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川遗书卷二 宋鄞 沈焕叔晦 后学鄞 张寿镛辑
先生姓孙,讳介,字不朋,越之余姚人也。居于县之烛溪湖,号雪斋野人,里人尊之为先生。七世祖当五代时自睦州来徙家。曾祖亮。祖政,生四子。伯子升,仲子什,叔子充,季子全。先生叔氏子,其季无子,伯父命为子。家世力田,伯父为浮屠,持其戒甚苦,而识趣不凡。闲就儒生习论语孟子诗礼,辄通大义,慨然靳变其家为儒,集犹子亲授训传,饬厉严明。于是先生之兄畴寿朋,少凝远有伟志,言动遵规矩,称伯父意,故龙图阁学士尚书胡公沂周伯之父定翁先生,名宗伋,字浚明,方以学行讲授闾里,伯父俾寿朋、率诸季负笈依其门。尝有家问,督寿朋立志刚远,慕先生,暑毋昼寝,群居起敬,忌苟同俗,且曰:汝前报吾,苟且学作文字。君子无一忘敬,苟且何等语?后不得复尔。寿朋学勇进矜式,后来诸长者相会,曰:万金可有,孙寿朋不易得也。寿朋早没,先生孤童自立,学成益光。先生之学,本末有序,始终可考。以先圣为师,暑日拜先圣文,永感悲思,每旦诵孝经一通。着日诵孝经赋,不惑佛老,不谄鬼神,不好禨祥,不事方术,不信阴阳地理之书。着卜葬说,慕司马温国公未尝妄语,追念伯父思望兴门户之意、伯兄提携教育之恩,言辄流涕。逢讳日,临祭祀,歔欷哀泣,终老不懈。虽箪瓢不给,而粢盛洁芳,薄荐必斋;衡茅不补,而茔屋缮葺,茂林勿翦。敦念族属,平心正气,且教且劝,虔而严惮焉。少尚忠义,有忧当世心。弱冠寓林疃,闻徽宗崩,北望大恸,情发于诗,末云:常愿吾皇不共天。闲语中原旧事,扼腕顿足,愤激作默祷六言:无一日敢忘君,以天下为己任。但申么么之私,远冀明昌之寝。其壮烈如此。幼学于定翁,定翁没,持心丧,编其嘉言善行曰胡氏贤训。每诵其德,忧思感怆,如其思伯父伯兄。夫人之大伦,亲也君也师也,三者随力之所及,此非古之所谓躬行君子乎!年七十,仿程公太中珦自为墓志。前卒一岁,季子奉安车丞海陵,神气莹澈,肤泽不黧,乐饮剧谈,庞眉皓然。人谓难老,而先生自言:吾日月近矣。为诗往往多诀别语。岁十一月朔,扶杖瞻先圣画像,泣曰:今而后不复得事先圣矣!自是果卧疾不能兴。改岁之旦,意少适,取琴鼓之,曰:吾其遂与琴别乎!越二十六日,疾甚,诸子泣进,曰:吾方澄心静卧,勿乱我。明日熟寝觉,犹进粥。其夜复煮药,屡请不答。将旦,命诸子扶坐,正色曰:圣人五十知天命,吾七十五矣,胡使我不知命,为畏死恋生者乎?诵曾子易篑一章,及庄子虫臂鼠肝语,琅然不差。移时病革,绝复苏,命酌一卮,手自持饮,饮竟,曰:姑退,今日尚少延也。又熟寝觉,复起坐曰:吾无余念,独二孙未名。抚二孙命之名,而目诸子曰:善教之。既则微笑曰:吾真无可言矣。命旋席向仍寝。晡时,县长官主簿问疾,举手别曰:气尽则止,愿加爱焉。日暮,气寝微,遂终官舍。淳熙十五年戊申正月甲子也。呜呼,观先生死生之变,可以验平生之学。信本末始终不诬矣!初,有田三十亩,娶同县张氏,得奁资十亩,伏腊不赡,常寄食,授书助给。中年,三儿浸长,谢主人归,训家塾。久之大困,丧其土田,然犹损衣辍食,以周旋姻亲之急。不事请谒,不营锥刀,忍穷如铁石。非其义,馈之不受。为子求妇,皆故人寒士之女,曰:吾方以礼训吾家,使妇挟富,则闺门何观?不如两穷之相安也。诸子壮,有过,挞罚不少假。子妇诸孙,下逮仆妾,进退有时,少长就列,凛如也。平居恺悌慈恕,恩意浃洽,使人必知其劳苦,察视寒暖饥饱,尽其情。家政虽细事薄物,动有绳约。独米盐出入用费盈缩,告事而已,不苛诘责。未尝与人为怨,闻一善,辄记录,称道不置,终不及人之恶。其教学者,恳恳如己子。家贫无书,自诸经正义、诸子书、战国策、西汉晋南北隋唐五代史、百氏文集、异闻杂说,悉手钞,或删其要语,楷书细字,无点画稍惰,年四十余,不事科举,晦迹不入都邑者三十余年。晚随季子就养,所至谢客,澹然翻书自娱。诗文数十卷,号雪斋野语,皆有德者之言也。年七十,逢寿圣庆恩补承务郎,后二年高宗再庆,进承奉郎。终之年九月辛酉,归葬舍南烛溪湖之滨、潘山之坞。三子:应求乡贡进士,次应符,次应时,文林郎泰州海陵县丞。女一人,未嫁而夭。孙男:祖佑,祖诒。孙女五人皆幼。焕尉上虞,始识先生之季子,见其资端而秀发、知非而改过,起而问其原委,乃谓子曰:吾伯祖开吾家儒学之端,吾伯父植立为儒之业。
译先生姓孙,名介,字不朋,是越地余姚人。居住在县里的烛溪湖,号称雪斋野人,同乡人尊称他为先生。他的七世祖在五代时从睦州迁来这里定居。曾祖父名亮,祖父名政,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子升,次子子什,三子子充,幼子子全。先生是叔父的儿子,他的幼叔没有儿子,伯父便命他过继为子。家里世代务农,伯父出家做了和尚,严苦地持守戒律,而且见识情趣不凡。他闲暇时便到儒生那里学习《论语》《孟子》《诗》《礼》,总能通晓大义,慨然想改变家族而成为儒者,于是召集侄辈亲自教授训诫,整饬严格而明白。先生的兄长畴寿朋,少年时沉静深远而有大志,言语行动遵守规矩,符合伯父的心意。因此,龙图阁学士、尚书胡公沂周伯的父亲定翁先生,名宗伋,字浚明,当时正凭借学问品行在乡里讲授,伯父便让寿朋带领几个弟弟背着书箱到他门下求学。一次家中来信,督促寿朋立志刚强远大,仰慕先生;夏天不要白天睡觉,群居时要生起敬意,不要以苟且随俗为戒,并且说:“你前次回信告诉我,只是苟且学习写文章。君子一刻也不能忘记敬意,‘苟且’是什么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这样。”寿朋学习勇猛精进,成为后来人的榜样。后来各位长者相聚时说:“万金还可以得到,孙寿朋却难以得到。” 寿朋早逝,先生孤身一人而自立,学问成就更加光大。先生的学问,本末有次序,始终都可以考察。他以先圣为老师,暑日里也拜祭先圣的文章,永远怀着感伤悲思;每天早晨诵读一遍《孝经》。他写有《日诵孝经赋》,不为佛、老之说所迷惑,不谄媚鬼神,不喜好祥瑞之说,不从事方术,不相信阴阳地理之书。他写有《卜葬说》,仰慕司马温国公从不妄言;追念伯父思念振兴门户的心意,以及兄长提携教育自己的恩德,谈到这些便常常流泪。遇到亲人的忌日,面对祭祀,总是抽泣哀哭,直到老年也不懈怠。即使箪食瓢饮都供给不足,祭祀用的黍稷仍洁净芳香,简单的祭品也必定斋戒;即使衡门茅屋破旧未修,坟茔和房屋也要修缮,茂密的树林不加砍伐。他厚待惦念宗族亲属,平心静气,端正自身,同时教导劝勉,使人敬畏而严肃。他年轻时崇尚忠义,怀有忧虑当世的心。二十岁时寄居林疃,听说徽宗去世,向北遥望而大为悲恸,感情发于诗,末句说:“常愿吾皇不共天。”闲谈中说到中原旧事,便扼腕顿足,愤激地作六言诗默默祈祷:“没有一天敢忘记君主,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表达微小私愿,遥远地希望圣明长久。这就是他的壮烈。幼年向定翁学习,定翁去世后,他守心丧,编定定翁的嘉言善行,题为《胡氏贤训》。每次诵读定翁的德行,他都忧思感伤,就像思念伯父、伯兄一样。人的重大伦理关系,无非亲属、君主和老师三者;凡力所能及的地方都去践行,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亲身实行的君子吗?他七十岁时,仿照程公太中珦的做法,亲自写了墓志。去世前一年,他的幼子奉安车丞任海陵县丞;当时先生精神清澈,皮肤润泽而不黑,饮酒畅快,谈论激烈,眉毛浓密而头发雪白。人们说他不易衰老,但先生自己说:“我的日子近了。”他作诗常常有诀别的话。那年十一月初一,他扶杖瞻仰先圣画像,哭着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侍奉先圣了!”从此果然卧病不起。改年元旦,心情稍稍舒畅,取琴弹奏,说:“我难道就要同琴诀别了吗?”过了二十六天,病势加重,几个儿子哭着进来,他说:“我正澄清心神安静躺着,不要扰乱我。”第二天熟睡醒来,还能进粥。当天夜里又煎药,多次呼唤他都没有回答。将要天亮时,命令几个儿子扶他坐起来,神色端庄地说:“圣人五十岁知道天命,我已经七十五岁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不知道天命,成为怕死贪生的人呢?”他诵读曾子临终更换席子的一章,以及《庄子》中关于虫臂鼠肝的话,声音清亮而没有差错。过了一会儿病势危急,气绝后又苏醒,命人斟一卮酒,亲手拿着饮下,饮完说:“暂且退下,今天还可以稍稍延续一会儿。” 又一次熟睡醒来,他再次起坐说:“我已经没有别的牵挂,只有两个孙子还没有取名。”他抚摸两个孙子,给他们取了名字,又看着几个儿子说:“好好教育他们。”随后微微一笑说:“我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命令把席子转向原来的方向,仍旧躺下。申时,县长官和主簿来问候病情,他举手告别说:“气息尽了就停止,希望你们多加爱护。”天黑时,气息渐渐微弱,于是终于死在官舍。那是淳熙十五年戊申正月甲子日。唉,观察先生面对生死变化时的表现,就可以验证他平生的学问,确实本末始终都没有虚假!当初,他有田三十亩,娶同县张氏,得到嫁妆田十亩,连伏祭和腊祭的供给都不够,常常寄食于人家,靠授书补贴生活。到中年,三个儿子渐渐长大,便辞别主人回家,教授家塾。过了很久,家境极为贫困,丧失了田地,但仍然减少衣服、停止自己的饮食,来周济姻亲的急难。他不去拜访请托,不经营小利,忍受贫穷如铁石般坚定。不是合乎义的馈赠,送来他也不接受。为儿子求娶妻子时,都是故交贫寒士人的女儿,他说:“我正用礼来教训我的家庭,如果媳妇倚仗富有,那么闺门还有什么可看的?不如让两个贫穷家庭彼此相安。”几个儿子成年后,如果有过错,鞭打惩罚也绝不宽假。儿媳、孙子,甚至仆人、侍妾,进退都有一定规矩,年长年幼各自就列,令人凛然生敬。他平日和乐仁厚、慈爱宽恕,恩意融洽,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劳苦,察看他们的寒暖饥饱,完全体察他们的情状。家政即使只是细小的事情、微薄的物品,也往往有一定的准则约束。唯独米盐的出入、费用的增减,只要报告事情就可以,不苛细追问责备。他从未同人结怨,听到一件善行,便立即记录并不断称赞,从不提及别人的恶行。他教导学生,恳切得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家里贫穷没有书,从诸经正义、诸子书、《战国策》以及西汉、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史书,到百家文集、异闻杂说,全都亲手抄录;有时删取其中重要的话,楷书小字,一点一画也不稍有懈怠。他四十多岁时不再参加科举,隐居不入都邑三十多年。晚年跟随幼子接受奉养,所到之处都谢绝宾客,淡泊地翻书自娱。诗文有数十卷,题为《雪斋野语》,全都是有德之人的言论。七十岁时,逢寿圣庆恩,补授承务郎;两年以后,高宗再次庆典,升为承奉郎。他去世的那年九月辛酉日,归葬在舍南烛溪湖边、潘山的山坞中。三个儿子:应求为乡贡进士,次子应符,次子应时,为文林郎、泰州海陵县丞。女儿一人,未出嫁便夭折。孙子:祖佑、祖诒。孙女五人,都还年幼。沈焕任上虞县尉时,开始认识先生的幼子,见他资质端正而秀美,知道错误便能改正,便起身询问原委。幼子于是告诉沈焕说:“我的伯祖父开创了我家儒学的开端,我的伯父建立了成为儒者的事业。”
今我父指前人诲我,恐恐然未知其不负也。甲辰岁,始得拜先生于床下,阔略行辈,贬损名德,进焕而教之。视其貌如野鹤孤云,洒然不受世之尘也;察其意慊然未始自足,讲学进德,毙而后已也;听其言如五谷之饱人,浸浸乎手足服礼,耳目端静,使人不能自已也。使稍见之用,趋死不顾利害去就,白首耆艾,喟然动众心,谁能屈之?惜也时命大缪,成于其身,善于其家,达于乡而奋发乎后昆。为尔诸孤,将请于晦翁朱先生铭其墓。不鄙焕委状其行,遂次第
书之为状。八月十四日从政郎充两浙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沈焕谨状
净慈寺记
奉化县治之西六十里,有佛宫焉。按图志,唐干符六年所建,院有故籍。又谓始于石晋天福五年,他无考证。自天福庚子逆数而上,适周一甲子。图经流传,不应无据。院初号仁王,其锡名净慈者,本朝治平二年也。淳熙戊申,里之父老告于州曰:净慈为剎,实明、越、天台三郡田夫野妇远近老稚,奔走徼福之地。山无常产而地少,朝晡稻蔬之供未始告匮者,实赖山王阴率潜化,若有人从空中告语相劝导者。凡粟米豆麦布帛丝麻薪炭菜果,随阙而应,不求自至,倾瓮倒囊,负担挟箧,牵联号呼,累累而来。舍其有而求所欲,无不响答。比年主丈室者行业不孚,祷祝弗应,里多疵疠,人心累惊。愿更择有道行者居之,以妥慰山灵,而加惠一方。邦君吏部侍郎岳公从之,悉召州之名刹育王天童而下,十有六主首,俾通选一人,得今住持师宏,临江人,嗣法佛照禅师。始至,周视庭宇,喟叹荒芜。众相与毕力支倾补罅,规恢隘陋。甫期月,百堵徐兴,法堂清严,以祇演佛事;僧堂奥敞,以休处朋徒。且过接待之寮,辟而新之,以安适来者。度僧有库,会浴有室,钟鱼震响,草木葱茂。丛林规制,大略具体。宏师以书来乞记其事,余观人之一心,精诚所达,虽天高地厚、豚鱼细微,金石无情,有感必通,况数椽之兴废?于是心苟存鬼神其相之矣。虽然,天下之事,其将兴也,责于己,求于心;其将坏也,听诸神,归诸天。古今一轨。宏师能充此心不倦,则道俗丕应,兴起法席,盖未艾也。不然,徒日燃熏瀹供,而神不我孚,吾恐山王去之远矣。书以遗之,使刻之山中。若夫自汉以后,佛法入中国,四民风靡,竞求福利,上之人往往多倡导之,其来已久,岂特一净慈而已哉。民生不及三代远甚,其本安在?宏师不求余言,姑置勿道。独识其所以振作颓废之概如此。绍兴改元八月记
竺硕夫墓志铭
君姓竺,讳欣(颀),字硕夫,明之奉化人也。竺氏先世服田,君亹亹笃厚,邻里称善人。遣其子大年从游,他日喜而语舒广平曰:诸子自得师,粗厉之习变而为儒雅,暴慢之气转而为温厚。非曩日比矣!家法整肃,乡人皆化之。
(案:奉化县志竺大年传:父颀,字硕夫,亹亹笃厚,邻里称善人。又云:家法整肃,乡人皆化之。注云:历志参学案及沈端宪撰竺硕夫墓志铭。宋元学案竺大年传:黄梨洲:竺氏先世服田,大年之父竺颀始遣其子从师,他日喜而语舒广平曰:诸子自得师云云。盖本墓志。今端宪所撰原文既无可考,而得于奉化志及学案者止此。又案:志既云参沈端宪撰竺硕夫墓志铭,是奉化志初成之日,犹及见端宪文集五卷之存也。)
定川遗书卷二 宋鄞 沈焕叔晦 后学鄞 张寿镛辑
训语一
吾侪生长偏方,闻见狭陋,不得明师畏友切磋以究之,安能自知不足?前无大敌,短兵便为长技,甚可惧也。
学者工夫,当自闺门始,其余皆末也。今人骤得美名,随即湮没者,由其学无本,不出于闺房用力焉。故曰工夫不实,自谓见道,祇是自欺。
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媿,始可言学。
啜菽饮水,贫寒所不免。惟尽其欢则可。尽欢二字,学者当熟味之。
婴儿戏于亲旁,呼之则至,抚之则悦,了无间隔。学者此心常存,可谓孝矣。
钱尽再来,事几一失不可复得。李宰相绛之言也。
吾儒急务,立大本,明大义耳。本不立、义不明,虽讨论时务条目,何为?
学者无以精神凋丧于陋巷偏僻之习。
晦翁是进退用舍、关时轻重者。且愿此老无恙。
(案右九条,全谢山录袁正献公所辑定川言行编,载入宋元学案定川学案。后一条载入晦翁学案)
训语二
天子必有谏官,今世牧守遂无谏者。天子不得自行一事,而牧守皆擅喜怒,无敢问者。录事参军,自汉至唐,事掌弹劾。此职可复修也。
道德仁义,浑然无偏倚之谓成。杨墨之仁义,去道德而言之也;老子之道德,去仁义而言之也。二者皆有弊,以执一偏,不知礼也。道德仁义,理一而名二,体同而用殊。
各行于其所当行,而不偏于一曲,非礼不能也。
译如今我父亲指着前人的教诲来教我,惶恐不安,唯恐不知道自己是否辜负了他们。甲辰年,我才得以在先生床前拜见他。他不计较辈分,谦抑自己的名望德行,招我进去教导我。我看他的容貌,像野鹤孤云一样洒脱,清爽地不受世俗尘埃污染;观察他的心意,充实而从未自满,在讲求学问、增进德行方面,直到死去才会停止;听他说话,像吃五谷而饱的人一样充实,使人渐渐手足遵守礼法,耳目端正安静,不能自已。假如他稍有机会施展才用,便会奔赴死亡也不顾利害和进退;即使白发年老,也能感慨激发众人的心志,谁能使他屈服呢?可惜时势和命运极为乖舛,他的成就只能完成于自身,美德施及家庭,传达到乡里,并由后代奋发继承。为了你们这些孤儿,我将请求晦翁朱先生为他的墓作铭。承蒙您不嫌弃沈焕,让我撰写他的行状,于是按次序 把这些事写成行状。八月十四日,从政郎、充任两浙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沈焕谨撰行状。《净慈寺记》。奉化县治西边六十里,有一座佛寺。根据图志考察,唐干符六年建成,寺院中有旧籍。又说始建于石晋天福五年,此外没有可考的证据。从天福庚子年逆推上去,恰好相隔一甲子。图经流传下来,不应当没有根据。寺院最初名叫仁王,本朝治平二年赐名净慈。淳熙戊申年,乡里的父老向州府报告说:净慈寺,是明、越、天台三郡农夫村妇、远近老幼奔走祈福的地方。山中没有固定的物产,土地又少,早晚稻米蔬菜的供给从未告缺,实在是依赖山王在暗中率领、潜移默化,好像有人从空中传话劝导一样。凡是粟米、豆麦、布帛、丝麻、薪炭、菜果,只要有所缺少便会得到补充,不必求取就自行送来;倾倒瓦罐,翻空袋囊,肩挑手提,牵连呼号,接连不断地运来。舍弃自己所有的东西而求取想要的物品,没有不应声满足的。近些年主持方丈的人德行不能使人信服,祈祷也得不到回应,乡里多有疾病灾害,人心屡屡惊惧。希望另行选择有道德修行的人居住在那里,以安抚山神,使一方得到更多恩惠。地方长官吏部侍郎岳公同意了,于是召集州中著名寺院,从育王、天童以下十六位住持,令他们共同选出一人,选中了现在的住持宏师。他是临江人,承继佛照禅师的法脉。宏师刚到那里,巡视庭院房舍,感叹荒凉破败。众人共同竭尽力量支撑倾斜之处、修补裂缝,规划扩建狭小简陋的建筑。刚满一个月,许多墙屋渐渐兴建起来;法堂清净庄严,用来恭敬地举行佛事;僧堂深广敞亮,用来安顿僧众。又经过接待来客的寮房,开辟并加以翻新,使来访者住得安适。设有度僧的库房和集会沐浴的房屋,钟声木鱼声震响,草木繁茂。丛林寺院的规制,大体已经具备。宏师写信来请求我记述这件事。我观察人的一心,精诚所达到的地方,即使是高天厚地、细小的豚鱼,乃至无情的金石,也会有所感通,何况几间屋舍的兴废呢?因此,只要内心确实存在,鬼神也会来帮助。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将要兴盛时,要责求自己、探求本心;将要败坏时,却听任鬼神、归咎上天。古今都是同一条道理。宏师如果能不断充实这种心意,道俗众人就会大为响应,法席兴盛起来,大概还没有止境。否则,只是每天焚香、沐浴、供奉,而神灵并不信任我们,我恐怕山王会离开得很远了。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让他刻在山中。至于自汉代以后,佛法传入中国,四民风靡,竞相求取福祉,居上位的人往往又多加倡导,这种情况由来已久,难道只是一个净慈寺吗?百姓的生活远远比不上三代,根本原因在哪里?宏师并没有请求我说这些话,姑且把这一点放在一边不谈。这里只记述他振兴颓败寺院的大致情况。绍兴改元八月记。《竺硕夫墓志铭》。先生姓竺,名欣(颀),字硕夫,是明州奉化人。竺氏的祖先世代务农,先生勤勉笃实厚道,邻里都称他为善人。他让儿子大年跟随老师游学,后来高兴地对舒广平说:“几个孩子自己找到了老师,粗野强悍的习气变成了儒雅,暴躁傲慢的气质转为温和厚重,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家法整齐严肃,乡人也都受到感化。” 按:《奉化县志·竺大年传》说:“父亲颀,字硕夫,勤勉笃实厚道,邻里称为善人。”又说:“家法整肃,乡人都受到感化。”注中说:“历代志书参考《学案》以及沈端宪撰写的《竺硕夫墓志铭》。”《宋元学案·竺大年传》中,黄梨洲说:“竺氏的祖先世代务农,大年的父亲竺颀,开始让他的儿子跟从老师学习,后来高兴地对舒广平说:‘几个孩子自己找到了老师……’”大概是根据墓志铭写的。如今沈端宪所撰原文已经无法考察,而从《奉化县志》和《学案》中得到的只有这些。又按:《奉化县志》既然说参考了沈端宪撰写的《竺硕夫墓志铭》,可见奉化县志最初编成时,还来得及看到沈端宪五卷文集的存本。《定川遗书》卷二,宋代鄞县沈焕叔晦著,后学鄞县张寿镛辑。训语一。我们这些人生长在偏远地区,见闻狭窄浅陋,又不能得到明师和畏友的切磋来深入研究,怎么能够自己知道不足呢?面前没有强敌,短兵器便被当成长处,这实在很可怕。求学的功夫,应当从闺门之内开始,其余都是末节。如今有些人突然获得美名,随即又湮没无闻,是因为他们的学问没有根本,没有在闺房家庭中用力。所以说,功夫不踏实,却自以为见到了道,只是自己欺骗自己。白天在妻子儿女面前观察自己,夜里在梦寐中检验自己。两方面都没有惭愧,才可以谈论求学。吃豆饮水,是贫寒生活中免不了的;只要能够使父母尽情欢喜就行。“尽欢”两个字,求学的人应当仔细体味。婴儿在父母身旁嬉戏,呼唤他就过来,抚摸他就高兴,彼此完全没有隔阂。求学的人如果常常保持这样的心,就可以说是孝了。钱用尽了可以再来,事情一旦错过就不能挽回。这是李宰相绛说的话。我们儒者的当务之急,是树立根本,明白大义罢了。根本没有树立,大义没有明白,即使讨论时务的具体条目,又有什么用呢?求学的人不要因陋巷偏僻的习气而使精神衰败。晦翁是决定进退、任用或舍弃以及关系时局轻重的人。只愿这位老人平安无恙。按:以上九条,都是谢山录自袁正献公所辑《定川言行编》,收入《宋元学案·定川学案》;最后一条收入《晦翁学案》。训语二。天子一定要有谏官,如今世上的州牧郡守竟然没有进谏的人。天子不能亲自推行一件事,而州牧郡守都任意施展喜怒,没有人敢追问。录事参军,从汉代到唐代,掌管弹劾之事。这个职务可以恢复设置。道德仁义浑然一体、没有偏倚,叫作“成”。杨朱、墨子的仁义,是离开道德而单独谈仁义;老子的道德,是离开仁义而单独谈道德。二者都有弊病,因为执守一端而不知道礼。道德仁义,理本来是一致的,只是名称分为两类;本体相同,而作用不同。各自在应当实行的地方实行,却不偏执于一端,不依靠礼就不能做到。
朝廷之上,不言功名之大小,则问官爵之崇卑、利禄之厚薄,此何等风俗哉?今公卿大大在朝之士,所言者皆礼,问者以是,对者亦以是。可见礼乐明于上,风俗厚矣。
义是礼之变,等是礼之常。于坤干观变,于夏时观常,非圣人孰能观之。
礼行不是行礼,我与神有二,不可谓之行。圣人之诚,足以感神而无间,故无往而不得其所欲。
(案右五条,见王雘轩宋元学案补遗。第一条录叔晦语,第二至四录定川经说)
训语三
自以资禀刚劲,非所以欢庭闱。痛自砭剂(?),大书祭义:深爱、和气、愉色、婉容数语于寝室之壁。
访求版籍,得之胥吏家,曰:是政本也,而此曹私之,不谨堤防,何以经久?
或谓:姑安职,何行道?为太息曰:道与职,岂有二哉?因发策诸生,称孟子之言曰: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今赧然愧于中者,可无其人乎?
谓其友曰:吾岂不知诡随苟容自取光宠哉?吾朝夕兢兢,沦胥是忧,故不为也。不愧友朋,去无所恨。
干办浙东安抚司公事,帅属少事。同列颇以闲冷自逸,因曰:设官分职,安有闲冷者?
作永元(思)陵,百司次舍,供帐酒肉之需,州县奉承不暇。因曰:国有大戚,而臣子宴乐饮食自如,安乎?
移书御史曰:修奉大事,宜先治丧纪丧。纪着明,人心晓然,知君上典礼之重,贪求自息,科扰自戢,可不烦弹治而肃。
浙西帅知其贫,欲馈之丰,因所厚者言之,曰:受则伤义,拒则违俗,以既归告之其可。即日出郊。
官会稽时,故人典方面者赠以白金,反之,曰:向也闲居,赐何敢辞。今禄矣,义无兼受。
每称陶靖节读书不求甚解,会意欣然忘食。此真善读书。
(案右十条,见袁正献公撰行状)
训语四
为学录,同列率不敢与诸生语。喟然叹曰:将不知,兵不知,将(?)情意不接,不可之大者。
尝为司业言:学职,诸生之表,非其人不可。司业答以格法。曰:苟用格而已,一胥吏足矣。
初与司业争,或谓司业深情厚貌,宜少防之。曰:司业遇我厚,岂敢逆诈哉?既得罪,乃知下石者不独一人,司业与焉,曰:果厚貌深情乎?亦无怨也。
居太学,语人曰:天子学校,当隆师亲友,循规蹈矩,以倡郡国。
(案右四条,一二见镇海县志本傅录袁正献公撰言行编,三见宋元学案本传,四见宝庆四明志本传,录自周益国文忠公撰墓碣)
译在朝廷之上,如果不谈功名的大小,却只询问官爵的高低、利禄的厚薄,这是什么样的风俗啊!如今公卿大大以及在朝的士人,所说的都是礼;询问的人用礼来问,回答的人也用礼来答。由此可见,如果礼乐在上层社会得到彰明,风俗就会变得厚重。义是礼的变通,等级是礼的常道。要从坤、乾中观察变通,从夏代的历法中观察常道,除了圣人谁能观察到这些呢?礼能够运行,并不只是举行礼仪;如果我和神明彼此分离,就不能称为实行礼。圣人的诚意足以感动神明而没有间隔,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按:以上五条见王雘轩《宋元学案补遗》;第一条录自叔晦的话,第二至第四条录自定川的《经说》。训语三。自以为资质禀赋刚强劲直,并不能因此使家庭和乐。于是狠狠地针砭自己,把《祭义》中“深爱、和气、愉色、婉容”等几句话大大写在寝室的墙上。访求版籍,在胥吏家中找到了,说:“这是施政的根本,而这些人却把它私藏起来;不谨慎防范,怎么能够长久呢?” 有人说:“姑且安于职守,怎么去推行道呢?”他因此长叹说:“道和职难道有两个吗?”于是拿这件事策问诸生,称引孟子的话说:“站在人的朝廷上,却不能使道实行,是可耻的。”如今内心感到惭愧羞耻的人,难道可以没有吗?他对朋友说:“我难道不知道用诡诈随俗、苟且取容来求取荣耀恩宠吗?我从早到晚战战兢兢,担忧自己会同流合污,所以不这样做。不愧对朋友,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 他任浙东安抚司干办公事时,帅司属官事务较少。同僚中有不少人把清闲冷落当作自我放纵的理由,他于是说:“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哪里有清闲冷落的职位呢?” 营建永元(思)陵时,各部门的次舍以及供应帐幕、酒肉的需要,使州县忙于奉承应付而没有闲暇。他于是说:“国家遭逢大丧,臣子却照常宴饮进食,怎么能安心呢?” 他写信给御史说:“修奉陵寝等大事,应当先整治丧礼和丧纪。丧纪一经明确,人心自然明白,知道君主典礼的重要,贪求之心自然会停止,烦扰百姓的征调也会自行收敛,不必劳烦弹劾治理就能肃整。” 浙西帅知道他贫穷,想丰厚地赠送他财物,便通过同他亲厚的人告诉他。他说:“接受就会伤害义,拒绝又违背世俗;等我已经回去后再告诉他,可以吗?”当天便出了郊外。他任职会稽时,旧日朋友中主持一方政务的人赠给他白银,他退还并说:“从前闲居时,赐给我的东西我怎敢推辞?如今已经有俸禄了,按义理不能兼受。” 他常常称道陶靖节读书不求过分理解,领会其中意旨便欣然忘记吃饭。这才是真正善于读书。按:以上十条见袁正献公所撰行状。训语四。他任学录时,同僚大多不敢同诸生交谈。他感叹说:“将领不了解士兵,士兵不了解将领,彼此情意不能沟通,这是最大的不可以。” 他曾对司业说:“学官是诸生的表率,不是合适的人不能担任。”司业用成规法令回答他。他说:“如果只要依照成规办事,那么一个胥吏就足够了。” 起初他同司业争论,有人说司业表面深厚、内心深沉,应当稍加防备。他说:“司业待我厚重,难道我敢预先猜疑他的欺诈吗?”后来他获罪,才知道落井下石的人不只一个,司业也参与其中。他说:“原来真是表面厚道而内心深沉吗?”但也没有怨恨。他住在太学时,对人说:“天子的学校,应当尊崇老师、亲近朋友,遵循规矩,以此倡导各郡国。” 按:以上四条,第一、第二条见《镇海县志》本传所录袁正献公撰《言行编》;第三条见《宋元学案》本传;第四条见《宝庆四明志》本传,录自周益国文忠公所撰墓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