沧江整夜躺卧着鱼龙，天风把潇湘的景色驱散殆尽，只为仙人破除醉容。秋山高达万仞，秋水落入深潭无边无际。青枫正好让您停下车马，您却骑着长鲸远去不返，只留下明月照耀江南。我坐在采石矶头的白云上。归来时瑶草纷乱繁茂。深夜在江亭上吹笛，明月窥看着人，恐怕那就是您。楚江向南转折处，就是天门江上，蛟龙昼夜喧腾。为了您，一叶帆船冲开暮雨；直到如今，秋色仍锁在云根之下。我拄着短竹杖踏破楚山青色，日日在苍梧、洞庭之间醉饮。为什么还滞留在姑孰的水边，使千秋风雨都怨恨湘灵？向西望去，匡庐山连接着九华山。当年醉中的景色，傲然凌驾于烟霞之上。可怜一片寒江明月，还在替千座山峰护守着落花。听说张山人正在芜湖，却不能见到他，因而怀念他。采石矶头秋雨初晴，芜湖城外暮潮涌起。美人只在江波之上，十里芙蓉在明月下含愁。怀念海樵山人。海樵山人，长着两撇紫色胡须；我们在道路上相逢，他打开石匣赠给我千万片芙蓉，直到如今秋色仍充满江南。在泾县远望桃花潭【就是李白题诗赠给汪伦的地方】。桃花潭水靠近陵阳，潭上春风吹满石桥。流水不会随着仙客离去，秦地人又何必渡过三湘呢？仙人石。秋风之夜渡过仙人石，百尺奇峰直扫碧空。我想攀着藤萝、枕着石头睡眠，明月偏偏把广陵客灌醉。王子半夜来访，席间作诗相赠，我立即挥笔作答。

译秋雷一响，蛟龙奔走。王生半夜来求五斗，举酒向天。天忽然裂开，星辰错落，仿佛散乱在我的手中。夜里召请明卿，他回话说：眼睛有病，害怕灯火。于是挥笔戏作两首绝句寄给他。秋云落尽，《潇湘曲》中还有谁怀抱寒玉？堂前银烛照耀，难道在尘世相逢，竟不肯睁开您的眼睛吗？昨天见您两眼青黑，今天见您两眼赤红。江南百战使天地崩摧，难道您想要化作苌弘那样的碧血吗？人日大雪，峻伯、助甫来访，作诗赋咏“榆愁门阳”四字。正月初七的春天，春天可以呼唤出来。相逢痛饮斗酒，醉饮屠苏酒。却疑心金胜从天门坠落，拿到台阶前，竟变成了白榆。已经知道青帝坐在青阳之中，玄防使者还在飞扬。并不是春风吹不走它，而是知道我想要跨上白虹飞翔。春色还被闭藏着。杨柳园中，杨花柳絮为什么这样翩翩飞舞？髯奴把马系在庭前的树上，我疑心是玉龙来叩门。冻云被撕裂，青春之气流过天门。牛郎、织女争夺春天，愁苦地把银河剪碎成几万片。一夜之间，青山头全都被雪染白。在席间酬答助甫。栏杆外春云牵引着紫骝马，腰间的明月佩与吴钩都透着寒意。酒兴正浓时把它赠出，天风吹起，把它化作湘江上白鹭映照的秋色。在助甫家看见盆栽梅花，和子藩一起作诗，得到“东愁”二字。一株径长尺许的苍虬梅枝从碧空坠下，天风吹拂，变成玲珑如玉的景象。酒杯前明月争相来拾取，恐怕会跟随仙人渡过东海。小小的房间里梅花盛开，玉笛声中含愁。相逢时仿佛身在赤城山头。什么时候把你抛到潇湘去，使各处的鲛人都惊动白鸥？白云樵者。赤城花落，扫尽春日的气氛；夜夜都有仙人戏弄白云。幽兰制成的杂佩，到哪里才能得到？我在洞庭明月下询问湘君。十日在峰头采摘白云，月光相随，夜里纷纷扬扬。清晨看来，片片都是晴虹般的云气，恐怕是仙人的白绢裙。青霞樵者赠给助甫。樵夫在哪里拾取古老的沙土？石门被风雨关闭，桃花相逢时为我制作秋江斗笠，把峰头万片彩霞全都摘尽。《宗子相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宗子相集》卷十二，明代宗臣撰，文部上。《袁尹传》。袁君名滨，字兴之，别号海东人，人们便称他为海东子。听说袁尹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成甫的人，从大梁迁到泰地。元朝末年天下兵乱，仓促间到通州避兵，于是成为通州人。传到第四代榆冈，他有隐逸的德行，在江边修葺屋舍，纵情于泉石之间。他生性喜好义行，遇到寒冷便给人衣物，遇到饥饿便给人饭食；即使自己也不充足，仍然接济别人。有关官员认为他的品行高尚，准备冠服迎接他，他推辞而不理会，说：“我为什么要这样拘拘束束、束缚形体来防备生命呢？”四个儿子中，排行最小的就是袁尹。袁尹幼年早慧，与寻常儿童大不相同，人们不敢把他当作小孩养育。他刚到童年便学习儒业，十七岁时闭门教授《戴氏礼》，补为州学生。督学考试时他总是名列前茅，又考察他的品行，也总是名列前茅。于是学士大夫感叹说：“这是榆冈的报应吧！”袁尹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往年江寇侵扰通州，有关官员防守通州，最终任用袁尹防御、驱逐江寇。比部郎朱君被贬为通州副职，见到袁尹的文章，屡屡赞叹说：“乡试录取一个人，必定是袁君。”不久袁尹果然在庚子科考中高中，朱君更加喜悦。第二年参加春官考试后落第归来，他更加放纵心志钻研学问，屡屡得到奇异的见解。到了庚戌年，他总共四次参加春官考试，最终仍未中第。于是他愤怒地投笔而起，说：“大丈夫成年后接受学问，即使不能取得一次科第，难道就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吗？” “难道一定要再穿草鞋、挑雨笠，第二次游历上国，才知道自己已经头发斑白、年华老去了吗？况且又拿什么来安慰母亲呢？”最终他参加铨选，被授予抚宁职务。有客人骑马经过袁尹身边，像是在惋惜他的才华。袁尹整理衣襟，郑重地说：“您以如今垂挂冠缨、系着绶带、高高拱手直上青云的姿态，难道都是真心挂念百姓吗？假使治理一县便能挂念百姓，那么不拿这个职位换取别的职位，也是十分明白的。”于是他辞谢客人，登车离去。抚宁原本是边地困乏的县邑，父老子弟每天都拿着武器等待敌人。袁尹到任后下令说：“父老子弟暂且休息吧！”于是挑选骁勇之人，给他们兵器；仓库原本空虚，便又大量积聚草料军粮，以等待突然的变故。当地风俗接近边境，多有强悍暴戾之人，袁尹巡视乡野村舍，用法律约束他们，于是田野间没有私斗。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病，即使琐碎小事也没有不竭尽精力的。仅仅任职六个月，掌握监察权的当道官员就四次下檄文，带着财物来慰劳他。袁尹辛劳不已。秋八月，敌兵砍破关隘进入，逼近抚宁；抚宁人惊慌急迫地逃走，没有人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袁尹也惊慌了一会儿，却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于是立即登城远望，把城外的人召入城中，又亲自拿着防御器械整顿战马，绕城三周。百姓仍然惴惴不安，袁尹却回头在前庭来回踱步，仰天叹道：“抚宁不过一个县邑罢了；即使陷落而使我被俘，京师却是天下的根本，是帝王豪杰集中之处。” “如今形势危急，单单怎么办呢？”于是锻造铠甲、磨砺宝剑，累积车辆、重叠车辕，决定防守内乡，把军情报告给天子。不久敌兵退去，袁尹也病倒了，病了五天便去世。当时，抚宁百姓家家号哭，街巷悲泣，攀着树木眺望县庭，匍匐着大声呼喊：“天啊，天啊，为什么丧失了我们的君长！”即使敌人再次来临，又怎么还能得到我们的君长坐在城上抵御敌人，而不让我们害怕呢？讣告传到通州，通州的学士大夫无不悲伤落泪，说：“不只是榆冈有德，海东子又是多么长厚啊！出仕而任县令，任县令而且死去，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袁尹天性极其孝顺友爱。榆冈公病了两年，经历寒暑，他总是戴冠穿衣侍奉在父亲面前。医生来了，他便站着与医生讨论病情的虚实阴阳，确定后才调制药剂；又亲手拿着盆釜烹煮药物，从未没有簌簌落泪在盆釜中。随后亲自拿匙尝药，跪着送到几席上；退下后便查阅古代医方书籍，日夜盼望榆冈公痊愈。可是终究没有痊愈。榆冈公去世时，袁尹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仿佛无法再活下去，仍强作精神为母亲起身。他侍奉母亲后，更加孝顺；临死时唯一挂念的，还是年老在堂的母亲。乡人传诵这些话，无不悲伤。袁尹兄弟四人，他排行居中，最为友爱；每有闲暇，便摆设酒食共同坐下欢笑，又召来各位儿子和侄子，分立东西训诫他们。只是他外表温和而内心坚定，耿介而能树立节操。自家吃饭时，有关官员已经不敢随意送来礼物；见到富家子弟和大商人，他也推辞不与之交往。即使他的兄弟们都装满钱袋、积蓄丰厚，带着精美粮食和肥美肉食，在乡里夸耀，而袁尹却吃芋头、穿破衣，闭门著书，心中舒畅而快乐。任抚宁时，他更加刻苦自励，办理完公事便锁闭门户，内外肃静。至于所需的蔬菜和米粮，他反而写信告诉家人置办。县中老人相互说：“自从我们小时候以来，实在很少见到这样的君子。”天下读经的人往往害怕《戴氏礼》难读，袁尹却使它更容易读懂，并且能够获得其中深奥的意义。后来编成一部书，关于仲尼、邹轲、曾参、子思等人的著作，也各自有所论说；论说完成后，交给他的门人弟子。

译《王夫人传》。濯缨王子凭借词赋才华声名远扬，人人敬重王子，也因此敬重王子的母亲，称她为王夫人。王夫人说：“鸿胪公成年后一直没有生子，于是再次娶了顾氏，得到夫人。人们说孙夫人与夫人关系乖违，但顾氏并不乖违，反而只把夫人当作女儿。夫人侍奉孙夫人更加谨慎；她天性极其孝顺，恭敬地侍奉婆婆。夫人生病，共九个月没有回自己的房室，换衣服时，婆婆对鸿胪公说：‘顾家媳妇侍奉我很勤快。’等到婆婆去世时，她看见其他媳妇，唯独对夫人格外悲伤，因此人们总称夫人孝顺。夫人先前生了女儿，孙夫人便把女儿抱去抚养。女儿去世后不久，濯缨子出生。孙夫人认为夫人只是替自己生了个孩子，于是夫人没有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反而又向孙夫人请求收养。孙夫人高兴地说：‘我本来就应当做这个孩子的母亲。’当时鸿胪公出任河西令，正在准备行装将要出发，而孙夫人恰好病重，病势危急时，便抱着濯缨子、拉着夫人的手，流泪说：‘这个孩子是王家六代的宗子。过去我不把女儿当作女儿，是担心女儿少。如今我不能等到孩子长大，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说着便哭泣，眼泪不断流下。夫人也哭了，泪流数行。等到孙夫人去世，夫人悲痛得如同失去亲生婆婆。” 濯缨子渐渐长大，有人告诉他说，您的母亲其实是顾母，请他去询问夫人。夫人说：“孩子，不必再问，只是不要忘记孙夫人的养育恩德。每年春秋祭祀时，夫人总要祝告说：‘孙夫人的儿子如今已经穿着儒服供奉祭品了。’”于是濯缨子也流泪沾湿衣襟。不久，鸿胪公辞职归来。其他房中的妇人每天穿绫罗绸缎，整饰环佩，拖着金玉叮当而行，而夫人连一支簪、一缕丝都不能贴身佩戴。侍妾们愤怒地说：“夫人怎么如此柔弱？”夫人笑着说：“我柔弱吗？我柔弱什么？我已经得到珍宝奇才了。”意思大概是指濯缨子。濯缨子却想为夫人出气，夫人总是拉住他的衣襟阻止他说：“孩子，你要怎么办呢？不要因为母亲而伤害父亲的志意。”濯缨子具有非凡才华，乡人每天都盼望他中第；他却屡次应试，屡次落第，夫人总是安慰他说：“自古以来才华很高的士人，往往不被时代所遇合。你的才华，是从造化那里偷来的已经很多了。你安心吧，谁知道不会有云气蒸腾、蛟龙变化的一天呢？”濯缨子天性极孝，即使困顿，也每天设法置办美食；只要能让夫人开心，他自己也就忘记儿子的困顿了。夫人八十岁时，濯缨子拜了百拜，捧酒祝寿。夫人非常高兴，随后抽泣着说：“自从我年轻时嫁给你父亲，直到头发全白，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环绕着障碍而站立，哪里想到今天能被称为八十岁的老妇，还能看见你显露才华，看见你成为富贵人家的媳妇、抱着孩子呢？” 那些穿绮罗、佩环佩、携带金玉叮当作响而行的人，如今在哪里呢？说到这里，酒宴便结束了。宗子说：“唉！依我观察世间嫡庶、子母之间的关系，就更加感叹夫人的艰难了。上面因为名分而猜疑，下面凭借儿子来要挟，彼此怨恨、彼此谋算，终身不能解除，这样的家庭天下都是。夫人却独独没有凭借儿子要挟上面的人，又能忍让下面的人。古今以来以妇德著称、光耀史册的，大体都不过是在常态处境中做到的；不像夫人以一己之身处在两者之间，面对极其危险的变故。夫人却善于处理这种变故，又能成就儿子的才华。这样看来，夫人实在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重修城隍庙碑》。城隍的意义，古代文献早有记载。郡县建立庙宇，隆重祭祀，称其神灵显赫，来由已经很久了。兴邑旧庙在县城西面稍偏南处，年深日久，逐渐倾圮。大堂原本宏大，正面又重重设置门槛。有关官员每月在堂柱下巡视拜谒，差役焚烧纸钱、上香，常常逼近神像衣服。庙门的钥匙又已损坏，赌徒和市井小民常常成群在旁边嬉闹。守庙的道士还从堂上进出，早晚都把这里看作通行道路。两侧廊庑原来排列着各种鬼神妖怪的塑像，塑像又损坏倾斜，金彩、碧色、土木碎屑每天纷纷掉落；嬉闹的人时常经过，还随意改变它们的形状。后来洲陈君以驾部郎的身份被贬到兴邑，拜谒神庙时来回张望，长叹说：“唉！神道贵在庄严，庄严才使人敬畏，敬畏才会产生感应。在堂中拜谒、在堂中奔走，哪里有敬畏和感应呢？”于是下令丈量材料、招集工匠，重修大堂，又给大堂上锁，并把重重的门柱移到大堂南面，另开一条道路供守庙者进出。两廊中各种鬼神的土木塑像也全都重修并重新涂饰金碧。这样一来，巡视拜谒的人都在柱下仰望堂上，仿佛神灵正在那里。赌徒和市井小民既不能成群在堂上嬉闹，即使看见旁边的塑像，也都像对着人一样怒目而视，往往心惊色变，闭眼转身逃走。这对神道来说，实在是极其庄严了。不久陈君调任太平，随即南行，来不及刻石记载这次工程。螺泉曾君就任兴县令，到兴县看见这座新庙，非常高兴。后来他询问属吏为何没有碑石，属吏说明情况，他便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他巡视庙中，补足尚未完备之处，便命我宗子记载此事。宗子说：“唉！两位君子为这次工程尽心尽力，实在应当如此！实在应当如此！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古人早已谈论过了。二者相互辅助，然后才能长久施行于世。世人固然有肆意轻慢礼乐教化的，为什么对鬼神却又如此独自畏惧呢？世人相互用机巧欺诈来驱使，只要一件事稍微违背自己的心意，便仰天大叫，准备纸钱、披散头发，匍匐百拜，到神庙去控告那个人。那个人也立即恐惧战栗，气结汗流，不敢说一句话。山野的男男女女一年四时到神庙游玩，相互看着惊叹，议论说：‘某人祈求很灵，某人作恶得到了报应。’回去便告诉乡里人。乡里有人做不善之事，大家便相互恐吓告诫说：‘赶快停止！赶快停止！不要最终被众鬼神所苦害。’这就可见普通男女的心情了。普通男女害怕人、害怕神，其实都是同一种心情。只是他们因外貌而畏惧人，因内心而畏惧神。治理百姓的官吏每天施用杖刑鞭笞于人，百姓反而更加欺骗他；神没有一句话告诫人，即使最狡猾强横的人也不敢欺骗神。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神的意旨有不可测之处，而人还有可以钻营的地方吗？正因为神意不可测，人便趋善避恶，不违背礼乐；所以神道本来就是用来弥补人道所不能达到之处的。小人看见神像而思考其中的道理，君子想要保存这种道理，也不能不尊崇神像。两位君子这次工程，对于幽明之间的关系，意义深远啊！深远啊！工程从嘉靖壬子正月开始，到甲寅三月完成。曾君名梅，是癸丑进士，泰和人；陈君名时霖，是辛丑进士，长乐人。《刻文训叙》。

译我还没有到束发年龄，父亲就已经让我跟随塾师求学了。每天傍晚回来，便侍奉父亲。父亲渐渐认为我值得器重，于是辞退塾师，每天让我坐在草堂中，把所收藏的古代圣贤各种书籍全部拿出来，命我阅读。读了三年，又增加阅读当时所称的举子文，我已经逐渐知道时时暗中仿拟、构思文章了。最后写成一篇文章，放在父亲的几案上，自己起身躲到空房中。父亲回来询问侍童是谁写的，侍童说是郎君。于是父亲让侍童叫我来。我到了以后，更加惭愧而惊惶，不敢抬头看父亲。父亲却起身用手抚摸我的背，笑着说：“孩子为什么躲避？你写的文章是可以教导的。”回去告诉母亲，母亲非常高兴。于是每天试作三篇，后来增加到五篇、七篇。此后有关官员渐渐因文章认识我，父亲更加日夜盼望我有所成就。于是召集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和舍弟原月，总共六个人，每次试作七篇。每次在考试前一天，父亲亲自拟定题目，封在箱子里。我们夜里起床梳头整衣，坐在草堂中等父亲来，命侍童拿钥匙锁门，打开箱子给我们看题目，并禁止彼此说一句话。到中午催促起草文章，漏下二三刻时已经写完。父亲才起身回内室，第二天早晨召侍童来，详细加以评议驳正。随后说：“你们太辛苦了，可以稍微休息。” 于是准备酒食宴饮谈论，整天才结束。当时我最喜欢读司马迁、庄周所写的文章，文辞常常从这些篇章中发出，空疏而旷荡。父亲非常忧虑，于是写作《文训》。《文训》完成后，我早晚诵读思考，渐渐明白浮华的文辞，转而窥见精深奥妙之处。癸丙年间接连落第归来，父亲长叹说：“唉，不论你多么辛苦，就是我又哪里用得上这篇训诫呢？”第二年丁未，父亲已经五次参加春官考试，最终仍未中第，更加厌恶、恼怒我的文章，于是参加铨选，授官并佩符前往东部。我在己庚年间两次勉强被有关官员录取，奔波于风尘之中，时常检查旧箱子，找到《文训》阅读，便独自站立徘徊，长声叹息。父亲仅凭文章博取了一个县令，我又不能在有关官员那里大受赏识，还谈什么文章呢？只是我独自对父亲教导儿子的深厚感情有所感触。我抱病南归，夏子等人跟随我学习，每天拿文章来请教；不得已时，便把《文训》传授给他们。后来他们请求刊刻，使它公开流传；我不能推辞，并不是想使它公开流传，也是想让人看见人世间父子之间的感情。《赠沈太医叙》。我乡里最称为有盛德的长者，谁能超过沈公呢？沈公今年七十岁，乡里人辗转相告，无不人人欢喜。于是乡里的大夫、学士、先生大多征集财礼，撰写颂词，文辞繁盛如云、星罗棋布。只是我独自对沈公内心深厚的作为有所感触。我年轻时曾到沈公门庭拜见，庭中患病的人曲身坐在席上，沈公束好衣带走出来，给人诊脉、给人开药；一个人又来，沈公又给人诊脉、开药。直到庭院空无一人，才有空应答其他客人的话。这究竟是怎样的心呢？沈公性情本来就是长者，而且医术非常精湛。江淮之间方圆千里的地方，接近沈公的人无不叩头祈求沈公前来，每家每户都非常害怕沈公不来；沈公一到便欢喜，沈公说不要害怕，便又大为欢喜。那些偏远而贫微的人家，不能把病人送来，沈公也会把病人送到自己家中医治；病人家属日夜徘徊，盼望沈先生一句话来安慰。掌握监察权的当道官员又往往下檄文给郡县，命有关官员整治车舆、修饰马辔，迎接沈公。沈公到来后又总是起身行礼，于是叹道：“像沈先生这样的人，实在难得！实在难得！”因此沈公的名声在世上更加显赫。沈公天性孝顺友爱，厚重于伦理道义。乡中父老闲居时便常谈起沈公年轻时的事情：他的兄长极其恭敬谨慎，终身没有改变，哪里像如今所称的兄弟呢？沈公丧失配偶，刚到壮年便有了儿子，此后没有再娶，只让内室的一两个妾婢接受帨巾、梳理头发的事务，这难道违背常理吗？他坚持不再纳娶，于是半生空着帷帐；详细情况见胡柱史所作《公义夫传》。沈公的侄子东桥君在壬午年考中，任莒州刺史，他的品行和政绩都刻在金石上；沈公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莒州也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沈公。沈公又让方石君到太学游学，结交天下士人；他说的话就如同沈公亲自出面，又有什么不同呢？沈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游学太学，次子就是苓田君。苓田君取得太医籍贯，继承沈公的医业，缙绅先生们都喜爱他，并且彼此作文章赠给他们。沈公的几个孙子都英俊秀美、如玉挺立，衣冠门第在江海之间首屈一指；沈公更加忠厚和善、吉祥安宁，远远地培植根基、厚厚地积累德业，如今已经合食六世了。传说张公艺以忍让使九代同居，那么沈公的后代难道还只说九代吗？我因此更加感受到沈公内心所作所为的深厚。沈公虽然年老，头发只是花白，脸色又红润起来，喜欢戴冠迎客，步履轻快，举止不重。这是因为精神气力积蓄而精意不衰，由此活到百岁又有什么奇怪呢？古人中有人以自身系天下安危三四十年，说的是那个人所急切关心的事情。江淮人把安危托付给沈公，计算时间已经很久；所涉及的范围虽然不同，但成为众人急切依赖的对象却相同，人人都希望他长久存在。既然人人都把沈公当作急切依赖的人，就无不希望他长久存在以成全自己的愿望；即使沈公活到百岁，难道还会厌弃人们的愿望吗？乡里的大夫、学士、先生请我为沈公祝寿，我便请求把人们对沈公的希望作为祝词。各位大夫、学士、先生起身离席说：“确实可以祝寿！”于是命人把这些话写下，等到拜访沈公中堂时献上，并附带彩帛一同进献。

译《赠董先生之考城序》。我回忆往年计偕赴京、走在路上时，还来得及看见先生驱赶两个仆人，拥着毡裘、骑着马，翩翩然从西北而来。我一听先生说话，心中便暗自想：“先生真是老师啊！真是老师啊！”后来先生常常写信寄到我在长安的寓所，我喜欢他的书信，便常寄信给先生。收到先生的回信时，我已经抱病南归，而先生仍然端庄地在官舍中。看他的脸色并没有十分遗憾，只是说：“幸好我还拖延着没有离开，能够等到先生来。”不久，考城的任命下达，人人都替先生高兴，但先生却不以此为喜，只说：“即使任考城，和任兴县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值得升迁的呢？”我稍稍对他的话感到奇怪。后来先生的门人徐、刘、王、胡诸君奉陶、李二位先生之命来请我写送别文，我便问他们：“先生不升迁不发怒，升迁了也不高兴，这是为什么？”于是诸君相互看着说：“您不了解先生的心吗？先生天性是长者，又慷慨而有奇伟气概。每天在堂中闲坐，召门人弟子来陪伴，商讨文章辞藻，阐明发扬性命之学，深厚的恩义遍及众人内心。稍微涉及政务，如果不合他的心意，他便愤然变色，推席而起说：‘某人正确，某人错误；某事不对，某事正确，难道能被私情遮蔽，而糊里糊涂地处理事情吗？’” 有时事情关系到学校的大事，他便坚持得更加急切，直言严厉地发表议论，一点也不向那人谦让。人们因此议论他，他总是捻着胡须大笑说：“我拥着毡裘、骑着马，难道是为了到仙境游玩吗？归来种植松萝，一杯酒、一首诗，就是我的志向。你不要再说了，我对别人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先生本性宽厚，又喜欢宾客；客人来了总要挽留，客人来了便大摆酒宴。即使没有客人，也准备酒自己饮酒。停杯问月，直到夜露垂垂落下，才命令停止饮酒。这是东方朔、陶潜一类的人，难道会因升迁或不升迁而喜忧吗？”我于是长叹说：“唉！从前只看见先生的容貌，到这里才认识先生的内心。”考城距离大梁不到一百里，先生有时经过大梁，登上夷门，搜集信陵公子和侯生的旧事；又看见宋代遗留的宫殿，都已经散落成荒草丛林。他徘徊俯仰，击节悲歌，更加增长了旷达寥廓的思想，这样看来，考城本来就胜过兴县了，先生又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呢？先生听见后更加抽泣说：“即使考城值得高兴，又怎么舍得离开我的同僚？又怎么舍得离开我的门人弟子？”先生此前任职于蜀地，在兴县已经五年，才升任现在的官职。《杏庄赠言录叙》。《杏庄赠言录》，是记录各位君子写给杏庄公的赠言的书。杏庄公怀抱高尚德行，精通技艺，经历多年积累，广施恩泽、潜心修养，大小方面无不完备。他壮年丧偶而不再娶，深厚地守护夫妇之间生死不渝的情义，足以振兴衰败、淳厚的风俗，辅助人伦纲纪。于是有美好的祥瑞，在草木中得到验证，详细情况见李太史所作《嘉瓜记》。当时胡柱史被贬到盐地，认为公的义行重大，于是为公刻写《义夫传》。天下的缙绅先生每次读《义夫传》，总要附写几句话，封好寄给公。公六十岁、七十岁时，县中的学士大夫无不撰写颂词、捧酒祝寿。七十岁时比六十岁时更多。于是各位君子的言辞装满箱子，像云聚霞集一样，文采斑斓，完备无缺。公每天打开箱子取出这些文字，环绕悬挂在中堂。凡是登上公堂的人，大多倚着柱子、停下食器，四处观看阅读，或赞叹，或感慨，或低回不已；往往已经走到道路上，还在回忆公堂中的话。即使不能回忆那些话，也又自我悔恨责备，不能再次阅读它们。于是公的侄子和儿子聚在一起商议说：“不要说不能在一天之内把各位君子的言辞全部悬挂出来；即使一天之内能够全部悬挂，又怎么能让客人倚柱停食、四处阅读，有时还不能记住自己读过的内容，给客人造成困扰呢？” 况且各位君子的言辞，难道最终不会因纸张毁坏、墨迹漫漶而消失吗？即使是公的义行，又何必依赖这些呢？”于是商议把这些文章分类刊刻，逐一送给人们，并让后世收藏，又把写序的事托付给宗子。宗子便取来阅读各位君子的言辞，读完后投笔起身说：“唉，唉！君子把言辞赠给别人，别人从君子那里接受言辞，难道是轻易的事吗？如今看了这部书，更加感叹公的难得。乡里人距离很近，可这些人有的远在千里，甚至远在万里；他们从未与公交杯饮酒，也没有通过殷勤往来建立欢情，这与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却也替公作序，也详细地替公作序。总的看这些言辞，虽然每个人说法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铺陈宣扬公的盛美，归结到人伦常理，仿佛有人联结众人、共同执笔，合力构思文辞。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听说，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依附。各位君子为公竭尽精力、奔走宣说，对公毫不吝惜，这是因为公的重大义行已经使他们的内心感到震动和敬畏了。假如公只不过像世俗之人一样，怀抱咫尺之善，不能使他们感动敬畏，那么即使当天邀请各位君子，请求他们写一句话，又怎么可能得到呢？天下后世的人读各位君子的言辞来了解公，并且要求自己不要愧对公，那么公的风范难道不会和江河一样流传到遥远的后世吗？在此之前，县中官员大多想用“义”来表彰公的宅第，还商议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但公总是小心恭谨、迟疑退让，神色庄重地退到席后，坚决起身推辞说：“有什么呢？这对我有什么呢？我不过是拄着藜杖种杏，这样罢了。”这句话又是敦厚朴实而不求留下名声的表现。唉！由此更加看见公的为人了！唉！由此更加看见公的为人了！

译《赠顾母宋孺人八袠序》。我登上楚阳远望西湖，湖上大概有武陵溪。武陵溪上居民往往喜欢读书，穿儒服，世代都有功勋声名，其中又有文采华美的人才雄踞其间，而且都姓顾，真是奇异。我的朋友纯一子在溪上读书，时常经过溪上。我夜里和他拥被谈论家园旧事，往往谈到他大母宋孺人的贤德，我便长叹说：“唉！您的才华难道只是借助溪水才有的吗？”顾子的祖父述庵公性情朴厚善良正直，人人称他为长者，只是不问家人的生产经营。孺人嫁给述庵公后，公认为孺人只是闺中女子，可孺人具有丈夫般的才干，便对公说：“公是长者，只管安坐，我应当替公料理家业。”家业原本务农，孺人便管理农事，甚至脱下金钏、整理房屋，改换田地，天天命令许多佣工扛着农具在田里共同劳作。孺人又聪明而善于防备人。秋天庄稼成熟、稻穗满地时，夜间耕作的人不敢偷一穗；即使偷了一穗，也往往自己害怕而丢掉，说：“不能让孺人知道。”孺人又时时命令许多佣工下湖撒网、背着铁锸捕取鱼雁、采集菰蒲，每天送到家中，因此把家产积聚得雄厚，成为溪上富家。不久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西庄公。西庄公渐渐长大，大多像孺人的才干，孺人高兴地说：“我苦于你父亲只是长者，如今看见你这样精神勃发、志向奇伟，真好。” 几年后述庵公去世，孺人哭着对西庄公说：“你父亲没有等到你长大，我也将成为寡妇，你难道要忘记我的志向吗？”于是西庄公更加勤勉地拓展家业，看见肥沃田地、丰美水塘便增加价钱买下，有时加倍出价；又把房屋修得更高大，显赫地成为大家族。孺人平日却常叹息说：“家中世代务农，只遗憾没有被称为儒者。”纯一子出生后早慧，孺人高兴地抚摸他的背说：“儒者就在这里。”孩子刚到童年，便送他跟随经学老师学习。每天傍晚回来，孺人点灯亲自纺织，陪着纯一子读书；他稍微疲倦，便命婢女煮苦茶送来；半夜略微休息后，又叫他起身坐好，拿着书读到天亮。因为这样，纯一子精通文章、编织辞藻，最终成为当时杰出的儒者。纯一子的弟弟纯佐，孺人又命令他读书，待遇与纯一子没有不同。西庄公又去世，孺人抚摸纯一子哭道：“我哭你的祖父，抚养你的父亲；如今又抚养你，又要哭你的父亲。”孺人一身抚养三代人而居于其中，她的慈爱遍及广阔田地、高大居室，一切都在孺人的耳目手足所及之处。又两次失去丈夫，悲苦惨痛，她的精神本应早早衰耗。可是孺人今年已经八十岁，传说八十岁称为“耄”，我以为孺人已经老迈了。纯一子却对我说：“我秋天大概正在修建一座堂屋。” 然而一切都听从大母的命令。大母便用手杖在地上画出位置，说某根柱子、某级台阶应当怎样设置，召集工匠带着斧头和尺子在堂上施工。大母总是清晨起床，叫婢女煮粥给工人吃，有时也给他们酒。到了夜里还拿着蜡烛到工地，四处查看，担心工人偷木料带走。我说：“唉！八十岁还没有衰老，仍然视力健、能处理事务，像孺人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从前李密担心祖母刘氏年老，来不及奉养，于是上表陈述自己的情意，古今都称赞他的孝顺。当时刘氏刚七十岁，而且她创业留给李密的基业，有些还不如孺人辛劳创造的多。纯一子兄弟具有麒麟凤凰般的才华，出仕后得到明主知遇；那时您的年龄还没有超过李密，而孺人的劳苦和寿命又超过刘氏，那么你急于报答孺人，应该达到怎样的程度呢！”纯一子听了我的话，便仰天叹息说：“宗子的话，已经命令我了！” 《赠许簿之海宁叙》。我年轻时侍奉父亲，父亲每次谈到乡里的长者，一定说“许先生”。大概父亲从束发之年起，就跟随先生游学；先生比父亲大几岁，父亲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后来我穿戴士人的服饰，往来于士大夫之间，才得以见到先生。每次见面，我都感叹先生实在是长者；乡里人也往往敬重先生。壬子年夏天，我任郎官、掌司功事务，先生恰好穿着鞋、拿着名册来参加铨选。我迎接他说：“您拄着杖，远道来到这里，太辛苦了。”先生说：“我过去游学太学，侍奉大司成共两年，长安的尘土早已沾满衣袍。今天来这里反而大大满足了我的志向，有什么辛苦呢？”后来先生时常来看我，我便准备酒食、采摘蔬菜，斟酒款待先生。先生本来不喜欢饮酒，反而让侍童停止斟酒，只吃水果、喝粥，玩弄匙盂，谈论家园往事，娓娓不休。又和我在庭下散步徘徊，等到月亮升起才离去。秋天，我抱病披散头发，先生还时常在枕边问候我，坐在那里闲谈，无所不谈。我特别称赞先生节俭。先生说：“上天生出的财物并不是供一个人私有的，怎么敢奢侈过度？”他拿着自己所穿的青色绢衣对我说：“我穿这件衣服已经十年了。” 我勉强上前查看，发现它只是比新缝制的衣服略有减损。于是长叹说：“这比针刺我的病还厉害。”后来我上疏归乡求医，先生在今年六月被授予宁海县主簿，顺路回家，带着家属同行。我为他在路上饯行，在路上握着先生的衣袖说：“先生此行，我知道在宁海不会困难。”客人说：“话说得太容易了！话说得太容易了！”主簿的品秩太低，即使出去遇到县令，还要弯腰请见；堂尹、监司、御史等人手持旌节巡视县境，稍微尊贵一些的官员就已经惊慌奔走，匍匐跪拜参见；稍有不合意，便大发怒火，多次责骂，使人伏在庭阶上，摘下帽子叩头，战战兢兢不能自持，不敢说一句话，何况主簿呢？又怎么能说不困难呢？我说：“唉，唉！难道是官职辜负人，反而是人辜负官职吗？”我看世上所谓有关官员，刚参加铨选时就急切地有所企求，心中选择肥缺，选中好地方后，家中把名字揭在朝廷，得意者宽袍高冠，洋洋得意地走在道路上，交游之人急忙拿酒来祝贺说：“这次去可以得到万金了。”如果没有选到好地方，便低头叹气，含泪面对别人，而别人也姑且安慰他说：“即使得不到万金，几百金也一定可以得到，何必作出这样凄惨的样子呢？”这时他的内心已经不能洗涤干净；刚到任，就用眼睛估量礼箱的厚薄，用嘴巴对人品评高低，左右之人窥测他的意旨，便总是用贿赂来进献。

译于是他们日夜筹划怎样搜集金钱，向妻子儿女炫耀；妻子儿女又日夜共同谋划掠夺钱财的办法，稍不称心，便把那个人鞭打到皮肉糜烂、无处可打，家人愤怒、百姓怨恨也都不顾。那些尊贵官员、治理大郡的人，难道就不令人畏惧吗？先生家中本来富足，到京城后也有人来试探。假如有人像世俗之人那样纳贿来求取好地方，先生便整理衣襟端坐，辞谢客人说：“我并不是没有能力纳贿，只是以做这种事为耻。”这就可见先生的心意了。况且先生一件衣服穿十年，怎么会看重多得金钱呢？先生天性慈仁，是长者；即使遇到税务诉讼最紧急的事情，施用鞭笞已经令人惨不忍睹、心惊胆战，何况还要借刑罚掠夺钱财呢？即使监司、御史手持旌节巡视县境，先生也只是容貌恭敬、神色庄严，从容而行，有什么可害怕的呢？监司、御史便会说：“这个人一定是廉洁而爱民的。”先生也因此自然会被提拔，又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呢？先生起身拜谢说：“您了解我，实在太深了，宗子！”于是向客人一一长揖致谢，策马离去。《赠房隐君叙》。我束发成年时，便在武陵城郊认识了房子舜隆，私下感叹他是长者房君的后代。后来我常常同舜隆交游，舜隆谨守规矩，举止合于法度，做每件事都必说：“我父亲告诫过我。”那位隐君子房君，当时正栖身于云霞之外，畏惧同士大夫交往。年初我才在路上得以拜见房君，因而长叹说：“这就是舜隆所谨慎戒惧、念念不忘的缘故吗！”房君的先祖中有名为永宁的，凭借树立事业而雄长一邑，传到遗安公时稍稍衰落。房君是遗安公的长子，生性朴实茂厚，年少时就急于从事农事，常对家人说：“这就是我家世代赖以经营的事业；即使不喜欢它的劳苦，又怎么能不想到我父祖累世积累、遗留谋划的苦心呢？”于是他开沟成畦，开垦田地，顾不上洗澡，废寝忘食，不厌倦劳作；收成丰盛，土地肥美，烟云与田野相杂。每年核算收入支出，比起永宁先祖的时候，反而更加兴盛了。房君的性情也更加检束，即使财物并不缺少，也必定郑重地思量：“莫不是因为奢侈而损害了财用吧？”房君有三个弟弟，都继承他的事业。房君孝友出于天性，对待弟弟们，足以作为一家人共同生活的准则。凡是大家族势难聚合的事务，房君总能调和百口之间的异同，众人都欣然推重佩服。他退让而没有乖戾的话语，外表谦逊而内心正直，说话刚正恳切，从不作谄媚的神色。乡里有争执的人，往往赶紧请房君裁理。房君当即说上几句话，不借助许多曲折的援引和譬喻，双方各自惭愧醒悟而离去，后来甚至带着牛和酒来慰劳他，说：“没有房隐君，我们这些人怎能这样和睦！”房君年轻时没有儿子，众人都很为他忧虑；房君年壮以后才生下舜隆。舜隆稍稍长大，房君便让他站在庭院里，亲手抚摩他的脊背，教训他说：“你不要辜负我的话。我不能同士大夫交游，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接近他们罢了。大丈夫应当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那样施展抱负，难道能让桑麻、萝薜束缚自己的心志和行迹吗？”舜隆刚刚束发，房君便备好粮食蔬菜，置办纸帙，请来名儒教他。于是舜隆更加钻研文章辞藻，不分寒暑，声名蓬勃兴起，同当时才华出众、光彩照人的士人并驾齐驱。有人把这些事夸耀给房君听，想使他欣慰，房君却长揖而不理会，反而自号“渔隐子”，说自己对世间没有什么希求。春秋年岁逐渐累积，到今年已经年高七十岁了。宾客亲戚前来陈列礼物，举杯献寿，酒食纷纷。舜隆玉立在庭阶之间，光彩照映着几席。将来他定会垂下缨带、乘坐驷马车，取得封章来报答父亲。房君如今耳聪目明，白发疏散，神情舒畅洒脱，怡然自得。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乐事吗！诸位先生要我写祝寿的话，我有什么可祝的呢？只愿房君对房氏家业的兴盛，再三感叹赞美。赠赵公叙 我束发出游时，外傅大概同子隆子住在一处。老师严厉地管束众弟子，众弟子还偷偷地时时嬉戏。老师强令子隆子嬉戏，他却不肯嬉戏，独自抱着书端正危坐，整天诵读群书。老师责问他，他便长叹说：“唉，难道只有我的老师严厉吗！”原来是因为他有一位严厉的父亲。当时文桥公正值壮年，精于判断事情，在众子弟中唯独认为子隆子有才，说：“这个人可以做儒者，终究要做儒者。”子隆子每天傍晚回家拜见文桥公，文桥公总命他侍立在旁，询问他第二天要编纂的文章，直到几乎完成，才命他吃饭；吃完饭便又读书。半夜疲倦休息，刚在枕上睡着，侍童已经拿着火把敲门，报告鸡鸣，于是又整理衣服、拿起书卷起身了。子隆子本来就有才，又有文桥公促成他的才华，于是凭文章雄视一世。不久，他同我一起参加南畿己酉科考试。子隆子回去跪着把乡试中式的文书献给文桥公，拜见父亲。文桥公大喜说：“这才没有辜负十年来的辛勤教诲啊！”文桥公天性极其孝友，勤劳节俭，早年失去父母，后来兄长又去世，于是孤身一人。但他善于经营产业，随时势增减取舍，往往合乎时宜。他性情朴实正直，不轻易作出承诺，浮夸狡诈、轻佻机巧之徒害怕公不肯接见；即使公召见他们，他们也总是转身逃走。同文桥公交往的人，得到他一句话，就像拿着符节、握着玉玺一样。凭此家计日渐富足，庭院房舍和田地星罗棋布，显赫兴盛。子隆子有弟弟名子寅，文桥公便命子寅经商；有一位名子心的，又命他读书。看子隆子，文桥公既已称许其为大家，而子隆子又显达，于是亲朋无不分沾光华、分享荣誉，以此向人夸耀说：“某人是公的朋友，某人是公的亲戚。”公却更加谦逊自持，谨慎笃实地修养自身；不是岁时伏腊等节日，从不穿华丽衣服，也不陈列丝竹、召集宾客，常常告诫家人不得凭借门第去冒犯别人。因此乡里父老闲谈时都说，乡里有这样贵显的子弟，而神色不骄傲得像文桥公一样，难道容易吗！文桥公今年年满六十岁，城中的缙绅、学士、先生无不陈列礼物、举杯祝寿。我也得以跟随缙绅、学士、先生之后，在庭院中拜见文桥公，便自己叹息说：“奇怪啊！我年轻时跟随子隆子游玩，见到公的容貌，如今怎么没有什么变化呢？”世人年纪还未达到公的年岁，往往鬓发已经斑白，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宾客说：“人情没有不看重年寿的，而尊贵在于有好儿子。公已经享有高寿，又看见自己的儿子有才而显达，还能在膝上逗弄孙子。公真快乐啊！”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隆子有像金马门之士那样的才华，将来出仕后佩绶垂缨，辅佐贤明的君主，取得封章来报答文桥公。那时文桥公穿着华贵的鞋，戴着高冠，身披锦衣接待宾客；而且年寿坚如金石，霜露不能侵损，传播仁德、彰扬义理，颂扬之声遍布天下。这就是文桥公的快乐啊！中桥养珍的诸位君子听到我的话，便起身说：“您的话就是我们的话。”我厌倦了言说，他们便请求把我的话作为祝辞，用来祝愿子隆子。赠曾公叙

译我读《汉书》所称的《循吏传》，没有一次不放下笔而感叹，说：“唉，这些人真没有辜负百姓啊！”如今从近来的事情看，古今又有什么不同呢？兴县在扬州，号称困苦已经几十年，称得上极其困苦。大概那里东面地势高亢，西面低洼，每年一遇到水旱灾害，耕田的人便丢下农具，坐看蓬蒿长高；却还要缴纳赋税和地租，惨遭夏楚之刑。于是有人毁坏房舍，背着竹笠，带着妻子儿女逃走，直到田野空虚、无人居住。于是城中的父老子弟日夜焚香告天，希望早日有仁人君子来拯救这里的水火之灾。曾君以进士出身授任县令，兴县的父老子弟又日夜焚香告天，以为果然有仁人君子来拯救水火。癸丑十月，曾君到达县城，父老子弟清扫道路、举旗引导他。曾君的车到达市中，市里的人从门内窥看他，无不惊喜地洒然相视，感叹说：“真是我们的县令啊！真是我们的县令啊！”大概从此可以安稳地生活了。曾君于是下令说：“我听说弊病不加以剔除，利益就不能兴起。”于是依法逮捕一两个强悍狡猾的人，县人非常高兴。这一年发生饥荒，吴中丞下檄文命郡县赈济饥民；曾君便下令告诫里胥，不得虚报名册、滥列姓名来索取鸡酒，也不得让乡村的饥民携带老幼、匍匐走百里到城中，以致更加困苦。于是曾君亲自到各个饥民村舍中，每到一个村子，就召集饥民到面前核实情况；有凭据的便发给救济，情况严重的便多发一些。里胥跪着侍立，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于是饥民把粮食背在背上，私下相互说：“大恩大恩！”当时海岛夷人侵扰海上，上海一带的人仓皇携家向西逃来，传言夷人将要向西而来。曾君说：“难道可以不作防备吗！”于是关闭关隘，谨慎传递文书，命县中勇敢有力的子弟每天坐在武亭练习射箭、比试矛术，士人都奋然有了战斗的意志。夜里又告诫县兵严密击打刁斗，环城大声巡呼；人们说敌寇即将到来，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甲寅年春二月至夏五月不下雨，县人大为恐慌。曾君说：“不要害怕，我当替父老子弟求来雨水。”于是斋戒三日，率领僚属备办礼乐，恭敬祈祷百神。前一夜，他整冠束带，在庭中焚香，拜了两拜，为万民向皇天请求降雨。过了两天仍不下雨，曾君绕着柱子徘徊，边走边自念说：“为什么还不下雨呢？”不久果然下雨，过了两天又下了大雨。县人欢喜地说：“今年能够有收成，不是曾公赐予的吗！”这些事情都说明曾君一心为民，把百姓的利害看得如同发生在自己肌肤之间一样。在此以前，吴中丞考察曾君的政绩，连声惊叹，认为不同寻常。不久，总宪从南台离任，便下檄文陈列礼物慰劳曾君；彭大夫治理淮南水患，也下文到县慰劳。曾君的情况正如吴中丞檄文所说。于是曾君的僚属请我撰写文章。我便选取编录曾君答复百姓期望的事迹，来表明两位大人慰劳曾君的意思。宾客说：“县里的困苦依靠曾公才得以复苏，可是憔悴流离的人仍然充满道路街巷，这正是百姓对曾公有更多期望的地方。”我说：“唉！兵灾和荒年，是归于天命的事情。既然归于天命，谁不把它交给上天呢？只有曾君独自承担起来，并且亲自防御祈求，已有成功的迹象。就凭他把必定奏效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凡是能够解除百姓困苦的事情，他又哪里会吝惜呢？您不要再说了，只管涤清心志，等待事情即可。”

译何孺人传 我读古代所称的《列女传》，读到那些笃守节操、抚养遗孤的女子，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神情为之动容，说：“唉，这难道不是性情灵秀纯粹、具有伟丈夫见识的人才容易谈论的吗！容易谈论吗！”乡里的父老闲谈妇德节操，必定说：“何孺人！何孺人！”我同孺人的儿子惟忠交游，又听到了孺人的详细事迹，于是更加感叹孺人的艰难。孺人早年嫁给淳庵公，不只淳庵公称赞孺人贤惠，就连公婆以下直到奴仆，也人人称赞孺人贤惠。不久淳庵公去世，孺人哀毁到想要殉死；淳庵公又强作精神，对两个三个孩子说：“难道不能和我一同到地下去吗？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孤苦伶仃地站立，也不愿使地下的人反而遗憾。”于是孺人完全谢绝丝绸锦缎，只是闭门垂帘，日夜盼望几个孩子能够成才立业。惟忠稍稍懂得读书后，孺人便置办纸帙，送他去跟经学老师学习。每天傍晚回来，孺人已经备好饭、举着蜡烛在堂上等候；吃完饭，便命他诵读早晨所读的书，孺人又亲自纺绩、做女红，陪着惟忠读书。她曾长叹说：“孩子不要厌恶劳苦。我守寡而不怨恨，所依靠的就是你们几个孩子。你若厌恶劳苦，又怎么能不想到你的母亲呢！” 于是惟忠更加努力研习文章、斟酌辞藻，最终成为当时才俊的儒者；但他内心又恭敬谨慎，从不以才华自负，人人都爱重他，也人人称赞孺人善于教育孩子，说：“即使父亲明察、兄长贤哲天天教导自己的子弟，哪里比得上孺人呢！”惟忠的三个弟弟，孺人没有命他们读书做儒者，而是命他们务农、经商；他们后来也都擅长农商之业，每年核算租税收入，在乡里成为富强之家。孺人于是更加勤劳节俭，每天告诫家人不得因奢侈而损害财用；至于隆重地举行祭祀、接待宾客，祭器、竹筐、酒杯、酒浆和果品，也件件都防备洁净，合乎礼制。惟忠及其弟弟既有才华又极其孝友，每天孺人坐在上座，四个儿子分东西向站立，进献膳食，问候衣食，谈说家庭古今之事；他们舍不得离开而回到各自房中，几个已经束发的孙子又沿着席筵绕膝而行。孺人于是大为欢喜，欢喜之后又徘徊说：“这正是我自己所期望的，哪里知道会有今天呢？只恨不能让你们的父亲看见。”孺人今年二月满六十岁，惟忠及其弟弟准备好礼服，拜了百拜祝寿；孺人面前，宗族亲戚朋友都为孺人长寿而喜，都祝愿孺人更加长寿。于是诸位先生来征求我祝贺孺人的话。我认为孺人笃守节操、抚养遗孤，已经感动上天，寿命自有天定，不必再祈祷。惟忠怀有非凡才华，将来一定会在仕途上登名，以报答孺人，使孺人戴翠翘、披霞帔，把她的节操彰显于天下。等到身后，这难道不是孺人所希望、所庆幸的吗？请允许我用这些话祝愿孺人。诸位先生也说：“请用这些话祝愿孺人。”于是我略略编缀她的事迹，写成祝辞。赠陈大夫之太平叙 陈大夫原任驾部郎，降职调任兴邑，三年不得调动。有人说大夫困顿了，大夫其实并不困顿。到癸丑年冬天，才调任太平节推。大夫接到任命，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去，但兴邑百姓却舍不得大夫离开。于是县里的缙绅、学士、先生郑重地来到我这里，请我写送别的话。我说：“县里为什么舍不得大夫离去？”他们便相互顾视叹息，高声说：“像大夫这样的人离开，实在令人不能忍受啊！”如今世人所称的士大夫，大多压抑外表、尊崇内心；有时因事情被调往外地，便满怀怨恨，闷闷不乐地出言抱怨，充斥道路，严重的甚至高卧不起，希望调令永远不到那里；即使到了那个地方，又把那里看得像旅舍一样。每天面对宾客，玩弄酒杯、投壶、下棋，吏人跪着请他处理政务，他便怒目威吓，吏人往往徘徊着退去。这样的人即将离任时尚且不认识百姓，百姓又怎么会舍不得他呢？大夫出身进士，授官中书舍人，调任夏官司驾，本来已经显赫荣耀。突然调到兴县，人们害怕得不敢仰视大夫；而大夫却神色和悦、容貌恭谨，每天束带坐在庭中处理政事，屡次召见父老子弟，询问慰劳他们的疾病和疾苦。当时黄河决口的余波浸及兴县，年成大歉，市场上连粮食也没有，百姓甚至空着肚子绕城大声呼喊。即使富有粮食的人，也故意不肯出售。于是大夫下令说：“有粮而不卖的，我可以依法处置。”富人害怕了，开始出售粮食，百姓大为高兴。大夫又坐在那里监督售粮，并亲自平定粮价，百姓更加高兴。兴县原来供应驿传所需，不由百姓出人力。当时当道者商议改为由百姓出人力，而凤军的税收又时时声称紧急。当道者日夜派使者来催缴内税，大夫也日夜派使者告知父老子弟，不要害怕，不要缴纳内税。于是大夫立即起身亲自申诉，在当道者面前详细说明兴县百姓极其贫困、无法缴税的情形，甚至脱帽叩头；当道者大为感动，两项命令都因此停止。这就是关系到全县百姓性命的大事。按照旧例，催收赋税要依据簿册；簿册一到催征日期，里胥便设置大容量的量器收取，又在粮食数量上加量，满满溢出后才报告说可以缴纳，百姓只能战战兢兢地发怒，不敢说一句话。大夫到任后说：“这种弊病难道还算小吗？”于是规定一个标准量器作为出入的准则，又把量器刮平，不再在粮食上加量。至于均摊差役、改换里甲、收服强横抑制豪强，也都坚决实行，不顾忌阻挠。于是县中的父老子弟家家传说、巷巷诵读，欢喜得像重新获得生命。每月初一，他们便焚香跪行到庭下拜谢说：“不是明公，哪里会有今天呢！” 如今大夫却要舍弃我们百姓离去了。父老子弟听说大夫将走，无不顾念妻子儿女，感念往日，无不泪流不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挽留大夫呢？我于是长叹说：“唉！我们县舍不得大夫离去，是想把大夫的才华据为一县所有。可是大夫的才华属于天下。如今西北有外敌之忧，中原百姓困于征税运输，盗贼使皇上日夜忧心；若要征召奇才、选拔异能，太平就不可能让大夫长久停留，何况一个县呢？太平百姓日夜庆幸大夫到来，哪里知道我们却因大夫离开太平而悲伤呢？大夫想安慰太平百姓的庆幸，又不忍看我们百姓的悲伤，那么大夫的心情也真是为难啊！”诸位缙绅、学士、先生更加不能释怀于大夫，于是命我编录这些话，以记载他们舍不得大夫离开的心意。赠查大夫报绩叙

译皇帝的制度规定，凡内外臣工任官满三年，便向上呈报功绩，由考功官考察等第，交给宰相，再进呈天子，以此加以升降黜陟，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章。查大夫于庚戌年夏天奉任命书出守邮县，到今年秋七月，已经三次更改任职年月了。于是大夫把此事向当道者请示，当道者总是答复说：“大夫治理这里三年，大概非常辛劳，应当亲自到朝廷呈报功绩。”于是大夫召集州中父老子弟，众人传相欢悦，好像重新看见旌旗仪仗一样。与大夫共同理政的有高君、黄君、杨君、从事蔡君，他们派使者向楚阳宗子请求写文章。宗子说：“唉，我由此感叹大夫治理此地的艰难。谈论治理的人，难道认为驿站是容易治理的吗？邮县南临长江、北接淮河，是舟车渡口的要冲；当地风俗重视内在而轻视外表，即使贫困低微的人家没有兼营其他产业，庭院房屋也代代相袭，楚地的整饬风貌颇为可观。因此谈论江淮之间的地方，必定说到邮县。那些戴冠系带的人，手持符节乘坐驿车，传递文书，前后都有先导；有司整顿粮廪、排列随从，在道路旁迎接拜见，稍有不合意，便大声发怒说：‘邮县难道能同别处相比吗？’并且如此轻慢我们。赶路的人不论昼夜、雨晴，驿骑接替而行，轮番住进驿舍，车马没有片刻停息。” 有司好不容易接待完来客，便快马赶回，坐在堂中，召集里正、百姓和计徒吏，还没有说上一两句话，驿吏便拿着文书仓皇奔入，于是又只得束带上马离去。当道者有时议论他送报稍微误了期限，便责备他说：“难道可以因为奔走忙碌，就忘了那些事情吗？”因此世上的君子都为此感到困苦。往年我初到长安作客，在王中丞的席上拜见大夫，见他衣冠服饰、陈述言辞，心中私下赞叹这位长者，问他担任什么官职，回答说：“新近任命为邮县长官。”我立即拜见他，大夫也回拜。我随后同他饮酒酬答，十分欢洽，一起感叹守邮之难。大夫到邮县后，陈列礼物，宣扬政教，急切办理民事，废寝忘食，几乎没有疲倦厌烦的神色。大夫性情简朴正直，不屈挠，即使权势家族、名门大户一旦触犯法律，也抓得更加严厉。有人说大夫应当稍微顺从时人的情面，大夫谢绝而不理会。自信的人容易傲慢，但大夫反而更加严肃平和、合乎法度，不失去交往之礼；尊官贵人心中，即使当道者，也无不感叹赞叹，急切称许大夫善于治理。侍御黄君、成君都上疏论荐推举，下来檄文劝勉奖赏的使者络绎于道。古人所说的“取得上级信任而治理百姓”，看大夫的事迹，确实很有意味。如今三年任期考绩，已经上报考功了。我任郎官考功时，大概同大夫的二哥住在一处。大体说来，评定政绩优劣，只论功劳，不论是否到任。那些没有及时到任的人，反而往往有卓异的政绩，不能一日离开他的官职，所以未能到任的有时尤其出色。皇上正在北方忧虑强敌，想得到才华卓异的大夫，使其功绩上达天听，征召的诏书早晚就会下达。到那时佩带印章、垂着绶带，从容参与朝廷谋议，这才算报答守邮的劳苦吧！四位先生不要现在就祝贺，过不了多久我将要为大夫谋划新的送别了。

译游燕子矶记 我读金陵诸种记载，知道它的东北面大概有燕子矶。今年是丁巳年，家父入朝任南比部郎，我出任福建省参议，途经金陵，前去拜访太医沈润甫。来时，家父在旅舍中设宴款待他，因而谈到佳山水，沈君屡次说起这座矶。家父说：“沈君很有兴致啊，儿子你可以跟他去。”于是第二天我们同车向北，大约走二十里到达观音门。守门人列阵防守后已经出门，我们稍向北走到市桥，又折向西，登上清江道院，稍稍休息。道院的人打开汉寿亭侯祠，从右门进去到水云亭。亭上题写“天空海阔”，大概是前尚书湛公的手笔。随后向前俯身凭栏，只见长江水仿佛浸入窗户。又向北登祠拜谒侯爷，徘徊感叹说：“这个地方若没有这位侯爷，谁当得起呢？”再向北走，所谓燕子矶就在这里。矶上有一座亭子，登上去又有一亭，匾额题作“俯江亭”。亭中一群童子赤身裸体地躺着，我心里厌恶他们，他们便跑开了。我同沈君解下衣服坐在矶上。这天西风微微吹起，白云扫过天空，万里一片碧色。向西眺望荆楚，向东遥望海门，天地一片苍茫！我们拿酒临江，相互对视长叹。当时有一个穿破鞋、戴黄冠的人突然从矶下经过，于是呼喊询问他。交谈了几句话，稍稍了解情况，便命他坐下请他喝酒。他于是说：“关于大丹之药，除了人元、地元、天元以外，其余全都是荆棘、杂乱的邪说。”我问：“这三者相同吗？”他说：“得到人，得到地，得到地而得到天，凭什么得到它们呢？”我说：“老师。”又问：“怎样才能遇到老师？”他说：“分。”没有命分，没有老师，还谈什么成仙呢？我对他的话大为惊异，说：“唉，这同陆生的谈论有什么不同呢？”长庚同我谈论时，也未尝不对这个宗旨感叹。又给他酒，把果核投入他的袋子，长揖而去。沈君说：“您错了，天下哪里有仙人呢？不过是节省元气、蓄养精气，逍遥于山林溪谷，挥笔作诗，围棋赌墅，这就是翩翩然的至乐了。您见过驾云乘龙的人吗？那是什么人呢？”我于是仰天叹息说：“仙啊，仙啊！我将要舍弃你而接近你，还是舍弃尘世而接近你吗？”侍者送上饭食，吃完后，各自披衣起身，从水云亭走出祠下，向南走到河边，船夫划船渡我们过去。进入洞中后，洞道狭窄险峻，沿江到达弘济寺。寺有三道门，后面更加险峻，最后是一座大宫，面向江水、背靠山岭，大概就是所谓的观音山。稍向南有一座亭子，大概凌空架在江上，下面深不可测；仰头看它背后的绝壁，高达万仞，形势像倒挂下来，人从下面经过，惊心动魄、寒毛直竖，这真是天下壮伟的景观。这天秋气很冷，我们又在大宫休息。宫殿高峻深邃，暑气稍稍消退；大家疲倦了，便向僧人索要竹席和枕头。僧人贫困，只能拿出两个枕头，没有竹席；堂中原有席子，大概是为来访宾客准备的。我命侍童倒置屏风、铺设席子，沈君则展开大手巾躺下。醒来后沈君请求洗浴，回到僧房，叹息说：“太贫困了，太贫困了。”他问僧人：“你几岁？十二岁吗？以什么为业？”僧人说：“有二十亩田，大家共同耕种，既要纳税，又要承担劳役。”我叹息说：“先前还羡慕僧人，如今竟是这样，真令人伤感。”又开酒饮用，车夫告诉我们天晚了，说：“诸位暂且休息吧。”于是我们披衣沿洞道出去。登上车后，我问：“梅花水在哪里？”回答说：“越过这里五里路，天晚了很难到达。”我又问它的形状：“有池、有亭、有梅花吗？”回答说：“没有。”我回头对沈君笑说：“梅啊，梅啊，为什么要从水上取这个名字呢？”进城后，我留在沈君家；沈君说旅舍中不便，于是告别离去。太医名叫露，同我自幼相交，又与我家世代通婚。他为人深沉，喜欢读书，精通岐黄之术，后来又擅长书法和诗歌。当时韩驾部征召他，他便借问诊之名漫游白下。武进白公集叙 我考察往日的文牍，抽绎千百年来的文章，看到众多才士，没有一次不长叹感慨。过去所称的左丘明、司马迁、李白、杜甫，不必再谈了。即使像我朝的李、何、徐、郑、王、康这一类人，也并非没有挺拔的声名，如龙飞凤举一般。然而最终还是流落困顿，不合于世而死。即使后世诵读他们的文章并欣羡，又有什么可贵呢？我说：“我读白公所作的文章，便反复吟咏感叹。白公是世人所说的伟人，太保的孙子、中丞的儿子，又能凭才华达到青云之上，步入紫庭，同天下士人周旋，只同贤能豪杰和长者结交。那些贤豪长者也无不倾心于公。公虽然在文史领域翱翔，却独独喜欢谈论天下大事。每当谈到兵戎，便振衣高论，英气勃勃，逼人而来，人人无不肃然起身。到了晚年更喜欢骑射驰骋，上下奔驰，志向在万里之外，这岂是可以同浅陋之士谈论的呢？假如稍稍重用他，那么上则应和皇帝的谋略，下则经营天下事业，一定会有如云流霞布般的功业，显著于人们耳目。然而他却屡次受到压抑，又屡次稍有舒展，最终默默郁闷地死去。这种志向，难道不令人伤心流泪吗！” 君子所说的才华，并不只是使言辞获得荣华，而是要用来治理天下、彰显功业。功业没有显著，却仅仅垂留下空文来自我表现，这正是班生投笔叹息、阮籍穷途痛哭的原因。天啊，天啊！既然赋予他才华，为什么又使他困厄呢？”白公的儿子祠部君同我一起中进士。当时我曾三次到公府拜访，公因病最终未能见到。白公去世后，祠部君又同我在长安旅舍谈论文章，每天把白公所撰写的作品给我看。我一篇篇认真读过，一篇篇感叹，实在令人悲伤！实在令人悲伤！祠部君于是把文稿装在匣中送给我，命我仔细整理并为它作序，以便流传。我稍有空闲，便把他所作的各种文章全部打开来看，精心整理，得到赋【阙】五言古诗【阙】首，七言古诗【阙】首，五言律诗【阙】首，五言排律【阙】首，七言律诗【阙】首，五言、七言绝句【阙】首，序、记、赞、跋、颂、启共【阙】首。体裁虽然各不相同，总的说来，诗歌不脱离唐诗的传统，五言诗最为高妙；序、记遵循汉唐的法度，启文仿效《左传》《国语》的已有数篇；《灵雪》等赋也差不多可以同梁园的辞藻相媲美。唉，白公留传给世人的，竟然有这样多、这样好啊！陆长庚母夫人叙

译我过去还在民间时，长庚常常同我一起研治博士家的学说，但那并不是他的爱好，他总是长叹着停下。唯独他急切称赞司马子长、杜少陵。当时听到他这些话的人都一起斜眼嘲笑他，只有我惊叹并认为他不凡。于是我常常到长庚的草堂去，长庚总是为我设几案交谈，仔细剖析深奥的言语。随后他命侍童摘取园中蔬菜给我做饭，有时又给我饮酒；不到深夜不分别，分别后又在路上握手一直谈论。当时我贫困，长庚更加贫困，甚至不能点灯照路，常常踩错脚跌入沟渠污秽之中，却毫不怨恨。长庚的母亲张太夫人很奇怪他晚上回来，总问：“你早晚跟随的是什么人呢？”而且殷切急切地追问。长庚跪下回答：“我读遍天下的书，见过天下的士人很多了，却没有超过这个人的；他如深渊停蓄、山岳耸立。我若不能同他交友，难道还能同其他几个人共同谈论文章吗？”于是太夫人又常常拿出酒菜帮助他们谈论，长庚得以在文史中翱翔，纵论古今。即使这是他自身的雄才，也总要说太夫人贤明而且善于教导。后来长庚和我先后应有司征辟，后来又先后罢归，他便仰天叹息说：“唉，我是豪杰之士，难道会因一次科第而困顿吗？” 只是想到母夫人教导我如此勤苦，又拿什么来慰藉先父在地下的灵魂呢？”长庚尊敬父亲，父亲以《易》学闻名于世，最终却隐居田园、缠绕藤萝而老去，因此长庚的思念十分深。我的科第在长庚之前，做郎官不久便因病免职归乡；长庚常常驾一叶孤舟来问候我，停杯长啸，志向高抗于云霞之外，但没有一次不到半夜不叹息。我问：“为什么叹息？”他便叹息母夫人年老还在堂上。几年后，我因任藩司参议经过乡里，长庚在馆舍中为我连饮五杯。当时海岛盗寇形势紧急，人们仓皇逃走，长庚独自叹息说：“天啊，天啊！即使不顾念自己的家，又怎么能不顾念我的母亲呢！”不久盗寇逃走，而太夫人今年已经六十岁。太夫人虽然穿着简朴的荆布衣服，但长庚是天下的才子，用他便是夔、龙、稷、契，不用他便是班固、司马迁、杜甫、李白；譬如云气将降、雨水将来，结成云霞，终日之间遍布天下，同样都是光明灿烂的壮观。我又听说夫人的次子约之，能诗、能书、能画，又精通岐黄之术。我虽然没有同他交往，却知道他是豪杰，这难道会愧于陆机、陆云吗？后世见到陆机、陆云的人，欣赏他们的儿子，谁不会想到他们的母亲呢？当时约之显达后，又何必再说呢？” 即使让太夫人戴着翟冠、插着翠翘，披着扬起的帔帛、拖着长裙，整天听丝竹、佩戴金玉，生活融融快乐，也未必不是快乐；但如果她的儿子不能在清明的时代振作文采、流布声誉，那么千年以后，这尘世的荣华也不过如飘风落叶，忽然兴起，忽然消灭。太夫人又何必取此为乐呢？长庚听了我的话，跃然而起说：“即使按照您的话说，我终究也不能用世俗的事情来奉养我的母亲。”长庚本来喜欢谈玄理，同我谈论时常常通宵不止。若果真如他所说，便是吞食仙桃、服食灵芝，炼形而长久存世。长庚又有另外侍奉母亲的方法，那我又哪里能够知道呢？” 跋高文义公与顾氏手帖 唉！这篇文字，是高文义公替他的兄弟向顾氏索求塾师的书帖。当时公大概任侍讲，已经贵显了，却不能庇护一个兄弟，反而要向顾氏村中的子弟求取粮食吗？而公在信中说：“这一年没有收成，唉！即使一年没有收成，怎么能使一位贵人的兄弟陷于困顿呢？”我看到世人一见父兄稍稍贵显，便乘坚车、吃肥肉，穿千金裘，天天凭意气凌辱乡人。乡里的人，即使平素同他交游，为他准备美食来邀请他，还怕他不肯前往，哪里肯向村中子弟求取粮食呢？更不必说公本身贤明，就是公的兄弟也没有辱没公。县中父老甚至说，公当时亲自替村中人作记传；乡里逢年过节有人来拜访他家，主人总是准备鸡、米、稻、黍让他带回去，公也接受这些鸡米稻黍带回而不推辞。唉！公是天子的贵臣，假如稍微想到自己的家人，频繁拜访有关官署，那么有司谁不惶恐地听命呢？但公宁愿向村中子弟求鸡米稻黍，也不去拜见有司，这真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当时公大概奉母夫人的讳归乡，已经一年了；而顾氏又素来同公兄弟交游，却没有一次去拜访公。公的诗说：“芙蓉秋水隔长蹊”，大概说的就是彼此相近。既然相近却不来拜访，又素来同公交游。不必说公和公的兄弟贤德，就是顾氏本人，难道可以轻视吗？

译赠徐文徴授良医序 徐君的医术已经闻名全国，却还时时穿着儒服游走在学士大夫之间，学士大夫也无不愿意同徐君结交内交；但徐君反而更加谨慎，这才称得上文质彬彬的君子啊。适逢有诏令规定，凡是精通岐黄之术而没有官职的人，可以缴纳财物取得官职，等同藩王府中的良医；已经达到良医资格的人，也听凭其自行选择。于是徐君的朋友游说徐君，徐君便上缴财物，取得良医的名号。此前徐君穿的是儒者衣服，如今便戴上官帽，穿华丽服装，在腰间垂下大带，又穿着很鲜明的鞋子，衣冠楚楚、举止恭敬俨然，俨然成为官员一流。喜欢徐君的学士大夫，见到他便沾沾自喜，拍掌说：“从前多么美好，是乡里的儒者；如今成了官员。”过去曾向徐君求取药剂的人，便惊慌起来，随后又畏惧地相互说：“唉，徐先生做官了，即使有病，又怎么可以向官员求药呢？”但徐君仍时时穿儒服，不穿官服；不是岁时伏腊、拜访长者等场合，他不戴官帽、不系大带、不穿华丽的鞋。于是学士大夫更加称许徐君，称许徐君如此。宗子向南经过乡里时，大概徐君戴冠穿鞋来拜见；学士大夫陆子、徐子、舒子、张子、子培便因此请我写话赠给徐君。唉！徐君同我家父子兄弟的关系深厚。过去我母夫人患脾病，我当时在长安，忧愁不安，便写信告诉弟弟，请他求药；徐君和徐子培写信来报，说太夫人没有忧患，我便非常高兴。家大人比部公手指麻木已经十年了，周游齐、鲁、蜀、粤一带，常常一用药手指便麻木，于是也写信给徐君求药。还有我的子女侄辈时时患病，需要烦劳徐君亲手照料，动用他的手足耳目，次数很多。徐君等人没有不读的书，以精通医业闻名乡里；如今已经老了，白发苍苍，拄着藜杖，仍时时经过街巷，街巷里的人便称他为寿泉先生。徐君大概是跟随父亲学习医书的。他医业精深，内心又很有长者之风；凡是他所治疗的人，即使卑微贫贱、不值得亲自前往，徐君也总要前去；即使大雪、大雨、酷暑、严寒，甚至有人裹着半床被子躺着，他也照样前往。这就是徐君的操行，我拿什么来赠给徐君呢？我曾专心研究神仙之学，同我有相同爱好的只有长庚陆子；如今又得到徐君。徐君同我谈论炼丹，常常连续数夕、饮酒数杯。又有一个盛夏的夜晚，侍童挥动大扇，累得连扇子都掉了，却不肯离去。徐君实在没有辜负这些谈论啊。我将同您登上昆仑山，窥望扶桑，戴九华之冠，披赤霜之袍，拖着云和之履，手持绿玉之杖，乘青云而凌紫霞，翩翩然，缓缓而行，那才是快乐。如果只是高冠大带、华服鲜鞋，那还有什么可赠送的呢？还有什么可赠送的呢！墀石刘丈像赞【并序】刘丈难道不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吗？他已经通晓六经，又广泛阅览诸子百家的言论；他的文章辞采，大多近似秦汉以及韩愈、柳宗元的风格。他为人又仁厚践义，履行敦厚的礼法而明智；看到别人的善处便如饥似渴，见到他们的美德就像饥饿时见到食物一样。大概他同家大人比部公交游已有四十年。我小时候，刘丈把我抱到膝上，常常感叹说：“这孩子英气勃勃，稍长以后看到我的文章，便又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时时向别人诵说。”宗生，宗生，大概就是这样。后来我有幸遇到时机，列在下大夫之中，而刘丈仍然俨然隐居山林。如今看到刘丈的画像，大概是一个潇洒的儒者、隐士。唉，天下国家不可以没有人才；有像刘丈这样的才人，为什么反而让他做儒者而隐居呢！于是写下这篇赞辞，等待后来能够肖似其形神的人来取用。啊，先生仪容恭敬端庄，如玉树挺立、山岳停峙；内心肃穆清明，像白昼青天。谁没有文章，唯有公的文章合乎经典；谁没有品行，唯有公的品行醇厚。为什么却穿着薜荔做的衣服，像凤凰伏地、鹍鸟起舞？知晓我的人很少，不是困穷便是忧戚，不是显达便是嬉游。有时皱起眉头，那是因为忧思苍生。谨慎啊，您的言语，您的言语，您的文章。谈到别人的善处，唯恐不能宣扬；对于别人的污垢，则含容包纳，唯恐不能替他隐藏。既不隐藏也不宣扬，内心便惶惑不安。手怎样才能恭敬？就是拯救溺水者、扶助危难者；脚怎样行走？就是步步合乎规矩法度。谁说蜀道险阻？有公便能平定；谁说汉水浩广？有公便能渡过。尽情发表文章，像圭璋一样光明美好。我仰望并描绘您的形象，您如龙、如光。退隐时便如鸿雁高举，任用时便如云气飞翔。为什么不能列名凌烟阁，却只把您系留在草堂呢？

译《赠金君序》我曾经往来于齐鲁、燕蓟一带，登高眺望旧日疆域，行经田间小路，采集故老的事实，便看见那些眉毛斑白、头发黄白而精神矍铄的人接连不断地交谈。然而这些人大多戴斗笠、背农具，喂牛牧猪，属于撒网、拾柴之类的人，生活极其贫苦。可是世上有些人乘坐坚车、骑着肥马，住在高大的楼宇宅第，征召歌舞丝竹，携带歌妓乐女，出门便以放鹰逐犬为乐，却不能长寿而称老。这是什么缘故呢？我听说，盈满与亏损、消长与变化，是上天的常道；减损与增益、盛衰变化，是人事的法则。贫苦而长寿的人，是因为补足了他所不足的；富裕安逸而不能长寿的人，是因为夺去了他所有的余裕。所以，不贫穷而长寿的人很少。即使不贫穷而且长寿，他的儿子有时又不肖，放荡纵肆，使家声败坏，乡里人天天指着那人暗中责骂；即使富裕而长寿，也未尝不感到痛惜悲伤，这有什么可快乐的呢？所以，不贫穷、长寿而又有好儿子的人，就更加少见了。如今我在乡里听到人们称道金公，却该怎么说呢？金公年纪将近七十岁了，我确实没有见过他本人，只见过他的弟弟静庵公。听说静庵公是一个苦心笃志、勤奋求学的人，终于考取贡生，游学太学，穿着完整的官服回来，身份渐渐尊贵起来，却更加谦恭谨慎，走路脚步从容而退让，乡里人称赞长者，必定说“金先生，金先生”。老人们都详细说，长公与次公没有什么不同。我两次回到故乡拜谒，县里的父老长者都拄杖穿鞋前来屈尊相见，可金公始终不肯见我，难道他真是静庵那样的人吗？金公并不十分富裕，但仓库却很充实。金公的某个儿子，耕作、经商等杂业都做，因此日益不缺衣食。像子良这样的子侄，以儒业兴家，每逢岁时伏腊，都备好酒杯和酒来祝寿，使金公能够抱孙嬉戏，这实在是因为他有好儿子。有人说：“贫富、寿夭以及子孙贤与不肖，都是天命。”但是，生财的方法、立命的学问以及用正道教子的训诫，为什么圣人还要不厌其烦地谈论并写入经典呢？回答说：“唉，这又是把一切都交给天命的人啊。”金公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尽到人事呢？假如金公不仁厚，又不勤劳节俭、不教育儿子，那么即使不贫穷而长寿，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王子是我的至亲，又与金公的儿子某人结为姻亲，因此请我写话来祝贺金公。即使在齐鲁、燕蓟的乡野中有像金公这样的人，我尚且要极力称颂他，何况是在我的乡里，何况又是我的亲戚呢？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王子，也借此赠给金公，使读到这些话的人都务必尽到人事而听凭天命，不要只因金公的兴盛而羡慕赞叹。《赠陶先生之封川令叙》我读《汉书》所载的《循吏传》，读到天子劳烦颁下玺书称赞他们，赐给彩色章服以表彰功劳时，这时候天下人没有不惊异、欣喜的。这些人一定有超凡的风采和特别的谋略，足以显扬于耳目之外，怎么会像所记载的卓、鲁诸臣那样默默无闻、沉闷不显呢？唉，我由此知道古道兴盛的原因了。世代越往后，学士大夫不再谈论上古盛德，一旦系上印绶出任百姓的官长，便一心只在刑名法术，期待防范而放松治理百姓；为了图谋其下属，反而更加使用武力，遇到百姓便日益残害他们。即使百姓到家中诉苦、向人呼号，衣食财用都不能供给，而他们囊中的金钱却没有不高高隆起的。这能称为吏治吗？采峯先生任兴庠教职已经三年了，今年夏天被提升为封川令。临行之际，我读《粤纪》，知道那里大概常常有猺族为患。猺族一向盘踞在山岭岩隙之间，有时背着兵器白天出游，大肆掠夺当地百姓，官吏害怕，不敢追究。家大人巡视那个郡时，也未尝不神色震动、容貌改变。先生又亲自告诉我，那地方离家舍和关隘都很近，群猺常常埋伏在道路旁边，用弩箭射击，等有船经过便拦截杀死。即使是手持旌节出行的尊官贵人，也必定要带领精锐，拿着盾牌长矛，驾着几十只船，四面环顾后才敢渡河，否则就会有危险。因此，封川的艰难，先生大概已经仔细估量过了。我听说猺族在粤中的祸害，延续的年代已经很久。总兵贵臣有时督率大军，耗费百万军饷进剿，稍稍平定后又再次叛乱。哪里是一个县令所能过问的呢？只有县令施行德政、宣扬恩惠，安抚我的百姓，使内部治理敦厚淳朴，符合最高的道理，那么即使只拿一根短棍也能击退外来的侵扰，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明朝统治天下已经很久，四海安宁。近来海岛夷人肆意残害，先已大举侵扰吴越，又侵扰扬州；百姓很久没有见过战争，突然听说贼寇到来，便大声呼喊、惊慌奔逃，像看见神鬼魍魉一样。可是猺族本来就是封川所熟悉的，封川即使有困难，也不会比兴化更严重。先生具有非凡的才干，而且性情明达开朗、舒畅通达。在兴化任职三年，大力成就人功，地方上有权势的官员都纷纷惊叹称异，下檄文加以褒奖；而且还曾代理兴化政务。先生此行，恐怕就是我所说的天子颁玺书称赞、天下人无不惊异欣喜的那种事业吧？恐怕就是此行吧？先生的同僚瑞峯黄君、东岩赵君，和他的门人弟子在南畴设酒饯行，烽火台遍布，酒席也很丰盛，因此请我写临别之言。我反复谈论封川的军事事务，大概正是时候吧？正是时候吧？《赠解公偕其夫人六袠叙》家大人比部公刚开始束发求学时，就已经跟从恕庵公游学了。后来过了四十年，恕庵公还常常对我讲起家大人束发时跟随他的情形。恕庵公的儿子应坚、子葢，曾跟家大人学习《诗》。恕庵公说：“那时我的年纪还小。”等到长大后，家大人每天召应坚到草堂，早晚与我谈论文章学艺的事情。这样算来，两家已经交往两代了。当初恕庵公跟随家大人游学时，意气勃勃，文章也写得非常精美，大家都认为他一定会考中进士。可是他屡次应试，屡次不中，便仰天长叹说：“大丈夫难道一定要考中一次才算成功吗？难道要让人默默苦闷，直到白头还抱着书本读吗？古今豪杰中，长啸于薜荔萝蔓之间、隐居在岩石之上的，难道还少吗？”于是愤然辞去科举，闭门教授应坚经世致用的学业。应坚于是博览汇辑古今，采集其中精华，铺陈文采，写成文章，文采灿烂如霞。可是他又屡次应试，屡次不中，恕庵公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说：“天下难道有像我儿子这样好的文章，竟然还不能中吗？”我两次回乡拜谒，也总要拜访恕庵公。恕庵公又把应坚所写的文章给我看，我未尝不是拿着文稿赞叹，所叹息的只是他的才华罢了。他又叫各位孙子出来拜见我，那些孩子果然都挺拔如玉，仪态森然。

译恕庵公便起身对某夫人说：“这位前来拜访的人，是儿子小时候的好友。”随后煮茶、买酒来慰劳我。等我出来交谈，他又总是谈起家大人束发时跟从他游学的情形。恕庵公既然隐居，少有经营，不去忙碌地操持家人的生计；后来应坚又失去了妻子，便抚养他的几个孙子。家中的内外祭祀、宾客往来、酒杯水器和酒浆等事务，全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严肃端整，四十年间没有一件简慢缺失的，这难道不是夫人的力量吗？恕庵公和夫人虽然都已六十岁，身体却很健康，饭量也好。应坚又有金马之才，只要稍加任用，便会如云气蒸腾、蛟龙变化，光彩照耀天下。他所赐予恕庵公和夫人的荣耀，哪里会有间断呢？恕庵公的次子应〔缺字〕，精通岐黄医术；考中壬子科应儒子的人，是恕庵公的侄子，恕庵公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喜爱。如今孙子们又一个个挺拔昂扬地成长起来了，难道不是吉祥盛大的事情吗？往年我因病辞职，归居湖上，恕庵公命应坚带着食盒、菜肴和酒来问候我，又赠给我诗，讽劝我振作，大概是以古人所称道的韩、苏、李、杜来期待我。我心里知道自己并不配，但仍然十分感动。如今看到恕庵公的盛况，怎么能没有话来报答呢？恕庵公应坚的朋友陆子、顾子来请我写祝贺恕庵公的话，于是我勉强作文。可是看看恕庵公对我的期望，那实在是长远而深厚啊。《送梓河顾子之洛阳序》顾子从前游学于学校时，与如今的学士李公称得上并列的美玉。我那时还只是跟着一群少年学习，研读博士家的学说。顾子一见我说话，便放下文稿感叹道：“这个孩子，就是我小时候也愿意和他交朋友。”从此我常常带着文稿去拜访顾子。顾子有时见到我的文章，有时为之叹赏。有关部门征召茂才时，顾子和我常常前后一起前往，后来又前后落选回乡。顾子便带我登上江门、燕子矶，俯视长江，长叹说：“唉，即使我不能中选，难道各位先辈还会依靠什么呢？”顾子的先祖中有惟学公，曾跟随高皇帝北伐，大将军达特奇很器重他，后来他称病免职回乡。高皇帝念及他的劳绩，下诏赐给汤沐户四十户。又有惟贤公，担任眉县令，在天龙之变中战死。高皇帝哀悼他，赐帛祭奠。其余先祖的功勋名声和文学成就，穿儒服而有声望的，代代都有。于是我劝解他说：“以您的才华，难道比不上各位先辈吗？又为什么要屈抑自己呢？”后来李学士和我相继入朝，而顾子仍然端坐在蓬荻之间，我心中暗自为他悲伤。乙卯年夏天，顾子寄信告诉我，极力称说自己的志向：“您应当问长安的酒楼，说我在等您。”九月十六日以后，南方寄来的书信到了。这天夜里，我跟随各省郎官斋戒居住在省署中。打开文卷看见颜子的名字，便顿足起身，不能自持。各位省郎询问缘故，无不感叹惊异。于是我作了《武陵之歌》。武陵是顾子的别业。顾子到来后，我们便拉着衣袖欢聚，传递酒杯畅饮，整日整夜没有停止。于是我开玩笑说：“还记得俯视长江时的谈话吗？”顾子又一次考春官不第，便长叹说：“唉，难道我困顿得还不够吗？我将回到武陵，枕着萝蔓岩石，躺在松间云气中游玩，来等待天下的事情究竟会怎样。”我说：“不行，不行！有志之士不会违背时势来建立功业，明智的人总是顺应机会来成就事业。在这个时候，如果得到一个郡邑，每天同二三位朋友在那里读书，那么学业技艺就不会散乱。否则，抛弃官服归隐于萝松之间就容易了。不要回去！”李公也日夜用这番话劝说顾子。顾子于是出仕，得到河南洛阳的职位。洛阳位于天下中央，是古今豪杰汇聚的地方。从前贾生具有非凡才华，正逢汉文帝这样的至圣之主，天下太平，他上疏谈论天下大事，竟至于痛哭流涕；绛侯、灌婴之流天天排挤他，于是他被贬到长沙。然而世上评论人才的人，并没有因此更加抬高绛侯、灌婴而贬低贾生。您一定要替我经过贾生的故里，前去凭吊他。古今之人相隔得究竟有多远呢？即使是洛阳的那些士人，难道也没有像贾生的人吗？顾子说：“我听说，士人如果不能得到供养，就不能专心求学；我将向当权者请求，希望能得到一两畴田地来资助士人。”那些学业有成却被贫困耽误的人，如果更加贫困，就不能继续求学；经学老师得到修缮，便把学生聚集到学校，每天启迪他们，这样也许就能有像贾生一样的才子吧？我于是长叹说：“唉！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哪里只是洛阳士人有赖于您，顾子的学业和文章日益精进，并因此取得上等名次，为国家培养人才、成为天下人的老师，难道不就是从洛阳开始的吗？即使是各位先辈的德业，又有谁比得上这件事呢？”于是顾子起身离席辞谢说：“我没有什么才德，哪里敢不早晚努力，以不辜负您的美好期望。” 《缙云令王阳山公墓志铭》嘉靖庚戌年夏六月，阳山王先生在家中去世；癸丑年冬十二月，安葬在阳山山麓。他的儿子子方、子德拜了两拜，哭泣着请求宗子撰写墓志铭。宗子长叹说：“唉，悲痛啊，我怎么忍心为先生撰写墓志铭呢！”先生姓王，名苙，字防民。幼年在阳山中读书，于是自称阳山人。王氏原籍盂水，到仲铭时才迁到兴化，遂成为兴化人。仲铭生槐轩，乐易是槐轩的儿子，也是先生的祖父。王氏世代习惯隐居，乐易的儿子就是继显公。继显公出仕后不喜欢隐居，转而喜好儒学，于是凭借学业被贡入太学。晚年又更喜欢隐居，便上奏说明此事，得到诏令，授予郎官的秩禄。继显公有四个儿子，次子就是先生。先生稍稍长大后，仪表如玉般挺立，伟岸如大丈夫，内心独自喜爱自负。他性情又喜欢读书，读《易》一书时，更加刻苦，即使严寒酷暑也没有间断。当时继显公在江南游学，先生跟随他南行，于是又跟从福建张中丞游学，把中丞的文章全部读过，确实文采斐然，可以称为杰出俊才。继显公不久去世，先生服丧期满后，便用资财北上进入太学。戊子年，临行前一天，先生命人准备好坛装酒、竹筐和猪肉，等待前来送行的人。夜里起来等候送行者，送行者没有来，家人都暗自嘲笑他，还私下说：“准备酒和猪肉是白费了。”先生听见后大怒，心想：“难道文章才学就不可靠吗？”第二天送行者来了，先生便分酒剖猪肉，慰劳众人，人人都很高兴。他把家人叫到面前说：“你们说准备酒肉是白费，正好让我遗憾准备得太少了。”先生更加得意自负，认为自己参加春官考试一定会中。可是他没有考中，只得回乡。第二年又参加春官考试，仍然没有考中。在此以前，太夫人温和地劝先生说：“你考中我就大喜；即使不中，也不要回来。我还遗憾你的先人没有实现志愿就去世了，我也将老去，却再看不到你骑马垂缨的样子，这是什么心情呢？”先生落第后，便参加选官，被任命为永城县令。永城在北郡中最为鄙陋，当地风俗剽悍狡猾，稍稍违逆他们的心意，便意气用事，罗织虚假诡诈的罪名，动辄跑到监司、御史那里，互相写状告发陷害。又因旧日疾患而受牵连的，动辄多达数百人。事情既然虚假诡诈，人人供词又不相同，即使监司、御史也不能凭借威势在一两个月内审理裁决。因此郡中没有凭借的百姓和被征役的人，借监司、御史的使者下县督促；人们见到县令便作长揖，县令又害怕监司、御史的威势，也还礼作揖送走他们。县令既害怕而不敢抗拒，下面直到里胥也无不人人害怕，动辄送金钱请求免除差役。先生在路上早已听说这些情形。到任后，他向同僚作揖，请他们上座；而对那些借监司、御史名义来征役的使者，则扬扬然走在道路上，径直上前。

译北方来的使者向他作长揖，先生心里知道他的身份，便坐着接受。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盛气凌人地说：“我是监司、御史的使者。”按旧例，县令不应坐着接受长揖；如今县令竟坐着受揖，这是为什么？县令于是大怒，推开坐席起身，命左右一起把他捆起来，剥去衣服，杖打几十下；又追问查出真正同类的三四十人，便把全部情状列成文书报告给监司、御史。监司、御史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事吗？”随即发檄文命令县令审查处理，又感叹县令很有才干。从此，县中剽悍狡猾的人没有不害怕先生的。蒋渊不接受县令的约束，已经十年了，到这时却匍匐膝行，流着泪请求把自己放逐到胡貂之地。先生认为蒋渊还算有大义，便释放了他，蒋渊最终没有再叛乱。县中旧日豪强有田千万亩，却不缴租；贫穷的人没有田地，反而还要缴租。于是先生亲自丈量田亩，划分田畦，把租税均摊给各处实际拥有田地的人。当时县里有一位权势极盛的贵人，以及他的豪强亲信夏受，又借贵人的势力占有田地千万亩而不纳租，先生也把他们与其他人同样征租。于是先生执行得更加严厉，贵人只得交出其田地应缴的千万租税，但从此侧目而视，心中嫉恨先生。按旧例，持节经过永城的使者，大多要为供应和随从而苦恼数日；县令只好每天准备马匹，仓促赶到道路上，不能备办供应、整顿随从来迎接的，往往大怒而去。先生到任后，预先整治好供给和仪仗，等经过的使者到来，便立即送上去。使者总是感叹先生有才，并说：“王县尹，王县尹！”又说永城向来鄙陋，没有参加文科考试的人，也从未见过永城的士人。先生便感叹说：“永城的士人难道就不是士人吗？”于是时常把各位士人召到庭中，亲自考问文章，展开纸张来奖励善于作文的人。于是士人们奋发向上，竞相铺陈辞藻，逐渐都成了有文才的儒者。第二年丁酉年，终于有两人考中。当时，高宠发动叛乱，进逼北地，威胁永城，永城震动。先生下令修筑堡垒，整顿储备，整理长矛、磨利戈戟，亲自督办军事。没有多久，高宠被擒，事情才被人说出；即使高宠没有被擒，难道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因此当权者又纷纷感叹先生有才，认为永城不能留住先生。于是把此事上报朝廷，先生得以调任缙云。此前，夏受害怕先生依法惩处自己，便在中丞府中构陷先生。中丞知道先生有才，便打了夏受，又下檄让先生审理夏受的案件。先生却不审理夏受，反而展示仪表风采，坐在马上迎接他到家中，并在门上题写“义民”。夏受更加仓皇，日夜面对妻子儿女哭泣。于是有见识的人暗中唆使他再次构陷先生，他便又一次到中丞府中诬告。中丞的儿子子方索要钱财于先生，先生坚决不给；夏受却又送钱给中丞的儿子作为回报。中丞于是想要向先生泄愤。后来听说先生被任命为缙云令，便也设法把先生调离。先生仰天长叹说：“唉，唉！士君子出仕于世，原本要用法绳治奸邪，反而被奸邪用法绳住；即使缙云也不过是永城一样罢了。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还要等待什么呢！”于是挂冠辞官归去，闭门谢绝宾客，在平湖之上选择地方筑屋，种桑务农，浇灌花木，分植竹子。有时驾一叶孤舟往来于芦苇杨柳之间，神情洋溢洒脱，自得其乐。先生具有雄才，慷慨大度，不屑于琐碎末节。即使居家食用，也修建宅第、开辟房舍，整治田畦、培土修田埂，已经显赫宏远了。他的性情又喜欢施舍救济，帮助人的困苦。往年夜间捕盗，得知盗贼是乡里的孩子，便怜悯他而释放了他。即使只是极小的一件义举，也可以看见他胸襟的广大。先生原本没有疾病，偶然在庚戌年患病，病后不久便去世，年仅五十七岁。去世那天，乡里的父老无不悲伤落泪，说：“王君这样的才子竟然死了吗！”根据履历文书，先生的正妻是魏氏，魏氏是蕲州女子；侧室三人，分别姓萧、姓乐、姓罗。生有五个儿子：长子维教，字子方，继承家业、培育后代，才干卓异，颇有能名；次子维化，字子德，勤学善文，享有当时的声望。其次是维法、维言、维则，都从事农商，被称为贤良的儿子。女儿两个，长女嫁给张邑博的儿子张宿，次女许配给萧国子的儿子。孙子四人：应元、应魁、应时、应文，都善于研读祖先的书，将来可以成就大业。孙女五人，长女许配给刘不私，次女许配给厐时，其余尚且年幼。铭文说：“山势高耸，丘陵崇峻。为什么如此伟大而有才，为什么偏偏夺去他的功业！唉，王公啊！” 《宗子相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宗子相集》卷十三，明代宗臣撰写，文部下。《明瓯宁县令胡公德政碑》增城胡公在孝庙年间担任瓯宁县令共九年，离任后过了六十年，胡公的孙子督学君巡视所属地区来到这里，瓯地头发已经花白、拄着拐杖的父老数百人到郊外迎接他，感叹说：“这是我们胡县令公的孙子啊！”随后跪下拉着督学君的衣服哭泣说：“老人从小侍奉县令公，如今已经六十年了，可县令公对我们的恩爱，铭刻在各位老人心中，仍然像在一日之间。如今能够见到您，就好像见到了县令公。”督学君也哭了，于是县里的士大夫上书，请求专门建祠祭祀胡公。督学君起身推辞说：“诸位大夫不要因为我而偏私于我的先人。”诸位大夫于是陈述此事说：“谨按礼制，凡是对百姓有功绩的人，就应当祭祀，这是古代的道理。胡公的廉洁、明察、勤勉、仁惠姑且不论，单说那些重大的事情：革除焚烧尸体的陋习，以此教示孝道；禁止溺杀婴儿，以此教示慈爱；依法惩治淫乱者，以此教示伦理；查验田地和尸体，以此彰明法度；举行释奠礼，以此教示礼仪，那么哪一件不是功劳呢？如今瓯地百姓和睦有序、勤谨整齐，能够以恩惠使家庭安定而自身不失德，这是谁留下的遗泽呢？如果不祭祀他，拿什么来消解父老的悲伤思念？我们冒昧坚持请求，以附合古代有功必祀的义理。” 督学君叹息说：“诸位大夫既然认为先君子没有辜负百姓，我怎敢不接受诸位大夫的请求，以安慰父老的心。”于是选择某月某日，把胡公附祀于名宦祠，祭祀等级按照旧例办理，并且命我采录事实来昭示后人。我哪里能够真正了解胡公呢？只是独自观察胡公，因而感受到古今治理之道和人心变化的关键。天下的治理系于百姓，百姓又系于县令，这个道理由来已久。我读《汉书·循吏传》所记述的人物，他们都能守住职责、做好县令，而卓、鲁诸君最为著名。考察他们的政绩，大概就像慈母对待婴儿：孩子冷了就给他加衣，饿了就喂食，跌倒了就扶持，疼痛了就抚慰，并不是靠文章的修饰和礼乐的华美。然而当时做君主的，甚至下诏书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章服；即使到了万世以后，人们也没有不拿着文稿感叹的，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他们的政绩深深感动了人心。能够感动到人心，古今就是相同的。如今胡公离开瓯地六十年，父老仍然悲伤思念并祭祀他，那么怎么知道万世以后不会把胡公与卓、鲁并称呢？所以说：“我从胡公身上观察到古今治理之道和人心变化的关键。”胡公既然凭借政绩维系了瓯地父老的思念，督学君又凭借教化率领瓯地子弟趋向善道，世代都有美德，照耀八闽，光明灿烂如太阳。” 这又是《汉书》中那些官员所缺少的地方，督学君又详细告诉我：胡公操守严肃端正，端庄居处时，家人没有谁敢窥视他。他遇到乡里的子弟，总是教导他们。胡公的门人，因为接受胡公教导而凭儒学兴家的，多得像树林一样。唉，那么胡公值得记载的，难道只是政绩吗？难道只是政绩吗？胡公名璋，字资礼，是乡进士。督学君名庭兰，字伯贤，和我同为庚戌进士。

译《西门记》戊午年四月十六日以后，我从汀州回来。当时，都御史阮公被逮捕押往北方，岛上贼寇直接进犯闽安。省城中人惊慌逃跑，各位大夫天天商议守城之事，于是让我守西门。城共有七门，西门是芋原、横塘、南台通行的道路。此前，有关部门已经分别部署各位父老子弟守卫城墙。我登上城墙，便把其中贫困的、患病的、孤弱而怯懦的人全部撤下，只留下壮丁，并同他们约定：“白天回家，夜间守城；要敲梆子、鸣铙，并在城墙外悬挂火把。不按约定办的，按军法处置。”第二天早晨报告说贼寇将到，六座城门都关闭了。城外聚集了几十万人，大声呼喊请求入城。我于是每天打开西门让他们进来，早晨起来就坐在城上，在门内排列几十名强健的年轻人，盘问后才准入。牛、马、鸡、猪成群地靠近我的座前，我不加盘问。宾客中有人说：“开门当然很好，只是怎么能不防备奸人呢？”我说：“客人不要说了，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即使有奸人，我也愿意承担责任。”于是发檄文征调城外百里内储藏的柴薪和粮食，全部搬入城中；不搬的，我就放纵乱兵烧掉。壮丁中有不肩挑柴粮进入我城门的，不许进城。于是城外的柴粮每天以万石计，堵塞了城门。城外靠城中粮食生活的人不少于十万。守城一共五十天，米价却没有增加一文。因为事情很多，有人说，城外百姓的房屋靠近城墙，恐怕贼寇到来后会烧房攻打城门。于是凡是靠近城墙的房屋，都命令烧掉。烟雾四处袅袅升起，房屋被烧的人回去后哭泣不止。我却阻止焚烧西门外的房屋，下檄文说：“贼寇来到五十里以内，你们就自行焚烧；我不忍心替你们焚烧。”有人在城旁栽树，议论者担心贼寇到来后会登树窥视城内，于是下令砍树。负责防守的人拿斧头绕城砍伐。到了西门，我和护戎一同出去察看，只见枣树一百株、梨树一百株，都结满了果实。护戎请求砍树，我阻止他说：“不要砍，即使贼寇来了，怎么能登上这样柔软的树干呢？”通常城墙上不建屋顶，闽地的城墙却建有屋盖。因此沙土城墙没有屋盖就容易被雨水浸坏，而议论者说城墙有屋盖不便于击打贼寇。于是每一根屋柱便毁掉一条通路，贼寇来时就站在屋顶上击打贼寇。我笑着说：“军队在行伍之间不能显示威势，却能在屋顶上显示威势吗？况且一场雨就能毁掉千根屋柱，还能依靠什么呢？”于是停止拆毁。外郡援兵到来，共二千人，都是由我统领的部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命护戎每天督促他们到野外练习射箭，夜间则分散驻扎在城墙垛口之间。五人共用一灶，十人共用一处；下城墙取柴，不取柴却下城墙的，按军法论处。因此军队收敛不扰民，邵武部的军队出发后，守在西边夹江一带。到达后都生病了，躺在村庄废墟中。我命杨生赶快骑马前往，给他们配药，于是他们都起身。此时贼寇已经攻陷福清，福清人携带妻子儿女前来，每天以千计。镇东距离福清很近，贼寇离开福清后，又进攻镇东。镇东人善于守城，所以不能攻下。贼寇又分出一支，几乎攻陷兴化。当事官员带兵赶到，于是解除了兴化之围。贼寇进犯泉州时，巡台带兵督守，于是贼寇撤退。我们常常派出游兵伏击，俘获一些贼寇带回。当时兴化、泉州的贼寇已经向南撤走，镇东的贼寇还驻扎在海上，神情十分得意。总督府的军队奔驰而来，便发檄文调集数千士兵，连接几十处关隘设伏截击。贼寇轻视我们，便驾驶大船迎战；我们的士兵愤怒奋勇，弩箭、火炮纷纷发射，乘着风大声呐喊。贼船反而落在我们船队下面，于是大举擒获贼寇，其余的都沉入海中。援兵到达后，便全部撤去各处守城的士卒；先前入援的外兵也一同撤走，我也放下行军床回到官署。父老们纷纷来为我送别，眼泪沾湿了衣服。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我担心往事散失，无法昭示后人，于是写下这些事保存下来。

译《七月西征记》戊午年五月，海上贼寇已经平定，于是把各处入境戍守的军队全部撤回。此前，三千名粤兵于丁巳年十月应征来到，驻守省城。总督府到达后，立即下令采办金钱、牛肉和酒来慰劳他们。后来贼寇到来，发檄文命他们出战，他们却不出兵，藏在民间。而总督府已经下令让闽兵进剿贼寇，粤兵便回来了。于是粤兵感到惭愧，防守他们的首领又拿一千金为他的两个儿子娶妻，想要离去，便日夜向总督府请求。总督府已经厌恶他们，于是请求上级准其撤走，并发檄文命我督率他们向西行进，当时是七月六日。按旧例，客兵的军饷都发给首领，首领总要私藏一半，只发给士兵一半，因此任由他们掠夺而不追究。我于是召来他们的首领，让他跪在庭下，告诫说：“你带领三千人，吃用我方四万人的粮食，却没有听说你们杀过一个贼寇。今后如果再藏匿各首领的军饷，任由他们掠夺，我就把你捆起来，连同那一千金和娶来的妇人送到京城。”于是首领非常害怕，出发后严厉约束部众，不许掠夺。我到延平，听说他们没有掠夺，便又厚赠首领牛肉和酒。当时汀州守徐君派使者来询问粤兵的情形，我用书信答复，信中说：“从建安回来，便有护军的檄文了。这些人个个像虎狼而且凶悍，我日夜约束他们，才勉强没有掠夺道路。” 可是他们也是沿途的百姓，已经把鸡、犬、妻儿迁移到别处，所以才使您免受侵扰。希望您传檄沿途居民，不要放任鸡犬无人收拾，也不要不能及时带走妻儿，以免使护军使者忧虑。又过了两天到达将乐，众首领也到了；他们到将乐时都乘船，后来改走陆路。当时正值秋暑，众首领害怕炎热，不在白天奔驰而在夜间奔驰。我和他们一起赶路，车子直到鸡鸣也不停下。大约十天后到达石牛，石牛距离汀州一百里，那里原来有一所私塾。塾师听说众首领到了，便藏到山中，只留下年幼的学生看守书箱。首领斜眼看书箱，不知道那是书箱，拿刀劈开，发现里面是书，又把书撕碎。学生顿足哭泣。不久，首领又用网捕捞池中的鱼；学生原本已经不再害怕首领，看到他又来网鱼，便大声喊：“客兵在做贼！”于是撕破渔网，把它扔掉。首领大怒，亲手把学生捆起来，向首领告状说：“这个孩子偷了我的刀。”首领相信了他，已经把学生捆住。一天夜里，第二天驿吏进来报告事情经过，我大怒，命属吏前去责备首领。首领害怕，追问那学生在哪里，才知道他已经被押走三十里了。于是追赶上去把学生释放。又过两天到达汀州，徐君又大力慰劳众首领和士卒。从省城到汀州，大约一千里，走了二十天才到；沿途虽然只是少数地方被焚烧劫掠，但鸡鸭鱼鳖、门屏、房屋和灶具，都已经一片萧然。出了瑞金，掠夺便更加严重。我间或在车中询问父老，父老总是为我哭泣说：“我们的百姓所受客兵之苦，比遭遇盗贼还严重。那些当权者，奔驰千里召来外兵攻打贼寇，难道不是极力为百姓着想吗？可是他们到来后，竟不肯发射一箭，只是索取财物后回去。每年耗费国库数万金，沿途供应的牛肉和酒又耗费一半。最终却使百姓忧愁叹息、怨恨不平，仿佛又看见了贼寇。唉，后世谈论客兵时，一定要慎重思考啊！”

译《九月西征记》我在八月二十八日出考场，便接到泰宁报告粤地贼寇来势紧急。我立即下檄文，命邵武、延平各郡县的军队从两面夹击，而自己带着几名骑兵星夜奔驰向西。到延平时，贼寇已经杀死泰宁县丞，又掳走卫使杨余。我说：“事情紧迫了！”于是发檄文命归化兵截断贼寇西去之路，命邵武兵防守北面，将乐兵阻挡东面；谢倅当时正在永安处理政务，便发檄文命谢倅督兵截断南面。我奔驰到将乐，防见颜使君。颜使君留下防守将乐、抵御贼寇向东，我则督率数百骑兵直奔归化。到白莲驿时，贼寇已经逃往紫云台。紫云台距离白莲六十里，距离归化、永安、沙县各一百里；归化又是贼寇进入汀州、返回粤地的要道。当夜我奔驰抵达，发檄文调归化县兵五百人、粤兵二百人，交给李丞、苏簿和丰从事，急速奔赴紫云，士兵急得来不及吃饭；我又取归化县父老的米三十石，命几十名强健的年轻人肩挑跟随。贼寇当时已经占据紫云数日，延平卫使刘周率部与贼寇交战，贼寇假装败退，士兵追赶，贼寇伏兵突然起身包围交战，于是杀死我方数十名士兵。后来听说归化兵到来，便惊慌逃跑。在此以前，贼寇经过归化时，归化人善于使用弩箭，射杀了几名贼寇，贼寇于是逃走。贼寇后来对人说：“我们遇到延平兵时，是躺着作战；遇到永安兵时，是坐着作战；遇到归化兵时，是站着作战，大概是因为害怕他们。”贼寇逃走后，归化兵追赶他们，于是逼近永安。永安处在群山之中，积谷寮人最为强悍。于是谢倅发檄文，命积谷寮兵三百人出战，擒获几十名贼寇，缴获一面大旗；追赶一百里没有追上，才回来。贼寇于是夜间从上杭返回粤地，防守上杭的士兵又追赶擒获了他们。谢倅奔驰来报告我，于是我收回派出的归化兵，命丰从事返回郡中。第二天我从归化出发到白莲，白莲县丞是广陵人，年老而且受了伤，见到我便流泪。我询问事情经过，他说：“贼寇从泰宁来，径直到了驿站。他们击鼓登堂，穿朱衣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当时驿站中的人惊慌逃跑，县丞背着官仓的钱，藏在暗室里。少年问县丞在哪里，于是群贼四处搜寻，把他拖出来，想要鞭打他；少年制止说：‘县丞老了，快把钱取来，我就宽宥你。’于是把县丞押进贼众中。少年独自坐在上座，见县丞跪着，便亲手扶他起来，说：‘这是官人。’于是称他为官人，让他坐下，并把掠来的妇女排列在旁边。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往往自己给孩子哺乳；孩子哭了，少年就喂他水果，甚至替她们抱孩子；妇女们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并不害怕。” 少年随意说道：“您把我当作贼寇吗？我不是贼寇，只是和几个兄弟来访旧友；这里免不了要取些牛肉和酒，作为给父老的费用，为什么当权者却把我当作贼寇，命官兵来捉拿我呢？您没有听说泰宁县丞和卫使的事情吗？他们口头上说不怕官兵，实际上却不断派人从外面打探；听说官兵到了，便惊慌错愕、交头接耳。”我说：“你有什么计策？”回去后有人告诉我：“贼寇已经解散离去，县丞把官仓的钱缠在腰间，而县丞的儿子又拿十金跪着献上，于是他们释放了县丞。”不过，县丞起初在暗中被搜捕时，已经受了三处伤。那些妇女的家人也各自交钱，才被放回。我于是长叹说：“唉，世人说贼寇难以谋划对付，难道不是糊涂吗？县丞不过是低微的官员，却害怕得不敢把他们捆起来，只贪图他们的几枚钱财，由此可知这些贼寇并不是雄杰之人。况且贼寇号称一千人，实际上不到二百，而且其中还有许多老弱。刚开始入侵时，假使有关官员只选用有中等才智的人，率领几百名强健善射的士兵，扼守要道埋伏等待，完全可以一鼓作气擒获他们。可是却让县丞轻率进兵，杨帅又因贪功而战死，刘周则因失去险要而被捆、军队溃败，这有什么道理呢？这有什么道理呢？”我又听说，贼寇刚到泰宁时，泰宁原本没有城墙，县丞便率领各位强健的年轻人出战；县丞也穿着年轻士兵的衣服，贼寇不知道他是县丞，后来杀死他，才知道是县丞，于是惊骇逃走。杨善追赶贼寇时，恰好有一名部下士兵缴获一个贼人的首级，杨善把它夺了过来，士兵们喧哗着散开，贼寇于是趁机擒住杨善带走。这样看来，杨善的罪过实在太大了，太大了！世人看到贼寇杀死县丞、擒走卫使，便以为他们凶悍而不可抵御，这难道说明贼寇真的凶悍吗？我回到将乐，同颜使君都对这件事十分惊异，于是采集记录这些事情，用来说明贼寇并不足以忧虑，真正应当忧虑的是抵御贼寇的方法。唉！这也可以说是我的罪过吧。

译游览滴水岩记 我读《汀记》，归化城东北五里左右，有一座滴水岩。过去听说，徐君每天都和我谈起这座岩，说它非常奇特。戊午九月，我督兵西征，驰马经过归化，揭君来拜见我说：“您将要从紫云出兵吗？如果这样，请在滴水岩停下来用餐吧。”第二天，我带着几名骑兵向东走，越过山岭稍向北转，随后又向东转，共转了三次才到岩下。岩壁陡峭绝险，外侧的坠迳向上，揭君走得很慢。小路登上去有一座屋宇，旧名“迎仙”。我说：“等待仙人，岂不是胜过迎接仙人吗？”堂后有亭，亭额的题字我嫌它是陈腐之语，便和揭君在亭中商量，改题为“振衣”。不久听见雨声淅淅沥沥，原来滴水岩就在这里。岩上的水有三处：一处从像莲花一样的垂石上流出；第二处从石缝中流下，汇入石盂。揭君说：“岩中的人都喝这种水。”我尝了尝，水很甘甜；后来把它煮成茶，更加甘美。我说：“难道是天上的浆液吗？难道是天上的浆液吗？”那石头蜿蜒曲折，像龙足在云中嬉戏，时隐时现，我感到很惊异。再向前，看到一块向下垂的斗形石头，形状像莲花正在开放，便给它取名“垂莲”。水和石头也都像莲花，只是没有命名，因为是从水说起的。又俯身看它的右侧，恰好有一位僧人，炉中的烟气正袅袅升起。我问：“是什么僧人？”揭君说：“这就是《记》中所说的赖僧。他死后坐了好几天，岩中人才知道，于是大为惊异，便画下他的形貌来祭祀。这就是他的像。遇到旱灾祈祷，往往就下雨；抬着它去祈祷，雨下得更大，于是人们赞叹说：‘真有道术啊，真有道术啊！’人本来应当显露在世间，佛却应当隐居幽冥。如今把他的身体暴露在四面通达、众目睽睽的地方，让小商贩和牧童抚摸他的面目取乐，即使这位僧人真有灵，也必定会非常愤怒。”于是命人把它藏在幽僻处，因为藏在幽处才显出神异。洞共有三道门，其中有一根竖立的石柱，便命名为“天柱”；石柱有三根，又分别称为“中天柱”“左天柱”“右天柱”。右天柱旁有一块像狮子、又像门的石头，上面还有一块像斗的石头，外面悬着，中间只用极细的部分连接，像花蒂一样，所以取名“蜂窝”。再向左眺望，有两道门：左边是小路，右边像桥；上面横着断石，断石上又空着，像鼋，于是命名为“鼋梁”。鼋梁左边向上，石头层层叠叠，像珠子，又像垂杨柔条下垂、条条结冰；抬头看它右边，一片石头突出下垂，看了很久，我叹道：“这就是坠猿啊。”它的左右有五色云气，像祥云；云气下面是“虚明”二洞，用篲敲击便有回声，空谷也随之鸣响。又有一洞狭窄险峻，旁边的洞叫“天鼓”，用篲敲它，发出砰砰声，像鼓声一样。我很惊讶；又有清冷如磬、声音幽远的地方，我问：“这是什么声音？”揭君说：“这就是所说的石磬，在右洞中。洞里还有一张石床，点着火才能进去，不点火不能进去。进去后坐在石床上敲磬，仿佛走进禅室一样。”我更加惊异，揭君已经命人给我斟酒，便让侍童左边击鼓、右边击磬，清飒的天籁之声充满了山谷。有一块巨大、整齐而雄伟的石头，靠在我的右边，斜看它却叫不出名字。过了很久，我说：“像帽子啊！”于是称它为“冕石”。冕石就是石磬和石床所在的洞门。这个洞最幽深，叫“鸿蒙”。我又起身环视四周，鲤石、鹰石、龟石、鼇石，都像在身旁飞翔跳跃。真神奇啊，真神奇啊！各种变化总汇于此，幻景交错，如同铸造织绣，光辉闪烁，深沉挺立，于是总称它为“小崆峒”。我仰头叹道：“唉，我遗憾不能和徐君一同游览啊！”揭君说：“为什么想念徐君呢？”我说：“往年我曾和徐君游华阳洞。华阳洞自陶隐居以来，声名极盛；后来宋帝又为它题写丹书。那个洞原本就无法进入，即使进去了，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假如陶隐居看见这里，应当怎样称赞呢？况且这座岩的奇异，是上天使它奇异的。既然使它奇异，却把它放在荒山僻壤、杂乱的莽草之中，不以奇异著称。世上那些用片石和假山来满足人们眼目、称为奇观的，哪里数得过来？唉，这座岩啊！这座岩啊！我又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被埋没呢？”揭君说：“华阳洞因陶隐居而显著，怎么知道这座岩从今以后不能和华阳洞同样闻名呢？”于是停止饮酒。徐君名中行，是汀州太守，和我交情很好；他比我早三天游览这里，给我留下了书信。揭君名鸿则，是和我一同被举荐于畿中的人。

译登平远台记 平远台在省城东南部，福建《闽志》所说的三山，这里就是所谓的鼇峰山。此山本来就奇特，在城中尤其奇特。我到福建十个月，还没有登临过。大概是因为军务的缘故，有位喜爱我的客人便召我登山。曲折攀登了好几次才上去，又转向东面，登上鼇石亭。高空的风猛烈吹来，万物都显得萧瑟。我仰头思索，低头叹息。客人说：“大夫为什么叹息？”我说：“唉，客人啊，唉，客人啊！”客人问我其中的缘故，我担心他会把酒杯掷在地上，再也不肯给我敬酒。福建，难道不是《记》中所说的东南大美之地吗？家家佩戴缨帽，人们讲习诗书礼义；农人在田间嬉笑，商人在道路上歌唱。当那时登上这座台，面对高山大川、游云芳草，没有一样不映入我的眼中，也没有一样不使我的心畅快。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我看见这座台已经三次驻扎军队了。客人也向东眺望大海吗？楼船和披甲的军队隐隐出现。向南俯视江面，过去故乡妇女每天在那里洗濯锦缎、漂洗丝絮的地方，如今健儿正在那里饮马。向西望乌石山，那里大概传来锻造铠甲、磨砺刀刃以及鼓、笳、铙、吹奏的声音。向北窥看闾巷井邑，只见父老子弟披甲执戈，怨声充满道路。何况千里之内，死者尚未下葬，受伤者尚未起身，流离者尚未归来，被拘系者尚未释放。我一想到这些，竟不知道汗水涔涔流到脚跟。过去为什么欢乐，如今为什么悲伤？过去为什么安定，如今为什么骚乱？其中的缘故真是难以说啊，难以说啊！君子谋划治理国家，是上面忧虑君主的忧虑，下面忧虑百姓的忧虑。如今皇帝的心思常在万里之外，而百姓的疾苦满满地摆在我眼前。我正要请缨出战、枕戈待旦，连吃饭洗浴都顾不上。客人却想让我面对高山大川、游云芳草，在这里嬉游，这就是我叹息的原因。从前元朝大臣凭借福建的险要地势，抗拒我朝军队，皇祖便命楼船将军从大海直捣其巢穴，把它荡平。皇帝的谋略光明赫赫，与日月同样辉耀。如今筹划军务的大臣，反而不能设一条奇策制服敌人，任凭倭夷屡屡截断海路、窥伺我方，这同皇祖时的诸位大臣相比怎么样呢？我为此叹息，实在也为此惭愧。客人于是起身告辞说：“我不能消解大夫的叹息，大夫又怎么能喝我的酒呢？请大夫替客人把这些写成记，给后来登临这座台的人看，不要只顾在这里赏玩高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忘记百姓的忧患。”我于是采纳客人的话，写成这篇记。

译二曾夜谈记 督储曾君在戊午十二月二十三日到达延平，分巡颜君和我设夜宴招待他。我于是问曾君：“您从天津来，听诸相公谈起南方的事情了吗？”曾君说：“诸相公说的没有听到，其他事情倒听得厌烦了，只是说讨厌客兵。”我说：“天津向来被称为北兵之地，那里的人也害怕军队吗？”曾君说：“害怕什么？只是他们心里高兴得很。”大概有人把妻子卖掉后南下，别人问：“既然把妻子卖了，回去哪里再娶妻呢？”他回答：“去时只卖掉一个妻子，回来还能得到两个妻子，为什么不卖呢？”我说：“唐太史奉命巡视江南军务时，怎么说？”曾君说：“我曾在西湖边向太史作过揖，他说客兵不应该调来，应当罢遣。”此前有客兵经过江西的洪路，白天在市中横行，市民驱逐他们，于是客兵格杀市民几十人；有关官员害怕引起乱子，竟不敢追究。太史不赞成调客兵，真是有见识啊，有见识啊！曾君离开后，我便和颜君一再叹息。原来当时福建已经发檄调湖兵四千，所以才这样说。侍御曾君为他的父亲服丧，回泉州去，路过延平，我和颜君前去慰问。他身穿衰麻，神情悲戚，别人问起其他事情他都不谈，只谈军务，甚至流着泪问：“湖兵到了没有？我害怕福建人遭受的灾祸太深。”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到玉山时，正好遇到粤兵。粤兵在玉山驻扎了六天，家家被抢，户户残破。有一家正把女儿嫁人，到了当晚将要送嫁时，粤兵听说这家有女儿，便拿刀劈门，把女儿抬走。后来他们看见别家有年轻妇女，也总是抬走，并且叮嘱她说：‘路上如果问你是谁，就说是士兵带来的粤妇。’有敢说出实情的便杀掉，轿中的人嘤嘤哭泣。路上的人听见后都很悲痛，却不敢过问。玉山主簿流着泪说：‘军队再在这里驻扎一天，我就要逃走了。’后来查看道路，只见鲜血满路；那些像丝线一样黑色的东西，原来是人的头发；鸡、猪、牛、马的皮毛也铺满道路。我和颜君因此长叹说：‘天啊，天啊，百姓的苦难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这天，建宁舒君给我来信，考虑防备客兵的办法。我写信答复他，信中说：‘曾侍御到来，把粤兵的情形详细说了，实在令人流泪。您来信说得更加详细，可见仁人君子用心深厚。我曾说客兵造成的祸患比盗寇更严重，为什么呢？盗寇的危害还有一定范围，客兵却无处不到。’ 盗寇到来时，人们还可以拿棍棒驱逐他们；客兵杀人，人们却不敢发怒申诉，即使有人申诉，反而会增加灾祸。如今议论的人动辄说客兵、客兵，却不知道数千里之间只是父亲哭儿子、丈夫哭妻子、母亲哭女儿、主人哭仆人罢了，实在不忍听闻。鲜血涂满野草，人的四肢毁坏残缺，鸡犬牛马、门户窗牖屏障，顷刻之间全部空无一物，眼睛都不忍看见。然而有人听到“客兵的祸患”这句话，反而勃然大怒，对说这话的人发怒，这是什么心肠啊？这是什么心肠啊！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最紧急的策略莫过于坚壁清野。近处的城中，要传檄令每户预先缴纳一间房屋；稍远的地方，则传檄令三十里以外每户预先缴纳一间房。客兵探听到来时，就把妻子儿女、老人小孩迁走躲避，希望或许可以免祸吧？不这样做，却拿刀大喊，像群虎长了翅膀一样，即使有号令又能施行什么呢？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愚见，冒昧再拜献上。我把信封好交给使者，又把听到的事情采集整理，写成《二曾夜谈记》，等待后来谈论“客兵”的人阅读。己未正月十四日。督储君名于拱，号文泉，泰和人；侍御君名承芳，号龙山，泉州人；分巡君名嘉防，号衡厓，长沙人；建宁君名春芳，号徤庵，鄱阳人。明封承德郎、刑部山东司主事东皋徐公墓志铭。嘉靖戊午十月二十日，长兴东皋徐公在家中去世。此前八月，汀州君当时对我说：“我的心怦怦跳动，脸上阵阵发热。”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徐公骑马向西疾驰，随后道路上落满了雪。这预示什么呢？我感到奇怪。不久，汀州君北上朝见，过了一个多月，送信给我说：“先父终于抛下不肖之子了，从前的梦大概是预兆吗？大概是预兆吗？冒昧请求您为他写一篇不朽之文。”后来，俞氏写的行状送来，我拿着文牍哭泣说：“唉，我竟没能见徐公一面，却要为他作铭吗！”徐公名柬，字敬之，祖先原是凤阳人。洪武初年，皇帝下诏把淮西豪杰迁往江南，进五公于是就在长兴安家。到了亨六公，四代人都衰微而不显著。等到农隐公，才凭高尚的义行在乡里闻名。农隐公是亨六公的儿子。乡里有人欠着租税，卖田换得金簪耳饰后回家，醉中把它们遗失在路上。农隐公夜里拾到，便等那个人第二天来，把东西放在原处后离开。那人匆忙起身道谢，已经来不及找到他，农隐公于是仰天叹道：“厚德啊，厚德啊！”农隐公原本贫穷，后来又生了五个儿子，更加贫困。东皋公是五个儿子中最小的，又把家产全部让给兄长，自己只身依靠姑母钱氏居住。闲暇时，他把钱氏家中的书全都拿出来阅读，又喜欢写文章，文采很快茂盛起来。乡里父亲许氏有两个女儿，二十岁还没有出嫁；她们偶尔跟随钱氏见到徐公，赞叹他的才华，于是把女儿嫁给徐公。徐公当时三十岁。有人劝徐公应有司征召，徐公笑说：“我已经做了人父，怎么能拿着简牍、跟着足迹去和一群小人交游呢？”于是他在苕水东边修建草堂，自称“东皋隐者”。但他常常放下帷幕教授诸生经书，拿着经书在门外等候的诸生常常挤满门口。过了一段时间，许夫人梦见太阳落入怀中，于是汀州君出生。徐公非常高兴，孩子刚留着发髻，就带他奔走拜访亲友，买来六经、诸子百家以及秦汉以来的书带回草堂，命汀州君读书，并且常常为他讲诵解释。贤豪高士、孝廉以及品行奇特的人，常常叹道：“唉，我竟不能和这个人交游吗！”遇到有人对他不满，徐公便怒发冲冠，丢下帽子、扔下书站起来。汀州君有才华，又得到徐公成全，因此卓越博大，尤其注重高尚节操。汀州君考中进士后居住长安，写信请徐公和许夫人到长安，徐公谢绝不去。汀州君日夜思念父亲，等到补任司寇尚书郎，便上书说：“臣中行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有父亲柬住在江南，年七十六，不能到臣的官邸来看臣。

译臣又替陛下守卫监狱，不能回去省视父亲。陛下如果认为臣没有罪，就请把臣调任，使臣留在曹司附近，希望能离家庐近一些，慰藉臣微小的心愿。”奏书送上去没有得到答复。徐公听见后发怒说：“你父亲还健康，吃饭也好，为什么要把家里的话拿去烦扰皇上？”甲寅年，汀州君上报功绩，考功司上报封赏。徐公看望儿子时，汀州君正奉命前往淮地办事。于是徐公制作冠、袍、带、舄、佩、黻各一套，放在华美的箱子里，告诫仆人背着先走。到了淮地，又亲自背着制敕，一同赶往苕水。县令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拜见徐公，徐公便从箱中取出冠、袍、带、舄、佩、黻穿戴起来，面向北叩首；随后作揖请县令入内，并召集县中的贤豪长者饮酒，县令以下都起身为徐公祝寿。徐公很高兴，送走客人回到内室后，召汀州君来慰劳他说：“你已经穿上锦衣了，老人我也竟然穿上了这套主上的恩赐吗？先前读你的奏疏，并没有使我增加荣耀，反而让我忧虑。你快些洗浴休息吧，赶快入朝侍奉皇上。”说完又回头让许夫人取来我的粗布衣服，随即换上粗布衣服，走到市中。市民纷纷议论：“徐封君来了。”等他们看见他穿着粗布衣服，便私下叹息说：“徐公不穿锦衣，反而穿粗布衣吗！” 汀州君回朝后，第二年丙辰，皇上又命郎中中行充任江南恤刑使。徐公听说后，写信告诫汀州君不要回家，但汀州君已经取道小路急忙回来拜见父亲。徐公惊讶地说：“你回来了吗？使者奉着诏书向南行，而那些被捆绑拘系的人，日夜盼望使者到来。况且吴越相距不到一百里，你为什么偏偏不顾众人的耳目呢？你赶快走，不要耽误使命，不要让人议论。”于是汀州君连夜出发，徐公便称病很重，谢绝宾客，并告诫门下仆人，谁敢替来客递一张名帖，就鞭打一百下；来拜访的客人竟然整年都不得相见。徐公不久便离世了。不久，汀州君奉檄出任太守，回来拜见时脸色稍显困顿。徐公说：“小子，你难道不能轻视二千石的俸禄吗？老人我从束发以来所见的二千石、县令以下官员，总有几十上百人；其他人我都记不住，贪婪的人我却不能忘怀。皇祖在位时亲手杀了很多贪官，因此官吏害怕而不敢贪污。后来又制定《大诰》。如今贪官即使不被杀，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全部赃物没收入官，而让他们把百姓当作鱼肉，得意洋洋地装满钱袋回去呢？俗话说‘守俸如泉’，你要记住。即使将来我枯死在苕水之上，我也甘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因此汀州君治理汀州一年，清苦守节最为显著。徐公听说后叹道：“这才称得上是我的儿子。”徐公本来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但遇到事情总是激昂奋发；他年轻时的英气，大概是因为曾和许夫人的兄弟们住在一起。许夫人的兄弟凭财产雄踞乡里，所以乡里的少年每天在他们门前喧闹。徐公大怒，立即起身，逐一斥责那些少年；少年害怕，匍匐请罪，不敢说一句话。又有亭长在乡里横暴，人人都怕他。徐公当面责问他，亭长于是畏惧，不敢再横暴，双方交欢而散。徐公虽然隐居，却善于筹划天下大事，常对县里的长官说：“长兴最重要、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水利吗？每年洪水突然到来，数百里田地和山地都立即干涸；低洼之处又冲坏堤坝、决开土丘，水患没有止息的时候。为什么不多修陂池、加厚堤坝呢？堤高二丈，宽为高度的十倍，长为高度的一百倍，再多种桑树、柘树、橘树、柚树、竹子和梧桐，让它们在堤上繁茂成荫。每年还可以得到上千根木材、上千篓橘子、上万个笋、上万头蚕、上千两丝、上千石鱼，还用担心旱灾和水涝吗？”长官害怕修堤的劳役，众人的议论又加以阻挠，计划没有实行。但从此他们看出徐公有才干，便时时向他咨询。有人受到诬陷，来请求徐公解救，徐公表面拒绝不答应，心里却为他悲伤，暗中替他向长官说情，不让那人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徐公一向喜欢神仙之术和黄老学说，年纪越大越厉害，每天告诫家人不要杀生；有人提着鱼篓来，他一定买下鱼放到湖里。有时从道士那里得到精妙的药方，便高兴地收藏起来。故友生病，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准备药物、果脯派人问候。乡里发生瘟疫，他总是煎煮几十斤药膏，分给众人服用，直到事情结束；又把精妙药方张贴在乡门上，因此乡里患病而痊愈的人，都说：“徐公，都是徐公啊。”徐公即使家中空得只剩四壁，每逢节令也一定告诫许夫人亲手做羹汤，召集平日交游的人痛饮，谈说往事，欢笑取乐。徐公晚年尤其喜欢弹琴，每次带着一斗酒，和两三个旧友到湖边，弹一两曲，琴声清冷而绝妙，跟随的人仿佛进入了另一重境界。徐公七十五六岁时，头骨高高隆起；他原本很长的胡须已经全白，后来又生出几十根黑须夹杂其中，于是变得斑白而蓬松。乡里人觉得奇异。汀州君赴任郡守时，徘徊不忍离开徐公，徐公笑说：“你只想到我年老，难道没有看见我的骨头和胡须吗？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汀州君每天对我说起父亲，没想到如今还不到百年便去世了，悲哉！去世那天，徐公还早起和旧友欢谈；过了一会儿疝气发作，徐公自己诊脉，回头对家人说：“我要走了，替我戴上冠帽。” 随即去世。徐公从平民起家，凭经学、才华和品行立身，如山岳挺立、如凤凰高举，摧折强暴、救济困苦，方圆千里都传诵他的义行；又以忠孝的大道理教导后人，终于成就了一个闻名当世的儿子，这些是他最突出的功业。至于晚年沉潜于玄理，又能超然远游，难道不能说是有德的仁人、善始善终的人吗？徐公生于成化乙未三月初七日，去世时享年八十四岁。配偶许夫人，比徐公小【阙】岁，与徐公同获封赠。儿子三人：长子中孚，娶高氏，先去世；次子中和，娶殷氏，续娶钱氏；次子中行，就是汀州君，娶杨氏。女儿二人：一人嫁姜氏，一人嫁杨氏。孙子二人：咏，是县里的诸生；谈。孙女【阙】人：一人嫁钱氏，一人嫁【阙】氏，一人嫁许氏，一人许配周氏，一人许配蔡氏。汀州君将于【阙】月【阙】日择定葬期，葬在【阙】山麓。铭文说：徐氏一族，起源于濠梁；山林田野之间，经过几代才兴盛。玄英公啊，声名芬芳而远播。道义坚如金石，才华可比美玉。生育出的奇才光彩夺目，如日耀星芒。天目山高耸，苕水浩荡。高大的修长墓道，像龙盘踞、鸾鸟飞翔。可叹徐公一家，从此长久地安藏于此；引导后人、垂示法则，使一切都归于善美。玄色墓碑巍然如故，墓门幽闭而无穷无尽。

译吴叟传 这位老人似乎是吉安人，忘了他的名字。他的乡里有一个大恶霸，家产有数百，横行乡里。乡里人深以为患，却不敢把他的罪状上报官府。即使有人上报，官府也惶恐害怕，担心生变，不敢过问。后来流贼逼近乡里，老人便找机会到他的家中，对他说：“您的暴行，上下都知道了。即使官府害怕不敢过问，假如部使者督率一千人来捕您，您能够始终拒抗吗？”那人说：“不能。”老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您不能。既然不能，为什么不借此机会自我解脱？且不说自我解脱，还能让乡里人感激您的恩德。”那人跪下说：“愿听父亲的命令。”老人于是握着他的手说：“如今流贼四处劫掠，正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您在这个时候如果真能率领子弟攻击盗贼，盗贼必定溃败，那么乡里没有不欢喜您的。您就可以继续做乡里的豪杰，不必害怕了。”那人于是捻着胡须站起来说：“您不要再说了，我一定替您攻打盗贼。”于是挑选他子弟中最强壮的百人，每人拿着棍棒，急驰而去；老人骑一头驴，带着两个仆人跟在后面助战。每次遇到盗贼就奋勇战斗，从己时到未时一共交战数次，杀了几十人。恶霸渐渐疲倦，便命身边的人取水。老人心里盘算，盗贼已经被杀了几十人，已经不用担心盗贼了；只是想到这个恶霸横行乡里，永远不会停止，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消灭。于是他从旁边大声喊道：“我们的人要撤退了！”盗贼便乘胜追赶，把恶霸的父子兄弟全部杀死。老人于是骑着驴，带着两个仆人，得意洋洋地回去了。宗子说：“唉，像这位老人这样的人，真是奇士啊，真是奇士啊！盗贼本来是内外呼应、足以造成大变的，老人不用一兵，不耗官府一粒粮，只凭三寸舌，便取得两个贼首，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假如老人遇到时势，能够施展奇谋制服敌人，他的才识岂能估量？可是他却隐居山林而老去，真可惜啊，真可惜啊！”郭黄门对我说起此事，我怕它散失，所以替他写了这篇传。福建乡试录序 嘉靖戊午年秋八月，天下再次举行大比。登第选拔人才的，是福建巡按御史某。他整饬法纪，端正法度，彰明教化，隆重举行这一典礼，怀着敬畏之心亲临主持。此前，他已经飞驰书信，采择并聘请四方通晓文学的官员。到达后，任命教谕某某总管考试事务，由学正某某、教谕某某分管考试事务。提调官是左布政使某、左参议某；监试官是按察使某、副使某、御史。既而率领百名办事官员一同进入考场，个个战战兢兢，彼此告诫。于是请提学佥事某主持考试，从选拔的三千七百多名士子中，经过三场考试，录取九十人。随后又选录其中值得流传的文章进献。按照旧例应当作序，这篇序应由某来写。序说：我曾读《闽记》，采集其中的故事，发现以儒术和宰相功业著名的人，何其卓然，如群星罗列！如今眺望福建疆域，遍观当地士人所写的文章，又未尝不倚着席子叹息。因为这些足以证明圣人教化的成效。我们的皇上，使大道遍及天地人三才，教化覆盖万物；文明之治光明显耀，所以海内海外没有不仰慕圣人的光辉，并且取得其中一二来表现自己、显名于世的，就像日月高悬，万物因光明而显现，并不是谁强迫它们这样做的。如今看诸位士子所写的文章，论述天人性命、礼乐刑政、财赋兵戎的原委，确实都条理分明、文理严密、层次整齐，极其完美。诸生为什么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并受到称许？我当然知道他们受到圣人教化的浸润很深。然而我急切地阅读、急切地收藏，虽然惊喜不已，却又茫然忧惧。忧惧什么呢？士人谈论政治，就像农夫谈论耕作。主人自己有田要耕，必定找善于谈论耕作的人来询问；耕作者用言语谈论，主人相信了他的话，便突然提高他的报酬，把田交给他。然而问到耒耜、簸箕之类的农具，他却茫然无措、一样也没有准备。主人难道不会厌弃他而离开吗？士人拿空洞的文章来应付世事，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我害怕诸生凭空文受到世人的厌弃。况且诸生从束发起读书，住在城郭外的穷巷，吃芋头豆类，住在蒿草之间，处境极其卑微。如今一日之间，姓名登上天府的名册，荐绅大夫在朝廷称赞他们，乡里人共同在田野间欣羡传诵。于是穿上章服，手执笏板、垂着冠缨，乘良马、骑肥马，风度显赫，这一切哪一样不是皇上的恩典呢？所以我希望诸生认真地反复思考这一点。我们受聘来到这里，地方长官到郊外慰劳，御史和诸位大夫都以盛大的礼仪等待我们。他们所安排的馆舍、献送的粮食、供给的饭食，以及陈列草料、照料灯火的人，也都是诸生乡里的父老子弟。因为诸生的缘故，竟使御史、诸位大夫率领他们的父老子弟来隆重礼待我们。我们尚且不能有所辜负诸生，诸生又怎么可以接受皇上的恩典却不知道报答呢！皇上神圣文武，千年难遇。近来岛夷不安分，窥伺福建疆界，皇威震肃，一战便将他们歼灭。这本来正是忠臣义士愿意背负武器、冲锋在前的事情。诸生未显达时，无不精神奋发，喜欢谈论天下大事；如今将要办理天下事务，为什么不趁着锐气施展出来呢？上面辅佐皇帝的谋略，下面治理天下的事业；对内保卫安定、勤恤百姓，对外振奋军威、扫除祸乱，希望你们能够做到！或许可以同前代以儒术和相业如群星罗列的先达并驾齐驱、争先前进，这才称得上报答君主的忠诚吧！天下人将指着这份名录赞叹说：“得到人才了，得到人才了！”这样，我忧惧诸生徒有空文的心情就可以消除了。否则，如果只拿空文应付世事，最终一旦不能兑现，我的忧惧将日益加深而无法解脱。诸生啊，要反复思考！要反复思考！这次考试，总督军务右都御史某，耀武以安定骚乱，崇尚文教以安抚教化；巡抚右佥都御史某，以武功大振声威，以文教使光明更加显著；提督南赣汀漳右副都御史某，使教化治理焕然一新，士风都依赖于此；监察御史某，巡视地方、整肃风纪，施行教化、培育人才；右布政使某、左参政某、副使某某、右参议某、佥事某某某、署都指挥佥事某，都在地方赞助襄理，辅成这一盛典；右参政某、佥事某、署都指挥佥事某，则以呈表祝贺的名义前来；副使某则以升迁官秩的身份前来。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却也参与听闻了此事，按例可以写入，因而记载下来。

译福建武举同年录后序 嘉靖戊午十月，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樊公已经录取武举中的优秀者五十人。此前，文举录取者往往还要私下编排年龄，刻在书中。于是武举诸生也以此请求。樊公叹道：“唉！文武都是士人，文举要列年龄，武举却不列吗？”于是发檄令排列诸生年龄，并把名列前茅者的文章刻在末卷，不让那些章缝儒者暗中讥笑。人们认为他们是挟弓持箭的一类人。樊公又为诸生辨明文武的关键，申说经纬天下的大略，勤恳告诫他们戒除浮华，坚定忠贞的道路，言辞诚恳光明，如日光灿烂、霞彩排列。诸生于是又把作序的任务交给我，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叹息樊公对诸生寄予的期望太深，诸生不应当自负，也不应辜负樊公。正当诸生在辕门前飞驰聚集、其中布置着靶子时，军装锦绣交错，铙鼓声震耳相接。樊公看见后叹道：“盛大美好啊！”随后看他们奔驰射箭，射中便高兴；站着接连射中，更加高兴。又读他们的文章说：“难道是屈居于章缝儒者的言语吗？”按旧例，武举之后有宴会，宴会结束便引导他们到市中，市民没有喧哗。第二天，他们仍穿着破衣，穿着破鞋，成群走进市中，市民竟指着他们嘲笑说：“这就是昨天宴会上的人。” 樊公于是下檄说：“武举宴会本来就是为了欢乐，应当采纳诸生；每人发给一件衣服，并供给五天的骑乘。”于是诸生才骑马游行，市民也赞叹武士的光彩。如今又为诸生记载年龄和乡里，诸生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即使身份极其微贱、不值得称述的，也都鲜明地一并列出。樊公如此尽心对待诸生，难道只是因为一点小技、片言只语值得采录吗？我听说，严冬烤火，并不是爱火，而是因为它能驱寒；盛夏饮冰，并不是爱冰，而是因为它能消暑。火本来是为寒冷谋求的，有时却因此灼伤手指；冰本来是为暑热谋求的，有时却因此损伤内脏。既然如此，人宁可甘受寒暑，也不敢太接近冰火，为什么呢？因为害怕它们。天下人害怕武力到了极点。如今诸生果真能够投笔请缨，平靖祸乱、抵御灾难，南方在铜柱上留下功名，北方在燕然山刻石纪功，那么才确实没有辜负樊公的期望。天下人也将指着这本名册欣羡说：“这是某某的儿子，这是某某的弟弟，或许是某的兄长；可是某人的子弟还比不上他。”如果不是这样，有的人只穿华美衣服而见识浅薄，身披甲胄却没有功劳，更严重的只顾私事而怠慢公义，给天下留下祸患，那么不必说樊公会愤怒，天下人也将拿着这份名册暗中责骂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这就会使天下人更加畏惧武人而不愿谈论武事。既然如此，诸生看到这份名册，难道能够毫无畏惧吗？畏惧就会思考，思考就会奋发，奋发就会决断；像风一样奔驰，像云一样奔涌，无处不到。唉！诸生如果确实不想辜负樊公，难道不应当有所畏惧吗？难道不应当有所畏惧吗！

译重刊《大学衍义合补》序 宋端平年间，翰林学士真德秀把自己撰写的《大学衍义》一书上奏给皇帝。当时宋理宗正急于处理军务，没有阅读它。三百年后，国子祭酒丘濬在我朝孝宗皇帝时，又撰写《衍义补》一书，进献给皇帝。皇帝读后大为高兴，赐给他黄金和彩绸，下诏命大宗伯把祭酒的书颁行天下。后来又召他任尚书，不久便带着这部书入朝为相。孝宗皇帝至为圣明，也称他为名辅。这两部书原本都列在学官，荐绅先生大多能够诵读。前任侍御吉公巡按福建时，下令把两书合刻，以便诵读者使用。侍御斗山樊公继任后，读了这些书，便下令让我亲自校订并作序。序说：我读旧日文牒，得到这两家的书，于是叹息圣学关系天下，是多么切要。如今上天不能自行治理天下，便把天下国家的责任交给君主；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便把天下国家的责任分给臣子。因此君主是代天行事的人，臣子是承受君主责任的人。上天生养人才，把他们放在上面就是君，把他们放在下面就是臣，没有一个人不负有责任，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学习。这些道理在《大学》一篇中说得最为详尽。我曾从耕作和纺织中得到感悟。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难道不像在田地里耕作、在织机上纺织吗？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不像耕作而得到食物、纺织而得到衣服吗？所以耕作，是为了谋求食物；耕作却不能得到食物，就没有必要耕作了。纺织，是为了谋求衣服；纺织却不能得到衣服，就没有必要纺织了。学习，是为了谋划天下国家；学习却不能补益天下国家，就没有必要学习了。后世儒者有三种弊病：一种说，我只求修养身心，天下国家不是我的责任；这就像在石田上耕作，在空织机上织布，却不知道自己将不能免于饥寒。另一种说，我只求修养身心，天下国家自然会治理好；这就像靠谈论耕作来医治人的饥饿，靠谈论纺织来抵御人的寒冷，却不知道粮食和丝绸还没有见到。三代以后，天下国家难道全都没有得到整治、治理和平衡吗？又指责那些使天下齐、治、平的人说他们没有听闻大道；这就像吃着他们种出的粮食、穿着他们织出的衣服，却还追究他们的耕作和纺织并不完美。这些都不是圣人的论说。如今看这两位所写的书，上取唐虞三代的盛治，下至春秋战国、汉、晋、唐、宋六朝和五代时期，凡是英明君主、贤能宰相、谋臣策士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大到崇高的言论和宏大的议论，小到片言只语，没有一样善处遗漏，简直就是圣人。看到这部书，便不能改变这一看法。况且《大学》篇不是还引用“楚书”“秦誓”吗？它何曾因为是秦国、楚国的话就抛弃它们？由此可见，圣人论学，不像后世那样拘泥。这两位的书，大概差不多可以窥见圣人的用心了吧！只是，真氏的书严格要求从内心修养入手，对于议论治理国家略少；丘氏的书则把纲纪法度、财赋兵戎、礼乐刑政等具体事务都写得井然有序，如棋子布列、群星灿然。他看待四海之内的事务，就像亲自走到每家每户、亲眼见到每个人一样。这是两位的不同。然而他们为天下国家谋划，心意并没有两样。唉，真氏不能凭他的书使君主采纳，直到我皇祖才把他的书张挂在墙上，屡次观看并叹息。丘氏的书，不必说孝宗皇帝认为它奇异，即使像当今皇上这样中兴之治日益兴盛，谋划国事的人凡遇到重大典礼、重大征伐、重大兴作，也总是取此书斟酌参考。难道是两位的书一部切合实际、一部不切合实际吗？为什么使用它们的人不同呢？如今北方构衅于敌，南方又遭倭寇侵扰，皇上的心思没有一天不在万里之外。作为臣子，应该请缨投笔，背弩枕戈，日夜谋划安定天下、排除祸乱的策略，以此报答圣明的君主。怎么能反而穿着宽衣、系着宽带，深坐静吟，天天谈论寂静、感应、动静，把这当作高明的声名呢？那么，能够用来挽救时弊的著作，丘氏这一部书尤其切中要害。斗山公巡视福建时，申明宪纲，整肃法纪，驱逐贪官，惩治豪强，毅然把天下大事担当在自己身上。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空谈，他唯恐接触；唯独对这两部书，却孜孜不倦，始终不放下。这里面的用意难道不深吗？用意难道不深吗！所以我特意把这两部书值得流传的地方这样详细论述出来，等待后世君子加以取舍评定。《读太史公杜工部李空同三书序》。我采撷文坛精华，贯通考察千古文章。大概司马迁的文章是达到最高境界的吧！诗歌则以杜工部为最高。我从束发读书时就读这两部书，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寒冷时可以没有衣服，饥饿时可以没有食物，陆行时可以没有车，渡水时可以没有船，但这两部书却一刻也不能离开。譬如人的手足耳目一样。我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愤怒时读它就欢喜，忧愁时读它就快乐，困顿时读它就振作，悲伤时读它就平和。慢慢读它，万千思虑便澄澈，百骸关节便融通，耳目便通达，脏腑肺腑便清爽。急切读它，兰花桂花忽然散发香气，云霞忽然升起，凤凰忽然飞翔，蛟龙忽然鸣叫。远远地读它，天空因此而湛蓝，太阳因此而明亮，江河因此而流动，大海因此而停泊，光盛浩荡，纷繁密集。这两部书是什么书呢？我读李献吉的著作，大概排在这两部书之后。周代有左丘明，楚国有屈原、宋玉，汉代有董仲舒、贾谊、苏武、李陵、司马相如、枚乘、班固、扬雄；魏代有曹植、刘桢、应玚、徐干；六朝有潘岳、陆机、江淹、鲍照；唐代有李白、李贺、陈子昂、杜甫、沈佺期、宋之问、卢照邻、骆宾王、韩愈、柳宗元。这些人的精华，我并不是不采撷并且每天诵读，只是比不上这三部书时时用来进餐、时时用来梳理头发、时时用来凭几、时时用来置于榻上。无论寒暑风雨，还是漂泊南北，它们从未有一刻离开我的手。

译我逐字推究，逐句研读，积年累月，纸张磨损，墨色陈旧，大体就像童年时所接受的经书一样。我任吏部郎时，大概和张君助甫同住一舍。张君非常喜爱我，所以我把这三部书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命侍从每天带着同行。一天，张君斜眼看我的箱子，以为里面有奇书，便迫近察看，果然发现了杜、李两部集子，立即带走阅读，连日连夜不休息，写信给我说：“您所读的两位先生的著作，不论有数千万字，都是言语化为笔墨，笔墨又精妙，大概是千年难遇的奇观了。”即使两位先生复生，难道不也会面向北方行弟子礼，向您称谢吗？于是他命手下几十人抄录成这两部书，把原书归还给我。那时是丙辰年冬十一月既望。己未年，我在福建，余君德甫以按察副使的身份到来。余君是我旧日好友，我夜里请他饮酒。酒兴正浓时，余君请求看看我所读的书，我笑着说：“司马子长已经无法见到了，李白也难以见到，难道只有杜甫吗？只有杜甫吗？”于是拿出杜集给余君看。余君一边读一边赞叹，大体和张君当年的话相同。我凭十五年的心力来读这三部书，从未把它们给世人看过。两位君子一看便发出咨嗟叹息，而且说出了相同的话，那么所谓知己，难道还在于古今远近吗？相隔千年而精神相交，面对面却相距万里，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令人感叹。不过，我对于这三位先生又算得了什么呢？张君名九一，是上蔡人；余君名应举，是豫章人。《重刊〈中庸一助〉叙》。《中庸一助》是我曾祖父别驾公在做生员时所著的书。别驾公幼年就有俊秀的声名，身高八尺，双目炯炯有神，大概有着蓬勃的英气。二十岁时，他在县里的生员中交游，诸生没有不仰望他的光彩而避让的。只有司徒杨公与他同舍，关系非常融洽。杨公文章有奇特的气势，但说经讲书却承认别驾公更为精通。每当御史巡视各部、考察学校时，诸位博士总是推举别驾公讲书。别驾公讲书时，既仪表伟岸秀美，又议论清晰明辨，御史以下无不神色为之一振，动容赞叹说：“宗生！宗生！”后来督学御史巡视学校，命诸生讲书，恰好轮到杨公。杨公于是跪下请求说：“我本来确实不会讲书，而讲书没有超过宗生的。”御史便命宗生代替杨生讲书。于是别驾公又代杨公讲书，御史以下又无不为之神色一振，赞叹不已。后来杨公考中进士第二名，任选郎，升任南京仆卿。回乡时在路上遇到别驾公，别驾公却避入道院，捶胸呼喊说：“天啊！天啊！杨生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难道独独忘了当年跪着听宗生讲书的时候吗？”别驾公后来长期埋没乡野，便常常设帐教授诸生，学生中显达的很多；我的叔祖福宁公和家父比部公都在少年时跟随他学习，此外没有传授给别人。别驾公后来被选入京师，不久授任山东登州别驾。他想到自己的才华既然不能得到施展，又不忍心把平生抱负带进官位，于是以苦守节操著称。中丞徐公偶然得到《中庸一助》，读后赞叹说：“义理精深而文辞简约，真是有见识啊！有见识啊！”于是为它作序并刻印，使它流传。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家父闲居时常常叹息说：“如今的学子茫然杂乱，华美的言辞哪里能像我家别驾公那样精通义理呢？”小子我记住了这句话，日后如果有所成就，一定不要忘记我的祖先。我既担心先人的事业不能彰显，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后辈的先导，于是再次刻印此书，与诸位同道共享，也使人们敦厚根本、崇尚实际，不要沉溺于浮华。《赠督台王公平倭序》【代巡台撰】。我读历代文献，读到岛夷入侵内地时，很少看到有人能够提出长远策略、制服他们的命运，我没有一次不放下文书叹息的。我说：唉！难道岛夷能轻视中原而反倒显得强大吗？贾谊说过：“匈奴虽然强盛，也不足以抵挡汉朝的一个县。”匈奴尚且是夷狄中较大的了。如今的倭寇，史书甚至断绝记载，他们的人数还不到匈奴的十分之一。然而几年来，他们手持兵器入侵内地，当权者竟至于耗费千万钱财，奔走千万里，征调四方精兵，驻屯海上，军旗铠甲遮天蔽日，声势极其盛大。可是倭寇只用几名骑兵逼近，我军便惊慌恐惧，丢下兵器逃跑，彼此践踏着奔向刀箭；倭寇于是大声呼喊，长驱直入，攻陷名城，杀害长官，掳掠男女，焚烧宫室，吴越、淮扬、瓯闽之间因而深受困苦。这与匈奴相比究竟怎样呢？我实在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每次谈到此事，都不由得怒发冲冠。丁巳年，我奉皇上命令巡视福建。在此以前，倭寇进入福建大肆劫掠后离去。到了戊午年春天，倭寇又来犯，皇上采纳言官的意见，于是让方湖王公代为督理福建军务。我当时正在汀州巡视各地，倭寇进犯泉州，我立即赶往泉州，将他们驱逐；但这时倭寇已经攻陷福清，掏空了城镇，东至莆田之间的形势危急。我正准备决定策略向北进发，恰好王公到达，于是发布檄文，调遣数千士兵在海上截击倭寇，击沉他们的大船几十艘，擒获、斩杀、俘虏的没有一个逃回东方。我听说后便感叹，王公这次胜利有四种美德。皇上圣明英武，对军队长期没有战功十分愤怒，始终没有一场胜仗能够符合皇上的心意，于是时时督责，下诏逮捕并更换将帅，形势急迫，百姓也受到惊扰。王公派一名骑兵飞驰到宫阙下递送奏书，皇上看后大为喜悦，群臣叩首献酒祝寿，难道不是令人快慰吗？王公凭一战解除皇上向南方数千里忧虑的心情，这是多么忠诚啊！况且倭寇到来时，杀害百姓的父兄，掳走百姓的子弟，侮辱百姓的妻女，毁坏百姓的房屋坟墓，数量不下千万；田野中的哭声、街巷里的呼喊，大概响彻天地。一旦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道路上，使天下的孝子慈孙、孤儿弱童都瞪眼看着，用手把它们击碎，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悲伤一边欢笑，认为这样也足以报答地下亲人，使他们没有遗憾了。王公凭一战解除了千万人阴阳两界的愤恨，这是多么仁厚啊！自从倭患发生以来，我军即便号称精锐，也从未在一战中取得胜利；不用说倭寇嘲笑我们，就连华人也习惯于忍受这种屈辱了。如今却一朝擒获他们数千人押回，鸣锣击鼓，扬扬得意地进入国门，而这些人正是前些日子惊慌失措、丢下兵器逃跑的那些人。

译先前为什么那样怯懦，如今为什么这样勇敢？难道不是因为王公首先倡导的吗？天下人将要说：“我中华没有不能勇敢的人！”于是勇猛的气势、英武的风采蓬勃兴起。这是王公凭一战振奋了中国的气势，多么合乎大义啊！不用说倭寇仗恃强悍而轻视我们，就是我们看见他们，也大概像看见神鬼魍魉一样。先前不敢正视他们的面孔，如今却能亲手捆住他们的身体；先前不敢听见他们的声音，如今却能用刀砍碎他们的骨头。天下人因此知道倭寇并不可怕。就连倭寇也将彼此告诫，不敢再问渡海之路。这是王公凭一战挫败倭寇正盛的野心，多么英武啊！所以说，王公这次胜利有四种美德。汉代臣子说：“将领不了解士兵，等于把士兵交给敌人。”王公刚到任时，竟能凭借自己尚不熟悉的士卒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这实在是难上加难。王公又不把这当作功劳，每天勤勉讲习武艺，等待倭寇再次到来。倭寇不来，那是最好；即使来了，王公的功劳也应当更加奇伟。况且天下最大的祸患，只有南方倭寇和北方蒙古。倭寇与蒙古属于同类，南方可以挫败倭寇，北方难道不能断绝蒙古的侵扰吗？我所说的能够奋发提出长远策略、制服敌人命运的人，难道就是王公吗？难道就是王公吗！我为王公的功绩高兴，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记述此事，也把天下的大计等待王公来完成；我已经握笔等候着了。《赠宪长莓厓周公入粤叙》。鄞地的周公奉皇上命令前往督理福建粮储。不久，他入朝拜见皇上，皇上认为周公应当返回福建，而广东距离福建最近，恰逢广东宪使上奏职位空缺，于是皇上便任命周公为广东宪使。任命使命抵达福建时，方伯杨公叹息说：“周公为什么又要出任官职？即使出任，为什么是广东呢？”并把这话告诉了宗子。宗子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吧？”杨公说：“皇上的意思是什么？”宗子说：“我读秦汉之际的历史，知道广东难以治理，没有比今天更难的了。从前的困难在于有人占有广东，而不在广东本身；今天的困难在于广东本身，而尤其在于治理广东的人。汉朝强盛时，吕嘉违背王太后的主张，仗恃广东的强大，甚至不向朝廷归附一人。然而天子仍命伏波、楼船、戈船三位将军，统率数十万人，从苍梧、牂牁出发前去讨伐。可是君臣上下谋划坚定、毫不动摇，正是因为对付的是吕嘉，与广东百姓无关。如今岛夷是什么人？竟能凭借一朝一夕来自异域的人，与我广东人相互亲善。广东人每天酿造美酒，烹制大肉，等待他们到来；即使他们不来，也还要驾着大船装载酒肉和丝绵赠送给他们。有司稍加诘问，他们便逃到夷人中间，让夷人持刀大喊，攻城劫掠乡野，往往杀死数百人后离去。有司上书报告这种情形，皇上并非不想命大将军统率百万军队，把所有亲近夷人的人全部捕杀，只是想到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赤子。与其急于动用武力，不如暂且整饬法令，所以把三尺法付托给周公。皇上的用意深远啊。”杨公说：“周公奉皇命前往，难道会严厉吗？”宗子说：“我知道周公不愿严厉。三尺就是法律，天下没有不严明的法律。周公为什么偏偏不能严明呢？”唉！广东人亲近夷人，难道真是把他们当作父子兄弟吗？不也是夷人拿着赖以谋生的东西招引他们，而治理广东的人又动辄施加严刑重罚，把他们逼向死亡吗？喜欢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给他生路而不趋赴，面对死亡而不躲避，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如今的办法，不如减缓那些把他们逼向死亡的措施，逐渐指示他们求生的道路。宁可让他们在内部稍稍放纵，试探我们的法令，也不要让法网过密而无法承受，为了在外部求得一时痛快，最终使我们的法令断绝。这样，他们看待我们给予生路的办法，就不会认为与夷人的诱引有什么不同；夷人又怎么能够夺走他们呢？这就是平息祸乱的方法。若是早晨议论杀一个人，晚上又议论杀一个人，那么他们的内心会更加惊骇；惊骇便会怀疑，怀疑便会作乱。即使派遣使者和大将军统率数百万军队，把他们全部捕杀，又怎么忍心呢？所以说：“周公是不严酷的人，这也正合乎皇上的用意。”周公应当考虑这一点。按照旧例，同僚采纳诸公的意见调任时，常常有人赠言。这时周公径直前往广东，写信来询问赠言的内容。杨公于是命宗子说明，宗子便把自己同杨公所说的话告诉周公。周公当初是皇上亲自提拔的士人，任御史时触犯权贵，被斥退；后来又任县官，做藩、臬之臣，如今已经四十年了。若不是皇上十分顾念广东，哪里还会让周公南下呢？现在也将要召周公回京了。

译《赠方伯杨公之广东序》。胥江杨公侍奉当今皇上将近三十年，起初来福建任藩司右使，过了一年又升任广东左使。临行时，诸位大夫不忍与他告别，杨公便举行祖道仪式。于是宗子仰头叹息说：“唉！我观察杨公治理福建，便知道天下的政务是什么样了。”诸位大夫说：“这是什么意思？”宗子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军队冗余、粮食匮乏更大的了；百姓已经困苦，盗贼仍不停止，这正是福建、广东共同的困境。杨公大概是在战事防御中来到福建的。福建的府库本来就空虚，自从夷人窥伺我境，三军将士坐食如虎，钱财很快耗尽。当权者并非不知道钱财耗尽，但也不能让作战的士兵挨饿，于是时时下檄说：‘给某人一百，给某人一千，给某人一万。’护戎将军每天率领所属士兵拦路索取粮饷。杨公回来追问，发现根本没有粮饷，便叹息说：‘这钱究竟从哪里得到呢？我实在不能因为三军的缘故，再让这些已经满目疮痍的百姓拿出一文钱。’于是起身到府库中，详细计算积存的钱粮，把它们搬到庭院里；又取出各郡县从前积存的财物，计算说：‘这些可以供给几个月。’便高兴地说：‘这些可以供给一年。’随即又大为高兴。这就像一个只有十金的人家，一天之内要招待一百位客人，主人家的兄弟担心主人没有办法让客人尽兴，于是甚至典当衣物、赊酒，脱下手镯买鲜美食物。用心苦了，用心苦了！不忍心向已经困苦的百姓加税，这是多么仁厚啊？既不让百姓困苦，又不让士兵挨饿，这是多么有智慧啊？不用说军队，即使各部使者每天奉王命前来，他所接待他们的馆舍、井灶、舟船、薪米，也没有一样不是亲眼察看、亲自筹划，全部放在心上；并且每天率领诸位大夫共同礼待他们，从不间断。偶尔有空闲，便解下衣带坐在堂上，命群吏抱着文书前来，手握笔墨迅速处理，如飞驰一般。直到看见庭院空无一人，才回到内室进餐沐浴，这是多么勤勉啊！藩政本来就以琐碎著称，关键就在收支之间。杨公便下檄说：‘收入不得过重，支出不得过轻。’官吏中有故意从中作高下手脚的，便鞭打他，严重的就驱逐他。因此，缴纳粮饷的人没有不人人欢喜的；而杨公正安静端坐其中，譬如石头必定坚硬，美玉必定精纯，这是多么清廉啊！而且一天之内，事情的真伪交错，重大的像车轮，细小的像头发，高的如天，深的如渊；杨公便把利害系于心中，果断地决定取舍，出入其中的老吏、大奸猾都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这是多么明察啊！杨公既然是长者，又不愿重重拂逆别人，所以凡是穿戴整齐来拜见的人，没有不恭敬接待并送走的；即使请求不很合适，也不发怒。即使是最卑微的胥吏、徒隶，杨公也不忍心随意用恶语辱骂他们，或因小事严厉责罚。君子感受到他的爱护，小人铭记他的恩惠。譬如凤凰飞翔于郊野，麒麟游行于原野，天下人没有不欣喜地争相来见他的，这是多么高尚的德行啊！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假如杨公入朝掌握天下政务，天下人感念他，也大概会像福建人一样。对于广东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所以说：‘我观察杨公治理福建，便知道天下的政务是什么样了。’诸位大夫说：‘杨公再次前往广东，恐怕很劳苦吧？’宗子说：‘杨公之所以必定前往广东，正是因为他将来必定掌握天下政务。’杨公曾经巡视豫章、衡岳、齐鲁、河洛等地，然而军队冗余、粮食匮乏、百姓困苦、盗贼猖獗，最为皇上急切忧虑的，没有超过福建、广东的，所以先让杨公治理福建，又让他治理广东，并不是使他劳苦，而是让他经受历练。皇上知道杨公既治理过福建、广东，又治理过豫章、衡岳、齐鲁、河洛等地，必定会召他回京询问政事，于是就会把政务交给他。杨公若掌握政务，那么福建、广东难道还会尤其急迫吗？难道还会尤其急迫吗？诸位大夫认为宗子的话真正了解杨公，于是记录下来作为赠言，并且对杨公说：‘您出发吧，希望不要忘记宗子的话。’ 杨公笑着收下说：“即使忘了宗子的话，难道能独独不记得诸位大夫吗？” 《赠大防刘公之浙江叙》。如今世上所称最难治理的地方，哪里超过福建、广东呢？福建、广东本来号称天下强盛之地，士大夫前往那里任官的，没有不沾沾自喜，以为除了处理文书、期会防务之外，便可以高枕而卧了。自从岛夷入侵内地，两个藩府及所属郡县便大规模发生战事，当权者每天忧惧不安，征兵聚粮，如云涌、如风驰；严重时还要穿戴铠甲修筑营垒，手提兵器追逐敌人，每天驱使手足耳目随之奔忙，头发都来不及梳，污垢也顾不得洗浴。因此，在那里任官的人每天都盼望任期届满离去，而从别处调来的人，无不惊惧变色，确实害怕那里。唉！君子所看重的才能，正在于能在时势紧急时发挥作用。时局容易时便应对容易，时局困难时便应对困难，事务劳苦时便一同劳苦，事务安逸时便一同安逸。如果确实害怕，那么面对劳苦和困难又能依靠什么呢？如今我观察又洲刘公，便赞叹他的才能。刘公刚到福建时，倭寇虽然遭受打击而离去，但当权者担心他们再次来犯，于是没有什么比防守城池更重要的。这样便提出修筑台堡的议议，又把调来的客兵集中在省城；若不另建营房，就会扰乱秩序，于是又议定在郊外修建两座营地。当时内外戍兵数千人，每天拦路索取粮饷，而当权者认为若只发粮饷而不训练，便只是白白供养。当权者每天看到刘公的才能，于是把这些事务全部交给他。凡是内外有司因军务而来，往往都说：“刘大夫，刘大夫。”这时刘公已经代理按察宪司，每天早晨起身坐在堂上，群吏拿着宪牒来，他处理完毕后，便命各有司环绕城池测算说：“怎样筑台？怎样建营？怎样造营房？怎样使用石料？怎样使用木料？”全部规划好交给有司，每天督促他们，又命内外戍卒隔日训练，教他们射箭以及进攻、刺击、前进、后退、左右、奇正等法，锣鼓声每天轰鸣，城中都听得见。不久，当权者召集诸位大夫登上城墙，便看见各座台堡像山一样耸立；察看营房，整齐而严密，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检阅士兵，先前还不能拿稳兵器，如今已经能够纵横挥舞；先前拿弓射箭，箭飞不了几步便落下，如今已经能射中八十步之外；先前手拿炮器还面色发抖，如今摆弄发射它，仿佛手持杵棒一样。于是当权者总是看着刘公赞叹说：“这是刘大夫的功劳啊！这是刘大夫的功劳啊！”不久，调任浙江藩司的命令到了，诸位大夫私下相互说：“福建正把刘公当作长城，刘公一去浙江，福建怎么办？”宗子说：“不是这样。刘公的才能，就像裘衣和棉絮能够御寒，稠粥和糖浆能够疗饥一样。

译一个房屋里有人寒冷饥饿，既然已经使他们痊愈了；即使外面还有寒冷饥饿的人，又怎么忍心只把自己的裘衣、棉絮、稠粥和糖浆留给他们，而不去救急呢？所以福建怎么能私自占有刘公？我私下听说：天下的事情，用耳朵听到，不如用眼睛看到；用眼睛看到，不如用心亲自体验；用心体验，又不如亲身去经营。刘公考中进士，距今已经二十年了。起初任县官，后来任郎署官，又后来任郡守、藩司和按察使。天下的重大政务，没有一件不是他亲身经营的。将来有一天，刘公入朝登上枢要之位，辅佐圣主，治理天下，又与福建、广东有什么不同呢？浙江尚且不能私自占有刘公，何况福建呢？诸位大夫说：“宗子真正了解刘公吗？”宗子说：“为什么这样问？”我这些话，是赞叹刘公的才干，从他外在的作为来观察的。至于他的内心，则始终急切行走在仁礼之道上，谨慎守持义理和天命的界限。他内心谨慎，譬如行走在深渊边缘；他的操守清白，譬如怀抱寒冰；他的性情谦和、气度谦逊，譬如怀抱绳墨。这又是刘公能够拥有才干并施行政务的原因。仅说才干，怎么能够穷尽刘公呢？诸位大夫不知道，他们的话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刘公。刘公前往浙江时，我便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因此宗子仰头叹息说：“不能了解刘公，凭什么赠送给刘公呢？” 《赠左方伯赵公入觐叙》。按照皇上的制度，每三年，天下各藩司、按察司、郡县的长官都要入朝，在宫阙前叩首，于是大规模考核官吏的治理成绩，这大概是重大的典礼。己未年再次入朝觐见，于是福建藩司左方伯赵公在戊午年九月提前整顿车辆，向北出发；右方伯杨公率领同僚在西畴设宴饯行，车马辚辚而行。杨公于是命我作文章，我能说什么呢？我便感叹赵公治理福建极其困难，也由此知道福建能够从赵公那里获得福祉。藩政之所以被称为困难，难道不是因为治理赋税吗？譬如一家人，便是管理仓窖、箱笥中的粮食、酒食和丝缕的人。饥饿的人需要食物，寒冷的人需要衣服，稍有不能满足，便怒目而起，这是天下最难处理的事。何况又加上军队，军队和粮食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缓慢时一同缓慢，紧急时一同紧急。突然之间军队纷乱、粮食需求万变，众多情绪交织错杂，耳目手足一下子都被牵动，没有人能够控制，更何况手中资源不足，却要应对对方的有余呢？往年岛寇逼近关隘，三军云集，赵公征发军队，筹划布置，最终牢固守住疆域。如今羽檄交相奔驰，贼寇营垒绵延千里，形势极其紧急。赵公便日夜谋划守城防御的办法，并把它交给诸位大夫，忙乱而急切，勤勉而周密；甚至在烈日下出行乘舆，冒着炎热书写文牒，汗水没有一次不是不断流下。这难道不能称为困难吗？这难道不能称为困难吗！然而赵公却甘心承受，还要以此建立功绩，这是为什么呢？我听说赵公考中进士时，大概读过中秘书，他对于天下重大政务和国家大计，本来就已经明白透彻。后来他在滇、越、蜀、闽之间任职，考察学校、军务、刑宪、赋税，他所建立并彰显的事业，本来就已经涵盖天下政务。天下政务虽然头绪很多，哪里超过礼乐、人材、刑政、财赋、兵戎呢？这些事情赵公既亲自履行，又精心研究；况且赵公宏博、端雅、英明、朗达、卓异、耀眼，本来就是世人所称的名贤。如今他将入朝辅佐圣主，掌握枢要，身居要职，垂衣而治，筹划政务，四海百姓都将依赖他，又何必只问福建呢？赵公在福建，曾任按察使、右使，后来又任左使；对于福建的利弊、祸福、险易、因革，他本来就已经家喻户晓、户户明察。而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军务和赋税更紧要的了，赵公难道能对福建无动于衷吗？正因为赵公不能忘情于福建，我知道福建将从赵公那里获得福祉。杨公说：“你的话只是小处着眼。赵公是要为天下带来福祉的人，怎么能把赵公看作只属于福建的呢？”你的话只是小处着眼。唉，我实在不能了解赵公，但赵公的心，难道只在福建吗？难道只在福建吗！《赠徐子与入计叙》。子与以比部郎中的身份出任汀州知府，不久我也出任防议，竟又驻守汀州，难道不是太巧了吗？我因军务到达汀州，子与大概在碧云、朝斗二岩之上三次举杯为我接风。那年秋天，我和子与一同在考场办事，又拥被交谈了十天。这时子与治理汀州已经一年，第二年应当入朝觐见，于是他在十月整装上路，我便在分别之际叹息说：“唉，子与，我们两人凭什么分别呢？从前我和子与任郎官时，佩玉鸣响，传授文书，翱翔于古道之上，那是多么盛大啊！一年之间，我们都被提拔出仕。世人常说外任困难，李、王二位同僚都任按察使，我便任吴地藩司，地位最低，只任从事，而守汀州的却只有子与。一个郡的疆域纵横千里，军务、财赋、礼乐、教化，全都纷纷集中在郡守一人身上。每天束带办公，坐在庭中，饥饿的人、受冻的人、服徭役的人、交租的人、披甲的人、传递羽檄的人、运送粮饷的人、佩带冠缨来办事的人、呈递文牒的人、持檄文的人，杂然站满庭院，大概像蚂蚁依附、苍蝇聚集一样。而且还要用一个人的心神，辨知耳目交错其中的各种事务，确实困难啊，确实困难啊！”子与刚到汀州时，粤地盗寇侵犯汀州，关吏告急，子与便提戈跃马，督率三千精锐兵马将其驱逐。盗贼一到，就逃入深山藏匿，暗中彼此告诫不要出来，怕成为徐使君治理下的受害者。汀州旧例，贫民隐匿赋税而出卖田地，富人则常常只收田地而不收赋税，因此富人不纳赋税，纳税者又没有田地。子与于是下令说：“凡是不纳赋税却拥有田地的人，我将把他的田地收归官府。”百姓于是再也不敢不纳税。百姓有诉讼的，子与立即召到面前，同他们交谈后便打发离去；而一天之内，文牍隆隆堆起如山，子与握笔迅速处理，如飞驰一般。老吏和大奸猾不能从中得到一文钱。偶尔有空闲，他便召集郡中诸生谈论大事；又开辟碧云、朝斗二岩，在其中读书。我登上那里，来回徘徊。子与不用说精心处理政事，即使是他温和恭敬的品德仪容，也勤勉和煦，无不感动人心。因此郡中父老常常对自己的子弟说着说着便流泪：“那位徐君多么爱护我们啊！而且又没有耗费我们一根蔬菜。自从老人小时候以来，这样的官员真是少见。”福建的士大夫也没有不仰慕子与的光彩，常常说：“徐使君，徐使君！”我读《汉书》，其中说到官吏有治理政绩，君主便下玺书慰劳。如今子与的政绩比汉代官吏怎么样呢？现在他将要北上拜见皇帝，皇帝考察他的政绩，一定会特别赞赏子与。

译子与奉着玺书，穿着章服，走出都城门，意气扬扬地出使；观看的人都感叹说：“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外任官职困住，难道不是令人快慰吗！”子与回乡时，还要经过齐鲁、吴越的故地。李君已经务农了，而王、吴二位，我知道他们不会被官场困住。即使他们被官场困住，又怎能说是困住了二位呢？子与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就请去问那些耕田的人。《赠巡台斗山樊公序》【代督台撰】。斗山樊公在台中任职以及巡察京畿时，所上奏的各篇密封奏章，我读过后，叹息说：“这就是古人所称在道路上埋轮、手握缰辔而敢于进谏的那一类人。”不久，樊公奉皇命巡视福建，于是我也奉命前来巡抚。我到达时，比樊公晚了六个月。看到樊公治理福建的作为后，我更加惊惧而感叹。过去，任官于此的人总是以武力对待百姓，任意鱼肉他们，金钱、绮绣、行囊没有一样不高高堆起。如今，官吏战战兢兢，不敢向百姓索取；即使索取，也得不到。为什么呢？因为樊公驱逐他们非常严厉。过去，在县里有势力的人便欺压一县，在郡里有势力的人便欺压一郡，看到百姓便利的田地房宅，便总是想夺取，甚至把人打板子，严重的还把人杀掉。即使有田而不交租赋，官吏也不敢窥视他的门。如今，大的势力者低头服从，小的势力者隐藏踪迹，田地房宅逐渐归还原主；即使不归还，也按价赔偿。那些拖欠官府钱粮而被追缴的，少则百金，多则千金。为什么呢？因为樊公铲除他们非常严厉。过去，监司和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时时奔走道路，供应帐幕、饮食，弄得百姓疲劳不堪。如今上下官吏专心处理文书，若非巡视各部便不出行；即使出行也不耗费百姓。为什么呢？因为樊公告诫他们非常严厉。过去，乡里的父老被官府役使，官员索取百次，胥吏索取十次，徒隶索取五次，每天大概耗费百金，到了无法承受时便抛弃家室逃走。如今，除了祭祀、饮酒射箭等礼仪之外，连一根蔬菜也不使用，甚至有胥吏、徒隶空着肚子站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为什么呢？因为樊公审理、审讯、疏通、清理案件非常严厉。过去，市民拿棉絮、丝帛、米盐到市场出售，官府收购时却只给一半价钱，市民愤怒喧哗，严重的甚至想把这些东西卖给夷人。如今，官府给出的价格与民间相等；即使不相等，市民也不出售，于是买卖双方和睦相处，不再有投向夷人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樊公约束他们非常严厉。过去，各位贵人来到驿舍，吃过丰盛饭食，带走车马箱笥，之后还要索取驿舍长的钱；不给就鞭打他，而负责征收赋税的人又侵吞他们送给贵人的钱，不予报销，驿舍长每天哭泣而逃走。如今，各位贵人不敢索取钱财；即使索取，驿舍长也用眼神震慑他们。为什么呢？因为樊公约束他们非常严厉。过去，监司和二千石以下官员常常奔走道路，供应帐幕饮食，直到使百姓疲惫。如今，上下官吏专心处理文书，不是巡视各部便不出门；即使出门也不耗费百姓。为什么呢？因为樊公告诫他们非常严厉。过去，乡里父老被官府役使，官员索取百次，胥吏索取十次，徒隶索取五次，每天大概耗费百金，到了无法承受时便抛弃家室逃走。如今，除了祭祀、饮射之外，不用百姓一根蔬菜，甚至胥吏、徒隶也有空腹站立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樊公察访此事非常严厉。樊公的明察没有不洞彻的，樊公的威势没有不摧破的，樊公的恩泽没有不周遍的。即使古人所称埋轮、揽辔的人，也不过勉强在天下留下空名；若拿功绩相比并推究，怎么能赶得上樊公呢？福建父老闲居时，面对自己的子弟诵说樊公的事迹，常常感动得簌簌流泪。他们害怕樊公被替代，于是率领数百名子弟到宫阙上书，坚决请求留下樊公。天子看了奏书，感到惊异，便下诏让御史台商议。台臣认为旧例没有长期巡按的人，又不愿重重违背百姓的请求，于是故意延迟两年，才让替代者接任。父老子弟无不欢欣谈说，仿佛获得新生。这就看见民心了，这就看见民心了！不过，我心中的感受大概比百姓还深。盗贼兴起，没有不是由于官吏贪婪、豪强放纵，案件冤屈、市场扰乱，事务繁杂、财力匮乏。如今官吏清廉了，豪强受到约束了，案件公平了，市场得到治理了，驿舍清静了，里甲负担节省了，那么百姓又怎么肯把父母、妻子、儿女赖以依靠的身体，抛给盗贼呢？如今盗贼之所以逐渐平息，不是樊公的功劳又是谁的呢？当樊公和我共同处理军务时，调兵是我的事，供给粮饷也是我的事，樊公并不因此认为我冒犯了他。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心就是樊公的心。调兵时，樊公有时没有调动，我也不以为奇；供给粮饷时，樊公有时没有供给，我也不以为异。为什么呢？因为樊公的心就是我的心。心意一致，事情便能相互配合；志向相合，功绩便会彰显。因此群校飞驰奔走，三军虎视眈眈，两次平定大规模盗寇，就像射中鹞鹰一样容易。既然如此，盗贼之所以平定，不是樊公的功劳又是谁的呢？所以说，我心中的感受大概比百姓还深。不过，樊公入朝后，簪笔侍奉皇上，北面面对辽代，南面面对瓯越。樊公凭借亲眼所见，从容地向皇上陈述，使守边大臣能够仰承朝廷谋略，施展才干，安排政务。天下百姓将没有不受到樊公恩赐的，何况福建呢？海上的胜利以及樊公关于恩惠的言论，又把南北大计寄望于我，心意极其深厚。我却认为，今日天下的大计大概就在樊公身上。即使古人所称埋轮、揽辔的人，难道真能完全说明樊公吗？难道真能完全说明樊公吗！《赠袁宪长之云南右方伯叙》。夏四月，福建省遭受倭寇侵扰，立山袁公奉掌宪之命来到这里，不能进入驻守邵武，便发布檄文，调邵武数千士兵入援。当时省城已经被围四十天，而外援军队没有比邵武军更早到达的；可见袁公考虑得长远啊，考虑得长远啊。盗寇被解除而撤走后，袁公才到达省城。到达后便审讯俘虏，清理文书，铲除奸徒，惩治豪强，快如闪电，疾如狂风。每天忙忙碌碌，想着要革除百年来的弊病，使一切更新。老吏和大奸猾内心恐惧，脸色发抖。不到十天，云南藩司的任命就到了。有人说，福建多次遭受战乱，法纪稍有松弛，像袁公这样的人正应当长久执掌刑法来保护百姓，为什么这么快调走？又为什么是云南呢？宗子说：唉，圣人防患，见微知著；有智慧的人考虑事情，眼光长远。袁公前往云南的任命，大概是朝廷的谋划吧，大概是朝廷的谋划吧！如今西北边疆急需战马，淮扬、吴越、福建、广东之间防御倭寇也日益严密，百姓能够稍稍安睡的地方，仅有晋、洛、楚、蜀一带；而云南又是楚、蜀以外的屏障。那里杂居着夷人，他们顽悍好争，一句话不合意，便持刀而起，往往互相杀死。这就是所谓放宽便能治理，急迫便会混乱的地方。如今那里距离京师将近万里，而法网日益疏漏，贪官污吏往往暴虐征收、横征暴敛来激怒百姓，这是值得忧惧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袁公如今奉行皇上的德意前往治理那里，征收时宽缓，赋税轻薄，徭役减轻，劝导百姓耕种，询问民间疾苦，使创伤得到医治，使贪官污吏不能在其中肆意妄为；这样夷人的心便更加归附，夷人归附，西北的屏障便更加牢固，楚、蜀之间便像金城汤池一样，四面得到巩固。所以，袁公前往云南，并不是故意放松福建而急于治理云南，而正是所谓在祸患尚微时加以防备，在事情尚远时预先谋划。当汉代时，孟获拥兵据守云南，孔明五月渡过泸水，七次释放又七次擒获他，难道只是依靠兵力吗？大概是南方人称服于天子的威德。如今那里营垒的遗迹大概仍隐约存在。袁公不妨披荆斩棘前去询问，孔明神妙的谋略无法窥见，但江山川谷、草木风云之中，仍有可以用心领悟其经营谋划端倪的地方。如今海内每天都在讲习战争，而袁公又是孔明当年治理过的蜀地之人，才能高超，见识卓越，声誉广被，威望崇高。将来手持斧钺、建立旌旗，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又怎么会有愧于蜀相呢？又怎么会有愧于蜀相呢？袁公从前镇守秦邮时，曾有惠民政绩流传到下属县邑。如今江淮之间深受战争之苦，又对袁公再次前来治理寄予厚望。所以在袁公前往云南时，我又谈到了军务。《移郡邑学官弟子文一首》。我私下认为，天下的治理取决于人才，人才取决于学问，学问取决于教育；这种道理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我朝学校遍布各地，俊杰纷纷兴起，政治教化光明显著，和黄帝、虞舜一样昌盛。那么，教育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我因不学无术，上承皇上的旨意，接受了绣有獬豸的官服，赐给玺书，命我督理你们八闽的学校事务，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正因为幸运，接受任命时反而惶恐畏惧。为什么呢？皇上对诸生所急切期待的，不是文章，而是要寻求你们的才能加以任用。假如我所教的诸生，将来能够被称为皇上所任用的人，即使未被任用，也不失为有文才的儒者，那么我有什么可害怕的？万一皇上需要人才时，你们不能有所应答；任用你们时，你们不能有所报效，那么皇上将要数落我不能教诲你们的罪责，我凭什么请求宽释呢？因此，我上承皇上的诏谕，下取圣人的训示，远采古代典籍，近考察人情，撰成《闽学约》，总共八篇，分为三十七条。“约”这个字，意思是告诫，也有省约、简约之意。士人不可放纵，所以要告诫他们；又不能让陈腐琐碎的言辞扰乱他们的耳目，所以要加以省约。因此称为《约》。既然已经订立了约法，其中若有人不遵守我的约法，那么明白昭著的法令在那里。学官、弟子以及二三位大夫，也应当想办法共同遵守它，务必慎重地记在心里！务必慎重地记在心里！文书到达后，立即下发所属各处，不要怠慢。再次移文郡邑学官弟子 自从我接受任命以来，没有一天不挂念诸位，也因为诸位有期待我的心意，准备早晚整顿车马出发，巡行郡邑来宣示教化事务。只是想到世俗的虚伪日益滋长，人的本性容易受到混淆，如果不制定严明的制度并大力防范，那么无才者就会得以窥伺偷取机会来掩饰自己的浅陋，而有才者反而无法显露自己的长处。考试，是要使有才而优秀的人得到任用和鼓励，使无才而浅陋的人受到惩戒。如今如果让有才与无才的人混杂在一起，使鼓励和惩罚的原则变得微弱，那么还要考试做什么？所以这次制定的考试规则极其严格，但只是为了不辜负诸位，并没有别的意思。文书到达有关部门后，应立即下发给学官；学官也要立即按日期教导诸生，涤清心中的杂念以等待考试。法令的施行，应当像金石一样坚定，像江河一样通行。我谨此布告，愿各位执掌百事的官员共同谋划办理。总约八篇 遵帝第一 我圣祖高皇帝为什么要立下卧碑呢？实在是因为想到求学之人纷纷扰扰，无法把他们统一到正道上来。因此，他告诫师长不要轻视学生，以崇尚敬重；告诫有关官员不要倚仗权势控制人，以敦厚待人；告诫官府不要轻易出入，以培养操守。告诫他们不要妄自进言，不要唆使诉讼，不要揭发别人的过错，以培养羞耻之心；要保全自身、珍惜操行来远离祸患；要含藏情绪、克制性情来避免罪咎。皇帝的言论真伟大，它向天下显示了教育的总纲。皇上赐下玺书，这些训示就比卧碑更加显著了。所谓心与敬，是求学的根本；忠、信、礼、义、孝、悌、廉、耻，是求学的实际内容；不要崇尚浮夸荒诞，是文章的规范。让膳食供给恢复到自身和家属应得的来源，是求学的资助；选拔贤能、斥退不肖，是学校的纲纪；各司不得干预学校事务，是使学政权柄专一；贪婪残酷、谋利害民之事可以通过封缄奏事上报，是加重学政权力。皇上的言论真伟大，它向天下显示了教育的全部功效。所以，对诸生多加训诫，并不是烦琐；皇帝的训示已经很详尽，不可以有所遗漏。对诸生有所切实告诫，也不是苛刻；皇帝的训示很严明，不可以放纵。有人才就提拔他，并不是徇私；这是皇帝所给予的，不可以吝惜。没有才干就斥退他，并不是残忍；这是皇帝所剥夺的，不可以庇护。然而奉行法令的人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明察、公正。所谓不能明察，就像白天不知道太阳，夜晚不知道月亮，白天和黑夜都分辨不清，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不能公正，则是废弃权衡而亲手决定轻重，废弃尺度而凭口舌决定长短，这就无法容忍了。奉行法令的人不敢不公正，也不敢不明察。如果有人从中阻挠，那么我将奉着玺书办事；再有人阻挠，我将写成尺牍奏请明主，交还绶带离职，以向诸生谢罪。难道能局促不前、傲慢自处，只在诸位之上徒然占着一个空名吗？况且困厄和显达是人必然会遇到的，我只要上不辜负皇帝，下不辜负诸生，一切都任凭它来就是了。辨学第二 学问真难说啊！学问真难说啊！不是学问本身难以言说，而是学问难以辨别。圣人创作六经，是为了阐明道理。譬如太阳和月亮一同照耀，江河一同流淌，是万世共同看得见的。如今的学者却忧惧勤苦、反复叹息，说大道不明，这就是把六经看成蒙昧之物了。自从诸儒表彰六经来教导天下，譬如拨开浮云看见青天，冲决堤障奔向大海，是众人内心共同的快意。如今的学者却仍然勤勉钻研，撰写奇异标新之说，自称揭发了千年以来的秘密，这就是把诸儒看成妄人了。自古以来的名卿伟人、贤豪高士，功业覆盖宇宙，名声流传史册，忠诚贯通日月，义气感动鬼神，正是所谓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些人。如今的学者却鄙视他们说“不曾闻道”，这就是把功业看成在道之外。自古以来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嘉美的谋略和深远的计划，对上可以解除君主忧虑，对下可以阐明百姓疾苦，近处可以维护国家大政，远处可以垂示后世常法，正是所谓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些话。如今的学者却鄙视它们说“不曾闻道”，这就是把文章看成在道之外。唉，学术不明，难道只是使道分裂吗？道分裂，士人的志向就迷惑；士人的志向迷惑，士人的习气就乖僻；士人的习气乖僻，人才就迂腐、偏邪、庞杂而不合实用。

译所以我希望诸生慎重地辨别它。以六经作为经线，以群儒作为纬线，以诸子百家来扩充，以史传作为验证。不要奇异得像把帽子戴反，不要松弛得像腰带不束；不要迂曲地谈论，不要空疏地行事；不要惊惧地张望，不要阴沉地吟咏；不要迟缓地作态，不要茫然地行动。做子女就要孝，做臣子就要忠，做士人就要修养自己。处在家庭中，就要把官职所学用于治理国家；处在学校，就要施行教育；治理郡邑，就要实行政治；讲礼乐，就要使文章有文采；统率兵戎，就要显示武备；处在边疆，就要坐令敌人的气势消散，使他们不敢南向放牧战马。处在朝廷，就要关注四海的安危，以自身承担国家社稷的祸福。这就是正确的学问，也是正确的道。诸位务必慎重记取！圣人说：“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杂学扰乱道，比莠草扰乱禾苗更严重，所以希望诸生努力铲除它，不要让它成为禾苗的祸害。宏志第三 功业崇高，关键在于志向，这种说法古人早已推重了。志向对于人，譬如对于树木就是根，对于田地就是谷物，对于射箭就是靶心。它是在一时立定，却要用一世来成就的。所以天下没有不立志而能够成功的。孔子是尼山下的平民，却说：“使老年人安乐，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志向多么宏大啊！伊尹是有莘的耕田平民，但他的心愿是：“平民百姓中有一个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人，就好像是我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志向多么伟大啊！禹和稷是唐虞时代的众官，他们心里想：“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是我使他溺水；天下有人饥饿，就如同是我使他饥饿。”志向多么急切啊！况且尚父凭借垂钓而兴起周朝，傅说凭借版筑而使商朝兴盛，管仲凭借囚车而匡正齐国，孔明凭借亲自耕作而辅佐汉朝。这几个人，从万民之下被提拔，置于万人之上，而崇高的功业和显著的美名终于达到这样的地步，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他们在最初本来就曾经立下这样的志向。如今观看自己的家庭，如果有奴仆受饿受冻，就一定会设法使他们振作起来；天下的人困顿而无人告诉我，和家庭中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人的身体，如果有手脚受到伤害而结滞，就一定会设法使它恢复；天下人的危急困苦充满我的眼前，和身体受到伤害又有什么不同呢？君主的德政如何宣扬？百姓的故实如何通达？外患如何消除？内在的疾苦如何治愈？国家的赋税如何充足？军备如何整饬？天时如何顺应？地利如何开发？这些事情都要安排其条理，整顿其头绪，以便施用，本来就是用来治理我的家庭、调理我的身体的。所以说：“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国看成一人”，并不是空想。有人竭尽一心的才智思虑，集中在繁华和利禄显达上，这是自己使志向变得卑下；有人到白头还拘拘然考据经书，自附于古代儒者一流，这是自己使志向陷于穷困；有人沉溺精神、手握笔管，竭尽心力抽绎词句，却只是用华美响亮的言辞向天下后世夸耀，这是自己使志向变得狭隘。唉，上天赋予人才能，是要让他承担天下国家的责任。我的志向如果只被这三件事弄得卑下、穷困、狭隘，那将怎样面对天下国家呢？诸生如果确实有天下国家的志向，并且每天讲习它，也许就不会被称为腐儒；治理天下又哪里用得着腐儒呢！慎履第四 我听说，苏子说，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的大节。这句话难道不是非常恰当吗？所以我没有见过在家居处时昏昧糊涂，出外办事时却光明显著的人；我也没有见过在家居处时井然有序，出外办事时却昏暗混乱的人。因此古代君子持守自身，譬如手持玉璧，完整就是玉璧，不完整就成了瓦片。他们戒除欲望，譬如防止河流泛滥，一旦决口就会四处溃败，无法收拾。他们克制性情，譬如扑灭火焰，不用水浇灭，火势就会熊熊向上，最终蔓延成燎原之火。因此君子对这些事很慎重。如今向公府上书，向当权者献策，叩头乞求恩典，扫净门庭求见权贵，都不是高士的风范。心怀险恶、侧目窥伺，每天寻找有关官员的短处，抓住它来谋求私利；不能得逞就放肆地诋毁讥讽，辗转煽动迷惑他人，这不是吉祥正直的操守。借用官府名器，拖欠赋税、侵占田亩，穿着儒服跪立在官府中，混杂在胥吏之列；甚至代人书写诉状，以此索取贿赂糊口，把官府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一样，这不是大雅之人的样子。亲近狎昵，结伴追逐，饮酒欢笑，早晨醉、晚上又酩酊大醉，大声赌博；有时还游玩于倡优之间，沉溺于簪珥之类的玩好，都不是端正之人的习气。每天早晚混迹街市，和米盐等琐事杂处，一句话不合意，就瞪眼挥臂，打断肢体、打破面孔，戴上刑具、关进牢狱，还甘心如此，这不是立身处世的珍贵操守。年末走投无路，只求实现一个愿望；对粮饷的收支、饮食祭祀和宾客赞礼之事，向里胥索取贿赂，替人做事而偷取私利，这不是宽厚长久的道理。诸位士人要引以为戒！如今若有麒麟凤凰在郊野游行，人们没有不争相观看的；鸺鹠鸣叫，听到的人却捂住耳朵逃走。客人进山，见松柏便敬重，见桃李便喜爱，见荆棘便想铲除它。闽地难道不以彬彬有礼而称为邹鲁吗？诸生生长在这里，每天都受到先达大儒、名卿所作所为的感化，那么成为麒麟凤凰、松柏一类的人，显而易见。万一有鸺鹠、荆棘一类的人出现，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先达长者呢？何况还有厌恶并铲除他们的人在那里。勤业第五 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勤奋而成功的。所以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学习就不能明白，不勤奋就不能获得。譬如泉水存在山中，不开凿就不能流出；譬如蚕丝存在蚕体内，不抽取就不能显现。时机存在于上天，勤奋的人能够得到，懒惰的人就会失去；譬如人老了就不能再年轻，譬如水向东流就不能再向西流。因此古代君子珍惜时光，珍惜时光就是重视勤奋。睡觉时还怀抱铅笔，醒来便诵读诗书，多么专诚啊！读书一眼看完五行，多么敏捷啊！砍柴、负贩，闲暇时反复读书百遍，多么迫切啊！织牛衣来供给自己生活，却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多么真诚啊！带着经书去锄地，放下帷幕诵读，麦子流失了仍然编蒲席，手掌磨伤、膝盖磨破仍不停止，多么勇毅啊！像这些人，居家则是博学之士，出仕则是著名卿相，古今都为之叹赏。然而他们尚且只是中等资质的士人。孔子难道不是所谓至圣中的至圣吗？即使他不勤奋，也应当胜过一般学者万倍；可是他发愤学习以至忘记吃饭，多么迫切啊！喜好古道而勤奋求取，多么锐进啊！读《周易》韦编三绝，多么长久啊！而宰予白天睡觉，冉求自我止步，子贡希望休息，孔子都毅然加以批评，不稍稍宽容。

译圣人厌恶不勤奋的人，就是这样强烈。如今诸生正处在学习的开始阶段，束发入学、执贽修业、诵诗读书时，哪个曾经不是文质彬彬、被称为有才呢？到了最后，却有大相谬误、完全不是原来样子的人。其中上等的，有人在六艺的园囿中翱翔，在百家学术的林木间纵横，著书立言，成为万世称道的俊杰；也有人仇视古代典籍，茫然不懂训诰，即使用平常的言语俗话考他，也至于交白卷而不能回答。次一等的，有人怀抱圭璋般的才华，施展金碧般的文章，系上印绶、飘着冠缨，把自己置于青云之上；也有人年终路远，头发花白、衣服破旧，为穷巷中冷落的旧居而悲叹，父母妻儿免不了饥饿哭泣。再次一等的，有人心地深沉高峻，文采如麟凤，写成名篇巨著，受到学士大夫赞叹羡慕；也有人身受夏楚之刑，被夺去衣服和儒生身份，流着眼泪偷偷回去，羞于见家乡的父老兄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就是勤奋与不勤奋的验证。农夫不勤奋就会挨饿，织工不勤奋就会受冻，学者不勤奋就会困顿。饥寒还可以借贷救济使他振作，困顿却无法请求别人替他解除。诸生要赶快学习！不要让各种思虑使自己纷乱，不要让群体的躁动扰乱自己。如果到了困顿之后才对我的话有所省悟，那就太晚了。谈艺第六 六经以来，文章难道还值得多谈吗？左丘明、司马迁的文章古雅，董仲舒、贾谊的文章浑厚，班固、扬雄的文章严整，韩愈、柳宗元的文章精粹，苏轼、曾巩的文章畅达，都光明朗润，是千年来共同赞叹的。然而他们的文章，司马迁不沿袭左丘明，班固不沿袭扬雄，柳宗元不沿袭韩愈，曾巩不沿袭苏轼。为什么呢？不能不相同的，是文章的精髓；不能不相异的，是文章的外在痕迹。谈论文章到了科举应试文章，它和真正的文章已经相距很远了。文章一味沿袭就是错误，更何况拾取世俗陈腐的言辞俗语拼凑成文，那是错误中的错误。人的性情产生文章，不正如天空产生云霞、大地产生草木吗？云霞美丽于天空，是每天自然生成的，不是把前一天的残云余霞铺到今天；草木美丽于大地，是年年生长的，不是把今年的枯叶枯株铺到来年；人的性情产生文章，是时时生发的，不是借用别人的陈言俗语来充当自己的文章。因此古代谈论文章的人，是从内心获得道理，再发之于文章。那道理的晶莹，如同金子的精纯、玉的纯粹，天下人谁也不敢增减；那文辞的充沛，如同长江、大河，鱼龙鼋鼍纵横出没，无法掩藏。它的清澈通达，如同秋月、澄澈的江水、寒冷的深潭，千里之内一片碧色，清冷之气从内里透出。它的古朴典雅，如同太羹、玄酒，如同周代的彝器、商代的鼎，让人看见后徘徊长叹，精神寄托于千年之前。它的明白通达，如同青天、白日，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见的。它的飘逸，如同佩玉鸣琚，乘风驾空，可以远望却无法靠近。它的铿锵，如同金石相互发声，丝竹一同演奏，使听者沉醉而忘记疲倦。它的华美，如同秋水之上的芙蓉，真实的色彩充盈灿烂，不借助雕饰。它的严正，如同达官贵人端正冠冕站在朝廷上，见到的人凛然变色。它的雄浑，如同钜鹿之战，以一人抵挡百人，人人收敛伏服，不敢抬头仰视。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用它阐明经义，道德性命的精微就彰明了；用它评论历史，治乱兴衰的缘由就通达了；用它辨析事情，得失安危的关键就判明了。譬如天上的云霞、地上的草木，完全不必借助外物。左丘明、司马迁等诸子也不能改变这种文章，又何必采用陈言俗语呢？《文赋》说：“谢绝早晨已经开放的花朵，开启傍晚尚未振发的花秀。” 诸生应当舍弃你们的糟粕，使你们的精华茂盛起来，我将恭敬地阅读。端范第七 师儒，是士人的表率。所以说：教师受到尊重，然后道才会受到尊崇；道受到尊崇，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我看世上的有关官员，大多凭借权势自我尊大，而士人有时顽劣傲慢、不恭敬。那些被任命为教师的人，对上畏惧官员，对下畏惧士人，每天惶恐不安，只怕招惹他们，不能安稳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这也很可叹息。譬如父兄教育子弟，已经召来塾师，请他教导，反而不尊敬塾师；子弟又跟着侮辱塾师，而塾师还要设法在父兄面前求得容身，子弟只怕塾师离开他们；这样子弟不贤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探究其中的原因，发现这不是父兄子弟的过错，而是教师的过错。那些不合义、不合道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教师曾经背诵这些话来教导士人；但观察他自己所做的事，却又违背了这些话。诸位都是文学科的高第，诵说先王之道，在礼乐的领域中翱翔，出入于仁义的道路，已经很久了，怎么会做出像这样的事情呢？我不得不举出来说，也只是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担心诸位万一如此。假使万一真的有这种事，又有什么脸面站在诸位之上呢？这样一来，有关官员轻视你们、诸位弟子侮辱你们，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诸位务必谨慎！如果真能以礼自我约束，以义自我坚定，厚实地学习并勤勉地教诲，严明规范并守持正道，那么有关官员就会肃然起敬，诸位弟子若有不战战兢兢接受命令而且还敢侮辱你们的，我就可以依法惩治他们了。唉，做教师真难啊！诫俗第八

译礼，是用来维系风俗的。但风俗所趋向的事，一旦向前发展就无法恢复原状，反而最终导致礼制废弃。唉，礼不能维系风俗，反而被风俗废弃，真可怕啊！真可怕啊！其他事情暂且不说，只说其中重大的。如今行冠礼并为人取字，本是圣人用来教天下人成为成人的道理。现在孩子还留着垂发就读书，往往已经取字；过了一会儿又有了号；还没有到能承受衣服的年纪，就已经被称为巍然的大人长者。到了举行冠礼时，父亲已经无法再给儿子命字，甚至偷用做官者的冠来给他戴上，这算什么呢？婚礼，是圣人用来教导人懂得人道开始的礼节。如今不选择德行，不评论才干，有钱就嫁娶，富贵而有钱的人赶快嫁娶；卖田地聘妇人，耗尽家产嫁女，佩饰盈满道路，丝帛装满车辆。否则，丈夫厌弃妻子，公婆就动辄怒骂儿媳。婚姻只谈财产，古代君子认为这是平等低下的事，如今却心甘情愿地这样做。丧礼，是圣人用来教导人以厚重的孝心送终。如今还没有顾及居丧守丧，就已经铺设筵席劳请宾客，互相借饮食，破涕为笑；召僧人供佛，吹笙击鼓；身穿丧服居丧，却张扬婚姻聘礼；富有钱财的人迷信堪舆之说，竟使亲人暴尸露骨来求取利益。后代贫穷的人，甚至把亲人的遗骸投入水火毁灭，这是仁人孝子所震惊悲悼而不忍说的事。可是如今的人存着什么心呢？祭礼，是圣人用来教导人以追念远祖来尽孝。如今修建大厦广室、高台曲池，少则耗费千金，多则万金；可是作为先人的祖灵，却连咫尺之地也得不到来接受祭享。贵人到来时，供应帐幕、器具，烹羊炰羔，摆设丰盛的酒食，而对先人只设置平常的羹豆，毫不特别用心。况且每年按时祭扫坟墓，又多有男女嬉戏，作为耳目观赏之处，为什么看待先人反而不如看待自己和宾客呢？文中子说：“冠礼废弃，天下就没有成人了；婚礼废弃，天下就没有治家的道理了；丧礼废弃，天下就遗忘亲人了；祭礼废弃，天下就忘记祖先了。”这真令人悲伤啊！真令人悲伤啊！世俗人这样做，是错误的；诸生如果也这样做，就是错误中的错误。况且诸生所最尊重、最推崇并且效法的，难道不是朱子吗？他所辑录的《家礼》，本来就是天下人信奉、万世流传的书。诸生在家中劝告父兄，在外面劝告乡里的长老和子弟，使他们逐渐熟悉其中的学说并实行起来，和谐恭敬、文质有礼、谨慎勤勉，让远近的人都来观看效法。这样，即使古礼不能完全恢复，也足以禁止风俗不至于废弃礼制了。这件事就要靠诸位了！这件事就要靠诸位了！《宗子相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宗子相集》卷十四　　　　明　宗臣　撰

译书部上 报阮督学 从前我在长安时，有幸跟随明公交游，承蒙您的情意日益深厚。后来因病获准免职归乡，您又到我的寓所看望我。您出发后我又得以和长公朝夕相处，真是非常幸运，非常幸运。您的旌节车骑奔驰到越地，山中的人来不及立即得到消息；后来我通过书信，时常见到越地士人以及从各县召来传授经书的子弟，他们往往讲述明公巡视学校的事情，认为您公正明察、两方面都能考究，这在近世实在少见。我私心确实为此感到快慰。防严博因职事前往越地，将首先拜见明公，于是托他带去一封信，感谢往日的情谊，同时向您的属官陈述我的愚见，请明公明察。岛夷入侵，吴越遭到杀戮、焚烧和掠夺，数百里变成废墟，这是古今以来极大的变故。谋臣策士征调军队、筹集粮饷，并不是没有像风驰云涌一样迅速行动，声势也很盛大。然而相持四年，竟然不能凭一战取胜，反而损失军队、折损将领，重新成为岛夷的笑柄，这是什么原因呢？我认为，是不使用本地兵而使用客兵造成的祸患。往年吴越守臣起初上报倭夷变乱，皇上看了奏书大怒，交给朝廷大臣商议。主张的人认为，夷寇来去如风雨飘忽，吴越人软弱，不能持戈作战，不足以依靠，只有调集其他地方的精兵协同剿灭，才有希望擒获。于是让侍御史曹郎出面选取山东兵八千人，前往交给司马。司马渡江迎接军队，广陵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早晚供应帐幕器具，散发牛羊、酒、金帛慰劳士卒，仅仅三天就耗费了二万。扬州只不过是一个郡，从齐地到越地，跋涉三千里，凡是经过几个大郡，所耗费的又怎么计算得过来呢？到了越地，一交战就落入夷人的计谋，尸体枕藉如山，剩下的人望风溃逃。当时我在海上，看见几千名溃兵，往往从海上意气自若地向北逃走，毫不畏惧。这样还怎么能取用客兵呢？岛夷和中原的盗寇不同。往年盗寇在河南起兵，朝廷大军一出就加以剿灭，事情办完便命令部队解散离去，这适合使用客兵。至于岛夷，就像鱼鸟在江湖林木间一样，出没聚散，一瞬间变化万状；这种形势很难全部剿灭，只有他们来就抵御，他们走就防守，这才是最好的策略。即使客兵全都强劲可靠，难道还能常常让他们在万里之外持戈作战，为我们抵御夷人吗？护戎将军率领千万人，日夜跋涉万里山谷抵达越地，所耗费的钱粮不知有多少。吴越连续多年苦于供给军饷，江南租税府库已经耗尽，仍不足以供给；而且田地荒废、停止耕作的达到十分之五，有关官员急迫催饷、苛刻征收，只是使夷人的势力更加壮大，而没有增加什么好处。从前项羽率领吴中子弟八千人渡江，长驱天下；他们难道不是乡里编户的平民，和如今的吴人有不同的禀赋吗？士兵不论强弱，关键只在训练。敌人不论多少，关键只在士气。就今天的计策来说，只有训练士卒、振作士气；由总戎负责督责，监司由监司负责督责，二千石由二千石负责督责；县邑官吏铸造兵器，严格整顿行伍，明确实行赏罚。这样实行后，士卒还不强劲的，从来没有过。假如能使沿海各郡的士卒全都强劲，不论现在的变乱能否平息，即使以后夷人再来，又有什么可怕呢？而且还不需要耗费巨资。越地人常常说，夷人害怕宁绍，不敢窥伺边境。大概宁绍人各家都住在海边，不战斗就会失去居所，夷人一来便合力持刀抵抗，夷人往往败退。嘉兴、湖州和宁波、绍兴相距不过几百里，难道强弱会突然相差悬殊吗？近来皇上因军队长期没有功绩而愤怒，下诏逮捕总戎司马，罢免并贬谪大中丞以下数人。各位大臣接受重大托付，却只带着乌合之众，妄图求取成功。我本来就料到会有今天。这里传说，各道军兵每天都在解散逃走，护戎将军害怕，不敢追问。他们在野外暴露已久，而且腹中空空，没有粮食，又怎么能够留住他们？所以我认为，撤掉各道客兵，日夜训练吴越本地军队，非常合适。如今杨公刚接受任命，明公虽然总理文事，却慷慨关注军事，也应当早晚能够见到杨公，为什么不把这个意见在杨公面前陈述，帮助赞成这件事呢？我积蓄这个心愿已经很久了，近来见到时事更加愤懑，不敢直接向杨公陈说，却为明公陈述一番，是因为我知道明公是杨公所信任的人，所以借助明公来使我的浅见得到采纳。也只希望明公能有所教诲。报张范中 我刚束发学习写文章时，家君便详细谈到江上的张先生，说您博学而擅长古文辞，我从那时起就时时向往。后来偶尔从各种文集中读到足下一两篇大作，实在是汉魏唐宋以来少见的翩翩佳作。我抱病在湖海之间，妄自有志于著述之道。认为扬州从前号称雄视天下，却没有显著的文章，私心为此忧虑。刘子前来拜访并传达文章，又让我读到您为乡人所作的几篇序文，我不禁长叹，深深惭愧于足下的博识和公心。又庆幸诸位君子得以把文章寄托于不朽。将来海内谈论文献，以扬州为称道，这是谁的功劳呢？信中对我的奖掖和借重极其深厚，我内心都感到惭愧。至于文义公的文集托付给您刊刻，使桑梓之地的文章光华流传百世，难道是我能够私下向足下表达感谢的吗？文义公的功名声望早已显著，文章才华却特别被埋没；仅仅流传下来的家刻诗集，也日渐损坏，难以阅读。至于他自序中所说的一百篇文章，竟连一字一句都未能见到，想来是家运衰微，不能保护收藏，连皇帝的诏书、笺札也往往流散到乡村人家，更何况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散佚的书卷，还有什么希望呢？等到您的来信说已经得到文章一百篇，我大为欢喜，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乡里的父老；乡里人也大为欢喜，无不感叹足下用心勤恳厚道。文义公如果有知，也就可以报答足下了。文义公的文章托付给足下，足以长久流传，为什么还要问我的意见，反而已经有了郑重的命令呢？况且有幸生为文义公的后人，我也不敢不勉强缀写一言来报答。但如果没有把文义公的文章全部得到并详细阅读，也不能妄自替他缀辑序文，以免在您的属官面前留下惭愧。请向记室索取副本，等抄录完成、阅读之后就封还，不要一直留存。文义公的后代中有杨司徒公、胡督学公，杨公以才华著称，胡公以节操著称，都声名显赫而负有重望。近来我居住山中事务很少，搜集郡邑志书，向二公家中访求，各得到他们的诗文一百首，略加收拾，删去繁芜，约取精要，稍稍整齐了。我想请足下分别为二公各写一篇文章，放在重乡文集的末卷，这难道只是过去的人承受您的恩惠吗？二公的仕历大略都载在《维扬新志》中，足下有怜惜才华的深厚心意，一定不会厌弃这件事。南北相距不过几百里，却不能趁着月色乘舟拜访，和足下一同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剖析言语、叩问幽微，开阔我的尘蒙，说起来只能徒然抱憾。刘子有前往江边的差役，我恭敬地附上一言，替文义公致谢，并且向您传达我的私情，也只希望您赐予指教。蒙赐佳刻，越发增添感激。再次报张范中

译那天刘生离开时，我草草写了一封信、两首诗。当天有客人带着酒器来访，直到傍晚，刘生还拿着蜡烛等候我的书信。信本来就写得不好，客人又停下酒杯催促我起身，于是随意落笔，不再检查，立即让人投进信封。文辞书法粗恶鄙陋，本来就是我甘心承受的；如果再有错误，就更加不可了。刘生已经出发，我才大为追悔。等他回来时，已经承蒙足下赐下答复。打开信封拿着您的书信，长叹之声充满胸襟。您赐给我的华美丝绸，处处都体现出深厚的情意。我得到文义公的手稿两帙，尤其引起百年俯仰兴亡的感慨。读信中的话，反复周览，不能释手。文辞高妙、见识深远，浩瀚得难以窥测。《重乡录序》树立义理、秉持公心，彰显隐藏的文采，评定编次以传百世，润色品评群言，真是乡国的奇观、文苑中的上选。文义公的一篇序文，尤其详尽而典雅。文义公去世至今已经一百年，世事日新，前代贤者越来越被湮没。今年春天，中丞郑公下檄郡邑，为文义公整修坟墓，撰作后传并刻在石上。又得到足下辑录文集等待刊刻，阐发幽隐的光华，使文义公一生苦心经营、百年沉埋的事业，一旦在当时人的耳目中显明。这种功劳，比郑公所做的更大。可是我在当今世上最为鄙陋，竟妄想凭借词章技艺，寄身于君子之林。像临清的谢山人、榛济南的李郎中、攀龙湖州的徐比部中行、南海的梁比部有誉、吴地的王比部世贞、楚地的吴舍人国伦，这几位都是海内一时文苑中最杰出的人。我也得以陪在末席，参与共同砥砺文章的讨论，只是积累浅薄、根基弱小，终于缺乏奇特的思致。近来又偏居湖海之间，朋友稀疏，正在谋求采芝服术，这种道理足以涤除忧虑。从前所写的一两篇小文，也只是偶尔寄托于渔樵松月之间的闲逸情怀罢了。我苦于不能自知，竟拿来请教足下。足下不责怪它们愚陋，反而随意写了赞美的话，甚至一再加重措辞；接受这些话的人，内心何等惭愧，面容何等惊悚啊！杨公、胡公，若能承蒙足下一言，就足以长久闻名于世。他们的文集稍稍编次完毕，我就立即送去请您作序。如今不能在您面前充分致敬，临行时当另写一封信，所以不再多说。三报张范中 去年冬天我在维扬的湖边停船，刘生茫然地带着您的信回来答复，又把三种精美的刻本赐给我。当时霜雪迫近，日夜赶路，没有来得及回复。现在应当回复信中所采录的内容，当时诸位大贵人的话，意思实在深厚。唉，我是什么人呢？足下既然认为可以与我谈论，我也不敢闭口不说，冒昧陈述一点见解。圣人从未专门精研文章之学，但六经光彩灿烂，万世共同赞叹。左丘明、司马迁、曹植、刘向、李白、杜甫一类人相继如暴风般兴起，即使难以和圣人的文章比较，后代谈论文章的人也急切地称道他们。千年来荒芜的文苑，由李梦阳、何景明重新开辟，使海内学士大夫重新看见古昔文章，譬如凤凰麒麟出现在郊野，众人的心中都感到快意。而且凤凰麒麟是天下的祥瑞，如果要求它们耕田驾车，就会辞谢牛马；世世代代终究没有人能把凤凰麒麟降低到牛马之下，是因为它们的文采，是因为重视它们的文采，而不是因为它们的实用。可是世上评论文章的人却责怪文章不能用于世事，那还凭什么责怪凤凰麒麟呢？说凤凰麒麟的文章没有实际用途，可以；说凤凰麒麟的文章没有实际用途，竟然还不如牛马，就连妇人小孩也会笑话他。《文选》是凤凰麒麟留下的足迹，却鄙视它说不值得读，这就像因为凤凰麒麟不能耕田驾车而鄙视它们，不是嫉妒就是愚蠢。李梦阳、何景明凭借古道来缀辑文章，这正是李、何二人之所以受到天下推重的地方。如今却有人讥笑他们忙于奔走、连做奴仆的时间都没有；这样说来，那么叙述黄帝、虞舜、姬姓圣王、孔子并谈论仁义道德的人，也将被说成忙于奔走做奴仆吗？诸位贵人的话，错误实在太严重了。诸位贵人难道真能断定这种文章最终会被世人抛弃吗？那只不过足以招人讥笑，反而暴露自己的短处罢了。姑且把足下教导我的话拿来回复足下，希望足下赶快对我的话释然，不要被诸位贵人所迷惑，也不要再用这些话去迷惑别人。有机会再托人传达消息。报王元美 昨天到淮地时，江使君拿着足下的信来。我打开信阅读，眼泪便流了好几行。那天夜里睡下又起身，徘徊不安，无处寄托，已经满怀惆怅。回去后，扬州送您到江南的人又拿着足下的信来，恭敬地询问足下起居是否无恙。读信中的话，知道足下因为没有收到我的信而遗憾。只是我当时即使想写一封信问候足下，又怎么能做到呢？那天我谢绝宾客，读足下的诗。我们和足下分别不过几个月，足下的诗却已经有一百篇；不用说不比在长安时的作品差，格调、气力、音韵声调和精工程度反而超过从前。您所作《广五子》，取材分类很恰当，诗也十分精美；但那五个人真是何等幸运啊！您对上虞生多次致意，其中意味深长，意味深长啊！七言诗雄健整饬，五言诗精美华丽，总之都不离开英发之气；这不是我敢于苛评足下，也是足下自己所知道的。我七月同足下分别，几天后就病了，病重后便上书给于鳞子，想让他强行扶我起来，但我起不来。临行时三位友人夜里带酒到我的寓所看我，只有足下没有在场，大家相互看着，脸色都变了。第二天便分别，诸位友人出发；按时间推算，应该到淮地了，才收到足下的一封信。到淮地时足下已经离开，不过四五天罢了。一回到草堂，父老故旧每天都来问候；路上实在非常困顿，我一说好话向他们致谢，他们又相互看着嬉笑，说我平白无故讲起人情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从前所抱的疾病，因为这件事而更加严重了。我将要逃入草泽之中，略微调理芝术，等饮食稍稍恢复，就想去江南求医。登上虎丘后，请足下尊君向东征伐，奏凯之期已经可以期待；但竟然没有一句话涉及节钺之事，实在遗憾，实在遗憾。这条道路寥落无人，上下千年都如此，足下请珍重自己。写下几首小诗，姑且当面请教。再次报元美

译扬州的使者来时，正值岁末，说是回去还要供应椒柏酒，灯市也已经结束，随即便带着回信进入吴地了。我天天盼望他到底来不来。直到三月将尽，他才来，并且说：“回扬州后得了一场病，病得不能成行。音信迢递阻滞，这是此人的责任，他罪责实在深重。”足下回到吴地，正值春天，耳目亲自领略三吴风物，纵横经营百汇，错综呈现万象，深研秘思，锤炼文辞，精光如华烛闪耀，应当同三吴的胜景一起流传千古，难道只是洗刷百年来的耻辱吗？我肺病日益严重，逃居蓬庐，采药种芝，渐渐与世隔绝。每当神思驰向远方，想到足下遥相思念、愁绪郁结，不知眼泪会横流满面。于鳞、子与昨日来信，恳切地重申从前的盟约，并勉励共同成就大业。我即使不肖，难道敢再辜负诸位吗？昨日得到于鳞顺德的消息，虽说这是于鳞夙昔的心愿，但处理这件事的人怎么竟如此不恰当？把萧艾之辈装入重箱，却让騕褭这样的良马空置在车箱里，这是自古以来就令人叹息的事。南宫主持校文，有谁比得上子鳞？可他竟被斥退而不参与，吾道真令人忧虑啊！子与孤高地漂泊于风尘之中，即使得到明卿相助，终究也只是孤立无援罢了。足下应当在七月回朝，约我在金焦山上相会，谋求畅谈两夜；但多病牵累，石湖之约恐怕要落空了。春天以来写的各篇诗文，应当不会比以前寄示我的差，请寄给我，以慰藉这离愁。回复梁公实 去年夏天与足下在寺中握手道别，心神仿佛一同远行；在途中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捧读时泪水沾湿衣襟。足下离开一个月后，我们又再次分别；元美，元美已经离去，我又病了十个月，才上书请求，幸蒙皇上恩赐，使我得以回故乡治病。如今高枕卧在草庐中，已经是暮春了。回忆当年与诸位并马行于长安，鸣珂授简，一时之间诗坛气象直追汉魏，真是千载难逢的奇遇。美好的聚会不能常有，盛大的图景也难以再现；谢榛在春天归去，您在夏天离开，元美与我相继出都，只有于鳞、子与、明卿零落在京城。海内豪杰，还能有几人？一年之间，像浮萍分散、云彩飘散，实在令人感慨。于鳞请求出任五马之官，应在深秋；而子与上疏后，因分曹而留中不报。难道不只是聚散多端、道路艰难，彼此本来也都甘愿承受这种处境吗？足下本是寄情烟霞之人，如今得以恢复原来的志趣，采芝炼石，还有什么不能成就的？发誓专力于文章辞藻，更要凌虚驾空，不受羁绊。我常说人世间只有两条道路：上等的是乘青云、弄紫霞；其次是写宏丽的辞章，照耀今古，使名声与日月并存，谁也无法遮掩。足下莫非要两者兼得吗？我的心志，足下是知道的。我谢绝尘世、居住岩穴，却不敢在这条道路上自暴自弃，以免辜负知己。近来我在深山采药，遇到一位异人，传授给我大还丹的修炼方法。我打算等文章事业大有成就之后，再穿上鞋跟随他修道。偶然在山中遇到贵乡人，托他带去这封信问候，以重申从前的盟约。茂秦南来，那么我便有浪游五岳的兴致；罗浮山虽然遥远，幸望替我选择一块石头等着我。面对秋风，心中既欣慰又忧郁，不知说了些什么。回复元美 三月间驿站来的信写得匆忙，未能尽意。过了几天，听说海寇侵犯吴中太仓，情势紧急，我披衣在半夜起立，替足下忧惶奔走，多次派奴仆去打听，奴仆害怕而不敢询问。船只没有一次不面对客人欷歔叹息。昨天护戎回来，得知吴中已经大定，持着您的亲笔信又到了，我大为欣慰。您的新诗和佳帛，厚待我了，厚待我了。再询问使者，得知足下已经定期北上，邮寄的书信也已发出。来信说足下想和我相会一次，真是深厚的情意。我谨令小奴在江边等候您的前导，听说足下已经纳吴姬为妾，又有广陵女子来聘。先前诗中曾写到听玉人吹箫，如今真听到了。您应当重重感谢我作诗作会的安排；可是广陵女子却反而没能听到，实在遗憾，实在遗憾。回复袁二丈 向东去海边，不过咫尺之遥。何况我与您又已经分别多年，却不能趁月色驾船前往，亲自拜见您的容颜。承蒙您再次派使者来，寄来佳作，劳您惠赠；捧读之下凄然动情。离愁与友情交织，反而更加勤厚笃挚。海内相知相爱的人，有谁超过您呢？再读您寄来的各首律诗，格调精密，工整精妙；即使让杜甫亲自缀辑遗篇，又能增添什么呢？您信中谈到东土的灾害疾苦，充分显示出仁人君子所用心的地方。近来我每天同州贰泛舟移楫到湖东，那里蓬蒿蔽天，屋舍之外连一粒遗穗也没有。父老围着船呼号哭泣，船中人人无不流泪，连酒也停下不饮。州贰写信给府中，府中也作了答复。至于说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哪里敢有所吝惜？使者回去，顺便附上谢意；近来选定的别墅很不错。十月既望，翘首等候您的仙槎到来，我将摘取蔬菜、准备甜酒，同您细细亲切交谈。回复徐子与 子与足下，我同足下交情最为欢洽，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与足下分别已经一年了，我却不能派一个使者前去问候。吴卿写信责备我，说我以山林生活自我骄矜，足下难道也有这样的责怪吗？秋中承蒙您派使者送来书信，使我万里长久的思念顿时解开又重新凝结。我准备在今年夏天到湖南筑屋，手持羽扇，头戴葛巾，在明月下高卧；客人善于吹长箫，再配上采莲曲，真遗憾不能同足下一起享受。元美秋天中途来看我，举杯狂呼，仍保持着长安时的姿态；环顾四周，诸位朋友都不在，更加伤感思念。于鳞最终因守制出京，才得以开辟园地读书。元美对我说，于鳞见官长只是长揖而不下拜，真是于鳞啊，真是于鳞啊！梁卿寂寞地住在山中，竟毫无音讯，我深深思念他，常常不由得悲伤流泪。茂秦近来又怎么样了？我们这些人还正当壮年，这位先生却已经白发斑斑了。吴卿回楚地，经过广陵，竟不来顾我，只寄来一首诗，我又大加责让。请足下写信替我向他道歉。再询问使者，得知兄嫂和各位子女都平安无恙，令尊起居康健，我更加替足下高兴。使者又来，实在劳烦；这些话都用来回复您，以谢彼此疏远。岁末客居在外，霜雪凄清寒冷，幸望感谢故人，并努力保重自己。回复顾国子 凌江来行拜手礼并送上亲笔信，又用竹篚装着礼物替您传递书信；读信得知，足下对晏君的忧虑很深。忧虑晏君，就是忧虑我这个人。世人听说您给晏君厚重的馈赠，也就等同于给了我厚重的馈赠。我对足下的感激，难道会少于晏君吗？晏君坚决推辞，三次派使者回绝，其中两次亲自前往，这正是士人的义气。但又不能骤然拒绝，以触怒执事。我的意思是让晏君勉强留下，晏君这才暂且强留，等待日后向您复命。少江子告诉我，足下近来读《迁史》，这就找到了用心的方向。我曾说过：“读外史要学习记言作文，读《外史》要学习盛唐诗歌；说到治学，要以孔孟为师，除此之外还能归向哪里呢？”我有什么事情敢劳烦您的厚赐？请少江子代我附带致谢，另当专门派使者向您致意。回复唐丈

译上次拜见您的容颜后便顿时相隔，两年时序不停，更加深切地思念您。春天听闻您染病，又听说夷寇警报，都令人忧虑，便派一名使者向东问候。只是想到乡园中事务纷繁，心迹一并烦乱，提笔写信总想消解，命人多次停笔，年年怀抱郁结，终于竟成了空想。幸亏长者还能够俯察并谅解我的心意；否则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使者来传达您的命令，使我更加惊惧；礼物丰厚，情意充足，我实在无所凭借以报答。您的教诲恳切深厚，又加以规劝；我虽不肖，难道敢忘记长者的爱护吗？我将铭记在心、奉行周旋，感激不尽。这次出行按例不敢劳烦您赐赠，但长者相隔百里仍遥寄厚爱，又难以用其他礼物来相提并论。谨拜受海产的馈赠，其余物品都借使者带回，并附上一句话致谢。彼此相隔更加遥远，临写此信时情意更增。回复姜使君 陪您宴饮了整日，使我的精神情致豁然开朗，顿时飘然有凌云之气。再看世上那些束缚冠带、戴着官帽，形容憔悴的人，简直如同相隔星河深渊。承蒙您再次在夜间来访，奉读教诲，更增惶恐。您把我看作超脱风尘之外的人，却又为我讲说人世间繁复的礼文，这是为什么呢？谨以礼物致谢，拜受您的命意。至于涂役，诸位公卿已有赏赐和命令。又接受这笔钱财，将把它安置在何处呢？谨托使者回去复信；我感激爱护之情与接受礼物一样深。再次回复姜使君 您的德政体现在驿路上。驿站中安居、靠官府供给粮食的人，都是承受您的恩赐。您尚且不忍心耗费百姓的一碗蔬菜、一斗薄酒。我本是乡里的粗鄙之人，自以为穿上章服便可以同士大夫交游，却从未以丝毫作为报答父老子弟，如今竟堂堂然接受他们的数金，怎么安心呢？因此我便向执事退还命令，表示不敢加重自己的过错，也不愿辜负我公。不忍因为一碗蔬菜、一斗薄酒而使百姓劳累，没想到我公用情超过常人，又郑重申明先前的命令。多次奉到您的训谕，惭愧得汗水沾湿衣服。最终接受，就辜负自己的志向；最终推辞，又大大辜负您的厚意。后来想来，与其辜负您，宁可辜负自己的志向。于是我向东再拜接受，同时仍想着最终实现自己的志向，那么您一定会有办法成全我的。回复徐子与 客途中相聚一次，两个晚上纵情狂欢，几乎忘失天地。王命行程各自逼迫，于是只好分袂。后来夜里面对俗客，总想捂住耳朵。正在那时，对您的思念更加迫切。从驿站到淮河，我束带拱手作揖，连续多日昼夜不停。令尊的诗以及我的拙作，最终没能找到空闲写在书册上，便把册子留在郑使君那里。前面所说的事，到了济地再缄信答复。料想足下还在淮地。船中和台上的两篇作品，务必努力寄信告知。回复何侍御 世道日益趋下，士人的节操越发堕落。缙绅先生们戴着高冠、穿着华贵的鞋，乘良车、吃肥肉，仪态雍容，仿佛身在云霄，只坐等将来登上鼎鼐之位。他们看待国家利害的大计，好像全然没有听见、没有知道。不愿承担本职事务的，就把事情推掉；分内有所拘束，即使本应承担，也仍然推掉；形势有所制约，便只挑那些与利害不相切的枝节、对身家没有关系的策略，稍加补缀，就已经赫然被称为有才，傲视同辈了。唯独足下替国家谋划千万年长远的大计，又毅然以自身承担此任，难道能和前面那些人同等看待吗？先前读到您的大疏，使我意气飞扬。您驾着孤舟北来，我听说宪使的旌旗向西奔驰，胸中的雄心和郁结全都被激发出来，没有遗留。登高作赋，索取纸张挥笔疾书，楼阁中的鬼神至今仍凛然变色，实在是百年来的盛事。辞别后向东而行，夜里抵达夏津，形神疲困，仆从车马也都憔悴。行路艰难，令人兴叹。高卧了两个早晨，才得以束带起身，正准备提笔撰写整理拙文，等待传命的人来传达。传命的人今天早晨已经叩门而至。我起身奉接华美的书札，展开读了几遍，深感欣慰喜悦，仿佛次于亲自侍奉面见。使者离去，顺便附上此信，兼以感谢您先前的烦扰。再次回复何侍御 您屈驾来到野寺，使我再次领略您的清雅风采。高阁上停杯，长空中挥翰；文辞如珠玉垂落，灿烂如霞、流动如云。真可以同江山并峙，与日月永远相映，成为不朽的标志。而我以疏狂之性羁旅在外，冒昧陪同这次盛游，深以自己雕虫小技为惭，却又很庆幸能够依附于骥尾。又承蒙您倾心相待，大大拓展了我的浅陋见闻。海内相知的人，很少有能与您匹敌的。握手在山门辞别，想到车马劳顿，遗憾不能亲自替您承担。邑吏向西归去，传达您的命令并问候，使我惆怅之中又得到安慰。又承蒙您再次派使者驰送书翰，远道问候；我在寂寞中拆开信函，读到字里行间深厚的思念，反复展读、久久握持，更增惶恐和思绪郁结。分别以后，我便取出黄帝、岐伯的各种医书，命老医选择药方，让苍头炼制药物。如今幸而已经按次序制成药剂了。昨天随山僧来到藏经殿，把所藏佛经全部打开阅读；篇目浩繁，意义深远，耳目受到外在震撼，心志也在内里受到灼烧。忽然领悟人生如寄，唯有真空可以依凭；形骸是枷锁，声名利禄是桎梏。什么时候能够拂衣远去，探窥这禅门呢？来信说您读《檀经》有所领悟，我们两人的心意如同契合，您的话确实意味深长。近几日专心料理芝石之事，于是停止吟咏，无法再写信答复，有愧于您的雅会。您另外来信所表达的情意，我所受的教诲，两方面都不敢忘记。谨托使者回去申述我的诚意，向执事致谢。至于再次叨扰您的宾筵，又承蒙您重重以佳肴美酒相待，这就是来信所说的“感激之情在言语之外”了。我已经选定十五日准备车马向北出发，深深感谢您的慰留。泰岱在南方，我遥遥地切望瞻仰。回复吴明卿 同足下分别已经很久了。去年夏天真丞送来一封信，我捧读数遍，悲怆之中更增思念。我卧居空山，连回信的道路都没有。等元美到来，带来一封信和一首诗，才知道您的使节已经回楚，经过我门前却没有进来，只令我惭愧叹息。洞庭浩渺，音信更加难以预料。今年秋天使节经过扬州，一定能见上一面。我派使者到江边，前去迎候您的先行者。元美来信，却说足下拥抱两位姬妾，从西北径直奔赴上国，使我惆怅遥望多日，潸然泪下。关山遥远，羽翼又参差难齐。足下责备我以身居山中自我骄矜，实在冤枉，实在冤枉。我在射阳湖上遇到子与，他说足下的诗思更加雄健；遗憾不能当晚见到足下，握手大声呼叫，让楚妃烹鱼进酒，作荆轲、高渐离般的痛饮。如今我已经整备车舆上路，很快就能向北走了。想起您的几首诗，寄去问候足下，您也一定有思念我的诗作吧。回复徐子与 渡过淮河时，回报说前导将要到了，不能再次握手，这是造物主在嫉妒我们。抵达燕地后，看见两个书生扬臂争辩了好几个晚上，用言语互相咒骂。我说，若按选拔人才的计算，诸位一定不能长久留在人世；诸位惹出的事，也应当一并牵累我。舍人因此起身殴打我，差点打断我的牙齿。束带投递名帖时，我十分怨恨；见到那两个书生后却又高兴，每次聚会必定谈论他们。足下足下，虽然远离您的身边，我呼唤您时总好像狂奴还在身旁。檇李发生兵乱，足下回去正好遇上了。足下要保重自己，不要被各地夷人苦害。舍人倒面有喜色，这样的狂人又能拿他怎么办呢？路途中得到船中所作的一首诗，附在信后一并寄去，其余不能写信。近来的稿子虽被郑生偷走，我还记得，请把它寄给我。回复何侍御

译客途中承蒙您的教诲和眷顾，我铭记在心，无法只用言辞致谢。岁末登车，献春时入朝觐见，回头遥望海岱，故人在视线之中，每每依依不舍地翘首伫立。疏章寄报已久，才听说您停止服役的消息，令人长叹。功业虽然尚未完成，但足下所做的，已经是关系宗社长远的谋划，天下本来就已经看得清楚了。在马上遇到旧日使者，叫住他询问，口头传授几句话，代为迎接，并祝愿您迅速出发，以慰藉我的渴望。回复陈驾部 去年冬天客居途中整备船只上路，曾向慈亲传达几句话。陈生代您来问候，使我得知您没有沉浮于尘世、没有蒙受尘垢。我一到江湖便骤然相隔遥远，每每忆念故人，便想攀萝停杯，常常惆怅变色。使者来传达教诲，我便满心欢喜。相隔四千里送来的美食，我简直把它当作珍珠看待，哪里是寻常的馈赠可比？在山中已经成了习惯，偶尔骑马带着名帖出门，便自行后悔。您近来在蕖馆、壶峤之间隐居，我心中十分挂念。再询问使者，得知您起居无恙；我束带俯仰，不过是人世间通常的礼节，不值得让您为我费心。只是您的才华受到屈抑，并非合乎您的本质。使者回去，附信致谢，事务繁多，写得十分匆忙。回复李于鳞 同足下握手告别，转眼已经过了好几个春秋。分别后的那个春天，听说足下出任刺史，书信还在袖中，却终究被阻隔，没能随北来的羽使寄出。诸位朋友来信，详细讲述足下治理郡事的情况；抵达燕地后见到王、吴二子，他们日夜扬臂谈论，唯独想到足下远在异地，便茫然心折。只是足下也没有离开这几个人的谈论。元美每天都说使者要来，后来使者果然来了。打开信封，抽出信纸，欢喜无量。寄来的三首诗，七言诗尤其绝妙，一字一叹。写到夜色笼罩楼台、万家飞雪，正如王中丞“雨中春树”的名句，又有何可增添？我竟得以读到这样的作品，使千古为之生色。太行诸篇，奇崛沉郁而悲壮，雄视古今，即使在杜甫集中也未必能多见。赠怀诸篇，铿锵如金石，整体气势无人能够继承。回忆当年五人结盟，情义足以遮蔽白日；风波从中骤起，彼此羽翼分离。谢榛以白发而辜负情义，梁生则以青鬓长久离去。俯仰之间看人事变迁，只能悲叹。吴生放纵无赖，耳目四处纵横，意气常常压过我。我头发虽短而心志长远，对此生颇为得意。此生如此矫厉，并非我所能承担，几乎辜负了……

译足下认为谢生已经老迈了吗？他辜负足下至此，连路人都要骂他；读完谢榛的信，谢榛的羞耻将延续万世。长篇和十首绝句，正应当缀在回信中；使者将要出发，先用短笺申述心意，并向执事致谢。回复刘一丈 回到乡里已经数期，幸而能够早晚陪伴长者。长者爱护我，一如我束发受经之时。曾在洲上携酒长啸高歌，半夜还自以为可以长住薜萝之间，永远侍奉在您杖履左右。没想到世俗的罗网尚未抛弃我，只得仓皇告别。又承蒙长者备办酒食，命我写赠序。长歌声调铿锵，价值如金玉；这样的恩赐足以涵盖中洲万象，哪里是我敢独自承受的呢？驾孤舟渡淮，霜雪覆盖道路；奔波驱驰，寻找住处，蓟门已经传来春天的消息了。一接触尘世气息，睡眠饮食便失去常度，群吏拿着文牍纷纷而来，一转眼就要挥手应付十件事务。回头忆念从前的游历，茫然惆怅郁结。离开您那里不久便已暮春，乡园满含愁色，怎能不一念相隔千里？您日夜相隔千里，长者将用什么来为我筹划呢？让使者归去带上短笺，代我向尘途中的您致谢；我初到此地的心情易于停泊，却难以舒展，请不要吝惜教诲，来振醒我的昏昧迷惑。回复徐丈 回到庐舍已经多年，几次承蒙您赐见；在高楼上蒙您赐宴，亲切融洽至于深夜，临别时又以酒食相召，长者对我真是何等厚爱啊！划船行过长淮，转眼便相隔千里；一想到您的高谊，便觉得渺远如河山。出来做官以后，各种苦难一齐袭来；遥想在青门行吟时的悲慨，乡公对我说年少时光不可白白抛掷，因此我猛然醒悟，如今反而觉得隐居岩穴独自生活更好。让使者带回短笺，代我感谢您；春天气候将尽，炎暑又将到来，务必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好让远方的人得到安慰。回复陈丈 在故园陪侍您时，承蒙您厚重优隆地顾念；您携酒问渡，斟酒与我握手道别。我向北乘车时思念您的恩德，关山与我们一同相隔遥远。您赠我的话语放在竹箱中，每次想到便打开阅读；读到“芦荻秋阴”这句时，乡愁和离思顿时飞越万里。让使者带回短笺，展开写信向您致谢；楚地的云彩已在望中，心中满是情意。春气正盛，务必勉励自己保重。致沈丈 回到乡里，得以侍奉长者，常常承听高论，每次都觉得心神清明而受到警醒。再次叨扰宾筵，又蒙您赠送佳作；芳香的美酒使耳目和口腹都受到爱护。孤舟渡过淮河，霜雪阻隔，到了新春才抵达燕地。远远听说您起居不适，随后得知已经恢复。如今听说您身体健朗，我很欣慰；车马稍有闲暇，谨派使者问安，并向执事表达谢意。您年纪已经很高，而且乡里没有谁不依赖您，请务必勉强加餐。回复沈二丈 我回到樵湖之上居住，实在十分寂寥。您却戴着纶巾、穿着薜荔衣，每天来临陪伴我。月下分题作诗，云霞与诗篇一同绚丽；花前作戏，鱼鸟也争相前来。至于片言只语相互雕琢，竟足以同千载相奋；彼此敞开心扉，只有对方能够互相照见。临别时承蒙您亲自写信，汇集众多佳作，又把书札赠给我，每一幅都饱含情意，每一幅都令人感动。排律一章，惜别诗两章，我每次歌咏，便生出黯淡凄惨之情。采撷芳草更增愁绪，手执桂枝而叹息。您思念我，同我思念您，有什么不同呢？洲上的草堂有子培来访，应当不会使它蒙尘。只是白鸥怨恨失去伴侣，青萝也因之失色；寒江中听雨，只能徒然寄托梦思。一到蓟门，便被案牍役使。稍有王、吴二子相伴，才打破这种困境。春天中听说您渡过姑孰，拜访陈使君。使君近来奇异的兴致又怎么样了？澄江令人忆谢灵运，采石令人怀李白；您的飞翰雄篇，当使今古并峙。车马已经安排妥当，雅思也稍稍整顿。十篇书札将要送给您。偶尔读乡中的文集，令人内心忧郁。选编刊刻恐怕不容易商量。郭集已经得到，不知您春天以来的佳句，能否让我这个远方人听到？致袁二丈 我束发以来便侍奉您出游，承受您的教诲和爱护。岁月共同流逝，我回到渔湖之上。寒夜停船，三次蒙您赐赠名篇。薜萝因此生色，明明只隔一水，却终究阻碍我前去拜见。临别时承蒙您赠给华美书札和珍贵礼物，牙牌棋局灿然满筐。每次召集宾客，陈设音乐时，我没有一次不感叹您高雅深厚的爱意，这种流传的情谊实在难得。初春抵达燕地，便同文书簿册为伍。面对沧江白石，只能长久叹息。长者如龙蛰伏已多年，百姓都系心仰望。云气蒸腾，雷声震动，四方都惊骇注目。您虽想长久做东海主人，难道能够做到吗？南方来的奏疏报告说，新近的夷患日益增多，却又不能忘怀我们的扬州。天下的事情实在令人忧虑，难道只是忧念桑梓而已吗？长者您看了这些是否惊惧并加以筹划，认为如何？回复袁子敬 我归居樵湖将满一年，再次承蒙您屈驾来访，欢情比昔日更加深厚。您行走百里，特意骑马走在高远的道路上来看我；您我虽有金石也会消磨的离别，而这份情意却难以磨灭。海味和云履，早晚都需要它们。每当开口说话、迈步行走，便恍然触动思念。一次分别已经历过冬春两季，蓟门的尘事仍同往常一样。回头遥望旧日疆域，关山悠远，时时忆念志同道合的朋友，只能长久感慨。足下才华璀璨，内含云霞般的光彩，外溢如江上秋风；手中满把桂枝，英雄之气如暴风骤起，长驱万里。我将分享您的荣华而感到快慰，幸甚，幸甚。让使者带回短笺，代我致谢；心烦目病，口授成稿，写得十分匆忙。握手相见已有约期，南方的云彩频频凝注，愿您如飞鸟翔集，以美好的消息惠赐于我。回复袁四子隆 我带病卧在江边，故人还屈尊再次来问候我。临别时您特意派使者送来珍品，又送来华美的绢帛；情意如推食相让，义气如解衣相赠，我感动郁结于心，永远不会忘怀。足下编纂撰述，学问深沉宁静，文采如霞光灿烂，光华鲜明，完全可以长久奋飞直上，凌云而起；我私下里为平生能见到这样的成就而高兴，也借此表达鼓舞。可是我一到蓟门，便尘埃满怀，青山旧业只能徒然梦想；故人将用什么教导我呢？回复袁文学 去年冬天在旅途中得到尊公的新任命，便写好名帖托驿卒前去回报，料想不会遗漏。出行时又承蒙您特意驾临并赠送丰厚礼物，我铭记于心，佩戴感念不已。足下才华特别出众，华美声誉如云飞扬；胸襟寥廓万里，正可等待秋风而施展。世代德望更加光明灿烂，照耀江海。尊公应当长久主持政事，新署官职的家报将向南送去，幸望替我寄达，以表达我翘首的情意。让使者带回短笺，致谢之情很长而言辞简略；面对秋风，思绪更加郁结。回复唐丈 我带病回到乡里，没能向东跟随长者游历。长者却端庄地屈尊来问候我，临行时又派使者走百里来赠送路费和礼物，品物粮食装满了筐子。这份情意难道还不深厚恳切吗？可是我又拿什么来报答呢？看了南方近来的奏疏，知道岛寇更加猖獗，盘踞在大江南北，东海一带不能不感到恐惧。长者思念桑梓的心情，想必也更加怎么样了？让使者带回短笺，代我致谢；节气正盛，遥知您起居无恙，更祈望您加意保重，以慰藉我远方的思念。面对秋风，不胜惆怅忧郁。回复唐子晋

译从前我卧病在田野之间，承蒙故人驾船前来问候；披草盘桓游赏，俯仰之间都在思念之中。您划船来访，又承蒙赐教，奇异的礼品和非凡的文采，充满了远方的情意。我将用口头时时称说、用内心珍藏，岁月累积也不会忘记。离开旧居后，冬春更替，霞石容易抛弃，风尘却难以洗去。一想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便长叹而深深伤念。足下手握美玉般的文章，采撷并注入华美流光，您的作为将成为天下的壮观，见到的人都会称快；同席借此增添光辉，志同道合者也都能理解。让使者带回短笺，草草写下谢意。长安已经很近，向北飞翔已有日期，伫候承受您的美好消息，以慰藉我的渴望。回复徐二丈 在山中多次承蒙您来问候；每次泛舟饮酒、吟咏诗篇，都觉得江山同样遥远，并不是我的内心只想独自收藏。再次侍奉宾筵，承蒙您赐予华美篇章；每当诵读“明月百花”的句子，遥远的情思便飞越而去。登车向北，转眼已历经冬春。一旦出来做官，昔日的抱负顿时遥远。您凝聚真性、采撷精华，像山一样峙立、如深渊一样沉静；一旦出仕，跃马垂缨，自然不会使本来的素志蒙尘。像我这样茫然的人，进退去留都荒废了。岁序急速流转，会试行程又很紧迫；我悬心于您的风义，迫切得如同饥渴。谨以尺牍致谢，言辞不能充分表达。遥望楚天，禁不住翘首倾慕。回复赵子隆 从前我卧病山居，承蒙故人屈尊频频问候。傍晚在宴席上饮酒，握手时正值春云。两次侍奉华美的宴席，又蒙您屡次赐予丰盛礼品，您的爱护施及我身，也同江湖一样深厚。夜间告别，终于不能再次拜见您的容颜；向北跋涉数月，才找到住处。一旦现出尘世的容貌，便觉得它同山林丘壑相隔如星河深渊。足下春天以来编纂的文章，光彩灿烂，如云流动、蒸腾飞扬，一定会使海内之人赏心悦目。过去未能亲自拜读，今更为此后悔。看花的约期相隔不过咫尺，且等在燕楼的一席之地，重叙旧日欢情。短笺申述谢意，我的心情无法详尽铺陈。回复解应坚 归居樵湖又过了两年，足下厚待我，屡屡挂念我；饮宴的情意、屈尊赐教雄文、深夜畅谈，使十年的旧日情谊更加勤厚笃挚。孤舟渡淮，关山顿时相隔；岁月不停，忽然已经暮春。思念故人而遥望远方，心中该有多么惆怅？足下学识深厚、才华俊逸，犹如流云映日；秋风近在咫尺，腾翔奋飞已有时日可待，这实在令人欣慰。回复解应儒 我栖居林间寂寞无聊，承蒙故人时常划船来访，为我打破寂寥；长声啸歌，纵谈雄论，使丘壑也顿觉清爽。两次劳烦厨人备宴，情意和文章都楚楚动人；这种感激和爱护，难道只是因为一杯一豆的饮食吗？握手道别向北而去，转眼已过春天；江山悠远辽阔，遥遥引发思念。春天以来您的雄奇文章，铿锵如金玉，铺陈华彩，照耀万里。谨用短笺致谢，言辞虽短而情绪绵长；向北飞翔已有日期，禁不住延颈思念。回复陆子和 我刚经过乡里时，足下正栖居海边；您回来以后，我才得以时时拜见。洲前的萝薜之间，屡次承蒙您停船；沿着水边长吟，面对花朵缓缓长啸。半夜拥衾而卧，借着醉意纵谈雄论，斟酌千载人物，万象都令人惊悚。世俗的罗网牵累人，转眼便要辞别。故人不忍与我分别，命我到草堂取出美酒佳肴款待您，这份心意在黯然之间彼此相照。您又赠我石粲和篚中礼品，长途上的早晚膳食都用得上。客船行在寒月之下，我时常从箱笥中取出您所寄的佳序，读一遍便叹息一遍；文才如山峰高峻整饬，光彩如霞铺展、云气流转。您所谈论的左丘明、司马迁、李白、杜甫，都是我心中积蓄而难以用言辞表达的内容；如今得到足下几句话，我可以放下笔了。春天抵达蓟门，便被世事逼迫，伏案处理文牍，长久背离平素的情怀；想写一封短笺，提笔展纸却总是作罢。扬陈君到来，于是我在庭中拜受远方的书信，大为欢喜。打开信函阅读，恍惚如同又侍奉在您身边，仍然感到敬畏。足下才华卓异、格调绝高，卓然立于群伦之上；适逢时局如龙变化，当以文章主持天下文坛。青紫官服所代表的浮华荣宠，只是高人的余绪，并非我内心所急切追求的。如今我坐在尘埃之中，寄托的心思却在极远之处；不时同王、吴二子相握而坐，深入交谈，共同筹划不可磨灭的大业。除此之外，表面上我的行迹似乎同他们交游，内心却已经远离他们。奇异之人、伟岸之士，在天地间实在寥寥无几；一想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便觉得渺远，身在东海而进退不能称心，关山也更加增添怨意。让使者带回口授的短笺，代我致谢；言辞虽简略而思绪很多。江国春意已深，务必勉强进食、保重自己。回复陆长庚 我在溪上筑屋，幽静的楼阁相距咫尺，您屡次划船来叩我的石门。面对纷纷落花，坐在明月下叹息。玄妙的言论彼此契合，华美的辞藻时时涌出；只要满足方寸之心，便足以寄托千古。秋夜深谈之后，河山顿时相隔；明明只隔一水盈盈，却终于不能握手，这是造物主在嫉妒我们。渡过淮河后，稍稍能够谢绝俗客，便索取竹箱中的佳序，肃然起意阅读。读一遍便起身十次，跺脚长叹。自从束发以来我们在内心相交，日子已茫茫地过去很久；足下用几句话记述整理往事，使我恍然回到从前的欢乐，意气并未改变，容貌鬓发却渐渐变了，因此更加伤感思念。读到洲上的文字，又顿觉心中畅快，足以慰藉离群索居的愁苦。一到燕地，便成为案牍中的人，群吏环绕奔走，仿佛面对魍魉；百般苦楚侵袭身体，肌骨都要疼痛。这种情状无法细细写给您，恐怕让百花樵客听见后笑话我。足下如龙蛰伏在沧江，云深雾远，手握丹经，白日也难以欺骗您；还应利用余暇，汇辑往日的文章，使左丘明、司马迁、曹植、杜甫相顾失色，这才是我们最好的谋划。近来春水渐深，鱼虾可以捕捞；足下箕踞而坐，独自咀嚼，披散头发长吟，也会有一念想到远方的人吗？怎么竟然没有嫉妒之心呢！让使者带回短笺致谢；当时客人散去、我正点烛，眼睛又有病，便命属吏代写。回复李伯章 我回到湖上耕作，得以时时同足下游赏。明月下携酒，寒花前解佩。酒酣作赋，四壁仿佛都悬满琳琅美玉般的文章。风雨中的笑谈，半夜里扬臂高论，薜萝摇动飒响，鸥鹭惊叫飞起，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欢乐。幽深的思念正浓，离别的歌声忽然响起。足下思念我，召集两三位同道在草堂为我送别。太夫人亲手调羹给我吃，又赠诗两章，慷慨而苍凉，仿佛河梁送别之语，真是千载难逢的深情。盂城承蒙屈尊来别，竟特意驾车走了一百里；这份情意确实同江水向北流去一样悠远。我将把它一滴一滴珍藏。雨雪中渡淮，离情惨淡黯然。长途驱驰，到献春时才找到住处。跃马投刺，束带处理文牍；外在事务烦扰，内心郁闷，独坐含悲。洲上百花纷纷盛开，春色为什么偏偏来到这里呢？鸿雁尚未稀少，尺牍却难以封寄。忽然承蒙您寄来书翰，我如同从云端接住它，只有叹息。足下才华伟异、学识深厚，涵泳于灿烂华美之中，在文坛高步前行，足以使天下耳目畅快。秋风一到便可得意，哪里还需要占卜决定呢？我将抬头挺足，恭候您的腾达。回复高子明

译我卧病在江边，频频得到故人来信问候。雨中连榻而坐，花下飞杯饮酒；划船进入长波，披散头发面对明月。紫箫玉笛在江心飒然吹起，白露仿佛可以饮食，天河仿佛收入衣袖。这是人间最美的胜境，而我能够同故人共同享受。多次侍奉宾筵，屡屡劳烦侍子。临别之夜又承蒙召饮，酣畅欢洽，情意万端。至于远别，到了淮阴还在中途徘徊。江水这样长远，无法用言语完全思念；故人的情意，哪里会有穷尽呢？渡过淮河向北走，忽然收到飞来的书翰，在船中得到一番安慰。稍有闲暇便取出十二首绝句，倚着席子歌唱它们。诗意翩翩，仿佛乘浮云上行，抱着明月远游；拟取法古昔，大概属于唐代李太白一流。王子已有评论，我反复踯躅，不敢上前。诗一出而万象惊动，其中的语句几乎都像是足下写的。一到蓟门，便弯腰随吏办事。但我有时同王、吴二位朋友寻找深松茂林，从中取乐，恍惚面对百花春色；四下看去，志同道合的人却渺无踪影。相隔千里，便不免自伤思念；足下时常经过洲前，远望思念故人，心情又如何？幸望替我向薜萝致谢，我不会长久辜负它。足下怀抱朱凤般的文章，具有白雪般的才华，自当高翔于寥廓天空，使天下人快意；浦上的烟霞不能长久挽留您。让使者带回口授的短笺，代我感谢故国春深、江山悬隔之情；梅花使者若来，请不要吝惜回信。回复徐养浩 握手告别，俯仰之间芳草已经摇绿；春光如此美好，客中的愁思怎么承受得住？回忆去年归居樵湖，幸而能早晚同足下在花前相处；在湖上解佩停船，对着月色放歌，采莲后大醉；晴云微鸟，渔笛声在沧浪之间回荡；华美的诗句一经写出，江山仿佛共同峙立；高楼上两次召饮，杯盘多如云；只有瑶琴被单独留下，山水都在倾听。足下的情意，实在太深厚了！回顾自身实在难以承受，方寸之心如同凝结。足下才高思精，卓绝群品，早晚都有新作，华美纷呈，铺满几席；遗憾道路遥远，不能亲自披读欣赏。江上的桂枝，秋风中我独自手持，遥借它的余香，来舒缓我的肺病。让使者带回短笺，代我致谢；束带写信，草草不能尽意。北来的书信如林，请不要吝惜一句话给我回音。回复顾二丈 我回乡已经多年，却未能趁月色荡桨到武陵溪上拜访足下，恐怕桃花流水会一同笑话我。足下却不嫌弃我的鄙陋，时常来问渡，烹鱼斟酒，停杯等待月亮。酒酣耳热，箕踞放歌；至于弹奏《白雪》、下棋，青灯下相对而榻，恳切交谈、深入论说，方寸之心已经彼此照见。临别时承蒙您赠扇赠履，手足之间都知道这份情意。信中的华美篇章，如云流霞灿，我时常披读，多少解开相思。一别俯仰之间，忽然已到春暮；事务繁忙，只能裁剪成信。忽然接到远方书信，捧读千遍，只增叹息。一卷雄文，尤其看出您不弃我的深意。读完三章，惊叹文采绝艳，震撼耳目。才华既盛美畅达，道理又精纯。文艺之士多如树林，恐怕他们望见您的气势便要逃散了。愿您扶摇万里，我替您断定必能如此。伫候佳音，以助您奋发。让使者带回尺牍，代我束带致谢；草草写成，不能尽述心中所抱。回复顾纯一 我卧病在湖海之间，幸而足下时常屈尊来问候。您携鸡肉黍饭而来，屡屡劳烦侍子。洲前听雨、花下飞觞，情意恳切，比旧日交好深厚百倍。世事相逼，终于使我们分袂。半夜握手道别，黯然相隔千里。入春抵达燕地，便觉得尘埃满手。追念往日欢乐，茫然心中悲痛。足下的辞藻华美整丽，又更加精纯；如鹏鸟盘旋、凤凰高翔，一息之间便飞入寥廓。我将遥承您的光彩，以慰藉私下的翘首思念。我生性如麋鹿，久已荒废而又突然受羁。高雅的思绪日渐郁结，还未能问候太夫人的文章。笔墨之事也希望足下能够谅解我。使者归去，带上短笺，代我致谢《武陵春》。暮春花满石门，长久遥望却看不见您，怎能不惆怅呢？回复舒惟宏 半夜握手告别，顿时被河山隔开。芳草因春而生，愁心也一同萌发。我两次在秋天归卧，几次承蒙故人以私交相邀。屡次叨扰您的席间，停杯亲切交谈；再次侍奉别筵，握着衣袖徘徊，十年束发以来的情谊反而更加勤厚笃挚。渡过淮河后，孤舟稍得安闲，便取出赠言阅读；其中的高雅情思和卓异才华，使我只能统统长叹。偶然从箱笥中找到自己的旧稿，再次看见故人奖誉我的话，不禁喟然长叹。我平生苦心雕琢、勤奋用心，本来期望厚积薄发，却从未不痛感知己难得。如今竟又有像足下这样了解我的人，您的笔锋所及，使我过去的思绪顿时惊醒。即使只是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又能增加什么呢？只是您的誉美实在太隆重，采择也特别过分，因此又感到惭愧。足下才高识绝，卓然立于群流之上；您一向的雄篇我还没有得以披读，心中常为此遗憾。相距咫尺便可扶摇而上，您的文采流播天下、震动四方；我若能私下拜读并加以品评，必不会让足下对我的了解专美。让使者带回短笺，代我致谢；江山无极，惆怅之中神思飞驰。临别时所作的重谈文章，将要缄信寄报。回复许性之 自从霜降时分握手告别，转眼已经到了暮春。岁月急速流逝，离别之情忽然袭来。回想昨日在沧洲相聚，风雨中停杯畅饮，谈笑戏谑，纵论雄谈，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红尘忽然相接，青山顿时遥远。想到往日同游，不禁茫然兴叹。饯别筵席上饮了一杯，情意和杯中的酒一样深。承蒙您赐我诗文，金石般的声调充满纸上。孤舟载着远别之情，我们彼此都一样。如今春水正深，荷花渐渐变绿。您在乡里所拟作的赋，可以马上让我听到吗？盼望相见，盼望相见。答房舜隆 归来垂钓旧日的水矶，欣然陪伴昔日的友人。孤艇频频系泊，筐中满是雁和鱼。情意深厚啊，情意深厚啊！半夜握手告别，彼此都不免黯然。渡过一次淮河，便相隔千里。在燕地奔走车马，比从前更加辛苦地求取功名。若要像在洲上把酒，箕踞而坐长啸一番，实在难了。您的著述日益丰富，撰写得更加精美。才华散发光辉，文章垂留华采，以照耀一世，如今还只是它的开端罢了。仆人归去，附上短笺代为致意。草草写下这几句，长江湖海浩渺无边，遥远的思念如同结在心中。答杨国子子确 我卧病在湖边时，屡次劳烦您携酒来问候、送我渡行。临水饮了一杯，情意寄托在松萝之间。临别时您在中堂召见我，赐给我饮食，重重斟酒，盛列菜肴，款待爱护之情实在深厚。乘霜雪登舟，旅途稍稍安定，便从箱笥中取出您令先公的文集。焚香读它，考察文辞，推求格调，依据文章审辨取舍，几乎融会了唐汉文章的才华，采撷割取了苏轼、曾巩的精华。句句令人赞叹，字字令人惊嗟，我茫然心折。他日若付梓刊行，我或许可以写下自己今日求见此书的心意，缀在篇末，也算附骥而行千里了。至于选编校勘的责任，我哪里懂得呢？将命令喜好此事的小吏抄写一部副本，立即连同原本归还报答，不敢留下这件珍品。仆人归去，附上短笺代为致意。天遥地远，何时才能握手相见？答卢子明 归来卧居湖南，劳烦您携酒夜间来问候。酒意酣畅时作赋，白雪似的诗兴充满天空；听鸿雁声声杳茫，手持梅花而叹息。奇篇佳作，与江山共同留存；赠别的诗章，声调铿锵如金石。拿来比较而论，价值超过万镒。仆人归去，附上短笺代谢，借秋风致意。相距咫尺，您腾达奋发已有时日可待，静候承受您的光彩，以慰藉长久的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姚子南

译我自束发以来便侍从交游，岁月已经很久了。您令先公私下爱护我，江水日渐加深，一片心意尚未报答，忽然就成了隔世之人。深深追念过去的情谊，只有悲伤惋惜。您才华高超，造诣精深，我心中切切仰慕，曾多次登临您的门下，却未能得到接近亲承教益，至今仍以为遗憾。您怀抱才艺而高居自守，如云气蒸腾、霞光灿烂，乘时而起如龙变化，哪里还能够预料、认识您的成就呢？答潘子钦 我幽居湖上时，劳烦您驾着孤舟来问候送行。我坐着把酒相乐，吟唱《白雪》，在青灯下作赋。云深处传来鼓角声，霜降时芦苇苍苍。这些话一写出来，夜色也难以收尽了。展开您赠别的诗章，更为它的雄奇壮丽所惊叹。七言排律，在唐人诗集中也很少见。您的才华和气度为什么这样广博丰富呢？叹息充满胸襟，感动和敬畏更加深切。仆人归去，附上短笺代谢；江天遥远，静候您奋飞腾达，以快慰我的一片私心。答陆从周 我卧病在湖边，承蒙您带来笑语，又得到您雄篇在手中诵读，声如金声玉振，铿锵得令人惊耳。临别时又劳烦您作长歌赠我，车马稍歇，便倚席吟唱它，足以慰藉遥远的思念。您的奇文郁然兴起，特殊的文采日益流布；如大鹏扶摇万里，静候您奋发腾达。我又是何等幸运，能够远远分享您的光彩而感到快慰。答张子韶 归来居庐之中，承奉您的高妙议论，顿时使人心神清爽。临行时劳烦您赠送盘缠，虽然未能当面拜谢，心中却一直铭记。您的才华高超，思想古雅，卓绝于流俗。先前承蒙您让我读到奇文，至今仍念念不忘。您若乘时如龙变化，才锋所向摧破一切，当使群芳般的文章纷纷失色。答卜子定 我归来在樵舍度过三个暑期，您不忘昔日的交情，时常携一杯酒来问候我。只是我用来报答您的情意，始终是来往少而报答浅。岁末告别时，又劳烦您写信召我，并赐给我饮食；停杯深谈，仿佛回到往日同游之时，意气并没有改变，只是客鬓彼此都已变白，因而黯然。握手密谈，有时足以验证深厚的真情。您的才华高、见识伟，请允许我劝您暂且停止讲学；如果还有什么打算，也希望告诉我。答胡文学 相隔三千里之外还能得到一次握手相见，实在是大幸。早晨奔驰、傍晚驱驰，没有空闲进行深谈。昔日在庭院中蒙您殷勤相待，我才说了几句话，便整理衣服迎接客人；客人散去后请您出来，才知道官吏来报，催您向西赶路。远途风尘劳顿，连一匹跛马也未能相赠，因此辜负故人的情意，惭愧实在深重。您在束鹿已经久留，想来此时已经和故园旧友把酒谈论远方的事情了。借使者附上短笺表达我的私情，公务繁忙中草草写成，您一定能够谅解我。答王子仁 从前经过乡里，有幸和诸位君子交游。诸位君子不嫌弃旧交，时常到溪边来，斟酒相乐。这份情谊将与流水一样长久。我骑着孤马向北奔驰，路途遥远而多有阻隔，尘土纷扰间，忽然已经到了暮春。感叹日月不停流逝，慨叹旧日游踪相隔遥远。眼前望见蘼芜，千里之外的思念因而更加深切。附上短笺口授成文，代为感谢您的深情。秋风并不遥远，翘首等待您飞翔腾达，以借您的光彩。答成国子 我抱病在湖上，劳烦您不顾辛苦频频涉水来访，把酒谈心，时时触动我的内心。临别时您顾念爱护我，情意更加深厚，使人越发感到敬畏。您高洁简约、超绝流俗，却独独把心意放在我身上，难道也是因为对我有所取法吗？这正是我抚心长叹的缘故。告别后向北驰行，雨雪满路，到达燕地时已经是春色了。一旦出仕做官，便和案牍成为伴侣，薜萝山林的念头屡屡涌起，屡屡叹息。高卧石湖的人，难道将要写移文来责让我吗？谨派一名使者携尺牍驰来致谢。湖上春意正深，万物争相明媚；我一边行吟有诗，努力写信与您相通。答沈润甫 我在山岩中隐居了多年，故人不弃，时常劳烦您来问候。对月携酒，折花缀语，承蒙您的厚爱已经多次了。临别时又蒙您馈赠，深厚的情意更加诚笃。远离青山，便苦于官吏事务；回首往日的欢乐，顿时只剩惆怅遥望。您时常遥望南洲，难道也会为远方的人寄托思念吗？防璋的期限临近，又将如何呢？借使者捎去几句话，致谢之意如江云在望，心中惆怅而神思飞驰。答邹翊明 回到乡里已有三秋，承蒙您多次在酒席、筐篚之间厚爱我。告别时再次侍奉华美筵席，情意诚挚而优厚；感念您的爱护和对旧交的怀念，反而觉得依依不舍。离开江关之后，河山便显得遥远，车马日日奔驰。忽然到了暮春，听说献岁时您北游束鹿，相距咫尺却不能握手相见，真是遗憾。答李翊文 回到乡里已经多年，有幸数次承蒙您接见。您在山房召我，赐酒谈心，便恍然如同束发时侍从您游历一样。途中握手告别，深知您对我的缱绻深情。第二天清晨又上路，河山于是更加遥远。想到您的高厚情谊，茫然间深深思念。灯前的密切托付，我谨记在心。凡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对于您一定没有吝惜。仆人归去，附上短笺草草代为致谢。答王一丈 我归来居住在山野湖海之间，有幸和长者交游。长者不弃，时常劳烦您来问候。我叨陪华美筵席，又承蒙您多次赏赐丰盛的物品。石糈之赐，情义如推食相予，您的高情厚意，我一丝一毫也未能报答。告别后向北而行，直到春天开始才抵达燕地。正打算写信答谢，便收到您岁末的亲笔信。捧读时惨然，仰天长叹。您的高才一向困顿，偶然又受到摧折屈抑。我们分别才一俯一仰，您竟遭遇这样的灾祸。这正如卞和怀抱美玉却有被刖之悲，阮籍走到穷途而哭泣。只是高人伟士往往不合时宜。即使谈到极处，又哪里一定要看重轩冕而轻视薜萝呢？您素来有超脱尘俗之心，一定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左子天性浑朴，虽然外界诱因能够使他改变，我却从心底极其爱护他。来信所说这些话，更让我叹服您的深远见识。仆人归去，附信代为致谢，并问候您的起居。答王先生 我受您的恩惠，大概从执绮之年直到今天。归来在樵舍住了两年，未能早晚侍立于您的门屏之前，却蒙我老师在中堂召见我，赐以华美宴席，又有鱼龙杂剧，酒杯菜肴纷纷陈列，所见所闻都铭记于心，江山也共同留下这段情谊。老师的容貌如旧，而我的牙齿头发已经衰老；岁月急速流逝，往日踪迹仍在心中，俯仰之间感慨身世，哪里能够报答呢？我老师高卧朱霞，大兄【缺】背负才华如白雪，既能享受隐居的乐趣，也能享受出仕的乐趣，可以兼得了。仆人归去，附上短笺，代为致谢；江国春意正深，希望您多加珍重。答徐中丞 归来将近三年，始终未能拜见您，几乎没有一次来回，却两次承蒙您派专使，赐信问候私情，我惶恐感结，如同面对山陵。临行时本想飞驰写信告别，但因为乡里的父老惦念远行的游子，时常以酒食相召，匆忙之间没有空闲坐下。这实在是我辜负您。春天抵达燕地，便打算托人寄信传达情意，却突然没有南来的使者。郎君到来时，我在庭中拜读您从远方寄来的书信；恭敬地打开信函，肃容读完，文辞绚丽，情意深厚，错承您过重的褒奖，仿佛背负荆棘；再打开您赠送的锦绣文章，满手都是华美篇章，仰望您的高情，惭愧而长叹不已。郎君将要调任南闽，正与世代德望相称；信中又屈尊提及我，我只有惭愧。如今您系绶还乡，奉酒祝寿，明公难道不会快乐吗？仓促写下尺牍，代为表达谢意。暑气正盛，令人畏惧，请勉强进食，自爱自重，我惶恐之至。答赵山人

译您年事已高，却仍能时时到溪边看我，采莲赋诗，这不是一般的游赏，而是我感激不尽的事。岁末与您告别，您不忍与我分别，于是又冒着霜雪赶到淮上。淮水浩荡，与您的深情相比反而显得浅小了。仓促之间分别，一餐也未能留您，想到您远道涉行，心神也随之同往。春天到来后起居如何？您倚杖行吟，竹箱中的诗稿，应该会和蘼芜一样日益茂盛。您的佳作在我这里，我一定替您精心整理，您不必担忧。仆人归去，寄上这封小小的信。答于鳞 近日承蒙您派使者送来书信，我仓促写信答复，未能尽述心中所怀。在案牍公务的间隙，时常拿出您所教正的三帙诗稿。每读一帙便叹息一次，再读到您在长安时的诗句。近来的七言诗，越发浑厚涵容、雄奇深沉；从物象上看，仿佛无法穷尽其形，从意旨上看，又不能完全解会。即使杜甫也会觉得难以驾驭，何况那些平庸之作呢？可以说是千古以来又迈进了一步。七言绝句，只有李、王可以接近。清夜放声歌唱，常常想要翩然高举，仿佛听到《羽衣霓裳》。五言古诗虽然不多见，格律却精深高妙。七言古诗，则又可以和杜甫抗衡。总而言之，包容统摄群才，仿佛把它们收入衣袖，古今俯仰之间寥寥无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这种才华使然吗？我浅薄地妄加评论，只是助您一笑罢了。我的话若落在案头，您或许一读，必定会有 定下意见【缺】删去其中最鄙陋的部分，归还给我【缺】难道不可以吗？明卿已经拜官青琐，令我道大为增色。您具有古雅的心志和深厚的见识，卓绝于世人。想到二三位知己，我便抚心长叹。难道一定要取得蒙昧之人的信任吗？相隔千里，您已经飞翔得很远了。登高若有新赋，请不要吝惜续寄佳音。答郑侍御 途中打开您的信，惶恐不安之情至今未止。使者来送您的教诲，才知道明公深切忧念百姓，委曲周全地加以救助，实在超过同乡之人。等看到您关于蠲免租税、留下官吏的两篇奏疏，更充分看出明公深谋远虑，下则救济民生，上则培植国脉，直言切论尤其足以感悟明主。司农公虽然极力说明其中情形，并非不仰体您的德意，只是以边地储备为理由，谋求眼前急务，于是把您所说的缓务搁置了。题请复议的奏疏，也勉强进言说明了此事。只希望明公曲意筹划仁政，使它遍及各类困苦之民，那就幸运了。使者返回，谨此再次答复。答陶明府 在京城与您相随交游，承蒙您身边厚爱，已经多次了。您持节拥旄向西奔驰，我抱病向南归去，江山遥远阻隔，连尺牍也难以问候，心中实在遗憾。使者到来，我在庭中拜受您从远方寄来的书信；打开信读了几句，纸上充满深厚的思念，稍稍慰藉了离别之情，却又增加了惶恐激动。您治理楚地已经很久，显赫的声名无人不知，人人都在称道。东南兵事紧急，主上想要得到奇才俊秀来整饬内外，征召的诏书大概早晚就要下达了。聊以自慰，聊以自慰。请使者回去代为报告。潇湘遥远，心神已经惆怅飞驰。答王侍郎 【缺】答朱职方 往年有幸拜见您一次，归来便卧居蓬蒿之中，从此与世事顿然疏远。您的旌旄往来南北，我竟不能派一名使者出门请罪。惭愧，惭愧！去年冬天再次拜谒龙门，大兄不弃我，反而以筐篚相赠。咫尺之间却隔着江山，翘首等待，惆怅更增。使者来传赐命，我惶恐激动无休。恭敬拜读信函，远方的情意繁密如云，又加上华美的礼物，情义丰厚得如同解衣相赠，我的心意总合起来如同打结。仆常说我朝英才如明珠，鸿篇巨笔日日灿如霞、芬如花，而我们扬州独自寥落了百年。幸而令先公在何、李之间虎视文坛，如今我公又大为扩展了这一传统。佳作名笺照耀一世人的耳目，岂只是使江山增色，更是分取华采、割取荣光呢？我能够得到您的文章，已超过寻常情分。您南迁之后，时论没有不替您屈抑的。然而澄江使人忆谢朓，凤台使人思李白，奇思绮语，古今一齐迸发，难道会至于寂寞吗？我虽然极其不才，却妄自有意于著述之道。平日只想揣摩研习您的美文，作为私下的师法。谨奉上粗笺十幅，冒昧祈请您赐我一二篇文字，遥寄给我，我将悬挂在上座，早晚整肃容貌，反复诵读而取法。我的拙作一帙，请求在您门下指正，这大概就是俗话所说的拿瓦片换明珠。您如果能够慨然答应我，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答鲍山人 我多年归来卧居，长者时时拄杖着履来到灯下，和我谈论往日情怀；历数四代，您本是祖父一辈的人，却屈尊同我这个束发少年亲切交往。德行深厚啊，德行深厚啊！您携来文牍并赐以吉语，一念之间贯通千载；临别时又馈赠礼物，并约定再会。若所谈之事尚未知道能否如意，您的情意又何其深厚啊！我怀抱思念向北而行，关山河川共同显得遥远。您负有高才，却委身蓬蒿之间，谁能不含恨呢？但古代的奇人，如果才华不能得到施展，就一定把它寄托在绝技上来成名。您精心探究天地的纲纪，并由此推及隐微之处、培植万物、广泛济助众人；不用说您自己会因此显名，就是后世受食于您、承受您恩泽的人，也会显赫而兴起。您年事已高，山中的风日之中请自行珍重。听说春旱还很严重，那么拿起农具耕作的打算怎么样了？雨田、石湖二位公卿相邻而坐交谈，实在是很快乐的事情。有翼有幸托人传达问候。答王保定 一经分别便已相隔五年，您多次托人捎信给我，甚至使人从千里之外奔驰到蜀地，情意实在深厚；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未能及时写一封短笺致谢，惭愧更加深了，惭愧更加深了。开府近在咫尺却没有机会相见，您反而寄信赐我，令我承命而感到惶恐。您具有骏茂的才华和充实的德行，却一再因为常例而被排斥在外，谁能不仰天长叹？只是京畿地区的百姓困苦得很，您替主上宣扬德意，使他们重新振作；这样一来，没有谁不沐浴恩泽，千里之内都歌颂您的义行、称赞您的贤良，二千石的官员又何必取得振珂逍遥的虚名呢？我料想您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姑且写出来请您裁定。使者归去，附上短笺向您致谢。暑气残余仍然虐人，唯愿您为了苍生多加珍重。答王侍郎 这些粗陋的言辞和破旧的绢帛，姑且用来表达我的情意。竟蒙您屈尊赐书，褒奖抬爱如此隆重，我恭敬地周旋拜读，惶恐激动之情难以承受。又劳烦您派遣使者，传来命令和绮丽文采，羝酏等礼物灿然陈列，庭阶之间充满您的情意。我还未能承受您的高情，您又用繁缛的言辞接受我的答谢，使我感动惭愧交集。仆承受明公的爱护，以及您早晚与大兄相处的恩情，即使粉身碎骨又如何报答呢？使者归去，仓促写下此信，恭敬地向您致谢。临纸惶恐。答沈二丈 暮春时派仆人带尺牍回去致谢。等训术君到来时，您已经写信来；打开信读了几句，便使我生出惆怅之情，读完信笺却又欢然慰喜。您读我的信，想来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五月，子培来信说家园中麦子大丰收，那么北边田地一定也得到丰收。到了六月，收到家大人的信，又惊悉夏季水涝。您这一年的收成究竟如何呢？又想到我在百花洲上任凭鸥鹭游荡，遥远的心思百转千回了【缺】

译我素来厌恶世间的尘俗，并且【缺】连年置身烟霞之间，野外的性情越发深厚。一旦出仕做官，万般苦楚便一齐侵袭。每天早晨出门驱马，经过荒园草棘之间，听蟋蟀振翅作响，白露拂过衣袖，便恍然想起我洲边秋色黯淡的景象，内心消磨得不知成了什么样子。您将怎样打算呢？我公高卧紫云之中，自然不会废弃吟咏和创作奇篇俊语吧，能不能让远方的我得到一首相赠呢？近来和王、吴二位公子往来交游，略有一些诗句，只是交给小吏抄写，已经杂乱地放在箱笥中，近日应当亲自整理，再寄给您请教。训术君归去，附上这封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我此时坐在省中办理文牍，在众小吏旁边歪斜写下。您独居时，也时时会有乡人来访，应当常常写一封信告诉我。诸信约定以岁暮为期。答朱职方 近日劳烦您再次派遣使者，使者从南方回来，我写了尺牍致谢，又附上粗陋的话语；信已经发出才后悔，但已无法追回。长者具有金马门般的才华，却长期滞留在军府，执掌中枢的人时时称道您雍容娴雅、知晓礼乐。于是以主客之职上奏请求，诏命下达后，荐绅先生没有不华美地称誉并急切传扬您的。仆又有什么可以插言的呢？刘艺有白下之行，便借此信表达我的心意。那人骑着孤马离去，我不能有所馈赠来表示祝贺；请容许我专门派一名使者，直接登门拜访。先前的粗笺，想来已经承蒙您收入文集；临纸不胜翘首等待。答万按察 我带着名帖登门已经多次，始终未能拜见您，畅叙深厚情谊。如今您的宪旄渐渐远去，我向您寄托的情意，真要和江湖之水一同流去了。赤热正盛，旅途之中请您自行珍重。派小吏归去问候老父，希望能够借此托付传达我的问候；如果您允许我乘船向南迁行，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仓促表达这番情意，临纸惆怅更增。答刘一丈 相隔数千里，能够时常得到长者赐书，以慰藉长久的思念，就已经是很幸运了。何至于还劳烦您馈赠礼物呢？这样一来，不才将拿什么来报答您呢？信中的情意十分深厚，这说明长者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也可知我父亲思念长者同样深切。至于您信中所说上下相互信任、才德与职位相称的话，不才深有感触。才德不能与职位相称，我本来就很清楚。至于不能取得信任的毛病，在不才身上尤其严重。况且如今世人所谓的“相孚”，究竟是什么呢？他们早晚骑马，守候在有权势者的门前；守门人故意不让进去，便说甘甜动听的媚词，作出妇人的姿态，把金钱藏在袖中私下送给守门人。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通报，主人又不立即出来相见，客人便站在马厩里、仆从和马匹之间，恶臭沾满衣袖，即使饥寒酷热难以忍受也不离开。到了傍晚，先前收受赠金的守门人出来告诉客人：“相公疲倦，谢绝会客了。”客人请求明天再来，到了第二天又不敢不来。夜里披衣坐着，听见鸡鸣便起床，洗脸梳头，骑马赶到门前。守门人恼怒地说：“你是谁？”客人说：“是昨天来的客人。”守门人见他又来，更加恼怒地说：“为什么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见客吗？”客人心中羞耻，强忍着对他说：“实在没有办法，姑且容我留下吧。” 守门人又得到客人所赠的金钱，才起身把他领进去，客人又站在先前站过的马厩里。幸而主人出来，面向南召见他，客人便惊慌地奔到台阶下匍匐而行。主人说：“进来。”客人便拜了两拜，故意迟迟不起身。起身后献上先前准备的寿礼金。主人故意不接受，客人便坚持请求。主人仍然故意坚决不收，客人又坚持请求。然后主人命令小吏把金钱收下，客人又拜了两拜，又故意迟迟不起身。起身后行五六次揖，才走出来。出来时向守门人作揖说：“官人幸亏照顾我，今后再来，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回揖，大喜着跑出去。客人在马上遇到相识的人，便扬鞭说道：“我刚从相公家来，相公厚待我，厚待我！”并且虚构受厚待的情状。就连相识的人也在心里畏惧相公对他的厚待。相公又渐渐对人说：“某人贤能，某人贤能。”听到的人也暗自盘算着交相称赞他。这就是世人所谓的上下相互信任。长者认为我能这样做吗？前面所说的权贵之门，除了一年四时伏腊时递上一张名帖之外，我整年都不去。偶尔经过他们的门，也只是掩耳闭目，纵马疾驰而过，好像正在追赶什么。这就是我的偏狭之处。因此我常常不受长官喜爱，但我更加不顾这些。每每大声说：“人生自有命运，我只守住本分罢了。” 长者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厌恶我这种迂腐吗？乡园多有变故，使我不能不牵动客居者的愁绪。至于长者怀抱才华却困顿不遇，又使我悲怆而有所感慨。上天给予先生的禀赋非常深厚，不必说长者自己不愿轻易抛弃这些才华，就是天意也不愿长者轻易抛弃它们。请安心等待吧！答孙子升 从前我卧病在湖边，故人惦念我，两次划船来劳烦问候。我和您在芙蕖馆中握手而坐，停杯谈论往事，便恍然如同当年执经侍游之时。一旦出仕做官，每天便和案牍为伍，已经过了一年多，且不得闲，只能写一封信向南方答谢故人。即使故人不责怪我使您如此渴望、饥饿地等待，我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邵生到来，庄重地拿着华美书札送给我。我惊起捧读，纸上充满深厚的思念；既欢喜，又黯然在心中消磨。离别实在艰难啊！您负有奇异才华，长期困顿于蓬蒿之间，胸怀英雄不得志的大恨；决定在人与天之间有所作为，没有比今年秋天更好的时机了。您独自手持桂枝，在天路上飘然前行，只恨不能让我亲眼见到。如今您将投竿而起、执掌枢机，抛下薜萝而穿上官服。我在心中对您早已深信不疑。邵生催促归去，我又突然患病，只得仓促写信答复，静候您的消息。我的心和目光一同向南，已经替您找好了长安酒楼，买好了奚奴和勒马，等候您到来。答陆长庚 暮春写了一封信答复您，转眼又到了深秋。盼望您的片纸只觉得心目断绝，难道是您忘了我，还是已经抛弃我了？家大人的信说，六月下了大雨，竟使鹭鸥栖息在我的芙蕖馆中；那么您的南墅恐怕也不能抵挡波浪浸到几案了。夫人和诸位郎君，难道能安居在水乡吗？即使在水中捡到一两穗庄稼，一年的生计又靠什么呢？我实在替您深深叫苦。您既然困苦穷乏，禹君又竟然长逝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去年我去和禹君告别时，他还带着名帖拜访客人。我想，他既然还能带名帖访客，怎么会有病呢？即使有病也不必担忧。没想到竟然已经逝世了。夏天我正在和客人吃饭，听到消息便丢下饭食，眼泪流了好几行。此人负有奇才而意气强烈，说话口吃却喜好文章，他的文辞，这些都值得记载。您应该为他作传，写成后寄给我，我一定不让此人就这样湮没。他的遗孀孤儿抱影而居，将靠什么生活呢？您和伯章诸君负有高义，应当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后面而先照顾他们。我在箱子里找到二金钱的粮食钱，因为路远，不能买一只鸡和一斗酒去哭祭他。您能替我把这些送给他的遗孤吗？我夜里在省中值班，秉烛写下这封信。朋友渐渐稀疏，生者死者都牵动思念，我放下笔长声叹息，心中实在难以排遣，想来您会谅解我。答刘按察子成

译从前我身负疾病归来，您为此作赋八章，把这份情义归于我，便足以与金石一同流传。后来我在山中看到朝廷官籍，知道您持节行经万里，便非常高兴。再次进入燕地，和诸位交游时，常常说：“您以义来使，屈尊赐我礼物，我捧着书札长叹。”即使您不忍抛弃我，我又有什么可以当得起呢？吴越兵乱，海内骚动，我数说豪杰，像您这样持旄安定祸乱的人很多。用文字记述功勋、垂名帛书，只凭片言只语就能使江山增色，怎么能由我在伟人面前颂扬呢？使者送信后一直没有再来，昨天在王中郎府邸见到后来的使者，才得以口授几句话，前来答复。答顾国子 我在山中虽不能多次见到您，但您一次驾车来访、两次投递书札，情意已经很深了。往年听说岛上盗寇作乱，盗寇知道您的情况，我坐在烽燧防御之间，急切想派一名使者前去问候；后来因循着向北而行，终于没有做到，曾多次为此惭愧惊讶。陈公入朝祝贺时，替我把您赐的书信送到庭中。我打开信读了，知道您仍为家中忧患所苦，大多是愤懑郁结、不得意的言辞，难道天道和人情终究都昏昧不明吗？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再次捧读您新刻的文集，其中大多一读便能打动人的篇章，新作一两篇更是极佳；这已经可以垂示后世、成为典范而收入省录了，您却还这样谦逊。陈公归去，我便口授几句话前往答复，表达我的一点心意。秋气渐高，您要出行了，请自行珍重。答凌文学 往年在山中劳烦您两次来问候，这份情意一经铭记心中，便难以解开。后来听说岛夷盗寇作乱，情况紧急时难道我不想派一名使者去慰藉您的忧惧吗？只是仓促之间没有健壮的人可以承担此任。等听说盗寇退去，便又因循拖延，向北行装已经没有空隙。陈公来问您的情况，说您对夷寇的痛恨最深；他略略讲述情形，使我怒发冲冠，恨不得亲手捆住夷寇咬食他们。只是自从兵乱以来，松楸、庐舍荡然烧毁，家家怨恨、人人愤怒，难道只有您如此吗？您如果不认为我的话正确，请向吴越之人询问。陈公归去，我对着书信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我的情意。只希望您能释然于我的话，不要沉溺忧愁而自我损伤；这样我也就非常幸运了。答管明府 我在山中有幸得到您的供给，临别时您又以远方的命令厚赐我；您劳烦我每日策马奔走尘土之中，我却缺少问候答复，后来又蒙您派使者来，使我惭愧得汗水浸透衣襟。吴越盗寇相连，近来【缺】江南江北骚动不安，震惊恐惧【缺】的地方，形势危险。天下多有变故，正要依靠一二位豪杰救援拯救，即使不能安宁自己的家园也在所不辞。而百姓正仰赖他们，这本来就是大贤者甘愿承担的事情。使者离去，口授这些话，向您表达谢意。答赵山人 赵先生来访，劳烦您赐我书信，又赐我诗。七言诗共五首，诵读起来铿锵有声，文辞多么精粹华美啊！情意又太深厚，所以我竟不能缀写几句话奉上酬答。山人啊，山人一定会相信我是忙乱而粗疏的人了。山人年老了，却更加作诗寄给远方，写出少年人的语气。想来山人少年时又是什么样子呢？我又遗憾不能亲身经历那时的您。尘世中的事情，不应让山人听闻。山人好好自爱，如今世上想找一个像山人这样颓然自称八十老夫、却还写出这样的诗的人，实在已经很少了。答恽按察 从前有幸在您的西署与您交游，您时常教诲我，这份情意实在深厚至极。等您拥旄向西奔驰时，我也身负疾病向南归去，关山河川遥远阻隔，尺牍难以答复，只能长叹。您不弃我，惠然来信，我捧读之后更加感动。您持钺治理楚地，声名显赫，我私下为您感到快慰。兴办事务繁多而辛苦，却能清楚地取得成效；如果不是您持守正直法度、勤于公事，公私事务难道不会使您困顿吗？这也足以证明您治理的成就了。公务繁忙中口授几句话前来致谢。秋气渐渐摇落，唯愿您为国事多加珍重。答刘按察 我私下诵读您的声名德行，心中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人事多有差错，无由亲自拜见您的车履、承受余光，心中的愿望实在深切。天下多有变故，征发的车马和盗贼使百姓极其困苦，鲁、齐的废墟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隆盛景象。如果不是明公持旌节来到这里，又靠什么来救济呢？这正是我欣然称颂、长叹您的德业光辉的原因。借使者恭敬地用一言表达我的情意，其余还望您谅察。再次答孙子升 邵君结束主持棘闱考试的职务后，便背着书箱离去。我已经封好一封短笺和一匹彩帛，前往答复他的尊君。既然人在芜城中，应当不至于浮沉失意。有关部门上报北畿贤能之人的名册时，邵君已经名列前茅，光明显著。既然他的门徒如此，那么他的老师还有什么可疑的吗？我日夜盼望好消息，心和目光都已经等得断绝。只恨不能和您同日首先见到他，让您因为他的名声而跺脚起舞，举杯痛饮称快。舍弟如果有幸为您执鞭，这就称得上世代交好了。使者归去，附带转达我的心意。前些日子乡国故人送给我几坛酒，味道很好，我还不敢开启，谨命侍从小吏收藏起来，等待您到来。答陆子和 暮春时写了一封尺牍，派仆人归去。还没有等到答复，何子培来信说太夫人去世了。您已经前往江南办理丧事，准备归来。这一天我为您跺脚，仰天长叹，眼泪潸然流下数行。您怀抱才华，长期困顿不得志，时人正为您奋发，想痛快地大干一场，却又因为太夫人的丧事被牵制。况且太夫人三十年辛劳才成就您的才华，中途却离您而去；又使令尊每天坐在邸舍中悲叹不已，实在令人悲伤。我私下真为此痛心。我又听说，古代圣人担心贤者悲伤过度，严肃告诫说：“居丧的哀毁不可损害生命。”您自束发便读礼书，难道没有看过这句话吗？况且不论您自身，所牵涉的关系极其重大；即使太夫人在地下不能瞑目，也会日夜以此为急。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您穿着丧服，庄严地在燕地搭庐守丧，悲凄之中，时时召集二三位朋友，与他们采集古今经纬群藻，撰成一家之言，藏在名山，传给同道，那么您报答太夫人的地方就很长远了。古人称赞割断织机、截下头发以勉励儿子的母亲，难道一定要以子弟取得簪绂为期望吗？何况簪绂本来就是您能够得到的。沈训术归去，冒昧写下几句话表达我的一点心意；长信写得简略，临风惆怅凝结。答宗丈 暮春写好尺牍前往致谢，等二兄抵达燕地，才知道我公已经携家迁往广陵。岛夷尚未平息，居住在海上的人时时忧惧。我公审察形势、估量变化，急忙离开危险之地而先到安全处。如果等敌人到来才为之筹划，就来不及了。家大人早已心向扬州，如今又警惕盗寇，我心中也为此焦急。城中如果有清洁的住宅，请公替我留意；如果能够与您做邻居，那就太奇妙了。大兄已经因失期而未能参加兑校，少兄的文艺著述精美，又暂时屈抑而向南归去。以我对人事的观察，屈抑得最厉害的人终会伸展；大、二兄的屈抑已经很深了。公不要忧愁不安，等待他们伸展，时日还不算晚。谨附一言问候。答陈使君

译近日我每天骑马追随群吏，奔走不息，只能抽出一点时间写信问候，实在为此遗憾。您却不弃我，惠然寄来华美书信，我哪里承受得起呢？县中父老时常写信来，都是回顾今日、追念往昔，遗憾不能再次仰见我公的容色，牵马向您倾诉，老少都说同样的话。县中困苦极了，好不容易稍稍保全父母妻子，河伯又要凭一场洪水使这里成为鱼鳖之乡吗？天啊，天啊！我公将对此作何打算呢？姑孰的声望借此更加显著，他日您离开这里之后，这地方对您又有什么不同呢？我感到振奋，因为以我所见，当世从事百姓事务的人中，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得，难得啊！这片心意久已郁结，便借使者表达我的一点情怀。秋意正高、草木摇落，您将出行了，请自爱自重。答于鳞 【缺】答顾丈 近日迟迟等不到南方的消息，心目几乎断绝。这个月十六日，我在省中斋居，和各省郎夜间聚会。小吏报告说南方的消息到了，我便命令小吏打开门锁，出门直奔徐学士家，取来乡里的书信。众人查阅它，一翻便看见您的名字，我抱着书大叫，叩头拍掌，几乎不能自持。众人询问缘故，我便详细说：“我公身负高才，困屈在蓬蒿之间将近三十年，如今一朝终于得到信任。”又说您与我是骨肉般的交情，所以心中就像亲身承受这件事一样。当天夜里又命令小吏开锁，出门把消息告诉李太史、孙光禄二公；二公披衣而起，惊喜不已。第二天在朝廷相遇，彼此大笑，实在痛快，实在痛快！正好有使者便于南归，草草写下一句话表示祝贺。那人独自骑马，不能有所携带；过几天有船只归去，再另行筹划。答于鳞 入秋以来没有收到您的书信，十分遗憾。等书信到来，又顿时舒畅欢喜。哭梁的诗精妙绝伦，正所谓风雷也无法打开的境界，真是神来之笔，神来之笔！《怀诸子》一诗，我觉得您的句子更加奇特。吴生竟因您把他置于我之后而信以为真，只是恐怕您未必是这个意思。您各体诗文都达到极高境界，七言诗高雅奇秀、卓绝不群，今后经过百千万世也只会越发难以企及。而我近来也颇为得意，这条道路虽不能仰望追同您，大概也差不多可以了。姑且寄上其中一二首，您读后认为如何？徐生再次来访，颇受吴生困扰。总而言之，他们都是十壁中的人物。握手相见的日子不远，姑且写下这点心意。岁寒之时请多加珍重。答刘明府 回想和您握手告别，不过一俯一仰之间，岁月忽然已经过去五年了。难道我不想写一封信去问候吗？只是又被人事束缚而作罢。您不怪我疏远，反而派使者奔驰数千里来，屈尊赐下亲笔信，慰藉的情意深厚而热切。您还赏赐名画，这实在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每当陪同荐绅先生参与末议，每当谈到江南贤能的太守县令，必定首先提到您。我私下实在为此感到极其快慰；看到各位监司谈论您时句句精辟，又不禁长叹，感叹我同志之中贤能者众多。只是吴越困于兵火之中，长期劳烦大贤；如果朝廷筹划国家事务，以功劳酬报您，那将怎样安排您呢？我正坐在簿牒之间，草草写下这些话，不能尽述我的心意。答袁使君 您的节旄抵达燕地，承蒙长者不弃，屈尊带着佳美礼物来看我。按理我应当早晚侍奉左右，但自己却在车马尘埃之中，终于只能抽出一两次间隙拜见您的容色，您便要出行了。又不能设祖道为舆人饯行，这份惭愧深藏心中，难以消解。只希望长者能够谅解我，否则我实在惶恐。这里有一封家信，冒昧托使者带给家君；信中不能详尽表达我的心情，想来长者能够替我说明。万里长途之中，只愿长者不要忘记对家君的情意；这岂只是家君的幸运，实在也是我的幸运。答乡中父老 家大人凭借诸位父老的恩宠和灵秀，与诸位并称耆老，已经承受了您的厚赐。长者不忘旧交，又郑重地用言辞为他作述，并把文章登在楹柱屋宇之间，星辰一同辉映；这难道只是家大人赖您的恩德吗？从我以下的人，都拜谢长者的恩赐。舍弟寄来答书，已经是这一年的十月了。当时我正陪同诸位大夫参与末议，计吏所在的省中戒备森严，不能和家人通话。今年春天二月休沐回到邸舍，才拿到书信，才知道长者为家大人赐言的情形。于是命侍从焚香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表示感谢。又派一名使者向您表达。不能亲自到长者面前祝寿，以尽我的一点心意，也希望长者谅解。答王司马 十月使者带着礼物来劳烦我，又有赐给家大人的礼物。当时我因职事在省中值班，戒备森严，不能写一句话送出答谢使者。如今大兄大夫奉命出使三辅，将首先拜见您的节钺，我谨写这封短笺交给您。对于明公和大兄的感激，即使写百封信也说不尽。答沈二丈 去年冬天再次收到您的亲笔信，当时因吏役日夜紧急，没能写几句话回报，心中实在惭愧。春天的事务刚刚开始，楚地天空遥远，湖上主人近来生活如何？孤舟漂在白苹之间，明月照耀万里，您怀念远方的人，是否也能分给鄙人一二分呢？鄙人从去年秋九月直到今年正月，都在官署中省察事务，耳目心志全都困顿在文牍之间。等到回家休沐，诸位上计的朋友又来接待并苦苦相邀，束带持名刺的人每天纷纷走在道路上。此时想起往日承蒙您的厚意，便如孟氏所说的“我已经把它忘掉了”。那些信中约定年末相会的话，又拿什么来回应呢？每想到这里，总要长叹。您高居湖上，执笔临池，幼子守候门前，落花铺满台阶，这岂只是蓬莱、方丈之类的仙境呢？您得到这样的生活，可不要轻易舍弃。海丈回来，托他把这些话带给您，近来的事情他会详细说明。答复陆子和 去年十月，您欣然惠然地寄信给我。我拆信读到开头，为太夫人的不幸而悲痛，也为令尊哀悼。信中先为自己的困穷悲伤，后来又承蒙您写了一句话慰问，并提到不肖的我；这些话累计有千言之多。一句句读来，一句句都使我流泪。只怕惊动侍奉我的人，便命人把信收起来。当时我正陪同各曹郎官，在省中办理上计之事，日夜紧急，无法写一封信向南方答复您。防顾二丈来到后，我问起您，他说您近来已经住进城内，而早晚仍在北郊别业。别业中一切都很幽静，那么鄙人所说的整理古今、撰述千古之事，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我本性喜爱薜萝山林，却勉强游走于尘世之间，时时为此怨恨。近来志同道合的人又渐渐零落，世事的变化令人惊骇，倘若能够长久归去做渔樵，和您一起游处，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叔氏南敬托我问候您。至于您赐言给家大人的事，另有信笺申谢，在这里不再详说。答复高子明

译我不能跟您在湖上同游，再看一回春色了。老朋友惦念我，时时写信来，屈尊询问并说亲切的话，简直如同骨肉亲人。只是游子我每天坐在簿牒之间，而且一年四时还要承担上计之役，事务纷杂，终于不能写几句话去答复您。我所能用来宽解自己的，只是希望老朋友或许能够谅解我；否则，我实在害怕。您的困顿太深了，我每天盼望它得到改变，难道它竟不能改变吗？难道上天使人的小愿容易实现、大愿却难以实现吗？那又是什么缘故？是什么缘故？我能够为兄长的困顿悲伤，却仍不能救济您的困顿，这是我辜负您太深了。谷氏说：“名誉不能显扬，是朋友的过错；既然是朋友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凭什么请求您来宽释呢？”太夫人的起居没有忧患吧？嫂氏新纳的姬妾近况如何？您所担忧的事情，我们两人同样忧虑。鄙人在乡野，一旦涉身世俗气氛，便逐渐成为习惯，怨恨和悔恨日益增加。看到近来的事情，就更加感叹薜萝山林之隐难以实现。您高卧江湖，不要因为入世的念头而坐失时机，徒然使日后像我一样生出悔恨。叔氏回来，谨借此信问候您的起居。春日芳香正盛，愿您珍重自己，以慰藉我牵挂的心。答复顾纯一 我们在湖上分别，已经过了两个春天。难道我不想时时写一句话问候您吗？只是被尘俗事务拖累而妨碍了。自秋九月至春正月，我昼夜都在省中留宿，更是难以脱身。秋试中选的希望，众人的心都归向那里，最终却又报说落选，实在深深叹息。然而梓丈开创其基业，您又加以扩充，武陵溪上已经霞光灿烂、星辉夺目了。太夫人无恙，几位郎君一天比一天聪颖，这就足以成为欢乐。春耕田地已经告急，犁耒农具交相忙作；您带着两三个孩子，手执书卷谈论经义，时常走过田间小路游玩，那么安静心神、澄明意念，真足以综览千古而采撷其精华。大业一旦成就，便应长久驾驭一世，哪里只是求取章服黻冕这样的小事呢？叔氏回来，会详细代我问候。北方有便人时，请惠赐佳音。答复李伯章 自从在湖上与您分别以来，日月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我只收到一封信问候您，您也只寄来一封信。既然承担上计之役，便日日驱使手足耳目去办理，连您隐居山岩，也有时因羽翼不便而消息参差。即使彼此都在思念，又有谁能把心意传达呢？每每触动情怀，总要长叹。秋天我天天等待好消息，却又得到您落选的消息，这是为什么呢？是天意吗？怀抱璞玉而哭泣，古人尚且如此；看到近来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只是璞玉终究会卖出，而且还会受到最高的赏赐，那么您又何必忧虑呢？太夫人起居无恙，郎君一天天有凌云之气，您俯仰之间以此为心，其中的快乐如何呢？鄙人离开老母向北而来，而且已经和家君分别六年了。如今又不能使她不远游万里，再看看自己孤单的处境，就更加感叹您的艰难。舍弟罢职归来，来信很是愤懑；幸好还能跟随长者交游，因此我心中稍稍释然。您以前曾对我说，很有意于汉魏诗歌。诗到了汉魏，已经登峰造极；李、杜被《选》诗推为圣手，相比汉魏却仍有所惭愧。既然善于学习《文选》，那么格律诗也没有什么难处，只要探寻源流，便可以确知其委曲。分别以来若有新作，请一一教给我。叔氏回来时，已经附上一句话，感谢您赐言给家大人；这里再说几句，以表达我的情意。这封信表示答复的话，足以慰藉他的愁思。答复于鳞 您带着几位公子来辱临我，我不能仿效吴黄门慰劳御史的做法，谨献上家中养的鸭雏二百只，剩下的用来供太夫人早膳。您如果不嫌弃，就请命厨人收下。答复于鳞 您向东游历长安时，带着两三个朋友，时常屈尊来访。一杯酒、一声长啸，仿佛星河倒流；上天嫉妒这种盛况，竟使它一朝消散。两位朋友离去后，吴生又罢去官职改任从事，徐生也将以出使之事南行，连同吴生一起向南去了。我孤立无援。明卿遭贬之后，反而更能自得，每天驱使徐生到我的宅舍中陪我喝醉，王郎也时时寄信来。唯独得不到您的一封信，这是我的遗憾。后来使者却神情肃然地带着书信来到，手和眼一打开信，读着读着眼泪便不断流下。太夫人起居无恙，真是幸事。您任郡守，箱中连一尺绢帛也没有，倘若有一天振衣离去，太夫人又依靠什么呢？您牵挂太夫人很深，又不愿让一郡之事成为太夫人的忧虑，那么去留确实两难了【缺】

译您寄来的八章诗，精神才华奇异秀拔，意趣兴致慷慨，真是天地间的佳作。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话来？读它时毫不奇怪，因为今日正处于穷困之中。鄙人所说的两帙文章，承蒙您有至理之言相评。凡是您为我点缀、发挥的地方，都欣然契合我的心意，真正了解我的人是鲍子。即使您使我裂冠毁冕，把我放逐到江南，再沉入水中，我又有什么遗憾呢？两位朋友想在漳水以南迎接您，他们对您所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话。使者回程，姑且题写短札答复您。近两天眼病很重，稍一思考便有火焰般的灼痛升起。凡是要赠给您的东西，还放在竹筐草稿中，病情稍好就亲笔写好，托两位朋友带来。先前承蒙您的随从赠我厚礼，已经很勤厚了，又何必解下衣服来给我穿呢？愿您保重饮食。答复王司马 臣蒙明公厚爱，实在太多了。即使怀有一点微薄心意，也不敢贸然写信谈及您的节钺，实在是害怕。如今明公不嫌弃我的愚拙，又派使者带信来辱临，并加以名醖厚赐。臣仰承明公的宠命，岂敢不恭敬接受？谨向北方再拜接受，仍将分给两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共饮，以彰明公的恩赐。明公开府于北塞，多次抵御强敌，使他们弃戈弃骑而逃，功勋声名盛大，光耀麟阁。臣私下因家大人世代交游的余泽，也何其幸运，得以远远分享这份光华而感到欣喜。大兄大夫的声名德望，绝伦卓冠于人类，不以臣为不肖，而把我收在诸位朋友之后，屈尊同我交游，这份恩义如金石般不可磨灭。使者将向北行，谨写几句话答谢明公。临纸惶恐。答复于鳞 使者回来，说自己竟然没有在司马帐中见到您。元美在元美面前写信给我，要替他的尊君向您求取文字。您派使者来时，曾经已经说过这件事吗？如果说过，就请命我写下。金轴如今在我这里。南方的檄文天天传来，岛寇已经侵犯扬州，唐观隋楼全都烧毁，那么我的房舍和祖先坟墓所在的故乡也可想而知了。每天谋划回去，既然决定回去，又能安居在哪里呢？何况太夫人年老在堂，只有一个弱弟可以依靠，我的心绪已经纷乱不堪。您虽然困顿，毕竟还能借一点俸禄，供养太夫人使她早晚无恙，这已经很幸运了。况且您又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使者向西去，谨托他致候。天气正值盛暑，愿您珍重自己。答复元美 分别以后，我先后收到您的两封亲笔信和两幅诗。西山的诗奇古，可以相提并论；于鳞的新作尤其奇绝。没能在千古之中奔走追随您，向北不过十天，眼前的情势却已经令人天天惊骇。吴生于是罢去给事之职改任丞，仍然只是丞，还能带着他的两个妻子勉强糊口；否则就会立即困死。我的吴生我日日夜夜寻找而不得，昨天已经写信给舍弟缉。倘若我这朵芙蕖能够和吴生一同南去，还能赶上在花下大醉。徐使在江南任掌曹之职，大大辜负了他平日的志向。吴邢州谋划大为不合，我自认为辜负了这个人，便想披散头发入山。是我辜负李君，而李君始终没有辜负我。我们兄弟三四个人，应当都不能幸免，唯独吴生或许因司马公的缘故，有十分之一的机会脱身。洛阳宪司竭力向刘君施压，刘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倘若最终强行捕获他，您又该怎么办呢？司马公写信给我，意思是如果不能得到您上前请求，便依照惯例办理，只是在齐、洛之间安排，恐怕不是安置您的办法。新近铨选时，已经多次提到要摄取我，即使说出来也没有益处。我辜负李君，又辜负您。然而如果我在当时能够不辜负两位朋友，那么我给两位朋友带来的羞辱反而会更大。每天和诸位朋友在兰若分别，眼泪不停地流，您也许会奇怪，等到征验这些事情就知道了。倘若我能够跟随吴生的车驾出行，便请您把节旄移到通州来，使我们三人在漫漫长夜中联杯痛饮，只怕以后这样的机会再也难以多得。有一段时间不想执笔，只好题写短札来答复您，愿您珍重自己，也借此安慰我这片心意。答复元美 使者再次带来您的信，每句话都使人流泪。这一夜我和徐生在吴生宅舍中捧读，又读两位朋友的信，彼此黯然相对。随后命人置酒，酒意正浓时起舞，一边唱一边哭，取笔作诗，各写一章答复您。后来又彼此大醉而散。吴生自从被贬以来每天都来找我，两位朋友带来的酒肴几乎吃尽了。子与不但没有因贬谪而沉沦，反而能够和吴生一同南行，唯独我抱着愤懑孤独栖居，每天面对豺狼虎豹，想忍受却不能忍，想躲避又不能躲。这样看待白昼和黑夜，它们比春秋四季还要漫长。您离开三位朋友，面对楚囚一般的处境，又有重重愁绪交错；想到您的心不能听见三位朋友的一句话，我非常替您叫苦，但还不如我的心情悲苦。您赠我的一章诗，惨淡得令人难以卒读；《咏怀》诸篇，奇峭幽郁而悲壮慷慨，几乎可以和《离骚》相并论。我们遭逢这样的险恶困厄，反而由此更深地体会了这条道路。两位朋友将向南去，您又要远行；蜂目频频斜视，蛾眉却难以毁伤，薜萝之思令人牵挂，冠冕反而成为仇敌，徘徊四顾，我的劳苦又如何呢？请使者口头转达，寄信答复我，不要吝惜频繁来信。答复元美 使者把书信送到明卿那里，明卿已经读过；他回信说我正坐着发愁，拿到您的信大喜，读完后却又黯然悲伤。外面的传闻很令人惊讶，便备马询问吴生；吴生最近详细说明了情况，我们相对失色，于是停止饮酒作诗。我们已经触怒了各位权贵，李君和您幸而远在吴地，受到贬谪、独自日夜焦急的却是我。我的官帽早已搁置，只是不肯把自身也一同置之不理，片刻之间千头万绪纷乱如丝。已经谋划请求外任，如果不能获准，就挂冠离去。令尊的诗应当努力写成，您日夜在卢龙驿，书信渐渐遥远。两位朋友再过几天就要上路，四处徘徊顾望，心情如何呢？您想把我看作湘累，我的心情实在太苦了。于鳞的使者也在这天到来，信中句句悲凄，决意自劾而向东归去。您写信劝他留下，是为了替太夫人筹划粥饭；况且他屈身处理郡政，名声处境艰难，并不是他本人所急于求取的。真正急迫的是我们两人；我们两人难道会害怕罢官吗？仓促写下心意，您 答复王司马 自从大兄出使以后，我就不敢贸然写一句话上书来冒犯您的旄节。只是我感念明公的爱护，又深深思念大兄远行离去，心情堆积如山。秋高马肥，边地骑兵不敢向南进犯；明公威势所及，万里之内都生寒意。明公巨大的功绩和盛大的勋业，已经与日月同辉。国家如果论功行赏，那么像明公这样的人，应当怎样安置呢？公事之余私下欣喜，姑且说这些话来鼓舞人心，谨向您问候起居。只愿明公为了国事更加珍重自己。答复于鳞

译使者已经向西去了，于是没能再次互通消息。我每天都以为两位朋友一定会在漳水以南遇见您，没想到您竟然已经击桨离去。我们像蓬草一样飘零离散，只怕终究要被山河阻隔。两位朋友怎么会没有情意呢？长者实在不能忍受。朱尉来到这里，只能说您又派使者来，于是又得到您的亲笔信。秦时明月，偶尔握在手中，足以帮助狂奴一笑。您郁郁困居郡中，我就像亲身替您承受；否则便挂冠离去，以此向您谢罪。冯中丞替于侍御称赞您的文学和政事，古人所说的流传之道，实在很有深意。即使这不能补益于您，借此为太夫人求福，也是您眼下急需的事。我虽身着官服，跟随诸位权贵交游，心中却全无做官的意思。您和元美在太行握手相逢，我却不能奋飞追随二位。二位在太行游览，想来看到我也会觉得可以。使者将向东去，我先托他把话告诉健儿，再随朱尉回去。使者将向西去，我以后还会有话托他转达。答复于鳞 昨天健儿向西去，题写尺牍，已经先行详细报告了。朱尉感念您的厚待，一见面就问：您收到授官文书了吗？他还能够说出您想向东归去的心意，我实在替这个人感到惭愧。这个人非常困苦，每派一名使者就要耗费数金，钱袋已经空了。只希望您怜悯他，我把俗语托给使者带去；过三四天可以向西送达，之后还会继续寄去。答复元美 先前与您分别，悲痛至极。当天夜里召集两位朋友来排解，如今两位朋友又相继离去，更加悲痛，更加空虚。解君和使者一同来送信，我又顿觉心胸开朗。倘若您替我排解失去两位朋友的悲伤，那么您寄来的各种厚意、思念我的《见怀》一章，惨然得令人不忍目读。酒狂诗态，总因为各位朋友而顿时减少了。若只是害怕名声而求取官职，岂能称为鄙人？况且除去这两件事，又还能有什么名声呢？《夷齐赋》幽深遥远而奇峭郁结，很像《骚经》。那幅七言诗雄浑卓绝，仿佛千峰向北截断祁连山的景色，群峰排列如紫色长剑插入遥远天空，应当和崆峒山、盘山并峙。您在塞外穷困愁苦，却反而使文章更加雄健；即使把您放逐到江南，又将会怎样呢？我不能断定自己一定如此，但愿您无恙，请以我的身家性命作证。明卿在初六日出发，南子和他同行，直到十二日才成行，最终却夭折了他的孩子，含泪离去。我一场病几乎成了永别，近来才稍稍能够进食恢复健康；可是每天游处于众人之间，不能说出一句话，出门又不知要到哪里去，只能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使者回程很快，草草写下答复。您所赠的诸篇，等病中稍有文思，就替您写作。答复明卿 我每天和两三个朋友在燕市游玩，他们就是我的手足、耳目。昨天悲伤王生离去，还能靠两位朋友排解；今天两位朋友也要离去了，我顿时怅然若失，又能把话说给谁听呢？前几天我看见您宅舍，刚一骑马进去，便觉得寒气逼人。到了省中，便全身如火，狂乱昏沉，时常说梦话。正当昏愦时，不知道您已经离去；稍稍清醒后才知道，心痛得像被剖开一样。第二天勉强去看徐生，不久又困顿起来。每天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日渐消瘦，怏怏不乐，又总被簿书所苦。徐生命薄，孩子又夭折，他含泪登车离去，更增加了我的怨恨。昨天骑马驰到西城，忽然想投名帖拜访您，继而想起您已经向东去了，眼泪便不断流下，只好掩面回走。您一天天走向江湖，形骸渐渐放达；鄙人却孤独游走在荆棘荒莽中，踪迹实在可怜。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见？伤心没有止境。昨天已经写信给舍弟，告诫他不要出迎旌旄。倘若三位朋友从射阳湖以西共同划船向东，醉倒在百花洲上，那么薜萝杨柳将会分花割荣，也为之畅快。病中伏案申述心意，几次展纸又投笔，凄凉惆怅到了极点。前路上请您珍重自己，时时惠赐佳音。答复黎惟敬 我从两三个朋友那里听到您的消息，心中十分高兴。一见到您在兰若中的身影，便令人豁然开朗。又在两三个朋友的宅舍中大醉，仿佛一日便抵得千年。我们两三个兄弟一朝舍我而去，我又不能留下您，这正是上天要废掉我的手足耳目，又还有什么可说呢？还有什么可说呢？当您向东去时，鄙人昏昏沉沉伏在枕上，竟不能拿出草料粮秣来为您饯行。两位朋友同舟南下，举杯长啸谈笑，实在是快事。昨天已经告诫舍弟，在湖上等候三位朋友；倘若不在我洲前大醉一场，只怕桃花流水会彼此讥笑。草草写下心意，愿您珍重。您回到罗浮后，希望砍伐树木结庐相待；鄙人将携您采拾芙蓉，去观看沧海。答复子与 使者来后，我勉强起身，写了短札交给他；投笔危坐，今昔之事一齐涌上心头，思念我那两三个兄弟，欢乐的情怀、狂放的话语、佳美的谈论和奇特的篇章，全都化作了眼泪。我们这一辈人的情谊深厚，大概是天地开辟以来才有一次的相逢。两位朋友日渐远去，尚且还能在早晚之间相见；唯独使我每天向权贵弯腰，郁郁的心情又能和谁诉说？人并非金石，怎么经得起这样的侵蚀磨折。您如此深切地惦念我，打算怎样劝策我呢？称病挂冠，披长蓑、戴短笠，到天目山东面访您，随后向西游历白鹿，抚摸苍松，这是上策。其次是外放补任一郡，暂且替妻子儿女筹划粥饭。再不然，就有鲁仲连蹈海的节操，我将穿木屐跟随他而去。情意很长，路途却短，只能为您尽述这片微薄心意，愿您怜悯体察。再次答复明卿 子与出发时，我倚着病体写下几句话答复，投笔时泪流满面，连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等使者回来，捧到您七日写来的亲笔信；拆封后心情黯淡，以至于不能读完。您因为郊外出行时没有见到我而遗憾，哪里知道我当时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您已经离去？您离开后，至少还能和子与见上一两面；如今子与也离去了，我孤独地坐着悲伤，万种念头一齐涌起，跃马出了官署，最终又能到哪里去呢？即使有美食名醖，藏着又等谁来享用？郁结的胸怀日益增长，又有谁替我宣泄？惊人的佳句，又有谁来诵读歌唱？俯仰之间都是伤怀，方寸之心百转千回。后来我自我排解：假使我和两三个朋友相隔千百世而生，如同左丘明、司马迁、李白、杜甫那样，又怎能得到两三个朋友来共同欢乐呢？况且长安城中的权贵并不少，我即使勉强把他们看作两三个朋友，难道就不能只思念两三个朋友吗？这样一来又马上觉察到自己在欺骗自己，悲伤反而更深。您和子与一同醉后向南而去，离别的情绪日渐减轻；唯独子与惦念我的病，遗憾您没有见到他。为您送行所作的，有一篇文、一首长歌、四首绝句，二位朋友共同完成。病中稍有文思，就为您续写答复，怎敢忘记呢？您也怎么能不写信来呢？我们既然不能握手相见，就应当时时写信互通，或许可以慰藉长久的饥渴。答复元美

译在白云观握手相逢，恍惚如同梦中相见。清晨在草露中驱马而行，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分别已有一月，得不到您的起居消息，非常挂念。途中遇到旧日属吏，便勒马站住询问。等持疏的人来到，收到您的亲笔信，才知道您长久滞留在河间的文牍之间。观中三首诗，极其壮烈而苦涩；“好龙废似，应马遂真”之句，足以激发千秋之感。南方的寇乱日益紧急，我的扬州已经化为灰烬，如今又窥伺驿路，那么向东去百花洲也就容易了。我即使回去耕田，又能到什么地方呢？而且最令人快意的是，昨天【缺】大大领会了我的话；即使得不到百花洲，把它载在五湖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您说要用十年走遍人间的游屐，我不能跟随，我只喜欢卧游罢了。邢使君已经上报政绩，只因荐剡不多，尚未能请求太夫人恩准授官，书信消息全无。那位使者说，他的主人已经把寒具装好向东行，难道竟有拂衣而去的念头吗？您幸而勉强留住他，也是为了替太夫人筹划粥饭。况且人生五马，天天拿着书卧在斋阁之中，又何苦呢？两位朋友困在兵革之间，吴生已经随陆路进入，楚地的徐卿还在江淮间徘徊。近来我颇厌恶近体诗，专心精研汉魏诗歌。赠给您的作品，姑且等到握手相逢时再交给您。七月底能够回转车驾吗？我将焚香在白云观等待您。承蒙您赠送白刺，又何必劳心惦念我呢？答复于鳞 吴地的官吏来到，带来五月四日的亲笔信，知道您在清源道中遇到了两位朋友，过了两天才分别。又读了您赠给明卿的诸诗，只是这样说，难道不会使鬼神嫉妒吗？吴生被贬，固然也是受到您的牵连。王郎昨天来到碧云观，召我前去；我不能出门，便邀他在白云观相见，握手之间悲喜交集，恍若隔世。他没有得到升迁的原因，内情很深。我们以后大概不会比吴、徐二卿逊色多少，只是稍微薄弱罢了。我每天盼望您的绩书却没有得到，先得到这封亲笔信，已经大受安慰。南方檄文日益紧急，群夷无理，竟然烧毁我的扬州，百花洲上的鹭鸥、薜萝，恐怕都要遭受兵戈的苦害了。既然离去，又能到哪里安身呢？太夫人无恙，郎君日渐有文才，而且蔡姬每天在帐中奉杯侍饮。您请珍重自己。答复于鳞 使者上殿时，既承蒙您赐信，又承蒙您赐赠礼物，您为什么这样劳心惦念我呢？使者告诉我，您已经把寒具装好向东去了，意思是不肯等候我，这句话使我心折。我要在诸位权贵之间奔走时，诸位权贵一旦对我有所忌惮，谋划陷害我，也一并陷害与我交游的人，我便心甘情愿。可是两三个朋友有什么罪呢？您没有得到升迁，我多次说起，姑且一次次得到回应，后来竟然还是没有升迁。每想到这里，便气得怒发冲冠，只有裂冠毁冕逃走来向您谢罪了。元美告诉我，七月将和您登太行；白云苍茫，山川飒然摇动，二位要慎重。徐、吴二位朋友在途中多次寄信安慰我，敌寇大举入侵，只怕还没有渡过长江。蔡姬无恙，只是天气很热，又加上风雨；一笑，一笑。答复于鳞 使者到来后，我读到十二体诗，气得怒发冲冠。两位朋友怎么竟能写到这种地步？当夜命楚姬捧酒，我展开纸张，篇篇诗文连缀起来，仿佛星辰纷纷坠落，题名为《独酌》。最终不能让两位朋友独自专擅千秋之誉。元美寄信给我，说我应当决开漳河灌入襄圃，这话欣然契合我的心意。太行山久已成为您的忧苦，如今向西到秦地，华山、少华山又会重新使您发愁。近日大地裂开、山岳崩裂，黄河中人竟直立而起，难道不是您的消息先传来了吗？我应当替您写《太行》《二华》两篇诗来答复。只怕风雷在车舆中骤起，使者受到惊吓。使者暂且留下，我先派一骑快马去答复您；等我拜见桑梓故土时，还想在西湖边挽留您，您能为我绕道停车吗？承蒙您赠送采绡，我已经命楚姬佩戴，只是又拿什么回报蔡夫人呢？答复元美 几天前，于鳞送给我十二体诗，读后血气都为之激动。没想到两位朋友相逢，竟作出这样的奇事。等使者到来，又读到佳篇，篇篇都非常出色。直须截断沧海、黄河的波涛，使您不能东行、于鳞不能西去，这才痛快。我即使不能跟随两位朋友游历，也要作十二体诗，题为《独立诗》。诗成之后，举杯命美人歌唱，也不比两位朋友共同举杯逊色。于鳞终于得以代替靳君入秦；即使我们这一党不借助这件事，开始重视这一人物，也不是我们这一党不能做到的。您既然已经完成文牍，除授文书应当接着李君之后下来。两位朋友将能漫游，唯独让我向群贵折腰，实在没有佳思，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呢？又答复元美 昨天写好回信，等候使者。使者没有来，我派人询问鸿胪寺的史官，家人才知道使者已经离去。您说我该怎么办呢？实在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使者后来才到，而您已经抵达通州，我便打算骑一匹马向东去，却又在途中徘徊停下。相隔只有四十里，却不能握手相见，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听道路上的人说，有人认为您可以重新回到宫阙任职，以等待内升的次序。我完全知道这不是您的心意，您将怎样应对呢？谨派一个使者，恭敬问候您的起居。既然离开通州，就应当拜谒大司马的辕门，拥着三位姬妾醉卧罢了。昨天替罗生写了一封信给尊公，您请替我谢罪，说我没有才干。答复王司马 明公长久劳苦于节钺之任，臣本应时时派一个使者问候起居。只是因为您开府威严肃穆，害怕而不敢派去；但心中的牵挂实在很深。适逢大兄新近接受宪司之命，正想借此机会致书祝寿。明公整装尚未出发，却先赐下宠命，使臣受到屈辱。臣伏地拆信，得到殷切深厚的慰谕；金帛灿烂，更使我恭敬惊悚。明公念及与家大人世代交游的情谊，庄重地赐给卑微的我礼物。卑职岂敢不拜受命令？谨向北方再拜接受。先托使者附上一句话致谢，另有恭敬的申谢。唯愿明公谅察，惶恐。答复元美 长安城中下着大雪，我想起我和明卿并马冲过泥泞，跟随您饮酒，那真像梦中的事情。您僵卧在旅舍，向北不能问候；令尊向西又失去了旧日同伴，那么您的心情该怎么办呢？收到信后捧读，眼泪不断流下。这里看到您没有升迁的日子，口头上说我们不知道最终会成什么样；然而登临五岳的兴致日益勃发，也不算太苦。家君昨天得到新的任命，这是我日夜焦急的事情；如今即使挂冠，也没有遗憾了。令尊得到您这个儿子，反而受到牵累了吗？明卿已经前往白鹿，子与到了姑孰，稍后寄来两封信。北来的诗兴大为增强，又得到肖甫的信，知道他入闽后就返回。公实主持奠祭，最终沉浮于九原之下，这将怎样说呢？把他的文集连同《常集》寄给您阅览。使者昨天才带着令尊的文轴来，一两天内我就写成。您寄来的九篇《骚》诗，盼望收到，盼望收到。答复元美

译自从和您分别以后，我在白云观中积聚了奇异的愤懑和思绪，像碣石、昆仑那样隆隆高耸；决意要见您一面，把这些都向您剖析倾诉。脸颊上满是泪水，清晨却收到您的信，才知道您因令尊严厉辞官而径直离去了。天啊，天啊！失去这次相见，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握手呢？当天我骑马奔走向人，惘然不已，不能写出答谢的话。助甫就是九一氏；这个人已经不肯再做边地的薛君，酒意酣畅时放笔作诗，自从独居以来颇为雄奇，得到这些诗使我很感慰。连日读您的诗，满心欢喜。骑在马上写下几句话，托健儿带回。既然相见没有日期，就请时时写信寄给我，使我捧着信聊以慰藉饥渴。岁寒之中请您珍重，我投笔时十分伤情。答复元美 我听说古人远行，同行的朋友都要赠送礼物，以此结下长久的友好。您身披绣衣、手拥旄节、统兵千里，给故人的光宠实在深厚，不能没有赠物。您所统辖的军队所在，是旧齐地；那里民俗剽悍狡猾，埋尸作奸，群邪聚集，谈论王道的人都为之忧虑。您前往那里，可以依据宪章办事；取法于物象，只有獬豸的本性能够触犯邪恶，所以赠您一袭獬豸衣。群邪之所以成为邪恶，也往往是由于上面的约束失当；不加教化约束便骤然收捕他们，这叫不教而杀，不是圣人谋略所看重的。君子约束别人，必先约束自身，所以赠您一束腰带，以此自束而后束人。若仍有不服从者，就交付三尺之剑，以彰显国威，显示您的明察诚信，所以赠您一口古剑。明处有豺豹，暗处有魍魉，没有不被它斩除的。这几件东西不足以抵偿您顾念鄙人的心意；我怀抱这一点微薄心意，谨拜献给您，唯愿您斟酌采用。答复元美 我日夜等待您寄来诗文，等使者到来，却是您把绒金赠给我；我只感受到您的爱护顾念，来不及深说一句话。您难道是吝惜不给我一句诗吗？或者因为在东城门下庭中欢聚时被欢乐夺去了兴致，日后得到机会再歌咏也不迟。那天所说的某某，正是所谓异地的音乐，使人悲伤惆怅，大概是用来悲叹而不是用来欢乐的。上蔡张君九一，这个人十分奇异，昨天读我的《古剑二华篇》，便作了几十句奇语，令人留目。晚年得到这样的人，稍稍可以慰藉寂寥。他知道您要取道东城，约我和他联骑出访，您一定要有所准备。连日被诸位朋友强行拉去，在饯行酒席之间写得几幅诗，您请读一读。拜访您东城时，本想和您刻烛赋诗，作出几百句佳语才分别，只怕另有戴冠束带的人来，那该怎么办呢？鄙人的《湖上杂言》二十首，您过去曾经见过吗？张君竟能替我唱和，现寄给您阅览，也算替他作见面礼。使者催促我写短札，先答谢您的余情，千万等到握手相逢。《宗子相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宗子相集》卷十五，明代宗臣撰，书部下 答复肖甫 先前带着两三个朋友来迎接您，实在非常欢乐；您一离去，确实使我心中劳苦。春天里，王、徐二人各自出使吴地，而且将要罢职改任从事；因为长安城中的事务，最终不能从他们那里说出一句话。想起您登武夷山、罗浮山，向南远望大海，凭吊梁生的故居，搜集他的遗文归来，我时时为此感到快意。没想到您竟然因为奉尊君之讳而返回蜀地，那么我们这些人就都陷入穷途了。您在读礼之余，上下综览千古，采撷其中的精华，时时又到锦江水中洗濯，登上巫峡高峰，向杜甫草堂作揖而俯仰感怀，那么这和您与两三个朋友在燕市饮酒宴乐，又有什么不同呢？王生近来升任齐地宪司，掌管戎事；徐卿滞留江南；明卿虽然去了远方，却能够每天抱着白鹿闲卧。唯独使我困顿失意，时常被尘氛郁结而无所依靠；我将要拂衣长往，向南访问吴楚，向西窥望巴蜀，拜访您的居所，痛饮十天。您请修整酒杯等待我。使者回来，因而写下这句话答复，远方情意深长，临纸时伤情郁结。答复子与 分别以来已经半年，只收到您两封信。每次拆信，总是眼泪不断流下。七月间，您寄来一封信和几首诗。松江的旧日属吏前去问候您，您虽然在姑孰，按理也能够向西来与我相见了。读您的诸篇，悲壮奇爽，大大令人快意。每次一思念您，便拿出来披读玩味，也就稍稍得到安慰。于鳞终于得到关中属官之职；王生在权贵大臣那里很不称意，几乎遭祸，后来才稍稍解脱。等到戎使离去，您虽然困在刀笔文书之间，又怎能和明卿的困顿相比呢？每想到这里，就想裂冠而逃。我们几个人大大受到权贵的排斥，恐怕您和我都免不了落得吴生那样的处境。这件事说来很长，我不想讲给您听，怕您更加恐惧。昨天替您作《金山》，实在奇特；《古剑》《二华》《匡庐》等篇，是我替诸位朋友写作的文章中最尽意的，并不是诸位朋友的情分不足以承当我的文字。您登临金山时，月明酒酣，取我的诗歌唱起来，应当能使山灵在夜里哭泣。孙、张那些小子，怎敢用平庸的词句来辱没这座山呢？答复元美 您停留在通州，近在咫尺，我却不能单骑前去问候；您千里迢迢驾车而来，我实在惭愧，惭愧！粤地属官一事已经决定，您却又被别人得到，我黯然心折。我们本来不宜再参与人间事务，即使于鳞稍稍伸展，也已经免不了遭忌妒者议论；干脆披散头发去做渔樵，做平民也就没有忧患了。昨天收到明卿八月二日的信，才知道他已经到家一月；他的新诗惨淡，实在令人怜念。您因为诗作替司马公忧虑，恐怕司马公看到我们的诗会发怒，所以多次写作又停止；如今刚刚写成，便寄给您，您收下吧。您在通州，还能停留几天，谨派一个人前去问候；礼物微薄，请命厨人收下。答复元美 冬天收到您的信，知道东边的事情很详细。使者最终没有来，我没有办法答复。我已经被逐出而任闽地官吏了。既然如此，我也不难拂衣离去，只是大江以南的天台、武夷，向来是我所惦念想往的地方，又怎么能不亲眼看看呢？那里是否有餐霞食芝的人呢？如果有，我便脱下鞋子前往。昨天在太宰公那里听到他称赞您，并不是只谈一件獬豸袍的事情。行文之间又承蒙令尊赐信问候，并且惠赐俸廪之物，使我愧对长者，请替我致谢。如今我已经放船向南，秋天中旬才能渡江。您以前责备我不写诗，如今到了武夷，我又有什么借口呢？路途越来越远，音信颇为艰难。愿您为了这条道路珍重自己；于鳞那里倘若有便人来信，请替我传达这片心意。事务繁多，不能尽述我的情怀；向东遥望，内心忧闷。答复姜使君 往年有幸承受您的旌旄，您在西湖之上设酒款待我；一天之内倾心交谈，便足以抵得千古，使我的耳目惊叹，仿佛登上昆仑山阆风台，与群仙同游。我含着叹息向北归去，不久就听说您拂衣而去；我想前往却没有机会，日益长叹。每当和缙绅先生谈论人伦的高尚境界，必定首先提到您；至于我们这一党，也还屡屡谈起您。自从王道衰微，士人的风气日益败坏，世上的学士大夫把簪组官爵看得重如生命，却把泉石山林视作仇敌。一听到您的风范，他们不笑您迂腐，便议论您狂妄；然而没有一次不惊惧醒悟，没有一次不惭愧脸红。您所做的拂衣高蹈，表面上似乎对天下苍生漠然无情，却足以使那些沉溺富贵、不知回头的人惭愧，功劳伟大了！功劳伟大了！从前陶潜以折腰求五斗米为耻，写下《归去来》词，万古以来都受到赞叹传诵。即使您所作的文章诗歌，又有哪一篇不是《归去辞》呢？自陶潜以来，您就是唯一这样的人。我曾想替您写一篇继陶潜之后的作品，只是自己身陷尘世，写成了尘外之语；因此每次展纸执笔都心中惭愧，握笔多次又投下。又有佳稿三帙，本想使它们如金石般永不改变，只怕托付给的不是合适的人，反而有所遗漏耽误。日月飞逝，竟然拖到今天。只是我对您的牵挂，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贵乡人来时，我总要问您的起居，他们都说您谢绝宾客，高卧家中，闭门已经一年了。我便以为您正要上采千古精华，旁通百家学问，时常写作玄妙文章，天天手执丹书，俯仰天地宇宙，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我惭愧辜负了您，没能早些辞官，如今反而要去做闽地的官吏了。我并不怕长期远行，只是想到大江以南的名山大川、贤人隐士、神仙灵异，都是我平生神游而未曾亲见的，也想借此机会酬答平日的心愿。将要泛舟西湖，登会稽山，探看禹穴，进入天台、雁荡以及武夷，顺江而下，先去拜访您的居所，再和您一起寻找匡庐山的白鹿，抚临洞庭的苍梧，向南泛舟潇湘，向西窥探巫峡，然后依傍帝子高阁，访问彭泽旧墟，筑庐隐居，以完成我的愚拙志愿，有什么不可以呢！您是否肯答应我呢？现在将要开船南行，因此写这几句话，托万考功转达问候。情意很长而言辞简略，不能尽述区区之情，愿您自己珍重，以慰藉我的思念。临写此信，实在无限惆怅郁结。答子与

译邮使回来，我一共写了两封信，担心往来答复会加重您的劳烦；如今只寄来片言只语，竟责怪我疏远违背，难道使者都变成殷生了吗？难怪您怨苦不平。昨天我写信给武夷君，每天派白云来迎候我，当权者不愿违背他的意思，便把我调任闽藩参议。明月向南呼唤，黄鹤前来探问，恐怕山中的环佩已经珊珊作响了。早晨看到朝廷公文，得知您又出任汀州太守，难道这也是武夷君的意思吗？名山长久埋没在诸公的诗句中，万古山灵正等待我们二人。您八月在苕霅之上等我，我们登天目山，泛舟西湖，然后联舟前进，难道不可以吗？李王二人一点消息也没有，明卿时常有书信来，才知道他高卧白鹿洞，真是奇事，奇事！我已经勒马等待出发，口授几句话寄去答复，握手相见自有日期，不能详尽叙说。答明卿 我先前寄去问候的书信，您已经读到了吗？我如今也要逐渐成为闽地官吏了。之所以不能拂袖而去，是因为不愿让您独自占有匡庐，也想登上武夷山顶，或许那里有餐霞食芝的人吧？那样我就要脱去官场之履跟随您了。正准备行装出发时，任司理带着您的书信来，拆信读后才知道，您果然整天坐在五老峰下，骑着白鹿奔走。随后读到您的各篇文章，雄浑悲壮，真要和庐山争高低了。又听说宋柱史大力称赞您为官而隐的高雅风度，说您并不以此官为苦，您难道就是我所称的东方先生吗？我已经放舟向东而下，秋末渡江；如果越地的战乱还未平定，就应当直接赶赴九江，和您履行烹鹿相聚的约定。您必须预先作好《武夷之歌》来等我，不然我就要赶走五老峰向南，使您孤单无主了。这次能得到您的佳篇，又得到子与代友人相交的情谊，实在十分痛快。舟中草草写下几句话，托刘武库转达，握手相见自有日期，愿您珍重。答吴峻伯 自从王、吴诸位朋友离开京国以后，我的耳目已经荒废很久，得到您再次来访，才使我重新振作。自从握手相交以来，朝夕相处没有一天间断；停杯展开纸笔，放下笔又高声歌唱，金石般铿锵、琳琅般美好的声韵纷然充满四座。奇句险语，惊绝古今，万物万象争相奔赴，天地人三才都为之失色。自《风》《雅》以来，很少见到能与之匹敌的作品了。造物主忌讳盛极，偏偏让我承受这种命运；故人怜惜我，时时召我作别。像我这样困顿流落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然而精神可以游历八极，心气可以雄视千古，这一点您是知道的。即使再遭重重困厄，放逐反而会更加助长我远行的志向。将要出发的前夕，内心寸寸欲裂，展开笔写下数十韵，都是从涕泪中流出。他人读了没有不悲痛欲绝的，何况是我们两人呢？花下停杯，转眼便成为相隔万里的凄凉回忆。向东奔驰，满眼都是草木凋落；回头看金茎和白云，被它们遮蔽了好几天，忽然听到东鲁任命的消息，便觉得欣喜慰藉。并非只要做一个学掾，就足以使您得到重新相聚的机会吗？在广陵、天目之间，这实在是一件大快事。如今我解送防务吏员回去，写下几句话向您致谢。刚送走助甫，更加孤单，这又能说什么呢？请您为斯文之道珍重自己，临写此信，内心十分忧闷。答张助甫 先前我跟二三位朋友相聚，已经以为是大快事了，没想到又得到您写山陵的几句话，便足以流传千古。自从握手相交以来，边地的霜雪、青山白云，天天在我的座席旁等候我。我一声呼唤它们不来，便瞪眼怒斥，使它们慌乱奔走。这样的气势，大概是自《风人》以来，上下数千年从未见过的。今天写下这次分别，大概是造化嫉妒我们了。武夷的任命下来后，虽然不能每天和您谈论，知道您每天都在思念我。紫霞仙境令人思念深切，红尘俗务反而显得疏淡。回去后请示家君，倘若能实现游历五岳的志愿，那么武夷、天台之上便有炼丹炉在等着。早晨手捧《黄庭经》，晚上餐食绿雪仙草；您若能早日实现弃官归隐的初志，我就派白龙去迎候您。尘世的荣华已经耗尽了人的耳目，即使在这里白头终老，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何况终究要和草木一同腐朽，壮士以此为耻。故人了解我，应当不会惊讶我这些迂阔的话。官吏回来，草草写下这封信答复，不能尽述我的心意。世路风尘中的琐事不必多说，只愿您努力进食并珍重自己。答白伯伦 我在潞河写下几句话，托使者带回答复。如今解除防务南行，春水正绿，蒹葭杨柳夹道相迎；我披散头发高声歌唱，举杯自得其乐，只遗憾不能和故人共同享受，又想到您的深厚情谊，便忽然黯然收起了欢乐。大约过了二十多天才到清源闸，水流很涩；恰好家君来信，说日夜等候我。为了先到留都见面，我便骑一匹孤马先行，让小船载着家眷慢慢前往。您派来的两个仆人驯顺谨慎、勤劳笃实，我多次让他们从事刀剪之类的劳作，他们简直像侍奉主人一样。令尊的佳作我带在车舆中，读到徐徐可以读完；只是我才疏浅薄，不能深入探究，但不敢不尽自己的愚见。魏生擅长书法，驯谨地侍奉我一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话，我实在不能舍弃他。既然兄长已经留下任用，幸望您宽厚相待，怎么样？临出发时匆忙写下这些问候。答元美 我离开京城时，留下一封信和几首诗，史鸿胪替我传达，想来不至于做成殷生那样吧。刚渡淮水，海岛夷寇纷纷逼近；我从戈矛之间拜见一次老母，便日夜跟随父老乡亲背负箭石，坐在城墙上守望。贼寇从扬州侵扰邮地之后，又侵犯宝应，放火烧毁千家万户，风烟连接天际，十天还没有熄灭。孤城相距很近，却像坐在瓮中；我因此心中怦怦惊惧，难以自制。幸而贼寇大肆劫掠后径直向东方去了，才稍稍安定，健儿又送来您的亲笔信。我拆开信大笑欢喜，又读《放歌行》，仿佛太华诸山突然耸立在座席旁，蛟龙大声吼叫，风雨骤然到来；若不是我亲自承受，几乎要颠倒了。您分别以后竟写出这样的奇怪文章；至于感怀诸篇，悲壮慷慨，一字一泪，后世读到它们，将会怎样评价这个时代呢？途中听说北方边地警报严重，令尊为此劳苦；这本是百年以来的常态，却反而招来严厉责备，确实是您留下的遗憾。昨天看到灾异诏书，令人惊恐：是谁招致了这些灾祸？只留下君主独自忧愁，孤臣满眼泪水却无处安放。闽地官吏来时说，今年春季三月，强悍的海夷二千人直抵闽省，烧毁千家后满载而去，天地间的事竟成了什么样子！我稍稍可以乘船后，便渡江去拜见家君，随即束衣南下。道路阻隔，音信渐渐稀少。所幸的是，早晚还有子与以及武夷诸位朋友，不至于使我完全寂寞，多少可以自慰。明卿长久卧居白鹿洞中，来信时意气更加可爱。使者催我回去，而心中又全被群盗占据，不能写一句话寄去答复，只能附在这里略表谢意。一个被放逐的人，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远远向故人致谢，只更加增添叹息。答子与

译正当我为明卿闷闷不乐时，您的两首歌忽然飞来，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泪。又仿佛化作鲛人，一滴泪便是一颗珍珠；曲折而慷慨，情感没有不达到极致的，真使人畅快，真使人畅快！夜鼓响起，我拿出您的歌朗诵，眼泪滂沱而下，已经叫人取来一斗酒，展开纸张倚着您的原作唱和，顷刻之间便写成一篇。出门看屋檐间的星斗，仿佛也来亲近人。此时还不到三更，所以不能像您那样，只能勉强以气势相抗而已。答顾一丈 我从童年起便侍奉在您的教诲之下，情谊如同金石般坚固。您在长安系马停留，芳草使人陶醉；我们在胡床上握手，举起酒杯畅饮，简直像跟随您游历武陵防一样。自从您带着毡席南行，便使我数月间惘惘不乐。昨天收到您的亲笔信，极其欣喜宽慰。您有金马门待诏般的才华，暂时屈居此地，又能与群豪共同研讨大业。出门眺望中岳，俯视黄河，为伊洛水长流不返而悲，为北邙山多故而慨叹，于是把这些寄托在雄伟的诗篇中，以记载伟大的胜游。这是司马相如般的壮游，也是古今最盛大的游历。您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我白白领取俸禄，常怀不合时宜的感慨。故人了解我，您有什么教诲呢？梁明府将要南行，我亲自到他家中，详细叙说您的德业，絮絮不休。我知道这位先生不会辜负我的这番话。又答顾一丈 初冬时我写了一封短信，托梁明府带入省中；信刚送出，梁明府的车马已经在早晨奔驰而去。官吏又把信带回来，使我为它沉浮在箱箧之中而惆怅叹息，竟没有方便的使者。只是我所抱持的惆怅，就像蘼芜受到春日照耀，日子越长越盛。您不弃嫌我，又写亲笔信辱赐于我，并且用诗篇加以厚待。我拆封读了几句，感动惭愧更加深重。信中情意殷勤厚重，佳篇辞采飘逸、感情真挚，总括起来足以使人落泪。至于各篇的雄浑清丽，更是词坛上的杰作。您才高德纯，是人世间的麒麟凤凰，本来就是众人所欣然仰视的，我又有什么力量可以赞美呢？家君稍稍升任南曹，我还勉强窃居微薄俸禄。承蒙您远远挂念，我怎么报答得了？只是我违逆世俗的情状越来越多，拂衣辞官的念头也越来越迫切，恐怕只有武陵的春色暂时替我公作主了。内人一直没有消息，她命薄本来如此；若不是您与我通家至交，怎么会时时劳烦笔墨呢？雨田十天左右才到，和他握手时不禁惆怅，想到岁月不停留，感慨彼此容貌鬓发都已改变。每当想起您，没有一次不徘徊长久思念。答子与 登临华阳山远眺，千古景色都为之失色。白云迷蒙，风雨飒飒摇动；山神似乎嫉妒我们，竟使我们分别。分别后我便停留在白鹭洲上。您离开已经两个月，我无话可说；只有明月高云、青枫白雁，劝我开怀饮酒。到了采石，得到怀白写的十首歌；即使让白居易起身来听，也未必能使黄鹤收敛不惊。到芜湖遇见鸣野山人，他极力称道您这个人，说您的风采谈笑都很合人心意。我在酒席间即兴写了两章赠给他。像我这样一向狂放的人，竟然也胆怯了。经过新安登上翚岭，万峰纷乱插入云天，极其令人赏心悦目。出了严陵，作了一篇《严陵赋》。如今将到武夷，却不能和您一起寻找九曲、尽情醉饮，怎么办呢！半年间游历江山，竟使我生出鸿鹄之志。如今又要匆匆俯首折腰了。当今华阳诸位朋友，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算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明天应当拜谒武夷君，再作商议。车中草草写下此信，其余心情等待见面时再谈。答元美 夏季中，蓬莱的使者回来后，子与召我前去，有华阳之游；我们一起在白云之间大醉了三四天，各自得到诗二十多章，大概是自贞白先生以来可以称为奇遇的事情。每当停杯放歌，哪一次不想到您和李、吴二位朋友呢？与子与分别后，便到金陵拜见家大人，在白鹭洲停留了两个月。燕矶、牛首、雨花诸台，时常带着一斗酒登临。北风从北方吹来，想到您正在东海饮马。九日才整顿车舆向闽地出发，在采石怀念李青山，在齐云山想起谢望，登上钓台。十月进入武夷，梦见您与我握手戏谑赠诗，醒来后为此悲伤。一接触官事，便急急忙忙折腰，平生意气全都萧瑟消尽，常常不能忍受，总想挂冠辞官。闽地距齐地将近六七千里，别说握手相见，就是想写一封信，又哪里办得到呢？昨天有一位携带周督储玺书的人，自称是您的使者，进来问候，也稍稍能谈到您的情况；谨附上这封短信寄去问候。断事君来拜访时，还记得您曾和我谈起他，这便是我们两人的邮使。使者走得匆忙，来不及写成于鳞那样的书信，您替我向他致意，怎么能辜负我呢？否则二华也不会答应。开府公的小札，幸好托健儿带去。答李子藩 暮春分别握手后，转眼就逼近岁末。日月飞驰，实在令人感慨。秋末渡江，访问华阳，登临采石，遥望谢朓的青山，眺看严陵的钓台。随后进入延平，远眺武夷，那里还留存着诸位高人的遗迹。便想扫净山石，餐食霞气，开辟茅屋筑成居处，长久住在白云之间，以完成这份玄妙事业。向北遥望志同道合的朋友，却渺然相隔万里；满眼江山，只生出叹息和遗憾。小吏回来，幸蒙您以华美书札和珍贵礼物辱赐给我。拆信读到其中的句子，黯然心碎。又详细听说您陈述心愿的举动，难道凭山公的高雅气度，也仰慕嵇中散吗？您的行迹受缨冕官职所系，而内心却在烟霞之间；不只是我知道，天下人也都相信。如今请求还没有实现，难道罗浮、武夷之间还有往日业障没有洗净吗？再次展开阅读名篇，每一章都令人惊叹；您写腥膻乌鸢，真是痛切啊！鸱夷子皮、鲁仲连那样的胸怀，我们彼此都有。三首《感兴》，寄托的心志高远，末章古朴刚健，文辞不违背本心。歌律诸篇，则如同云中流霞铺陈而来。所谓“放心而卧于昆仑山丘，寂静地观照无始”，您的话确实令人悚然警醒。所幸家大人能够体谅我，苦心不以缨冕束缚他的儿子。过些时候我就想挂冠辞官，近处去华阳，远处去雁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即使不能著书立说，把它藏在名山，留待后世；但若能枕着白云、以明月作几杖，歌咏淮南的桂树丛，佩戴湘江的兰草，也终究胜过奔走折腰、对着别人却不知止步的人生。我知道您蓄有这种念头已经很久了，愿我们共同追求寥廓高远的约期，不要辜负彼此。答徐中丞 夏季中回到庐山，一心只想前去拜见。正在干戈烽燧四面而起、道路艰危之时，我又到金陵江上拜见家大人，停留过久，终于耽误了南行登龙的愿望，也失去了寄信如尺鲤的机会。长者将会怎样看我呢？只是我对您的思念实在深切。进入闽地后道路茫茫，幸蒙令公子每天教导我，又顾念通家之谊，情意十分殷厚。他才华清秀，风度高雅，欣然合乎诸位大夫的心意。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是不能忘记明公的盛德，并让诸位大夫知道明公有这样一位儿子，或许可以稍稍满足我的心愿。谨献上这封素牍，托令公子转达。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寸德的，唯愿明公为天下苍生更加珍重自己。答子与

译崇安的使者回来，我托他带去几句话。昨天又把一封小信放在邮牒中。几次折腰应酬，意气全都消尽，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斋阁中；又读到您的话，黯然心中折损。从前我们二三兄弟在长安时，停杯赋诗，哪曾有一天分别？如今却飘零困顿，散落四方。李、吴二人多年没有通过一封信，王生的消息也已经隔了半年。即使您和我，又幸而在这里任职，尚且不能求得一次见面握手，何况其他几个人呢？情势实在艰难，实在艰难！汀州盗贼兴起，督府又将发檄文命我统率军队向西，如今却又避开我，让我返回。何时发檄召您向东来呢？实在使人渴盼。分别以后难道没有一句话可以寄在公文里吗？怎么能写下这样的言语呢？幸望您早些拿出来，不要让我孤零零地面对不丰厚的礼物；这不是用来酬答您的，只是聊寄我的耿耿心意，惟有侍史知道。答子与 我在邮传中接连寄去几封信，估计应当可以陆续相通。掌记从事来到，又承蒙您远远寄来书信。拆封读到其中的句子，便想飞身而动。什么时候能和您披散头发登上大王峰，在九曲溪中濯足，痛快地倾吐一番呢？令【缺】您高卧郡斋，且能享有郡中的佳山水。主持者的名篇奇句，竟然没有让【原文不完整】。我一听到，难道还怕我为之颠倒吗？从此以后事情更加迫促，邮亭风雨之中，为什么不展示一篇给我，使我至今饥渴难耐呢？折腰应酬的宴饮，月满庭院梧桐，想起我们二三兄弟，内心如同刀割。况且荆媍久病，室中空寂，俯仰之间满是郁闷惆怅，常常想要裂冠弃官。尊嫂身体无恙吗？美人之中也有麟兆般的孩子了吗？昨天托您替我寻找一位楷书史，果然找到精通的人，您实在太爱护我了。我的草稿总括在这里，楷史来了再写给您。答子与 岁末急着回去，最终还是阻碍了我们握手相见。想来您正骑马亲临战阵，我哪有一刻不向西遥望、深深挂念呢？入春收到邮递来的书信，知道您在防务中受了伤。您的英气因此受损了吗？护军来这里很久，又承蒙您寄来两封信并加以厚赐，情意实在深厚，实在深厚。只是按岁时惯例，我不敢把礼物收进来，极不愿辜负您的高义，又不能不顾及众人的耳目，只好把它退还；但这份心意我已经藏在心中了。第二项台约的议定，也本应等防务兴起时再说，如今却又耽搁了。督府正在急于应付海上巨寇，哪里有空乘车向西呢？您到郡中任职后，就亲手办理军务。况且国家贫困，征调艰苦，我时时向督府谈及此事。督府说：“为什么不便宜行事？”这是真实的话；督府也时常急切称赞您的议论正确，又替您转达。我们身在天涯，逢年过节更有江河阻隔之感。白云以及吴公等人，又散落在秦、齐、汀、楚的废墟之间，怎么能不使人孤独困顿呢？巡台即将有延平、汀州之役，我也将因职事一同向西。暮春三月，一定能和您在斋阁中痛饮，消解这长期积存的遗憾。答明卿 四月离开蓟地，留下书信和草率的诗文。在刘武库府中，楚地骑兵说：“向南可以去拜访白鹿。”如今一年将尽，您竟没有片言只字来问候我，难道忘记我了吗？夏季中回到庐山，几乎被海岛贼寇困苦。秋天渡江，遇到子与，在华阳共同醉了三天；随后又登燕矶，眺望凤台，停留白鹭洲，在采石山顶呼唤明月，向西眺望楚地云气，心神飞越。十月到达武夷，扫除石门上的藤萝，放声歌唱长啸；青枫绵延万里，白云沾满衣襟，苦苦思念狂奴，内心仿佛坠落。听说子与每天坐守烽燧之中，却还能写出佳句。元美赠我的长篇文字奇丽动人，您久负武夷诗篇之名，为什么还不寄来？我将派白龙去问您。江上听说您量移为南康大令，人生真会嫉妒人，难道白鹿洞终于成了您的家产吗？昨天有人说您和王督学遍游庐山，二位才子文章并美，使江山增色，可以让我这个远方人也听到吗？贵乡姚文学奉令尊北归，便托他问候您的起居。再过几天，我和子与有专使去您那里，您把诗稿束在箱笥中等着吧。答子与 几天之内，接连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欢喜无限。又得到两幅大篇，读到《见怀》二章，奇伟卓绝。元美、峻伯、德甫诸篇，与之相比更显得没有光彩了。您每天亲手执戈，怎么还能写出这样的奇语呢？昨天跟随总台向西征行，军书稍稍缓和，便在剑水之上停下车马，向西望着汀州云气，万般思绪纠结。您信中所说的军务，我每天都向总督谈论，总督再三称赞您善于治理。修缮城池、训练士兵，这两件事没有比它们更优先的了。书史已经送到，渐渐熟悉了，也就可以。只是我让您费心太深了。持牒者将要回去，先附上这封信表示谢意。我的言语写成一幅，姑且用来答谢您的佳作。答曹明府 您向南行时，我正渡江，参加了华阳之游。到了金陵，才知道您曾经派使者来取吴地书信。两件事都错过了，惆怅难以言说。您不是只能治理百里的才干，而且星子也不过百里；按照您的治理功绩，必定会在赤县神州大放光彩。吴公知道您在我这里属于前辈一流，必定会另眼相看。答明卿 和您分别以后，日月已经过去很久，只是时时想念您。每当登临眺望江山、看到云霞纵横交错时，因为不能有您在旁唱楚歌放声抒怀，思念便更加深重。不过您坐居庐山之中，既有五老峰和白鹿洞相伴，每天彼此酬答，恐怕还没有完全解读您的话吧？那么您对我的思念又如何呢？我进入闽地后，每天亲手执戈，与健儿同处，坐卧青山之间，倒也十分畅快。子与相隔千里，虽然不能面对面交谈，邮递来的书信却很勤快，足以慰藉离别的寂寞。只有您和李、王二人，整年得不到片言只字。不过，二三位君子难道会有一天忘记我吗？昨天贵乡姚文学回来，我附上这封草率书信问候您，这正是子与和我的专使。恭敬问候楚客、楚妃、楚公子，起居是否平安。洞中的诗，从春天以来所作的，都随信交给使者带回。即使不能和您枕石而醉，也没有什么不同了。《玉华》一篇，借它寄托远方的心意。武夷的片石碑，已经等候您很久了。答子与 向西到达归化，距离汀州近在咫尺，却因为思念家中而急着回去，最终还是不能握手相见，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您脱下戎衣，拿着柏酒，和徐夫人在斋阁中醉饮，难道还会思念我这个人吗？我却不能忘记对您的情意。吴生的使者先到了顺昌，我派他回去，昨天途中又遇到他，于是留下他等待。我的命令文书一到，就可以派他出发了。送您筼筜片石，聊以寄托远方心意。您倚醉高歌，恐怕白云纵横交错，也会惊扰诸位姬妾吧。督府公最关心汀州的治理，口头上也时时谈到此事。军书中稍有责问，当时我正好在府中议事，只是如此而已，并没有别的心思。这位督府公豁达而能把持大体，即使有紧急情况，也可以先发兵后报告。等候命令再办事，就太晚了。听说先前的盗贼都已经回到巢穴，春季中谋划大举进攻，把他们一举扫空，您看如何？答阮中丞

译自从奔走以来，凡是承受您的深厚眷顾，我都藏在心中。前些日子，我守关接到紧急报告，等赶到邮亭时，您已经扬帆离去了。我向北遥望，流泪不止，衣襟都湿透了。当时天气炎热，又要急速奔驰，只恨不能亲身替您承受劳苦。圣明的君主在上，应当最终把利害祸福上表说明，一切听从命令，这本是臣子的道义。您早已在讲论这些旧事，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我之所以一定要说，也正是因为深深忧虑您。其余的事，我难以再说了。答子与 我在途中接连寄信答复，估计到日期便能抵达省城。就在海岛盗寇猖獗之时，我们挥师攻破四野的福清包围。镇东大将将要向南进军，北方却有囚犯般的困局；我每天和诸位大夫守关思念您。碧云洞确实在天上，而我正手持马鞭亲临战阵。使者带着您的信到来，拆读之后，清凉之气仿佛洗涤我身上的清风！镇东的包围更加紧急，福清、长乐、惠安、同安之间，无处不是贼寇营垒。温州的贼寇七千多人，如今将要逼近福宁。省城中只有广兵二千人，骄横而不能使用。本乡戍卒强悍的便勾结贼寇，软弱的又善于逃跑。天下的事情不知将变成什么样子！汀州虽然有盗贼，却不应妨碍您长啸歌唱。请把这封答明卿的信带回去，不知上庐山的使者回来了吗？答子与 前两天，平子的使者顺便附带问候您的起居。健儿送来军书，我才知道您在军务上劳苦得很。况且您几乎动用了全省兵力而来，若山贼突然兴起，将用什么应对呢？先前督府下檄文时，事情紧急，不能请求。如今稍稍平定了，应当详细说明汀州不能撤兵的情形，请求停止调遣那二千广兵，您看如何？昨天擒获的贼寇，全是闽地士卒。广兵二千多人，每天消耗省中的粮食，骄横得无法控制。白天就在市中横行，妇女稍加责问，他们便拔刀相向；可是贼寇到来时，却又不肯发一箭。我谈到这件事，气得头发直竖，几乎要冲起帽子。如今看到闽卒立了功，他们才稍稍低头。然而每年耗费国库钱财大约三万，实在可恨。我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督府，请求撤去广兵；每年拿出万金训练、供养二千名赖兵戍守省城，其可靠程度大概不会低于广兵。况且延平、邵武之间，强悍勇猛的人都可以编入军队。您认为怎样？答子与 接连收到您从远方寄来的书信，知道您为闽地忧虑极深。前一位使者带着军书到来，我立即进言，督府随即发檄文让汀州士兵返回汀州。督府虽让他们停止出征回去，却还想另立一名统帅。只要长久无事，一遇农民警报，便可以放下农具拿刀；因此我极力说明汀州不能一天没有兵。军饷又匮乏，督府便说不是马上要给饷，只是暂且把他们羁留；还说二千石官员善于治理。您最终认为如何呢？武平报告说山中盗寇又起，如果确有此事，汀州还等待什么呢？我们既然不能长驱中原、饮马河洛，却让人持戈负矢，周旋于群丑之间，说起来实在羞惭。海防中的大多数贼寇都是华人；华人狡猾，善于欺骗夷人。福清发生战事时，华人先把夷人引到城墙守望处，守城者看见夷人，便惊慌逃跑。随后华人又欺骗夷人，说牢中关着的是看守国库的士卒；那座国库就是财藏。夷人于是呼集同类数千人，打开城门进入，看见里面一个个被捆绑的人，以为他们是守库士卒。夷人盘问库金在哪里，得不到回答，便把人捆住杀死。原来华人已经成群进入库藏，背着数万金逃走了。夷人一无所获，便包围山地劫掠，即使是破棉絮、腐粮食，也高兴地装进袋中。人们说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贫穷而贪婪？却不知道是华人把他们掠走了财物。等到战败时，他们俘获的全是夷人和华人，却没有一个人受伤。华人别说背叛自己的国家，又背叛夷人；如今各自拿着抢来的金钱，向妻子儿女炫耀，买酒吃肉，在里巷间得意游荡。这还称得上编入户籍的百姓吗？现在的策略，应先防备华人；夷人不用特别筹划也可以平定。否则，祸乱将没有终止的时候。但要对付华人，我也不知道策略从何处着手。您说不要盘问那些渔民商人，确实有道理；但如今的渔商，有司哪里能够盘问呢？盘问也乱，不盘问也乱。他们心里认为做渔商还要劳苦费钱；不捕鱼不经商，不劳不费，只要拿着大刀走几十里路，便可得到数斤黄金，调戏几十名美妇，扬长而去。我们的士兵畏缩旁视，他们难道不会觉得快意得意吗？这就是华人的心思，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改变。想靠一位有司召集号令他们，我本来就知道困难。假使诸葛亮、司马懿这些人重新出现，也不知道会采取什么办法。您派来代您拜谒督府的人，我已命令他查察此事，但属下众人竟没有一个到来，只有请您裁决。吴生有什么诗寄给我，让我读一读。答太仆黄公 仲夏十六日，我写下短信，托宣城麻户部寄去问候，估计很快就要渡江了。夷寇作乱十分严重，千里道路断绝，幸而上天使他们灭亡，我们才得以冲破包围，把他们沉入海中。每天都有纷纷前来献俘的人。省城打开城门，我们这些人才得以离去，弓箭石块在衙门中的声息也停止了。知道太夫人和诸位公子一定十分惊恐，紧急之中不能及时问候，如今才设法找到一名使者，稍稍表达区区心意。您向南眺望的思念，想来没有一天不殷切吧？请从今放下心来。借黄先生的方便，再寄素笺问候。客途中暑热难当，只愿您珍重自己，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答李于鳞 自从我离开闽地，闽地距离秦地万里，别说尺幅书信难以题写，就是梦中思念，也荒荒昏昏，迷惘得认不出二华的峰峦。每天看到仕宦文牍，知道已有代替您的人，没想到您竟称病离去；我于是投下文牒起身，整日叹息。我本来就有离去的志向，听说您离开，立即起身回到内室，告诫妻子整理行装；可是海岛盗寇紧急，只得日夜背戈追击防守，不能请假离去。然而这颗心已经落在海岱之间了。您回去后，带着王郎登日观，坐天门，向东窥望沧海渤海，向南眺望闽楚；为仙人迟迟不能相会而惆怅，为被放逐的臣子还未归来而怜惜，想来会有一番萧然风雨般的心情吧。明卿每天卧居白鹿洞，并不太寂寞；子与已经承担了半数郡中军务。我明年春天若幸而没有被罢免，也要上书请求罢职，三四月间一定能和您握手长啸，醉饮蔡夫人的酒。曾君因征兵进入齐地，请他恭敬拜访您；他回来时，请把秦地草稿整理一束送给我。先前赠给您的《二华》篇，即使不能读也罢；若能读，您怎么能对武夷没有深情呢？恭敬问候太夫人和公子，愿他们平安。答吴督学峻伯

译自从在紫薇处与您握手分别向南行后，我每天等待您在广陵的消息；音信断绝，便赴子与华阳之约。然而我没有一次不谈到您的高雅，直到因惆怅而停止饮酒。您停车于泰岱，拜访周公、孔子的故墟，采撷管仲、晏婴的遗事，又近处携同王、李二人，远远眺望蓬莱、渤海，真是壮游啊！我在前一年十月进入闽地，便承担山海之间的战事；夏季中背箭守关，整整两个多月没有停止过衙务。如今又统领苍梧军三千人回来，您看我究竟是什么人？如今竟落到这种地步！我即使不是忘情于人世的人，只是看到这五斗俸禄，实在不能承受自己的身心；稍过计吏考核的期限，我便将在书札上题写请求，求明主准许，乞一叶扁舟离去。您和二三位朋友暂且坐在日观峰上，等我来共同大醉十天，写下千百篇佳作；从此拄着短杖游历五岳，再也不回来了。您认为这件事怎么样？折腰任职之中写下几句话寄托怀念，聊代亲自相见。答王元美 进入闽地已经十个月了，仅仅收到您一封信。向北望去，双泪时时将要流尽。春季中，子与戍守汀州，明卿也时常通过邮递来信。只有您和于鳞相隔万里，说起来实在痛心。北塞烽火高举，司马公大概十分劳苦。您提兵驻守东海，使千里盗寇平息，却仍不能消除向北顾望的忧虑。于鳞竟然挂冠辞官，真是奇士，真是奇士！我被乡人强迫南行，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当天听说于鳞离去，便兴奋地告诫家人整理行装，等待出发。海岛盗寇紧急时，我背箭守关，不能请求离去；如今可以请求了，却又逼近计吏考核之期。春天结束也要走，不罢免也要走。您幸而坐居日观诸峰，请扫净一片山石等我。曾君选练士兵进入齐地，幸望您曲意周旋；即使把属下健儿分给他一些也好，以解闽地的急难，使我能够从容带着两位妻子离开武夷，沿途不再有警报，这不是仰赖您的明惠吗？写成一篇短文，寄托远方的情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李吏部一元 前些年您上书谈论政事时，我当时正隐伏在草野之中，已经时时听说并为您叹息。后来我做了郎官，居住长安，而您却滞留两越。又听说您作了《归去词》。世路多歧，我们终究不能亲自承受明公的容色、听取您的言论，实在是命运如此，实在是命运如此！我困顿在闽南，遇到曾子爱，和他交往；他因军务出行，我便托他带去这几句话寄托远方心意。我实在非常不合于世，却为了五斗俸禄没有立即离去。如今将要前往嵩山之阳，您能容我在那里筑一座小屋吗？只请您给我一些教诲。答子与 我从建安回来，就接到了防军的檄文。您又派使者来，您的文章难道还不够文雅，竟要让不文之人来作文吗？又送来厚重礼物，加上箑和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休沐两宿，我冒着暑热奔驰；本来应当怨恨这件事，却实在因为您的缘故，夺去了我的怨意。我们两人在碧云洞握手时，曾以为这地方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游览的了。如今才过三个月，又能坐在昆仑片石上长啸吟咏，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相合吗？我向西督率苍梧军，那些人都如虎狼而难以驯服，我日夜为此忧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待他们的酋长；酋长高兴了，便约束手下，不敢劫掠道路。不过当地百姓也迁走了鸡犬、妻子儿女，把他们安置到别处，因此才得以免祸。幸望您传檄道路居民，不要放任鸡犬不收，也不要不能在一时之间迁走妻子儿女，以免防军使者忧虑。如今将要到乐安了，再过五天进入汀州，您请吩咐徐夫人煮好天目茶等我。寄给明卿的两首诗，真奇妙，真奇妙！每次读您寄给吴生的诗，又佳妙又多，遗憾不能成为白鹿洞的逐客。您上计之事回来后，我问赵伯，赵伯说已经议定汀州大夫入京计考了。后悔没有早些告诉您，赣府、漳道都有挽留您的文辞，您必须上书请求；在这里得不到，也可以在那里得到。我也认为不参加上计最为方便，幸好立即任命萧生，只怕再生出别的事端，反而牵累我。相距很近，不能尽述。答子与 此前两天，两个健儿回来，我把书信交给他们。那时各位酋长已经收敛，不再劫掠；书信发出后，却听说他们在顺昌道中，想在车舆中强占叶氏姬妾，并且集体凌辱她。随后又抢走了她发髻上的金饰。这个姬妾是名门女子，羞愤得撞石而死。我听到后怒发冲冠，帽子都被顶起了。于是发檄文给从事查明情状，请求惩治酋长；从事也惶恐等待获罪。我实在不能吝惜这一官职，却不能让普通男女的仇恨不得报偿。因此连夜奔驰向西，五更抵达归化，两个晚上眼睛都没有合过。只因担心道路上的百姓不马上迁走妻子儿女、鸡犬，所以我到每家后便坐在那里督促他们迁移。萧生和从事来到，又两次承蒙您寄信，知道您深深等待我。我即使不思念碧云洞，难道会不思念您吗？况且各位酋长还没有离开瑞金，我的车驾不能向东。慰劳军队的各项惯例，已经写在公牒中了。向西的报告已经送出十天。相距咫尺却不能握手，心神早已飞越而去。答颜使君 夜里月下同舟，秋日登阁远望；我的一点心意独自凝结，片言只语也彼此雕琢。金石尚且会销蚀，这份情谊却难以磨灭。您的奇异气质和疏放节操，使我何其有幸，能够承受您的光彩并为之欣羡。何况您看待我如同骨肉亲人，并且更加厚爱我，我又该怎样报答呢？我又该怎样报答呢？自玉华分别后，我冒着暑热向西奔驰，古驿中夜闻蟋蟀，孤笳也同时吹响，四面望去一片寂寞，谁与我共欢乐？那时您已经舍舟停泊在剑江岸边，在金陵水边饮马了。怎奈我竟没有嫉妒之心呢！如今幸而已经经过清流，各部首领很是收敛，再过五天到达汀州，初一便回车了。军营官署空闲着，难道不能备下几斗酒等我吗？答子与 您多次劳烦使者来问候，副将又来了，后来还辱承您的书信；我捧读着，面对秋风，只觉碧云秋色已经侵入人的心中了。请您命毛颖先生准备数百枝笔，坐在石上等我们两人题字。各部首领这几天很是收敛，却又劳烦郡中供应牛肉和酒，使父老忧虑。使君这样做，难道有罪吗？漳南君既然还没有到，仪仗旌旗也不必远道出迎，等我到碧云就可以了。答黄黄门 自从您离开承明殿的欢乐，我也随即南行，感叹走上穷途，我们彼此的遭际是相同的。远在天涯时，心意早已结在一起；如今近在咫尺，我却还没来得及写一句话前去问候，是因为征途上的车马声声，餐风栉雨地跋涉关山，实在夺去了时间，并非敢于忘记您。您不但没有责备我，反而赐给我美好的言语，又郑重地赠以彩绮；感激和惭愧交错纷乱，我用什么话来请求并消解这种心情呢？您才华如金马门中的上等人物，压倒云霞；不用说天下百姓无法舍弃您，就是您的著述，也必定光照千古无疑。我虽不肖，能否让我略微拜读一二呢？谨借使者来请教。答阮中丞

译自从您向北出行，我没有一天不眼泪不断地流下。道路遥远，驿使稀少，迟迟得不到北方的消息，常常忧思郁结。路过樵川时收到您的信，才知道圣明的君主果然察知您的冤屈，只是从轻发遣您回去了。那天夜里我来回踱步，感叹又欣慰，忙乱至天亮。您穿戎衣辛苦作战，日子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能够暂卧东山，稍稍休息一下。这实在是圣主恩德深厚。谨派一名使者恭敬问候您的起居。答颜使君 离开您已经一个月了。在闱中，每天防备徐使君时，我没有一天不说：“您的高情厚谊，终于全都在这杯酒里了。”心中摇曳不定，曾经倚立在剑津之上；即使是广陵的明月，也反而被我疏远了。这是什么缘故呢？督台已经回车，而您还没有议事，那么九日在乌石的相会就可以消除我积久的愁怀。昨天出门时，手脚耳目都纷纷忙乱起来。我在灯下扶着疲困写成这几句话，只希望您谅解。又答颜使君 昨天写好一封尺牍前去问候，正等着发出；没想到您有幸亲自派使者来辱承相访，还带来数封精美书札，情意深厚。俯仰人世之间，像我们这样的交情，实在难得，实在难得。我拿给徐使君看时，没有一天不叹息不止。金缕织成的华美鞋子，您这样爱护我、爱护我，我岂敢不永远铭记于微身，以表彰长者的恩赐。使者回去时，我谨向北方再拜，托他寄言致谢。督台正在谈论城中事务，希望您赶快前来，请您留意。答查太常 我向南来时，已经离开您万里之遥，而且暑寒已换过两次衣服。可是您对我的爱护深深铭刻在我心里，仿佛只是昨天一样。我每天面对唐公，就像面对您一样。您的书信到来，我总是立即叫人取来偷偷观看；没有一次不把我当作知己和骨肉亲人。这样看来，您对于我，难道也没有一天忘记吗？我自从进入闽地，每天困于军务，风里雨里跋涉关山，餐风沐雾，大概还没有满十天，能够休息一天衙务。因而耳目手足没有不染病的，头发也渐渐稀短了。困顿不得意，常常想要解下冠缨奔到您那里。您何惜几句话，不让我这个像麋鹿一样的人望见丰美的草地而嬉游呢？昨天读到越地的书信，知道您的侄子位列前茅，因而感叹您家的德泽绵长。二位公子参加燕闱考试，应当会更加得意。遗憾不能读到燕地的来信，徐使君前去，谨致我的区区心意；向北遥望，忧思郁结。答汪水部 分别后向南行，已经又换过一次冬衣了。向北遥望金茎，白云茫茫。想起诸位故人并马而行、马铃相鸣，联席作文，那岂只是壶峤仙境而已？身在万里之外，每天面对军务防守，风雨跋涉关山，又兼受风露侵袭，渐渐成了病人。子与进入燕地后，群公聚首，不知故人是否也有远方的思念呢？匆匆附上问候，道路遥远而思绪绵长，面对秋风不胜惆怅。答诸吏部 去年冬天收到您的回信，仿佛亲自跟随您相会一样；但身在万里之外，反而更加黯然愁结。您们并列朝班，声誉日益更新，天下都依赖着您们。您问起我吗？我进入闽地以来，风雨跋涉，且时时背负军务。天上的知己，曾经有思念远方的人吗？年景渐渐衰落，附信问候起居，只愿您为了天下苍生更加保重。答李明府 我刚束发学说话时，就感叹您与家君是何等欢洽。虽然没能亲自执经侍立在您的几杖旁，却也承受过您庭中的教诲。您虽然离开敝邑已久，但留下的教诲仍清清楚楚地在眼前；那么我的幸运，难道不是偷偷获得章服，也来自您的遗泽吗？人事参差，竟缺少问候。去年秋天在路旁，又没能得到拜见。龙门公没有嫌弃我，竟用远方的书信厚厚地赠赐我。打开信函拜受教命，心中满是喜悦；随后反复捧读，却惆怅地生出怀念。您如今已经白发，我也已是壮年男子，二十年之间，恍如陈年旧迹。于是和叔父谈起往日旧事，俯仰之间长叹不已。您起居康健，又有几位公子奋翼直上青云，难道不是愉快得意吗？我困顿失时，还不能立即引退，惭愧，不敢拿这些事来告诉您。将来如果在西湖筑屋，幸而有您作主人，我就不会太寂寞。我的祖父、叔父曾薄游名邦，朝夕侍奉您，受益至深。叔父回去时附上此信，详细致谢，并一并陈述积久的心意。正逢远行军务，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心情。答学士李公 徐从事回到闽地，辱承您寄来的书札，又有云绮再拜打开信函；骨肉般的思念油然而生，您甚至经过我的旧居还为我怀想，由此可知您对我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我感激徘徊，潸然流泪。想来我有幸侍奉在长者身旁，承蒙您不计年辈俯身相交，片言微语、欢笑谈论，常常触及我的心腑；只是惭愧我疏懒愚昧、鄙陋笨拙，虽自知没有别的过失，却辜负长者的厚爱实在太多。然而您仍委曲成全我，把情意施及偏远之地，草木尚且可以感受德泽，何况我这个愚昧之人和我的父亲也曾听过长者一天的教诲呢？这正是我捶胸而更加愁结的原因。近来皇上的眷顾日益深厚，想来您应当又将得到新的诏命；词林盛美，天下蒙受光华，哪里还会问及故乡呢？我这个远方小吏日渐沉沦，只希望您用余光照拂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答学士董公 一别已经一年，虽然寒暑更替；天上金茎高远空旷，我这鄙陋的心却始终日日依恋。只是知道您惦念我，却不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张使者到来，您没有嫌弃我，辱承您的书信；文采宏丽，深厚的思念充满纸面。我反复读了三遍，长声叹息，眼泪簌簌而下。薛高等诸子之所以困顿流落，最终仍能成就名声，是因为他们有才华。若没有才华却只有困顿，世人无不讥笑，您又为何取法他们呢？您又说汉代诸公没有不出任藩郡、历练地方的，似乎是在借此告诫我，更使我惶恐惭愧。然而您委曲周全地惦念我，已经到了极点，到了极点！只要我还有齿发，怎么能有一天忘记您呢？您凭借济世之才，受到圣主知遇，恩宠诏命日益更新，厚重赏赐繁多华美，天下士人无不为您高兴。若说开辟道路，便如凤凰飞翔郊外，百鸟振翅，各自欣喜于同类相得。那么我虽困顿流落，能够有幸看见词林的盛况，歌颂鼓舞，也足以自我快乐了。只希望您始终惦念我。答余德甫 我登上钓台向南行时，听说您正在阅览公文。天台近在咫尺却缺少相见，难道确实是命运所决定的吗？您什么时候再回长安？过去穿的是素衣，如今又怎么样了？我知道五陵的尘垢不能沾上您的衣袍。这个人如今沉沦，我时时替人吟诵他的事迹。您要努力啊！子与进入燕地，夜间谈话时，如果想起我们这几个像浮萍一样离散的人，难道不会长叹停酒吗？我关于子与的情状已经满怀都是了。您不必问他，恐怕会更加使您叹息。顺便问候起居，天气寒冷，请您自行珍重。答方武库

译离开您向南而来，岁月难道还少吗？可是自从进入闽地，军务车马日益紧急，连手脚耳目也没有不随之劳苦的。尺牍难以写成，只有心中独自郁结。您不嫌弃我，先后两次寄来七言诗二章，情意和文辞都极为美好，使我读来泪水不断流下。我本想专门写一封信向您致谢，只是军务中没有前往燕地的人；即使有，也因我每天被军务驱赶在群山之中，无法相当。可是这颗心何曾有一天不思念您呢？八月，您的郎君来探望我，是一位翩翩有青云之器的人才；我欣喜地握着他的手，如同见到您一样。他还带来四匹丝绸赠给我，并传达您信中的心意，使我非常惶恐。自十月任事后，我便进入汀州；岁末回到官邸，过了元旦又随御史巡行部内，五月回邸，岛夷又使人苦于军务，七月再次进入汀州。一年之中，征衣没有十天能够解下。因此不能写信问候，并不是我忘记了您。如今姑且派一名使者前来祝寿，只望您怜悯体察。答何中丞 我没有才干，却每每不敢在当世贤人君子面前自暴自弃。像明公这样的人，我既有幸在官署中承受您的情谊，又得以奉承您的风采，实在是奇遇。明公不嫌弃我的愚钝，时时教导我，这就已经是奇异的相逢了。世路多歧，没能最终接受您的教诲；关山无边，只能徒然叹息仰望。明公没有嫌弃远方的我，庄重地辱承书信相问，我反复赞叹您的高深。把您比作海岳，您每日从台垣出镇，开府西江，风采、谋略如云气般充沛流布。如此宏伟的功业光明灿烂，难道不能与日月一同流传吗？我私居下风，怎能胜过向往仰慕。至于我碌碌困顿、不得志，无足比较，不值得向明公谈说。唯有南康司理吴君，是我的志同道合之友。他为人高雅，却容易遭人嫉恨，只希望明公留意照应。答颜使君 近来虽然时时承受您的教诲，但谈话终究被世俗的拘束所阻塞，我心里很是遗憾。昨天想着您一定会来拜访都院，晚上出门，过了一会儿，门卒报告说您的旌旗已经出城了，于是更加惆怅。您急于赴金陵之约，竟然抛下我了吗？连续苦于夜间防守，使心情昏闷不快。我料想您此时正醉于吴地的酒，抱着郎君在夜间嬉游。使者来送公文，我知道您还惦念我；看到您怀念我的一首诗，情感文辞都精妙绝伦，即使老杜“暮云春树”的句子，又能超过它吗？我将要奉和，以表达远方的心意。吏员因院中的文书催促，我已先您两天出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颜使君 昨天寄去两封信，正担心自己问候疏薄，接连收到您的亲笔信，果然字字都责让我了。兴少府的一封信更加急切，难道您竟然抛下我了吗？使我双手战战兢兢，几乎不能执笔。两年来盗寇兴起，其他藩镇都把事情推给闽地；正因为他们的言语和行动，才逐渐逼迫我们这些官员。正当我准备再拜感谢您的赏赐时，您只说今年的盗寇；至于其他藩镇上报军书，也不像过去那样急迫。您又何必这样勤恳急切呢？万生所窥见的情形，如今寂然没有消息，或许难以对我说明。您不要过分责怪我。答子与 我再次向西而去，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在名山间说上几句话，便足以流传千年。至于深夜握手，您不忍让我立即离去，委曲设法保全我；这种情谊如同骨肉，实在太深了。只是担心您身边的耳目还没有完全舒展，兄嫂的恭敬之情，在我们两人内外之间，本来已经无所不到。只是因为我的到来，使您忧病到皱着眉头离去，难道我有罪吗？马头渐渐向东，孤独的心情将要凝结；回头望着汀州的云，不胜惆怅。答薛刑部 从前拜见家君，在金陵城中，他详细说到您与他相交极为欢洽，情同骨肉而无可更易，使人仰着屋梁暗自叹息。正因为像您这样的高尚情谊，究竟该用什么来称谢报答呢？只是我身为外地官吏，不敢进京拜谒诸位京卿长者；当夜便移船离去，没能伏拜在门屏之下，把内心的情意尽情陈述，因此心中一直深深遗憾。进入闽地后，我提戈追逐贼寇，在万山中餐风沐雨，于是想写一封信向北问候，却没有机会。秋天相会时，象南君带着华美的书札来辱承相访，我握着信与他交谈，就像见到您一样。后来读到您赐予我的书信，字字都振奋我。即使我如此不肖，难道敢不早晚勤勉吗？象南君拿出他的文章给我看，我每读一遍，总是神色激动地站起来；已经大为惊异，时时替人诵说，这真是金马门中的才子。如今他果然考中上第。不要说您为此高兴，就是我高兴也不比您少。您怀抱美玉，铺陈辞藻，谈论道理，是当时世人所推重的表率；如今又有象南君继而兴起，更加显著地呈现在当世，实在难得，实在难得！象南君将要在您的官邸拜见您，骨肉相逢、荣华欢乐之情，哪里承受得住呢？谨附短札陈述心意，只希望您不要嫌弃，并赐下教言。答子与 已经从石牛出发，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的病很重，使我心情忧惶。向东行时，这只是连夜坐着积劳困乏，稍稍在阁中睡一会儿便能恢复，应当不必服药了。漳南的情意如此殷勤，我怎么承受得起？感谢您的来信，幸而派护戎迅速问候前途，回来后再详细叙说。请您替我转达谢意。军储所需的费用，幸而立即写一份公文投来，我可以借此作为回省、往邵延之间的理由；如果能够握手相见，那就非常幸运了，只是恐怕没有这样的奇遇。请您唱和《朝斗》一章。答子与 樵川派遣健儿进入汀州，过了两天到达顺昌，听说您接到了棘闱的檄文，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因为与您握手相见困难，所以我仍然欣喜不已。按照旧例，聘请博士到关口后，守臣应当护送他入内。已经到了延平，巡防却又发檄文命令前往杉关；如果进入各处博士任所，马蹄都来不及停歇，实在太难了！这样的做官情形，怎么能让我甘心呢？您到建寜办事，不必特意奔驰，月末来拜访我，初一赶赴闱中到顺昌即可。前面商议的事如果能协调成功，所派的随行使者到省城时，我将准备书札等待他。我的事情大大劳烦您，但如果不是我们兄弟一体，哪里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李司勲的书，幸而交给长汀君；等防吏回来，仍请取回信寄给我。答子与 与您分别十天，才得以抵达省城。风雨泥泞的道路，我全都经历了。遥想您在茂陵患肺病，我没有一次不向西遥望而更加忧愁。金陵的书信到了，才知道您赐信问候。大人，大人，我既惭愧又感激。不要说大人，就是我又怎么承受得起呢？谨向西方再拜，借使者致谢。进入棘闱的日子近了，我谨诫告小奴整理▯、煮酒，以等待您。周宋督府迎送的两份公文，幸而命一名护戎快马送来。大人有家信两函，也请附使者早早寄来，那就太幸运了。我前一封信中的心情已经说得很详细，只望您设法办理。答子与 两名使者已经依次遣返回去，也已有回报。宋督府按照任事的惯例，有贺表并且呈上去。吏员的事情全都托付给长汀黄君办理。既然您向东去了，除了此人便没有别人可托。金陵使者到了，事情还没有办完；我已派一名使者迟留在干旄、玉华。您既然到了，就请把使者留下来一两天，等我和您当面遣送他回去，时间还不算晚。答子与

译抵达省城后，我派健儿向西回去，并托他带去问候。又有三名健儿到来，奉上您的亲笔信，知道您时时深深思念我。《碧云》一章略微改动了几个字，更显得奇妙绝伦。周中丞归山二章，精美华丽而俊伟，飘逸之气翩翩，几乎压倒云霞。周氏真幸运，周氏真幸运！知道嫂子要向东回去，使者取道北方，我的心焦灼如火。只是回去以后，每天又要劳烦棘闱之役，怎么办呢？胡从事承受您的重托，回来后便向赵伯伯请求。我说督府已经有成命，难以中途改变。杨伯是位很好的大夫，却说：“徐使君既然有公文，请用他来替换胡生，就这样换吧。”又和顾使君急切地说明，胡从事是王黄门的姻亲，于是再三起身请求。赵伯伯只是拂着胡须不回答。赵伯伯幸好还要在棘院办事，杨伯署理司职，只能尽力周旋了【缺】《四怀诗》以及王生说：奇妙啊，奇妙啊！我们两人怎么可以缺少这首诗呢？嫂子已经回去了。我姑且替内侍准备几件衣服，作为并不丰厚的礼物，借此献给伯翁。答子与 前两天，已经把一名办事人员送回去了。另两名办事人员还留意着，想再派遣一人；其中一人患病，如今又把他送走了。听说您二十日和嫂夫人一同向东去，我非常高兴。算来此时您的旌旗已经指向九龙了。杨伯、颜宪时时思念您，我也时时谈到您；我感激仰慕的心情，胡从事不能一天不放在怀中，我天天都谈起这件事。杨伯，杨伯，于是详细写了公文给巡防，要替换此人。公文今天将要下达。杨伯真是位好伯伯啊，真是位好伯伯啊！幸而告诉胡从事，不要忧闷。再过一两天，我就专门派一名使者到剑津迎候您。答子与 您屈尊辱临敝署，就像在昆仑山上遇见羡门先生一样；只停马饮了几杯酒，最终却被衙官催促离去。什么浮薄的名声，竟能这样束缚人！我的心意茫然失措，实在难受。后来我随台史到庙中拜谒，便留在那里斋戒沐浴，学校中停止祭祀时已经鸡鸣了。早晨起来，车声轧轧地进入，跟随诸位大夫屈身行礼。我想打开门锁出来拜见您，不知道您能否出来相见？《左国》两种著作，偶然涉及我的拙笔，幸望您替我收藏。逸失的一种在杂乱的书箱中，应当带来补足。答子与 听说您向北驾车已经十天了。长安车马如云，而举目四望竟没有一个知己，您难道不会意气消沉吗？从前顾华玉以开封身份拜谒皇帝，献吉诸公设宴饯行并赋诗；朱升之报绩归来，也有章园送别的记载。您是什么样的人啊，竟不能与这两人并列相会？相隔万里之外，真令人怏怏不乐。台使顺便附上问候，希望您多吃饭，以安慰我在远方的心意。答周宪长 八月初一承蒙您陪我讨论末议，明公降低身份与我交心。您拿杯饮酒、挥笔写字，动辄顾念我，使我颠倒如醉。若能进入仙境，从安期先生那里吃枣游玩，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实在幸运啊！在荷亭含笑分别时，我的心神摇曳不定，仿佛已经与您一同飞翔在燕蓟之地。跟随诸公时，常常诵读春闱王伯的诗句，没有一次不拍掌大笑，仿佛您还在宴席上一样。知道您已经拜谒皇帝后回到鄞地，我每天等待您的音信；如今百粤掌宪的消息到了。罗浮先生日日夜夜盼望您到来，哪里知道武夷使者却非常怨恨分别呢？将来您手持大中丞的符节来督理八闽军务，我伏拜在辕门下，您可不要害怕我啊！敝司有一份并不丰厚的礼物，谨附上一句话表示祝贺。答尤宪长 离开您很久了，每当想起您的高尚情谊，私心便如口渴一般。秋天中，您的公子送来书信，知道您向北拜谒皇帝；我不敢贸然回信，只希望您回车后能够相见，却不知道您竟然披着苫草服居丧。伯翁发生了什么事？又惊又悲，又惊又悲！根据遵岩寄来的东会二公的行状，才知道此事，您的书信说得更加详细。我能做什么呢，不敢辱承您的嘱命。草草写此信先行答复，专门派人奉上慰问，区区心意难以尽述。答德甫 吏员回来带来您的亲笔信，知道您深深思念我。即使闽越相隔很近，尚且没有互通一封消息，又有什么妨碍，难道不能长久怀念吗？万名盗寇包围省城，焚烧劫掠至今已经六十天了。昨天在海上稍稍歼灭了一些，其余的还驻扎在山南。辕门中的众校都专门穿好铠甲、勒住战马，等待您到来。幸而您早些来，以长缨捆住他们并鞭打他们，来向苍生谢罪，难道不好吗？明卿也有书信问候吗？门吏再次迎候。草草写此信代为问候。客途中天气湿热，希望您多加保重。答方武库 十月十五日，既然已经收到您的问候，说您将向北来；我又以为您如此勤勉地思念我，而我回复您却很疏薄，难道不是守门人恼怒而不让我入内吗？然而我并非敢于疏远您。长安的中书事务，自古以来就是难办的；我仰仗您体谅我，否则我还能怎样解释呢？您任郎官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不调任？由您长期不得调任，便知道我屈身任事也不会有尽头。幸而计吏能万一罢免离去，那就痛快了；即使不罢免，我也要上书请求罢去。将来《五岳志》写成了，您可到百花洲来读它。昨天准备了不丰厚的礼物，问候尊公长者。夏官大夫的题字，等我登龙门后再悬挂出来。答荘吏部 仰山君到来，再次辱承您的赐书；我反复读着，不断叹息，您思念我是多么深啊！您在信中称许我的几篇文章，辞采奇异绝妙，仿佛云霞纷纷坠落。我明白地说，称得上名吏部的，没有超过苏门、西原、少海诸君；只是他们的诗又哪里能够随意议论呢？您说高诗玄远淡泊而缺少风骨，这是高明的谈论啊，高明的谈论啊！当您与高君相交时，为什么不以言辞振兴他，使后世留下可称道的话呢？然而诸君都奇特而困顿沉沦，不肯低头迎合世俗，正足以称为名流。您雅意看重我，把我期许在华美之地，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愿意不辜负诸位，也哪里敢辜负您呢？仰山君赏花，长安大君、三君▯羽等待奋飞，您一定非常快乐。尊公名望德行高尚而且年长，我本来应当写些话；只是希望先知道他的生平，再缀述吟诵，请您教告我。答白伯伦 去年冬天辱承您的远方书信，其中追忆欢乐、感叹分别，也看到了您的情意。我捧读反复，不知不觉泪流满襟。每次望见北方的云，便心中断肠。征途上的车马轧轧作响，却缺少问候您的机会；可是我的心何曾有一天不殷切惦念呢？您在仙署佩绶任职，辅佐治理常典，功名盛美，又把恩宠施及远僻之地，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向南迁徙，每天劳于山海间的军务，睡眠饮食、梳洗沐浴，有一半时间都在风露之中。您从容处于鹓鹭般的朝班之间，曾经又思念过远方的人吗？闽地使者带着乡书进入都城，这件事在您手里，只希望您包容并迅速遣送他回来，就是我的愿望。吉夫惦念我，厚意应该已经写在问候中，只怕我没有遍及致谢而获罪，也请替我向他致谢。子与到来时，应当替我表达深深的心意。另录两卷，请您裁正教示。答子与

译自从您出关那天起，我忧惶怦然，不能有一天放下对您的挂念，只是奇怪您的行踪；哪里知道您竟然因为奉尊公之讳，痛哭着回越地去了。收到您的信，捧读时眼泪已经沾满衣襟。诸位大夫无不长叹，台史也急切地说，此人离开正是汀州的灾厄啊。尊公患了什么病？为什么竟然不能起身？太夫人难道没有过度悲痛吗？这些都使我更加替您悲伤。只是尊公已经八十多岁，又得以穿章服，乡里安居数年却仍不能痊愈，难道终究要在松丘焚化丧服吗？您不必遗憾。您扶杖读礼，上奉太夫人的高年，余暇则采撷千古文章，最终成就大业；这又是无穷无尽地报答尊公于地下。我打算春末拂衣前往雁荡，访问天台，在天目山下解开书笈，在苕霅水边洗手，拜见尊公的墓，在堂上为太夫人祝寿，然后和您探访禹穴，游历西湖，凭吊阊阖旧宫，采集钟蠡的遗事；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您请扫净小路等待我。近来因为职务随台史巡行部内，驻节延平，每天在颜公的居所饮酒，没有一次不谈到您，以至于叹息着停杯。不丰厚的祭奠，敢请您左右代为接受吗？只希望您勉强为太夫人增加饮食，我面对信纸不胜悲伤。答周宪长 分别后总共拜读了三次您的华美书信，心中怎能不黯然惆怅呢？春天里的事情，譬如惊风迅速刮起，江山草木无不改变颜色；等风平定下来，江还是江，山还是山，草还是草，木还是木，风终究不能永远支配它们。您所遭遇的情形，也只是尚未安定的命运。等到安定下来，您还是您，文章政事、峻整节操和高雅风度，谁能永远遮蔽它们呢？您被擢升到粤地时，胥江公命我把绣好的文章写在匣中寄去；从年末滞留至今，大概是因为军务的缘故，请您谅解。叔父说文思应当也会迅速涌发，只恨道路遥远，不能读到并为之畅快。您什么时候出山呢？我对您的思念如同饥渴，唯愿您惠然赐下教言。答颜使君 您离开闽地三个月了，而我的心已经反复思念您多时。大概这就是骨肉般的感情吧？您哪一天到楚地？哪一天离开楚地？哪一天渡过长江？哪一天渡过淮河？哪一天抵达燕地？无论风雨朝夕，仿佛都由我替您经历了。门吏的一封信，吏员的一封信，都是戈矛防守中的话，如今我也记不清了。为什么还要一一说起呢？它们全都清清楚楚地存在我的心中。自您离去，我再也写不出一句话。您到长安后，应当立即接受新的任命；我们要借斗酒相聚，这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哪一年呢？一说起来就悲叹。过去跟随您的诸人，一个个多如云彩，我看见他们时没有一次不黯然惆怅。健儿进入都城，姑且附上几句话代为问候。三郎君近来有消息到吗？我思念他极深。至于您又怎么说呢【缺】

译春天中曾多次辱承您的书信，把尊公的志传托付给我，难道我还能不辱使命吗？四月奉部檄到臬台任事，当时夷人发动大规模入侵，聚集到省城的有万人，又劫掠六十天才离去；数百里白骨堆积成山，树林房屋全都空了，父老哭着说：“自从有闽地以来，没有像这样惨的。”我守在西城墙，贼人便天天攻打西城墙；我派数千精锐出击，夺得两只巨大的海螺，五彩灿烂，可以用来做酒觥。将来在五湖，我应当与您用它大醉，让这个人一笑。您教导我的话，是教诸生学习古语；诸生中遇害的有五六十人，被俘未归的，以及回来却断肢破面的，又一个接一个。这难道是我的命令造成的吗？我躺在城墙上与贼人始终对抗，昨天才脱下戎衣休息沐浴，正整理前面写的草稿，使者又到了；我不敢辱没您的嘱托，谨闭门三日，写成这篇拙文，完全采录您的实录。只有少年数十人出资，亭长拿来四十斤铁椎，我删削了这些内容。尊公是儒者，即使确实有这些事，也不过是少年时的事情，不足以增重尊公，何况只是直截书写朱亥、郭解的言语来概括尊公一生呢？这两人自然奇特，但与尊公并不相称；就像左氏、司马迁、李白、杜甫都很好，却不能因为左氏就等同于杜甫。您认为怎样呢？答子与 绍生离去时附上《志序》二首、《书》一首，估计在中元节抵达越地。颜生到来，又带来您的亲笔信，我欣喜不已。颜生不远千里去拜访您，您又如此深深爱护并极力思念他，真是两方面都难得啊！颜生的才华深沉而有法度，我会在汀馆中慢慢设法安排，不敢辜负您的托付。家大人的书信寄来，详细说到您特意派使者到金陵，而且还有丰厚的赠赐。您对我们父子情谊深厚，究竟怎样报答呢？究竟怎样报答呢？只能藏在心里、口头吟诵，永远不会停止。昨天我对萧生说起，于是派人向北问候元美，恐怕他生病。何况我也每天苦于宪台公文，没有片刻空闲写信。听说元美还在青州，为什么呢？他在去留之间很是为难。吏员有事，越地防务附上此信前来问候。秋天暑热很厉害，想来天目山也是如此。请节哀保重。答光禄黄公 春天中听说勲辅征召您，我私下料想老师一定会回来拜谒封树，所以天天向北伫立等待。后来军务紧急，转眼到了六月；都运公来迎奉老师到彭城，我收到书信才知道您的节旄直接从滁阳向北而去，心中更加惆怅。信中对不肖的思念极深，另外的嘱谕又殷勤恳切，更见老师骨肉般无尽的情意。我反复读着，不知不觉眼泪不断流下。当今世上爱护我、思念我的人，谁能超过老师呢？使者又辱承您赐来的贺礼，我感德更深，谨向北方叩首，附言致谢。不肖鄙陋，却承受这样的重任，长久以来惶恐灼急，恐怕没有什么可以符合老师知己之明。只希望老师更加教导我，这是我最大的盼望。答赵太仆 初春附上尺牍，黄公子详细问候，未能尽述我的心意。进入夏天后，夷乱更加紧急，于是久未通音信。告诉我您没有嫌弃我，竟亲自惠然寄来远方书信和华美钱帛，使我打开信函接受教诲；深厚的思念充满纸面，我捧持铭佩，惶恐灼急，不知如何措置。滁阳是天下胜地，也是古今名贤聚集居止的地方。您写的文章，华丽辞藻与云霞一同流动；即使是所列在文集中的篇章，我逐字读来，无不心神清爽而欣喜。您说心力所及，可以与古人并驾齐驱，这大概是在说自己吧？大概是在说自己吧？江山词赋并峙千古，我愿意请求您进一步教诲，让我完成学业，只希望您谅解。使者北归，谨裁写此信致谢。临行写下几句话，姑且陈述内心。您不要把它当作诗来读。秋气渐渐高爽，愿您为了天下苍生更加保重；向北遥望，思念奔涌，无法尽述。答明卿 曾经有防戎使者在二月来送您的信，知道您在官舍中寥落寂寞，每天只有听盲师说话，真令人黯然。读到您的诗，又欣喜起来。从前说诗一定要困穷之后才工巧，真有意味啊，真有意味啊！三月初一，看见计吏的公文，才知道您又有被贬谪的命令。当天我为您跺脚徘徊，眼泪流了好几行。天啊，您有什么罪过，为什么又遭遇这种事情？正想派一名使者去问候您，武昌防倭的船只到了，把我环绕其中。大概三月道路才开始通行，于是拖延到了今天。但我的这颗心何曾有一天不思念您呢？您再次被贬谪，子与披苫居丧；元美近来终于居家，李生也已经长期耕作。只有我还为五斗米折腰，不能立即离去，难道合理吗？日夜谋划离职的办法却没有结果，那就借口养病吧。陈大防公进入楚地，附上此信问候。答方驾部 去年九月，我写好一封尺牍，交给徐汀州代为问候。后来听说他因奉尊公讳而回到吴地，我惊讶又遗憾了很久。于是这次分别以来的感激和私下心意，最终不能向您全部陈述，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此后又遭遇夷乱，情状难以言说；道路阻绝，北来的使者稀少，于是不能再写一封信。正怀着这种遗憾时，尊公派使者把信投来；我打开三重封缄读它，字字感动，字字惭愧。关于时事的一封书信，更可看出您的远大谋略，我将要把它诵读给几位大夫听。您坐在帐中筹划九边，使边地的战马不敢向南放牧，何况这些丑陋的夷人，本来就应当以您的宏大谋略来对付，光明灿烂。鄙人没有学问，却辱承诸公把贵乡的几位后辈托付给我，我有什么能力呢？幸而您从远方赐下至为重要的教诲，我敢不早晚勤勉吗？尊公又厚厚赏赐我，虽然我不敢拜受命令，却已经把这份情意藏在心里。郎君俊秀明朗，本来就是麒麟凤凰一类的人物，我哪里敢把他只当作诸生看待？谨附数语致谢，把先前的一封信一并送到，以表示区区心意，只望您谅解。答谢山人 分别已经八年了，人生中有多少机会能承受这样的离隔？每当与二三位朋友举杯对月，没有一次不想起您。即使您高居独自吟咏，也应当不能忘记二三位朋友的情意。于鳞长期耕作，明卿再次被贬谪，子与、元美都因为奉家讳而南归，至今已经超过几年了。只有我为了五斗米不能立即离去，但心里时时想着渔樵生活，恨不得早晚前往。近来家君在金陵城郊择地筑屋，将要在那里定居。您如果能够渡江向南，而我也因此解下官绶跟随您，访问天台，眺望雁荡，下游西湖，登临虎丘，向西远望匡庐，向南泛游潇湘，把平生只能在梦中见到而未曾见过的地方都游历一遍，怎么样呢？您已经老了，我的头发也渐渐稀短。美好的时光不会重来，只希望您设法安排。槐亭李公与您有一见如故的交情，谨附尺牍代我问候并表达怀念您的情意；见面时所要说的话，请您一一替我酬答。答子与

译相隔十天，臬吏到越地办事，我托他带尺牍到天目山问候您。读到您的书信以及问候家大人的话，打开信函读完，才知道您曾专门派使者到金陵；家大人多次感叹您的高尚情谊，永远没有停止。您想到我的军务，军务虽苦，却比不上二三位弟兄被放逐、惊忧等种种遭遇严重。每想到这些，不觉眼泪流下。茫茫天地之间，哪里才是可以安身的地方呢？您因为太夫人的缘故不出仕，我不敢说您的话不对。家大人因为倭乱，近来在凤阳东面买了宅子，将要定居在那里；而两位嫂夫人以及随从之人也将全部归去，那么我的进退便可以安排了。怎么能因为一个学掾的职位而辜负这千古大事呢？您认为怎样？元美日日夜夜思念这件事，却没有一个使者可以承担。黄少府脚程很快，我谨派他去代为问候您。如果您认为他可以承担，就让他向北去，并且让他从原路回来；向东到齐地时，也请问候李生。昨天看见王生的病情，真令人痛心啊，真令人痛心啊！一切都请您裁夺。《宗子相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