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春堂别集卷六
林泉处士邹翁显之,营新居于塘庄之上。祠寝斋室,俨然古有家者之遗制。务本堂者,其燕居也。寳虽未获造翁之堂,然徃徃闻翁于其壻主客钱君,君之谓翁也。玩易攻诗文,以济质礼,以处赢。事亲愉愉,丧而皇皇,葬而颛颛。其处诸伯仲,皆笃恩义。有田数千亩,课家众耕之,又以其余业诸无田者。丰年取其租如约,饥则减之,大饥则又减之,或遂不取。其贷人而取息也,如其取租焉。希斋先生知徳君子也,他日论翁如主客言。故寳常拟翁之为人,殆汉世所谓孝弟力田有行义者。今观其名堂,盖平生自立之地,故欲昭示子孙而期于无穷,亦可谓知所务哉。夫翁之业民也,而其行则士也。士之行莫大于孝弟行义,而民之业莫先于力田。外是二者,盖亦末矣。今夫终岁勤动絫粒而积,量积而出,自心计货殖者视之,则为己拙。居家正徳,居郷布惠,如恐不及。视轩举藻丽之徒,亦诚自少矣。而校实要终,则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即使彼幸而利,此不幸而不利,而天之所以叙伦而厚生者,固在是也。本可不务乎?业以是基,行以是植身,以率之世,以守之,岂惟式于厥家哉?语曰:“是亦为政”,翁之谓矣。虽然,徳惠之孚,久而感通,天道不诬。翁之后出而效用以辅政者,安知无人乎?然则务本之义,大矣。呜呼,其在斯堂邪?在斯人也。主客以记请,于是乎书。
邹氏庄东新居记
漕河贯锡城,东南流,左涯有支渠二,曰伯渎,沈渎,皆经吴郡以入于海。二渎之间有水通焉,曰观泾。泾之西有小水五,咸北入里余而止,界其地为五总,良田二千亩有竒。于其郷为沃壤,为奥区,为胜槩,是曰塘庄。邹氏世有之,成化间,柏轩府君以其中四十畒与其子林泉翁,翁广其傍为第于中,由龙泾迁居之。将继营其左右以居其五子者,未就而翁没。正德戊辰,塘庄第火,始有异室之议,率翁之志。其季昭伯以行当得左,左实临观泾。初,观泾之地,柏轩属意林泉,昭伯思卒成之。顾林泉始大厥构,弗敢易图,欲多积以需。念母惠孺人久处旁舎,乃即其地为基什之一,仿塘庄而营焉。门之内,前后厅限以中门,又为堂三而重屋殿之,傍翼周缭。有内有外,厅饰整严,选工择材,计益经久。自经始期年而落成,取其旧扁曰「力田世家」,曰「迎熏」,曰「正德」,曰「崇礼」者,揭诸厅堂,不忘考训也。中一堂未名,其姊之夫户部郎中钱君世恩为之题曰「养志」,盖嘉昭伯懋于行业,以勤多助,故居成而母志说,有养之道焉尔也。君子以为善颂,昭伯谢不敢当,则介其塾宾周君仲章来请于二泉邵某某谓之曰:「昭伯其何逊哉!昔者孟子之称曾子,盖尝云尔矣。然天下之人志不皆晢,而为亲同养不皆参,而为子同故君子之言飬者,莫大于行而业次之。行修则不辱,业崇则不乏,此固为人亲者之志也。凡昭伯之素,其不此之务乎?虽然志一也,于生曰养,昭伯于母之谓也;于没曰继,昭伯于父之谓也。欲知昭伯者,请观于斯。」作新居记。
十峯楼记
明府尤君遂良,还自崇阳,作楼于居第之西面龙山为牖。山之九峰,近在几席。君对之若宾主焉。有客过之,为之题曰「十峰之楼」。君以告予。予始疑其名与数,今知之矣。盖峰之在山,其为土为石,初无异也。然平而为麓,起而为冈,伏而为坞,虚而为谷,盈而为邱,各形其形,而各名其名,势则然矣。乃若突然而髙,其名为峯。峰盖不自知为峰也,而峰之名归之。夫人亦何以异是哉?他不暇论,试以君言之。其为诸生于邑,固邑之人也。迄其明经愽史成章而逹焉,举于京闱而文名著,游于辟雍而学业广,试于铨曹而治理通,宰于剧邑而政务举,至于檄抚夷而展变通之畧疏防邉而悉预备之宜,远人怀之中朝谈之。譬之于山,其所谓突然而髙者,非邪?君不自知,而人之望之,固如此。故虽谓之峰可也。昔之人有以山而拟诸人者,若五老、若仙人、若玉女之类,盖多有之。由是观之,谓之为峰,顾不可哉?以道观物,物我无间,名之在此,犹在彼也。而况于数之多寡,又何足计乎?是故以一参九,不见其为不足以;九乘一,不见其为有余。问之九峰,九峰无言。问之尤君,君指九峰作而笑曰:「有是哉!」请书为记。
周氏畵记
译林泉处士邹显之老先生,在塘庄上营造新居。祠堂、寝室、书斋、房屋,俨然保存着古代有家族的人家的制度。“务本堂”是他闲居的地方。我虽未能到老先生的堂中去,但常常从他的女婿主客钱君那里听到老先生的事,钱君这样称说老先生:研习《易经》,攻读诗文,用这些来补益本质和礼法,用这些来安处有余。他侍奉双亲和悦欢欣,父母去世时悲惶不安,安葬时专心谨慎。他对待各位兄弟,都深厚地讲恩义。他有田数千亩,督促家中众人耕种,又把多余的田地租给没有田的人。丰年按约收取租税,饥荒时便减免,大饥荒时又减免,有时干脆不收。他把田地贷给别人并收取利息,也像收租一样根据年成处理。希斋先生是懂得德行的君子,后来谈论老先生时,和主客钱君说的一样。所以我常常把老先生比作汉代所说的孝弟力田、有德行有义举的人。如今看他为堂题名,大概这是他一生立身处世的根本,所以想昭示子孙,期望永远传下去,也可以说是知道自己所应致力的事情。老先生经营的是百姓的产业,而他的行为却是士人的行为。士人的行为没有比孝、友爱兄弟、践行仁义更大的;百姓的产业没有比勤力耕田更优先的。除此二者以外,大概都属于末节。一个人终年勤劳,积聚谷粒和财富,计算积累、再拿出去经营;在只会从个人谋划财利的角度看,反而会认为这是拙劣的。在家中端正道德,在乡里施布恩惠,唯恐来不及。与那些以轩昂、雕饰华丽自夸的人相比,确实显得非常少有。然而考察实际、追究最终结果,真正重要的有在这里而不在于彼处。即使那些人侥幸得利,而这里的人不幸不得利,上天用来安排伦理秩序、使百姓生活厚实的道理,本来就在这里。根本怎么可以不致力于此呢?事业以此为根基,品行以此来立身,用它来率领世人、守住它,难道只是使自己家中人取法吗?俗语说:“这也就是施行政务。”说的就是老先生。虽然如此,道德和恩惠得到信服,时间久了便会彼此感通,天道是不会欺骗人的。老先生的后代出来效力、辅佐政务,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呢?既然如此,“务本”的意义就大了。唉,它是在这座堂吗?是在这个人身上。主客钱君请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邹氏庄东新居记》漕河贯穿无锡城,向东南流去,左岸有两条支渠,叫作伯渎、沈渎,都经过吴郡流入大海。两条水道之间有水相通,叫作观泾。观泾西面有五条小水,都向北流一里多便停止,以此为界把土地分成五总,共有肥田二千亩有余。在乡里,这是肥沃的土地、幽深的区域、优美的景观,名叫塘庄。邹氏世代拥有这里。成化年间,柏轩府君把其中四十亩给了他的儿子林泉翁,林泉翁扩大旁边的地面,在中间建造住宅,从龙泾迁居于此。他将继续在左右营造房屋,让五个儿子居住,却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正德戊辰年,塘庄住宅失火,这才有了另建房屋的议论,以完成林泉翁的志愿。他最小的儿子昭伯按长幼次序应当得到左边的地块,左边正临观泾。当初观泾的地,柏轩有意留给林泉,昭伯想最终完成父亲的意愿。但林泉已经开始大规模建造,不敢改变规划,想多积蓄财力以等待。想到母亲惠孺人长期住在旁边的房屋,于是就在那块地上取十分之一作为基地,仿照塘庄住宅营造起来。门内前后厅堂以中门隔开,又建三座堂屋,并重叠屋宇加以覆盖,两旁厢房环绕相连。有内有外,厅堂装饰整齐严肃;选择工匠,挑选材料,计划务求更加坚固长久。从开始营造到一年后落成,把旧日匾额“力田世家”“迎熏”“正德”“崇礼”悬挂在厅堂上,以不忘父亲的教诲。中间有一座堂还没有命名,他姐姐的丈夫、户部郎中钱世恩君为它题名“养志”。大概是赞美昭伯在事业和品行上勤勉努力,又得到了许多助力,所以住宅落成而母亲的心愿得到满足,这就是奉养母亲的道理。君子认为这是很好的颂词,昭伯却辞谢说不敢当,于是请他的塾宾周仲章君来向二泉邵某求文。我对他说:“昭伯为什么谦逊到这种程度呢?从前孟子称赞曾子,大概也曾这样说过。然而天下人的志向并不都明白,奉养父母的方式也不都像曾参一样,但作为子女的根本却相同。所以君子谈论奉养父母,没有比行为更重要的,事业次之。行为修养好了,就不会辱没亲人;事业兴盛了,就不会使亲人匮乏。这本来就是为人父母者的心愿。昭伯一向的作为,难道不是以此为务吗?不过,志向虽然相同,对父母在世时叫作奉养,昭伯说的是对母亲;对父母去世后叫作继承,昭伯说的是对父亲。想要了解昭伯,请看这座新居。”于是作《新居记》。《十峰楼记》明府尤遂良君从崇阳回来,在住宅西面建楼,以龙山作为窗户。山上的九座山峰近在几案席前。尤君面对它们,仿佛宾主相对。有客人经过,替楼题名“十峰之楼”。尤君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起初怀疑这个名称和数目,如今明白了。山峰在山中,本来都是土或石,并没有不同;平缓的成为山麓,高起的成为山冈,低伏的成为山坞,空虚的成为山谷,充盈的成为山丘,各自显现各自的形状,各自有各自的名称,形势本来就是这样。至于突然高起的,名称便是山峰。山峰大概并不知道自己是山峰,但“峰”这个名称却归属于它。人又何尝与此不同呢?其他事情暂且不论,试说尤君。他在本县做诸生时,本来只是本县人;到他通晓经学、博览史籍、文章成就并通达事理时,被举荐参加京城乡试而文名显著,游学辟雍而学业广博,参加铨选而治理才能通达,出任繁剧县邑而政务兴举;后来奉檄安抚夷人,施展通变的谋略,疏通边防,完全预先安排各种防备,远方的人怀念他,朝廷内外谈论他。把他比作山,那所谓突然高起的部分,不正是山峰吗?尤君自己未必知道,而人们仰望他,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即使称他为峰也可以。古人曾经用山来比拟人,如五老峰、仙人峰、玉女峰之类,大多如此。由此看来,把它称为峰,难道不可以吗?用道理观察万物,物与我之间没有间隔;名称在这里成立,在那里也同样成立。何况数目的多与少,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所以把一座参入九座之中,看不出它有所不足;九座乘上一座,也看不出它有所多余。问九座山峰,九峰默然无言;问尤君,尤君指着九峰站起来笑道:“确实如此啊!”请我写下此文作为记。《周氏画记》
画竹一幅,九龙山人王孟端氏写,寄邑人周翁恭甫者也。翁藏于家,传至其孙某而失之。翁之曾孙纮,别号月牕,以儒医名东南。于某为从子,思其祖之故,屡求之未得。一日,江阴朱世芳氏病,而求治于月牕。月牕巳之,世芳酬以金,不受。闻是画在其壻某所,乃以归之。月牕喜曰:“此吾求而未得者,虽千金何以加哉!”即日持归,悬堂上,与其子若孙序拜,然后观。观毕告于祠堂,藏之唯谨。君子谓月牕于是乎孝。传曰:“春秋陈其宗器,孝子之道也。凡器皆然而况徳之致哉!”九龙墨妙,人所珍爱,然其人清介特甚,虽方尺之纸,不轻授人。恭甫翁豪宕好义,有古烈士风,九龙所赠颂祝寓焉,而又重之以诗。兹予所谓庻几徳之致者,故月牕因其失也,极力求之。求之既得,则欣欣焉若获拱璧,不知千金之为重也。其有以夫?月牕有才弗施,乃专其用于医,施不责报,有儒者之徳。是画之复,君子不谓数焉。夫始以德致,终以德复,周氏之庆于是乎在。凡其子孙者,宜何如寳之?月牕之子敷牧,恐久而又失,请记于予。二子者之孝,犹月牕之孝也。画失不知年月,其复也在某年某月又若干年。二泉邵某记。
凤山书屋记
凤山书屋者,封户部主事卑牧秦先生之所筑也。自始筑至今,凡若干年矣。其为制也,临流为门,依林为垣,幽雅朴俭,望之知为儒者之宫。矧所谓凤山者,当其前左,若有相顾之状,而烟霞草木,发光露彩,播散芳泽,日相寻于轩窻焉。先生读书其中,得于山者不为少矣。乃追惟其祖某府君始筑之意,而扁其堂曰「凤山书屋」。其子戸部君国声,以其意告于邵某某。按县志,凤山在邑西若干里,其为名不可知。然天下之山以是名者众矣,或以形称,或以迹传,其无故而加之者亦比比也。岂不以凤之为物,长百鸟而瑞王者,号称四灵,故托名以重焉耳。吾尝即是而求,凤之徳犹龙之德然。龙以潜为隐,以飞为显,而凤也则异于是。隐也以翔,见也以下,其为用不同,而系乎时者一也。故君子施远而博,迹近而光辉。其为泽如龙,为瑞如凤,而龙徳大矣。先生观兹山,岂无感于凤哉?又尝考诸先生,幼读古书,守道自乐,邱园之义至晩不渝,盖所谓翔于千仞者,覧德而下,鸣冈栖梧,则付之其子,且将有羣雏出焉,殊形而一德,随时而为用,诚无愧于凤矣。其为感也,当在于是。是则山之名不可知,而先生之取于凤,殆亦诗之兴欤?而不必深论也。虽然,晦翁于南康,尝以涧中黄石状如卧龙,故为庵而祠诸葛,因名起义,遂有潜见之感。则先生之取于凤者,亦岂无谓哉?戸部君予同官,且同志文章政事,素重于人,而言必称父,于是记也尤惓惓焉,可以观徳矣。是为记。
钱氏军将山世墓记
译这是一幅王孟端,即九龙山人所画的竹图,是他寄给本邑周恭甫老人的。老人收藏在家中,传到他的孙子某人时失去了。老人的曾孙纮,别号月窗,以儒学和医术闻名东南。他是某人的堂侄,想到祖父的旧物,多次寻找却没有找到。一天,江阴朱世芳生病,请月窗诊治。月窗治好了他,世芳用金钱酬谢,月窗不接受。听说这幅画在世芳的女婿某人那里,便请求他归还。月窗高兴地说:“这正是我寻找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即使千金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当天就拿回来,悬挂在堂上,与他的儿子、孙子依次拜礼,然后才观看。看完后又到祠堂禀告,谨慎地收藏起来。君子说月窗在这件事上真是尽了孝道。传记说:“春秋祭祀时陈列宗庙的礼器,是孝子的道理。”凡是器物尚且如此,何况德行所招致的东西呢?九龙山人的墨迹精妙,人们都珍爱它;然而他本人清廉耿介到了极点,即使方尺大小的纸,也不轻易送人。恭甫老人豪放而好义,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九龙山人赠画,其中寄托着赞颂祝愿,又用诗加以重视。这就是我所说的差不多是德行所招致的东西,所以月窗因画失落而竭力寻找。寻找后终于得到,便欣喜若狂,好像获得了拱璧,不知道千金有什么可贵。这难道不是有原因的吗?月窗有才华却没有施展,于是专心把才华用于医术,施治而不要求报答,具有儒者的德行。这幅画能够复归,君子不会认为只是偶然。开始因德行而得到,最终又因德行而复归,周氏的福庆就在这里。所有周氏子孙,应该怎样珍重它呢?月窗的儿子敷牧担心时间久了画又会失去,请我作记。月窗两个儿子的孝,也就是月窗的孝。画失去的年月不详,复得是在某年某月又过了若干年。二泉邵某记。《凤山书屋记》凤山书屋,是已故户部主事卑牧秦先生所建。从开始建造到现在,已经若干年了。它的形制是临水开门,依林筑墙,幽静雅致而朴素节俭,远远看去便知道是儒者居住的地方。何况所谓凤山正当屋前左方,仿佛有回头相顾的姿态;烟霞草木发出光彩,播散芳香和润泽,每天都在轩窗之间相互接近。先生在这里读书,从山中得到的益处不少。于是追念他的祖先某府君当初建造这里的用意,把堂题名为“凤山书屋”。他的儿子户部君国声,把这层意思告诉了我邵某。按县志记载,凤山在本县西面若干里处,它为什么得此名称却不可知。然而天下以此为名的山很多,有的因形状得名,有的因遗迹流传而得名,也有无缘无故加上这个名称的,比比皆是。难道不是因为凤凰这种禽鸟,是百鸟之长、能给君王带来祥瑞,号称四灵之一,所以借它的名称来增重声望吗?我曾由此推求,凤凰的德性与龙的德性相似。龙以潜藏为隐,以飞腾为显;凤凰却不同,隐藏时以飞翔,显现时反而降落;它们的作用虽不同,但都系于时势这一点却相同。所以君子施恩长远而广博,踪迹虽近而光辉显著;他的恩泽像龙一样,他的祥瑞像凤凰一样,而龙的德性是伟大的。先生观看这座山,难道不会对凤凰有所感触吗?又考察先生本人:他幼年读古书,守道自乐,直到晚年也不改变隐居乡里的志向。这大概就是所谓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有德之人便降落;在山冈上鸣叫,在梧桐树上栖息。如今把这些寄托给他的儿子,并且将要有成群的小凤凰出现。形态虽不同而德性相同,随时势而发挥作用,确实无愧于凤凰。他所感悟的,大概就在这里。那么,山名究竟不可知,而先生从凤凰取意,或许也是由诗兴发,未必需要深究。虽然如此,朱晦翁在南康时,曾因溪中黄石形状像卧龙,便建庵祭祀诸葛亮,由名称引发意义,于是产生了潜藏与显现的感想。那么先生从凤凰取意,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户部君与我是同官,而且在文章、政事方面志趣相同,向来受人尊重,说话一定称颂父亲;因此作这篇记时尤其情意恳切,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德行。这就是记。《钱氏军将山世墓记》
惟军将山濵于震泽,盘亘三十里,为锡西南镇。其间以坞名者什数,军将独为深衍。南唐时尝驻兵焉,盖其势若帐之回合,故又曰军帐山。之胜以是,惟钱氏坟于兹山,凡若干世矣。其正峰为吴越忠献王八世孙承奉进所葬,盖其子寛甫治之。其右则承奉以上凡六世,其左则承奉以下凡三世。惟甲仗坞去正峰东北五里,乃寛甫葬所。当元季时,寛甫赀雄于乡,有远虑焉,故择僻地,且为疑冢。至其元孙伯刚,始距祖茔二百武,黄泥岭者,左右列葬。伯刚子惟义,孙孟溥,实皆在左,余若某某则右焉。孟溥号南邱,累赠奉议大夫,工部郎中,今户部郎中某之父也。戸部既葬奉直公若干年,而其室邹宜人卒,又卜军将支冈稍北,东面曰长寜坞者,营新阡焉。通神卫亵,既门既垣,祗飨备息,乃堂乃庐,碑刻诰勑以荣。上赐池梁于前阡,制斯备。又前四百歩有汇焉,巨石为桥。凡钱氏诸茔道,悉于斯会,揭以庆源之名,重先世旧题也。又东四百武,有山若覆釜者,实与阡对。又三百武曰赤石岭,傍峻中夷为道,千武广丈有二尺,夹道竖华表其前。东南五百武,东北八百武,皆濒于水。自上望之,诸山环堵,而平田千亩,湖波浩然,见华表间,佥谓得山水之宜,为诸茔最先是予督漕淮上,户部东归过之,与论先茔之理,尝以水隐为恨。今既得是,载思予言,乃卜吉从事,踰年而成,则以记属予。予观户部之先,武肃忠懿诸王,忠孝之节着于前代,寛甫以下诸公,德义之懿栽植加焉。奉议公质直好义,敦诗说礼,惟先是崇笃生戸部,贤而能文,有政于官,既衍而繁,复登而显,征诸地道,先閟后发,可信不诬。传曰:「公侯之子必复其始」,予不佞,请以天道复焉。正峰右后则伯刚之弟伯和暨其孙某之墓,近墓有成性寺,寺稍前右为龙泉坞,则为户部兄鸿胪序班世端之墓又。右西为桃花坞,稍南为白茅岭,则户部之伯祖惟常、世父孟清之墓,合诸前墓,凡为封若干所,其贫不成域者尤众。盖自始葬迄今,歴祀三百族凡若干人,乌乎可谓盛矣!寺有石泉,最甘冽,上祠龙神曰孚泽,祷雨輙应。天顺间,有司请锡寺额,钱氏以山百亩、田六十亩赡其僧,因建祠堂奉诸钱主。兹亦墓事所繋,故附书之。
东湖书院记
东湖书院者,广东按察佥事梧州吴公廷举之所建也。院在州东门外,南临浔漓二江,北负大云山,山之下,公三代先茔在焉。有水出山半,左右夹流,前汇为池,池方数亩,其曰小东湖者,公名之也。公之先为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既取以名,又以扁夫院者,盖志不忘其先也,抑有尚友之道焉。昔宋周元公茂叔尝濯缨江州莲花峰下,乐其水之清也,遂寓以濓溪之号。濓溪出道州,去江州几千余里,莲峰之水,非濓溪之水也。然自道观之,则孔子之所谓逝者如斯,孟子之所谓有本者如是者,固未尝异也。故观道有术,莫切于水,得于水而不泥于水,此有道者之大观也。吾于元公见之,大云之于东湖,其亦类是矣。夫公之学道,从可知巳,然远而望其故乡,则得水木之义,近而迩其先茔,则广风木之思,旁以招引后学,而退将自养焉,一举数得,是皆道中之事也。矧院之为胜负,山向水草木鱼鸟之观,日陈于前,登堂旷如,入室奥如,经书图史,取诸左右,无不应手而抠趋其间,皆乡里秀敏之士,士不远千里,束负而至者,又时有之,以是尚友古人,夫岂僣且夸哉。公博学好古,有猷有为,由邑而郡,夙著名绩,予盖闻之久矣。顷者以贰守北上,道出江右,始因吾寮友范君世和得倾盖焉。比任云间,伻来请记,时宏治甲子也。越六年正德己巳,乃克执笔。盖院之详,公自有记,予特论公之志,以告学者云。
容春堂别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别集巻七
(明)卲寳 撰
○墓志铭【十八首】圹铭【一首】
明封宜人王母任氏墓志铭
译军将山靠近震泽,绵延盘绕三十里,是无锡西南的镇山。其中以“坞”命名的地方有十多个,只有军将山深厚宽阔。南唐时曾在这里驻兵,大概因为山势像帐幕回合,所以又叫军帐山。军将山的胜景就由此而来。钱氏在这座山安葬祖先,已经若干代了。正峰安葬的是吴越忠献王的第八代孙承奉进,大概由他的儿子寛甫治理墓地。正峰右边是承奉进以上共六代祖先,左边是承奉进以下三代祖先。甲仗坞在正峰东北五里,是寛甫的墓地。元朝末年,寛甫在乡里资财雄厚,又有长远考虑,所以选择偏僻的地方,并且设置疑冢。到了他的元孙伯刚,才在祖茔相距二百步的黄泥岭上,在左右两边排列安葬。伯刚的儿子惟义、孙子孟溥,都葬在左边;其余某某等人则葬在右边。孟溥号南邱,屡次赠官至奉议大夫、工部郎中,是今户部郎中某人的父亲。户部郎中安葬奉直公若干年后,他的妻子邹宜人去世,又卜选军将山支冈稍北、东面名叫长宁坞的地方,营造新的墓地。贯通神道,修建门和墙;恭敬祭祀所需的设施完备,又建堂建庐,并刻碑书写诰敕以示荣耀。上天赐给墓道前方池塘和桥梁,规制由此完备。墓地前方四百步又有一处汇水之地,以巨石为桥。钱氏各座墓地的道路,全都在这里会合,题名为“庆源”,以重申先世旧日的题名。再向东四百步,有一座山像倒扣的锅,正与墓道相对。又走三百步是赤石岭,旁边陡峭,中间平坦成为道路,宽一千步、宽一丈二尺,道路两旁在前面竖立华表。东南五百步、东北八百步,都临近水面。从上面望去,群山像围墙一样环绕,平坦田地有千亩,湖水浩荡,从华表之间可以望见;众人都说这里得到山水形势的优胜,是各座墓地中最好的。我当时在淮上督理漕运,户部郎中东归时经过这里,与我谈论先祖墓地的道理,曾经把水势隐蔽当作遗憾。如今既然得到这样的地方,他又想到我的话,于是选择吉日办事,过了一年才完成,便请我作记。我考察户部郎中的祖先,武肃王、忠懿王等诸王,忠孝节操显著于前代;寛甫以下诸公,德行仁义的美好更加栽培增厚。奉议公质朴正直而好义,敦厚地学习诗书、喜好礼法;正是由于先有这些德行,才生出户部郎中。他贤能而能文章,在官府有政绩,家族既繁衍昌盛,又登达显贵;从地理之道征验,先前闭塞而后来发达,确实可信而不是虚妄。古书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我虽不才,请以天道必然复兴来说明这件事。正峰右后方是伯刚的弟弟伯和以及他的孙子某人的墓。墓地附近有成性寺,寺稍前方右侧是龙泉坞,那里又是户部郎中之兄、鸿胪序班世端的墓。向右向西是桃花坞,稍向南是白茅岭,那里是户部郎中的伯祖惟常、世父孟清的墓。连同前面的墓地,共有封土若干处;那些贫困而没有形成墓域的尤其多。大概从最初安葬到现在,经历了三百次祭祀,族中有若干人,唉,真可以说兴盛了!寺中有石泉,水味最为甘美清冽;泉上祭祀龙神,名叫孚泽,祈雨总能应验。天顺年间,有关官府请求赐给寺额,钱氏便捐出山地一百亩、田地六十亩供养僧人,又因此建祠堂奉祀钱氏各位先祖。这些也与墓地的事情有关,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东湖书院记》东湖书院,是广东按察佥事、梧州吴廷举公所建。书院在州城东门外,南面临浔江、漓江两条江,北面背靠大云山;山下有吴公三代祖先的墓地。山腰有水流出,左右两边夹流,向前汇成池塘,池面方圆数亩,吴公将它命名为小东湖。吴公的祖先原是湖广嘉鱼人,嘉鱼有东湖,因此取它命名,又把这个名字题在书院上,大概是为了表明不忘先祖,或者也含有以古人为友的道理。过去宋代周元公茂叔曾在江州莲花峰下濯洗冠缨,因为喜爱那里的水清澈,于是借用“濂溪”作为自己的号。濂溪在道州,距离江州几千多里;莲花峰的水,并不是濂溪的水。但从道理上看,孔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孟子所说的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本来没有不同。所以观察道理的方法,没有比水更切近的;从水中得到道理,却不拘泥于水本身,这是有道之人的宏大观照。我在周元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大云山对于东湖,大概也类似这样。吴公学习道理的情形,由此可以知道;远望它来思念故乡,便获得水木有本的意义;近近地接近祖先墓地,便扩大了风木之思;又在旁边招引后来的学者,并且退居此处自我修养,一举而获得多种益处,这些都是道理中的事情。何况这座书院之所以成为胜地,是因为山、水、草木、鱼鸟的景观,每天都陈列在眼前;登上堂屋,视野开阔;进入内室,又幽深奥妙。经书、图籍、史书,取用就在左右,无不随手可得。院中往来其间的,都是乡里的秀才敏士;士人不远千里,背着行李前来求学的,也时常有之。以此来尊尚古人、结交古贤,难道是僭越而夸耀吗?公博学而好古,既有谋略又有作为,从县里到郡中,早已著有声绩,我听说这些已经很久了。近来公以副职守臣的身份北上,路过江西,才因同僚范世和得以与他倾盖相交。等到我任职云间,公派人来请我作记,那时是弘治甲子年。又过了六年,到正德己巳年,我才得以执笔。关于书院的详细情况,公自有记文,我这里只论述公的志向,用来告诉求学者罢了。《容春堂别集》第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别集》第七卷 (明)邵宝撰写 墓志铭十八首,圹铭一首 明代封为宜人的王母任氏墓志铭
宜人任氏,为隆庆州知州进阶奉直大夫王公某之配。其子今南京户部右侍郎琼,先为工部主事,以考绩例,宜人始封安人。比进员外郎,乃加今号。按任氏世居山西太原,宜人父曰恩,母郝氏。年十七,归奉直公。公父某,工部尚书公某子也。宜人入门敬谨雍穆,事尚书公及其配李夫人,以孝称。初,公为诸生,读书黉舍中,宜人居家治食饮以供,及小大诸务,一不烦公心。尚书公好施予,宜人常佐公承其志。李夫人老而伤股,在床褥者几三年,宜人与公躬澣涤无怠,夫人至忘其恙以终。后公举于乡,筮仕知昌黎县,宜人独留于家,凡十年,教饬诸子女毕婚嫁,壸以内无隳事。比公迁隆庆,户部以进士便道过家,迎宜人从公于官居数年,公罢政归,于是家指日繁,宜人以勤俭相公,诸子遵之,皆尚朴素,盖若有政焉。又数年,公卒,宜人哀以礼。户部由工部郎中累迁至右副都御史,理两淮盐课,时宜人皆就养。及总漕运被召还朝,孙朝立乃自临清侍宜人归太原。既而转吏部右侍郎,再改今官,而宜人以疾卒,正德已已五月有五日也。距其生宣德巳酉十月十有六日,寿八十一。子男四:长瑶,国子生;次即琼;次玠,义官;次佩,儒士。女三:长适国子生太谷白元瓉;次适郡庠生榆次罗崇德;次适阳曲张永相。孙男八:长即朝立,儒士;次朝元,国子生;次朝翰、朝简、朝廸、朝选、朝起、朝硕。女七:长适浑源郭卫邦;次适举人鴈门崔允;次许嫁平定郗元洪,余皆幼。曽孙男女各一。宜人之始卒也,户部时奉勑赈饥南畿,厥既闻讣,即具事状征铭于寳。寳以漕事朝京师,其姻驸马都尉崔公又为之速会。寳致仕东归,未能执笔以复。明年庚午三月十七日,户部奉宜人安厝于柳林之墓,合奉直公兆,伻以书来请终铭之。铭曰:乌乎宜人,德称于家,子为国祯,天王用嘉载。锡之号,有诰以华,至光无幽,至显无遐。我铭一辞,于宜人乎?奚加。
仲室赵孺人墓志铭
正德丁卯冬,陜西按察副使仲君与立寓书湖南,征予铭其室赵氏孺人之墓。既而其子承佑寓朱户部某所,为状至自寳应,予以君失嘉耦,方为惜之,而何能不铭之?始予举进士,获识君之父太医院使前通政松东公于京师,知公事其母贞节郑太宜人,孝其配杨宜人,奉以周旋伏腊燕飨,无专无废能不失郑意。公子三人,既有室,犹遣出游潘南屏、丁补斋二先生之门,每旬日一归,读诵不辍。其家法之肃如是。今读朱状,乃知有妇如孺人者,固亦有与哉?及予为许州君举进士,由刑部主事出判汝宁,稔闻其卓异之誉。状谓孺人相而慰之,其亦信然。状又谓君三歴臬司,孺人自留奉姑于家,而卜妾以从,待寡娣遗之佚,抚孤侄导之勤,皆人所难者。由前所闻质诸今所称,铭之实宜。初,孺人疾亟,其女适朱应辰者,密刲股肉和药以进,君子称孺人有女。孺人姓赵氏,其先淮人,后徙寳应。西安同知某者,其叔祖也。父曰刚,母某氏。其生为天顺辛已十二月二十六日,越若干年归于仲,又若干年,正德戊辰六月三日以疾卒,年四十有八。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墓在邑北郭某邱之原。子男二,长即承佑,县学生,娶储亚卿静夫女;次承榖,娶某氏。其庶亦二:承庆娶某氏,承汴娶某氏。女三,长壻即应辰朱知县存仁子也,余尚幼。铭曰:仲有寿,姑有妇,克孝孝。妇有妇,惟孝妇是效。三世传德,遂成壸教。柰何不吊?吾嘉仲宗,兹以铭赵。
故无锡县道会梅鹤许翁墓志铭。
译宜人任氏,是隆庆州知州、进阶奉直大夫王公某的妻子。她的儿子王琼,现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先前任工部主事,按照考核成绩授封的惯例,宜人起初被封为安人。等到王琼升任员外郎,才加封为现在的名号。考察任氏家世,她世代居住在山西太原;宜人的父亲名恩,母亲是郝氏。她十七岁时,嫁给奉直公。公的父亲某,是工部尚书公某的儿子。宜人进门后恭敬谨慎、和顺端庄,侍奉尚书公及其妻李夫人,以孝顺著称。起初,奉直公还是诸生,在学校读书,宜人在家料理饮食供给他;至于大小事务,一概不使公分心。尚书公喜欢施舍,宜人常常帮助公实现他的心愿。李夫人年老后股部受伤,卧床将近三年,宜人与公亲自为她洗涤照料,从不懈怠,夫人直到临终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病痛。后来公在乡试中举,初次做官任昌黎县知县,宜人独自留在家中,前后十年,教导整饬几个子女,使他们都完成婚嫁,内宅之中没有一件荒废的事。等到公升任隆庆知州,户部任职的儿子以进士身份顺路回家,把宜人接到官署随侍公数年。公罢官归家后,家业很快日渐兴盛,宜人用勤劳节俭辅助公,几个儿子也遵循她的做法,都崇尚朴素,家政仿佛有人主持政务一样。又过了几年,公去世,宜人按照礼制哀悼。户部官员由工部郎中屡次升迁至右副都御史,负责两淮盐课,宜人都前去随侍奉养。后来他总管漕运,被召回朝廷,孙子王朝立便从临清亲自陪侍宜人回到太原。之后他转任吏部右侍郎,又改任现职,而宜人因病去世,时间是正德已已年五月五日。她生于宣德巳酉年十月十六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四人:长子瑶,是国子生;次子就是琼;次子玠,任义官;次子佩,是儒士。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国子生、太谷人白元瓒;次女嫁给郡学学生、榆次人罗崇德;次女嫁给阳曲人张永相。孙子八人:长孙就是朝立,是儒士;次孙朝元,是国子生;其余为朝翰、朝简、朝迪、朝选、朝起、朝硕。孙女七人:长孙女嫁给浑源人郭卫邦;次孙女嫁给举人、雁门人崔允;次孙女已经许配给平定人郗元洪,其余都还年幼。曾孙男女各一人。宜人刚去世时,户部官员正在奉诏到南畿赈济饥民,听到讣告后,立即备述事状,请邵宝撰写墓志铭。邵宝因漕运事务进京,他的姻亲驸马都尉崔公又替他催促会面。邵宝致仕东归,没能立即执笔答复。第二年庚午三月十七日,户部官员把宜人安葬在柳林墓地,与奉直公的墓地合葬,派人带信来请我完成墓志铭。铭文说:啊,宜人啊!德行在家中得到称誉,儿子成为国家的贤臣,天子因此嘉奖,赐给她封号,并有诰命使她更加荣耀。最光明之处没有幽暗,最显著之处没有遗漏。我为宜人写下这一篇铭文,难道还能对她增加什么吗?仲室赵孺人墓志铭 正德丁卯年冬天,陕西按察副使仲与立寄信到湖南,请我为他的妻子赵氏孺人的墓地撰写墓志铭。不久,他的儿子承佑寄居在朱户部某家,带着从宝应送来的事状来到我这里。我想到仲君失去了贤良的配偶,正为他惋惜,怎么能不为她撰写铭文呢?当初我考中进士时,在京师结识了仲君的父亲、太医院使、前通政松东公,知道公侍奉母亲贞节郑太宜人,对妻子杨宜人孝敬,奉养周旋于伏腊、宴飨等事,从不专擅,也从不废止,始终不违背郑太宜人的心意。公有三个儿子,已经成婚,仍派他们出外到潘南屏、丁补斋两位先生门下求学,每十天回家一次,诵读不曾停止。他家的家法严肃到这种程度。如今读了朱氏的事状,才知道有像孺人这样的妇人,仲家果然是有来由的。后来我在许州时,仲君考中进士;我由刑部主事出任汝宁府判官,熟知他贤能卓异的声誉。事状说孺人辅佐并慰藉他,看来确实如此。事状又说,仲君三次任按察司官员,孺人都独自留在家中奉养婆母;又买妾使其随从,照料寡居的小姑,抚养并教导孤侄,这些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用我先前听闻的情况来验证今天所称述的事迹,这篇墓志铭确实应当写。起初,孺人病势危急,她的女儿嫁给朱应辰,暗中割取自己的股肉和药一起进献,君子都称赞孺人有这样的女儿。孺人姓赵,她的祖先是淮地人,后来迁居宝应。西安同知某,是她的叔祖。父亲名刚,母亲是某氏。她生于天顺辛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过了若干年嫁给仲君;又过了若干年,于正德戊辰年六月三日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死后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县城北郭某山丘的原野上。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承佑,是县学生,娶储亚卿静夫的女儿;次子承谷,娶某氏。庶子也有二人:承庆娶某氏,承汴娶某氏。女儿三人:长女的丈夫就是朱应辰,他是朱知县存仁的儿子;其余尚且年幼。铭文说:仲君有长寿,婆母有贤妇,能够孝敬,真是孝顺。妇人之中还有妇人,只有孝妇才是她效法的榜样。三代相传德行,于是成就了内宅的教化。为何竟遭此不幸?我赞美仲氏宗族,因而为赵氏作铭。已故无锡县道会梅鹤许翁墓志铭。
翁讳真常,许其氏,梅鹤其号,无锡方湖里人。父敏,母陆氏。生而骨相竒伟,弱不好弄,识者异之。时洞虚知宫陆静渊者,为翁母舅,遂依而学焉。陆之徒为龚太冲氏,龚之徒为范玄机氏。翁礼为师,既乃学祈祷法于太冲,学摄召法于姚端夲,学斋醮法于汤应泉,学养生法于四方之羽流。由是名誉日起。翁尤嗜儒学,初从余伴读季枢,得书史大义。后益奋励于古诗,取诸陈逊庵天泽律诗,取诸高梅庵惟清杂文,取诸吴管窥鹏举真行书,取诸陆竹石懋成。恒以缘饰教事,平居文雅庄重,见者称有德容焉。会道会缺,众以翁举同軰欲夺之。郡守龙侯晋试以文,翁援笔缀数百言,其论遂定。在官若干年,取重自躬。部使者暨郡侯县公无不加敬。张真人尝以觐过翁,逆之甚恭。真人改容礼之。谢事后,益究引年之术。闻武当之胜,尝三徃游,寻访古迹及名流异方,皆有所闻而还。始从师居城南祠山庙后,复居洞虚宫雷神祠,皆有修建功。晚益好静,恒焚香燕坐,观史赋诗以自适,或与客围棊。当其兴趣所到,岸帻长啸,自谓神仙中人。忽病数日卒。于是予方东归,闻而哀之。其徒范景辰将以是年冬十二月八日葬翁惠山河浒之原,乃以吾友茹少叅世和状,介周云汉来乞铭。惟吾先大夫纯和公与翁游最密,予故以执友事。翁云汉始从公数十年,公知其有志儒学,遂遣从俞御史世德习礼经,束修之赀,乐为之助。论者谓翁有归儒之心,故于云汉赞之。决不然道不同而能为谋如是也哉。某以是重翁,恶乎不铭。翁卒正德五年正月某日,距其生宣德某年某月某日,享寿八十二。徒一人,即景辰。景辰之徒四人,某某,某某。铭曰:云衣星冠,寻真名山。苍颜碧瞳,虚徃实还。儒有夙心,晚嗜益深。乃谓其徒,修贽士林。鹤鸣梅开,翁招不来。白云悠悠,翁在瑶台。
邹以升配王氏墓志铭
王氏讳琼,字润卿,常之武进人,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肃思轩公女也。其兄为都宪公希曽其归于邹为堂,字以升,配以升霜桧翁某之子宋忠公弟进士泂,十几世孙锡之言,望族者归焉。王蚤失其母,某祖母朱太夫人实鞠之,长教之小学、女诫诸书及古今格言,皆能口诵。事继母孙夫人,以孝谨得其爱。既归,以升姑周氏已没,事继姑锺,如事孙夫人。既而霜桧处分诸子,自为别业蠡湖之上,盖去故居半舎许。王晨夕馈于锺,以达于翁,犹在堂也。越若干年,翁暨姑年皆高,以升迎归。凡服食,王必先时备物,得其欢心。自奉俭素,嫁时珍绮屏去殆尽。惟乡族是从,谈者以为难。于是文肃日贵显,第宅服御之盛甲于郡中。王尝缣卉归宁,侪軰或诮其过,王以分谢之,终不为变。平居佐以升重祭敬客,勤耕博艺,不亟不徐,务归于义。以升兄弟数十人,王皆礼之,于同母者加焉。或问之曰:“不敢忘吾姑也。”业诸子女训,必以幼率,必以躬,每诵古常语晓之。盖以升之家政称理者,凡若干年,众而无哗,赜而无扰,逆而无踬,周旋黙相,王之力为多。初,王闻其兄都宪公没于官,哭之恸。及侄中书昪病,就医吴中,乞见为诀,王冒风雾徃。自是遘疾,数月遂不起。姻里闻讣,有流涕者。王生景泰三年六月二十有二日,卒正德四年十二月二十有三日,得年五十有八。子男三:长钦,次镕,太学生,次钲,娶皆华氏。女二,皆适华。长壻鲸,苏州卫指挥;次训,太学生。孙男五人,女八人。以升卜,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王于其乡□□新阡。乃奉户部郎中钱君世恩状来乞铭。予知文肃公之家政旧矣,今征之铭曰:“闗雎之风,葛覃继之,勤俭孝敬,允为女师。”此有令人,孰曰未学?我刻铭诗以配古作。
明故承事郎思本朱公墓志铭
译翁名真常,姓许,号梅鹤,是无锡方湖里人。父亲名敏,母亲是陆氏。他生来骨骼相貌奇异伟岸,年少时不喜欢嬉戏,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当时有位名叫陆静渊的洞虚知宫,是翁的舅父,于是翁依随他学习。陆静渊的弟子是龚太冲,龚太冲的弟子是范玄机。翁依礼拜他们为师,后来向太冲学习祈祷法,向姚端本学习摄召法,向汤应泉学习斋醮法,又向四方的道士学习养生之法。从此声名日益显著。翁尤其喜爱儒学,起初跟随我的同伴读书人季枢,领会经书史籍的大义;后来更加奋发钻研古诗,取法于陈逊庵天泽的律诗,取法于高梅庵惟清的杂文,取法于吴管窥鹏举的真行书,取法于陆竹石懋成的书法。他常用这些来修饰道教事务,平日文雅庄重,见到他的人都称赞他有德者的仪容。适逢道会一职空缺,众人推举翁,想要超过同辈。郡守龙侯晋用文章考验他,翁提笔写下数百字,争论于是定了下来。他任职若干年,凭自身能力取得声望。部使者以及郡守、县公无不更加敬重他。张真人曾经进京朝见时经过翁那里,翁以十分恭敬的礼节迎接他,真人也改变神色,以礼相待。辞去职务后,翁更加研究延年益寿的方法。听说武当山胜景闻名,曾三次前往游览,寻访古迹、名流和异方之事,都是有所听闻后才回来。起初他跟随老师住在城南祠山庙后,后来又住在洞虚宫雷神祠,这些地方他都有修建的功劳。晚年更加喜好清静,常常焚香安坐,观览史书、吟诗自娱,有时同客人下棋。当兴趣兴致到来时,便推高头巾长声啸歌,自称是神仙中人。忽然病了几天便去世了。当时我正向东归去,听到消息后为他悲哀。他的弟子范景辰准备在这一年冬十二月八日把翁安葬在惠山河边的原野上,于是拿着我的朋友茹少参世和所写的事状,通过周云汉来请我作铭。我的先父纯和公与翁交游最为亲密,所以我一直把翁当作父亲的朋友来侍奉。翁云汉起初跟随先父数十年,先父知道他有志于儒学,便派他跟随御史俞世德学习《礼经》,束修的费用也乐意替他资助。评论者说翁有归向儒学的心,所以我称赞云汉;若说不是这样,那么道不同的人,怎么能如此替他谋划呢?我正因此敬重翁,怎么会不为他作铭?翁死于正德五年正月某日,距他生于宣德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二岁。弟子一人,就是景辰。景辰的弟子四人,某某、某某。铭文说:身穿云衣,头戴星冠,寻访真道于名山。面色苍白,双瞳碧绿,空身而去,满载而归。早年便有归儒之心,晚年爱好更加深切。于是对弟子说:要整治束修之礼,进入士林。鹤儿啼鸣,梅花开放,翁却再也召唤不来了。白云悠悠飘荡,翁已经身在瑶台。邹以升配偶王氏墓志铭 王氏名琼,字润卿,是常州武进人,已故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号文肃的思轩公之女。她的兄长是都察院都宪公希曾。她嫁给邹家,丈夫字以升,是号霜桧翁某的儿子,也是宋忠公弟弟进士泂的十几世孙,锡地望族都归于这一家。王氏很早就失去了母亲,由祖母朱太夫人亲自抚养。长大后,祖母教她《小学》《女诫》等书以及古今格言,她都能背诵。她侍奉继母孙夫人,以孝顺谨慎得到孙夫人的喜爱。嫁来以后,以升的母亲周氏已经去世,她侍奉继婆母锺氏,像侍奉孙夫人一样。后来霜桧翁安排几个儿子,各自到蠡湖之上营建别业,距离旧居大约半舍。王氏早晚给锺氏进送饮食,再转达给仍住在堂上的霜桧翁。过了若干年,翁和婆母年纪都大了,以升把他们迎回家中。凡是他们的衣服饮食,王氏一定提前准备好,使他们称心。她自己生活俭朴,出嫁时的珍贵绮丽衣物屏障几乎全都除去了。她只遵从乡亲宗族的风俗,谈论者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当时文肃公日益显贵,宅第和服用器物的豪华在郡中首屈一指。王氏曾经带着缣帛花卉回娘家,同行的人有的讥笑她过分,王氏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向他们解释,最终也没有因此改变。平日她辅佐以升慎重祭祀、敬待宾客,勤于耕作、广泛学习技艺,不急不缓,一切都务求合乎义理。以升有兄弟几十人,王氏都以礼相待,对同母兄弟尤其优厚。有人问她,她说:“不敢忘记我的婆母。”她教训几个子女,总是以年幼者为先,也一定亲自示范,常常诵读古代常语来启发他们。以升家中家政之所以被称道合理有序,经过了若干年,人数众多却没有喧闹,事务幽深繁杂却没有扰乱,遇到抵触也没有挫折,王氏在其中默默周旋、暗中辅助,功劳最多。起初,王氏听说兄长都宪公死于任所,悲哭得十分哀痛。后来侄子中书昪生病,到吴中求医,请求见面诀别,王氏冒着风雾前往。从此患病,几个月后便卧床不起。亲族乡里听到讣告,有人为之流泪。王氏生于景泰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卒于正德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钦,次子镕,是太学生,次子钲,三人娶的都是华氏。女儿二人,都嫁给华氏。长女的丈夫鲸,任苏州卫指挥;次女的丈夫训,是太学生。孙子五人,孙女八人。以升选择墓地,于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把王氏安葬在本乡□□新墓道。于是奉户部郎中钱世恩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我早就知道文肃公家的家政,如今根据这些事迹作铭说:关雎的遗风,由葛覃继承;勤劳节俭、孝顺恭敬,确实可以作为女子的老师。这里有这样贤良的女子,谁能说她没有受过教诲?我刻写铭诗,使它可以与古代的作品相配。明代故承事郎思本朱公墓志铭
吾郡称善教子者,迩年来以思本公为之最。公之子今通政司经歴■〈日上永下〉莅任有声,封典将及,而公没,知者惜之。公善居第,崇巨坚朴,如其为人。先卒之数月,火几尽。既而讣至,知者重惜之。时予督漕师入朝,吊司经于京邸,司经乃奉何户部孟宜状来请铭。某之曽祖母,公之族姑也。于司经素有斯文,雅其能辞于铭邪?按状,公讳斌,字世昌,姓朱氏,别号日新,晩更号思本,常之江阴人。其先有讳良璧者,实晦庵先生从父行,宋宣和进士,官鸿胪主簿,从思陵渡江,家于晋陵。十传至均寳,始迁无锡,则公之六世祖也。均寳生浙江提举光逺,光逺生绍兴知事子升,子升生士铭,入国朝为江阴之宗。士铭生善庆,善庆生维吉,号梅月。正统间以孝义旌门,景泰间被荐授修职郎,通政司知事。其配邹氏,实宋忠公浩十三世孙。有子二人,公为仲。质直好义,博学善为诗,尝从父京师,终日侍左右无倦。中朝卿大夫贤之,赠之诗。归与兄世宁居,友爱敦笃,庭无间言。既而以父命出居西偏,朝夕承欢,不以逺故少废。父没殓葬以礼,征铭集诔碑板,盛传谈者侈之。先是景泰甲戌,尝出粟千斛助邉,受服如例。成化丙戌饥,复输粟,锡玺书旌门。继加承事郎,公感激图报,凡义举若修学筑城造梁之类,必为民倡。郡邑长吏亦必以属公。论者谓公受异褒,于是为称其御家内外井井,仆数百人,因能授事,各有纪纲。公总其成,劝勤惩惰,政若公府。处姻族率以恩胜,义与人交敬而信,恭而度,故无尊卑踈戚皆敬重之。雅好文学,虽家务丛赜,不废讲论。其教司经尤加之意,闻有博洽士不逺数百里,必延致之,馆榖问遗仪物兼至。司经既得乡举,犹课督不衰。孙承爵生,公蠲逋租数千斛以志喜。及长为邑诸生,卒业南雍,称好古学,公因而进之,期逺到焉。初公立门户有轩特之称,中而坦然,终而退然,虽或侮之,弗较也。君子谓公于是乎哲。司经之初授官也,屡以公病,乞终养。公口授家人,谓宜勉供事,不得顾家。及遭火变,又以书慰之,归之数而已。公生宣德壬子五月二十二日,卒以正德四年九月三十日,寿七十有八。配长洲惠氏,先公二十年卒;继同邑何氏。子男一,即■〈日上永下〉女四:徐涣、杨维、何桓、邵天民,其壻也。孙男一,即承爵;曽孙男一,伯;曽女二:长未聘,次许聘何应辰。墓在邑东庆云磬石山之原,盖祖茔地。公尝于是营寿藏,惠氏卒葬焉。司经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启而葬。公铭曰:古有世家,命由国君;今也则否,自我高门,大江之南,世家者几?朱称文林,为乡之纪。家有伟人,曰思本翁,幼学老传,以义始终。孰不教子,翁心则笃。维诗维书,以似以续。国征文献,惟家亦然。或观民风,视表于阡。
承事郎慕菊朱君墓志铭
君讳暄,字朝阳,姓朱氏,别号慕菊,世居锡城南石洋里。高祖寿义,曽祖彦昭,祖士原,父本,字文立,号菊庄,有乡行。母萧氏。君幼岐嶷,从里儒华适安游,读书通大义,尤好观史,每见奸邪误国处,輙抗声骂,闻者壮之。甫冠,兄曦卒。府君外应门户,内事菊庄极谨。初,菊庄为良税长老,厌于役,君力为谢之,疾而恳祷,丧而慎敛,葬而备窆,且有终身之思。以父爱菊,岁时对菊輙感伤不已,慕菊之号,以此申祠堂之规,谨墓祠之节,视菊庄不少替。姊妹四人,既有家而业衰,君悉周恤之。若宗姻有大事,求无不应。戚者有加,贤者又加焉。或售产劵求益,再三与之。菊庄存时,雅爱客,客至必留饮,饮惟劝酬,微醺乃已,不效里俗为諠哗态。庭有牡丹数本,岁为赏花之燕,旬日始罢。府君继之,每举加盛,又为巨舫遨游溪湖间,号曰野航。钱希翁为作赋。然性疎率,与人谈笑洞见肺腑,徃徃面折人过,过而能改,则又称道不释口。尝罹横逆,君知其人奸,卖田以货之。后数岁节缩经理,卒复其田。既应令助赈,受七品官阶,乃以家事付其子,而闲适以老。所居近郭,多野趣,前有沼,植莲其中,为亭曰水云。东为观稼楼,各以其时居之。如是者若干年卒。卒之日为正德戊辰十月三日。先是遘疾,自度不起,治命甚悉,大抵皆勤俭忠厚之语。君生正统二年丁已九月二日,享春秋七十有二。娶杨氏,子男一弁,女一适华汝器。季子户部书筭世明,孙男二某某幼,孙女一许配堠阳华某。弁将以卒之,又明年十二月十八日葬府君祖茔之次,在所居后左。铭曰:菊云菊云,隐者尚之。两世一德,再培而滋。采莲南池,观稼东阁。吁嗟若人,不可作矣。九原有知,无亦谓夫斯邱之乐也乎。
东耕处士杨公墓志铭
译我们郡里称赞善于教育子女的人,近年来都以思本公为最。公的儿子,即今任通政司经历的■〈日上永下〉,到任后很有声望,封赠典礼将要施及公时,公却去世了,知情的人都为之惋惜。公善于经营住宅,房屋高大坚固而朴素,正如他的为人。去世前几个月,住宅几乎全部毁于火灾。后来讣告传来,知情的人更加惋惜。当时我督率漕运军队入朝,在京城宅邸吊唁通政司经历,他于是拿着何户部孟宜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我的曾祖母是公的族姑。我与经历向来有文字交往,难道还能推辞为他作铭吗?按事状,公名斌,字世昌,姓朱,别号日新,晚年改号思本,是常州江阴人。他的祖先中有名叫良璧的人,实际上是晦庵先生的从父辈,宋宣和年间进士,任鸿胪主簿,跟随思陵渡江,定居晋陵。传到第十代均宝时,才迁居无锡,就是公的六世祖。均宝生浙江提举光远,光远生绍兴知事子升,子升生士铭,入明朝后成为江阴宗族的始祖。士铭生善庆,善庆生维吉,号梅月。正统年间因孝义受到旌表,景泰年间被推荐授予修职郎、通政司知事。他的妻子邹氏,实为宋忠公浩的十三世孙女。他有两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性情质朴正直,喜好义行,博学而善于作诗。曾经跟随父亲到京师,整日侍奉在父亲左右而不知疲倦。朝中卿大夫都认为他贤能,赠诗赞美他。回乡后,他与兄长世宁同住,兄弟友爱深厚,庭院中没有一句不合的话。后来遵父亲命令搬到西边居住,早晚侍奉父亲以博取欢心,并不因距离远而稍有废弛。父亲去世后,他按照礼制殓葬,征集墓志、诔文和碑刻,广泛传播,谈论者都夸赞此事。早在景泰甲戌年,他曾捐出一千斛粮食帮助边防,按例获得服色。成化丙戌年发生饥荒,他又输送粮食,皇帝赐玺书旌表其家门。后来又加授承事郎,公感激而图谋报效,凡是兴办义举,如修建学校、筑城、造桥之类,必定为百姓倡导。郡县长官也一定把这些事交给公办理。评论者认为公受到非同寻常的褒奖,于是又称赞他治理家内家外都井井有条。家中有几百名仆人,他根据各人的能力授予事务,各有法度。公总领全局,奖励勤劳、惩罚懒惰,治理起来如同官府。对待姻亲宗族大多以恩惠为先,与人交往合于义理,恭敬而有分寸,所以无论尊卑、亲疏,都敬重他。他一向喜爱文学,虽然家务繁杂,也不停止讲论。尤其重视教育经历,听说有博学通达的士人,即使远在数百里外,也一定邀请来,供给馆舍、粮食、问候礼物和仪物,全都周备。经历已经考中乡试,他仍然督促教导不减。孙子承爵出生时,公减免了几千斛拖欠的租税以表示喜悦。承爵长大后成为县里的诸生,后来完成南雍学业,以好古之学著称,公因此进一步教导培养他,希望他将来有长远成就。起初公建立门户,有轩昂特异的声誉;中年以后变得坦然;晚年则更加谦退,即使有人侮辱他,也不与之计较。君子认为公在这件事上是有智慧的。经历起初授官时,屡次以公生病为由,请求留下终养。公口头嘱咐家人,说应当努力供职,不得只顾家中。后来遭遇火灾,他又写信安慰经历,只让他数次归家而已。公生于宣德壬子年五月二十二日,正德四年九月三十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原配长洲惠氏,比公早二十年去世;继配同邑何氏。儿子一人,就是■〈日上永下〉。女儿四人:徐涣、杨维、何桓、邵天民,都是他的女婿。孙子一人,就是承爵;曾孙一人,名伯;曾孙女二人:长女尚未婚,次女已许配给何应辰。墓在县城东庆云磬石山的原野上,是祖坟地。公曾在那里营造寿藏,惠氏死后葬于其中。经历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启墓并下葬。公的铭文说:古代有世代显贵之家,爵命由国君授予;如今却不是这样,而是靠我们自己的高门望族。大江以南,世家大族又有几家呢?朱氏称为文林,是乡里的典范。家中有伟大人物,名叫思本翁,幼年学习,老年传承,始终以义为本。谁不会教导子女呢?而翁的用心格外笃实。他以诗以书教子,使德业得以相承延续。国家征求文献,民间家族也同样如此。有人来观察民风,就应当到墓道前看这座表率。承事郎慕菊朱君墓志铭 君名暄,字朝阳,姓朱,别号慕菊,世代居住在锡城南石洋里。高祖寿义,曾祖彦昭,祖父士原,父亲本,字文立,号菊庄,在乡里有德行。母亲是萧氏。君幼年聪颖不凡,跟随乡里的儒生华适安游学,读书通晓大义,尤其喜欢读史;每当看到奸邪误国的地方,就常常高声斥骂,听到的人都为之称快。刚成年,兄长曦去世。君对外承担门户责任,对内极其恭谨地侍奉菊庄。起初菊庄任良税长老,厌恶服役,君尽力替他推辞;父亲生病,他虔诚祈祷;父亲去世,他谨慎收殓,安葬时备办墓穴,并且终身怀有追思之情。因为父亲喜爱菊花,每到岁时面对菊花便悲伤不已,所以取号慕菊,以此延续祠堂祭祀的规矩,谨慎遵守墓祠祭奠的节制,对待菊庄始终没有丝毫改变。四个姊妹出嫁后家业衰落,君全都周济抚恤。宗族亲姻有大事,只要请求,他没有不答应的;亲近的更加优厚,贤能的又更加优厚。有人卖田产契券来求增加钱财,君再三给予帮助。菊庄在世时很爱客人,客人来了必定留饮,只以劝酒酬答为礼,微醉便停止,不效法乡俗喧哗作态。庭院中有几株牡丹,每年都设赏花宴,十天后才结束。君继承了这些做法,每次举办得更加盛大,又造了一艘大船在溪湖之间游览,称为“野航”。钱希翁替他作赋。然而他性情疏放直率,同人谈笑时把内心想法全都显露出来,往往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如果对方能够改正,他又称赞不已。曾经遭遇横祸逆境,君知道那人奸诈,便卖掉田地资助他。几年后,他节省缩减开支,经营筹划,终于又把田地赎回。后来响应官府命令帮助赈济灾荒,接受七品官阶,于是把家事交给儿子,自己闲适养老。他居住的地方靠近城郭,很有野外风趣;门前有水池,在其中种植莲花,建亭名为“水云”。东边有观稼楼,各按时节居住其间。这样过了若干年去世。去世日期是正德戊辰年十月三日。此前已经患病,自知不能痊愈,便把后事安排得十分详细,大抵都是勤俭忠厚的话。君生于正统二年丁巳九月二日,享年七十二岁。娶杨氏,儿子一人弁,女儿一人嫁给华汝器。次子户部书算世明,孙子二人某某,都还年幼;孙女一人,已许配给堠阳华某。弁将在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十八日,把府君安葬在祖坟旁边,墓地在住所后方左侧。铭文说:菊啊菊啊,隐士所崇尚。两代共有一种德行,再加以培植便更加滋长。在南池采莲,在东阁观稼。可叹这样的人,已经不可复得。九泉之下若有知觉,难道不会也认为这座山丘是安乐之地吗?东耕处士杨公墓志铭
东耕杨公,吾从母之夫也。杨于锡为望族,盖世长乡赋若有政焉。茂林景信,在宣德、正统间,尤以惠称。于公为曽祖,祖曰汝润者,公父也。其性旷逸不覊,以轻信人,故负公缗甚多。于是公方学于傅书史有程矣,即毅然以代劳为任,百方营补,码年而后克完。有司用法,困辱丛至。母潘氏卒,出则就理,入则当丧,能不以厄废礼,众怜而壮之。既乃谢税役,与其配过孺人检内外赀产,葺残经赜,加以节俭,又二十余年而故业复。中遭祖母朱及汝润公之丧,皆力为葬具。念母早丧,隆礼于舅氏甚笃。舅儒医也,诸子克世其业,与公相师友。婚嫁子女,时而当物,爱其弟妹,恩及甥侄。虽居城市,非庆吊不出,客至必留欵竟日,谈古今事,亹亹忘倦。酒酣吟哦,意气动人。君子谓其有国初诸老之风。时公年五十余,张御史淮廵按江南,重耆老之举,郡县强公为之。未几求退,其效谋持断,公平着于上下者,视税长时为多。然自是多居乡,躬阅农圃,“东耕”之号,以此。凡岁积与里人共歉散,丰收不以时趋利。邻尝火至公庐而止,群盗煽虐,戒毋公犯。晚受仕者,服应赈饥令也。亲党论曲直者,咸质平焉。公性直谅,与人交无留言隐意识者,谓公古逸民,非今人也。使人人皆如公安,用官府为哉?公闻而谢之。公讳旻,字日初,壮以字行。过裔出宋徐王郡马孟玊子,男二人,槩娶过即母族,继赵宋后。诸孙也,楷娶殷为方伯,序宾曽孙女一人,适永康丞成景高子瓉,早寡有贞行。孙男二人,楷之子淮邑庠生,娶高沅州孙女。槩之子汴,亦聘于过女四人,其壻长为庠生莫同,次为陆南康子术,又次为张黎平子琳,琳始聘,又次者幼。公卒于正德戊辰二月十一日,距其生宣德甲寅十月二十三日,为寿七十有五。葬以卒之又明年庚午十二月某日,墓在邑西龙山河浒之原,从先兆。也初,公之卒寳在浙藩,将之湖南,闻讣而恸,有未能会葬之叹。乃今幸获临穴,且以槩楷请执笔为铭,实寳志也。其事寳所逮见及闻,长者言其详,则征诸王元信所为状云:铭曰:为士,为农,为商之质,为夏之忠,惟变乃通,干蛊于初,履坦于中,卒也缶歌,是为君子之终。
奉议大夫湖广按察司佥事姚君墓志铭。
译东耕杨公,是我姨母的丈夫。杨氏在锡地是望族,大概世代担任乡里的赋税职务,仿佛有政绩一样。茂林、景信在宣德、正统年间尤其以仁惠著称。景信是公的曾祖,祖父名汝润,是公的父亲。他性情旷达放逸、不受拘束,又轻易相信别人,所以欠下公家钱财很多。当时公正在学习,跟随傅氏学习书史已有课程,于是毅然把替父亲偿还债务当作自己的责任,想尽各种办法筹补,历经多年才终于还清。主管官府依法办理,公遭到的困顿羞辱接连而来。母亲潘氏去世,他出门便接受官府审理,回家便承担丧事,能够不因困厄而废弃礼制,众人都怜惜并称赞他的刚强。后来他辞去税役,和妻子孺人核查内外财产,修缮残破房屋,增添节俭,又过了二十多年,祖业才恢复。期间祖母朱氏和汝润公去世,他都尽力置办葬具。想到母亲早逝,他对舅氏家族施行厚重礼数,十分真挚。舅父是儒医,几个儿子都能继承他的事业,与公既是师友又是朋友。子女的婚嫁,都按时准备所需物品;爱护弟妹,恩惠也施及外甥侄子。虽然居住在城市,除非庆贺或吊丧不出门;客人来了必定留住款待一整天,谈论古今之事,娓娓不倦。酒兴酣畅时吟诗歌咏,意气感人。君子说他有明初诸位老人的风范。当时公五十多岁,御史张淮巡按江南,重视推举年高有德者,郡县强行推举公参加。没过多久公请求退职。他任职时谋划得当、执断公允,上下都称道的公平,远远超过担任税长的时候。但从此他大多居住乡里,亲自查看农田菜圃;“东耕”的名号就是由此而来。每年积存的粮食都同乡人共同分发,丰收时也不趁机追逐利益。邻居家曾经失火,火势烧到公的房屋便停住了;群盗煽动暴虐时,也告诫他们不要侵犯公家。晚年接受仕者的身份,是因为响应赈济饥荒的命令。亲戚党羽中有争论是非曲直的,都来请他评判。公性情正直诚信,同人交往没有留下话柄,也没有隐藏心意;有人说公是古代的隐士,不是当今之人。假使人人都像公这样公正廉明,还要官府做什么呢?公听到后便向他们道谢。公名旻,字日初,壮年时以字行世。过氏后裔出自宋代徐王的郡马孟玊之子,儿子二人。概娶过氏,即公母亲的族人;继娶赵氏,承继宋氏之后。孙辈也有这些人:楷娶殷氏,为方伯;序宾有曾孙女一人,嫁给永康县丞成景高的儿子瓒,早年守寡而有贞节的品行。孙子二人:楷的儿子淮,是县学学生,娶高沅州的孙女;概的儿子汴,也聘娶过氏的女儿。孙女四人,她们的丈夫,长女嫁给庠生莫同,次女嫁给陆南康的儿子术,再次嫁给张黎平的儿子琳,琳刚订婚,最小的尚且年幼。公卒于正德戊辰年二月十一日,距他生于宣德甲寅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五岁。在去世第二年庚午十二月某日下葬,墓在县城西龙山河边的原野上,按照祖先墓地安葬。当初公去世时,我正在浙江藩司任职,准备前往湖南,听到讣告后悲痛不已,叹息不能参加合葬。如今幸而得以亲临墓穴,又接受概、楷的请求执笔作铭,实在是我的心愿。关于这些事情,有的是我亲眼所见,有的是我听人所说;年长者详细讲述的,又可从王元信所写的事状中得到验证。铭文说:可以做士人,可以务农,也可以具有商人的资质;可以像夏禹那样忠诚。只有随时变化才能通达,起初努力整治家事,中年走在平坦之道上,到了晚年便如击缶而歌,这就是君子的结局。奉议大夫、湖广按察司佥事姚君墓志铭。
湖广按察佥事姚君秀夫既卒之二年,其子伯生状君事来请铭。予与君同举进士,相知为深,昔在贵溪,予既吊哭之,铭固弗容逊也。君讳文灏,秀夫其字,自号鄱东野人,晚更号学斋。世为信之弋阳人,其先有自立者,徙贵溪东山。至本正,始膺贡为太学生,君曽祖也。祖添德,父明,以乡贡进士官监察御史、陜西按察佥事。配王氏,生君。年二十,领癸卯乡荐,甲辰省试第二,廷对赐同进士出身,授工部都水主事,督造淮安运舟,改刑部陜西司,调常州府通判,迁工部都水司主事,督浙西水利,以病告家居。起为刑部广东司主事,擢今官,提督学政三年而卒。初,君侍父于陜时,方弱冠,读书恒逹旦,见者知为伟器。及归娶,独行亲迎礼,流俗咻之,不顾。父丧极哀毁,内翰张公东白谓人曰:“是子可以语道矣。”励志问学,能忘其贫,文誉隐起。比有禄,迎母就养京师,踰年母殁,归其丧,葬之,庐墓终制。其督漕舟处置得宜,军民称便。在刑部纔三月,坐累当调外,或谓任浅宜自白,君曰:“职旣在是,即一日亦与有责,敢独免乎?”言者愧服。常州水政先诸郡,工部侍郎徐公贯奉勑视水浙西,君陈兴革事皆见施行。还朝上君治状,遂有工部之命。君旣受命,亟陈水利六事:一曰设导河夫,二曰发济农粟,三曰给修闸钱,四曰开议水局,五曰重农官选,六曰专农官任。凿凿皆经久计,朝议行其四事。君廵行相度,虽极险逺,忘其劳,绘水道之图,人谓之确;集水利之书,人谓之备。其自着又有《事宜》一编,皆行于时。及归大岩下,益事著述。提学命下,舆论允恊。君慨然以作人为任,条教甚悉,大要本圣贤之学而叅以时制,痛革浮靡,考校一断以公,自谓毁誉不入,请托不行,贿赂不通,闻者以为不诬。甲子之试,凡中式者皆公所拟,侍御包君泽叹服其精,而公不及见矣。君性方严。纯正平居寡言笑,在官无贰志,在家无嬉容。友诸弟,兼有情谊。接人敬人,亦敬之。临事刚毅,充其志,虽死生在前弗顾也。自始仕至卒,每公暇端坐,手一编,俨如儒生。诸经书皆有辩论,或欲更订《大学》章句,公谓宜守程朱定本。至其独得时,又自附当仁之义,非有识者不能深知也。公所著有《学斋吟藁》《文藁》《经说》《杂说》《报德录》《中庸本义》诸书,藏于家。公之卒也,其配樊安人携伯生归,试君以后事属二三寮友,殡敛周谨。君子谓君忠诚感人,至是益验云。君生景泰乙亥五月二十三日,卒弘治甲子七月二十七日,年止五十。葬为正德丙寅十月一日,墓在邑河潭龙山之原子一,即伯生;孙一,曰仲贤。铭曰:刑名水利用儒为吏,吏未尽儒,儒有余地。我着我书,静退之余,奋其徃如为君子儒。湖南之教,少征儒效,粹如其文,于德有耀。充君所志,当止于何?考言较功,其得孰多?龙山之麓,英灵攸复。我铭不磨,中有贞玊。
华室邹氏墓志铭
鹅湖华允昭将葬其妻邹氏,乃属其族弟珉书来请铭于予。珉,予甥也。道允昭之意甚勤,既以吏事辞,至再三请,乃诺而铭之。按状,邹氏讳某,字某,其父曰静修处士佑之,生若干年,归于华为会通公子妇。其配允昭名奎,于行为仲。佑之公华出也,复娶于华,故归焉。重世■〈女垔〉也。邹氏天质贞顺,幼承内则,夙有仪度。其在华氏若干年,事其姑钱堂,谒室馈进退庭阶,无少愆违。平居寡言笑,妾媵称仁,奴仆称义。于允昭得相之道,允昭亦宾遇之。成化间,允昭以讼北上,遂服淡食素,至成悸疾。乡人谈之,尝生女而夭,恒以嗣为忧。后侧室生子曰是,即吾子,其知大义如此。故有疾以姑之丧而剧,是时父母继丧,母兄弟六人,丧者五矣。至是不胜哀,遂至大病。临终无他言,惟不欲金帛殉葬云。邹氏卒,弘治乙丑九月二十五日,距其生天顺已已,得年四十七。子一曰镕,女二。葬以卒之,又明年正德丁卯某月某日。墓在西寿山先茔之次。华出南齐孝子寳,至允昭若干世。邹出宋忠公浩之弟泂,至静修若干世。详在其谱。铭曰:忧而惕,丧而戚,而视庶犹适。维惇于心,乃至斯极。忠门之孙,孝门之嫔。贵不以族,维其人兮。
徐府君墓志铭
译湖广按察司佥事姚君秀夫去世两年后,他的儿子伯生带着记述君生平的事状来请我作铭。我与君一同考中进士,彼此相知很深;过去在贵溪时,我已经吊唁哭祭过他,作铭本来就不容推辞。君名文灏,字秀夫,自号鄱东野人,晚年改号学斋。世代是信州弋阳人,祖先中有自立者,迁居贵溪东山。到本正时,才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他就是君的曾祖。祖父添德,父亲明,以乡贡进士出任监察御史、陕西按察司佥事。母亲是王氏,生下君。君二十岁时,考中癸卯乡试;甲辰年会试第二名,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授工部都水主事,监督制造淮安漕运船只;改任刑部陕西司,调任常州府通判,又升任工部都水司主事,督办浙西水利,因病告假居家。后来起复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升任现职,提督学政三年后去世。起初君在陕西侍奉父亲时,刚满二十岁,读书常常通宵达旦,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伟器。到成婚时,他独自举行亲迎礼,乡俗之人喧笑讥讽,他也不顾。父亲去世时,他悲痛毁瘁,翰林院张东白公对人说:“这个人可以和他谈论道了。” 他励志求学,能够忘却贫困,文章声誉渐渐兴起。获得俸禄后,把母亲接到京师奉养;过了一年母亲去世,他送丧归乡,安葬母亲后守墓服丧直到礼制期满。他督造漕运船只时,处置得当,军民都称便。在刑部才三个月,因牵连获罪应当调任外地,有人说任职时间短,应当为自己申辩,君说:“职务既然在这里,即使只有一天也有责任,难道敢独自免除吗?”说这话的人惭愧而佩服。常州水政在各郡之前,工部侍郎徐贯奉诏巡视浙西水利,君陈述的兴革事项都得到施行。回朝后上奏君治理水政的情况,于是有了工部的任命。君接受任命后,立即陈述水利六件事:一是设置疏导河道的夫役,二是发放救济农民的粮食,三是拨给修理水闸的钱,四是开设水利事务局,五是重视农官的选任,六是专门任用农官。这些建议都切实可行,属于长久之计,朝廷讨论后施行了其中四项。君巡视考察各地水利,即使极其险远,也忘记劳苦;绘制水道图,人们说它准确;汇集水利书籍,人们说它完备。他自己撰写的还有《事宜》一编,当时都在流传。回到大岩之下后,更加从事著述。提督学政的任命下达,舆论一致赞同。君慨然以造就人才为己任,条列教令十分详细,大体以圣贤之学为根本,并参酌当时制度,痛力革除浮华靡丽,考核校阅一概依据公正。他自称毁誉不能侵入,请托不能施行,贿赂不能打通,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不假。甲子年考试时,凡是中式的人选都是公亲自拟定的,监察御史包泽感叹佩服他的精审,可惜公已经看不到了。君性情方正严肃,纯正端庄,平日少言少笑;在官署没有二心,在家中没有嬉戏的神色。他友爱几个弟弟,也兼有深厚情谊;接待别人时尊敬别人,别人也尊敬他。遇到事情刚强坚毅,施展自己的志向,即使生死就在眼前也不顾惜。从开始做官到去世,每逢公暇都端坐着,手持一卷书,俨然像个儒生。各种经书他都有辨析议论,有人想重新订正《大学》章句,公认为应当遵守程朱确定的版本。至于他独自领会所得的道理,又把它附会到“当仁不让”的义理上,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能深入了解。公著有《学斋吟稿》《文稿》《经说》《杂说》《报德录》《中庸本义》等书,都收藏在家中。公去世时,他的妻子樊安人带着伯生归来,试君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两三位同僚,殡殓安葬都周备谨慎。君子说君的忠诚足以感动人,到这时更加得到验证。君生于景泰乙亥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弘治甲子年七月二十七日,年仅五十岁。正德丙寅年十月一日下葬,墓在县城河潭龙山的原野上。儿子一人,就是伯生;孙子一人,名仲贤。铭文说:以刑名和水利来治理政务,以儒学来做官吏;官吏之学还没有穷尽,儒者之学却有余地。我撰写自己的著作,在清静退居的闲暇里,振作精神,仿佛要成为真正的君子儒。湖南的教化,稍稍显示出儒学的功效;他的文章纯粹如玉,其中的德行也光耀可见。充实君的志向,究竟应当达到什么地方?考察他的言论、比较他的功绩,谁所得更多?龙山山麓,是英灵归返之处。我所作的铭文不会磨灭,其中含有贞洁的美玉。华室邹氏墓志铭 鹅湖华允昭将要安葬他的妻子邹氏,于是托他的族弟珉写信来请我作铭。珉是我的外甥。他把允昭的意思说得十分恳切,起初我以公务推辞,直到他再三请求,我才答应为她作铭。按事状,邹氏名某,字某,父亲是静修处士佑之。她生于若干年,嫁给华家,成为会通公的儿媳。她的丈夫允昭名奎,排行第二。佑之公本是华氏之子,又娶华氏女子为妻,所以邹氏嫁入华家,是两代联姻。邹氏天性贞洁和顺,幼年接受妇德教育,很早便有仪态法度。她在华家若干年,侍奉婆母钱氏,入内拜见、进奉饮食、进退于庭阶之间,没有一点过失。平日少言少笑,妾媵称她仁厚,奴仆称她义正。她对允昭尽到了辅佐的道理,允昭也像宾客一样礼遇她。成化年间,允昭因诉讼北上,她便穿淡色衣服、吃素食,直到忧惧成病。乡里人谈起此事。她曾生过女儿但夭折,一直以没有后嗣为忧。后来侧室生了儿子,名叫是,这就是我的儿子;她懂得大义竟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她因婆母丧事而病情加重,当时父母相继去世,母亲的兄弟姐妹六人中,已有五人去世。到这时她悲哀不胜,终于得了重病。临终没有说别的话,只是不愿用金帛殉葬。邹氏死于弘治乙丑年九月二十五日,距她生于天顺已已年,享年四十七岁。儿子一人,名镕;女儿二人。去世第二年正德丁卯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西寿山祖先墓地旁边。华氏出自南齐孝子华宝,传到允昭已有若干代;邹氏出自宋忠公浩的弟弟泂,传到静修已有若干代,详细情况都记载在族谱中。铭文说:忧虑时警惕,丧亲时悲戚,对待庶出子女也像对待嫡子一样。内心忠厚深沉,所以能够达到这样的极致。她是忠臣之门的孙女,孝门之家的媳妇。尊贵并不取决于家族,而取决于她自身的为人。徐府君墓志铭
府君讳乂,字宗俊,别号浩轩。其先为宋节孝先生积之裔,盖数世至彦京者,始自苏徙吾锡,以巨族称于招义乡。彦京生惟育,惟育生景徽,景徽生元德,厥家始大。晚以输粟授承事郎,寻复益之,旌其门曰「义民」。承事娶于张,生府君弱冠时,父命治别业,极力经画,堂寝门庭,整而有度,识者谓其能家。长司乡赋征敛不苛,民甚德之。入事父母,尤善伺颜色,以勤俭承意,若甘旨之奉,则恒事不论也。母尝念府君独劳公事,欲分任于兄,府君辞以「分当尔,且曰弟事于公,兄事于私,奚独劳之有」。及父丧,爱兄弥笃,久之,勉从兄命析居。其析也,凡百就其薄者,至于书策,皆以畀兄之子,人尤多之。御家众以公,食指千余,无敢哗閧。施及乡邻,救菑恤患,吊死问孤,遇岁饥,减租増贷,有德惠焉。或劝入粟补官,不听,布素终身,畧无慊色。性不喜绮靡,独与宾客饮则浩然畅懐,因号浩轩。渊黙鲠直,平居似不能言,临事剖折,侃侃如也。病且亟,以勤俭训其子甚悉,语毕乃瞑。时正德庚午六月二十有八日也,距其生景泰癸丑八月十有五日,寿五十有八。配章氏,先卒;继黄氏。子男二,长言义官,次竒;女一,适义官江阴张堮。孙女二,言等。卜卒之明年正月二十日,启章氏兆,合葬,以吴君大章状托吾弟玑以墓铭请,乃次第吴状为之铭。铭曰:古称本富力,穑服田,加之行义,尤谓卓然。吁嗟徐君,吾表其阡。乌呼贤哉!
玊亭处士张公墓志铭
予按察两浙时,公以小像命为赞。比归自漕台,见公犹像中也。方以耆逸为公庆,未几公病,久之讣闻。且闻其沐浴更衣,焚香正寝乃瞑。先是,命其子辂悉而无乱,类有道者。既而辂以其从弟乡进士汝钦状来请铭。予祖三益府君与公同为杨氏壻,公予祖行也。铭乌敢辞?按状,公讳复,字善初,姓张氏。其先泰州人,十世祖福,宋国子助教,从思陵南迁,遂籍于锡。五传至天骐,生士英;士英生用谦,号止庵,医术妙一时。娶于丁,生公。幼能自立,终日手一编不释,人以为有公辅器。或劝业进士,止庵曰:“隐吾世德也。”遂以所著医书要指遗之,曰:“汝第事此。”公受而攻焉,学大进。求者沓至。公性简重,惟亲旧则一徃,余以方与之,亦无弗效者。家故有田,仅足岁用,无他经纪。盖廉德与医名并传。人谓止庵有子,居父母丧以礼襄事。于是弟某方幼,爱而教之,值病乃已。平居庄敬自持,虽盛暑必冠服见客,客问则对,皆有理致,否则黙黙而已。家藏书画最多,医方倍焉。观其志,即重货,不愿易也。有司以乡饮请,公辞之。陈方伯晋庵軰为社会,以公至为欢。既老而传,即后圃构一亭,植竹数竿,独坐自适。间与客坐竟日,不及酒,署曰“玊亭”,盖谓竹也。钱太史福以公之德似之,着之于文。弘治壬子饥,出粟应令,受服每适野,野服如故。配杨氏,义官汝威翁女,慈婉多内助。子一,即辂,初事举业,后以医名。女四:长适宁乡训导冯夏时,次适陈用时,次适庠生殷佐,次适义官朱珣。孙男拱,邑庠生。曽孙男一。朱公生宣德九年二月十九日,卒正德五年八月十一日,寿七十有七。葬以卒之明年二月某日,墓在邑开原乡大池之原,盖公所自卜云。铭曰:其人如玊。太史则云:“生居以亭,殁瘗以坟。惟辉烨如,孰不见闻。”后有征者,请视予文。
承事郎殷府君墓志铭
译府君名乂,字宗俊,别号浩轩。他的祖先是宋代节孝先生徐积的后裔,传了几代到彦京,才从苏州迁到我们无锡,以巨族著称于招义乡。彦京生惟育,惟育生景徽,景徽生元德,家业从此壮大。晚年因输送粮食被授予承事郎,不久又加以优待,旌表其门为“义民”。承事郎娶张氏,生府君。府君二十岁时,父亲命他经营别业,他竭力筹划,使堂屋、寝室、门庭整齐而有法度,知情者都称赞他善于治家。他主管乡里的赋税征收,从不苛刻,百姓非常感戴他。回家侍奉父母,尤其善于察看父母脸色,以勤俭承顺他们的心意;至于奉养甘美饮食,更是从不计较劳苦。母亲曾想到府君独自劳于公事,想把一部分责任分给他的兄长,府君推辞说:“分担本来就是应当的,而且弟弟负责侍奉父亲,兄长负责处理私家事务,哪里有独自劳苦一说?”父亲去世后,他对兄长更加友爱,过了很久,才勉强听从兄长的命令分家居住。分家时,凡是财物都把较为薄少的留给自己,至于书籍文章,全都给了兄长的儿子,人们尤其称赞他。府君公正地管理全家人口,家中食用的人有一千多,没有人敢喧哗争闹。恩惠又施及乡邻,救助灾害、抚恤患难、吊慰死者、探问孤儿;遇到荒年,便减租并增加借贷,颇有德惠。有人劝他输粮补官,他不接受,终身穿布衣,丝毫没有遗憾的脸色。他性情不喜欢华丽奢靡,唯独同宾客饮酒时便胸怀开阔、畅快尽兴,因此取号浩轩。他深沉寡言而耿直,平日仿佛不善言辞,遇到事情分析辩解,却侃侃而谈。病势危急时,他把勤俭的道理详细训诫儿子,话说完便闭目去世。当时是正德庚午年六月二十八日,距他生于景泰癸丑年八月十五日,享年五十八岁。原配章氏先去世,继配黄氏。儿子二人:长子言,任义官;次子奇。女儿一人,嫁给义官、江阴人张堮。孙女二人,与言同辈。择定在去世第二年正月二十日,启开章氏的墓穴合葬。吴大章把事状托付给我的弟弟玑,请求我作墓铭,于是我依次根据吴氏事状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人称根本在于富有力量,务农耕田;再加上实行仁义,尤其称为卓异。啊,徐君啊,我将在你的墓道前为你表彰。呜呼,贤德啊!玊亭处士张公墓志铭 我任两浙按察使时,公曾命我为他的小像作赞。等我从漕台归来,见到公仍然像画中一样。正准备以年高有德之士的名义为公庆贺,不久公便病了,过了一段时间听到讣告。又听说他沐浴更衣,焚香后端正地躺在正寝中才闭目去世。此前,他命令儿子辂把后事安排得详尽而不混乱,仿佛有道之人。后来辂拿着他的堂弟、乡进士汝钦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我的祖父三益府君与公都是杨氏的女婿,公与我的祖父同辈,我怎么敢推辞作铭呢?按事状,公名复,字善初,姓张。他的祖先是泰州人,十世祖福任宋代国子助教,跟随思陵南迁,于是入籍无锡。传了五代到天骐,生士英;士英生用谦,号止庵,医术在当时精妙无比。止庵娶丁氏,生公。公幼年便能自立,整天手不释卷,人们认为他有辅佐国家的才能。有人劝他从事进士业,止庵说:“这是隐藏我们世代的德行。”于是把自己所著医书的要旨交给他,说:“你只管学习这个。”公接受后钻研,学问大有长进,求医者接连不断。公性情简朴庄重,只有亲友旧交才亲自前往,其他人拿药方来求医,也没有不见效的。家里旧有田地,仅够一年的用度,没有其他经营。大概他的廉洁德行和医术声名一同流传。人们说止庵有这样的儿子;公居父母丧,都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当时弟弟某还年幼,公爱护并教育他,直到自己生病才停止。平日端庄恭敬、自我持守,即使盛夏也一定戴帽穿整齐衣服会见客人;客人询问时便回答,而且都说得有条理,否则就默默不言。家中收藏的书画最多,医方更多。看他的志趣,即使重金也不愿交换。官府以乡饮酒礼邀请他,公推辞不去。陈晋庵方伯等人举办乡社活动,把公到来视为乐事。年老传授医术后,他在后园建了一座亭子,种了几竿竹子,独自坐在那里自得其乐。间或同客人坐一整天,也不涉及饮酒,题名为“玊亭”,大概是说竹子像玉。钱太史福认为公的品德与竹玉相似,便把它写入文章。弘治壬子年发生饥荒,公拿出粮食响应赈济命令;接受官服后每次到郊野,仍穿原来的野服。妻子杨氏,是义官汝威翁的女儿,慈爱温婉,很能内助。儿子一人,就是辂,起初学习科举业,后来以医术成名。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宁乡县训导冯夏时,次女嫁给陈用时,次女嫁给庠生殷佐,次女嫁给义官朱珣。孙子拱,是县学学生;曾孙一人。朱公生于宣德九年二月十九日,卒于正德五年八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七岁。去世第二年二月某日下葬,墓在县城开原乡大池的原野上,是公自己选定的墓地。铭文说:这个人如同美玉。太史说:“活着居于亭中,死后埋葬于坟墓。光辉灿烂如此,谁能不看见、不听闻?”后世若有考察者,请看我的这篇文章。承事郎殷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殷氏,讳广成,别号云溪。其先,晋荆州刺史仲堪,以守郡占籍无锡严埭镇,歴千余年。至国初,有德征者,生子实,始徙邑中定花版巷。子实子序,永乐甲申进士,累官至云南左布政使,得赠二代,俱如其官。于时再迁今城隍庙西。公配夫人戴氏,生琏,字尚朴,娶于周,生子五人。府君为长。公以佳孙自庆,日置诸膝,饮食必先焉,且教以幼仪。稍长,为尚朴翁干蛊,暇则歌诵古诗以养性情。若世事,亦旁究弗遗。翁尝被逮刑部狱,府君从之行,能专对。问者见者壮之。归任门户事,不以烦诸弟。比其冠婚,皆自备礼。适岁歉,戴夫人在堂,府君辅翁供事。及卒敛葬如礼。虽兄弟析爨,事翁益周。归妹抚弟,施及侄甥,情爱周洽。中岁家渐裕,教子以业,则农贾兼事;以学,则师友兼隆。卿士大夫谓布政公识府君于是乎验。当时姻戚中,若盛中丞冰壑贞人也,钱偃师孝常介人也,厉青田文振狷人也,皆重府君,有疑以质焉。晚以辽阳军兴例输粟得七品散官,萧黄门文明实举之。岁乡饮请列三宾,多辞不赴。常乗一小舟于溪山间,极游观之适。又于水南为小溪山,客至欵洽终日。晋庵陈方伯作真率会,府君与焉。后诸老散谢,府君独优游如故,众方羡之而病且卒矣。正德庚午八月十三日也。时仲子佐试应天,闻而趋归,得奉遗命云。府君生宣德癸丑閠八月十四日,为寿七十有八。配马氏,先十年卒。子男四,长俊,次杰,次即佐,次修。佐邑庠生。俊、杰、修皆七品散官。女一,适太学生施誾,早卒。孙男五,长奎,次璧,皆庠生;次瓛,次金,次阿六。女八:朱、佩、过、辀、邹、孟、杨、浚、吴、恩、陈、穉、秦、瀚,其壻也。俊等将以卒之明年辛未三月某日葬府君于舜柯山先茔,与马合兆。佐乃自为状,介潘君继芳来请铭。铭曰:今布政使,古称方伯。殷歴三藩,九考厥绩。若国在昔,邑论世族,舎斯而何君方伯,孙士行则多壮而恂恂,老而番番,乡德惟歌,我铭幽堂,吁其不磨。
明故四川新寜县知县加封文林郎晩乐茹公墓志铭。
正德五年六月十有三日,晚乐公以疾卒于家。其子福建叅议銮闻讣归,与其弟蓥、鉴卜卒之。又明年壬申某月某日,葬公惠山西北■〈山华〉■〈山利〉祖茔之次。叅议姻友于予最久,故以铭属。俞给事国昌实为之状。予素知公,固不得辞也。公讳玊,字璧英,姓茹氏,别号石牕。以勑词有晚乐田园之褒,故更今号。公之族世为锡望,胜国时曰良夫者,以积善称。歴循、仁、文达皆敦行义。文达之子洪,国朝永乐中以诸生被征修大典诸书,书成授寿光丞,卒于官。配陆氏,以幼子璇归,有贞操。正统中诏旌其门。璇娶周氏,生子三人,公为之长。公体貌端伟,而性尤敏慧。自八岁入小学,至十二治《书》经,为举子业,日有所进。尝以家藏旧琴按谱弹之,宛得古操。十五从都宪冰壑盛公游,继又资诸冯叅议丽庵、唐教谕主一、刘知县梅堂三公,且广择友为讲会。比入邑庠,每试輙优等,为同軰所推。居父丧以礼,君子重其行。数举不利,乃以贡入太学。遭母丧,丧毕而起,备极困乏,而志益强。又若干年,年五十二,选官得新宁。于是叅议举应天乡试,公奋曰:“吾父子蒙荐国恩厚矣,敢不力图报称!”既至官,赈穷恤孤,锄强扶弱,凡诸利病次第罢行之,民翕然以归。时有邻警,公请城焉,虽劳且费不恤。有计迁学以易地者,公发其隐寝之。然雅有逸趣,年六十二即致其政归。及叅议登进士,公受今封,乃以家政属次子蓥、鉴。别室于所居西偏,静究引年诸书。有方士至,必延与论议,皆谓公有所得矣。而观者亦以貌力称其言云。公生宣德五年四月十四日,寿八十一。配金氏,子男三:长即銮,释褐知唐县,五迁至今官;次即蓥、鉴,皆七品散官。女三:陈时雨、夏从桂、施泰,其壻也。孙男五:霆早卒,霁■〈雨上迪下〉霓、霦。女五,嫁者三,壻李裳、邹立、袁渭;许嫁者二,壻盛某、邹某。曽孙男二:继宗、衍宗,俱幼。铭曰:士有民社,是谓志行。罔曰邑小大者,是征仕。始五十六十乃老。君子谓公见几之早。峩峩■〈山华〉■〈山利〉公昔所游。龙章宠贲,成此一邱。
明故景娄处士钱公墓志铭
译府君姓殷,名广成,别号云溪。他的祖先是晋代荆州刺史殷仲堪,因为镇守郡地而入籍无锡严埭镇,世代延续一千多年。到明朝初年,有德征,生子实,才迁到县城中定花版巷。子实的儿子序,是永乐甲申年进士,屡次升官至云南左布政使,获得追赠两代祖先的恩典,官衔都按照他的官职。后来家族再次迁到今天城隍庙西面。公的妻子是戴氏,生琏,字尚朴;尚朴娶周氏,生五个儿子,府君排行第一。公因为有这样的好孙子而感到欣慰,每天把他放在膝上,饮食一定先给他,并且教导他幼年礼仪。府君稍长,便替尚朴翁处理家事;闲暇时就吟诵古诗来陶养性情。至于世间事务,也旁涉研究而不遗漏。尚朴翁曾被逮捕押入刑部狱,府君跟随他前往,能够独自应对审问,询问和会见他的人都赞叹他的胆识。回家后承担门户事务,不因自己操劳而烦累几个弟弟。等到弟弟们举行冠礼和婚礼,礼物都由他亲自准备。正逢年成歉收,戴夫人在堂,府君辅佐父亲处理家事。戴氏去世后,他又按礼制收殓安葬。即使兄弟已经分灶居住,他侍奉父亲仍更加周全。嫁出妹妹、抚养弟弟,恩爱也施及侄子和外甥,亲情周密融洽。中年以后家境渐渐富裕,教导儿子从事产业,就让他们兼营农耕和商业;让他们求学,就为他们广求老师和朋友。卿士大夫说布政公是否有识人之明,在府君身上得到了验证。当时姻亲中,像盛中丞冰壑,是贞厚之人;钱偃师孝常,是耿介之人;厉青田文振,是狷介之人;他们都敬重府君,有疑难就来向他请教。晚年因辽阳军事兴起,按例输纳粮食,取得七品散官,萧黄门文明实际是举荐他的人。每年乡饮酒礼请他列为三宾,他多次推辞不去。他常乘一叶小舟游于溪山之间,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又在水南建造小溪山,宾客来到后,融洽交谈一整天。晋庵陈方伯举行真率会,府君也参加了。后来诸位老人相继离世,府君却仍像往常一样优游自在,众人正羡慕他时,他却已经病重将死了。这是正德庚午八月十三日。当时次子佐正在应天应试,听到消息后赶快回家,得以奉受父亲的遗命。府君生于宣德癸丑闰八月十四日,享年七十八岁。配偶马氏,早他十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俊,次子杰,次子即佐,次子修。佐是县学学生。俊、杰、修都是七品散官。女儿一人,嫁太学生施誾,早逝。孙子五人:长孙奎,次孙璧,都是县学生;次孙瓛、金、阿六。孙女八人:朱、佩、过、辀、邹、孟、杨、浚;吴、恩、陈、穉、秦、瀚,是她们的丈夫。俊等将于府君去世次年辛未三月某日,把府君葬在舜柯山祖坟,与马氏合葬。佐于是亲自撰写行状,请潘君继芳带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如今的布政使,古代称作方伯。殷代历经三位方伯,九次考核他们的功绩。像我国从前那样,一个地方评论世代相传的名族,除了这位君方伯,还有谁呢?孙士行年轻时壮健而恭谨,年老后仍精神焕发;乡里赞美他的德行,我为他铭刻墓堂,希望它永不磨灭。明代故四川新宁县知县、加封文林郎晚乐茹公墓志铭。正德五年六月十三日,晚乐公因病在家去世。他的儿子福建参议銮听到讣告后回家,和弟弟蓥、鉴商定安葬日期。第二年壬申某月某日,将公葬在惠山西北■〈山华〉■〈山利〉祖坟旁边。参议是我的姻亲朋友,与我交往最久,所以把墓志铭托付给我。俞给事国昌确实为他撰写了行状。我一向了解公,实在不能推辞。公名玊,字璧英,姓茹,别号石牕。因诰敕中有“晚乐田园”的褒奖,所以改用现在的名号。公的家族世代是锡地望族,前朝有一位名叫良夫的人,以积善著称。历经循、仁、文达,都以敦厚践行仁义而闻名。文达的儿子洪,在本朝永乐年间以诸生身份被征召修纂大典诸书,书成后授任寿光县丞,死于任所。洪的妻子陆氏,在幼子璇成年后归家守志,具有贞操。正统年间诏令表彰她的家门。璇娶周氏,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体貌端正魁伟,性情尤其聪慧。从八岁进入小学,到十二岁研习《书》经,做举子学业,每天都有进步。曾经按照琴谱弹奏家中收藏的旧琴,宛然弹出了古代琴曲。十五岁时跟随都宪冰壑盛公游学,后来又师从冯参议丽庵、唐教谕主一、刘知县梅堂三位先生,并广泛选择朋友组成讲学会。等到进入县学,每次考试总是名列优等,受到同辈推重。父亲去世时,他按照礼制服丧,君子都看重他的品行。多次参加科举不顺利,于是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遭逢母亲丧事,服丧完毕后出仕,生活极其困乏,但志向更加坚定。又过了若干年,五十二岁时选授官职,得到新宁知县。于是参议参加应天乡试,公奋然说:“我们父子承蒙国家厚恩荐举,怎敢不竭力图报!”到任以后,赈济穷人,抚恤孤儿,铲除强暴,扶助弱者,凡是各种有利有害的事情,都依次予以革除或施行,百姓一致归心。当时邻境有警报,公请求修筑城墙,虽然劳民伤财也不顾。有谋划迁移学校以更换地点的人,公揭发了他们隐藏的意图,使此事停止。不过他向来有闲适的情趣,六十二岁就辞官回乡。等到参议考中进士,公接受现在的封号,于是把家政交给次子蓥、鉴。公在住宅西侧另建居室,安静地研究养生延年等书籍。有方士到来,他一定请来与之谈论,大家都说公有所领会;旁观者也从他的相貌和气力上,认为他的话并非虚妄。公生于宣德五年四月十四日,享年八十一岁。配金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銮,初入仕任唐县知县,五次升迁至今官;次子就是蓥、鉴,都是七品散官。女儿三人:陈时雨、夏从桂、施泰,是她们的丈夫。孙子五人:霆早逝,霁、■〈雨上迪下〉、霓、霦。孙女五人,已经出嫁的三人,丈夫是李裳、邹立、袁渭;已经许嫁的两人,丈夫是盛某、邹某。曾孙男二人:继宗、衍宗,都还年幼。铭文说:士人拥有百姓和土地,才叫作志向和德行的实现。不要说县邑有大小,这正是考察出仕者的依据。五十六十岁才算老,君子都说公见机很早。高峻的■〈山华〉■〈山利〉山,是公过去游览之处;龙章般的恩宠光耀,成就了这一座坟丘。明代故景娄处士钱公墓志铭。
公讳清,字孟清,姓钱氏,别号景娄,无锡人也。其先盖出吴越,患献王王曽孙某,始由嘉禾迁无锡。七传至裕,而族始大。裕之孙曰彦春,元永嘉书院山长,公高祖也。曽祖伯刚,祖公达,父惟常,世有隐德。惟常配邹氏,生公甫二旬而邹殁,公鞠于诸母。稍长,从周诚斋先生游,敬而能勤,日课外渉猎辟籍,尤熟小学。性孝友,自能言,询得母仪容,悲慕不置,屡形梦寐。父疾刲股者再,皆有感及丧敛葬如礼,而哀毁过之。复裒铭志之类为书以传,所谓遗芳集者是也。庶祖母姚寡居踰二十年,公白于官以闻,诏旌曰贞节。弟孟深蚤世,以次子模后之,及诸幼弟均为立产成室。祠堂之礼品式具备,躬率子姓春秋墓祭,忌日寝祭哭泣终身,生日不受燕贺,至老犹然。周恤贫乏,笃于私好,助官赈民饥者凡二。正统庚申,出米二千石,朝廷有义民之旌,时公尚少,实赞其父惟常公为之。景泰甲戌,出米三千石,公独为邑人先,自是益乐施予。内外二族及乡之亲旧,待以举火者数十家。为粮长费不及民,顾有助焉。常制药以济病,造棺以济死,立义塾以教人子弟。其治道路,建桥梁,岁有之,不可胜録。公仪容丰伟,衣冠朴雅,望之人皆知为重厚长者,表然世族楷范。听其言简而度,即其行端而恪,罔不起敬。性好宾客,江左知名士多与之游,有词章赠遗动盈巻帙。其趣尚所寄,舟名水云,圃名寰瀛,恒以古书画自随,竒花异石不让昔人所谓名园者。邑大夫以乡饮礼请,輙辞之。时有县官不得见之称,闾右有徤讼者,人必举公为戒。公益谦慎,欲以柔道率物,慕师德,唾面事故,号曰景娄云。及疾作,闭门不出者数月。一日集诸子暨孙,告以后事,且有规言。又三日而卒。公生永乐丙申十月某甲子,卒弘治壬子十二月某甲子,享年七十有六。配邵氏,继孙氏,皆先卒。子男三。俱义官长桢娶华氏,次即模娶何氏,次栋娶司马氏女。四孙,男十。桢等卜以癸丑冬十月某甲子,葬公于邑西开化乡军帐山先茔之次二,配合兆。奉其从叔父孟洪君状,属从弟今礼部主事世恩,请于故少保璚台邱公为表其墓,复以寳在姻属,俾之铭。谨叙而铭之。公尝授义官,而乡先生题墓曰「处士」,本其志也。铭曰:处士之业,好义而济,复有群行,忠信孝悌。以义而官,有峩者冠。考公平生,匪直一端,所未满者,公身在野,公实乐之。时岂公舎,孰题厥阡?君子曰「然」,有征斯铭。后千百年。
夏室周安人墓志铭
周安人,吾姻友户部郎中夏君如山之室也。正德戊辰七月一日卒于习礼里第。又明年庚午某月某日葬于范庄先茔。君自为状,使来征铭。君以弘治癸丑进士授工部主事,累迁至今官凡若干年。安人皆从之。以君考绩受今封。辛酉,君奉命清屯田于山东、河南。于是君之父封工部主事讷庵公病,君属安人归侍汤药凡若干年。讷庵卒,安人任焉。比君归,安人佐襄事,以劳而病,又遭子丧,遂不起,年止四十五。按状,周、夏皆常之江阴人。周为宋丞相益国公后,自洪州徙无锡陆墅。元季有曰贞五者赘夏氏,既盛而衰。其曽孙良辅力穑以复,遂与夏埓望。良辅娶于王,生安人,婉娩温惠。年十八始归君,从游郡庠,相之学。归事其舅姑甚谨,每饭必侍,既饭无他言,始释然退,若候他起居类是。君凡三归妹,安人力襄其行。至出已装不吝,其归赵氏者夭,取其幼女而子之,承姑意也。及从君北行,子桢方弱,安人知姑意欲留,虽甚爱不以自随,时时念之。有服食物必致,致必先姑,闻者以为有礼。居宦邸节用而整,僮奴各事,事无惰。盖君疎于治生,故安人助之,然事无大小必请于君。君喜宾客,席无虚日,觞豆所需未尝缺缓,或先意而具。视事舅姑时,盖裕如也。及其病也,两婢扶腋,犹视家人妇治膳,曰:“养不躬,虽丰非礼。”尝以是自恨,且痛其子学成而弗年,故病日剧。先是两为君置妾,至是谓曰:“吾病必不起,即延数年,君则衰矣。”再娶益晚,乃谋娶同邑徐氏为贰室,以同生视之。徐亦事之如其母,卒以姑养托焉。姑包氏封太安人。安人讳某,子一人即桢,娶某氏。其别出子二曰某某,孙男一人曰霖。铭曰:鼎则有味,琴则有声,既和且平,德焉是征。家利女贞,胡彼阶厉,我铭令人,此有余地。
司马孺人墓志铭
译公名清,字孟清,姓钱,别号景娄,是无锡人。他的先世大概出自吴越,患献王王曾孙某,最初从嘉禾迁到无锡。传到第七代裕,家族才开始壮大。裕的孙子彦春,是元代永嘉书院山长,是公的高祖。曾祖伯刚,祖父公达,父亲惟常,世代都有隐居而有德的名声。惟常娶邹氏,生公刚满二十天邹氏就去世了,公由几位庶母抚养。稍稍长大后,跟随周诚斋先生学习,恭敬而勤奋,每天在功课之外还广泛涉猎经籍,尤其熟悉小学。公性情孝顺友爱,从会说话起,就询问母亲的容貌仪态,悲痛思慕不能停止,屡屡在梦中见到母亲。父亲患病时,他两次割股取肉,病情都因之好转;父亲去世时,他按照礼制办理殓葬,哀毁过度。又搜集铭志一类的文章编成书流传,这就是所谓《遗芳集》。庶祖母姚氏守寡超过二十年,公向官府申报此事,诏令表彰她为贞节。弟弟孟深早逝,公便让次子模承继他的后嗣;对几个年幼的弟弟,也都为他们置办产业、成家立室。祠堂礼仪和祭品制度都完备,亲自率领子孙春秋祭扫祖墓;忌日整夜祭祀哭泣,终身如此;生日不接受宴饮祝贺,直到老年仍不改变。周济贫困,厚待私交,曾两次帮助官府赈济百姓饥荒。正统庚申年,捐出米二千石,朝廷以义民表彰他;当时公还年轻,实际上是帮助他的父亲惟常公完成此事。景泰甲戌年,捐出米三千石,公独自做了邑人的先导,从此更加乐于施舍。内外两族以及乡里的亲友,靠他接济得以生火做饭的有几十家。担任粮长时,他不让费用落到百姓身上,反而还给予帮助。常常制药救济病人,制造棺材救济死者,设立义学教育人家的子弟。他修治道路、建造桥梁,每年都有这些事情,无法一一记录。公仪容丰伟,衣冠朴素雅正,远远看去人人都知道他是稳重厚道的长者,显然是世家大族的典范。听他说话简洁而有分寸,看他的行为端正而谨慎,没有人不肃然起敬。公性情喜爱宾客,江左知名士人多与他交游,赠送他的诗文常常装满卷帙。他所寄托的情趣,船名叫“水云”,园圃名叫“寰瀛”,常常随身携带古书古画,奇花异石也不逊于古人所说的名园。县令按乡饮礼请他参加,他总是推辞。当时有“县官不能见到他”的说法,乡里强横好讼的人,人们一定以公为戒。公更加谦逊谨慎,希望用柔和的方式率领众人;他仰慕师德,能够忍受唾面而不计较,因此号称景娄。疾病发作后,他闭门不出数月。一天,他召集儿子和孙子,告诉他们身后之事,并且对他们加以训诫。三天后就去世了。公生于永乐丙申十月某甲子,卒于弘治壬子十二月某甲子,享年七十六岁。配邵氏,继配孙氏,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桢是义官,娶华氏;次子就是模,娶何氏;次子栋,娶司马氏的女儿。孙子四人,孙男十人。桢等择定癸丑年冬十月某甲子,将公葬在邑西开化乡军帐山祖坟旁第二处墓地,与配偶合葬。他们带来公的从叔父孟洪君所写的行状,托从弟、今任礼部主事的世恩,请故少保璚台邱公为墓表;又因为我宝是他的姻亲,便让我写墓志铭。我谨慎叙述并为他铭刻。公曾被授予义官,乡先生题写墓碑时称他为“处士”,是依据他的志向。铭文说:处士的事业,在于喜爱义行并救济他人;又具备各种善行,忠信孝悌。因义行而授官,戴着高高的官帽。考察公的一生,并非只有一个方面;他唯一未能满足的,是公身处乡野,而公实际上以此为乐。时世哪里能舍弃公,谁来题写他的墓道?君子说“正是这样”,有事实可以证明,所以刻下这篇铭文,留待千百年之后。夏室周安人墓志铭。周安人,是我的姻亲朋友、户部郎中夏君如山的妻子。正德戊辰七月一日,在习礼里的住宅去世。第二年庚午某月某日,葬在范庄祖坟。夏君亲自撰写行状,派人来请我写墓志铭。夏君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屡次升迁到现在的官职,共有若干年。安人一直跟随他。夏君考核政绩后,她接受了现在的封号。辛酉年,夏君奉命到山东、河南清查屯田。那时夏君的父亲、封工部主事讷庵公患病,夏君让安人回家侍奉汤药达若干年。讷庵去世后,安人承担起治丧事务。等夏君回来,安人协助办理丧事,因劳累成病,又遭遇儿子去世,终于不起,年仅四十五岁。根据行状,周、夏两家都是常州府江阴县人。周家是宋丞相益国公的后代,自洪州迁到无锡陆墅。元朝末年有一个叫贞五的人入赘夏氏,夏氏家族兴盛后又衰落。其曾孙良辅努力务农使家业恢复,于是声望与夏氏相当。良辅娶王氏,生下安人;安人性情柔顺温和仁惠。十八岁才嫁给夏君,随他游学郡学,辅助他的学业。出嫁后侍奉公婆非常谨慎,每顿饭一定侍立在旁,吃完饭没有别的话,才安心退下,像这样侍候他们的起居。夏君三次嫁妹妹,安人都竭力帮助办理。到了出嫁时,嫁妆毫不吝惜;其中嫁给赵氏的女儿早夭,安人把她年幼的女儿接来抚养,是为了顺从婆婆的心意。后来跟随夏君北行时,儿子桢还年幼,安人知道婆婆想把孩子留下,虽然十分疼爱,也没有把孩子带在身边,时时思念他。凡有服食用品,一定送到婆婆那里,而且总是先送给婆婆;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她很合礼。住在官邸时,她节俭而整肃,童仆各自做事,没有一件懒怠。因为夏君不善于经营生计,所以安人帮助他;但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先请示夏君。夏君喜爱宾客,宴席没有空闲的日子,酒食所需从未缺少或延误,有时还预先猜到客人的需要而准备。她侍奉公婆时,大体上总是宽裕从容。病重以后,仍由两个婢女扶着腋下,照看家中妇女做饭,说:“奉养公婆如果不能亲自做,即使丰盛也不合礼。”她曾因此自责,又痛惜儿子学业已经有成却不能长大成人,所以病情日益加重。此前她曾两次为夏君置妾,到这时对他说:“我的病恐怕不能痊愈,即使再延续几年,你也已经衰老了。”再娶就会更晚,于是谋划娶同邑徐氏为侧室,把她看作同胞姐妹。徐氏也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她去世时便把奉养婆婆的责任托付给徐氏。婆婆包氏封为太安人。安人名某,儿子一人就是桢,娶某氏;另有庶出儿子二人,名某某;孙子一人名霖。铭文说:鼎中有滋味,琴上有声音;既和谐又平正,正可用来证明她的德行。家族有利而女子贞洁,为什么反而让她遭受祸患?我为这位贤德之人作铭,足以留下不尽的余地。司马孺人墓志铭。
司马孺人为钱君世梁之配。钱,吾锡望族。司马迩于钱而世通姻焉。孺人父廷驹,母陈氏。廷驹早世,无子女,惟孺人已受世梁聘,乃议后者。立其弟之子曰■〈走肃〉时孺人尚幼,哀痛中,时为寛言以慰其母。处■〈走肃〉无异亲弟,宗老颇异之。稍长,从女师授《孝经》《列女传》,能通大义。剪刻裁制,尤多巧思。及笄将归于钱,其祖以衡顾曰:“吾老■〈走肃〉且弱,而人行则门以内事,孰与辅吾妇者?不如因馆其壻。”于是世梁贰室于司马氏。司马氏之业益裕而理者,盖世梁之力而孺人相之也。既而其祖卒,■〈走肃〉长有立。世梁乃以归养,谋诸孺人。孺人曰:“妻从夫妇事舅姑礼也。昔以俗处变,今以礼复常,不亦可乎?”世梁遂白于陈,以孺人归奉其父景娄翁。命居马桥别业。马桥,去世梁故居五里而逺。岁时月朔,孺人省问必躬,无愆期,无违度。迎母就养,在钱如在司马者,阃政日修,上下左右恩煦义肃。世梁无内顾焉。孺人既多育,犹以似续未广,益为世梁置婢。有婢产女,欲弃之,孺人亲抱持以全其生。继姑孙病痰剧,孺人惊趋视,亦病。后孙殁,孺人扶而徃哭,哀甚,归竟不起。弘治戊申七月七日也。世梁卜以卒之六年甲寅某月某日,葬孺人于邑西开化乡军帐山祖茔之侧。先期以事行告吾友周君云汉,属为状,征铭于寳。寳之再从祖姑,世梁之嫡母也。知孺人久,读周君状而益信,故为铭。孺人讳某,字某,年三十有七。子男七:讃先卒,次谔、谡、諲、天相、天泽、天瑞。女二:某嫁邑庠生邹谏,某别出,受王某聘。孙男一永龄,女一永秀。铭曰:始从以俗,终归以正,于妇道也,奚病死而可铭?我最其行。
明故勿斋浦府君墓志铭
府君讳瓛,字文瓛,别号勿斋,姓浦氏,世为无锡人。宋建炎中有曰仲良者,居邑之马桥,富而好施。其子曰克明,生名逺,入国朝,籍前涧族,于是始望。名逺季子宗贤以事殁京师,遗孤彦温,母氏鞠以长,乡人称之,君祖也。彦温长子汝澄,尤号谨厚,娶吕氏,生君。垂龆时即有器局,稍长从乡先生讲书史,知大义。年二十遂渉左氏春秋及它经传,皆能记忆,对客雠论,上下古今如目前事。事父母曲有礼度,母卒终丧,犹哀父丧如之。治家勤俭,痛刮奢习,衣麄茹澹,为子孙倡。尝作书戒之曰:“吾闻兄弟翕而后父母顺,汝等其恊乃心力,无自生侮。或以利而致鬬讼,纵逭于法,汝心安乎?况法决不可逭乎?且勤则成,怠则废,为学与理家一也。知孝者当有所务矣。”其朝夕常语亦以此。旁通医术,不轻施用,惟病而无力者予之,药多验,故尝蓄以待求焉。天顺中,乡民遭水患,多就食其家。或以窃财事觉,众曰:“斯人无状,盍闻诸官?”君曰:“饥寒故耳,何足较也?”又有负人财将鬻女以偿者,忧形于色,君问焉,为之代偿如数。强贼匿于邻,邻弗知也。既而捕者至,贼将诬以知情,邻惧来告,君曰:“汝执送官,彼诬焉用哉?”不果诬。尝道见游僧刺指血写佛书者,君责之曰:“自残以惑众,如父母遗体何?”即摽之使去,其嫉邪如此。君年既高,邑大夫以乡饮请,则谢曰:“德与年称,斯可有年否?德吾敢与乎?”今上改元,诏行优老之典,或劝君冠带,君笑曰:“诏例固然,吾年与德何以堪之?”正德已已九月,君疽发肩,歴数医转剧,乃集诸子孙申以平生之训,且戒勿用浮屠。语毕而逝,是月二十九日,春秋七十有八。娶顾氏,继华氏。子男三,长亿,义官;次兆;次秭。女二,长适吕樾;次适黄训。孙男十二,长榖;次稹,太学生;次穉;次稼;次禾;次稠;次穆;次秩;次穋;次秢;次种;次颖。女五。曽孙男三,女三。亿等以卒。之四年,壬申,十二月二十日,葬之于其乡石窒山之原。先期奉罗建宁文徽状,托吾姻吴鲸氏请铭。予雅闻君之行,为之铭曰:「士有逸遗,乃身在野;义形于词,尚论古者,泽弗逺施,施止其乡。辟彼涧泉,引之则长;逺观其孙,近视其子。我铭不诬,舆诵如史。」
茹室女圹铭
译司马孺人是钱君世梁的妻子。钱家是我无锡的望族。司马氏与钱氏相近,世代通婚。孺人的父亲廷驹,母亲陈氏。廷驹早逝,没有儿女,只有孺人已经许配给世梁,于是商议承继后嗣。立她弟弟的儿子■〈走肃〉为后;孺人当时还年幼,在悲痛之中,常用宽慰的话安慰母亲。她对待■〈走肃〉如同亲弟弟,宗族长老都对此感到惊异。稍长以后,跟随女师学习《孝经》《列女传》,能够通晓大义。剪裁制作方面尤其多有巧思。到了成年将要嫁给钱家时,她的祖父以衡对她说:“我年老,■〈走肃〉又弱,而女子出嫁后,家门以内的事务,谁能帮助我的妻子?不如让你的女婿住在这里。”于是世梁在司马氏家中另设居室。司马家的产业更加富裕而且治理得当,大概是世梁出力、孺人协助的结果。不久她的祖父去世,■〈走肃〉长大成人并有所建树。世梁于是想把孺人接回奉养,便同她商量。孺人说:“妻子跟随丈夫,侍奉公婆,是妇人的礼法。过去因为习俗而暂时变通,如今依照礼法恢复常态,不也可以吗?”世梁于是向陈氏说明,把孺人接回去侍奉她的父亲景娄翁。命她居住在马桥别业。马桥距离世梁的旧居五里多。每逢岁时、月初和初一,孺人一定亲自去省问,从不误期,也不违背礼度。她迎接母亲来钱家奉养,在钱家就像在司马家一样;家中内政日益修治,上下左右都受到恩惠而又严肃有序,世梁没有后顾之忧。孺人已经生育很多孩子,仍因后嗣不够多,更加替世梁置办婢女。有个婢女产下女儿,想把她丢弃,孺人亲自抱持她,使她得以保全性命。继婆孙氏痰病严重,孺人惊慌赶去探视,也因此得病。后来孙氏去世,孺人扶着她前往哭吊,悲哀过度,回来后竟一病不起。这是弘治戊申七月七日。世梁择定孺人去世六年后的甲寅某月某日,将她葬在邑西开化乡军帐山祖坟旁。此前因事向我的朋友周云汉报告,请他撰写行状,再请我写墓志铭。孺人是我的再从祖姑,也是世梁的嫡母。我长久了解孺人,读了周君的行状后更加相信,于是为她作铭。孺人名某,字某,享年三十七岁。儿子七人:讃先去世,其次为谔、谡、諲、天相、天泽、天瑞。女儿二人:一人嫁县学生邹谏,一人为庶出,已接受王某的聘礼。孙子一人永龄,孙女一人永秀。铭文说:开始因习俗而随从,最终依礼法回归正道,这是妇德;既然如此,怎么能因早死而不为她铭记?我最为推重她的品行。明代故勿斋浦府君墓志铭。府君名瓛,字文瓛,别号勿斋,姓浦,世代是无锡人。宋建炎年间有个叫仲良的人,居住在本县马桥,富裕而乐于施舍。他的儿子叫克明,生了名远;名远进入本朝,编入前涧族,从此家族开始显贵。名远的幼子宗贤因事死于京师,留下遗孤彦温,由母亲抚养长大,乡人都称赞他;他就是公的祖父。彦温的长子汝澄,尤其以谨慎厚道著称,娶吕氏,生下公。公还在垂髫之年便有器量和格局,稍长以后跟随乡里的先生讲习经史,懂得大义。二十岁时就研习《左氏春秋》和其他经传,都能记忆;面对宾客讨论古今,上下纵论如同眼前的事情。侍奉父母完全合乎礼法,母亲去世后服满丧期,仍像哀悼父亲一样哀悼母亲。治家勤俭,痛恨奢侈习气,穿粗衣、吃淡食,给子孙作榜样。曾写信告诫他们说:“我听说兄弟和睦,父母才会顺心;你们应当同心协力,不要自行产生轻侮。如果因为利益而导致争斗诉讼,即使侥幸逃过法律制裁,你们心里能安宁吗?何况法律是不可能逃脱的呢?并且勤奋就能成功,懒怠就会荒废,求学和治理家庭也是同一个道理。懂得孝道的人,应当有所致力了。”他早晚平常说的话也都是这些。还通晓医术,但不轻易施用,只有对患病而无力求医的人才给药;他的药多有效验,所以常常储备药物以等待求取的人。天顺年间,乡民遭遇水灾,许多人到他家求食。有人因偷窃财物被发觉,众人说:“这个人太不像话了,何不把他交给官府?”公说:“只是因为饥寒罢了,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又有人欠了别人的钱,准备卖掉女儿来偿还,忧愁都显现在脸上;公询问后,替他按数偿还。强盗藏在邻居家中,邻居并不知道。不久捕盗的人来到,强盗将要诬陷邻居知情,邻居害怕,来告诉公。公说:“你把他捆送官府,他的诬陷有什么用?”强盗果然没有诬告。曾经在路上看见游方僧人刺破手指,用血书写佛经,公责备他说:“自残身体来迷惑众人,把父母遗留的身体置于何地?”当即驱逐他离开,他就是这样痛恨邪行。公年纪大以后,县令按乡饮礼请他参加,他辞谢说:“德行和年龄相称,才可以接受这种礼遇;我的德行,哪里敢与之相称呢?”今上改元时,诏令实行优待老人的典礼,有人劝公穿戴官服,公笑着说:“诏令和惯例本来如此,我的年龄和德行哪里承受得起呢?”正德己巳年九月,公肩上生疽,经历几位医生诊治反而病情加重,于是召集子孙,重申平生的训诫,并告诫他们不要使用佛教徒。说完就去世了,是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八岁。娶顾氏,继娶华氏。儿子三人,长子亿,是义官;次子兆,次子秭。女儿二人,长女嫁吕樾,次女嫁黄训。孙子十二人:长孙榖;次孙稹,是太学生;其次为穉、稼、禾、稠、穆、秩、穋、秢、种、颖。孙女五人。曾孙男三人,曾孙女三人。亿等在公去世四年后的壬申年十二月二十日,将公葬在本乡石窒山的原野。此前带来罗建宁文徽所写的行状,托我的姻亲吴鲸请我作铭。我一向听说公的品行,于是为他作铭说:“士人有超逸而遗世的一面,便是身在乡野;从言辞中显现义理,还能讲论古人;恩泽不能广泛施行,施行也只限于本乡。好比那山涧泉水,引导它便会流得长远;远处看他的孙子,近处看他的儿子。我所作的铭并不虚妄,舆论传诵如同史书。” 茹氏女儿墓圹铭。
成化癸卯正月庚戌,新宁令茹君璧英有季女在室,久病而死。其伯兄乡贡进士廷和闻于南雍,恸哭驰归。既寓书报新宁,遂以其年八月某日袝葬于龙山祖茔之殇位。仲兄廷贵亦自新宁来会葬。先是廷和图铭于予,予诺之。予何取乎而为铭也?廷和之言曰:“吾妹生几年,吾父以国子待选京师,即侍吾母金孺人以随。既而病足痿,医莫能兴。居几年,吾父有新宁之选,始携以归,当之任。以蜀道险逺,吾妹随行难,于是銮将卒业南雍,乃留于家,依我室,相顾悲咽而别。吾妹慕父母不置,病屡以剧。今年春遂至于大病,年止二十四。呜呼哀哉!吾妹慈惠幼成,婉娩有仪,平居声不闻于壸外,中馈之事,代母之劳为多,织缕文绣,精巧过人。吾父母爱之,思得良士而嫁焉。然而不幸值奇数,以至于斯。且生之日什五疾病,死之日不得见父母兄弟以永诀,重伤吾妹心。呜呼哀哉!”今也骨肉归土,不能为懐,惟是圹中之石,宜有以志。子其念之。予感其情,是以诺而为铭也。铭曰:瞻望父母,蜀道长只。幽魂飘飘,心孔伤只。比时具物,葬有兄只。虽则伤只,亦尚康只。
邹本忠妻钱氏墓志铭
钱氏邹本忠妻也。卒之几月,嗣子某之父舄介其塾宾吴宋卿来请铭曰:“某孩提罔知,敢代以请。”越数日,又偕钱之弟元玊来。其季国子学録润中君,实友于予,故诺而铭之。钱讳淑润,钱其氏。出吴越武肃王镠胜国时,自临安再迁至无锡新安乡。国朝义居处士公性者,于钱为曾大父,服习礼义,有古君子风。大父惟心,克世其德。父应机,母湖塘蒋氏。长归于邹,为本忠配。本忠名秉衷,宋忠公浩之弟,进士泂之后,由晋陵徙无锡泰伯乡,世尚隐节,力本以富其家。入国朝,桂堂、柏轩、约斋三府君居龙泾上,尤为族望。钱幼具四德,读《孝经》《列女传》,通大义。母尝病且危,钱侍汤药至废寝食,夜率二弟露祷北辰,母疾遂愈。及其归也,年甫十八,上下翕然宜之。不二载,秉衷病疹以没,钱恸哭几陨。既毕葬事,奉姑周氏,晨省昏定,日以为常。姑性虽严,能得其欢心。已而姑悯其无子,劝以再适,钱不荅。至再三言之,则誓死以谢。后姑老命与诸叔氏异产,钱让而后取。既乃以礼绳众,课耕督织,内外肃如,业日以裕。极饥恤寒,里邻妇女莫不感化。若其顺德行于姒娣,惠心孚于妾媵者,又恒事不论也。姑亡后,悲思成疾,力为殓葬。一日疾作,就枕月余乃卒。初子叔氏,秉伦子玄恩,五岁而死。至是自度不起,立某而暝。某方二岁,于钱为再从子。云卒之日为正德已已十一月六日,距其生天顺壬午二月一日,年止四十有八。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宁山之原。合秉衷兆。铭曰:“死知立后,孺泣者孤。九原有知,无赧厥夫妇。不贰适,为贞为孝。呜呼!庆门孰曰不吊。”
容春堂别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别集巻八
(明)卲寳 撰
○墓表【六首】碣铭【二首】传【三首】行状【一首】
明封太淑人张氏墓表
译成化癸卯年正月庚戌日,新宁令茹君璧英有个小女儿尚未出嫁,久病而死。她的长兄乡贡进士廷和在南雍听到消息,痛哭着骑马赶回。寄信把消息告诉新宁后,便在当年八月某日,将她附葬在龙山祖坟的夭亡者墓位。二哥廷贵也从新宁赶来参加合葬。此前廷和请我撰写墓铭,我答应了。我凭什么来为她作铭呢?廷和说:“我妹妹出生几年后,父亲以国子身份在京师等待选用,她便侍奉母亲金孺人跟随父亲。后来她患脚病不能行走,医生也不能使她康复。过了几年,父亲被选任新宁官,才带她回家,准备赴任。因为蜀道险远,妹妹难以同行,于是銮将要在南雍完成学业,便把她留在家中,让她依靠我的妻子,我们彼此悲伤哽咽地告别。妹妹一直思念父母,病情屡次加重。今年春天终于发展成重病,年仅二十四岁。哎呀,真令人悲痛!妹妹从小就慈爱惠善,性情柔顺而有仪态,平日说话声音从不传出内室之外;家中饮食事务,多半代替母亲操持,纺织刺绣精巧过人。父母疼爱她,希望找到贤良的人把她嫁出去。然而不幸遭逢奇异的命数,竟到了这种地步。而且她活着时十有五年都在疾病中度过,临死又不能见到父母兄弟作长久诀别,这更加伤害了妹妹的心。哎呀,真令人悲痛!”如今骨肉已经归于土地,无法再加以怀念,只有墓中的石头,应该用来记载这些事情。请你记住它。我被他的感情所感动,因此答应下来为她作铭。铭文说:遥望父母,蜀道漫长啊。幽魂飘荡,心中深深悲伤啊。此时备办了各种物品,安葬时有兄长在旁啊。虽然悲伤啊,但也还算安康啊。邹本忠妻钱氏墓志铭。钱氏是邹本忠的妻子。她去世几个月后,嗣子某的父亲舄请他的塾师宾客吴宋卿来请求墓志铭,说:“某还年幼无知,冒昧代替他来请求。”过了几天,他又和钱氏的弟弟元玊一同来。钱氏的弟弟国子监学录润中君,确实与我交好,所以我答应为她作铭。钱氏名淑润,姓钱。她出自吴越武肃王镠,在前朝时从临安再次迁到无锡新安乡。本朝义居处士公性,是钱氏的曾祖父,服习礼义,有古代君子的风范。祖父惟心,能够继承他的德行。父亲应机,母亲是湖塘蒋氏。钱氏成年后嫁到邹家,成为本忠的妻子。本忠名秉衷,是宋忠公浩的弟弟、进士泂的后代;他们从晋陵迁到无锡泰伯乡,世代崇尚隐居守节,努力经营根本来使家业富裕。进入本朝后,桂堂、柏轩、约斋三位府君居住在龙泾一带,尤其是族中的望族。钱氏幼年便具备妇德四德,诵读《孝经》《列女传》,通晓大义。母亲曾经病重危急,钱氏侍奉汤药,以至废寝忘食;夜里又率领两个弟弟向北辰星露天祈祷,母亲的病于是痊愈。她出嫁时刚满十八岁,夫家上下都一致认为她贤淑合宜。不到两年,秉衷因患疹病去世,钱氏痛哭,几乎昏厥。办完安葬之事后,她奉养老婆婆周氏,早晨省视、晚上侍奉安寝,天天如此。婆婆性情虽然严厉,却能得到她的欢心。不久婆婆怜悯她没有儿子,劝她改嫁,钱氏不回答。婆婆再三提起,她便发誓至死不改,以此谢绝。后来婆婆年老,命她与几个叔父分割产业,钱氏先谦让,之后才接受。于是她用礼法约束众人,督促耕作、监督织布,内外肃然有序,家业日益富裕。她极力救济饥饿和寒冷的人,里邻妇女没有不受感化的。至于她对妯娌姒娣顺从有德,对妾媵施以仁惠之心,更是经常做而不必细说。婆婆去世后,她因悲思成病,竭力办理殓葬。一天病情发作,卧床一个多月便去世了。起初她收养叔父秉伦的儿子玄恩,玄恩五岁时死亡。到这时,她自知病不能痊愈,便立某为后嗣而闭目去世。某当时才两岁,是钱氏的再从侄。她去世的日期是正德己巳年十一月六日,距她出生于天顺壬午年二月一日,享年仅四十八岁。于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宁山原野,与秉衷合葬。铭文说:“至死仍知立后嗣,幼儿哭泣而成孤儿。九泉之下若有知觉,不使夫妇二人感到惭愧。不改嫁,便是贞节和孝行。哎呀,谁能说积善之家不会得到哀悼和福庆呢?” 《容春堂别集》第七卷。●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别集》第八卷。(明)邵宝撰。○墓表六首、碣铭二首、传三首、行状一首。明代封太淑人张氏墓表。
太淑人张氏,故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常德府学训导、致仕菊庄先生缙云周公某之配。后公卒若干年,以弘治乙丑某月某日终于家。先是,厥子南以右副都御史奉勑廵抚大同。今上登极,上两宫尊号,太淑人进今封。至是,都宪得讣东归,疏以例请,得谕祭及葬。葬有期,谓某昔同官江西,尝获拜太淑人,乃属文以表墓道。寳辞不获,则受其状而读之。按状,太淑人讳某,字某,其先湖广江陵人。其父曰楚,正统间主缙云县簿时,菊庄公方弱冠,力学有俊声,县簿公遂以太淑人归之。太淑人仪质端重,德性纯美,孝敬忱肃,慈惠恳洽。事菊庄公自诸生至于有官,及见都宪之成,寿高禄厚,礼秩有加,而厥德益懋。于周氏世望为称君子,论女则者必以太淑人先焉。今兹墓道之书,所以风示夫人,不宜缕举,寳特论次其一二大者。初,太淑人之归菊庄公也,遭家中微,敝庐薄田,衣食仅充,众谓必不能堪。太淑人入门即与妯娌同劳逸,无几微骄态。乌乎,贫者士之常,当今之时,盖知者鲜矣。若太淑人,厥惟贤哉!菊庄公性刚毅,处族姻寮友有过輙面折,不少贷。太淑人每温言释之,甚则极陈祸败事以相戒,必已乃止。乌乎忍济容,大非君子不及此。若太淑人,厥惟贤哉!浙东民俗竞崇奁赀,养女至二三輙不举,呱呱泣,盆盎中有不忍言者。太淑人相菊庄公生女六人,一无遗弃,诸子妇守为家法。乌乎,习俗移人,贤者不免,天性之亲忍自戕贼,虽为人实兽不若,亦独何心?若太淑人,厥惟贤哉!诸子既长,菊庄公教之极严,或至伤恩。太淑人曰:「吾观儿軰异日各有成就,第从容诱掖,当无不化,何苦乃尔?」乌乎,父子不责善,夫人知之而弗能自克。若太淑人,厥惟贤哉!太淑人既受封,家亦渐裕,内媵外仆足备百役,而祠堂时祭及寝墓祭牲酒脯馔必手修制,极。于洁腆不以委人,自奉约薄,无改于素。其暇日织纴补缀,每一灯至夜分,以为常。乌乎!贵而能勤,富而能俭,古诗人犹称美之。若太淑人,厥惟贤哉!凡此数者,非独天质,若有学力焉。故有一,已足书,矧多有之,而他行又有不胜书者。书其大则小者可知也。乌乎!德一也,而在女妇成之为难。盖姆教既废,修饬由已,非若男子之有师友相切磨也。然德成而无贤夫子,虽有令淑之实,密于闺门,弗克彰显,以树风声为世教重。始之难,其难在已;终之难,其难在人。惟太淑人始终一节,人已克恊,以迓承天宠,生殁荣哀,无愧于君子之论。某不佞,愿以是为天下道之。太淑人寿七十九,有男子四人:长鲁,次即都宪,次邦,次易,易邑庠生蚤卒。都宪由进士知六合县,擢监察御史,按察副使,按察使,右布政使,召为今官,有学有政,风裁自持,伟然天下之望。太淑人始封孺人,今为再命云。女六人者:陈槐、朱鎜、丁淳、李暹、羊覃、洪奎,为其壻。孙男曰某某某,凡十六人。乌乎!盛矣!是宜附书。若夫茔兆方向及葬之月日,有少傅姚江谢公志铭在兹,可畧也。
陈母王氏太宜人墓表
译太淑人张氏,是故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任常德府学训导、致仕菊庄先生缙云周公某的妻子。周公去世若干年后,她于弘治乙丑某月某日在家去世。此前,她的儿子南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奉诏巡抚大同。今上登基,为两宫上尊号,太淑人晋封为现在的封号。到这时,都宪得到讣告,从东部归来,上疏按例请求,获准赐谕祭和安排葬礼。安葬日期确定后,他说我过去曾与太淑人在江西同官,拜见过她,于是请我撰文为墓道作表。我推辞不得,只好接受他的行状来阅读。根据行状,太淑人名某,字某,祖先是湖广江陵人。她的父亲名楚,正统年间任缙云县主簿时,菊庄公正值弱冠,努力求学并有俊才声誉,县簿公于是把太淑人嫁给他。太淑人仪容端庄稳重,德性纯美,孝敬真诚严肃,慈爱惠和而恳切。她侍奉菊庄公,从他还是诸生直到做官,又见到都宪功名成就、年高禄厚、礼秩不断增加,而她的德行也更加盛大。周氏世代的声望,足以称为君子;谈论妇德的人,一定把太淑人列在前面。这篇写在墓道上的文章,本来是要给妇人作示范,不应逐件罗列,我只选叙其中一两件最重要的事情。当初太淑人嫁给菊庄公时,家境衰微,破旧的房屋和贫瘠的田地只够勉强维持衣食,众人都认为她一定无法忍受。太淑人一进门就和妯娌共同承担劳苦和安逸,没有一点骄纵的姿态。唉,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只是如今知道这一点的人太少了。像太淑人这样,真是贤德啊!菊庄公性情刚毅,对待宗族、姻亲、僚友,只要有过错就当面斥责,从不稍加宽贷。太淑人常常用温和的话替他解释,严重时就充分陈说祸败的事情来相互告诫,一定等对方改正才停止。唉,能忍耐并加以调和,如果不是大君子,很难做到这一点。像太淑人这样,真是贤德啊!浙东民俗竞相崇尚嫁妆财产,养了女儿到两三个就不再生养,任其呱呱哭泣;至于把孩子丢在盆盎中的事情,更是不忍说起。太淑人辅佐菊庄公生了六个女儿,一个也没有遗弃,几个儿媳都把这作为家法遵守。唉,习俗能够改变人,即使贤者也难免受影响;天性相亲的骨肉,怎么忍心自己残害?这种人虽然称为人,实际上连禽兽都不如,又究竟存着什么心呢?像太淑人这样,真是贤德啊!几个儿子长大以后,菊庄公教育他们极其严厉,有时甚至伤害了父子恩情。太淑人说:“我看孩子们将来各自都会有所成就,只要从容地诱导扶助他们,没有不改变的,何苦一定要这样严厉呢?”唉,父子之间不应以责求善为先,这道理妇人知道,却不能自己克制。像太淑人这样,真是贤德啊!太淑人受封以后,家境也逐渐富裕,内有妾媵、外有仆人,足以承担各种事务;但祠堂的时节祭祀和寝墓祭祀所用的牲畜、酒、脯肉、菜肴,她一定亲手制作,极其洁净丰厚,不肯交给别人办理;自己的生活却节俭简朴,和从前没有改变。闲暇时她纺织缝补,每逢一盏灯常常做到半夜,作为日常。唉,身居富贵仍勤劳,家境富裕仍节俭,古代诗人尚且称美这种品德。像太淑人这样,真是贤德啊!以上这些事,不只是天性如此,也有学习修养的功力。因此只要有其中一项,就足以书写,何况她拥有很多,而其他品行又多得无法写尽。写出大的方面,小的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唉,同样是德行,在妇女身上成就它尤其困难。因为女师教诲已经废止,修养整饬只能靠自己,不像男子还有师友相互切磋砥砺。然而德行即使养成,如果没有贤能的丈夫,即便确有美善,也会隐蔽在闺门之内,不能彰显出来,树立风气、成为世人的教化。开始时的困难,困难在于自己;最后的困难,困难在于别人。只有太淑人始终保持同一节操,自己和丈夫都能够相互配合,以此迎接承受上天的恩宠;生时和死后所受的荣誉与哀悼,都无愧于君子的评说。我不才,愿以这些事为天下妇人作榜样。太淑人享年七十九岁,有四个儿子:长子鲁,次子就是都宪,次子邦,次子易;易是县学生,早逝。都宪由进士出任六合县知县,升任监察御史、按察副使、按察使、右布政使,被召入朝任现在的官职;有学问,有政绩,能自持风裁,卓然成为天下所仰望的人物。太淑人起初封为孺人,现在是再次晋封。六个女儿分别是陈槐、朱鎜、丁淳、李暹、羊覃、洪奎,她们的丈夫就是这些人。孙子名某某某,共十六人。哎呀,盛大啊!这些事情应当附在文中记录。至于墓地的方向以及安葬的月日,这里有少傅姚江谢公所作的志铭,可以略去不写。陈母王氏太宜人墓表。
正德元年丙寅八月十五日,戸部郎中陈嘉言之母赠太宜人王氏,以疾卒于家。先是九年,弘治戊午,郎中以主事考绩,太宜人受勑封太安人。又六年甲子,又以员外郎考绩,太宜人乃受诰进今号。某尝观,在勑有端庄谨饬之褒,在诰有礼义俭勤之誉。大哉皇言,足以彰太宜人之德矣。宸章焕烂,被之穹碑,昭揭墓道,将永世无极。郎中谓某:昔同官相知,又以表墓见属,谨按太宜人姓王氏,父曰某,母某氏,世为无锡人。幼聪惠,尝从父舟行,遇盗,坦无惊色,盗果不犯而去,识者已知非庸流。凡女红不烦母训,皆合尺度。及笄归于陈,为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野葵府君配。既入门,执妇道,事舅姑得其欢心。于府君或规之,或相之,皆归于正。族党姻友能言其事。府君卒,家道中替,太宜人躬舂爨以抚诸孤,夜则纴缀,率至四鼓乃罢。子若干,郎中为长,命就学,资给之需,悉自已出,不知其措之难也。既而郎中学有成,乡人子弟请业者众,修贽岁益,而力勤弗怠。及郎中举进士,授戸部主事,屡迎养京师,不从。至分俸归,则曰:“我何以叨是赐哉!”每受必拜。郎中三使过家,皆旬日促行,不使久滞。乙丑三邉之使,讹言有警,颇忧之。及归,曰:“幸矣,促行益切,但以明年七十期再见为言。”郎中不忍离也,遂留其内子范宜人侍焉。越四月,疾不起。乌乎!吾闻仲尼以先事后得为崇德,然非知道君子,未有不昧者。故在当时犹难其人,而况后世乃有女妇如太宜人者哉!初,太宜人训其子之学也,盖知夫人必如是而后为人,不知荣禄之在后也。及夫封之旣加,养之旣备,则又竞竞畏抑,惟举臣职,为其子勉,而不敢自以为功。前日之心,于是益着。由是天鉴厥德,以成郎中。郎中文行政绩焯焯于时,崇阶厚禄,生养没祭,华显盛大,有不期而至者。君子考其平生,允如勑诰。之所嘉奬,其为表也,孰大于是?而尚假于寳之言哉?某不佞,因郎中之恳,特原太宜人所以立心者,敬文于碑,为乡人告:府君讳璲,字德润,野葵其别号。孝友直谅,孚于邑里。爱读鲁斋《大学》要略及诸史,略微醺,命儿軰歌诗击节,慨慷有古烈士风。济贫恤丧,能悉其力。教子极严,至引髪系楹以警睡。太宜人寿六十九,葬以卒之某月某日,墓在某地。子三人:长即郎中,名策;次某,次某。孙男女凡若干人。是为表。
南京鸿胪寺鸣赞月溪王君墓表。
译正德元年丙寅八月十五日,户部郎中陈嘉言的母亲、追赠太宜人的王氏因病在家去世。此前九年,弘治戊午年,郎中以主事身份考核政绩,太宜人接受敕封为太安人。又过六年甲子年,郎中以员外郎身份考核政绩,太宜人于是接受诰命,晋封为现在的称号。我曾看到,敕书中有“端庄谨慎整饬”的褒奖,诰书中有“知礼守义、节俭勤劳”的赞誉。伟大的皇帝诏言,足以彰显太宜人的德行。皇帝的文章光彩焕发,刻在高大的碑上,明白地树立在墓道,将永世无穷。郎中对我说:过去我们同官相知,又把写墓表的事托付给我。我谨按太宜人的姓氏为王氏,父亲名某,母亲某氏,世代是无锡人。她幼年聪慧,有一次跟随父亲乘船出行遇到盗贼,神色坦然毫不惊慌,盗贼果然没有侵犯便离去,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她不是平庸之辈。各种女红不用母亲教导,都合乎尺度。成年后嫁到陈家,成为赠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野葵府君的妻子。进门后恪守妇道,侍奉公婆,得到他们的欢心。对府君,她有时规劝,有时辅助,但都使他归于正道,宗族、亲友都能说出这些事。府君去世后,家道中途衰落,太宜人亲自舂米做饭,抚养几个孤儿;夜里纺织缝补,常常到四更天才停下。儿子有若干人,郎中是长子;她命他求学,求学所需的资费全由自己供给,却不知道筹措这些费用的艰难。后来郎中学业有成,乡人子弟请他授业的很多,束修收入逐年增加,而他勤劳不懈。郎中考中进士后,授任户部主事,多次迎接母亲到京师奉养,她都不肯去。等到郎中分发俸禄带回家时,她说:“我凭什么承受这样的恩赐呢?”每次接受都一定拜谢。郎中三次出使经过家乡,她都催促他十天左右便赶快上路,不让他长久滞留。乙丑年三边使者出行,谣传有警报,她颇为忧虑。郎中回来后,她说:“幸好如此,催促你赶路更加急切,只是说希望明年满七十岁时还能再见你一次。”郎中不忍离开,于是留下他的妻子范宜人侍奉母亲。过了四个月,母亲病重不起。哎呀,我听说孔子把先尽职责、后求所得看作崇尚德行;然而若不是明白道理的君子,没有不迷惑的。所以当时尚且难得这样的人,何况后世竟有像太宜人这样的妇人呢?起初太宜人教导儿子学习,是因为知道人必须这样才算成人,并不知道荣华俸禄会在后面到来。等到封诰已经增加、奉养已经完备,她又战战兢兢地自我抑制,只想着让儿子履行臣子的职责,为儿子勉励,而不敢把这些功劳归于自己。她从前的心意,到这里更加显明。因此上天鉴察她的德行,使郎中有所成就。郎中的文才政绩当时十分显著,官阶崇高、俸禄优厚,生前奉养、死后祭祀,荣耀显贵盛大,有些甚至是不曾预期便到来的。君子考察她的一生,确实像敕书和诰书所嘉奖的那样;作为墓表,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重大呢?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言辞呢?我不才,因为郎中的恳请,特意推究太宜人立身处世的根本用心,恭敬地写在碑上,告知乡人:府君名璲,字德润,野葵是他的别号。他孝顺友爱、正直宽厚,在乡里很有信誉。喜爱阅读鲁斋《大学》要略以及各种史书,略微喝醉后,就命孩子们唱诗击节,慷慨激昂,有古代烈士的气概。救济贫困、抚恤丧事,总是竭尽自己的力量。教育儿子极其严厉,甚至把头发牵系在柱子上,用来警戒他们睡觉。太宜人享年六十九岁,于去世的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地。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郎中,名策;其次某,次某。孙子孙女共若干人。谨作此表。南京鸿胪寺鸣赞月溪王君墓表。
君讳颢,字希程,王其氏,月溪其别号也。世为无锡人,居邑西甘泉里。高祖贵一,曾祖仲圭,祖伯启,父原敬,号乐善,娶于张生。君君幼有志于学,治《诗经》,为进士业。乐善翁喜而进之。翁卒,君葬之以礼。邑宰河间赖文玊闻其贤也,聘为师,以教其子。君出入县廨,言动不妄,頼宰益重之。继补庠生,与陈户部惺泉及张太守元之、吴侍御逊之三公为友。既而各登第,君略不为动,乡邦多之。若过太仆九皋軰出门下者数人,虽贵犹执礼如故。后公援例应贡,适有教职之选,君辞以母老。卒业南雍时,太宰晋陵王公、宗伯华容黎公司、成金溪徐公咸称重之。比归,母益老,君事之益谨。母卒,弟兄继之,君备物以葬。念所居邻邑治先祠逼狭,弗得展敬,乃迁城东新居,为终焉之计。于是年几七十,邑宰姜士元劝之就选,故有兹命。既抵任,孙卿一见之,以得人为僚友贺。未几乞致仕归,杜门非公事不出。君善治产,晩益饶裕,作书屋于所居之右,迭山引水,杂植花竹,堂曰成趣,亭曰醉吟,有余情焉。仍集歌童数軰,日与陈方伯晋庵诸公极过从之乐。虽性不喜饮,每会輙欣然忘倦,赋古律诗徃徃有得意句。其曰“吾心拱北,时时事愿继三王作四王”,尤为人所传诵,故题其堂曰“拱辰”云。君平生视人犹已,过輙攻之,善輙誉之。有疑必商确求是,庄重典雅,出言有章。尤笃于教子,尝谓曰:“六经惟《易》理最奥,不可不学。”乃遣其子卿从华少叅静庵公游,君亲课督,不少休暇。卿应例入南雍,君忽遘疾,卿会得依亲例归,君喜,病为少差。卿侍汤药数月,卒,实戊辰六月二十六日,享春秋七十有六。配李氏,继邓氏。子男一,即卿。女三,长适义官张瓉,次邑庠生莫愈,次周普。孙男三,东秉采。孙女一。卿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惠山河浒之原,旣得铭于张黎平,而墓前之石乃以属予逊。之吴侍御,实状其行。予尝谓士大夫之于仕也,知进非难,知退为难,知退而能乐之,又难之尤者也。若君者,懐抱利器,累举累屈,由例以进,庶一尽吾衷于国。旣而辞冗居散,辞近居逺,始上而遽归,自适于湖山之间,优游康适以至于老。所谓退而能乐者,非君谓邪?予于是重之。予在邑庠,辱君忘年之雅,寝门之哭,旣举于闻讣时矣。兹因卿之请,复为之表,以诏其后人,俾有考焉。
勑封承德郎戸部主事刘君墓表。
戸部刘主事鹏监船税于苏也,厥父封君实来就养,未几以疾卒于官舎,人或为戸部憾焉。君子曰:「生养于子也,没殓于子也,归且葬于子也,子之幸也,何憾之有?」或以慰戸部,戸部哭而兴曰:「幸则幸矣,某敢自逭吾罪?然有不朽可图,敢不勉于终于是。旣请铭于少傅守溪先生王公,复自为状,介吾邑侯冯应奎以墓表见属。予尝闻戸部之善于大司徒刘公,今读其状,知君有大节者二。刘世居京师数世,至君早失怙恃,乃能自力于农,每诵古人言,则思企焉。及戸部生,曰:「此宜业士」,遂习举业,尝诲之曰:「读古人书,当效古人言行,用以此,不用以此,舎此,幸进其能为人乎?」戸部用是砥砺经学,举顺天乡荐,登乙丑进士,今为戸部有声人,以君为能父。君事继母李氏,敬而忠,终身不衰,李亦感而加慈,尝曰:「何以报吾儿?」君垂泣谢曰:「吾父蚤世,今见母如见吾父,吾方惧事之弗周,而敢望报乎?」人以君为能子。吾尝见世之人,慈溺于爱,孝衰于逺,而君之为父子如此,足以表矣。乃若居丧也哀,奉祭也丰,抚侄也恩,睦族也惠,处朋友也义,乡之人称之,无间于家,又皆有可书者,吾特取其大节先焉,以为后之人诏。君讳华,字世美,其先山西太原石州人,国朝洪武初隶神策卫籍,实居今南京,永乐初分调今京师,歴四世至君,祖福源,父聚,母赵氏,继董氏,李氏。君生正统已已二月十有一日,卒正德庚午七月十有二日,寿六十有二。配王氏,封安人,子男一人即鹏,孙女一。墓在顺天东安向口村之原,其葬年月日则具诸志云。
明故封文林郎松滋县知县华公墓表。
译君名颢,字希程,姓王,月溪是他的别号。世代是无锡人,居住在县西甘泉里。高祖贵一,曾祖仲圭,祖父伯启,父亲原敬,号乐善,娶张氏。君年幼时就有求学的志向,研习《诗经》,学习进士应试的学业。乐善翁高兴地勉励他上进。乐善翁去世后,君按照礼制安葬他。县令河间人赖文玊听说他的贤能,聘请他做老师,教育自己的儿子。君出入县衙,言语行动不妄为,赖县令更加敬重他。后来补为县学生,与陈户部惺泉、张太守元之、吴侍御逊之三位先生交友。后来三人各自考中进士,君却一点也不为之动心,乡里和邦国都称赞他。像太仆九皋等出自他门下的有好几个人,即使显贵后仍像从前一样守礼。后来君按例应贡,恰逢有教职的选任,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完成南雍学业时,太宰晋陵王公、宗伯华容黎公司、成金溪徐公都称许看重他。回家后,母亲更加年老,君侍奉她更加谨慎。母亲去世,兄弟相继去世,君都备办各种物品安葬他们。想到住所邻近县衙,先祖祠堂逼仄狭小,无法充分表达敬意,于是迁到城东新居,作为终老之所。这时年近七十,县令姜士元劝他出仕,于是有了这次任命。到任后,孙卿一见到他,就因得到这样的人作僚友而向人道贺。不久他请求辞官归乡,闭门不出,除非公务从不出门。君善于经营产业,晚年更加富裕,在住宅右侧建造书屋,叠石成山,引水入园,夹杂种植花木竹子;堂名“成趣”,亭名“醉吟”,其中寄托着闲适的情趣。他又召集几班歌童,每天与陈方伯晋庵等诸公尽情享受交游的乐趣。虽然天性不喜欢饮酒,每次聚会却总是欣然忘倦,所作古诗近体诗往往有得意的句子。其中“吾心拱北,时时事愿继三王作四王”一句,尤其为人们传诵,所以把他的堂题作“拱辰”。君一生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一样,有过错就批评,有善行就称誉;遇到疑难一定共同商量考订,寻求正确答案;为人庄重典雅,说话有条理。尤其重视教育儿子,曾说:“六经之中,只有《易》的道理最深奥,不可不学习。”于是让儿子卿跟随华少参静庵公游学,亲自督促课业,一点也不给他空闲懈怠。卿按例进入南雍时,君忽然患病;卿恰好得以依照侍亲的规定回家,君很高兴,病情稍有好转。卿侍奉汤药数月,君终于去世,实为戊辰六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六岁。配李氏,继配邓氏。儿子一人,就是卿。女儿三人:长女嫁义官张瓉,次女嫁县学生莫愈,次女嫁周普。孙子三人:东、秉、采。孙女一人。卿于次年某月某日将君葬在惠山河边的原野,已经从张黎平那里得到墓志铭,于是把墓前的石碑托付给我逊之。吴侍御实际撰写了他的行状。我曾说,士大夫对于出仕,知道进取并不难,知道退处很难;知道退处而又能以此为乐,更是难上加难。像君这样,怀有杰出的才器,多次应试而屡屡受挫,后来按例出仕,希望有机会把自己的忠心全部献给国家。后来辞去繁杂的职务而居散官,辞去近处的职位而居远方,刚刚升任就立即归乡,在湖山之间自我适意,优游安适直到老年。所谓退处而能享乐,不就是说君吗?我因此更加敬重他。我在县学时,承蒙君不以年辈相隔而与我交好;他去世时,我在灵前的哭吊,已经在听到讣告时表达过了。现在因卿的请求,再为他写这篇墓表,告诫他的后人,使他们有所考察。敕封承德郎、户部主事刘君墓表。户部主事刘鹏在苏州监理船税时,他的父亲封君前来就近接受奉养,不久因病死在官舍,有人替户部主事感到遗憾。君子说:“父亲生前由儿子奉养,死后由儿子殓葬,最终又归葬于儿子身边,这是做儿子的幸运,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有人用这话安慰户部主事,户部主事哭泣后起身说:“幸运固然是幸运,但我怎敢自行逃避自己的罪过?不过既然还可以谋求不朽,我怎敢不努力把最后这件事做好。”他既请少傅守溪先生王公作墓志铭,又亲自撰写行状,托本县县令冯应奎把请求写墓表的意思告诉我。我曾从大司徒刘公那里听说户部主事的善行,如今读了他的行状,知道君有两项大节。刘家世代居住在京师,到了君年幼便失去父母,仍能靠自己务农生活;每当诵读古人的话,就想着仰慕并效法他们。户部主事出生后,君说:“这个孩子应当成为读书人。”于是让他学习科举业,曾教导他说:“读古人的书,应当效法古人的言语和行为;要用在这里,不要用在这里;舍弃这些,幸而考取功名,难道还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吗?”户部主事因此以经学磨砺自己,考中顺天乡试,成为乙丑科进士,如今在户部成为有声望的人,都认为君是善于教育儿子的父亲。君侍奉继母李氏,恭敬而尽心,终身不衰;李氏也因此感动,更加慈爱,曾说:“我拿什么来报答我的儿子呢?” 您流着泪拜谢说:“我的父亲早已去世,如今见到母亲,就像见到父亲一样。我正怕侍奉她有所不周,哪里敢指望得到回报呢?”人们都认为您是孝子。我曾见世上的人,慈爱往往流于溺爱,孝心又因相隔遥远而衰减;而您父子之间能做到这样,足以表彰了。至于居丧时悲哀,奉行祭祀时丰厚,抚养侄子时仁爱,和睦宗族时宽惠,对待朋友时守义,乡里人都称道您;这些行为在家庭内部也无可挑剔,而且全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我特意先取其中的大节来写,以告诫后人。您名华,字世美,祖先是山西太原石州人;本朝洪武初年编入神策卫军籍,实际居住在今天的南京;永乐初年分调到今天的京师。传到您已经四代:祖父福源,父亲聚,母亲赵氏,继母董氏、李氏。您生于正统己巳年二月十一日,卒于正德庚午年七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二岁。妻子王氏,封为安人;有一个儿子,就是鹏;一个孙女。墓在顺天府东安向口村的原野上,下葬的年月日则详见墓志。明朝故封文林郎、松滋县知县华公墓表。
公既葬,十又几年,其子辰州知府、前戸部郎中津始立石表于其墓,衰绖诣予请词焉。公受国封典,厥有美褒,而群行焯焯,具铭诸幽,为宸章辅某,又何以表之?惟公世出南齐孝子寳,其来也逺,生禀孝友之性,于父母命无小大,有札记之敬。母卒有毁形之哀,父疾有由衷之忧,妹与其夫殁,有躬视之爱,殁有殓殡营葬之勤,此其行之大者。或遇横逆,有自反不校之恕,偕遣二子从明师补邑庠弟子,有为国之忠。津举进士,筮仕松滋,有勤劳之勉。及进刑部,有钦恤之属,掊克苞苴,锻錬罗织之戒。晚岁居乡,请浚秦塘,有惠民之利。及享分俸之养,有知足之感。终日寻绎汉史故事,有慕古之念。杖屦逍遥,与乡老觞酌,有忘世之度。又皆人所难,吾书而诏夫乡人,盖无媿辞焉。乌乎,天下之理感应尽之矣。华氏若公,以上世有隐德,不图其家之蕃也。及公之父景荣翁赘堠山钱氏,尽辞妇财而竭力营立,亦不图后之显也。今公旣封,而其配同之子凡五人,其一为名进士,为贤县令,为材部郎,为良郡守,其名位且未艾。孙男十四人,继出仕途,又未可量。感应之不可诬,固如此夫。客有谒公墓而读斯文者,其亦有所感兴也哉。公讳暄,字伯和,寿七十有三。其生也宣德已酉,其卒也弘治辛酉,葬为明年壬戌某月四日。墓秦塘北原,盖从父兆。公子五人者曰某某、某某、某。孙十四人。
钱鸿胪妻惠氏孺人合葬表
是为鸿胪寺序班钱君世端之墓。君葬后二十二年,其妻孺人惠氏卒,其子仁复、仁术等启而合葬焉,礼也。先事具状,稽颡拜请予文其石,表三而益勤。予惟鸿胪之父,赠奉直大夫工部郎中南邱公,忘予年而辱与之游,及其子戸部君,益以道义相友,至复、术昆弟,盖三世矣。知孺人之行有可训于其后者,其请也,吾其能虚也哉?按状,惠氏为长洲世族,其先在宋有曰吉甫者,由汴徙吴兴,其子天成再徙苏之阳山,称阳山惠氏。国朝天顺间,曰宗本者,生以范娶锡之鹅湖华思源女,实生孺人。孺人二岁丧母,鞠于继母练氏,又二岁练亡,思源翁以归鞠焉。孺人弱而能勤,翁每称说古义烈以警动之,卒成女德。长归鸿胪,鸿胪母华宜人,与孺人之母再从姊妹也。奉直公知孺人于是乎姻。初,孺人甫笄,以范翁遘疾且殆,孺人日夜侍汤药,不交睫者二旬,比翁愈,寐三日乃寤,闻者异之。及归于钱,姑华宜人先卒若干年矣。奉直公家法严甚,孺人冡妇也,为众所属,乃从容礼法以奉继姑王宜人,宗族以为能妇。奉直公尝以堪舆家言欲徙所居,向西百歩,曰是为嗣续计,顾力未及耳。孺人既脱簮珥,以鸿胪佐其成,然平居恂恂,声不出阃外,奉直公益重之。王宜人尤加敬爱,盖凡祠堂荐馈,悉委焉。后数年,鸿胪游京师,以范翁病亟,时暑且疫,家众相戒莫敢近。孺人闻讣,号咷驰归,躬视二殓。或谓盍少避,孺人曰:“此而可避,将焉为人?”终以过哀成疾,数月乃已。方其疾也,家人北上者密戒勿言,曰:“恐以累大人。”越几年,鸿胪得予告归。又几年,奉直公卒,孺人相以襄事。自是生业日艰,外侮乗之,则减节诸费,一以延师教子为务。又几年,鸿胪卒,哀疚中率诸孤于礼,常曰:“业不患隳,患隳汝学行耳。汝父垂絶,言不出此。”诸子听惟谨,用克底于成。又几年,年六十,诸子将设燕为寿,孺人曰:“父志未成,儿何用为?”是翰林学士荆溪吴公闻而韪之,纪之以文。又八年卒。乌乎!妇人之行,莫大于孝。孝尽于父母舅姑,故夫说其顺也,子乐其慈也,而众德成焉。然所害于孝者,非利则害于斯不惑,可谓难矣。孺人天性令淑,而孤苦荐歴,所谓困心衡虑者,盖多有之,宜其能然。况旣老矣,而犹共抑以终其身,谓可以训于其后者,莫此为大。它若处闺门族■〈尚阝〉虽盛节抑恒事耳,且有墓铭在,皆可畧也。孺人子男三人,其伯仲即仁复、仁术,皆县学生;季为仁衍。女二人,长适华升,次适邹瑚。孙男六人:去非、去疾、去伪、去欲、去回、去怠。女三人:庆延受邹聘,寿延受华聘,福延受惠聘。曽孙男一逢吉,女二:慈秀受华聘,慈爱尚幼。孺人卒以正德壬申九月三日葬,以十一月十四日。墓在邑西开化乡军将山,盖诸钱同原异兆云。
未轩吴府君妻龚孺人合葬碣铭。
译华公下葬后十几年,他的儿子、辰州知府、前户部郎中津,才在墓前立石表墓,穿着丧服来我这里请我撰写文章。华公承受国家的封赠典礼,自有美好的褒扬;他的各种善行也光明显著,已经完整地刻在墓穴中的铭文里,又有皇帝的文章作为辅助,那么还要用什么来表彰他呢?只是华公世代出自南齐孝子宝之后,家世流传久远,天生具有孝顺友爱的品性;对于父母的命令,无论大小,都怀有如札记所说的敬意。母亲去世时悲哀到损伤形体,父亲生病时发自内心忧虑;妹妹和妹夫去世时,亲自照料他们,死后又勤劳地办理殓葬。这些是他最重要的德行。有时遭遇蛮横无理的事情,能够反省自己而不计较;让两个儿子跟随明师学习,补入县学为弟子,这是他忠于国家的一面。津考中进士,初次任职于松滋时,他勉励他勤勉任事;津后来升入刑部,他又嘱咐他要敬慎怜恤,戒除搜刮侵渔、收受贿赂、严刑逼供和罗织罪名。晚年居住乡里,请求疏浚秦塘,为百姓带来便利;后来享受分俸供养,便有知足之感。整天寻绎汉代史书中的故事,怀有仰慕古人的心愿;拄杖穿鞋逍遥漫步,与乡老饮酒交谈,有超脱世事的气度。这些全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告诫乡人,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的言辞。唉,天下的道理,感应之理全都在这里了。像华公这样的家族,祖先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原本没有想到家族会这样繁盛。华公的父亲景荣翁入赘堠山钱氏后,完全辞去妻家的财产,竭尽全力经营家业,也没有想到后代会显贵。如今华公已经受封,他的妻子所生的儿子共有五人,其中一人成为著名进士,成为贤能的县令、才干出众的部郎、贤良的郡守;他们的功名地位还远未到尽头。孙子有十四人,接着又将出仕,前途也不可估量。感应之理不可欺诬,确实就是这样。后来有人拜谒华公墓而读到这篇文章,也会有所感发吧。华公名暄,字伯和,享年七十三岁。生于宣德己酉年,卒于弘治辛酉年,次年壬戌某月四日下葬。墓在秦塘北面的原野,大概是依从父亲的墓兆。华公有五个儿子,名字是某某、某某、某。孙子十四人。钱鸿胪与妻惠氏孺人合葬表 这是鸿胪寺序班钱世端的墓。钱君下葬二十二年后,他的妻子惠氏孺人去世,儿子仁复、仁术等开墓将夫妻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他们事先备好行状,叩头拜请我为墓石撰文,三次来请求,态度更加恭谨。我想到鸿胪的父亲、追赠奉直大夫、工部郎中南邱公,不顾年长与我交游;后来又和他的儿子户部君以道义相交;至于仁复、仁术兄弟,已经是三代了。我知道孺人的行为有可以训示后代的地方,面对他们的请求,难道能虚应吗?按照行状,惠氏是长洲的世族。她的先祖宋代有一位叫吉甫的,由汴京迁到吴兴;他的儿子天成又迁到苏州阳山,于是称为阳山惠氏。本朝天顺年间,有位宗本,娶了锡之鹅湖华思源的女儿以范,这就是孺人的母亲。孺人两岁时母亲去世,由继母练氏抚养;两年后练氏也去世,思源翁把她接回抚养。孺人年幼而能勤劳,思源翁常讲说古代的义烈之事来警策感发她,最终成就了她的妇德。她长大后嫁给鸿胪,鸿胪的母亲华宜人与孺人的母亲是再从姐妹。奉直公因此知道这门亲事。起初,孺人刚到加笄年龄,以范翁得病将危,孺人日夜侍奉汤药,二十天没有合眼;等到翁病愈,她睡了三天才醒来,听说此事的人都感到惊异。等她嫁到钱家时,婆婆华宜人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奉直公家法十分严格,孺人是长媳,受到众人依赖,于是从容遵守礼法侍奉继婆王宜人,宗族都认为她是贤妇。奉直公曾根据堪舆家的说法,想把住宅向西迁移百步,说这是为了子孙承继的打算,只是力量还没有达到。孺人脱下簪珥首饰,拿鸿胪的钱帮助他完成此事;但平日里恭谨小心,声音不传出内门之外,奉直公因此更加看重她。王宜人尤其敬爱她,凡是祠堂中的祭祀供奉,全都交给她办理。几年后,鸿胪游学京师,以范翁病重,当时天气炎热又有疫病,家人彼此告诫,不敢靠近。孺人听到讣告,嚎哭着奔回,亲自料理两次殓殡。有人说何不暂且躲避,孺人说:“这都可以躲避的话,还怎么做人呢?”最终因过度悲哀而成病,几个月才痊愈。她生病时,北上的家人暗中告诫不要告诉她,说:“恐怕因此连累大人。”几年后,鸿胪得到准许回乡的告假。又过了几年,奉直公去世,孺人辅助办理丧事。从此家业日渐艰难,外来的侵扰又乘虚而入,她便削减各种费用,一心以延请老师教育子女为要务。又过了几年,鸿胪去世,她在悲哀忧伤中率领几个孤儿遵守礼法,常说:“家业不怕毁坏,怕的是毁坏你们的学业和品行。” “你们的父亲将要断气时,说的不是这些话。”几个儿子听从得非常谨慎,因此能够成就事业。又过了几年,她六十岁,儿子们将设宴为她祝寿,孺人说:“父亲的志愿还没有完成,儿子们有什么用呢?”翰林学士荆溪吴公听到后称许她,把这件事写成文章。又过了八年,她去世了。唉!妇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孝心能够尽于父母和公婆,所以丈夫称说她的顺从,子女喜爱她的慈爱,众多美德也由此成就。然而妨害孝行的,不是利益,就是祸害;在这种情况下仍不迷惑,可以说很难了。孺人天性美善淑良,又孤苦地屡经磨难,所谓内心困顿、思虑艰苦的处境,她大概经历了很多,因此能够做到这样。何况她已经年老,却仍然共同抑制自己的欲望直到终身,说可以训示后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至于她居家、处理宗族关系等方面,即使很有盛德,也不过是平常之事;况且还有墓铭在,全部可以略去。孺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就是仁复、仁术,都是县学生;小儿子是仁衍。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华升,次女嫁给邹瑚。孙子六人:去非、去疾、去伪、去欲、去回、去怠。孙女三人:庆延接受邹家聘娶,寿延接受华家聘娶,福延接受惠家聘娶。曾孙一人,名逢吉;曾孙女二人:慈秀接受华家聘娶,慈爱尚且年幼。孺人于正德壬申年九月三日去世,十一月十四日下葬。墓在县西开化乡军将山,大概与钱氏合葬在同一原地而墓兆不同。未轩吴府君与妻龚孺人合葬碣铭。
未轩吴府君既葬于湖濵第二湾之十二年,正德丙寅正月七日。其室孺人龚氏以疾卒,其子文等以其年十月某日启未轩兆合葬焉。惟坟前之石不刻,无以示久,遂奉其塾宾钱君孝所为状来请。未轩之姑,予从伯祖母也,故予幼辱与未轩游。今其孙汝宪又甥于予,其能辞诸?未轩讳榖,字民育,未轩别号也。其先居延陵,六世祖均聘始徙无锡之闾江。子伯成仕元为青山镇廵检,其弟仲实国子学録廵检。三传至义官克勤,克勤生承事郎良素。承事娶于俞,是生未轩。未轩幼禀颖秀,壮志修警,孝弟孚于家,恭谨达于乡,而博以书史,润以词翰。邦人之誉无间于其师友,汉世所谓贤良有行义者,未轩盖近之。观未轩之行,而孺人可知已然,其事亦有当特书者。孺人姓龚,世为武进人,祖孟本,父济洪,皆隐于耕。母王氏,孺人生而慧淑,言行徃徃合古义。比归未轩,逮事舅姑,孝敬兼尽。于是祖母邓硕人期寿在堂,孺人能曲致其爱。吴既望族,而未轩又贤者,丧祭婚姻之仪,师资宾客之费,赋税力役之供,孺人相之井如也。孺人分为冢妇,其族有诸祖姑行、姑行、姊妹行者各若干人,无不谓孺人有礼。至于妾媵仆从及里媪邻姬,皆有恩意,尤严内外之辨。三尺童子不踰屏阈,诸妇守以为法。凡为寿六十有四,在吴者若干年,盖持德如一日云。子男三,皆邑庠生。文娶同邑杨氏,早卒,继邹氏。衮娶武进杨氏,音娶武进赵氏。女一适杨文煦。孙男五:愚聘朱氏,汝宪即予甥,忞聘王氏,愈聘陆氏,息聘某氏。孙女六:长许嫁秦某,次予弟国政子勲,次华某,余幼。惟孺人葬既成礼,君子谓称乎其德,未轩之行于是为光且逺矣。刻铭于表义也,其词曰:循循未轩,有政于家,孰谓未达,在迩可遐。承乃祖父,资乃师友,有相者谁?曰维贤妇。易象相爱,以助以刑,若网在纲。卒也相成,古训有之。嘉耦曰配,璧合以藏,义取正位。我铭石表,望于湖濵。凡厥伉俪,有懐二人。
华母邹氏墓碣铭
有葬其母三十有六年而请铭其墓者曰华氏子谨其容戚然若有终身之丧其言曰吾母邹年二十归吾先君四年而没时某方三岁不自知其悲也长闻傅母言吾母天性温淑蚤习见家法且闻曲礼内则梗槩事父母能曲顺旨父母特爱之有孝女之称吾祖素负德望故为吾父求配而获诺焉比归为冢妇庄肃安详春秋祠祀视涤视烹炙唯谨尤闲于仪当馈食时旋折中度舅姑爱之如其父母孺人益虔亲供膳事朝夕弗怠岁时父母有所遗必手调制乃进以为不尔非敬也虽处丰裕中蠺绩剪制视中家加勤椇榛之贽不越戚吾父方励精家政而好施予勤燕欵吾母有将顺之美自兄弟婚姻以至里■〈尚阝〉称吾父者必及吾母然以逺父母故孝思日切顾舅姑家法不敢数归宁吾外祖母卒哀伤成疾临终时犹顾谨泣托鞠于傅母者甚悉某旣有知念无以表吾母者乃以告吾从叔父韶州先生凡韶州所状皆不出吾所闻唯公图之按状母讳某姓邹氏家泰伯乡寔宋忠公浩弟泂之裔父曰良节例授七品阶母惠氏其归于华为文焕配舅曰守吉姑某氏母卒于成化乙未九月十九日距其生景泰壬申十二月二日年二十有四子一即谨由诸生卒业太学孙二长宇娶钱氏次察聘钱氏先是葬于椿桂山祖茔之次弘治十一年十二月壬寅文焕迁葬于艮山新阡谨用祖命迁母合焉铭曰有子而夭谓寿亦宜迁而从夫备物与仪子壮而思砻石刻辞以慰厥慈乌乎悲哉
钱世节传
钱槩字世节,无锡人。其先出吴越忠献王,三传至进,由嘉禾徙锡之湖头。又四传至正三,以行义称。又四传至公达,号梅堂,徙砖桥,今所居是也。梅堂生阅耕,讳正德。阅耕生南邱,讳溥,豪迈有才识。以其子今工部郎中荣贵,赠礼部主事,进工部署郎中。世节,南邱第四子也。始南邱教之业儒,沈黙善悟,以家故不卒业。既而伯兄楷为鸿胪序班于京师,家政及焉。世节殚力酬应,南邱无内顾忧。比析产以成室,逊诸兄,自辟草莱以居。南邱卒,襄事毕力,立门户,愈励勤俭。于是工部擢甲科,或以韦布为世节歉之。世节曰:“分也,茍无媿于礼义,良农与贵仕等耳。”一意稼穑,益求树艺之灋,丰收歉贷,虽歉弗歉赋于公,每先期退而静处,怡然自堪。立小宗祠堂,荐祭告谒,礼不违义。宾客之过从者简,馈而丰仪,知者予之。子仁衡游邑庠,求师择友,皆惟其人。尝植梅后圃,花时歩翫其下,自谓知梅,因号味梅。其于世盖泊如也。年四十八卒,配华氏,子一即仁衡,以学称。论曰:“吾闻诸工部世节,貌伟而心下,性朴而才密,行俭而义周,无武断而乡曲平,无文饰而姻友笃,中盖有确然不拔者。知弟莫如兄,信斯言也,如世节者可多得哉?”予于钱氏世戚,征诸其内外无间,工部之言,孟子所谓一乡之善士,吾于世节见之矣。
福州知府张公传
译未轩吴府君下葬在湖滨第二湾十二年后,即正德丙寅年正月七日,他的妻子龚氏孺人因病去世;他的儿子文等在这一年十月某日打开未轩的墓兆,将夫妻合葬。只是坟前的石碑还没有刻字,便无法长久传示,于是带着塾宾钱君孝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文。未轩的姑母是我的从伯祖母,所以我幼年时有幸和未轩交游。如今他的孙子汝宪又是我的外甥,我怎能推辞呢?未轩名榖,字民育,“未轩”是他的别号。他的祖先居住在延陵,第六世祖均聘才迁到无锡闾江。子伯成在元朝任青山镇巡检,他的弟弟仲实任国子学录、巡检。三代以后传到义官克勤,克勤生承事郎良素。承事郎娶俞氏,生下未轩。未轩幼年便天资聪慧,成年后志向高远而修养严整,在家孝顺兄弟友爱,在乡里恭敬谨慎;又博览书史,文辞华美。乡人对他的称誉,在老师和朋友之间没有异议;汉代所说的贤良而有德行义理的人,未轩大概接近他们。观察未轩的行为,就可以知道孺人了;她也有应当特别记载的事。孺人姓龚,世代是武进人。祖父孟本,父亲济洪,都隐居务农。母亲王氏。孺人生来聪慧贤淑,言语行为往往合乎古代义理。等到嫁给未轩,侍奉公婆,孝敬之道全都做到。当时祖母邓硕人还在堂上,年高而有福寿,孺人能够委曲周全地表达对她的爱敬。吴家本来就是望族,未轩又是贤者,丧葬祭祀、婚姻礼仪所需的资助,师友宾客的费用,赋税徭役的供给,孺人辅助办理得井然有序。孺人分居为长媳,她的宗族中有祖姑辈、姑母辈、姐妹辈的各若干人,无不说孺人知礼。至于妾媵、仆从以及乡里的老妇、邻家的女子,她都施以恩意,同时尤其严格区分内外。三尺高的孩童也不得越过屏门界限,家中妇女都把这作为准则。她享年六十四岁,在吴地生活了若干年,大概始终如一地守持德行。儿子三人,都是县学学生。文娶同县杨氏,早逝,后娶邹氏;衮娶武进杨氏;音娶武进赵氏。女儿一人,嫁给杨文煦。孙子五人:愚聘朱氏,汝宪就是我的外甥,忞聘王氏,愈聘陆氏,息聘某氏。孙女六人:长女许配给秦某,次女许配给我弟弟国政的儿子勲,再次许配给华某,其余年幼。孺人既已依礼安葬,君子认为这与她的德行相称,未轩的德行也因此更加光明而流传久远。把铭文刻在墓表上,是为了表明这一义理,铭文说:循循善诱的未轩,在家中治理有方;谁说他尚未显达?近处的德行,也可以传到遥远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承继你的祖父和父亲,凭借你的老师和朋友;有谁来辅助你?那就是贤德的妇人。《易》的卦象讲相互亲爱,彼此帮助、彼此约束,就像网附着于纲。最终彼此成就,古训早有说明。美好的夫妻称为匹配,如璧玉相合而同藏,取的是各居正位的道理。我把铭文刻在墓石上,遥望湖滨。凡是这些夫妻,都寄托着对二人的怀念。华母邹氏墓碣铭 有一位在母亲下葬三十六年后请求为墓作铭的人,是华氏之子谨。他神情悲戚,好像终身仍在服丧,对我说:“我的母亲邹氏,二十岁嫁给我的先父,四年后去世;当时我才三岁,还不知道悲伤。长大后听乳母说,我母亲天性温柔贤淑,早年熟悉家法,又听闻《曲礼》《内则》的大意;侍奉父母能够委曲顺从心意,父母特别爱她,称她为孝女。我的祖父素来有德望,所以为父亲求婚,终于得到允诺。母亲嫁来后成为长媳,庄重严肃而安详;春秋祭祀时,察看洗涤和烹煮炙烤,都十分谨慎,尤其熟悉礼仪。到进献食物时,转身折返都合乎法度,公婆像爱自己的父母一样爱她。孺人更加恭敬,亲自供应膳食,早晚都不懈怠。每逢时节,父母有所赠送,她一定亲手调制后才进献,认为不这样就不算恭敬。虽然身处富裕环境,养蚕纺绩、裁剪缝制仍比中等人家更加勤劳;给亲戚的见面礼,不过取用枣栗等物,不超过亲戚之间的礼数。我的父亲正励精图治经营家政,又喜好施舍和勤于宴饮交际,我的母亲有顺从成全之美。从兄弟婚姻直到乡里人称道我的父亲,一定也会提到我的母亲。然而因为远离父母,孝思日益迫切;只是公婆家的家法使她不敢多次回娘家。我外祖母去世时,她悲伤成病,临终时还顾念谨慎哭泣,把抚养我的事情详细托付给乳母。我已经懂事,却没有什么可以表彰母亲的,于是把这些告诉我的从叔父韶州先生。韶州先生所写的行状,都不超出我所听闻的内容,只请您为母亲作铭。”按照行状,母亲名某,姓邹,家在泰伯乡,实为宋忠公浩之弟泂的后裔。父亲叫良节,按例授七品阶;母亲是惠氏。她嫁给华氏,成为文焕的妻子;公公名守吉,婆婆姓某。母亲卒于成化乙未年九月十九日,距她生于景泰壬申年十二月二日,享年二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谨,由诸生完成太学学业。孙子二人:长孙宇娶钱氏,次孙察聘钱氏。此前葬在椿桂山祖坟旁;弘治十一年十二月壬寅日,文焕迁葬到艮山的新墓地,谨遵祖父的命令,将母亲迁来合葬。铭文说:有儿子却早夭,仍可说是享寿;迁葬而随从丈夫,礼物仪式都已完备。儿子长大后追思母亲,磨石刻辞,以安慰母亲的慈爱。唉,悲哉!”},{ 《钱世节传》钱槩,字世节,是无锡人。他的先祖出自吴越忠献王,传到第三代钱进时,由嘉禾迁居锡地的湖头。又传四代到钱正三,以品行道义著称。再传四代到钱公达,号梅堂,迁居砖桥,今天所居住的地方就是那里。梅堂生钱阅耕,名正德。阅耕生钱南邱,名溥,豪迈而有才识。因为他的儿子、今任工部郎中的钱荣显贵,被赠官礼部主事,进而任工部署郎中。世节是南邱的第四个儿子。起初,南邱教他学习儒业;他沉默寡言而善于领悟,但因家事没有完成学业。后来,长兄钱楷在京师任鸿胪寺序班,家中的事务便落到了世节身上。世节竭尽全力应酬处理,使南邱没有后顾之忧。等到分割家产、建成住宅时,他谦让诸位兄长,独自开辟荒地居住。南邱去世后,他尽力办理丧事,扶立门户,更加勉励自己勤劳节俭。后来,工部以甲科出身擢用,有人因为他出身平民而替世节感到遗憾。世节说:“这是命分。只要在礼义上没有愧疚,优秀的农夫和显贵的官员也是一样的。”他一心从事农耕,更加寻求栽种培育的方法;丰收时借贷给人,歉收时也不向官府拖欠赋税;每逢收成将定,便总是提前退居静处,安然自得。又建立小宗祠堂,按时进献祭品、祭告拜谒,礼仪从不违背义理。来往的宾客很少,但赠送财物却礼数丰厚;对于知己,则给予他们财物。他的儿子仁衡在县学求学,寻求老师、选择朋友,都只选择合适的人。他曾在后园种梅,花开时就在梅树下散步游赏,自认为了解梅花,于是号称“味梅”。他对于世俗事务一向淡泊。四十八岁时去世,妻子是华氏,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仁衡,仁衡以学业著称。评论说:“我从工部郎中世节那里听说,钱世节相貌魁伟而内心谦下,性情朴实而才思缜密,行为节俭而合乎义理,处理事情不武断而乡里公平,为人不事文饰而与姻亲朋友情谊深厚;他的内心,大概有一种坚定不移的品格。了解弟弟的,没有比兄长更清楚的了,这话确实可信。像世节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多有吗?”我与钱氏世代有亲戚关系,向他们内外亲属逐一查访,没有间杂不实之处。工部所说的,正是孟子所谓“一乡的善士”;我在世节身上看到了这种品德。《福州知府张公传》
公讳逊,字时敏,姓张氏,自号钝轩,累官至福州知府,世为无锡人。曽祖均,佑元万户。祖定,父文简,以公贵,赠涿州知州,奉直大夫,恊正庶尹。母钱氏,赠太宜人。公幼有敏识,十四岁充县学生,二十四举应天乡试,明年会试归,益力学。越再试乃入太学,卒业,文誉日起。遭父丧,服阕,又再试,乃叹曰:“命可知矣。且仕以行义,又何必进士之科之求也?”遂就选授福建同安知县。时同安缺官六年,帑有隶银若干两,或谓公悉取之,公计日而取,以其余充备荒籴本,民称其廉。期年而政成。县东海上有五戍,戍长扰民,且弗受禁,公至而止。内侍某族大而骄,人告侵其园田,公立疆之一。时荒政,公为称首。公曰:“此何足称?荒在备耳。”乃即县治及乡建仓,劝分以广其储,择耆老有行者司之,至今不废。民叶宗发以豪干法,走避岭下,族人徃徃负税,有死于狱者,公簿其丁,升分勺别,日即税完。寻以治邑高第,擢福宁知州。福宁亦濵海多盗,公选能者责捕之。军豪张某素负力,挠法,至是敛迹,余悉帖服。乃定役法,民七军三,井井不紊。未数月以内难奔归,服阕改涿州。涿在京师西南,为天下极冲,使者络绎,应接不暇,而地多宦者家,尤号难制,前守率以是废政。公处剧以预处,势以直,不激不促,久而安之。凡守之务,次第修举,郡如僻焉。安州监生张锦以人命诬其守宋某,逮者三百人,数年未决,抚按以勘檄公。公至安,数语而服。任邱谢令某径捕张指挥某下狱,某讼之,且欲搏之死,抚按曰:“此事须张某。”又檄公勘,亦数语而服。公暇修郡志,质于宫詹陆公,公叹其敏。既而有福州之擢,民老幼遮留不得,则脱履以识思焉。至福三月,理旧务未完者干余事,发解戸以官物私贩者五百余事,旧收十邑余钱助附郭军需,公即革去,更定驿逓夫以逸补劳,民大称便。福在闽为会府镇廵诸司交牒互判。公晨起,左右酬应无遗务。夜烛治官书,恒至漏下二十刻始罢。城中外多火,公每躬救之。或日夜不再食,始觉有疾。舆而述职,过涿之野,民识公者奔走相告,咸出拜曰:“今何意复见吾父母!”比至城,官属以下郊迎馆公,公堂信宿而去。还抵家,疾渐亟,乃谕其子曰:“吾受国恩不能报,汝曹宜力为吾补之。”言讫而逝,年六十四。公歴三官,四旌异政,清勤公敏,具在疏词。民为立碑者三:曰“爱民”,曰“郄金”,曰“德政”。作者皆巨人,尝陪祀南郊,与庆成燕论者以为盛。配邵氏,吾族尊姑继王氏,赠封皆宜人。子二人:曰珤,曰琇,俱县学生。所著有《钝轩藁》。赞曰:“人有恒言,吏莫难于三知,谓府也,州也,县也,而公皆歴之。人唯见其易,不见其难也。且南闽北燕,风土殊异,而在在宜公。公岂有异道哉?书载简廉,诗咏岂弟,公咸有焉。”某尝过涿,知公所以为州者,观于州而府县可推也。使少假之年,厥绩之懋,当不止是,是可惜也。吾故详着之。
行恕丈人传
丈人姓张氏,字惟弟,居有行恕斋,故人以为称。锡之泰伯里人,父以上世为士。丈人幼丧母,适遭岁艰,二兄各以业养其父,而丈人独无以供子弟职,于是始学为医师。事同里黄叔洪,叔洪之学朱丹溪再传也。丈人日质所疑,夜归诵读,无惮寒暑,如是者数年,而学有成,辨证切脉,悉合理道,其变通之术,暨炮制和剂之宜,一时诸医皆莫之及。叔洪没,复兄事张用谦,用谦亦出入黄氏而高明有独见。丈人与之讲论,以相资益,故学愈精。施之人多竒验,父兄资焉。自是求者弥众,丈人日不暇给,凡疑疾则歴检方书,必得其说乃用药,曰:“人命不可试也。”每活一人则大喜,曰:“此方验矣。”虽甚富者不责其报,贫者虽有报必却不受。其友朱文立尝疾,丈人治之愈,使家童数人负米以报。先曾祖存一府君度丈人不受,从旁窃观,丈人遇其人,为之陈友义,卒却之。所居狭陋,扁曰“斗室”,或劝之广之,丈人不应,盖终身安焉。年八十而精神不衰,赴人之求,虽数十里外亦徒行不索舆马。闻世事得失,常为之喜戚。观其为人,盖非直精于医者。子一人景昭,冠而死。赞曰:古人有言,“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信斯言也。丈人平生为善,有阴德焉,宜其子孙众盛且显,以收厚报,而竟絶其后。今虽未死,然老且耋矣,将犹待天定邪?
林泉邹处士状
译张公名逊,字时敏,姓张,自号钝轩,历任官职直到福州知府,世代都是无锡人。曾祖张均,任佑元万户。祖父张定,父亲张文简,因为张公显贵,被赠为涿州知州、奉直大夫、协正庶尹。母亲钱氏,被赠为太宜人。张公幼年便有敏锐的见识,十四岁成为县学生,二十四岁参加应天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落第归来,更加努力学习。又经过两次考试才进入太学,完成学业后,文名日益增长。遭遇父丧,服丧期满后,又参加两次考试,于是叹息说:“命运是可以知道的了。况且做官在于推行道义,又何必要追求进士科第呢?”于是参加选官,被授为福建同安县知县。当时同安县缺官已有六年,库中有隶银若干两,有人对他说可以全部取用,张公则按日支取,把剩余的钱作为储备荒年粮食的本钱,百姓称赞他廉洁。一年之后,政绩就已完成。县城东面的海上有五个戍堡,戍长骚扰百姓,而且不接受禁令,张公到任后便制止了他们。内侍某家的势力很大而且骄横,有人告发他们侵占园田,张公立即划定界限,判定其中一方。正值荒年治理事务,张公的作为首屈一指。张公说:“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荒年关键在于预先储备罢了。”于是就在县衙和乡里修建仓廪,劝导富户分出粮食以扩大储备,选择年长而有德行的人掌管此事,这项制度至今没有废止。百姓叶宗发因豪强身份而触犯法律,逃到岭下躲避;他的族人往往拖欠赋税,有人甚至死在狱中。张公登记各户丁口,逐一升降分等、厘清区别,每天督促,终于把赋税收完。不久,他因治理县邑成绩优异,被擢升为福宁知州。福宁也濒临海边,盗贼很多,张公选拔能干的人责成他们捕盗。军中豪强张某一向仗恃武力、扰乱法律,到这时便收敛行迹,其余人也全都服从。于是制定徭役法,民户出七成、军户出三成,条理清楚而不混乱。不到几个月,因京城内部发生变故,张公奔赴京城,服丧期满后改任涿州知州。涿州在京师西南,是天下交通最要冲的地方,使者往来不断,应接不暇;而且当地有许多宦官之家,尤其号称难以控制,前任太守往往因此耽误政务。张公处理繁剧事务时预先安排,面对权势则坚持正直,既不激烈,也不急迫,时间久了便安定下来。凡是太守应办的事务,他都依次修明办理,整个郡府就像偏僻之地一样安宁。安州监生张锦以人命案诬陷其太守宋某,逮捕了三百人,几年都没有判决,巡抚、巡按以勘问公文命张公审理。张公到安州后,只说了几句话,张锦便服罪。任邱县谢县令某直接把张指挥某逮捕下狱,张指挥某告发此事,并且想把谢县令殴打致死,巡抚、巡按说:“这件事必须交给张某审理。”又发文让张公勘问,张公同样只说了几句话,谢县令便服罪。张公空闲时修纂郡志,拿给宫詹陆公质正,陆公赞叹他的敏捷。不久张公被擢升为福州知府,百姓不论老幼都拦路挽留,使他无法成行,于是有人脱下鞋子作为标志,以表达对他的思念。到福州任职三个月,张公处理过去未完的事务一千多件,查办解户以官物私自贩卖的案件五百多件;废除过去征收十县余钱来补助附郭军需的做法,重新规定驿递夫役,让安逸者补充劳苦者,百姓大为称便。福州是福建的会府,镇守、巡按等各司之间公文往来、互相判署。张公每天早起,身边事务无一遗漏;夜里点烛处理官府文书,常常到二更二十刻才停止。城内外多有火灾,张公每次都亲自救火。有时一天一夜不再进食,才察觉自己病了。他乘轿赴任所述职,路过涿州郊野,认识张公的百姓奔走相告,都出来拜见说:“今天怎么又有幸见到我们的父母官了!”到了城中,属官以下都到郊外迎接,并在馆舍设宴接待他,张公在公堂住了两夜便离去。回到家中,病势逐渐加重,于是告诫儿子说:“我承受国家恩典却不能报答,你们应当努力替我补偿。”说完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张公历任三种官职,四次因政绩卓异受到旌表;他的清廉勤勉、公正敏达,都记载在奏疏和文辞中。百姓为他立了三座碑,分别题为“爱民”“郄金”“德政”。撰写碑文的都是名家;张公曾陪祀南郊,与庆成宴上的议论者都认为这是盛事。妻子邵氏,是我族中尊长的姑母;继妻王氏;追赠和封赠都为宜人。儿子二人:珤、琇,都是县学生。著作有《钝轩稿》。赞说:“人们常说,做官最难的是经历府、州、县三种任职,而张公全都经历过。人们只看见它似乎容易,却看不见其中的艰难。况且南方闽地和北方燕地风土不同,但张公到哪里都适宜。他难道有不同的道路吗?书中记载的简朴廉洁,诗中歌咏的和乐平易,张公全都具备。” 我曾经经过涿州,知道张公治理州政的情形;由观察州政,府政和县政也可以推知。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功绩的盛大应当不止于此,这实在令人惋惜。因此我特意详细记载下来。行恕丈人传 丈人姓张,字惟弟,居所中有行恕斋,所以人们用“行恕”称呼他。他是锡地泰伯里人,父亲以上几代世代为读书人。丈人幼年丧母,又恰逢年景艰难,两个哥哥各自以职业供养父亲,只有丈人无法尽到子弟的职责,于是开始学习做医生。他拜同乡黄叔洪为师,黄叔洪的学术传自朱丹溪,再传而来。丈人白天询问疑难,晚上回家诵读,不畏寒暑,几年如此,医术便有成就。辨证切脉,全都合乎医理;至于灵活运用的方法以及炮制、调配药剂的适宜之处,当时各位医生都比不上他。黄叔洪去世后,他又像兄长一样侍奉张用谦;张用谦也出入黄氏门下,同时高明而有独到见解。丈人与他讲论,相互资益,所以学问更加精深。用医术施治于人,常有奇效,父亲和兄长也依靠他的医术。从此求医者越来越多,丈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凡遇疑难病症,他都遍查医方书籍,一定找到依据才用药,说:“人命不能拿来试验。”每救活一人便非常高兴,说:“这个方子见效了。”即使极其富有的人,他也不索取报酬;贫困的人即使有报酬,他也推辞不收。他的朋友朱文立曾经生病,丈人为他治愈,朱文立让几个家童挑米来报答。先曾祖存一府君料定丈人不会接受,便在旁边暗中观察;丈人遇到朱文立后,向他陈说朋友之义,最终仍然拒绝了。他居住的地方狭窄简陋,题名为“斗室”。有人劝他扩建,他不答应,大概终身都安于此处。八十岁时精神仍不衰退,回应别人的求医,即使在数十里之外也徒步前往,不索要车马。听到世事的得失,常常为之喜悦或忧戚。观察他的为人,看来他不只是精通医术而已。儿子一人景昭,成年后去世。赞说:古人有言:“人心坚定可以胜过天命,天命注定也能够胜过人力。”这话确实可信。丈人一生行善,积有阴德,按理说他的子孙应当众多显贵,以获得厚重的报偿;可是最终却断绝了后代。如今他虽还没有去世,却已经年老高龄,难道还要等待天命决定吗?” 林泉邹处士行状
君讳忠,字显之,姓邹氏。纟出宋忠公之弟,进士泂泂之子。朴迁无锡华庄,五传至仁荣,又迁龙泾。生德载,德载生师道,师道生庄英。果负材,局在国初,始大龙泾之业。庄生洪昭,严毅爽达,度量絶人,人服其义。洪昭生元,字以善,输粟受散官,克守考训,配华氏。君性行夙成,髫齓时事父母,能迎意承色。长益慎密,每旦必省,退而治事,冠裳终日。夜漏下十刻,始入私室。货无私蓄,食无私奉。为粮长,无干没计。凡亲治综干务,当其意,或有外事,寒暑雨雪,出复如期。弱冠再遭丧,哀恸几陨,宿食丧次者终三年。年踰五十,当忌祭墓祭,犹号擗不已。迄六十,未尝置酒为寿。常以仲兄久病,长姊季弟早夭为恨。与伯兄处,时节燕聚,必尽其欢。宗族环听,议论凿凿,里闾传诵为法。伯兄卒,君在病,哭之甚哀。平居礼度矜肃,闺门嗃嗃,非甚病不内处。语孩提以正,延师交友,久无迁心。杀礼赙丧,尤腆。见乡人取租量不以槩,而贷息倍于法,丰贷凶粜,视利为计,心独病之。乃一切除去,岁捐租什一以为常,稍饥则捐什二。其出贷也,遇饥减息如其取租。其它如赒贫济急,浚渠建桥之属,义举尤多。府县征役,应之而已。屡有劝分之令,恳辞冠带而发粟如数。最后不得辞,乃命二子受之。君初受产单瘠,又以昆季处故居,移息东偏,兢惕从事。几年有妻之丧,又二十年有塘庄之迁,盖追承考志为之,而俭约自持久而后成。屋有扁,扁有义,外曰正德,内曰崇礼,此其大者,余具少宰王公记中。君子谓君善居室,类其为人。婚嫁既毕,因授事诸子,微总纲要,而春秋浸高。又雅好炼养之术,因自号林泉,萧散自适,如神仙中人。杜门静坐,不御炉扇,中夜弗倦。逮疾甚,犹自盥栉端坐而逝。诸子殓以角巾布氅,遵素命也。君生正统丙辰十一月四日,卒于弘治庚申六月二日,年六十五。娶钱氏继惠氏,子男五:谦、观,俱义官。豫、晋,升女七:长适礼部员外郎钱荣,次适郭悦,生员吴文华锜,义官华寅,过楠浦。会孙男七:承祖、绍祖、学祖、式祖、述祖、纉祖、胤祖。女九:长适华世祯,次许嫁杨耒,华凈、徐谧、华琨、钱永年、华榖,余未受聘。君卒之明年十二月十七日,谦等葬于宁山先茔,从其父兆,乃具事行请为状,将乞铭焉。寳尝闻君气雄度逺,公懐直道,表里无间,虽处田里而忧时悯俗,恒若疾疢。慕善嫉恶,崇义后利,喜与士君子语,欵洽慨慷,听者起敬。其论天下事,悉中机宜,至于封域道里,歴如指掌。朝廷典故,亦徃徃能道其槩。幼不及学,壮岁熟读《学庸》《论语》,及猎渉通鉴纲目》,尤好诵老杜诗,时有赋咏,忠愤激烈,要亦近之。晚嗜《周易》,昧爽起,秉烛坐诵,久而有得,卦赋一诗,櫽括大旨。书法两沈,搨夲数十,皆庄重缜楷。寳家食时,即知重君。近尝为君记“务本之堂”,谓君可比汉之孝弟力田有行义者,而文雅过之。今君已矣,能不一执笔以慰其子哉?谨状。
容春堂别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别集巻九
(明)卲寳 撰
○杂着【祭文五,志一,赞十五,铭四,跋三,叙一】
祭松厓戴先生文
维年月日,门生浙江按察使卲某谨以牲醴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故资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谥恭简松厓先生戴公之灵:惟公清慎之德,醇懿之学,两奉玺书,人焉是作。始于南畿,终于西闗,文化旁行。学者斗山公持权衡,惟明克定。谓公秉钧,是即公政;公臬于浙,公藩于闽。风霜为威,雨露为仁。周旋司冦,遂中执法。公功不矜,公谋不伐。公在台省,风采峻凝,每假色词于我诸生。十载京师,春风宾馆,惟正惟忠,诲言谆欵。公以身请诏,以国留。天不慭遗,公疾罔瘳。惟公之没,天下所悼。矧我诸生,有德于教。公丧北来,丹旌悠悠。嗟我懐公,江水东流。乌乎哀哉!尚飨。
九江谒濓溪先生文
维年月日,具官某谨以牲醴之奠,敬祭于濂溪先生周公。某昔承乏江西,尝以公祠墓在兹,疏闻于朝,乞春秋享祀。比得俞旨,仪祝牲帛,一如所请。而某转官赴浙,未获躬告。兹由湖南东徃淮镇,祗谒祠下,敢用特羊,窃附古人释菜之义。惟公鉴之。
祭方伯娄先生文
惟公昔以正学教我,南畿规圆矩方,学者有师,德化所被。旣去,益思凡我诸生,爱莫起之。公名御史,公贤伯长,嘉绩在人,诸生是仰寳也。始进实举,自公曁乎,再见礼遇益隆。月朔之训,同人之义,因事有言,引掖斯至今也。承乏视学于公之乡,瞻拜公墓,跽奠一觞,追感畴昔,有涕沾裳。尚飨。
祭李容之文
译君名忠,字显之,姓邹。他是宋忠公之弟进士泂的后裔。其祖先朴迁居无锡华庄,传五代到仁荣,又迁居龙泾。生德载,德载生师道,师道生庄英。庄英果敢而有才干,到了国初,开始大振龙泾的家业。庄英生洪昭,严肃刚毅而爽朗通达,气量超过常人,人们都佩服他的义气。洪昭生元,字以善,以输粮获得散官,能够遵守父亲的训诫,妻子是华氏。君天性早熟,童年时侍奉父母,能够迎合他们的心意、察看他们的脸色。长大后更加谨慎周密,每天早晨一定省视父母,退下后处理事务,整日穿戴冠服。夜漏至十刻,才进入内室。货物没有私自储蓄,饮食没有私自享用。任粮长时,不打算侵吞克扣。凡亲自办理综合事务,都按他的心意办妥;即使遇到外面的事情,寒暑雨雪,也都按期出门办事并返回。二十岁时两次遭逢丧事,悲痛得几乎昏厥,住在丧次、在那里吃饭,整整三年。年过五十,遇到忌日、祭墓,仍然号哭捶胸不止。到六十岁,也从未置酒祝寿。常常以二哥长期患病、长姐和小弟早夭为遗憾。与大哥相处时,逢时节宴聚,必定让他尽情欢乐。宗族围坐倾听时,他的议论确凿明白,乡里传诵,把它作为准则。大哥去世时,君正患病,却哭得非常悲哀。平日居家,他礼法严肃,内室规矩严明;不是病得很重,从不住在内室。教导孩子从正道入手,延请老师、结交朋友,长久没有改变心志。办理丧礼、赠赙之事,尤其丰厚。他见乡人收租时不用标准量具,却按高于法定数倍的利息放贷,丰年放贷、荒年出售粮食,只把获利作为打算,心中独自忧虑。于是把这些全都废除,每年固定捐出十分之一的租粮;稍有饥荒,就捐出十分之二。他放贷时,遇到饥荒便像收租一样减免利息。至于周济贫困、救助急难、疏浚渠道、修建桥梁之类,义举尤其多。府县征发徭役,他只按规定应役。多次有劝导富户分粮的命令,他恳切推辞,并脱下冠带按数目发放粮食。最后实在不能推辞,才命两个儿子代为接受。君起初所得家产单薄,又因为兄弟住在旧宅,便把自己的住所迁到东边,谨慎警惕地办理事务。几年后为妻子服丧,又过二十年迁居塘庄,大概是追承父亲的志愿才这样做;他以俭约自守,过了很久才办成。房屋有匾额,匾额各有含义,外面题“正德”,里面题“崇礼”,这是其中最重要的;其余都见于少宰王公的记文。君子说,君善于经营家室,也和他的为人相似。婚嫁之事完成后,便把事务交给几个儿子,只略微总理纲要;随着春秋渐高,他又向来喜好炼养之术,于是自号“林泉”,潇洒闲散、自得其乐,像神仙中人。他闭门静坐,不使用炉火和扇子,半夜也不感到疲倦。等到病势很重,仍亲自洗脸梳头,端坐而死。几个儿子用角巾和布氅为他入殓,遵照他平日的遗命。君生于正统丙辰年十一月四日,卒于弘治庚申年六月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娶钱氏,继娶惠氏。儿子五人:谦、观,都是义官;豫、晋、升。女儿七人:长女嫁给礼部员外郎钱荣,次女嫁给郭悦,次次女嫁给生员吴文华锜,次次女嫁给义官华寅,次次女嫁给过楠浦。孙子七人:承祖、绍祖、学祖、式祖、述祖、纉祖、胤祖。孙女九人:长女嫁给华世祯,次女许配杨耒,华凈、徐谧、华琨、钱永年、华榖,余下尚未受聘。君去世次年十二月十七日,谦等把他葬在宁山先茔,依从父亲的墓兆,于是备述事迹,请我写行状,将要请求铭文。我曾听说君气概雄伟、器度深远,胸怀公正、坚持正道,表里如一;虽然身处乡野,却忧虑时政、怜悯风俗,常常像身患疾病。仰慕善行、憎恶邪恶,尊崇义理、轻视利益,喜欢与士君子交谈,融洽慷慨,听者都会产生敬意。他谈论天下事务,全都切中机宜;至于疆域道路,历历如在掌中。朝廷典章故事,也往往能够说出大概。他幼年没能求学,成年后熟读《大学》《中庸》《论语》,又广泛涉猎《资治通鉴纲目》,尤其喜欢诵读老杜的诗,时常作赋吟诗,忠诚愤激、气势强烈,大体也接近老杜。晚年喜好《周易》,天刚亮便起床,秉烛坐着诵读,时间久了有所领悟,便为每一卦作一首诗,概括其中的大意。书法学习两位沈氏,临摹本有几十件,都庄重严整、细密工楷。我家在乡里生活时,就知道敬重君。近来我曾为君撰写“务本之堂”记,说君可以比作汉代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以力田著称的有德之人,而文雅又超过他们。如今君已经去世了,难道不能执笔写一篇文章来安慰他的儿子吗?谨此写成行状。《容春堂别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别集》卷九 (明)邵宝撰 杂著【祭文五篇,志一篇,赞十五篇,铭四篇,跋三篇,叙一篇】祭松厓戴先生文 某年某月某日,门生浙江按察使邵某,谨以牲醴和各种祭品设奠,恭敬地明告于故资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谥恭简的松厓先生戴公之灵:惟愿公清廉谨慎的品德、醇厚美善的学问,两次奉承皇帝诏书,成为天下人的榜样。您起初任职南畿,最终任职西关,教化广泛推行。学者仰望您如同仰望泰山北斗,您主持权衡,只有明察才能判定。说到您执掌朝政,这就是您的政绩;您在浙江任按察使,在福建任藩司。以风霜显示威严,以雨露施行仁爱。周旋于司寇之职,终于任执掌司法的官员。您的功劳不自我夸耀,您的谋略不自我称伐。您在台省任职时,风采峻整凝重,常常向我们这些诸生稍作颜色、言词上的开导。十年在京师,春风般的教诲施于宾馆;唯以正直和忠诚,谆谆恳切地教导我们。您亲自请求皇帝下诏,要以国家大事挽留人才。天不肯留下您,您的疾病终于无法痊愈。您的去世,是天下共同悲悼的事情,何况我们这些曾受您教诲的诸生。您的灵柩北归,丹旌悠悠飘动。叹息我怀念您,江水向东流去。呜呼,悲哉!尚飨。”},{ 《九江拜谒濂溪先生文》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备牲畜和酒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祀濂溪先生周公。某从前承乏任职江西,曾因为周公的祠堂和墓地在这里,向朝廷上疏报告,请求按照春秋两季享祭。近来得到皇帝的批准,仪式、祝文、牲畜和帛一概如所请求。但某调任赴浙,未能亲自前来祭告。如今我从湖南向东前往淮镇,恭敬地拜谒祠堂,谨用一只羊,私下附会古人释菜祭祀的意义。惟愿先生鉴察。《祭方伯娄先生文》从前,先生以正统的学问教导我,在南畿制定规矩,使学者有老师,德化所到之处都受到影响。先生离开以后,我更加思念;凡是我们这些学生,爱戴之情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先生曾任御史,贤能地担任地方长官,美好的政绩留在人们心中,学生们都把先生视为珍宝而仰望。起初我参加乡试,确实由于先生;从先生那里得到进见以后,先生对我的礼遇更加隆重。每月初一的训诫,关于同道相亲的道理,凡因事有所言说,先生都加以引导扶持,这些教诲直到今天仍在影响我。我承乏到先生的故乡任职视学,瞻仰拜祭先生的坟墓,跪下奉上一杯酒,追忆感慨往昔,眼泪沾湿了衣裳。请享用祭品。《祭李容之文》
维年月日,谨以酒脯之奠,致祭于李四丈容之之灵曰:「乌乎!李丈,吾师之季曰宦,曰学,绰有余地。顾乃壮而丧明,强而长逝,胡气数之弗齐?岂造物之为戏?伯维元老,为吾儒宗,靡逺弗向,靡众弗从。季也有幸,庭几从容,曷其柰何,而领教弗终?乌乎哀哉!葬也比时,殓也具物。母兄凭棺,公卿执绋。英灵有知,亦何恨乎飘忽?而某等犹为之怅怳者,盖真念夫斯文之肉骨也。尚飨。」
郏州谒二苏墓文
维年月日,许州知州邵某自汝州东出,眉山两苏先生墓下,具只鸡斗酒,再拜以奠之曰:「乌乎!公之父子继美,如歆向而才则盛之;公之兄弟聨芳,如纪谌而文则华。某尝怪古今天地之间,气夫何独萃于公之一家也?公之精英寓诸制作,固百世而长留;然其不可传者,将终藏于斯邱邪?抑并二曜以齐光,穷六合而上游邪?某也不肖,窃喜读公之文,每恨生不同世,无以一登乎龙门。眼中突然,乃公之坟,安得不嘅然兴感,而放言以发吾所闻乎?」
霍山庙复碑志
上之新即阼也,今少司徒太原乔公以太常少卿奉命祭告山川之在晋者。比至北镇霍山,既成礼,达观诸碑,有一仆地,举而读之,则公之祖少司空先生景泰初有事于兹而立焉者也。于今五十六年矣。公摩挲感叹,欲为复立之图。而今大司空才公暨宪副来君方以藩臬守廵陪位,遂砻石以请。公乃以旧文用古篆体书而刻焉。越四年,公以模本示寳,寳观而叹曰:“美哉,乔氏世德如此,可以仰观我国家之盛矣!”粤自唐虞元凯以来,于商则有若伊陟踵休,于周则有若吕伋趾美,悉著书史。盖世之贵乎天下也久矣。故观国者率征诸此。若公于祖位望相承,而后先五纪,使命适同,且于纪载之迹似有继述之道。以数则不可谓偶矣,以事则不可谓常矣。它日志祠祀者録而传之,君子必将以是拟诸商周,观一家而天下可知也。乌乎,是可不谓之盛哉!司空先生歴事三朝,功业在人,至于今犹称之。而公学行政迹,表表朝着,方在登用,其所以光厥祖而为朝廷重者,岂止是而已哉!寳辱公厚,闻是事而喜为天下道也。虽不敏,敢敬志之。
陈晋庵像赞
此大方伯晋庵陈公之风仪也。冕而立朝,其在考功时?邪翼乎若趋,俨乎若思。进退人才,我酌其宜。君相行之,盖上以为国,下以为民,而中不为吾私。惟德有望,惟才有誉。起百辟之瞻,结九重之知。其在斯欤?其在斯欤?
南塘处士赞
吾尝闻,南塘处士乃今得瞻其遗容,而起予之敬也。盖其生也,外不违和,中无失正,寻常收月旦之评,七十享春秋之庆。其没也,有祠栖神,有碑述行,分室而弦诵声闻,奕世而衣冠辉映。由前而论,可以占嗣续之繁;由后而观,可以征行业之盛。乌乎休哉!
薛仲文小像赞
有客兮古冠,竚空山兮盘桓,抚孤鹤兮发长啸,听泉流兮潺湲,有书巻兮不展,有琴囊兮不弹,松天风兮生高寒,我为君兮赋考盘。
景娄钱翁像赞【翁,吾尊姑之夫也。翁卒之七年,某还自京师,其孙谏讽以遗像见示,敬述赞言】
吉人辞寡,知德者希。周旋田里,帛冠布衣。谁欤招者?王孙不归,壮志高逸,晚节谦柔。碧山将栖,乃复景娄。谁欤招者?羽客丹邱墓,我为铭,像我为赞。我懐先生,陋彼乡讪。
玊涧钱君赞
猗与若人,行谓之士,分谓之民,书谓寿耇,诗谓嘉宾。或逺观其世谱,又谓故国之王孙。即让里而艺黍,指鸿山而采薪。考盘所谓洋洋之泌,其在今玊涧之濵乎?猗与若人,我思古人。
孙真人画赞
以圣童,始以山人终。非圣,不见妙与天通。儒取其言,医师其意。藐彼于菟,聊尔为戏。
龚守诚湖石赞
突如来,如端共而抗。此何为者?月星之精,江湖之望,洞庭君之丈人行也。
莫冰泉行乐像赞【冬官莫君以此画示予,予谓其人丰神潇洒,有似于君也,为作赞语而归之】
风来松间,我行徐徐。丈寻千里,沛乎廓如。深藴谋猷,早谢书簿。人亦有言:「能诗水部。」
葛芝岩小像赞
读书穷理,能自得师。医尽物情,如其吟诗。诗以名家,医以传世。采芝于岩,优游卒岁。兴至高歌,谓葛天氏。古有逸民,子真是邪?
东川莫君像赞
推其志也,八极可以横迈;充其才也,一面可以独当。英华所萃,发为文章,风仪伟然,称其冠裳。何既强而后仕,乃仅止于为郎?惟其在车驾也,有疏以解都民之困;在都水也,有法以制漕卒之强。君子称之,久而愈光。此所谓亡而不亡者邪?
且闲邹君像赞
道乡之裔,让乡之居,风神秀爽,骨相修臞。蚤持守乎清白,晚被服乎紫未。汲泉瀹茗,寻鸿渐之故迹;披云招凤,吊伯鸾之遗墟。称之仙欤?既歉焉而未足。使之仕也,或沛乎而有余。君子谓其自号且闲,盖实録而非迂也。
史敏甫赞
力学不倦,斐然其仪。师非好为,求则应之。古貌古心,古有东野,谓昌其诗,允哉知者。
钱默林像赞
译某年某月某日,谨以酒和干肉作为祭品,祭告李四丈容之的英灵说:“唉!李丈,您是我老师的幼弟;无论从仕宦还是学问来说,都绰绰有余。可是您正当壮年却失明,正当强盛之时又长逝,为什么气数竟不能齐全?难道是造物主在开玩笑吗?您的长兄是元老,是我们儒者的宗师;无论远近没有不向他归依的,无论人数多少没有不跟随他的。您作为幼弟有幸在庭院中从容侍奉,怎么偏偏如此无可奈何,以致不能听完他的教诲?唉,真是悲哀啊!下葬正当其时,入殓所需的物品也都齐备。母亲和兄长扶棺凭吊,公卿们执绋送葬。英灵如果有知,又有什么可遗憾于倏忽离世呢?可是我们这些人仍然为此惆怅恍惚,大概是真正痛惜斯文中坚骨干的丧失吧。请享用祭品。” 《郏州拜谒二苏墓文》某年某月某日,许州知州邵某从汝州向东出发,来到眉山二位苏先生的墓前,准备了一只鸡和一斗酒,拜了两拜献祭说:“唉!先生父子相继辉映,如同歆、向父子,而才华更加盛大;先生兄弟联芳,如同羊祜、羊琇兄弟,而文章更加华美。我曾经奇怪,古今天地之间,才气为什么偏偏聚集在先生一家呢?先生的精华寄托在著述之中,本来可以流传百世而长存;然而那些无法传世的东西,难道最终要永远埋藏在这座丘墓之中吗?还是要与日月一同争辉,遨游于六合之外呢?我没有什么才德,却私下喜爱阅读先生的文章,每每遗憾生不同时,无法登门求教。如今忽然看见眼前就是先生的坟墓,怎么能不慨然生出感慨,放言说出我所听闻的事呢?” 《霍山庙复碑志》皇帝刚刚登上帝位时,今任少司徒的太原乔公以太常少卿的身份奉命祭告晋地的山川。等到了北镇霍山,完成祭礼后,纵览各处碑刻,发现有一通倒在地上,扶起来阅读,原来是乔公的祖父少司空先生在景泰初年到此办理祭祀事务时所立的碑。到现在已经五十六年了。乔公抚摸碑石,感慨叹息,想谋划重新立碑。此时大司空才公和宪副来君正以藩司、按察司官员的身份巡守,陪同参加祭礼,于是凿治石碑,请乔公撰写。乔公便用旧文,以古篆书体书写并刻在碑上。过了四年,乔公把拓本给我看。我看后叹息说:“美啊!乔氏世代的德行竟如此,可以由此仰观我国国家的盛大了!”自从唐尧、虞舜时代的元凯以来,商代有伊陟继承伊尹的美德,周代有吕伋承续吕尚的美名,这些都详载于书史。大概乔氏世代享有天下的尊贵,已经很久了,所以观察国家的人往往从这些事情来考察。像乔公这样,祖孙的官位和声望相承,前后相隔五十年,奉使命又恰好相同,而且在记载事迹方面似乎有继承祖业的道理。就次数来说,不能说是偶然;就事情来说,也不能说是寻常。将来记录祠祀之事的人把它记下并传布,君子一定会用这件事与商、周相比;从一个家族就可以看出天下的情形。唉,这难道能不称为盛事吗!” 少司空先生历事三朝,功业留在人们心中,直到今天仍然被称道。至于乔公的学问、行政和事迹,在朝廷上都显著可见;他正处在将被任用的时期,那么他用来光耀祖先、成为朝廷重臣的地方,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我承蒙乔公厚待,听说这件事后很高兴为天下人叙述。虽然我不聪敏,也冒昧恭敬地把它记下。《陈晋庵像赞》这是大方伯晋庵陈公的风度仪表。他戴着礼冠站立朝廷时,是在任考功官的时候吗?身子斜侧如同将要趋行,神情庄严如同正在思考。进用和黜退人才,我斟酌其中的适宜。君主和宰相实行这些事情,大概上是为了国家,下是为了百姓,中间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利。只有德行足以令人仰望,只有才干足以获得声誉。使百官兴起瞻仰之心,使九重之中结下知遇之情。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里吗?《南塘处士赞》我曾经听说过南塘处士,如今才得以瞻仰他的遗容,于是更加激发了我的敬意。他在世时,对外不违背和谐之道,内心没有失去正道;平常便得到乡里的品评,享有七十年人生的福庆。他去世以后,有祠堂安置神灵,有碑刻叙述品行;分设的房舍中传来弦歌诵读之声,历经数代而衣冠人物光彩相映。从前一方面来看,可以预见后代繁盛;从后来的情形来看,可以证明他的品行事业盛大。唉,多么美好啊!《薛仲文小像赞》有位客人戴着古式的冠帽啊,在空山中久久徘徊;抚摸孤鹤而发出长啸,聆听泉水潺潺流淌;有书卷却不展开,有琴囊却不弹奏;松林间天风吹来,产生高远清寒之气。我为您作《考盘》之赋。《景娄钱翁像赞》【钱翁是我尊姑的丈夫。钱翁去世七年后,我从京师回来,他的孙子谏讽把遗像给我看,我恭敬地叙述赞语。】吉祥善良的人言辞少,真正了解其德行的人很少。他在乡野之间往来,穿着帛制的冠帽和布衣。是谁来招引他呢?王孙终究没有回来;壮年时志向高远超逸,晚年时节操谦逊柔和。碧山将成为他的栖息之地,于是又追念景娄。是谁来招引他呢?羽客丹邱之墓,我为它作铭;这幅画像,我为它作赞。我怀念先生,也鄙弃那些乡里的讥讪。《玊涧钱君赞》美啊,这个人,论他的品行,可以称为士;论他的身份,可以称为民;书中称他为长寿老人,诗中称他为嘉宾。有人从远处考察他的世系,又称他是故国的王孙。他就在谦让的乡里种黍,指着鸿山去砍柴。《考盘》中所说的那清澈丰沛的泉水,难道就在今天玊涧的水边吗?美啊,这个人,我思念古人。《孙真人画赞》他以圣童的身份开始,以山人的身份终结。若不是圣人,就无法看见那与天相通的奇妙之处。儒者取用他的言论,医师师法他的意旨。那只小老虎多么微不足道,姑且把它当作游戏罢了。《龚守诚湖石赞》突然来到,像【“端共而抗”原文疑有脱误】。这是什么人呢?是日月星辰的精英,是江湖间所仰望的人物,是洞庭君的岳父一辈。莫冰泉行乐像赞【冬官莫君把这幅画像给我看,我说画中人神采丰润、潇洒自如,很像莫君本人,于是作了这篇赞语还给他】风吹入松林之间,我缓缓而行。丈寻之间而行千里,气势充沛而开阔无边。胸中深藏谋略,早早辞去了文书簿册的事务。人们还说:“能够作诗的水部郎。” 葛芝岩小像赞 读书而穷究事理,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精通医术而穷尽万物的情状,就像他吟咏诗歌一样。凭诗歌成就名家,凭医术流传后世。在山岩间采芝,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兴致来时放声高歌,说自己是葛天氏时代的人。古代有高逸的隐士,您难道就是许由、巢父那样的人吗?东川莫君像赞 推想他的志向,八方极远之地都可以纵横驰骋;充实发挥他的才干,单独担当一方事务也完全可以。他的精华才华汇聚一身,发而成为文章;风采仪态伟岸,足以配得上他的冠帽衣裳。为什么已经强健有为之后才出仕,却仅仅止于担任郎官呢?只是因为他任职于车驾时,曾上疏解除都城百姓的困苦;任职于都水时,曾制定办法来制约漕运士卒的强横。君子称许他,声光久而更加显著。这就是所谓虽已亡故却并没有真正消亡的人吗?且闲邹君像赞 他是道乡的后裔,居住在让乡,风度神采秀美爽朗,身材骨相修长清瘦。早年便持守清白,晚年又穿戴紫色服饰。汲取泉水煮茶,寻访陆羽旧日的遗迹;披着云气招引凤凰,凭吊梁鸿留下的遗址。称他为仙人吗?又觉得这样说仍嫌不足。假使让他出仕,或许会有充沛的才力而绰绰有余。君子说,他自号“且闲”,大概是如实记录,并不是迂腐之称。史敏甫赞 勤奋学习而不知疲倦,仪表文雅美好。老师并不是喜欢强作教诲,只要有人求教,他就应答。相貌古朴,内心古雅。古代有个东野,说他的诗作昌盛;这确实是懂得他的人所说的话。钱默林像赞
蚤闻庭下之诗,晚悟床头之易。箕裘其心,韦布其迹。虽未叅九老之班,乃实与三宾之席。植梅成林,笑歌日夕。斯人也,殆书所谓「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惟皇之极」者邪?
张玉亭像赞
宾于乡也,以德不以年;隐于市也,以心不以地。义尝着于一官,医独妙于一世。画图极山水之观,杖屦带烟霞之气。有竹在庭,作我真契。谓公落落于人,岂无意邪?
杨府君像赞
家之肖子,国之逸民。时服则服,时巾则巾。孝之举也,或疑乎?汉质之尚也,似生于殷,才堪百里之邑,惠止一乡之人。吾论其德,以附于斯。神君子观之,将无得其真邪?
书王友石所书金刚经后【经乃先高伯祖伯完装成,今岁久脱落,为重装而归诸僧云】
盖闻唐室诸兰亭,惟僧藏者最妙。苏家四菩萨,以父爱也,尤珍。慨人逝而物存,谅天同而人比。古今共赏,巨细同归。片纸千金,既重中书之心画;百年一日,兼勤先世之手装。敝则必修,爱而莫助。制我髹笥,护彼缃函。尚冀事附传灯,永作兹山之镇。义縁挂剑,聊资他日之谈。谨跋。
陈舞阳铭【清苑陈君通判吾常,出示司成王公懋学所为舞阳异绩序,予读而感焉,为之作铭。铭曰】
令修泮宫,镪出土中。庙堂孔严,不以厉农,惟令之功。楼垂有瓜,庭巢有鸠。麦祥榖瑞,于夏于秋。民歌我侯,侯有仁心,及于兽禽。二牛觳觫,侯车实临,将死而生。侯有德音:牛邪?鸠邪?瓜榖麦邪?有知无知?诚之格邪?昔也舞阳,今也毘陵。君子是征,我为作铭。
坐椅铭【江西诸分司所用椅多高耸不便久坐,予每校文輙携此以行,是虽细故,于身心盖有助焉。友人周仲章谓其功不可忘,予乃志之以铭。铭曰】
我行西江,惟汝之以,既康且舒,夫焉有倚?我展我体,天寛地容,允哉!绳墨惟汝之功,经。
锄室铭【钱諌昌言扁其别业之室曰经锄盖取汉人故事以励其志也冉泾邵某为之铭铭曰】
汉儿寛氏,带经而锄。虽一事微,百世弗磨。农夫有田,犹儒有经。非心弗治,非种弗生。有经无心,有种无田。勿忘而忘,荒哉落焉。田与种涵,经与心会。古之学者,以斯而贵。寛也虽贤,恐或未闻。夷考其成,饰吏以文。君家世儒,亦世服农。先难后获,异事同功。既颜于堂,复铭于室。乃亦有秋,道不谋食。
书箧铭
万化散殊中,含有常静观者,程妙契者,张我思曽氏。唯于孔堂,今曷求之?孟子曰:「必有事焉,心勿忘也。」
跋白沙先生草书巻
白沙之为书,有定力而妙者也。吾见此巻于京师,几三十年矣。今为莫利卿所藏,复一见之,无改评焉。乃或手执束茅,輙号于人曰:“吾书白沙云云。”岂知白沙之为书者哉?论学于白沙者,亦当以是求之。
跋周云汉所述姓源便览
百家姓》童蒙始习之书也,孰不能诵?且书之,而东泉君必为之正其音,校其字,疏其源者,何居?以言乎事,则近;以言乎用,则切;以言乎人道,则大矣。梓而传之,不亦可乎?
叙女梦吉生死
女梦吉生,壬寅五月十有三日。先一夕,予宿文溪书舎,梦入大殿,有巨人迎授之物,曰:“此贝也。”既寤,而内媪以女生告,遂名之。生四月,即能翻书指字,呀呀然言,人莫能解。也是冬,予在南雍,一夕不寐,达旦起坐泣不止。未几,家人至曰:“吉病疹,以正月四日死。”计之,适合不寐之夕。呜呼!女吉生,先之以梦,宜其能育而遽死,死而逺动予心,胡然者邪?明年甲辰,予独处京师,追思之甚悲,乃叙其生死。
容春堂别集巻九
译早年便听闻庭院中的诗声,晚年才领悟床头所读的《易经》。继承祖先的志业于心,终身保持平民的行迹。虽然没有列入九老的班次,却确实参加了三宾之席。种梅成林,日夜欢笑歌唱。这个人,大概就是《尚书》所说的“和悦你的容貌,和善你的颜色,说:这是我所喜好的美德,只有君王的中正”吧?张玉亭像赞 在乡里作为宾客,凭的是德行而不是年齿;隐居于市井,凭的是心志而不是处所。他曾在一个官职上彰显义行,医术则独步一世。绘画穷尽山水的美景,手杖鞋履带着烟霞的气息。庭院里有竹子,成为我真正的知己。说他在人群中卓然不群,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杨府君像赞 是家中的孝顺子弟,也是国家的隐逸之民。时令该穿什么就穿什么,时令该戴什么巾就戴什么巾。举荐他是因为孝行,难道还有人怀疑吗?他崇尚汉质帝般的质朴,仿佛生于殷代;才能足以治理百里之邑,恩惠却只施及一乡之人。我评论他的德行,附录在这里。神明般的君子看了,难道不会从中得到他的真实形象吗?题写王友石所书《金刚经》后(这部经是先祖高伯祖伯完装裱完成的,如今年代久远已经脱落,所以重新装裱后送还给僧人。) 我听说唐代流传下来的各种《兰亭》摹本,只有僧藏本最为精妙。苏家所藏的四件《菩萨图》,因为是父亲珍爱的缘故,尤其珍贵。感慨人已经逝去而物品仍存,料想上天相同而人与人相亲。古今共同欣赏,大小都归于同一珍重。片纸价值千金,既是对中书所作心画的重视;百年如同一日,又兼且勤劳地承继先世亲手装裱的旧业。破损了就一定修补,虽然珍爱却无力相助。于是制作我的髹漆箱子,保护那幅浅黄色绢帙。还希望此事能附着于佛门传灯之中,永远作为此山的镇护之物。借挂剑的义举,姑且给将来的谈论提供一点资助。谨此题跋。陈舞阳铭(清苑人陈君任我常通判,拿出司成王公懋学所作的《舞阳异绩序》给我看,我读后有所感触,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 县令修缮泮宫,钱财从地下挖出。宗庙宫室极其庄严,却不因此加重农民负担,这都是县令的功劳。楼上悬挂着瓜,庭院里有鸠鸟筑巢。麦子呈祥,谷物报瑞,夏季如此,秋季也如此。百姓歌颂我们的侯爷,侯爷有仁爱之心,恩惠甚至施及鸟兽。两头牛惊恐战栗,侯爷亲临车旁,使它们将死而复生。侯爷有美好的德声:这是牛吗?是鸠吗?是瓜、谷、麦吗?它们有知还是无知?难道是诚意感通了它们吗?从前在那里是舞阳,如今这里是毘陵。君子可以由此验证,我为此作铭。坐椅铭(江西各分司所使用的椅子大多高耸,不便于长久坐下。我每次校订文章,总带着这把椅子出行。这虽是小事,对身心大概都有帮助。友人周仲章说它的功劳不可忘记,于是我作铭记下此事。铭文说:) 我行走在西江一带,只有依靠你,才能既安适又舒展,哪里还需要另外有所倚靠?我舒展我的身体,仿佛天空宽广、大地包容,确实如此!合乎绳墨规矩,全是你的功劳。经。锄室铭(钱谏昌言把自己别业中的房屋题名为“经锄”,大概是取用汉人的故事来激励自己的志向。冉泾邵某为此作铭。铭文说:) 汉代的儿宽,带着经书去锄地。事情虽小,百世也不会磨灭。农夫有田,好比儒者有经。没有心志就不能治理,没有种子就不能生长。有经书却没有心志,有种子却没有田地。不要忘记却偏偏忘记,荒废失落得多么厉害啊!田地与种子相互涵养,经书与心志彼此会合。古代求学的人,正是因此而尊贵。儿宽虽然贤能,恐怕有些地方还没有被人听闻。考察他最终的成就,不过是以文章装饰官吏之事。您家世代为儒,也世代从事农耕。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收成,所做之事不同而功效相同。既题写在厅堂,又刻铭于书室。这样也会有秋收,说明求道并不是为了谋食。书箧铭 万物变化纷纭而各有差异,其中包含着能够恒常静观的道理;程氏是与它精妙契合的人,张氏、曾氏则启发了我的思考。只是对于孔子的课堂,如今到哪里去求取这种道理呢?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心中不要忘记它。” 题跋周云汉所述《姓源便览》白沙书法,是具有定力而又精妙的书法。我在京师见到这卷作品,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如今它为莫利卿所收藏,我又见到一次,对它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可是有的人手里拿着一束茅草,就对人号称:“我的书法就是白沙的书法,等等。”难道他知道什么是白沙的书法吗?研究白沙学问的人,也应当从这一点去求取。题跋周云汉所述《姓源便览》《百家姓》是儿童启蒙时开始学习的书,谁不能背诵呢?况且把它编写出来,东泉君还一定要为它订正读音、校勘文字、疏理源流,这是什么缘故呢?若说到事情本身,它很切近;若说到实际用途,它很切实;若说到人的道理,那意义就更大了。把它刊刻出来流传,不也是可以的吗?叙述女儿梦吉的生死 女儿梦吉生于壬寅五月十三日。前一天晚上,我住在文溪书舍,梦见走进一座大殿,有个巨人迎上来递给我一件东西,说:“这是贝。”醒来后,内媪来报告生了女儿,于是给她取名梦吉。她出生四个月,就能翻书指字,呀呀地说话,但没有人能听懂。这年冬天,我在南雍,有一夜没有入睡,直到天亮仍坐着不停哭泣。不久,家人来到,说:“梦吉得了疹病,在正月四日死了。”计算日期,正好与我未眠的那一夜相合。唉!女儿梦吉出生时,先以梦兆示;她本应能够成长,却突然死去;死后又远远地触动我的内心,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第二年甲辰,我独自住在京师,追念她非常悲痛,于是记述她的出生和死亡。《容春堂别集》第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