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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鹤斋选集 清 洪弃生 撰
·付「钧天乐」与陈墨君书(甲午)前日道过芳村,与君清话,欲一睹传奇为快。弟因向友人借得「钧天乐」一部,兹即付上,以纾渴怀。第是中佳处,未许浅人问津。君具有慧眼,宜仔细寻其脉络、玩其结构、赏其雅唱、识其寓言。诙谐,则曼倩复生;谩骂,则东坡未死;操笔,如史公之叙滑稽;填韵,如柳七之谱曲子。忽而哭、忽而笑,忽而欢情、忽而涕泪;忽而才子,忽而佳人;忽而鬼怪,忽而神仙;忽而人间,忽而天上;忽而往古,忽而来今。郁则极郁,伸则极伸;痛则极痛,快则极快。尽宇宙间人物情状,无不供其描绘;尽时俗中人物情状,无不供其鑱镌。登场唏嘘,令人欲绝。场上一唱,场下有笑者、怒者、羞者、恨者,有喜而雀跃者,有恶而龟缩者;秦殿照妖镜、温峤然水犀,不足喻其妙也。然而变化万端,终归一线;豪极豪,而细又极细。有其笔、无其书,无此风雅;有其书、无其笔,无此神韵。谈笑风云,罄咳珠玉;殆以才子之绝调,而偶为伶官之游戏乎!种种妙处,言之不尽;要须与一部屈子「骚」、马迁「史」、一副嗣宗泪、你衡口,合作一场鼓吹耳。然又须蓄一瓮清浊酒、刮一双青白眼、开一个不合时宜肚,乃得浇泼积年垒块、发泄皮里春秋;不尔,重负作者!
·论「钧天乐」,与陈墨君书「西厢」清脆如一枝洞箫,向缑岭吹歌引鹤;然是巧人极笔,非才学人绝唱。此则如黄帝张乐广莫之野,众声齐作,万籁不鸣;不复知有人间世矣。胸有千古,故目无一切。弟所见传奇佳者三十余种,唯推此为第一与「桃花扇」,次则「长生殿」。逾冠时,曾有读「钧天乐」绝句百二十首,会当寄与参看。·与阿宗及门(甲午)贱此行应试,自七月十一日在海上濡滞十日,始到厦岛。归来,在函江待渡一月。航海四次,望不得见台湾;望见台湾矣,乃忽遭罡风打折船桅,犹复收回。迨再航海,犹不得利;乃泝潮到崇武,再阻风十日,始得扬帆而渡。波涛掀簸,形神颠沛,始得见山,乃难之又难。船将入港,复不得入,犹寄泊于番挖海口五日;夕听涛声、夜望月色,鳏鱼不寐,虮虱纷来。午夜之中,频起作王猛之扪,苦亦甚哉!新街诸宗人,闻余在海上飘泊,雇不得小舟,乃撑竹筏而往,欲作迷津之渡,以济失路之人;亦苦风利,不得泊。至第七日,风晴浪静,家人唤棹相接,始登彼岸。回顾海上,俨有天堂地狱之别。登第,难若登天;不道归家亦难若登天。迍邅人到处苦境,可慨也!贱自去年见闱墨文字,所取半属眯目。今年此行,早已听得失于冥漠,只当作山水之游;而考试为循途之举,故在函江闻乡闱报罢,以一笑置之。及到崇武见闱墨,乃较去年尤野狐之甚!「颜渊季路侍」全章文中二十四名者有句云:『流祸靡穷,草野辄资以啸聚』;对比云:『包藏不轨,神器直至于闇干』。上比自圣贤说至造反,如李自成是也;下比自圣贤说至篡位,如王莽是也:不知题为何物矣。又有说成读书不成而改业者,文中有「持筹牟利」之语;又有说成读书不成而游幕者,文中有「刑名法家」之语。又「书经」题,有就「伯益说出降至春秋吴、楚、齐、晋之兵力」者;「书经」题系「惟德动天」二句,又有作「离骚」体者:可谓很逞蛮矣。风气如是,贱此行可谓卖衣裳于断发文身之乡,多见其不知量也。此后若不逐臭爱丑,恐销磨未知胡底;一叹!·与施子芹小柬小弟在世,如太沧之一粟;老兄诸位欲相引以陪议大局,小弟自揣,固不足用。惟思此际君国决裂至是,凡在妇孺,皆当执干戈以卫社稷;故不敢漫为矫举。然弟无所求于人,亦无所争于人;进退必须审慎。刻承高命,与府尊议定后行,最为妙着。必如此,方不造次。弟谨在鹿俟教,守「无小无大,从公于迈」之义可也。
译《寄鹤斋选集》,清代洪弃生撰。·把《钧天乐》送给陈墨君的信(甲午) 前些日子路过芳村,和您清谈,很想一睹传奇作品为快。我因而向朋友借来一部《钧天乐》,现即随信奉上,以稍解我的渴望。只是其中的精妙之处,不是浅薄之人所能探问的。您具备慧眼,应当仔细寻找它的脉络,玩味它的结构,欣赏它的雅唱,体会它的寓言。论诙谐,仿佛东方朔再生;论谩骂,仿佛苏东坡尚在人世;运笔,如司马迁写《滑稽列传》;填词配韵,如柳永谱写曲子。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满怀欢情,有时满面泪水;有时是才子,有时是佳人;有时是鬼怪,有时是神仙;有时写人间,有时写天上;有时追溯远古,有时写到今天。郁结时极其郁结,舒展时极其舒展;痛苦时极其痛苦,畅快时极其畅快。宇宙间各种人物的情态,没有不供它描绘的;世俗中各种人物的情态,也没有不供它刻画的。登场时的悲叹,使人几乎断肠。台上刚一开唱,台下便有发笑的、发怒的、羞惭的、怨恨的,有欢喜得雀跃的,有厌恶得缩成一团的;秦王殿上的照妖镜、温峤点燃的水犀角,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奇妙。然而它变化万端,最终仍归于一条主线;豪放到了极点,细密也到了极点。有这样的笔力,却没有这样的著作,便没有这种风雅;有这样的著作,却没有这样的笔力,便没有这种神韵。谈笑间纵论风云,咳唾间吐出珠玉:难道是才子绝世的格调,偶然成为伶官的游戏吗!种种妙处,说也说不尽;总要同屈原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阮籍的一副眼泪、祢衡的一张利口合在一起,才足以共同奏成一场鼓吹罢了。不过还必须储存一瓮清浊酒,刮亮一双能辨是非的眼睛,敞开一个不合时宜的胸怀,才可以浇灌倾泻多年的郁结,发泄内心对世事的褒贬;否则,反倒辜负作者了!·论《钧天乐》,与陈墨君的信 《西厢记》清脆得像一枝洞箫,向缑岭吹奏歌曲,引来仙鹤;但那只是技巧高超之人的极笔,不是才学之人的绝唱。这部作品却像黄帝在广漠的原野上奏乐,众声齐作,万籁俱寂;让人再也不知道有人间世界了。胸中自有千古,所以眼里便无所不包。我所见过的三十多种传奇佳作,只有这部和《桃花扇》推为第一,其次是《长生殿》。我二十岁出头时,曾经读过《钧天乐》绝句一百二十首,日后应当寄给您参考。·与阿宗及门的信(甲午) 我这次参加考试,从七月十一日在海上滞留十天,才到达厦岛。回来时,又在函江等候渡船一个月。四次航海,始终望不见台湾;好不容易望见了台湾,却突然遭遇大风,把船桅打断,幸而又收了回来。再次航海,仍然没有遇到顺风,于是逆潮行驶到崇武,又被风阻挡十天,才得以扬帆渡海。波涛颠簸,形神俱疲,好不容易看见山,却真是难上加难。船将要进港,又不能进去,只得在番挖海口停泊五天;傍晚听着涛声,夜里望着月色,孤独如鳏鱼不能入睡,虱子也纷纷爬来。半夜里频频起身抓虱子,苦极了!新街的各位宗亲听说我漂泊海上,雇不到小船,便撑着竹筏前来,想作渡过迷津之人,救济迷失道路的人;但风势太急,也不能停泊。直到第七天,风平浪静,家人才叫船前来接我,我才登上彼岸。回头看海上,简直有如天堂和地狱的区别。考中进士,难如登天;没想到回家也同样难如登天。一个困顿艰难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苦境,实在可叹!我从去年看到考场发下的试题文章起,所录取的人有一半都属于令人眯眼不忍卒读的文章。今年这次出行,早已听说得失都在渺茫之中,只当作游山玩水;考试不过是按规矩走一遍,所以在函江听到乡试发榜结束,便一笑置之。等到了崇武看到试题文章,才发现比去年还要像野狐禅,荒谬得更厉害!《颜渊季路侍》整章,题目要求作二十四名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说:‘流传下来的祸患没有穷尽,草野之人便借此聚众作乱。’对句说:‘包藏不轨,竟直接暗中干预神器。’上句从圣贤说到造反,如李自成;下句从圣贤说到篡位,如王莽:真不知道题目究竟是什么了。又有文章说读书不成而改做其他行业,文中却有‘持筹牟利’的话;又有文章说读书不成而去做幕僚,文中却有‘刑名法家’的话。又有《书经》题,有人竟从伯益说起,一直说到春秋时吴、楚、齐、晋的兵力;《书经》题明明是‘惟德动天’二句,又有人写成《离骚》的体裁:真可以说是蛮横放纵了。风气如此,我这次出行真可谓到断发文身的地方去卖衣裳,只能说明自己太不自量了。从今以后若不追逐恶臭、偏爱丑陋,恐怕这种消磨还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只好叹息一声!·与施子芹的小简 小弟活在世上,就像太仓中的一粒米;老兄诸位想要引荐我,让我参与商议大局,我自己估量,实在没有什么用处。只是想到如今国家到了分裂的地步,凡是妇女儿童,都应当拿起武器保卫国家;所以不敢随意矫饰推辞。不过我对别人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什么可争的;进退都必须审慎。现在承蒙您的命令,等同府尊商议确定以后再行动,这是最好的办法。一定这样做,才不会仓促行事。弟谨在鹿等待教诲,守着‘无论大小,都听从公家一同前往’的道理就是了。
·与悦秋先生书早间奉上一信,因先生不在,姑复收回。弟思事到此际,已难于下着;岂果夷狄之过人,人之甘不如夷狄耳。彼敌蓄志窥伺中华,在二十年之前;其间练兵训将,则亦有二十余年之久。虽老者已死,少者方习;而新旧参半,亦必有经练十年、五年之人,至少亦有三年。以经练三年、五年之人,虽或杂以临时生兵,然薰陶一月,自可一鼓就列。而吾台去年当北边吃紧之际,正南服戒严之秋;使于其时元帅亲入行伍教习士卒,则至今日已经一年,较诸平昔操驭与临阵操驭者,尤为及时济用。乃漫不关心,日以添兵增营,排列壮丽为事;此岂可以形貌吓人者耶!败衄之后,多藉口器不如人;不知中国制器、购器赀本较东国尤厚,固有过之、无不及耳。人不如耶!器不如耶!先生以为何如?小人饮和食土,同舟共命;唯有祷祀苍苍,福庇吾台无事已耳!余无望矣。·再与悦秋翁书(乙未)抚宪募军,远募广西;此尤糜费生事,且不足用。渠意以为桑梓可恃,不知用得其人、人得其心,虽胡、越可使一家用;不得其人、人不得其心,虽一家亦成胡、越!抚军为广西人,欲用乡军如李牧之用赵,亦只以三千人为亲兵,借资弹压地方可矣;若欲防守,仍须一切用台湾人守台湾地方为得要。况兵家千里携军为赴急,远方人地生疏故耳;若抚军则守台已有十年之久,其于人情风土无不熟悉,用台湾人如得其道,可收运臂使指之效。武侯之用蜀士,充国之用羗兵,王姚江之用赣军,戚南塘之用义乌、温、台人,皆不及驾驭十年而能以土勇平土寇者。舍近图远,此岂有说耶!·复家韫岩孝廉书(丙申十月十七旦作)孤栖海外,似在蓬中;日惟抱书,不闻一事。身世虽悲,耳轮较净。时方秋尽,倏已寒生;雪月当户,霜风入楼。独坐虫窗,忽逢鲤信;展读未终,心肠万断!来札云云,已聆一切。意谓齐子归田,都抚实据;戎人纳地,殊属子虚!然则珠崖片土,空悬戴汉之心;银夏一方,岂有归宋之望乎!宗师临试,许人复籍;远招伧客,重被国光。闻兄一呼,深刻五内!奈弟慈忧未满,无意人间;时事俱非,何心富贵!生命付诸鸿毛,世途视同乌有。蓬蒿没膝,无嫌张蔚之居;败叶盈门,未扫仲元之兴。古之避难,卖饼市中;人之韬光,赁佣庑下。若第者,犹以诗书自乐,翰墨娱生;抑又过矣。虽居虎口,或虑蛩穷。然身在天地,祸福倘来;巢于蟭蟟,浮沈一瞬:则又可达观自得、俯仰无惊耳。至闻彼族加恩之意,吾民乐生之机;是诚有之,仆谓不然。夫狉狉无聊,煦煦何补!刀俎之气,不绝于前;噢咻之声,徒闻于后。且其为计,又属至微:譬诸邻妪,抚子一饴;有若估钱,偿匄千乞。以此言仁,仁乎不仁;以此谋国,国非其国。仲秋一信,来逾匝月;报候起居,当经盼否?海南危地,日处熬煎;天末故人,时来问讯:乱离之中,得此为快!翘念吾兄无恙,伯翁健饭;天伦之乐,曷胜忻颂!惟是蓬莱末劫,多见沧桑;翰海流沙,陡迁陵谷。管宁之在辽东,沈炯之沦河北;思痛定之余,为溺人之笑!昨日所经、今时所处,如弟者固已风云摇其素魄、涛浪骇其游魂矣。·再与家韫岩书(丙申十二月十七夕)十月之间,祗复一书。沧海遥遥,神与天远;一念徽音,如侍左右。此间近事,渐觉回风。最足慰者,新令无剪发之条,故乡免胡服之改;虽居异方,依然内地。茅舍一椽,巾书万卷;俯仰古今,逍遥岁月。任蓬莱水浅,无忧一舸桃源;看蛮触争多,自适半生桑苎。世或苦于炎歊,我未惊于崑火。不然,佛袖而去伊川,束装而辞裸国;琐尾之情,亦良苦耳!今乃知咸阳一炬,终存破壁之书;大海叠波,犹有稳帆之施。荣华虽后于人,悲戚不先乎我;此内权衡,端推造化。假令早年衣锦膴仕簪冠,则望风先遯,殊忝科名;危地图存,又辱轩冕。安得来往自如,去留两便:辽东白帽,高卧而阅兴亡;洛下青缃,闲居而书故事乎!遭兹世难,弥益精神。诗中感慨、文外怆怀,俱饶悲壮,不溺浮辞。楚骚之有哀些,汉曲之起郁噫;身经万变,文易一观:较诸前修,如成再世。乾坤镂其心性,陵谷触其欷歔:所谓「平生最萧瑟,文章老更成」者,非耶?他日所着勒成一书,宜有可观,须当呈鉴。此际韬藏,正自谨慎;盖有得于沧桑者多矣。
译·与悦秋先生的信 早晨奉上一封信,因为先生不在,姑且又收了回来。我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难以采取行动了;难道真是夷狄比我们高明,只是人甘愿不如夷狄罢了。敌人蓄意窥伺中华,在二十年以前就开始了;其间训练士兵、教练将领,也有二十多年之久。虽然老的已经死去,年轻的才开始学习,但新旧人员各占一半,也必定有受过十年、五年训练的人,至少也有三年。用这些受过三年、五年训练的人,虽然其中或许混杂临时征募的新兵,但经过一个月熏陶,自然可以一鼓作气列阵迎敌。而我们台湾去年正值北部吃紧、南方戒严的时候;假使当时元帅亲自进入军队训练士卒,那么到今天已经一年了,比起平日的训练和临阵操练,更能及时发挥作用。可是竟然毫不关心,只把增添士兵、扩建营房、排列得壮观漂亮当作事情;这难道是可以靠外表吓人的东西吗!失败以后,往往借口武器不如人;却不知道中国制造、购买武器所花的资本本来就比东洋丰厚,当然有超过他们的地方,没有不如他们的地方。究竟是人不如人,还是武器不如人?先生认为如何?小人我喝着这里的水,吃着这里的土,同舟共命;只有祈祷苍天保佑台湾平安无事罢了!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再次致悦秋翁的信(乙未) 巡抚大人募兵,远到广西招募;这尤其是浪费钱财、制造事端,而且也不够使用。他认为同乡同土可以依靠,却不知道只要用对了人、取得了人的真心,即使胡地和越地的人也可以使他们像一家人一样效力;如果用不对人、得不到人心,即使本是一家人也会变成胡人和越人!巡抚是广西人,想使用乡兵,如同李牧使用赵国士兵,也只要用三千人作为亲兵,借此弹压地方就可以了;如果想要防守,仍然必须完全使用台湾人守卫台湾地方,这才是要领。况且兵家所说的从千里之外带兵,是为了奔赴紧急之处,只因为远方人地生疏罢了;至于巡抚,他守台已经十年,对这里的人情风土没有不熟悉的,若能得道地使用台湾人,就可以收到如运臂使指一样的效果。诸葛武侯使用蜀地士人,赵充国使用羌兵,王阳明使用赣军,戚继光使用义乌、温州、台州人,都不必等到驾驭他们十年,便能用当地勇士平定当地盗寇。舍近求远,这哪里说得通呢!·复信给家韫岩孝廉(丙申十月十七日早晨作) 孤独地栖身海外,仿佛住在蓬草之中;每天只是抱着书本,什么事情也听不到。身世虽然悲苦,耳朵倒比较清净。时节正到深秋,忽然已经寒意滋生;雪月照在门前,霜风吹入楼中。独自坐在虫鸣的窗边,忽然收到鲤鱼传来的书信;展开读还没有读完,心肠已经万般断裂!来信所说的一切,我都已经听到了。您的意思是说,齐国人归田,都是巡抚的实际功劳;戎人献纳土地,却完全是子虚乌有!既然如此,珠崖那一小块土地,徒然悬挂着拥戴汉朝的心;银州、夏州一带,难道还会有归还宋朝的希望吗!宗师主持考试,允许人恢复原籍;从远方招来卑贱的客人,再次承受国家的荣光。听到兄长一声呼唤,深深刻在五脏之中!无奈我的孝慈忧思还未尽,已经无意于人间;时局处处不对,哪里还有心思追求富贵!生命把它看得如鸿毛,世间道路把它视同乌有。蓬蒿长到没膝,不嫌是张蔚那样的居处;败叶堆满门前,也没有扫去仲元那样的兴致。古人避难,有的在市中卖饼;有人隐藏才华,在屋檐下租工度日。若是中第的人,还能以诗书自娱、以笔墨娱乐一生,那就更加过分了。虽然身处虎口,或许还要忧虑困窘。可是身在天地之间,祸福偶然来到;像鸟巢筑在小虫身上,沉浮只在一瞬之间:这样想来,便又可以通达自得,俯仰之间不受惊扰了。至于听说他们有加恩的意思,认为我们百姓有求生的机会,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那些粗野无聊的抚慰,温和小惠又能补救什么!刀俎般的威势不绝于眼前,抚慰叹息的声音只是在身后空自听见。而且他们所作的打算,又实在微薄:譬如邻家老妇抚慰孩子,只给一块糖;又像估算钱数,偿还千百人的乞讨。用这种做法谈仁,这是仁还是不仁;用这种做法谋划国家,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国家。仲秋寄来的一封信,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问候起居,想必也经历了许多盼望吧?海南是危险的地方,我每天都处在煎熬之中;天涯尽头的故人,时时来信问候:在动乱流离之中,得到这个便觉得快慰!高高挂念兄长平安无恙,伯翁身体健朗、饮食正常;享受天伦之乐,哪里比得上这种喜悦和祝颂!只是蓬莱到了末劫,处处可见沧海桑田;瀚海流沙,突然变成陵谷。管宁身在辽东,沈炯沦落河北;想到痛苦平定以后,反倒像落水之人在笑别人!昨天所经历的、今天所处的境况,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已经被风云摇动了清白的魂魄,被波涛惊骇了漂泊的游魂。·再次与家韫岩的信(丙申十二月十七日夜) 十月以来,只又寄出一封信。沧海遥遥,精神仿佛同天一样相隔遥远;一想到您的美好声音,就如同侍奉在您的左右。这里近来的事情,渐渐让人觉得风向有了转变。最值得安慰的是,新政令没有剪发的条款,所以故乡免除了改穿胡服;虽然住在异地,依然还是内地。只有一间茅屋,满架万卷书;俯仰古今,逍遥度日。即使蓬莱水浅,也不必担忧没有一只通往桃源的船;看蛮、触两国争斗不休,自己安适地度过半生,像桑苎翁一样。世人或许苦于炎热,我却没有被昆仑山的火所惊扰。否则,佛肋从伊川拂袖而去,束装辞别裸国;这种眷恋不舍的心情,也实在痛苦!如今才知道,即使咸阳被大火焚烧,破壁中终究还能保存古书;大海波涛重重,仍然有可以安稳航行的帆船。荣华虽然比别人来得晚,悲戚却没有先于我;其中的权衡,完全应当推给造化。假如早年就穿着锦绣衣服、身居优厚官职、头戴簪冠,那么一听风声便先逃走,反而很辱没科名;身处危地保存着名节,又会辱没轩冕。怎么才能来往自如、去留两便:戴着辽东白帽,高卧着阅尽兴亡;在洛下披阅青缃古籍,闲居书写历史故事呢!遭逢这样的世道艰难,反而更加增长精神。诗中的感慨、文章之外的悲怀,都充满悲壮之气,不沉溺于浮华辞藻。像楚辞中有哀伤的语气,汉代乐府中兴起郁闷的叹息;亲身经历万般变化,文章也改变了面貌:同前代作家相比,仿佛成了再世之人。天地把自己的变化刻在我的心性上,陵谷变迁触发我的欷歔:所谓‘平生最为萧瑟,文章到了老年反而更加成熟’,不就是这样吗?将来把所写的作品编成一部书,应当有值得观赏之处,到时一定呈给您鉴阅。此时隐藏收敛,正是谨慎;因为从沧桑变故中得到的东西实在很多。
所恨神州陆沈,仙山粪土;表海无虯髯之客,太原无裼裘之英!江山万里,洋鬼纵横;风土九州,岛夷睥睨。志士终夜抚膺,中华亘古失色!兴念及此,痛何如之!戴天如囚,登朝如狗;小弟立意不作青紫中人,职是故耳。然而一副豪情,无从挥霍;千秋壮气,何处销磨?售世既恐颓唐,韫怀亦空朽腐;进退思维,绝无妙着。惟愿吾兄得意,折杏南宫,种花洛县;使弟揽辔从游,入幕作客:参画诺于停驺,借献筹于按部。课耕课识,问雨问晴;兄饮廉泉,弟分让水。无浊世之名,有清风之兴:则所望于帡幪者,此也。念之,佩黻时无相忘,幸甚!·致「陆操新义」、「约章纂要」于悦翁得睹未见书,胜入琅环福地。昨夜蒙许借以新译五种兵书掷到,当刮阿蒙一重目。因顺献上「陆操新义」及「约章纂要」二书,以呈鸿览。陆操是德国所长,昔年用以围丹、胜奥、虏法王者。求其体用,尚不如戚武毅束伍法之简要;而于分合、步走攻守之法讲之最密,亦足以相发明。仆为约其旨实,不出「尚书」中「步伐止齐」之范围。我中国迩来置古贤大法于不讲,遂堕兵制;乃日事步西人后尘,袭其粗而遗其精,岂不自沮士哉气!「约章纂要」一书,于有关系国势事体者颇多不载;如与俄定界、与法分界及与各国租界、与英议界等约俱不详明,惟琐琐于商类及设教交涉细事。自是纂者意趣之卑,似无足当一顾。然蒭荛之献,亦砖玉之资也。·与李雅歆君书(丁酉)近日一位宦途老先生梁钝庵到鹿,辍驾见访。素昧平生,慷慨直言,谓仆骈俪佳、诗不佳;仆愕然、骇然。问何所见而云然?道自幼春处见近作一篇。仆疑之,不稔其人为工于诗者耶,抑或盲于诗者耶?姑听之。索看小草,姑呈之。钝翁一阅,击节「怀古」及「子夜歌」、「古意」、「无题」诸诗,不禁目笑之;以为眼大如箕,乃仅识及少年文字浮艳体格者耶!盖「咸阳」、「姑苏」怀古八篇,乃逾冠时驰逐王、杨、元白体者也。及是夜留饭,钝翁出示所作「钓龙台歌」,则又爱之、疑之。录所作散行文,又有才气;乃纵论以试之。夜深,携去旧作陈太史、孙太守观风文卷三本;越日送来,则黏纸眉评、尾评几满。所评歌谣、古诗、古文、骈文、铭词,或以为可传、或以为可删;策对,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尽可行:则犁然俱当。惟卷中赏「九十九峰歌」而不赏「国姓涛歌」,则未尽是。盖九十九峰仅清刻,而国姓涛且沈顿也。钝翁许「九十九峰」诗力厚思沈,人间杰作;亦偏嗜。至谓近二年诗不及前,亦不合。盖自洊经祸乱以来,感慨淋漓,诗格一变;从前所未有也。第笔路稍奥,不动目耳。仆平生所见古诗手仙根外,实推钝庵。惜所作不多,杰构太少;不然,当与古人肩行矣。·乞梁钝庵先生书「猛虎行」柬昨夕请教归来,翻读屈翁山「猛虎行」,直欲同声一哭!不知为彼当日作耶,抑为我今日作耶?先生「钓龙台歌」,雅近岭南风趣;先生草法,又似宋、元间人。晚生知诗者,非知书者。虽然不知书,要知先生之书可张之座右,与古图章争耀者也。读先生之诗,读岭南之诗,请以岭南之诗求先生之书;不禁破涕一笑!·与蔡某书(戊戌)前日与阁下坐,共谈醵赀牟利事,阁下意欲与仆居盐;此以鹾贾咸味糁吾辈酸风,大善、大善!古者国计,盐为大纲,士大夫尤多以此起家。故汉桑宏羊、唐刘晏用,皆注意于此。然宏羊为国朘民,启汉武侈心;远不如刘士安官民俱利,启唐中兴:此桓宽之论所由作也。今日征榷纷如,而独盐政偶弛。是夙沙蚩尤百密中之一疏,使食淡人有所充口;亦昆明劫火以来,独盐池少获完善者。吾辈不能以阿胶止河浊,不妨以敝箅救池卤。且又一间栈屋适好司鹾,不须别筹郑卫隙地,亦引位之天然者。仆未为两者计公利,不觉先为一己计私囊。仆允人合作五谷店,仆拟兑去年所贮之油凑成一股,不料油路滞销,其项缺如。昨日思得一便宜计,意欲移阁下买盐之金,充仆合伙之数;待仆项到手,然后完阁下之牢盆。量少、量多,惟阁下之力;给全、给半,惟阁下之思!弟不欲以竭忠尽驩者,致失夫揣已度人也;阁下得毋哑然于行炙者先尝其味、分羹者遽染其指乎!暂假蔀丰,聊掩罍罄;知交之间,用敢坦布。
译所遗憾的是神州陆沉,仙山也成了粪土;海外没有虬髯客,太原没有披裘的英雄!万里江山,洋鬼子纵横;九州风土,岛夷侧目窥伺。有志之士整夜抚胸悲愤,中华自古以来从未如此失去光彩!想到这些,痛苦又如何呢!戴着天的子民却像囚徒,登朝做官却像狗;小弟立意不做身居青紫官服中的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满腔豪情无处施展,千秋壮气又到哪里消磨?拿出来为世所用,恐怕已经颓唐;藏在胸中,又白白朽腐;进退思量,完全没有好办法。只愿兄长得志,折下杏花登南宫,种花治理洛县;让我挽着马缰随您游历,入幕作客:在停下车马时参与谋划,在巡行属地时借献计策。督促耕作,督促学习;询问雨晴。兄长饮廉泉之水,弟弟分得让水之清流。没有浊世的名声,却有清风般的兴致:那么我所希望从您的庇护中得到的,就是这些。想到这里,佩带黻服时不要忘了我,便十分幸运了!·把《陆操新义》《约章纂要》送给悦翁 能够看到以前没有见过的书,比进入琅环福地还要高兴。昨夜承蒙您答应借给我的五种新译兵书投送过来,正好可以让我这个吕蒙重新开一次眼界。因此顺便奉上《陆操新义》和《约章纂要》两部书,呈请您博览。陆操是德国的长处,是从前用来围攻丹麦、战胜奥地利、俘获法国国王的东西。探求它的体用,还不如戚武毅的束伍法简明扼要;但对于分合以及步行、进攻、防守的方法讲解得最为详密,也足以相互发明。我为它约略说明实质,不超出《尚书》中‘步伐止齐’的范围。我国近来把古代贤人的大法置之不讲,于是军制衰败;却每天只知跟在西方人后面学步,袭取他们粗疏的地方而丢掉精华,难道不是自己挫伤士气吗!《约章纂要》一书,凡是关系国势和大局的事情,反而有许多没有记载;例如同俄国定界、同法国分界,以及同各国租界、同英国议界等条约,都说得不详细,只琐碎地记载商业和设教交涉等小事。这自然是编纂者意趣卑下,似乎不值得看一眼。不过即使是樵夫的献言,也可以作为砖玉之资。·与李雅歆君的信(丁酉) 近来有一位仕途上的老先生梁钝庵来到鹿,停下车马来访。我们素不相识,他却慷慨直言,说我的骈文好,诗不好;我又惊愕又震惊。问他凭什么这样说,他说是从幼春那里看到我的一篇近作。我心里疑惑,不知道他究竟是精于诗,还是不懂诗,姑且听他说下去。于是他索要我的小稿,我暂且呈给他。钝翁一看,击节称赏《怀古》《子夜歌》《古意》《无题》等诗,不禁笑了起来;认为我的眼界大如簸箕,却只看出少年时代写的浮艳诗体吗!原来《咸阳》《姑苏》怀古八篇,是我二十岁出头时追逐王勃、杨炯、元稹、白居易诗体所作的。到了当晚留他吃饭,钝翁拿出自己所作的《钓龙台歌》,他又喜爱,又疑惑。后来我抄录所作的散行文章给他看,他也认为颇有才气,于是纵论文章来试探我。夜深时,他带走我旧作的陈太史、孙太守观风文卷三本;第二天送回来时,卷首、卷尾都贴满了眉批和尾评。他评论歌谣、古诗、古文、骈文、铭文和词,有的认为可以流传,有的认为可以删去;策论对答,有的认为可以实行,有的认为不能完全实行:都判断得恰当。只是他在卷中欣赏《九十九峰歌》,却不欣赏《国姓涛歌》,这还不完全正确。因为《九十九峰》只是清新刻露,而《国姓涛》则更加深沉顿挫。钝翁称许《九十九峰》诗力深厚、构思深沉,是人间杰作,也有些偏爱它。至于他说我近两年的诗不如以前,也不对。因为我接连经历祸乱以来,感慨充沛,诗的格调发生了变化,是从前所没有的。只是笔路稍微深奥,不容易让人一眼看懂罢了。我平生所见的古诗作者,除了仙根以外,实在要推钝庵为第一。可惜他所作不多,杰出的篇章太少;否则应当可以和古人并肩而行了。·请求梁钝庵先生书写《猛虎行》的短简 昨晚请教回来,翻读屈翁山的《猛虎行》,简直想和他同声一哭!不知道这是替他当日写的,还是替我今日写的?先生的《钓龙台歌》,高雅而接近岭南的风趣;先生的草书,也像宋元之间的人。晚生是懂诗,却不懂书法的人。即使不懂书法,也知道先生的字可以张挂在座位右边,与古代图章争辉。读先生的诗,读岭南的诗,请从岭南的诗来求先生的书法;不禁破涕为笑!·与蔡某的信(戊戌) 前些天和您坐在一起,共同谈到集资牟利的事情,您想和我一起经营盐业;这用盐商的咸味来搀和我们文人的酸气,实在好极了,好极了!古代国家的财政,盐业是大纲,士大夫尤其多靠它起家。所以汉代桑弘羊、唐代刘晏执掌政务,都特别注意这件事。然而桑弘羊以国家名义盘剥百姓,助长了汉武帝的奢侈之心;远不如刘士安使官府和百姓都获利,开启唐朝中兴:这就是桓宽写下那番议论的原因。如今各项征税专卖纷乱如麻,唯独盐政偶然松弛。这是夙沙氏、蚩尤百密中的一疏,使吃淡食的人有东西填口;也是昆明遭劫火以来,唯独盐池稍有保存完整的地方。我们不能用阿胶去堵塞黄河的浑浊,不妨用破竹篦去挽救盐池的卤水。而且又恰好有一间栈屋适合经营盐业,不必另行筹划郑卫之间的空地,也是天然的地利。我还没有替我们二人计算公共利益,却不知不觉先替自己打算起私囊来了。我答应别人合伙开五谷店,打算把去年储存的油折价凑成一股资本,没料到油路滞销,这笔款项出现了缺口。昨天想出一个便宜的办法,想把您购买盐的资金移来充作我合伙的份额;等我的款项到手,再补足您的盐本。数量少或数量多,只看您的力量;全给或给一半,也只看您的意思!我不想因为竭尽忠诚、尽力讨好,反而失掉揣度自己、体谅他人的道理;您该不会笑我像烤肉的人先尝味道、分羹的人急忙沾上手指吧?暂且借用丰厚的遮蔽物,姑且掩盖酒器已经空了的窘境;在知交之间,才敢这样坦白陈说。
·与林幼春书去年得阁下手书见问,本欲即复;因雅歆君来,语多寄达,故缓附鸿。阁下清才妙悟,匪夷所及。诗、古文词之事,仆屡欲有所告;只因交浅言深,故辄中止。仆之骈俪、诗、古及制义,颇可自信;分量之有到、有不到,亦皆自知。惟古文虽有所知,则觉其不到,而不敢自信也。但虽不敢自信,而今人所作之弊,一见辄能了了;惟自己亦时不免耳。骈俪之透顶处,在由两汉、魏、晋及六朝、三唐文一鼻孔出气,惟魏、晋多近古,三唐多近今。宜古、宜今,端推齐、梁;泥今失古,则自宋、明。本朝之古文,不能比唐、宋;本朝之骈文,则有越唐、宋者。诗或宗唐、或宗宋,当其盛气时,视明代蔑如,其实与明代齐耳;但独到处,亦有明代所未有者。总之,一代各有数子,一子各有一面目;不能概抹。仆之陋作,不甚深藏。但毅力有到之篇,亦鲜示人;即示人,亦鲜印契。惟数年前「九十九峰歌」,邱山根见其刻入处,许为查初白、赵执信;然「秋咏」十二首甚浑,即有不省处。去年梁钝翁见旧作歌谣,许为唐乐府;「塔将军歌」,谓可入高岑。然「湘、楚军二行」甚壮,即难得其赏识;更无论他人矣。仆之事业已无可望,半生心血只在诗文;如欧冶铸剑,以身殉此矣。特兵燹沧桑,易致焚如;此后即欲求如扬子云之覆瓿,恐亦未易得也。一叹!·与林幼春书(戊戌)幼春足下:壬辰一晤,条忽六秋;阁下英华日茂,而仆老大徒伤!玄发、朱颜,青衫、退绦;相形之下,妍丑奚堪!又况时世伧荒,邱山陵谷;江河有日下之悲,沧海无回澜之望!风之殊也,不亦伤乎!剧秦美新,昔人所耻;朝齐暮楚,吾党所非。阁下入时未深,染俗未重;慎毋以素涅缁——即白溷黑,幸甚!书不尽言,诗以寄意。来春正月,尚其赴秦楼之会,輠舆见访乎?古书数榻、秫酒一甖,坐王粲于席头,话阿戎于门里;不尽宾主之欢,脱略形骸以外。肃此只复,惠我好音!·答林幼春谈近事书(戊戌十二月十八日作)去月中日,忽接寓书;怆怀浮世,感慨当年!摅时事而沈炯辞伤,抚覉愁则徐陵路绝。神州下泪,陆沈海岱之乡;鬼伯呼人,吹堕黑风之国。今者水火益深,茧丝日缚:海市蜃楼,尽悬征榷;洛灰残土,遍觅真珠。食武昌之鱼,居何似死;闻泰山之虎,猛莫如苛:盖民生穷惨,于兹甚矣。我辈田砚无科,商诗不税;王摩诘辋水岁月堪娱,黄道真桃源逍遥不少。无如法外之征、暗中之取,锱铢日削于书库,株连即逮乎儒坑;生涯已窘,物贿皆昂:不农不商,胥受其害焉。况乎伏莽丛箐,由来如蝟;揭竿斩木,自此为群:殊无治盗之能,徒有取民之暴。我孔熯矣,彼何人斯!所云石壕胥吏、铜马强徒者,料未似此也。夫庾信间关,犹是洛河风雨;田畴栖托,依然汉徼人烟。古来尘世之沧桑,不改中原之文物:羯如石勒,尚存君子之营;氐似苻坚,大有霸王之度。从未有妖漦一喷于海外,膏血顿溅乎域中——穷奇牙爪,以忠信为粮;■〈豸契〉貐性情,见衣冠而噬:如今日者,良可慨矣!天狗化人,白虹贯日;埋秦忧于下地,醉帝酒于上天。烽火南朝,鲍照歌芜城之赋;流离北岱,刘琨答卢子之书。繻拜。·与家煇石孝廉书(戊戌)今年闰三月间,捧兄元月书并「芳洲公集」一部,彼时即当修信奉覆;因兄已在京中,须俟回家。迨五月终,得兄四月二十八日信,已知兄返温陵。虽不获看花杏苑;而振铎杏坛,正乱世不显、不晦地步,佳哉、佳哉!所示时事,一切聆悉。我生不辰,无可如何!所可悼恨者,我辈惟在气数中,与世浮沈;不能出气数外,挽回世运耳。海外时事,尤不堪言。疫气流行,搜检之例,繁酷难胜。至「土匪」猖獗,与彼族俨成敌国;列械相逢,彼此避路各去,不敢问也。此辈向谓「义民」,但近有为非者,不能讳「匪」之一字,姑从敌语;究不能不许为壮士!京中物价、米价,自是季世地不献宝、物产萧条之故。泉州米价一石六圆,台湾亦然。春初,台南、台北一石五圆外,此际收获,我台中一石且五圆、四圆七八角。地非长安,居大不易;可为弟叹矣!台湾版图归中国之初,有物丰穰,庶民康阜,是天地生养之运。今归外国,百物踊贵,庶民憔悴,是天地劫杀之运;然则不当作易世观也!除夕之例,悉依旧时。日本人虽有中历、西历,居台湾者究亦有从华例。然则伊川为戎,不必长为台虑!芳州古文,笔气纵横。外省唐荆州、本郡王遵岩,芳州公同时雁行;无愧色已。专奉沈香二束、鱼翅二副,伏维笑纳!·再与家煇石孝廉(戊戌)
译·与林幼春的信 去年收到您的亲笔信来问候,本来想立即回信;因为雅歆君来了,许多话已经托他带到,所以迟迟没有附信。您的清俊才华和精妙悟性,不是我所能企及的。关于诗和古文辞的事情,我屡次想有所告知;只是因为交情浅而言语深,所以总是中途停止。我的骈文、诗、古文和制义,颇可以自信;自己作品分量达到哪里、没有达到哪里,也都知道。只是古文虽然有所知,却总觉得没有达到要求,不敢自信。不过虽不敢自信,当今人写作的弊病,一看便能明白;只是自己有时也不能避免。骈文达到顶峰的地方,在于汉、魏、晋以及六朝、三唐的文章能够一脉相通,只是魏晋多接近古风,三唐多接近当今。适合古、适合今,完全要推齐梁;拘泥于今而失去古,则从宋明开始。本朝的古文不能和唐宋相比;本朝的骈文,却有超过唐宋的地方。诗有的宗法唐诗,有的宗法宋诗,兴盛时看明代诗人简直不值一提,其实也只能同明代相等;但它独到的地方,也有明代所没有的。总之,每个朝代各有几个代表人物,每个人各有自己的面貌,不能一概抹杀。我的浅陋作品并不深藏。但真正用尽毅力写成的篇章,也很少给人看;即使给人看,也很少有人心领神会。只有几年前的《九十九峰歌》,邱山根看到刻本,称许它可比查初白、赵执信;但《秋咏》十二首很浑成,其中也有让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去年梁钝翁看到我旧作的歌谣,称许为唐代乐府;说《塔将军歌》可以列入高适、岑参一派。然而《湘、楚军二行》非常壮盛,却很难得到他的赏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我的事业已经没有什么可盼望的了,半生的心血只在诗文上;就像欧冶子铸剑一样,已经把生命献给了这件事。只是兵火沧桑,很容易使作品被焚毁;今后即使想求得像扬子云那样覆瓿的结果,恐怕也不容易。一声叹息!·与林幼春的信(戊戌) 幼春足下:壬辰年一别,忽然已经六年;您的英华日益茂盛,而我却老大无成、徒然悲伤!黑发、红颜,青衫、退绦;彼此相比,美丑哪里能够承受!何况时世荒乱,丘山变成陵谷;江河有日益衰落的悲哀,沧海也没有回转波澜的希望!风气如此不同,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迎合秦朝、赞美新朝,是古人所不齿的;早晨依附齐国、晚上投奔楚国,是我们这一类人所反对的。您涉入时俗还不深,受到世俗浸染还不重;千万不要把白色染成黑色——也就是把清白混同于污黑,那就万幸了!书信不能把话说尽,作诗来寄托心意。明年春天正月,希望您能来赴秦楼之会,乘輠舆来访吗?几榻古书,一甖秫酒,让王粲坐在席首,在门内谈论阿戎;尽情享受宾主之欢,超脱于形骸之外。恭敬地写此信再作答复,望赐给我佳音!·答复林幼春谈近事的信(戊戌十二月十八日作) 上月中旬,忽然收到您寄居处的书信;面对浮世不禁悲怆,感慨当年!抒写时事,像沈炯一样辞意悲伤;抚念羁旅愁苦,像徐陵一样道路断绝。神州为之落泪,海岱之间已经陆沉;鬼伯呼唤人命,把人吹落到黑风之国。如今水深火热更加厉害,百姓像蚕被抽丝一样日益受束缚:海市蜃楼般的虚幻繁华,全都悬挂着征税专卖;洛阳灰烬和残土之间,到处搜寻珍珠。吃武昌的鱼,住在那里还不如死去;听到泰山的老虎,凶猛也不如苛税:百姓的生活穷困悲惨,到这里已经到了极点。我们这些人种田、写文章都没有科税,做商人、写诗也不纳税;像王维在辋川的岁月还可以自娱,像黄道真在桃源一样也不缺逍遥。无奈法外加征、暗中搜取,每天从书斋中一点点削去财物,株连起来甚至逮捕到读书人;生计已经困窘,物价和贿赂都很昂贵:不论务农还是经商,都受到它的祸害。何况伏兵藏在草莽丛林中,自来就像刺猬一样多;揭竿斩木,从此聚成群体:完全没有治理盗贼的能力,却只有掠取百姓的暴行。我们孔门已经危急到极点了,那些人是什么人啊!所说的石壕村的胥吏、铜马军的强徒,料想也没有这样厉害。庾信辗转艰难时,仍然只是洛水一带的风雨;田畴之间可以栖身托足,依然还是汉地边境的人烟。自古以来尘世虽有沧桑变化,却没有改变中原的文物;像羯人石勒,尚且保存着君子的营垒;像氐人苻坚,也很有霸王的气度。从来没有一种妖邪之物在海外喷吐一下,便使境内顿时溅满膏血——穷奇张牙舞爪,以忠信为食粮;■〈豸契〉貐一样的性情,看见衣冠之人就撕咬:像今天这样,实在令人感慨!天狗化为人形,白虹贯穿太阳;把忧患秦朝的心埋在地下,把皇帝的酒醉饮到天上。南朝烽火四起,鲍照歌咏《芜城赋》;北方泰山一带流离失所,刘琨写信答复卢子。谨此拜谢。·与家煇石孝廉的信(戊戌) 今年闰三月间,我捧读兄长正月的来信和一部《芳洲公集》,当时就应该写信奉答;因为兄长已经在京城,只好等您回家。到五月底,收到兄长四月二十八日的信,才知道您已经回到温陵。虽然没有能够在杏苑看花;但能在杏坛振兴教化,正处在乱世中既不显扬也不隐没的地步,岂不是很好、很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您所告知的时事,我已经全部听悉。我生不逢时,也无可奈何!所值得悲悼遗憾的是,我们这些人只能处在气数之中,随世浮沉;不能超出气数之外,挽回世运。海外的时事尤其不堪说。疫气流行,搜查检查的规例繁多而苛酷,难以忍受。至于所谓‘土匪’猖獗,已经同他们一族俨然成为敌国;双方带着武器相遇,彼此让路离开,不敢过问。这些人过去被称为‘义民’,只是近来有些人做了坏事,不能避讳‘匪’这个字,只好姑且沿用敌人的说法;但究竟不能不承认他们是壮士!京城的物价、米价上涨,自然是末世土地不献宝、物产萧条造成的。泉州米价每石六圆,台湾也是如此。春初,台南、台北每石五圆以上;到现在收获之后,我们台中每石也要五圆,低则四圆七八角。这里不是长安,居住大为不易,真可为弟叹息了!台湾版图归入中国之初,物产丰饶,百姓安康富足,这是天地生养的气运。如今归于外国,各种物品价格飞涨,百姓憔悴,这是天地劫杀的气运;既然如此,就不应当把它看作改朝换代而已。除夕的习俗,全都依照旧时。日本人虽然有中历、西历,住在台湾的人最终也有遵从华人旧例的。既然如此,即使伊川成为戎地,也不必永远替台湾忧虑!芳州的古文,笔力纵横。外省的唐荆州、本郡的王遵岩,和芳州公同时并列,也没有愧色了。专门奉上沉香两束、鱼翅两副,恭请您笑纳!·再次与家煇石孝廉通信(戊戌)
此七夕前二日,拜捧吾兄六月朔信;比接前信较捷矣,亦匝月也。元月四月二信,经于前日拜覆。但该信并沈香、鱼翅,因等候蚶江船,船到又轮帮,故迟往未至。倘兄接得,即乞回音!「八比」废为「策论」,朝议迅速如是;是只速于语言、文字耳。若军政、吏治亦速变积习如是,则有望矣。台湾五月间淫雨经旬,米价之昂,职是之故。此六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三夜二昼大雨,弟在屋中,只觉屋漏无立锥处。迨二十二日雨晴出门,则处处崩颓,暴涨陷山;数十余庄付之奔流,人物乌有无数。台北亦然,且兼火灾:何台湾苦劫之多耶!兵燹、凶年,疫疠、盗贼;今且洪水随来,可见气运!年来物价倍昂,农工均倍昂;惟读书不昂耳。·与家其昌书(戊戌)自丙申为贤台事一造贤庐,至今未获再晤。山川修阻,鸿音多隔;未稔贤台近况奚似!闻贤台已擅芙蓉城主,作长夜之游,如郑伯有之在壑谷;复采烈兴高,时为刘毅百万樗蒲之掷:未稔然否?果然,则颠覆可立待也。闻有规贤台;贤云:『富厚何常,岂我长有耶』!此言恰似晋孝武之见灾星,遂浇地曰:『长庚!酹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年天子也』。亦似吾鹿之庄成基,其亲没,人谓三年即破家;成基曰:『我遽不肖而必三年,偏欲以一年尽之』!后如其言。贤台为旷达之语,可也;为旷达之语而并为旷达之举,因而生放肆之心,不可也。犹忆贤台完婚之年,邀汝东到书馆;曾几何时?而汝东又见逝矣!仆哭汝南之泪未干,而重悼汝东耶!今在汴诸友谋为汝东身后之恤,贤能鼎力一助,同襄盛举,则用财以义,仆不胜为幸焉!·与陈某书(戊戌)自乙未见访汝东,迂道造庐,荷足下投辖殷殷。是夕对榻挑灯,彼此谈及时艰,眼眦欲裂;此情犹在目前耳。足下山居朋远,汝南、汝东兄弟与足下望衡对宇,自不啻王摩诘之与裴秀才;朝夕往返,足增辋川山水之佳。乃汝南弃世多年,仆所远交者惟汝东;足下所近友者,亦惟汝东。今不幸汝东又见讣矣;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痛何如哉!汝东兄弟生前与足下兄弟虽有不合,自是晏子之所谓「和而不同」;且其人之远势利,亦足下素所知也。昨闻锦堂君适汴,汴头之人竞传足下为汝东身后之计;令人倾服不已。昔孟庄子没,臧孙仲哭甚哀;人谓之曰:『孟孙之不爱子也而哀如是,其若季孙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疢疾也;孟孙之不爱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石犹生我』!然则汝南兄弟于足下,自是药石之交,而非美疢之可比;而足下谋拯于身后,自是智不在臧孙下,而仁厚且出臧孙上矣。汝东身后之事,此意发在汝东所泛遇新交之蔡君,再发于汝东所不素合之足下;令我辈愧死矣!汝东之旧交尚有李君,弟经投信托其向某某诸公谋之,至今未覆;其忘耶、其俟耶,尚未之知。既有足下,则诸处不必问之李君矣。望风遥拜,专此具闻。·答报社书(戊戌)久荷青垂,多蒙锦注!窃同敝帚,享获千金;愧非席珍,昼来三接:仆之丰,君之厚也。顷捧来示,欲以要事为托;本应闻命速行,何敢作态迟缓!但弟知此系无他事,盖实欲嘱以住社执笔事也。弟素性偷闲,本来守拙;故在家撰文则乐,住社执笔则否。不特眠食有以自由,亦且啸歌可以自得:其厚糈丰饷,非所求也。前日所以允社中暂往者,因来信迫切,言陈君患痈颇重、杨君归祭甚急,社中乏人经理云云。弟月受社金,敢不分劳!现杨君不日将到,陈君疾愈已来;弟确实愿在家仍旧以一半精神教读、一半精神撰文耳。若五月初旬亦拟到墩逍遥,立候光耀;既可与诸君畅叙,且可向报社纵观。住社之事,实谢不敏。伏维见原,不胜为荷!·与林君(己亥)前日茅斋一叙,论文之余,继以棋、酒,畅畅何如乎!仆与汝南谈经史古今、与仙根谈骈俪歌行、与钝庵谈诗古文辞,皆极快意;杯中吐气、耳畔生风,不减曹景宗之饮生黄獐、宋景文之效庖羊羔也。今汝南已宿草,仙根又遁;钝庵再去,风雅寂寞,伤如之何!得阁下霏霏玉屑,不减前辈风流;恍佛犹见当年焉。论儒行,莫如汝南;若仙根,浮华耳。钝庵未知若何?以意揣度,操持当非仙根比,惟天才须让仙根:高步至博,雅亦不让也。·与及门傅重辉书(辛丑冬)
译这是七夕前两天,我才拜读兄长六月初一的信;比收到前一封信快了一些,但也已经过了一个月。正月、四月的两封信,我前些天已经拜复。不过那封信连同沉香、鱼翅,因为在等待蚶江的船,船到了又轮流搭帮,所以迟迟没有送到。假如兄长收到了,还请回信告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八比’废除而改为‘策论’,朝廷议论改变得这样迅速;这只是语言、文字方面变得快罢了。如果军政、吏治也能像这样迅速改变积习,那就有希望了。台湾五月间连下淫雨十多天,米价昂贵,就是这个原因。六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连续三夜两昼下大雨,我在屋里,只觉得屋漏得连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到了二十二日雨停天晴,出门一看,到处崩塌,洪水暴涨冲陷山地;几十多个村庄被急流冲走,人和物毁灭无数。台北也是如此,而且还兼有火灾:台湾为什么遭受这么多苦难啊!兵火、荒年,疫病、盗贼;如今又有洪水随之而来,可见气运如此!近年来物价涨了两倍,农工的费用也涨了两倍;只有读书的费用没有涨。·与家其昌的信(戊戌) 自从丙申年因为贤台的事情拜访贤庐一次,到现在还没有再次相见。山川遥远,道路阻隔,书信多有隔绝;不知道贤台近来的情况怎么样了。听说贤台已经独占芙蓉城主之位,作长夜之游,如同郑伯有住在山谷;又常常兴致高昂,时而作刘毅一掷百万的豪赌: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覆亡就指日可待了。听说有人规劝贤台;贤台说:‘富贵厚禄哪有长久的,难道能永远归我吗!’这话很像晋孝武帝见到灾星,便把酒浇在地上说:‘长庚啊!我敬你一杯酒,自古以来哪里有万年的天子呢!’也像我们鹿地的庄成基,他的父亲去世后,有人说他三年内就会败家;成基说:‘我难道会马上变得不肖,非要三年才败家吗?偏要在一年内把它败光。’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贤台说旷达的话,可以;说着旷达的话又做旷达的事,因而生出放纵的心,却不可以。还记得贤台完婚那一年,邀请汝东到书馆;才过了多少时候,汝东又去世了!我为汝南哭泣的眼泪还没有干,难道又要再次哀悼汝东吗!如今在汴地的各位朋友正在谋划为汝东办理身后救济,贤台如果能够大力相助,共同成就这件善举,那么用钱财来行义,我实在感到万分幸运!·与陈某的信(戊戌) 自乙未年拜访汝东以来,我绕道来到您的居所,承蒙您热情挽留。这天晚上我们对榻挑灯,彼此谈论时局艰难,眼眶几乎裂开;这种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您住在山中,朋友相距遥远;汝南、汝东兄弟和您两家隔着屋脊相对而居,自然不亚于王摩诘和裴秀才;朝夕往来,更增添辋川山水的美好。可是汝南弃世多年,我远方交往的人只有汝东;您身边亲近的朋友,也只有汝东。如今不幸汝东又传来讣告;人的死亡,国家也为之困病,痛苦又如何呢!汝东兄弟生前同您兄弟虽有不合,但本来就是晏子所说的‘和而不同’;而且他们远离势利,这也是您一向知道的。昨天听说锦堂君前往汴地,汴地的人争相传说您正在为汝东筹划身后之事,令人倾心佩服不已。从前孟庄子去世,臧孙仲哭得十分悲哀;有人对他说:‘孟孙并不爱护自己的儿子,却悲哀到这种地步,那么对季孙又怎么样呢!’臧孙说:‘季孙爱我,是一种疾病;孟孙不爱我,是药石。美好的疾病不如难吃的药石,药石还可以使我活下去!’既然如此,汝南、汝东兄弟对于您,正是药石般的交情,而不是美好疾病所能相比;您筹划拯救他们身后的事情,智慧自然不在臧孙之下,仁厚还超过臧孙了。汝东身后之事,这个意思先由汝东偶然结交的蔡君提出,又由一向和汝东不合的您再次提出;真使我们这些人惭愧得无地自容了!汝东的旧交还有李君,我已经写信托他向某某诸公谋划此事,到现在还没有回信;是他忘了,还是在等待,尚且不知道。既然有您在,其他各处就不必再去询问李君了。遥望您的风采而拜谢,专此写信告知。·答复报社的信(戊戌) 久蒙您青眼相看,又多承您的厚意关照!我私下把自己的破旧东西当作宝物,竟获得千金般的看重;惭愧自己不是席上珍品,却一日之内承蒙您三次接见:是我所得丰厚,也是您的情意深厚。近来捧读您的来示,想把要紧的事情托付给我;我本应听到命令便立即行动,哪里敢故意摆架子拖延!只是我知道这件事其实没有别的事务,实在是想托付我住在报社执笔的事情。我的性情一向喜欢清闲,本来就安守拙朴;所以在家写文章便觉得快乐,住在报社执笔却不愿意。不仅睡眠饮食可以自由,也可以放声吟啸、自得其乐;至于丰厚的薪金,并不是我所求的。前些天所以答应暂时前往报社,是因为来信十分急切,说陈君的痈病很重、杨君回乡祭祖十分紧急,报社缺少人管理等等。弟弟每月领取报社的钱,怎么敢不分担劳苦!现在杨君不久将到,陈君的病也已经痊愈;我确实愿意在家照旧,一半精神教书,一半精神写文章。若五月上旬也打算到墩中逍遥,便等候您的光临;既可以同诸位畅谈,又可以到报社纵览一番。住在报社的事情,实在是我能力不够,不能答应。恭请您原谅,不胜感荷!·与林君的信(己亥) 前些天在茅屋中一番畅谈,谈论文章之后,又下棋、饮酒,真是畅快极了!我同汝南谈经史古今,同仙根谈骈文和歌行,同钝庵谈诗和古文辞,都极其称心;杯中吐出豪气,耳边仿佛生风,不亚于曹景宗饮酒吃活黄獐、宋景文仿效厨师烹羊羔的豪兴。如今汝南已经化为宿草,仙根又隐遁了;钝庵再次离去,风雅寂寞,叫人如何不伤感!如今得到您的纷纷如玉屑般的言谈,不减前辈风流,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当年。谈论儒者的品行,没有谁比得上汝南;至于仙根,只是浮华罢了。钝庵究竟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按我的猜想,他的操守应当不是仙根能比的,只是天才方面须让仙根几分:他的造诣高而广博,文雅也不在仙根之下。·与及门弟子傅重辉的信(辛丑冬)
前月夜间遇旗后人陈木森,年方十八。云被人诬陷入狱,系台北多时;释出无赀,归途苦远;家有老母,门无少弟;须到山城,始有亲友。聆之令人凄恻!故仆与蔡君念淙为之从邮附信陈家,仆资以银角、蔡资以旧衣;仆亦恐其言有未实,故未敢多赠。特给一信,俾其沿途南返,向贵处告贷。倘若非台南人,断无故行数十里,向贵处贷数百钱之事。又恐其流荡习惯,则不必定为南人;亦有时而到贵地,故为限以三日。今阁下得仆所付他之书,已在所限十余日之后,自可不必给他;即给他,亦不必重叠若斯。况其言又与仆书中不符,则其人、其言皆在不可信之例矣。此一串青蚨,未免供老荡子唱「莲花落」也。但此亦小可之钱,亦属小可之欺;而阁下勇于为善之心、急于賙人之谊,即此而具,则量莫大焉。以后凡有类于此者,仍须依此而行,不可有改。盖受欺之事小,救人之功大;宁可以为善蒙受欺之名,断不可以受欺沮为善之心!惟阁下自能体此意,不必多赘。·与家韫岩孝廉书(壬寅)鱼雁之违,倏忽三载;然此心无时不念兄处也。前所惠二信,皆有捧入。但到时均隔二、三月之久,弟以信滞若此,因之懒于寄信;疏忽之罪,维吾兄曲宥焉!弟自世变以来,家庭间亦顿形变态;盖既不能得故国之名以亢宗、又不愿谋外国之利以炫俗,视韩王孙钓竿、苏季子敝裘,相去无几。故自日本据台之明年,即时萌分爨志;惟戊戌、己亥二年砚入较丰,始不复言。迨去年庚子,砚田又啬,报馆笔资又被亏欠;家兄遂决然与弟分析,弟亦慨然听之。先人所遗,约略分出;其中琐碎鄙情,总有不堪悉言之处。先人之业归其掌管,弟今所拥者数百卷之书籍、所食者数百金之利息、所藉者十余生徒之修脯;以此度日自足,亦觉万石君之贵、千头奴之富不与易耳。然家兄儿子长大,有恃无恐;弟则幼子弱息,事事皆一身自任,不免有时尘状■〈亻孔〉偬。每欲为兄一道衷曲,惮于缕述,故辄中止;若约略裁答一纸浮词,又同外人,不如不寄之为愈也。弟于酬世文字,年来不着一字;惟歌诗则时为之。有漳州邱菽园孝廉托新竹王君征题图咏,为题三图;一图借名陈君,其知弟与否,弟未知之;未稔兄知其人否?·与邱菽园(壬寅)比维岳嵩闻望,湖海襟怀;元龙之楼百尺,杜陵之厦万间。遥企之余,神往无已!弟鹿鹿风尘,蛩蛩海岛。沈炯韬晦,有怀通天;杜坦伧荒,无途归晋。比之吾兄故国人物、中华阀阅,区以别矣。日前并拜双函,如获五朵;虚誉之施,不胜赧受!但所托友竹向尊处抄录海内题图之诗,不见寄来;渴怀仍未有已也。尊着「五百石洞天挥麈杂录」,末谂竣雕否?如寿梨枣,敢乞惠赐一部;使桓谭得珍子云、太玄,将异域亦有升庵遗笔焉。其题图之作,自觉美不胜收。敢请择五古、七古之尤者,命侍史代录付下;则因茂伦渊鉴以广识,海内名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何快如之!翘首天南,惠我好音!·三约诗会不果赴,戏与峻堂(癸卯)前日复上一封,渴待回音。乃望眼欲穿,洎此十四夕始下羽檄,即期以诘朝就道;教弟办装无及。是阁下楸枰约客牋,乃阁下重关逐客令也;与夫司马穰苴故刻师期以误庄贾头颅,何以异乎!比之旧时棘战,明是大宗师特出缩脚题,以窘英雄入彀耳。若立法取威之始,欲治弟以屡次逗遛觞政之罪,立即发黑龙江墨君边充当苦差,固当俯首,对簿无辞。或稍缓宽典,量予薄罚,即家中使受金谷酒数,俾得效命文行,则后月风鹤少警,亟应首告奋勇,故将军即投袂往矣。此倾肝胆,无任悚惶!·代施某呈「观会日记」小启(甲辰)赛会之事,所以开民智、格物理,萃天下之精英,而拓寰海之见闻也。故泰西各学,莫不有会:士有文学会、农有农业会、商有商务会、工有工艺会,以至天文、舆地、光、电、化、重、测算、医、绘、机、运、渔、植种种俱各有会。而联小会以成大会、合数会以成广会,则莫要于博览会;其初英国行之于伦敦,其继法国行之于巴里,其后奥国行之于维也纳、美国行之于纽约、行之于费里地费,日本行之于东京。近年则英再举于爱尔兰、美再举于芝加科、法再举于巴里,于是日本今年再举于大阪。某为海外民,于此事不无矮人观场之叹!蒙厅长某公殷殷诱掖,谓施姓为海外豪族,不可无人以游于其国;遂汲引某以与于斯游。所过名山大川、所阅珍禽奇兽、所见穷巧极工、所历风土民情,寓之于目而会之于心;某不敏,窃恐有得辄忘,因遂笔之于策而成斯记。博雅者,将视为兔园册耶、獭祭簿耶、鼠璞编耶!然某以渺焉一身逐队观光,穷三岛九道八十六国之胜,为地三千余里、为时四十余日;覼缕笔陈,积成寸帙,窃以为「东京梦华录」不是过也。是为启。
译上个月夜里遇到旗后人陈木森,年纪才十八岁。他说被人诬陷入狱,在台北关押了很久;释放出来时身无分文,回家的路又很远;家里有老母亲,门中没有年幼的弟弟;必须走到山城,才有亲友可以依靠。听了令人凄恻!所以我和蔡念淙君替他从邮局寄信给陈家,我出银角,蔡君出旧衣;我也担心他说的有不实之处,所以不敢多给。只给他一封信,让他沿路向南返回,到您那里借贷。假如他不是台南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走几十里路,到您那里借几百钱。又担心他已经习惯流浪,那么也不一定是南方人;也可能只是偶尔到您那里,所以特意限定三天。如今您收到我交给他的信,已经超过限定日期十多天,自然不必再给他钱;即使给,也不必像这样重复给予。何况他所说的又同我信中的内容不相符,那么这个人和他的话都属于不可信的情况了。这一串青蚨钱,免不了供一个老流浪汉唱《莲花落》了。不过这也只是小数目的钱,也只是小小的欺骗;而您勇于行善的心、急于救济人的情谊,正由此显现出来,其气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以后凡是有类似这种情况的,仍然必须照这样办理,不可改变。因为受骗的事情小,救人的功德大;宁可因为行善而蒙受受骗的名声,决不可以因为受骗而挫伤行善的心!您自然能够体会这个意思,不必多说。·与家韫岩孝廉的信(壬寅) 鱼雁往来断绝,忽然已经三年;然而这颗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兄长那里。前面承蒙惠赐的两封信,我都已经拜读。但每次收到时都相隔二三个月之久,我因信件滞留到这种地步,便懒于寄信;疏忽的罪过,还请兄长曲加宽宥!自从世局变乱以来,我家内部也突然发生了变化:既不能取得故国的名义来光宗耀祖,又不愿谋求外国的利益来炫耀于世,处境同韩王孙的钓竿、苏季子的破旧皮衣相比,相差无几。所以从日本占据台湾的第二年起,我就萌生了分家另灶的念头;只是戊戌、己亥两年砚田收入比较丰厚,才不再提起。到了去年庚子年,靠写字为生的收入又减少,报馆的笔资也被拖欠;哥哥于是毅然决定同我分家,我也慨然听从。先人遗留下来的产业,大致分了出来;其中有些琐碎而难堪的情形,总有不便全部说出的地方。先人的产业归哥哥掌管,我如今拥有的只是数百卷书籍,依靠数百金的利息生活,凭借十多个学生的束修度日;靠这些过活已经足够,也觉得万石君的富贵、千头奴的财富都不值得拿来交换。然而哥哥的儿子已经长大,有所依靠而无所畏惧;我的孩子却年幼体弱,事事都要独自承担,免不了有时显得仓促窘迫。每当想给哥哥写一封信倾诉衷情,又怕细说太繁,所以常常中途停止;若只是大略写一纸浮泛的话,又同外人一般,还不如不寄为好。我近年来应酬世事的文章一个字也没有写,只有诗歌还时常创作。漳州邱菽园孝廉托新竹的王君来征求题图诗,我为三幅图题了诗;其中一幅借用了陈君的名义,至于他是否知道我,我并不知道;不知兄长是否认识这个人?·给邱菽园(壬寅年) 近来听说兄长像岳、嵩一样有崇高的声望,胸怀则如湖海般开阔;有陈登百尺高楼的气概,也有杜陵广厦万间的志愿。远远仰望之余,精神向往不已!弟我在风尘中碌碌奔走,像蛩蛩一样困居海岛。沈炯只能隐晦自守,却怀有通天之志;杜坦身处荒僻之地,没有道路可以归晋。和兄长这样的故国人物、中华世家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前些日子一并拜读了兄长寄来的两封信,仿佛得到五朵花一样;承受这样的虚誉,实在惭愧而又不胜感激!只是托友竹向您处抄录的海内题图诗,还没有寄来;我的渴望仍未停止。您所著《五百石洞天挥麈杂录》,不知最后是否已经刻成?如果即将付梓,斗胆请求惠赐一部;那就像桓谭得到扬雄的《太玄》一样,即使身在异域,也能得到升庵遗留下来的著作了。那些题图诗,我自己觉得美不胜收。斗胆请您选出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中最好的作品,命侍史代为抄录寄下;这样就能借助茂伦兄精深的鉴赏来扩大见闻,使海内名人见到从未见过、听到从未听到的作品,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呢!我翘首遥望天南,盼望您赐给我佳音!·三次约定诗会都未能赴会,戏赠峻堂(癸卯年) 前几天我又寄上一封信,焦急地等待回音。谁知我望眼欲穿,直到这十四天的晚上才收到您的紧急文书,约定第二天早晨就启程;这样叫我准备行装也来不及了。这分明是您借棋局约客的请柬,实际上却是您重重关卡中的逐客令;同司马穰苴故意刻定军期来误杀庄贾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比起从前的棘战,这明明是大宗师特意出了一道让人缩手缩脚的难题,故意使英雄窘迫而落入圈套罢了。若您是为了树立法令、显示威严的开端,想以我屡次拖延酒令的罪过来惩罚我,立即把我发往黑龙江、充当墨君边地的苦差役,那我本应低头认罪,受审时无话可说。或者稍微放宽刑典,只给我一点轻罚,就像家中使者接受金谷园的酒数,使我得以在文坛效命;那么下个月风声鹤唳稍稍平息,我一定赶紧主动报名,奋勇前往,老将军您只要一挥衣袖,我就去了。把这些肺腑之言全部倾诉出来,实在惶恐不安!·代施某呈《观会日记》小启(甲辰年) 举办赛会,是为了开启民智、探究事物的道理,汇聚天下精英,扩大四海的见闻。因此西方各国的各种学术,无不设有专门的会:读书人有文学会,农民有农业会,商人有商务会,工匠有工艺会,以至于天文、地理、光学、电学、化学、重学、测算、医学、绘画、机械、运输、渔业、种植等,也都各自设会。把小会联合成大会,把几个会合并成大型博览会,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博览会。最初英国在伦敦举办,后来法国在巴黎举办,随后奥国在维也纳、美国在纽约和费里地费举办,日本在东京举办。近年英国又在爱尔兰举办,美国又在芝加科举办,法国又在巴黎举办,于是日本今年又在大阪举办。我作为海外的百姓,对这件事不免有矮子在人群后面看戏的感叹!承蒙厅长某公热情地引导和提携,说施姓是海外的豪族,不可以没有人到他们的国家游览,于是提拔我参加这次游览。沿途所经过的名山大川、所看到的珍禽奇兽、所见到的极精巧的工艺、所经历的风土人情,都留在眼中并汇聚于心中;我不聪敏,私下担心有所收获却马上忘掉,于是把它们写在册子上,形成这篇记。博雅之士大概会把它看作《兔园册》、獭祭簿或《鼠璞编》吧!然而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人,跟着队伍游览,尽览三岛九道八十六国的胜景,路程三千多里,历时四十多天;细细铺陈写下,积成一小册,我私下以为这也不过是《东京梦华录》罢了。特作此启。
·与王箴君(丙午)昨见台北报文内有「食文字报」一条(报为箴所作,盖欲游扬其兄也),将仆与蔡纨裤并列,未免蹧蹋人甚。因令兄惠来「诗话」数部,又频道近日窘况;以友谊,故特与诸君共为微薄之赠。报中何以单指仆一人?味其意,若以为有酬于友竹者;然实未尝付诗往也。况前话于仆,谓「各体精工」,亦是常语;实则仆平日虚声尚不止如所云。尚存有诸公手评,略可充汝南月旦者。如陈文騄太史「四县观风卷」,则评为歌谣似白香山、论议似王景略;孙传衍太守(「四县观风」)则评为策论追踪贾、苏,赋颂抗手班、扬(原评甚长有八百余字)。弱冠时,蔡嘉瑴二府则评云:『童军此才,定是景星、庆云』(此评亦颇长);罗太尊大佑场中评;亦谓『诗有仙韵』。其余诸公,尚多尔尔。此虽前辈宽奖,未可据为定评,然而友朋谀词,尽可作骈牳观矣。中年以后,回视虚名,尤不值一吷!前夜遇梅樵君,亦与为令兄谋馈贫粮;今见此报文与激扬风雅之心大相刺谬,行作谢■〈艹沦〉闭口矣。·与王则澍海天万里,胡、越一方。每念友朋,辄觉神伤;况为十年不见之故人也!昨得温陵双鲤,俨见春风一面;何快如之!读来书,知去年遭郭有道之忧,令人不胜哀怛!恨波涛遥阻,音讯鲜通;未获效孙威直之执素绋、徐孺子之进生刍耳。吾兄因是而有浮海之心,想亦大丈夫不得志于时者之所为;所谓「余马欲东,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但中国虽已废科目,虽即轻读书,终是彼都台笠之风,去人不远;决远胜外国之学同溲勃、道在屎溺也。弟与兄暌违甚久,契阔已多;兄倘能来,正如空谷之中,忽闻跫跫足音,有不喜同天降者耶!书中谓弟近况颇佳,此言误矣!沈礼明之沦河北、王深宁之寄甬东,岂肥遯时乐饥地哉!台湾以章甫为文身、以衣冠成裸国,兄决不可不作前度刘郎,一驰域外之观。然若遂以为菟裘计,则其事良左!此间悉索敝赋,杼柚其空。在地之人民,已苦无遗利;来游之客子,安望有余润!况旧时素封家,半以绅士辈为津筏;纵甚悭吝之人,一主东道,自莫敢不供其扉屦。今则时迁地易,九儒仅居十丐之上。彼族之官吏,每以读书为无职业之人,载之户籍,明用稽查;今且悬之禁令。此境此情,何堪回想!弟在此地,非不欲笔耕而墨织;无如举国之人,皆以通译音为奇材,而以通诗书为废材,更从何处求徒侣乎!一二村夫子咿唔度日,每须向所属官厅恳求许可,百不获一;而又限之以短晷,束之以异例。有时官雇之教员一出,辄来踞上坐,肆嘲骂;真真牛溲、马渤之不如矣。以吾兄宿学多文,若来此间,弟要当与兄之亲友预谋位置,别开生面;勿使与乡学究争一日之长,则进退自绰绰然有余地。然闻兄在西岑,馆膳有百余金,弟方企羡之不胜;而兄乃厌之,欲求于海外。岂果东方之人以西方为佛国,而西方之人又以东方为佛国也耶!兄试拭目而俟,弟他时若不作杜坦归晋、温峤过江,将有如此水!●文选(四)诗话·诗话江西德化罗榖臣,讳大佑;同治进士,洊擢台南郡守。枝,己丑蒙拔冠郡试;未晋谒而没。观察唐某刻其「栗园诗钞古诗自选」,体迄唐、宋,均得门径;今诗,则大有元、白风流。「追忆词」用渔洋「秋柳」韵四首云:『飘泊东风黯醉魂,才人新怨赋长门;花移别馆莺无力,泥落空梁燕有痕。芳草已迷杨柳渡,扁舟何处苎萝村?梨花庭院深如海,凄绝萧郎莫更论』!『芙蕖散乱不禁霜,菱叶荷花空满塘;旧谱怕翻「金缕曲」,赠衣犹压彩罗箱。痴心私誓酬妃子,称意行云负楚王!重过海棠花下路,深情还问碧鸡坊』!『落絮游丝惹舞衣,回头万恨事全非;琴弹怨调弦声澁,莺唤残春花影稀。千点黄金和泪铸,几年碧海变尘飞。人间多少闲牛女,银汉迢迢一例违』。『铜驼清泪共君怜,绮岁风怀渐化烟!犀角有灵心的的,茧丝无絮意绵绵。
译·给王箴君(丙午年) 昨天看台北报纸,其中有一条《食文字报》(报文是王箴所作,大概是想替他的哥哥扬名),竟把我同蔡纨裤并列,未免太糟蹋人了。因此让兄长惠赐几部《诗话》,又听说近来处境窘迫;出于友谊,所以特意同诸位一起作一点微薄的赠送。报纸中为什么只指我一个人?仔细体会它的意思,似乎认为我曾经对友竹有所酬答;但实际上我从未寄过诗给他。况且前面谈到我时,说我“各体精工”,这也只是通常的说法;实际上我平日的虚名还不止像他说的那样。至今还保存着诸位先生亲笔批评的文字,大略可以充当汝南月旦评。如陈文騄太史在《四县观风卷》上评说:歌谣像白香山,议论像王景略;孙传衍太守在《四县观风》上评说:策论可以追踪贾谊、苏轼,赋颂可以同班固、扬雄抗衡(原评很长,有八百多字)。我刚成年时,蔡嘉瑴二府曾评说:“童军有这样的才华,将来一定是景星、庆云。”(这段评语也很长。)罗太尊大佑在考场中评我,也说“诗中有仙人的韵致”。其余诸位先生,也大多如此。这些虽是前辈宽厚的奖誉,却不能据此作为定评;不过朋友的奉承话,尽可以当作骈牳之类来观看。到了中年以后,回头看这些虚名,更不值得一笑!前夜遇到梅樵君,也同他商量给令兄送些救济粮;如今看到这篇报文,同激扬风雅的本意大相违背,我将要作罢而闭口不言了。·给王则澍 海天相隔万里,胡地、越地各在一方。每当想到朋友,总觉得神情悲伤;何况还是十年未见的老朋友!昨天收到温陵寄来的书信,仿佛亲眼见到春风中的朋友一面,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慰呢!读到来信,知道您去年遭逢郭有道去世的忧患,使人悲痛不已!只恨被遥远的波涛阻隔,音讯很少往来;没能像孙威直那样为朋友执持白绋,也没能像徐孺子那样进献生刍。我哥哥因此产生渡海的想法,想来也正是有志大丈夫不得志于时的作为;正所谓“我的马想向东走,怎么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居住在这里呢”!不过中国虽然已经废除科举,虽然如今轻视读书人,终究还保留着彼都台笠的风气,离尊重人才并不远;总胜过外国把学问看作粪土,把道理说成存在于污秽之中。弟与兄长分别已经很久,离合聚散的经历也多了;兄长如果能来,正如空旷山谷中忽然听到脚步声,难道还有什么喜悦能超过它吗!信中说我的近况颇好,这是说错了!沈礼明沦落到河北,王深宁寄居甬东,难道是退隐避世、安享清福的地方吗?台湾把戴章甫的人当作刺身,把穿衣冠的人变成裸体之国,兄长决不可不效法前度刘郎,来海外走一趟。然而如果竟把这里当作长久置业养老之地,那就大错了!这里已经搜尽了残破的赋税来源,织机和织物都空了。当地百姓已经苦于无利可取,来游历的客人又怎能指望有余利呢!何况从前那些富裕人家,大半把绅士一类当作渡水的桥梁;即使十分吝啬的人,只要有人到家中做客,自己也不敢不供给客人的车马和鞋履。如今时代变了、地方也换了,读书人仅仅排在乞丐之上。日本官吏常常把读书人视为没有职业的人,登记在户籍中,公开加以稽查;如今甚至还悬挂禁令禁止他们。这样的环境和情形,哪里经得起回想!我在这里不是不想靠笔耕墨织谋生,只是全国的人都把会说翻译语言的人当作奇才,却把通晓诗书的人当作废才,我又到哪里去寻找学生和同道呢!一两个乡村教师咿咿呀呀地度日,每次都必须向所属官厅恳求许可,百次中也难有一次获准;而且又用短暂的时日限制他们,用特殊的条例束缚他们。有时官府雇用的教员一出来,便来高踞上座,肆意嘲笑辱骂;真是连牛溲马渤都不如了。以兄长多年治学、文章丰富的资历,如果来到这里,我一定会同兄长的亲友预先谋划一个位置,另辟一番天地;不要让兄长同乡村学究争一日之长短,那样进退都会有宽裕余地。然而听说兄长在西岑,教书和膳食收入有一百多金,我正羡慕得不得了;兄长却厌弃它,想来海外谋求发展。难道果真是东方人把西方当作佛国,而西方人又把东方当作佛国吗!兄长只管擦亮眼睛等着看,日后我若不能像杜坦归晋、温峤过江那样回去,就让它有这么大的水!●文选(四) 诗话 ·诗话 江西德化人罗榖臣,名大佑,字榖臣;同治年间进士,屡次升任台南郡守。我在乡试中承蒙他选拔为全郡第一,但还没来得及拜见他,他就去世了。观察使唐某刻印了他的《栗园诗钞古诗自选》,诗体上承唐、宋,各有门径;近体诗则很有元稹、白居易的风流韵味。他的《追忆词》用王渔洋《秋柳》的韵写了四首,其中说:“东风中漂泊,醉魂黯淡;才子的新的哀怨,写成《长门赋》。花朵移到别馆,黄莺无力;泥落空梁,燕子留下痕迹。芳草已经迷失了杨柳渡口,扁舟又在苎萝村的何处?梨花庭院深得如海,凄凉至极,萧郎啊,不必再谈了!”“荷花零乱,禁不起霜打;菱叶荷花,徒然铺满池塘。旧日曲谱不忍翻看《金缕曲》,赠人的衣服还压在彩罗箱里。痴心私下发誓要报答妃子,称心的行云却辜负了楚王!重新走过海棠花下的道路,深情还要问一问碧鸡坊!”“飘落的柳絮和游丝招惹着舞衣,回头一看,往事万般遗恨全都变了。琴弹哀怨的曲调,弦声涩滞;黄莺呼唤残春,花影稀疏。把千点黄金和着眼泪铸成,多少年碧海已经变成飞尘。人间有多少闲散的牛郎织女,银河遥远,个个都遭受阻隔。”“铜驼遗址的清泪,和你共同怜惜;美好的年华和风流情怀渐渐化成烟雾。犀角似乎有灵,心意明白真切;蚕丝没有絮,却情意绵绵。
口脂香恋如花梦,髀肉神伤似水年。哀乐纷纭须忏悔,闲愁抛付白鸥边』。「感念昔游」云:『莫向南皮问旧游,浮沈聚散几沙鸥;一年小劫笙歌歇,二月荒城鼓吹愁。春雨又催江上杆,夕阳无恙水边楼。黄莺紫燕归何处?付与扬尘变海沤』。所作甚多,皆神清韵远,不减古人。「栗园钞」不多载,此亦不能多录也。绝句如「春情」云:「柳条漾碧草毵毵,蝶妥莺捎花气酣;斜倚熏笼温睡鸭,绮窗无语梦江南』!片词只字,皆清脆绝人。又有『燕市难逢屠狗歌,一鞭风雪莽关河;健儿吹角毡庐夕,诗在明驼背上多』。亦雄气迫人。忆枝在场中,循手纳卷之作——俗所谓「卷后诗」者,均蒙非常逾分之评;至以「仙气」相目,不禁赧然。在场中,曾一场枝已作列第一,促刀作列第二;暗中摸索,不啻针芥相投矣。顿经祸乱,追述升平韵事,不觉怆神!榖臣翁作宰,多惠政;令晋江时,有贤良名。其办理械斗,尤尽苦心。南门外各乡有争竞者,辄轻装亲莅平理,犷悍之气一戢;故晋人今犹怀之。「杂感」有句云:『可怜肉食徒,但怪闽俗猾!谓其性使然,弃之等獝狘;恍如泰山石,根固不可拔。吾闻古仁政,蝗虎皆沦浃;矧彼灵为人,甘自诡于法!龚、黄今不存,斯语为谁发』!读之,可知其细意抚循,非■〈毂,酉代车〉毒史之比也。故余已丑「题栗园钞后四首」哭之云:『韩偓风怀杜牧诗,沈吟声与泪俱垂;三年蓬岛求珠日,一旦桐乡饭玉时(时郡试甫毕而逝)。北海才名尊酒在(在郡常与海外名流觞咏),南丰心事瓣香知!可怜未遂平生志,流落人间只寸丝』!此诗拙集不存,附识一首于此。吾郡邱进士仙根诗才出群,骈体亦工丽。在诸生时,受知唐臬使,有「才子」之目。昨年时事破碎,闻唐抚弃台西遁,己遂弃义军仓皇渡海,军饷不发,家屋尽为部下所焚;徒向外间报纸张皇民主国虚情,以此为人口实。临行赋诗,有「宰相有权有割地,书生无力可回天」!句亦可哀也。尝有小诗云:『细雨如丝长绿苔,碧荷池馆又闻雷;湘帘不卷房栊静,孤负双双燕子来』!「宿新竹」云:『长安消息当轮蹄,柳未成阴绿未齐;风雨南来人北上,诗情留住竹城西』。洵才人吐嘱也。仙根早时见余七古,许为查初白;遂出示所作「大甲溪诗」,瑰玮奇特,学韩公和卢仝「咏月」诗而能绘切眼前景殊佳。诗云:『大石如人班立肃,小石如犬群卧伏;连营八百断复续,不数八阵垒鱼腹。水挟石走西行速,群山随溪互直曲;惊湍十丈下深谷,沙飞泥坼无平陆。东来就海为归宿,溪色微黄海深绿;赤道以南火上烛,热风夜出荡坤轴。晓发浑流黑河浊,不关天漏秋雨足。何况淫霖岁相属,天惊石破走飞瀑。两山交牙作钤束,南冲北突怒难蓄;洪涛千寻舞大木,百尺桐僵万松秃。压山坏云作黑纛,崩崖如赭山灵哭。声喧万鼓势万镞,鞭策群力水怪戮;黑蛟人立夜相逐,鼓波上拒雷神戮。何人堰敢淮山筑,十日拿舟九日覆;须逢白露泄秋毒,西风倒吹水始缩。洪波五里往而复,落为径丈清可掬;乃容矼石桥缭竹,溪流曲处石如屋。山含海育富水族,檺花夜落■〈鱼夬〉鱼簇;米市告荒鱼布熟,石鲽群归泉穴育。千仆随王等臣仆,取之为鮓夸口福;此皆异种良罕瞩,港鳗、河鲤皆常畜。溪东群山屏万幅,往往寻源获水玉;水中吐火照林麓,仙人投药病可浴。琐闻喜得自番俗,下流况分万沟渎;一水之利生金粟,名之陆海秦难独。行人病涉夏五、六,万口为溪腾谤讟:安知怒流不可触,亦能屈曲从民欲。百里余润富田榖,恶名莫等愚溪辱!有如奇人骇俗目,渊乎莫测凛难黩。愤发不为常流局,功能济物众斯服;我欲镌石将诗录,年年安流为溪祝』(诗中檺音豪、■〈鱼夬〉音决;自注:为台湾俗字)!仙根工诗、古文词,而不工制艺。同邑有张汝南,名光岳,号朴斋;制艺巨手,衡文者至以方百川为比;而不工诗。然品行特醇,作小诗亦佳;如『露湿黄花悄无声,卷帘闲向玉阶行;自怜瘦影同于菊,秋满篱边月满庭』。此类颇多。经史亦烂熟,平日有志实学,服行宋五子书。惜年三十四而终,止于廪生。林朝栋弃台西遯,较邱进士尤难掩众论。盖仙根昼生,未娴戎务;出领义军,系唐景崧滥举。荫堂,则承父林文察余廕,早经刘铭传保举,从军有年。有兵、有饷,又素经战事,乃不见敌而走,致景崧仓皇无措;其视徐骧、姜绍祖、吴汤兴诸君以书生撑拒半载——至以身殉,有天渊之别矣。故其少君子佩相逢索诗,余赠句有「负负将军复何门,避秦今已失云山」之语。
译口脂的香气留恋着花一样的梦,髀肉徒生的悲伤如流水般流年。悲哀和欢乐纷纷交杂,都应当忏悔;闲愁就抛到白鸥身边。”他的《感念昔游》说:“不要向南皮追问旧日游踪,浮沉聚散不过几只沙鸥。一年间的小劫难使笙歌停止,二月的荒城只传来令人忧愁的鼓吹。春雨又催促江上的船桨,夕阳下水边的楼台依旧安然。黄莺紫燕又归向哪里?任凭尘土飞扬,把一切变成海中的水泡。”他创作很多,都是神思清朗、韵味深远,不逊于古人。《栗园诗钞》没有收录多少,这里也不能多抄。绝句如《春情》说:“柳条荡漾着碧色,细草柔长;蝴蝶安闲,黄莺掠过,花香浓烈。斜倚在熏笼旁温暖睡鸭,华丽窗前默默无言,梦见江南!”片言只字,都清脆动人、超出常人。又有诗说:“燕市难以遇到高歌屠狗的人,一鞭驱马,风雪茫茫地穿过关河;健儿在毡帐中吹响号角的夜晚,诗意大多写在骆驼背上。”气势也雄健逼人。我还记得罗枝在考场中,随着试卷递进而呈上的诗——俗称“卷后诗”——都承蒙非常过分的赞誉,甚至以“仙气”相称,使我不禁惭愧。当时有一场,罗枝已经列为第一,我则列为第二;暗中摸索彼此的才情,简直像针和芥相互吸引。突然经历了祸乱,如今追述太平时代的韵事,不觉令人神伤!榖臣先生任县令时,多有惠民政绩;任晋江县令时,有贤良的名声。他办理械斗案件,尤其竭尽苦心。南门外各乡凡有争斗,他总是轻装亲自到场调解处理,凶悍之气便立即收敛;所以晋江人直到今天还怀念他。《杂感》中有诗句说:“可怜那些身居高位、只知享受肉食的人,只会责怪闽地风俗狡猾!说这是他们的天性,便把他们抛弃,如同对待凶猛的野兽;恍如泰山巨石,根基牢固,无法拔除。我听说古代仁政施行,蝗虫和猛虎都能被感化;何况那些有灵性、能够做人者,难道甘心自己违法!龚遂、黄霸如今都已不在,这些话又是为谁发的呢?”读这些诗,可以知道他细心体恤、安抚百姓,绝不是狠毒酷吏之流。因而我在己丑年写《题栗园诗钞后四首》哭悼他,其中说:“韩偓的风流情怀,杜牧的诗才;低声吟诵时,声音和眼泪一同垂落。三年在蓬岛寻求珍珠的日子,转眼却在桐乡供奉玉食(当时郡试刚结束他便去世了)。北海的才名还在,尊酒也还在(他任郡守时常同海外名流饮酒吟咏);南丰的心事,只有一瓣心香可以知晓!可惜一生的志向没有实现,流落人间只剩下一缕丝。”这首诗不存于我的拙集,特意附录一首在这里。我们郡的邱进士仙根,诗才出众,骈体文章也写得工整华美。他还是诸生时,就得到唐臬使的赏识,被称为“才子”。去年时局破碎,听说唐抚台放弃台湾西逃,邱仙根也放弃义军,仓皇渡海;军饷没有发放,家屋全被部下焚毁。他只能向外间报纸大肆宣扬民主国的空话,反而成了人们议论的口实。临行时作诗说:“宰相有权力,可以割让土地;书生没有力量,能够挽回苍天吗!”这句诗也很令人悲哀。他曾写过一首小诗:“细雨如丝,滋长了碧绿的苔藓;碧荷池馆又听到雷声。湘帘不卷,房屋窗棂一片寂静;辜负了成双成对飞来的燕子。”《宿新竹》说:“长安的消息应当随着车马而来,柳树还没有成荫,碧色也还没有齐整。风雨从南方而来,人却向北方去;诗情留在竹城西边。”的确是才子吐露的心声。仙根早年看到我写的七言古诗,称许我像查初白;于是拿出他所作的《大甲溪诗》给我看,诗篇瑰奇壮丽,学习韩愈和卢仝《咏月》诗的写法,却能把眼前景色描绘得十分贴切,确实很好。诗说:“大石像人一样整齐肃立,小石像群犬一样伏卧;八百座营垒接连不断,断断续续,不必说它像八阵图中的鱼腹。水挟带着石头急速向西奔流,群山随着溪流时直时曲;惊人的急流从十丈高处冲下深谷,飞沙裂泥,没有一片平地。溪水向东流来,奔向大海作为归宿;溪水微黄,海水深绿。赤道以南,火光如烛;炎热的风在夜间吹出,摇荡着大地的轴心。清晨出发时,浑浊的水流像黑河一样,不是因为天漏,也不是因为秋雨已经下足。何况淫雨连年不断,天惊石裂,瀑布飞奔。两座山犬牙交错,像钳子一样夹束着溪流;洪水向南冲、向北突,愤怒得无法蓄止。巨浪高达千寻,卷舞着大树;百尺高的桐树僵倒,万株松树光秃。洪水压倒山岭、冲坏云层,形成黑色的大旗;山崖崩塌,红褐如赭,仿佛山神在哭泣。声势喧闹如万面战鼓,威势如万枝箭簇;仿佛鞭策群力,诛杀水怪。黑蛟在夜里站立着相互追逐,鼓动波涛向上冲,拒击雷神。谁敢在这里筑起堰坝,像淮山那样拦水?十天中有九天船会倾覆。必须等到白露时泄去秋日的水毒,等西风倒吹,水势才开始收缩。洪波往返五里,落下时成为一丈见方的清水,可以掬饮;这才容得下石桥曲折绕过竹林,溪流弯曲之处,石头大得像房屋。山中含有海水的滋养,水族十分丰富;檺花在夜里落下,■〈鱼夬〉鱼聚集成簇。米市告荒时,鱼布却成熟;石鲽成群回到泉穴繁殖。千百名仆人跟随君王,如同臣仆一般,捕取这些鱼制成鱼鲊,夸耀口福;这些都是奇异的种类,很少有人见过,港鳗、河鲤却都是常见的鱼。溪东群山如万幅屏风,常常有人寻源而得到水玉;水中喷出的火光照亮山林,仙人投入药物,患病者便可以在水中沐浴。零碎的见闻,幸而从当地风俗中得到;下游又分出万条沟渠。一条溪流的利益便能生出金钱和粮食,称作“陆海”,并不是秦地所能独占。行人夏季五月、六月渡溪十分艰难,万张嘴都向溪水发出诽谤:哪里知道愤怒的水流不可触犯,却也能够曲折流转,顺从百姓的愿望。百里之地都能得到水利的滋润,田地粮食丰足,不要让恶名同愚溪的耻辱相等!它有如奇人,惊骇世俗的眼光,深不可测,令人凛然,不敢轻慢。它愤然奋发,不受普通水流的局限;它的功用能够救济万物,众人因此都信服。我想把这首诗刻在石头上记录下来,年年祝愿溪流安稳通行。”(诗中“檺”音豪,“■〈鱼夬〉”音决;原注说这是台湾俗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仙根擅长诗歌和古文辞,却不擅长八股制艺。同乡有张汝南,名光岳,号朴斋;他是制艺方面的巨匠,主持评阅文章的人甚至把他比作方百川;但他不擅长诗歌。不过他品行特别纯厚,写小诗也很好,如:“露水打湿黄花,悄然无声;卷起帘子,悠闲地走向玉阶。自怜消瘦的身影同菊花一样,秋色充满篱边,月光洒满庭院。”这样的诗还有很多。他对经史也烂熟于心,平日有志于实学,奉行宋代五位大儒的著作。可惜三十四岁便去世,最终只做到廪生。林朝栋放弃台湾向西逃走,比邱进士更难逃脱众人的非议。因为仙根白天出生,从未熟悉军务;出任义军首领,是唐景崧仓促任用的结果。荫堂则承受父亲林文察留下的余荫,早年已经得到刘铭传保举,参军多年。有军队,有军饷,又一向经历战事,却在没有见到敌人的情况下逃走,导致唐景崧仓皇失措;他同徐骧、姜绍祖、吴汤兴诸位以书生身份支撑抵抗半年,乃至以身殉国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所以他的少君子佩与我相逢索诗时,我赠诗中有“负负将军复何门,避秦今已失云山”的话。
三水诸生梁成楠,字子嘉,号钝庵。负气,游幕,厌刑名、钱榖之俗;游诸营中,住台十余年,以保举得县丞。乙未割台事起,委署彰化令;未几,敌兵至,从刘永福军西渡。有垦地,在大湖;越年复来,晦迹于台。今年偶到鹿港,闻名见访;素未识面,相逢之际,即曰「子诗某篇佳,某篇不佳」;宛如刘四不讳。予敬其老辈,喜而留饮。其夕,出其「钓龙台歌」见示;笔气不减岭南三家。钝庵謷疵袁子才不置,然其「题陶朱公像」,笔气又似「小仓山集」中佳制;予告之,亦不以为嫌。其「钓龙台」云:『闽越王,安在哉?我来访古钓龙台。王与夫人寝殿开,寂寞常对古时梅。南台万屋瓦鳞鳞,当时海水未扬尘;王欲钓龙垂巨纶,谁缗之绳王夫人。钓龙囚在钓台井,井水千年碧逾冷;铁索锁龙波澜静,虎骨投龙雷雨猛。南越赵佗自椎髻,「汉贤、我贤」争较计;翻然高筑朝汉台,台成左纛犹称帝。此台无事且百年,歌舞欢娱汉六世;呜呼楚、汉斗智斗力时,王为功狗出偏师!高天鸟尽兔走死,王有材力将何施!钓龙一事盖儿戏,驯狮伏象王能为。方今东海长蛟螭,夺我南溟作饮池;奋鬣欲入王阶墀,王能磔死抉其皮;如王真是奇男儿,王与夫人知不知』?钓龙事,梁据无诸咏;予和作,则据余善也。梁钝庵先生「钓龙台歌」,越日予和之;梁即赠诗云:『二百年文献,伊谁拟杜、韩!渊源师友绝,着作古今难;可叹洪兴祖,徒为管幼安!蔚然章甫服,未许裸人看』。『裸壤原无论,衣冠识者谁?高歌惊下里,长焰谤群儿。怀抱民生痛,文章乐府奇;长官虚问俗,死罪敢言之』!『如生为弃朕,朕岂弃生为!无路陈三策,思京赋五噫。愁怀形比块,恸哭血成诗;苦语声酸鼻,长吟猛虎词』!盖梁曾见所作「太守观风策问」及陈当事诸歌谣也。中首系谓予平生及改名弃生事。余稿中如「送李石鹤」五古、「九十九峰歌」、「塔将军歌」及逾冠时所作姑苏、咸阳、江都、临安诸怀古八首,皆所击节者;然不合意处,无不訾謷不少假借。「湘楚军行」予所得意,渠不取也。梁钝庵「题日本陶朱公像」云:『富者与仙者,两者尔何乐?愿作陶朱公,不作东方朔。东方先生名神仙,日求二百四十钱;一囊之粟不得饱,大官分肉流馋涎。今观倭制陶朱像,肉食之貌谁为传?广额丰颐笑开口,两耳如耼垂至肩。左肩肩巨囊,其中何止百万钱;左手撮囊口,实恐钱刀落地化为泉。右手擎一鼓,有柄当中穿;想是左提右挈雄心在,昔操兵柄今利权!其下金绳稇载三巨橐,两脚蹴踏两橐坚;一橐且复以臀坐,如畏探囊胠箧然。不脱军中金锁甲,檩如大敌当彼前。智尽能萦始获富,既富情状何可怜!如斯富者鄙且吝,曷怪爱子中途捐!吁嗟世上守财翁,枉见戏侮日本东;愿为饿死东方朔,不愿为富者陶朱公』(原注:『日本写东方朔、陶朱公、多子妇为三星图』)!钝庵又「答林幼春询近状」云:『三义湖上望馍糊,隐隐云端见大湖;草木不随人鮓腐。林菁时见鬼车号,有如白水辞微禄,直为青山误老夫。愁愧双鱼劳问讯,长贫今较一锥无!秋霜入鬓已堪怜,旧事思量更黯然;父子纪、群交再世,主宾瑜、策话同年。毛锥无用兼疏秃,羽扇非今合弃捐;谁料不谈阿堵客,老来偏欲乞囊钱!乞食茫然任所之,言词既拙计工诗;屈原泽畔吟多苦,庾信「江南赋」甚悲!归路渴思双马角,鬻身贱值五羊皮;不知七十虞奚老,尚有他时富贵为。年过方知畏后生,波澜才思令人惊;常闻温峤呼英物,未怪文渊爱客卿。新法祖龙方蔑士,诸儒孔鲋尚谈经;琴书不惜相持赠,望汝文章老更成』!钝庵诗法,盖由昌黎入手而上溯杜公,旁及苏、黄也;故健而峭,宗派甚正。桐城姚莹,字石甫;为姬传先生之从孙。学问渊雅,绰有家风。令闽时,极推挹建宁张亨甫之才。后为台湾巡道,以焚毁英夷兵船被诬,与总兵达洪阿同逮。亨甫跋涉相从至京,如夏云峰之随卢雅雨出塞;故京师诸名流若汤港秋、梅伯言等,多相引重。后石甫无罪出狱,亨甫遂殁京师长春寺,石甫偕诸名人为棺歛致祭焉。亨甫诗有「扬州别石甫司马」七古,极豪宕云:『岱宗不为高,沧海不为深;姚侯期我千秋心,感激发叹非黄金!黄金何可无,买山负土侯助诸;潜鳞岂无烧尾日,举颔或报双明珠。寄书不到大江北,岁寒握手重太息;十年故旧半凋零,幸有余生共眠食!赵廉颇、汉伏波,老犹跃马思横戈;行将四十恐见恶,肯以文字误蹉跎!登高怅望平山堂,琼花凋尽迷楼霜;石头水流金、焦月,犹是英雄古战场。眼中飞鸟低山阳,钓台突兀淮阴亡;
译三水的诸生梁成楠,字子嘉,号钝庵。他意气强悍,曾游幕府,厌恶刑名、钱谷一类的庸俗事务;又游历各营,在台湾居住十多年,因保举得到县丞职位。乙未割台之事发生后,他被委任代理彰化县令;不久敌兵到来,他跟随刘永福的军队向西渡海。他在大湖有开垦的土地,第二年又回来,隐姓埋名住在台湾。今年偶然到鹿港,听到我的名声便来拜访;我们素未谋面,刚相逢,他就说:“你的某篇诗好,某篇诗不好。”完全像刘四那样直言不讳。我敬重他是前辈,高兴地留他饮酒。当天晚上,他拿出所作《钓龙台歌》给我看,笔力气势不减于岭南三家。钝庵对袁子才横加指责,始终不肯罢休;然而他所作《题陶朱公像》,笔力气势又像《小仓山房集》中的佳作。我告诉他这一点,他也不以为嫌。他的《钓龙台》说:“闽越王如今在哪里呢?我来访古,来到钓龙台。闽越王和夫人的寝殿敞开着,寂寞地常对着古梅。南台有万家屋瓦,鳞次栉比;那时候海水还没有扬起尘土。闽越王想垂下巨大的丝线钓龙,究竟是谁替闽越王牵住钓绳?钓到的龙囚禁在钓台的井中,井水千年不变,碧色更加清冷;铁索锁住龙,波澜便平静;把虎骨投入龙中,雷雨便猛烈起来。南越王赵佗当初还是椎髻之人,却同汉朝争论谁更贤能;后来忽然高筑朝汉台,台筑成后左边仍树着旌旗,自己却还称帝。这座台平安无事地存在了将近百年,歌舞欢娱,直到汉朝六代;唉,楚汉斗智斗力的时候,汉王把你当作功狗,派你从偏师出战!天空中的鸟飞尽了,兔子也跑死了,你有才力又能施展到哪里!所谓钓龙,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驯服狮子、制服大象,闽越王都能够做到。如今东海有长大的蛟螭,要夺取我们的南海作为饮水的池子;它奋起鬣毛,想冲进王宫台阶,闽越王还能把它剖裂杀死、剥下它的皮吗?如果闽越王真是奇异的男子,你同夫人知道不知道?”关于钓龙的事,梁成楠依据无诸的诗来写;我唱和时,则依据余善的事迹。梁钝庵先生作《钓龙台歌》的第二天,我唱和了这首诗;梁先生随即赠诗给我说:“二百年的文献,有谁能比得上杜甫、韩愈!师友的渊源已经断绝,古今著作难以写成;可叹洪兴祖,只能徒然成为管幼安!文采蔚然的章甫之士,不肯让裸体之人观看。”又说:“裸体的土地本来无可议论,真正认识衣冠之士的又有谁?高声歌唱惊动了下里巴人,长长的火焰讥谤着群小。胸中怀有民生的痛苦,文章和乐府都奇特;长官徒然询问民情,纵然判我死罪,我也敢把它说出来!”又说:“如果您把我当作被抛弃的人,难道我会把您当作抛弃我的人吗!没有道路可以陈说三条计策,只能思念京城,写下《五噫歌》。忧愁使胸怀形如土块,痛哭使鲜血凝成诗篇;苦涩的话语声声酸鼻,长吟着《猛虎词》。”大概梁先生曾看过我所作的《太守观风策问》以及陈述时事的歌谣。中间一首说的是我的平生经历和改名“弃生”的事情。我稿中的《送李石鹤》五言古诗、《九十九峰歌》《塔将军歌》,以及二十岁左右所作的姑苏、咸阳、江都、临安诸怀古诗八首,都是他击节称赏的;但凡不合他心意的地方,无不讥评责难,毫不宽让。《湘楚军行》是我自己得意的作品,他却不取。梁钝庵《题日本陶朱公像》说:“富人和仙人,这两种人你更愿意做哪一种?我愿意做陶朱公,不愿意做东方朔。东方先生号称神仙,每天还要乞求二百四十钱;一袋粮食也吃不饱,大官分肉时只能流着口水。如今看日本绘制的陶朱公像,那副吃肉的神态是谁传下来的?额头宽大,面颊丰满,笑得张开了嘴;两只耳朵像老聃一样垂到肩头。左肩上扛着巨大的钱袋,其中何止百万钱;左手捏住袋口,实在是怕钱币落地化成泉水。右手举着一面鼓,鼓柄从中央穿过;想来是左提右挈的雄心还在,从前掌握兵权,如今掌握财权!他的下面用金绳捆载着三个巨大的袋子,两只脚踩踏着其中两个袋子;又有一个袋子,他干脆坐在上面,像是害怕有人探囊胠箧。不脱下军中的金锁甲,身躯魁梧,仿佛大敌就在面前。费尽智慧和能力才得到财富,富裕之后的情状却如此可怜!这样的富人既鄙陋又吝啬,难怪爱子会在半路舍弃他!唉,世上那些守财的老翁,白白受日本人戏弄;我愿做饿死的东方朔,也不愿做富有的陶朱公。”(原注说:“日本绘制东方朔、陶朱公和多子妇女的三星图。”)钝庵又作《答林幼春询近状》说:“从三义湖上望去,景物朦胧,隐约可见云端的大湖;草木不会随着人一起腐朽。林菁时常听见鬼车的叫声,仿佛白水辞去微薄的俸禄,正是被青山耽误了老夫。忧愁惭愧之中,感谢你寄来书信问候;如今长期贫困,竟比一锥之地还没有!秋霜侵入鬓发,已经足够可怜;回想旧事,更加黯然。父子之间的交往、群友之间的交情,仿佛延续了两代;主人和宾客像俞伯牙、钟子期,谈论文章又同年相契。笔已无用,兼且稀疏秃败;羽扇也不合时宜,应该弃置。谁料我这个不谈钱财的客人,老来反而想乞求钱袋!乞食时茫然无定,任凭自己走向哪里;言辞既然拙劣,只好努力写诗。屈原在泽畔吟咏,内心多么痛苦;庾信的《江南赋》,情调十分悲哀!归途中渴望得到双马角,卖身时只值五张羊皮;不知道七十岁的虞奚老去之后,将来是否还有富贵。年纪过了才知道敬畏后生,文思才气的波澜令人惊叹;常听说温峤称赞英才,也不奇怪文渊喜爱客卿。秦始皇的新法正蔑视士人,孔鲋这样的儒生还在谈经说学;琴书不惜拿来相赠,希望你的文章年老之后更加成熟!”钝庵的诗法,大概从韩愈入手,上溯杜甫,同时旁及苏轼、黄庭坚;所以刚健峭拔,宗派十分正统。桐城人姚莹,字石甫,是姬传先生的从孙。他学问深厚雅正,很有家传风范。任职福建时,极力推重建宁张亨甫的才华。后来担任台湾巡道,因为焚毁英国夷人的兵船而被诬陷,同总兵达洪阿一起被逮捕。张亨甫跋山涉水跟随他到了京城,如同夏云峰跟随卢雅雨出塞;所以京城的各位名流,如汤港秋、梅伯言等,大多互相引荐并尊重他。后来石甫无罪出狱,张亨甫却在京城长春寺去世,石甫便同各位名人为他备办棺材、收殓并祭奠。亨甫有《扬州别石甫司马》七言古诗,极其豪放纵横,其中说:“泰山并不算高,沧海并不算深;姚侯把千秋之心寄托在我身上,我感激得发出长叹,这不是黄金所能换来的!黄金又怎么能够没有呢?买山置土,还要依靠侯爷相助。潜伏的鱼难道没有烧尾跃龙门的一天?抬起下巴,也许能报答两颗明珠。寄出的书信送不到大江北岸,岁寒时节握手相逢,更加长叹息。十年的旧交已经有一半凋零,幸好我们还余生相伴,共同生活饮食!赵国廉颇、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年老了还跃马驰骋,想着横持戈矛。将近四十岁,恐怕就要被人厌弃,难道肯因文字文章而耽误光阴!登高惆怅地望着平山堂,琼花凋尽,迷楼也笼罩在霜中;石头城的流水,金焦山的月色,仍然是英雄们古代作战的地方。眼前飞鸟低低掠过山南,钓台高耸,而淮阴侯已经亡故;
男儿不际风雨会,便可垂竿老故乡。何为不贵复不贱,金门射策劳奔忙?诗书自谓报天子,纵督八州徒贵仕;萧规曹随古已然,读律术成嗟老矣!可知七尺为谁死,衣锦昼行耀乡里;不然斯游可以已,朔方冰雪从此始。敝裘一笑仰向天,元、明故阙烟沙里;去何所慕归何恃?贫到难言聊复尔。欲将坯土障黄河,偶爱庙食垂青史。以兹忍垢复含羞,乞食行吟向蓟州;东南万里青山色,送我孤帆淮浦头。风高木脱叶满地,中有苍茫四海愁;相逢急索广陵酒,痛饮何妨三日留!吁嗟乎贾长沙、陈同甫,少年自托人妄许!尔来复爱申屠蟠,身同佣人屋因树。可惜躬耕半亩无,作达强语从龙虎!惟侯慷慨惜我生,谬以狷介来狂名;低头耻作曳裾客,举足如提出塞兵。同时知者黄与郑,死去虽多空复情;正须坐听江城雁,别后惟闻河水声』。神气似太白,格调似遗山;可以自树一帜矣。近代诗家,高才当数黄仲则,高格当数黎二樵。此外,若燕之舒钱云、闽之张亨甫、浙之姚梅伯,亦庶几之。惜乎!三人皆有多才之累。友人施天鹤,字梅樵;自少负作才。其尊人名家珍,以廪生喜交当途起家后,以无心与彰化令李嘉棠相失,卒亦以此破家。初,李嘉棠附和刘省三中丞丈田加赋事,锐欲见功;致阖邑汹汹。李自邑治莅鹿港,有暴徒谋截杀于路;李惧,邀鹿港施、黄、许三巨姓绅士与同行,而施姓无应之者。其后,李治愈严,而暴徒围城,以旅九段为首名;李遂诬施家珍、施藻修为嗾反之人。中丞下严檄二,施越海亡命,易貌、变姓名。久而事稍寝,藻修改名施菼捐监,中癸已举人;而梅樵尊人流离逆旅以死。梅樵出应试,亦领县案首游庠。是时梅樵家赀尚钜万,以喜狭邪游倾其赀;而梅樵始终兴不衰。余序其诗,有「旗亭划壁,则伶人共诧王郎;乐府弹筝,虽妓女亦知柳七」句。梅樵读之,乃大喜。顾梅樵早岁惟工艳诗;中年以后肆力古风,乃一变而骨格清老。兹为录其「过斗六寄友」诗云:『驱车南山下,游子念行役;长途生悲风,行行我心恻!忽忽日昏暮,停车斗六驿;凭槛望君家,相去但咫尺。回溯十年前,过访骚人宅;感君情意厚,留宾且设席。座中风雅士,大半清狂客;豪吟尽佳句,击节浮大白。明知覆瓿物,珍重如拱璧;聚会亦良难,交情况笔墨。别来未几时,故人生死隔;我年虽未老,髯发已如戟。重登君子堂,或者不相识。人生若大梦,百年只顷刻;劝君且加餐,保此好颜色』!施悦秋先生菼,初名藻修;避难后,改今名——有感于韩慕庐(菼)之遭革衣衿,亦兼取「毳衣如菼」之义。从兄葆修以进士知州起家,而先生并不依傍,自以文学立门户。自少负才名,富室争欲相攸,先生乃与阮姓婚。少年时,门徒如云,岁获修饩、廪饩甚丰。性傲睨,不喜交长官。因李令聚敛,肆斥其过于广场;故李令衔之次骨,遂与施家珍同祸。然平生殊爱才,长余十二岁,折辈行以订交。余先父弃世,为书院撰公吊文,瑰丽淋漓;他人虽百求不能得也。自经、史、百家皆淹通条贯,绩学为一方最。少年制艺工王、尤体,屡荐不售;患难后,乃弃而用二方家法。癸已中卷,在十四名;元魁墨亦未之逮。台湾沧桑后,挈二子内渡,均先后以案首游庠;先生早岁本以案首游庠,可谓花样有谱。其骈俪、杂文皆工,遂不专工诗;然偶有作,殊清警拔俗。去年岳母殁,不得已来台吊丧;与予话旧,伤心惨目,大有「城郭为墟、人物乌有」之痛;然畏祸,不敢形之纸墨。临别,和余韵四律云:『相逢一啸海天秋,樽酒难消百斛愁;虎口余生容我返,鲲身腥气至今留。风琴雨管成春梦,犵鸟蛮花付醉眸。昔日衣冠知己在,此行端不算空游』。『生成屈、贾好才华,局促猿驹莫怨嗟!未许龙泉轻出匣,且探牛斗暂浮槎!田畴北处非长计,洪皓南归是故家。旗鼓中原如有意,锦标待建赤城霞』!『大名海外竞推君,班、马香浓到处薰;眼有千秋排俗论,身经万劫出奇文。诗情送我春江水,客路怀人日暮云;吟箧肯同孤棹返,故园风景重榆枌』?『一叶轻舟快往还,多劳亲旧苦留攀;曾传避地居东海,其奈移文畏北山!犬马有心依故主,风尘何处觅仙寰!多惭击楫中流去,欲把清谈济险艰』。台湾岁歛数十万,为刘中丞增至三百万,台民即汹汹有不可终日之叹!今割隶东洋,骤增至三千余万,且拟增至六千万;而台人如哑子食黄连,无口可说。于此,见前时愚民之不知宽大,而士大夫不知时务也。然而日本人亦有「宪章难改怜商鞅」之诗,则剥肤之痛,固无分于中外也。
译男子汉如果没有遇到风雨际会的时势,便可以垂竿终老故乡。为什么既得不到尊贵,也不甘于卑贱,反而在金门奔走应试?自以为用诗书报答天子,即使督管八州,也不过徒然获得显贵的官位;萧何制定的规章、曹参照旧施行,古来本来就是如此,读熟法律权术才叹息自己已经老了!难道不知道七尺之躯究竟为谁而死吗?穿着锦绣衣服白天出行,向乡里夸耀;否则这次出游本来完全可以停止,从此到朔方去经受冰雪。破旧的皮衣令人一笑,抬头仰望天空;元、明旧日宫阙已经埋在烟沙之中。离开以后将仰慕什么,归来又凭借什么?贫困到了难以言说的地步,也只好姑且如此。想用一块泥土堵住黄河,偶然希望靠庙食之名流传青史。为了这个愿望忍受污辱、含着羞惭,乞食行吟来到蓟州;东南万里的青山景色,送我乘孤帆来到淮水边。风高木落,树叶铺满大地,其中包含着对苍茫四海的忧愁;相逢便急忙索要广陵酒,痛饮三天又何妨!唉,贾长沙、陈同甫,少年时自以为寄托高远,实际上却被人妄加称许!后来又喜爱申屠蟠,住处像佣工一样依树搭屋。可惜没有半亩地可以亲自耕作,只能勉强装作旷达,说些龙虎之类的话!只有侯爷慷慨,怜惜我的性命,反而错误地把“狷介”当作我的狂名。低头以作曳裾求见权贵的门客为耻,抬脚前行也像出塞的士兵一样坚定。同时了解我的人有黄、郑二位;即使死去的人已经很多,也只能徒然相对伤情。正应当坐着听江城的大雁,分别以后只听到河水的声音。” 精神气象像李白,格调像元好问;完全可以自立一派了。近代诗人中,才华最高的应当数黄仲则,格调最高的应当数黎二樵。此外,像燕地的舒钱云、闽地的张亨甫、浙江的姚梅伯,也差不多可以列入其中。可惜啊!这三个人都有才多艺广反而造成牵累的毛病。我的朋友施天鹤,字梅樵,从小就以创作才华自负。他的父亲名家珍,原是廪生,因乐于结交当权者而发迹;后来因为无意中同彰化县令李嘉棠失和,最终也因此破家。起初,李嘉棠附和刘省三中丞增加田赋的主张,急于建立功绩,导致全县人心汹汹。李嘉棠从县城到鹿港办公时,有暴徒谋划在路上截杀他;李嘉棠害怕了,邀请鹿港施、黄、许三大姓的绅士同行,但施姓没有人答应。后来李嘉棠治理更加严厉,暴徒包围县城,以旅九段为首要人物;李嘉棠于是诬陷施家珍、施藻修是唆使人谋反的人。中丞接连下了两道严厉的檄文,施家珍越过海洋逃亡,改换容貌、变更姓名。事情过了很久才稍稍平息,施藻修改名施菼,捐资取得监生资格,后来中癸巳科举人;而梅樵的父亲流离在旅舍中去世。梅樵参加考试,也取得县试第一,进入学校。当时梅樵家产还很富有,因为喜欢狭邪游而耗尽财产;但梅樵始终兴致不衰。我为他的诗集作序,有“在旗亭题壁,歌伎们都惊叹王郎;在乐府弹筝,即使妓女也知道柳七”的句子。梅樵读到后非常高兴。不过梅樵早年只擅长艳情诗;中年以后努力写古风,诗风便发生变化,变得骨力格调清峻老成。现在抄录他的《过斗六寄友》诗:“驱车来到南山脚下,游子思念远行的劳苦;漫长道路上吹起悲风,我一路走一路心中悲恻。忽然间天色昏暗,日将西沉,我停在斗六驿;凭栏眺望你的家,只相隔咫尺那么近。回想十年前,我曾到骚人家中拜访;感念你的情意深厚,留我作客还摆设酒席。席间的风雅之士,大半是清狂的客人;纵情吟诵,都是佳句,击节而饮,频频举起大杯。明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可以覆在酒瓮上的废物,你却珍重得像拱璧;聚会本来就很难,交情全靠笔墨维系。分别以来没有多久,老朋友却已经隔着生死;我的年纪虽未老,胡须头发却已经像戟一样竖起。再次登上君子的厅堂,也许你已经不认识我了。人生仿佛一场大梦,百年不过片刻;劝你姑且多吃饭,保养好这副美好的容颜!” 施悦秋先生名菼,起初名叫藻修;避难以后改用现在的名字——这是有感于韩慕庐名菼而遭革去衣冠身份的经历,也兼取“毳衣如菼”的意义。他的堂兄葆修以进士身份出任知州起家,但先生并不依靠他,而是凭文学自立门户。他从小就有才名,富裕人家争着想同他结亲,于是先生同阮姓结婚。年轻时,门徒如云,每年得到的修金、廪饩都很丰厚。他性情傲岸,不喜欢同长官交往。因为李县令聚敛钱财,他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尽情斥责他的过错;所以李县令恨他入骨,终于同施家珍一起遭祸。然而他平生非常爱惜人才,比我大十二岁,却降低辈分同我结交。我父亲去世时,他为书院写了一篇公祭文,文辞瑰丽,感情淋漓;别人即使百般请求,也不能得到。他对经史百家都深通贯串,是一方最有学问的人。年轻时八股文擅长王、尤一派,多次被推荐却没有考中;经历患难后,便放弃这种文体,改用二方家的方法。癸巳科中式时列在第十四名,连元魁的墨卷也比不上他。台湾经历沧桑后,他带着两个儿子渡海内迁,两个儿子先后都以县试第一进入学校;先生年轻时本来也是县试第一入学,真可说是家学有谱。他的骈体文、杂文都写得好,于是不专门致力于诗;然而偶尔创作,也格外清新警拔,超出流俗。去年岳母去世,他不得已来到台湾吊丧;同我谈起旧事,伤心惨痛,深有城郭化为废墟、人物荡然无存的悲痛;但害怕招来祸患,不敢把它写在纸墨上。临别时,他依照我的诗韵写了四首律诗:“相逢一声长啸,正值海天秋色;一杯酒难以消解百斛忧愁。幸在虎口余生,还能容我回来;鲲身的腥气至今仍留在身上。风琴雨管都成了春梦,犵鸟蛮花只供醉眼观赏。从前的衣冠知己还在,这一趟回来终究不算白游。”“天生就像屈原、贾谊一样爱好才华,局促如猿驹,不要怨恨叹息!龙泉宝剑还不允许轻易出匣,暂且探访牛斗之间,乘浮槎而行!在北方经营田地并非长久之计,洪皓南归才是故国家园。如果中原的旗鼓有意相召,就等待在赤城霞光中建立功名。”“海外大名,人人争相推重您;班固、司马迁的文香到处熏染。眼光放到千秋,排斥世俗议论;亲身经历万劫,写出奇特文章。诗情像春江水送我远行,旅途思念故人如日暮云霞;愿意同我的吟诗箱一起乘孤舟归去,回到故园再看榆树、枌树的风景吗?”“一叶轻舟往来迅疾,劳烦亲友苦苦挽留;曾经传说我避居东海,怎奈又害怕北山的移文!犬马虽有心依附故主,风尘之中又到哪里寻找仙境!很惭愧自己击楫渡过江心离去,却想用清谈来救济险难。” 台湾每年的赋税收入有数十万,刘中丞把它增加到三百万,台湾百姓当即人心汹汹,发出不知如何度日的叹息!如今台湾割让隶属东洋,赋税突然增加到三千多万,而且还准备增加到六千万;台湾人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由此可见,先前愚民不懂得宽大,而士大夫也不懂得审时度势。然而日本人也有“宪章难改怜商鞅”的诗句,可见这种剥肤般的痛苦,本来就不分中外。
晋江李清琦,号石鹤;以彰化籍,登壬午贤书。癸已,阙服来台,取咨文赴礼部试;于其亲友李雅歆处见其所钞余应郡观风策议、赋颂及诗、古杂作,诧为海内有数才。登时命驾见访,殷殷订交。临行,赠诗四首;余已载其一,附拙集前编。临行,又写联句大字赠余;句旁,复以寸字作跋,称为「海外奇士」,谆谆以远大相期。复欲携余所作入京,以呈于师友;余虽靳不敢与,然甚愧感其厚意也。越年甲午,君选庶吉士;而余秋试入闽,君尚未归。迨乙未而遂有割台之变,消息不通。既而闻君改部,换知县而失期,乃为泉州清源书院山长;不久,遂谢世。余因托人向其家搜遗草,而后裔凋零,渺不可得焉。李君工时文,兼书法,在余家者,今已成吉光片羽;特为令人缥缃装背,以志古谊。其所赠联句云:『前身共作龙华客,他日愿为骥尾人』!是时余一年少贫士,无所可求;而李君先达长余十一岁,乃下盼若此:亦可见其为豪士襟怀矣。余所遇海内人士,惟梁钝庵人品、诗品俱在古人之列。赋性骨鲠,不肯谐时;逢同调人,倾筐倒,毫无城府。「杜诗」、「文选」、「哀江南赋」,全部背诵如流。所作古、今体诗,每不肯轻易下笔;一篇成,则辄如商彝夏鼎发现于世。少作,多弃草;至四十后所作,始多存者,皆卓然可传。常告余云:其师郑小兰诫他五十岁始可多作古诗;今近矣。惜别余返三水,未一年而谢世,年才五十。其交余之时,年四十八;余年三十二。钝翁古风在余处者,余已登前卷;其他名作尚数十首,未得悉录。生平虽久于幕府,全无宦气;割台前,委任彰化县,掉头不顾也。龙阳易实甫(顺鼎),少年才名驰一时。以举人,屡上春官不第,乃损赀入道班。为人慷慨激昂,非徒尚浮华者。比乙未割台湾事起,托张香帅为奏事;既不报,则间关赴台湾。时唐景崧已遁,刘永福无固志,卒不得要领而归。「在津舟感怀」云:『敷天左袒切同仇,闻道炎荒战未休;丹册穴生灵薰越翳,乌桓部落奉田畴。辽东高节思龙尾,海上奇功望虎头!但使孑留人种在,珠崖还作汉神州』。「在闽感怀」云:『珠崖弃地岂良图!赤手擎天一柱孤。忍见伊川皆野祭,况闻仓葛有人呼!故乡真定辞先垄,异代延平访旧都。南越今方为汉守,长缨只愿系东胡』!又有「书愤」云:『鼠端持两技终穷,兔窟营三计枉工;黄屋何劳效椎髻,乌江早拟渡重瞳。蜃楼人物形才具,蚁国衣冠梦已空!如此颓波谁为挽,焚香泣血叩苍穹』!此诗盖指唐抚军也。唐抚于法、越一役,着有劳绩;自来台湾,坐享虚名,因循了事。割台议起,阳立「民主」之国,阴将辎重、眷属内渡;诗谓其「两端」、「三窟」,不虚也。迨李经芳偕敌船临海,部军譁变;彼若坐镇不动,军可立定。即不然,调义勇亦可弹压;抑或退至新竹,亦可与台南声势联络。乃计不出此,闯夜雇英商船以走;所以坏事也。又有「赠刘镇军永福」云:『鱼龙草木畏威名,鸡犬桑麻庆再生!燕颔虎头班定远,鲲身鹿耳郑延平。孤城斗绝三千里,一将强于百万兵。耿耿丹哀惟许国,皇天应监此精诚』!唐抚去后,台北非常紊乱,而敌军在鸡笼数日不敢进;有奸民往导之,始来。彼时刘帅若有布置,全台尚可为我有也;乃株守台南,毫无计划,任各处义民及散军与敌兵混战至三阅月之久,始分数百兵来援苗栗,则敌人已添大兵、海陆并进,无机可图矣。然中路各处尚出奋战,而刘帅乃雇英船以遁。前此战法之声威,一旦扫地;此与刘省三之失望于台人,同一覆辙也。诗中云云,殊令刘渊亭受之汗颜。广东嘉应州黄公度(遵宪),前出使日本为参赞,后为湖南道。近年闲住在家,以能诗名;独据粤之坛坫,时鲜出其上者。至邱仙根内渡,始欲「拔赵帜立汉帜」,遂生龃龉。文人习气,迄今犹然;甚无谓也。黄有「台湾行」云:『城头逢逢擂大鼓,苍天、苍天泪如雨;倭人竟割台湾去!当初版图入天府,天威远及日出处。我高、我曾、我祖父,艾杀蓬蒿来此土;糖霜茗雪千亿树,岁课金钱无万数。天胡弃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虏!眈眈无厌彼硕鼠,民则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谁三户楚,何况闽、粤百万户。人人效死誓死拒,万众一心谁敢侮!成败利钝非所睹,一声拔剑起击柱;今日之事无他语,有不从者手刃汝!堂堂蓝旗立黄虎,倾城拥观空巷舞;黄金斗大印系组,直将总统呼巡抚,今日之政民为主。台南、台北固吾圉,不许雷池越一步!
译晋江人李清琦,号石鹤;以彰化籍身份考中壬午科贤书。癸巳年,他服丧期满来到台湾,带着咨文赴礼部参加考试;在他的亲友李雅歆那里看到了他抄录的我应郡观风所作的策议、赋颂、诗歌和古文杂作,惊叹我是海内少有的才子。于是立即备车来访,热情同我订交。临行时,他赠诗四首;其中一首我已经收入,附在拙集前编中。临行时,他又写大字联句赠我;在句子旁边再用小字作跋,称我是“海外奇士”,殷切地以远大前程期许我。他还想把我的作品带到京城,呈给他的老师和朋友;我虽然吝惜自己的作品,不敢同他一起送出,却非常惭愧并感激他的深厚情意。第二年甲午年,李君选为庶吉士;而我秋试入闽,他还没有回来。到了乙未年,便发生了割台之变,双方消息不通。后来听说他改任别部,改任知县却没有按期赴任,于是成为泉州清源书院山长;不久便去世了。我因此托人到他家搜寻遗稿,但他的后代已经衰落,遗稿渺不可得。李君擅长时文,也擅长书法,存放在我家中的作品,如今已经成为吉光片羽;我特意让人用缥缃装裱,以记载古人的情谊。他赠给我的联句说:“前世共同做龙华会中的客人,来世愿意做骏马尾巴旁的人。” 那时我只是一个年轻贫困的士人,没有什么可以求取的;而李君是比我早成名、年长我十一岁的前辈,却如此屈尊看重我,也足以看出他是胸怀豪迈的人了。我在海内所遇到的人中,只有梁钝庵的人品和诗品都可以列入古人之列。他天性刚直,不肯迎合时俗;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便倾囊相交,毫无城府。《杜诗》《文选》《哀江南赋》,他都能全部背诵,流利如水。他创作古体、近体诗,每每不肯轻易下笔;一篇写成,往往像商代彝器、夏代鼎器重新出现在世上一样珍贵。他年轻时所作大多丢弃草稿;到四十岁以后所作,才保存得较多,都卓然可以流传。他常告诉我:他的老师郑小兰告诫他,到了五十岁才可以多写古诗;如今这个年纪已经快到了。可惜他在我回三水时与我分别,不到一年便去世,年仅五十岁。他同我结交时四十八岁,我三十二岁。钝翁的古风诗保存在我这里的,我已经收入前卷;其他名作还有几十首,没能全部抄录。他一生虽然长期寄身幕府,却完全没有官场习气;割台以前,他被委任为彰化县令,竟掉头不顾。龙阳易实甫(顺鼎),年轻时才名一时远播。他以举人身份屡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花钱进入道员班。为人慷慨激昂,并不是只崇尚浮华的人。到了乙未割让台湾的事件发生,他托张香帅代为上奏;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便辗转赶赴台湾。当时唐景崧已经逃走,刘永福也没有坚守的意志,最终没有取得要领,只得回来。他在《在津舟感怀》中说:“普天下人都痛切地同仇敌忾,听说南方荒远之地的战争还没有停止;红色册籍的洞穴中生出万民,被越地的烟霭熏染;乌桓部落奉献田地和粮食。辽东高尚的节操,使人思念龙尾;海上的奇功,盼望虎头!只要使孤零零留下的人种尚存,珠崖仍将成为汉家的神州。”《在闽感怀》说:“珠崖这块土地被抛弃,难道是好计策吗!赤手擎天,孤立如一根擎天柱。怎忍看伊川遍地都是野祭,何况还听说有人呼喊仓葛!辞别故乡真定的祖坟,在异代寻访延平的旧都。如今南越正替汉朝守卫,只愿用长缨捆住东胡!”又有《书愤》说:“鼠辈只拿两种伎俩,最终必至穷途;兔窟经营三条退路,也只是白费功夫。何必让黄屋之尊去仿效椎髻之俗,早已打算在乌江渡过,迎接重瞳的项羽。海市蜃楼般的人物,才具只是虚形;蚂蚁小国的衣冠,梦已经空了!这样的颓败潮流,谁来挽救?只能焚香泣血,叩问苍天!” 这首诗大概指的是唐抚军。唐抚军在法越战争中立过功劳;自从来到台湾,却坐享虚名,因循敷衍了事。割让台湾的议论兴起后,他表面上建立“民主”之国,暗中却把军需物资和家属运往内地;诗中说他的“两端”“三窟”,并非虚言。等到李经芳带着敌舰来到海面,部下发生哗变;如果他能坐镇不动,军队本来可以立即稳定下来。即使做不到,调集义勇也可以弹压;或者退到新竹,也可以同台南互相联络声势。可是他都没有采取这些办法,反而连夜闯入英商船逃走;事情因此败坏。又有《赠刘镇军永福》说:“鱼龙草木都畏惧你的威名,鸡犬桑麻庆幸获得再生!你像燕颔虎头的班定远,也像鲲身鹿耳的郑延平。孤城险绝,远隔三千里;一位将领胜过百万军队。你忠贞不渝、悲悯苍生,只以报国为念;皇天应当鉴察这片精诚!”唐抚军离去后,台北极其混乱,而敌军在鸡笼停留数日也不敢进攻;有奸民前去给他们带路,他们才进来。那时如果刘帅有所部署,全台湾仍然可以掌握在我们手中;可是他只困守台南,毫无计划,任凭各地义民和散兵同敌军混战了整整三个月,才分出几百名士兵来援助苗栗,这时敌人已经增添大军,海陆同时推进,已经没有机会可以图谋了。然而中路各地还在奋勇作战,刘帅却雇用英国船只逃走。此前战斗所建立的声威,一下子扫地;这和刘省三使台湾人失望,是同样的覆辙。诗中所说的这些话,实在使刘渊亭感到惭愧。广东嘉应州的黄公度(遵宪),先前出使日本任参赞,后来任湖南道。近年闲居在家,以能写诗闻名;在广东诗坛独占鳌头,当时很少有人能超过他。直到邱仙根回到内地,他才想要“拔赵帜立汉帜”,于是产生了龃龉。这是文人的习气,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实在没有必要。黄公度有《台湾行》说:“城头咚咚擂响大鼓,苍天啊、苍天啊,眼泪如下雨;倭人竟然把台湾割去!当初它的版图纳入天府,天朝的威势远及太阳升起的地方。我的高祖、曾祖和祖父,披荆斩棘来到这片土地;糖霜般的甘蔗、茗雪般的茶树有数千亿株,每年征收的金钱多得数不清。上天为什么抛弃我,苍天为什么发怒,夺走我的脂膏去供养仇敌!那贪得无厌、虎视眈眈的大老鼠,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要遭受这样的苦难!灭亡秦朝的是楚国三户,何况闽、粤有百万户。人人都拼死抵抗,发誓至死不屈;万众一心,谁敢侮辱我们!不管成败得失,拔剑起身击柱;今天的事情没有别的话,谁不服从就亲手杀掉他!堂堂的蓝旗树起黄虎旗,满城百姓拥来观看,空巷起舞;巨大的黄金印用彩带系着,径直把总统称作巡抚,今天的政权由人民作主。台南、台北本来就是我们的疆土,不许越过雷池一步!”
海城五月风怒号,飞来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舰来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后者夺关飞猿猱,村田之铳备前刀。当辄披摩血抒漂,神焦鬼烂城门烧,谁与战守谁能逃!一轮红日当空高,千家白旗随风飘;搢绅耆老相招邀,夹跪道傍俯折腰。红缨竹冠盘锦绦,青丝辫发垂云髾;跪捧银盘茶与糕,绿沈之辰紫蒲桃。将军远来无乃劳,降民敬为将军犒!将军曰来呼汝曹,汝我同种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实辟此土来分茅;今日还我天所教,国家仁圣如唐尧;抚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譊譊!将军徐行尘不嚣,万马入城风萧萧。呜呼将军非天骄,王师威德无不包;我辈生死将军操,敢不归依明圣朝!噫吁嚱,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覆随转睫!平时战守无豫备,曰忠、曰义何所恃』!此诗可称佳制,手笔实不减仙根。但于讥讽台湾处,未免太抹杀;于夸耀敌军处,未免太贡谀!岂黄君为新学中人,见日本之事事步趋西洋,遂果为倾心耻?不然,何词之过也。夫日本之陷台,台民之冤酷,自有兆众口碑在,无事多赘。至于抚军弃台,敌人上岸,台北、宜兰、新竹绅士如杨士芳、李望洋辈望风送款,诚狗彘之不若!若苗栗诸生徐骧、姜绍祖,则身率义民出入敌人弹雨炮烟之中;而吴汤兴,则为后路之接济:以么么之旅,与敌人支撑三阅月。虽两次复新竹,不克成功;然敌人亦惮之,不敢越雷池一步,何义声之壮也!迨七月间,敌人力添大军,海陆并进;则虽宿将如刘渊亭亦且卷甲而去,视徐、姜、吴诸生之以身殉敌且有愧色,何况他人!其台中、台南心存反侧者,固不乏人;然亦时势使然。亡国之秋,自有狗彘之类;要不可以此概台人。台人之坚韧拒敌,后来诸义民遍处树帜,前后扰攘者五年,死者无万数;固足兴起海内顽懦,不减广东三元里之逐英夷!即当时建议抗敌诸君——如台南许南英等、鹿港施仁思、施菼等,亦多坚守不移;至兵临城下,始洁身内渡。甚至台中失后,尚有往台南谋恢复者。视先时弃军而遁诸君,事权不及而气概过之万万。黄君不此之求,而惟狗彘者津津是道,不大污笔墨也哉!乙未之事,有宋芸子(育仁)「感事」五首,亦蕴藉;录其一云:『茧足返秦庭,台湾未解兵;潜师谋郑管,侵地劫齐盟。星火催和约,楼船息战声;如何闻越甲,不耻向君鸣』!其时俄方逼退辽东,台民变计自主,以拒外人。倭恐和约中散,李鸿章承其意,与孙毓汶内外朋奸,迫皇上钤印依约;且通饬各省毋得济台。诗盖痛其事也。甲午寇起,有万斐然(慎)作「感事留别」十章、一序,亦佳。如云『诗人老去,惆怅奉先之篇;壮士不还,苍凉燕市之筑。而况玉关生入,期诸异时;金错相遗,当兹祖道。子卿足下,令德勤宣;伯之君侯,畴曩足念。随身一剑,绝塞千山;惘惘出门,郁郁谁诉!时也,岛夷俶扰,海氛飘扬;奇肱之飞车薄云,宛渠之螺舟入地。杞侯大去,莒子无归。黎臣失国,徒叹茸裘;箕子佯狂,又看被发。老鸦山圯,马首临江;元菟郡荒,豺牙匝地』。以下不能悉录。存诗二首云:『衣上缁尘剑首斑,十年旧梦落燕山;孑身为客又千里,七发歌成已百艰。元菟郡荒狐啸野,凤凰城老虎蹲关。辕驹局促卿曹贱,一出风尘一破颜』。『昨向王戎墓下回,黄獐歌曲剧增哀!千夫涕泣兴元诏,百代风云广武台。燕雀安能知鹄举,驽骀聊自俪龙媒!好凭十万横磨剑,断得匈奴右臂来』。又有句云:「塚中枯骨袁公路,天下英雄刘使君」。枯骨,如当国诸巨公皆是;或谓袁世凯,世凯犹未足以当之。其刘使君,自注谓「刘铭传」。铭传,以剿捻起家,时多将才;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及防法来台,殊灭裂,不足观。法军迫鸡笼,各军奋御,刘忽下令撤营退师。曹军门志忠力阻,不从;鸡笼倅梁纯夫伏地哭留,亦不允。及退军不止,至为艋舺团人拦住;鸡笼遂为敌据。幸沪尾有官军所募土豪张阿火——人又谓之阿虎改名李成者,率土勇五百在沪战胜,斩法酋一、法兵六百、花目百人,毁敌船一——外洋谓为大胜,淡水始安;而刘帅谬以为己所布置。故其时台民谣言四起,谓刘公「通敌」,殆甚之之辞;然张秉铨献颂竟谓其撤鸡笼所以救沪尾,与「申报」所播虚词,皆系徇刘帅自辨奏语,曲笔以谀,大无信者。当刘公退军之时,兵备道刘璈列其败迹申详左侯。左薨,公欲图报,遂营谋为巡抚以劾,刘璈戍黑龙江。又清丈台田加赋,台民以致激生民变;至今台人言之,犹共切齿。而外夷顾以为能,江、淮人亦称之;不知使君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诗选(一)诗(上)·诗(上)·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古体鹿溪行旅思二首短歌行猛虎行旅地寒风感怀
译海城五月狂风怒吼,飞来三百艘金翅般的船,追逐巨舰,来势如潮。前面的士兵上岸,勇猛如雄虎;后面的士兵夺关,轻捷如飞猿;村田步枪和备前刀一齐使用。顷刻间披甲奋战,血流漂荡;神魂焦灼、鬼魅腐烂,城门被烧毁,谁能作战守卫,谁又能逃走!一轮红日高悬天空,千家万户的白旗随风飘扬;士绅老人互相招呼,夹道跪下,俯身弯腰。红缨竹帽,锦带盘绕;黑发发辫垂到云鬓;跪着捧上银盘,献上茶和糕点,还有绿沉香色的枣子和紫色的葡萄。将军远道而来,想必十分劳苦,投降的百姓恭敬地为将军慰劳!将军说,来,叫你们这些人过来;你我同种,原本都是同胞。延平郡王是人中的豪杰,实实在在开辟这片土地,分封建立基业;今天把上天教给我们的土地还给我们。国家仁慈圣明,如同唐尧;将军会抚慰、养育你们,不把你们当作普通蛮夷,使你们家室安定,不必争吵!将军缓缓前行,尘土不再喧嚣;万匹战马入城,风声萧萧。唉,将军并不是骄横的天之骄子,王师的威势和恩德无所不包;我们这些人的生死都掌握在将军手中,怎敢不归依光明圣明的朝廷!唉呀,悲哀啊,你们整个台湾,昨天为什么忠勇,今天却这样怯弱;万事反复,只在转眼之间!平时作战守备毫无预先准备,口口声声说忠、说义,又有什么可以凭恃的呢!”这首诗可以称为佳作,笔力实在不逊于邱仙根。但是在讥讽台湾的地方,未免把台湾人抹杀得太过分;在夸耀敌军的地方,也未免太过阿谀奉承!难道黄君是新学派的人,看见日本事事追随西洋,于是果真对它倾心而以不如它为耻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用词会如此过分呢?日本攻陷台湾,台湾人民的冤屈惨痛,自有兆民的口碑流传,没有必要多说。至于抚军放弃台湾、敌人上岸以后,台北、宜兰、新竹的士绅,如杨士芳、李望洋等人望风投降,实在连猪狗都不如!至于苗栗的诸生徐骧、姜绍祖,则亲自率领义民出入敌人的枪林炮火之中;吴汤兴负责后方接济;凭着微小的军队,同敌人支撑了三个月。虽然两次收复新竹都没有成功,但是敌人也畏惧他们,不敢越过雷池一步,这是多么壮烈的义声啊!到了七月间,敌人增添大军,海陆同时推进;即使是刘渊亭这样的老将,也只得卷甲而逃,和徐骧、姜绍祖、吴汤兴这些以身殉敌的诸生相比,也要感到惭愧,何况其他人呢!台中、台南心怀两意的人固然不少,但也是时势造成的。亡国之际,自然会有猪狗一样的人;总不能因此把台湾人一概而论。台湾人坚韧地抵抗敌人,后来各地义民纷纷树旗起兵,前后扰乱抗战了五年,死者不计其数;这本来足以振奋天下顽固怯懦的人,并不比广东三元里驱逐英夷逊色!即使当时主张抗敌的诸位君子——如台南的许南英等人、鹿港的施仁思、施菼等人,也大多坚守不移;直到敌军兵临城下,才洁身回到内地。甚至台中失守以后,还有人前往台南谋求恢复。和先前抛弃军队逃走的那些人相比,他们权力和条件不如对方,气概却超过对方万万倍。黄君不去寻求这些事实,却只津津乐道于那些猪狗一样的人,岂不是大大玷污了笔墨吗!乙未年发生的事情,宋芸子(育仁)有《感事》五首,也写得含蓄深沉。现录其中一首:“脚被缠裹,返回秦庭,台湾的战争还没有平息;暗中调兵,谋划像郑国、管仲那样的策略;侵占土地,劫持齐国的盟约。战事如星火催促和约,楼船停息了战争的声息;为什么听到越国军队的消息,却不以兵临君前为耻,反而不敢发声!”当时俄国方面逼迫清廷放弃辽东,台湾人民改变计划,自主抗拒外国人。日本害怕和约中的条款被披露,李鸿章顺从它的意思,与孙毓汶里应外合地作恶,逼迫皇帝盖印依约;并且下令各省不得救援台湾。这首诗大概就是痛惜这件事。甲午年敌寇兴起,万斐然(慎)作有《感事留别》十章和一篇序,也写得很好。如序中说:“诗人老去,惆怅于奉先的诗篇;壮士一去不回,燕市击筑的悲凉又出现了。何况有人从玉门关生还,把希望寄托在将来;如今赠送金错刀,正当为远行者饯别。子卿足下,请勤勉地宣扬美德;伯之君侯,往昔的情谊值得追念。身边只有一把剑,前面是万里绝塞千山;惘然出门,满腔郁闷向谁诉说!此时,海岛夷人开始作乱,海上的战云飘荡;奇肱国的飞车逼近云层,宛渠国的螺舟潜入地下。杞侯远走,莒子无处归返。黎国的臣子失去国家,徒然叹息没有皮衣;箕子假装疯狂,又眼看着人们披头散发。老鸦山崩塌,马头临近江边;元菟郡荒废,豺狼的獠牙遍布大地。”下面不能全部抄录。现存两首诗说:“衣服上沾满黑尘,剑首也有斑痕;十年前的旧梦落在燕山。孤身作客又走过千里,写成《七发》之后,已经历尽艰难。元菟郡荒凉,狐狸在野外哀叫;凤凰城衰老,猛虎蹲守关口。车辕下的马驹局促不前,你们这些人卑微可怜;一旦走出风尘,便能展颜。” “正好凭借十万把磨得锋利的剑,砍下匈奴的右臂带回来。”又有句子说:“坟中的枯骨,是袁公路;天下的英雄,是刘使君。”所谓枯骨,像当朝的各位大官都可以算;有人说是袁世凯,但袁世凯还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呼。诗中的刘使君,作者自注说是“刘铭传”。刘铭传凭借剿灭捻军起家,当时很有将才;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正是这样。等到他来台湾防御法国,做事却非常草率,实在不值得称道。法军逼近鸡笼,各军奋力抵抗,刘铭传忽然下令撤营退兵。曹军门志忠极力阻止,他不听;鸡笼副将梁纯夫伏地哭求留下,他也不答应。等到退军不停,甚至被艋舺团练拦住;鸡笼于是被敌人占据。幸好沪尾有官军招募的土豪张阿火——又有人说他名叫阿虎,后来改名李成——率领五百名土勇在沪尾战胜,斩杀法国将领一名、法兵六百名、黑人一百名,毁掉敌船一艘。海外把这看作大胜,淡水才安定;而刘帅却荒谬地认为这是自己部署的结果。所以当时台湾民间谣言四起,说刘公“通敌”,大概是极其严重的说法;然而张秉铨献上的颂词却说,他撤退鸡笼正是为了救援沪尾;这和《申报》所传播的虚妄言辞,都是顺着刘帅自我辩解的奏语而写的曲笔,用来阿谀奉承,完全不可信。刘公退军的时候,兵备道刘璈把他的失败事实逐项上报给左侯。左侯死后,刘公想要报复,便策划让自己做巡抚,以弹劾刘璈,结果刘璈被发配到黑龙江。后来他又重新丈量台湾田地、增加赋税,台湾百姓因此被激怒而发生民变;直到今天台湾人提起这件事,仍然咬牙切齿。然而外国人反而认为他有能力,江、淮一带的人也称赞他;不知道这位使君究竟凭什么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呢!●诗选(一) 诗(上) ·诗(上)· 五言古体 七言古体 五言今体 七言今体 ·五言古体 《鹿溪行》《旅思二首》《短歌行》《猛虎行》《旅地寒风感怀》
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过通霄路偶眺老衢崎红山崎中沥早路门丁谣
纪灾行林烈妇行杂怀诗三十首(存十五首选二)杂感五首(选一)到北投寄兄杂诗二首游侠篇,赠林君拱西客处见月有怀秋咏十二首(存六首选二)
书堂听读向林十郎峻堂乞酒鹿港卡汛地兵茶肆女海上遇风即事福清路过郑介公故里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鹿溪行我行鹿水上,遥望鹿溪东;霁月出深碧,乱山悬半空。东北为肚岭,东南为焰峰;峰峰何奇崛,九十有九重!群峦竞绿缛,万树含翠浓;翠岫破荒起,朵朵青芙蓉。鸟声啼竹林,又闻隔林钟。循溪行不已,人家四、五里;行尽青溪头,万塚乱烟起。沙薯百顷红,芦黍千村紫(芦黍,酿高粱酒甚佳);谽谺春水桥,迢递夕阳市。登桥望阴翳,云涛互亏蔽;沧海从西来,潮水向东逝。夕霭苍茫时,山海渺无际。旅思二首前路风忽忽,征车寂不发;一出故乡来,回头望城阙。不见乡中人,但见乡中月。花开春已晚,月明人已远;愁心如车轮,长行去不返。欢情如月轮,圆时再不满。短歌行莫照堂前镜,照镜生白发;莫上马头鞍,上鞍见髀骨。富贵而销磨,无异厮养卒;贫贱而销磨,不如长灭没。峨峨者山,洋洋者河;河流无已,不如山高。愚为利役,贤为名劳;富贵繁华,万古蓬蒿!猛虎行南山有猛虎,食人无乐土;悲风飒飒来,山鬼诉穷苦。似诉当初时,被食人不知;筋骨遭狼籍,皮肉受离披。侠儿欲扑之,陷阱不先治;反增猛虎怒,咆哮不可持。攫兽食其■〈鹿外夭内〉,攫人食其脂;当道而蹲距,眈耽常苦饥。行人无所逋,畏虎兼畏狐;狐为虎牙爪,搏噬与之俱。一虐犹难避,两虐将安图!生莫近狐穴,死莫傍虎嵎!生死不自由,前路立踟蹰。旅地寒风感怀北风吹如铁,一夜寒冰结;万山草木枯,十里筰桥折。路上无行人,行人马啼啮;尘壒扑天黄,日色入云灭。村径十三条,条条沙断绝;回首蓟北山,无此霜凛冽。曲腰寒起粟,龟手冻欲裂。磨砚池水干,扫阶雪地洁;佩剑霜有棱,熏笼火不爇。窗外问梅花,冲寒未吐蘖;踟蹰顾行旌,迢遰犹难发。岁月叹蹉跎,谋生计已拙!长大抚头颅,壮怀未豁达;抑郁在人间,貂裘苦难脱!意气百尺楼,风尘受颠越。今古几英雄,销磨嗟未歇;我亦失路人,同声一呜咽!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两山夹溪出,众水中流分;水落群石起,两山相对奔。一水渡未毕,西海已衔半边日;不辨山容辨水声,水声急驶如雷疾。水挟沙石流滔滔,鲸鱼有脊鲲有尻;风雨春秋发洪潦,一溪万窍生怒号。招招舟子指行路,路在溪中乱石处;陵谷今来几变迁,乱石如山流不去。过通霄路偶眺波涛接远天,沧海接平田;蒲帆片片飞,平地有流船。举头东北望,海面高于山;山巅视海浪,如望山上泉。浪平水深黑,浪涌如雪白;千丈若长蛇,奔驰银练色。晴空无片云,下垂如笠泽;行人惴惴危,海山一线隔。到此万象卑,汪洋在咫尺。老衢崎盘路赴蚕丛,上岘豁平场;下临渺无际,远树但苍苍。蝘蜒势千里,暝见东南冈;西尽沧海阔,东去乱山长。一线红泥坂,深谷散牛羊;谷底有耕田,井密如罫方。人家万松里,岚翠环四傍;长颷起天末,屋古斜照黄。登临极平楚,云物入微茫。直北多关山,巉绝枕重洋;此去路途广,车马似风樯。暮霞半空落,断崖丹赭张;北客驻遐眺,险尽喜康庄!红山崎危云树末生,急客云中行;崚崚千石磴,俯瞰深溪清。万翠攒眼入,一红拍崖平;疏林夹流水,十里一镜泓。言是夏秋际,远山露列城;万井积邱垤,百峰互阴晴。登高望遥阜,想见官军营。忆昔甲申初,此地防夷兵;烽烟倏忽灭,耳有胡笳声。今来开道路,遍志轮蹄程;不久铁车过,平地殷雷鸣。岩谷忽破碎,山海一楸枰。我自催鞭去,秋风马首轻。中沥早路山容隐晓雾,不见山头树;西风早行人,浓浓青草露。十里烟云开,日色前村护;征车一梦中,山鸟啼无数。门丁谣我公在何处,我公在县厅;我公不解事,解事有门丁(一解)。能令我公喜,能令我公怒;指挥不待公,我公殊不恶(二解)。我公下乡村,门丁能攘羊;鸾刀取其血,血是民汁浆(三解)。我公到城市,门丁能作豸;有角不触邪,触取巨象齿(四解)。公若欲催科,门丁张网罗;役夫且慢发,役夫货几何(五解)!公若欲谳狱,门丁几番促;促公复迟公,门包几车粟(六解)!门丁能作福,门丁能作威;小民一身肉,俱为门丁肥(七解)。我公能作官,门丁与有分;我公欲和事,请向门丁问(八解)!人生多得钱,不过作好官;我公钱如水,门丁钱如山(九解)。门丁利如锥,我公明如镜;门丁与我公,与钱同一命(十解)。门丁存善念,有时欲改恶;待公官休日,门丁恶不作(十一解)。我言告门丁,门丁仔细听:「人间无刑书,天上有雷霆」(十二解)!
译《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过通霄路偶眺》《老衢崎》《红山崎》《中沥早路》《门丁谣》《纪灾行》《林烈妇行》《杂怀诗三十首(存十五首选二)》《杂感五首(选一)》《到北投寄兄》《杂诗二首》《游侠篇,赠林君拱西》《客处见月有怀》《秋咏十二首(存六首选二)》《书堂听读》《向林十郎峻堂乞酒》《鹿港卡》《汛地兵》《茶肆女》《海上遇风即事》《福清路过郑介公故里》《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鹿溪行》我走在鹿水上,远远望着鹿溪的东面;雨后月亮从深碧的天空升起,群山凌乱地悬在半空。东北面是肚岭,东南面是焰峰;一座座山峰多么奇峻险拔,共有九十九重!群山争相呈现浓密的绿色,万树含着深厚的翠色;青翠的山峰破荒而起,朵朵像青色的芙蓉。鸟声在竹林中啼叫,又听见隔着树林传来的钟声。沿着溪水不停前行,四五里便有一户人家;走到青溪尽头,只见万座坟墓和纷乱升起的烟气。百顷沙薯一片鲜红,千村芦黍呈紫色(芦黍酿造的高粱酒非常好);幽深的春水流过桥下,夕阳在远处缓缓西沉。登桥眺望阴暗幽深之处,云涛彼此遮蔽;沧海从西面而来,潮水向东面流去。傍晚烟霭苍茫时,山海显得渺小而没有边际。《旅思二首》前面的道路上风声急切,出征的车子寂静地不肯出发;一离开故乡,回头遥望城阙。看不见故乡的人,只看见故乡的月亮。花开时春天已经晚了,月亮明亮时人已经远去;忧愁的心像车轮一样,长久行走而不回返。欢乐的心情像月轮一样,即使圆满了,也再不能保持圆满。《短歌行》不要照堂前的镜子,照了镜子便看见白发;不要登上马鞍,跨上马鞍便看见大腿骨。富贵中消磨岁月,和供人驱使的卒役没有不同;贫贱中消磨岁月,还不如永远沉没。高耸的是山,浩荡的是河;河水流淌没有止息,却不如山高。愚人被利益役使,贤人被名声劳累;富贵繁华,万古之后都不过是蓬蒿!《猛虎行》南山有猛虎,吃人的地方没有乐土;悲凉的风飒飒吹来,山鬼诉说穷困的苦楚。好像是在诉说当初的事情:被老虎吃掉的人无人知晓;筋骨遭到狼藉践踏,皮肉被撕裂披散。侠士想要捕捉它,却没有先布置陷阱;反而使猛虎更加愤怒,咆哮起来无法对付。它抓住野兽就吃其■〈鹿外夭内〉,抓住人就吸食其脂膏;蹲踞在道路上,贪婪地注视,常常苦于饥饿。行人无处逃避,既害怕老虎又害怕狐狸;狐狸是老虎的爪牙,搏击吞噬都跟随老虎一起。躲避一种暴虐尚且困难,同时遭受两种暴虐又能怎么办!活着不要靠近狐狸洞,死了不要靠近老虎盘踞的山角!生死都不能自主,面对前路只能徘徊不前。《旅地寒风感怀》北风吹来像铁一样寒冷,一夜之间结起寒冰;万山草木枯萎,十里竹桥折断。路上没有行人,行人的马冻得嘶鸣;尘土冲天而起,一片昏黄,阳光被云层遮灭。村中的十三条小路,条条都被沙土冲断;回头看蓟北的山,那里的霜寒也没有这里凛冽。弯腰便冷得起鸡皮疙瘩,手冻得像龟背一样将要裂开。砚台中的水干了,台阶上的雪地洁白;佩剑上的霜结成棱角,熏笼中的火也无法点燃。问窗外的梅花,冒着严寒还没有吐出嫩芽;徘徊着回望出行的旗帜,路途遥远,仍然难以启程。感叹岁月蹉跎,谋生的计策已经笨拙!年长以后抚摸头颅,壮志仍未舒展;郁郁困顿于人世间,貂皮衣也苦于无法脱下。意气曾高登百尺楼,却在风尘中遭受颠沛。古今有多少英雄,消磨困顿的叹息还没有停止;我也是一个迷失道路的人,只能和他们同声呜咽!《过大甲溪日暮口号(五、七言)》两座山夹着溪水突然而出,众多水流在中间分开;水位下降,群石显露,两山相对奔涌。一条水流还没有渡完,西海已经衔住半边落日;不能辨认山的形貌,只能辨听水声,水声急速奔流,像雷声一样猛烈。溪水挟带沙石滔滔流淌,仿佛鲸鱼有脊、鲲鱼有尾;春夏秋冬风雨一来便发洪水,整条溪谷的孔穴都发出愤怒的吼声。船夫招手指点行路方向,道路就在溪中的乱石之间;山谷和高地至今不知变迁了多少次,乱石像山一样堆积,水流也冲不走。《过通霄路偶眺》波涛连接着远方的天空,沧海连接着平坦的田野;片片蒲帆飞驶,平地上仿佛有船在流动。抬头向东北望去,海面竟高过山峰;从山巅看海浪,就像看山上的泉水。浪平时水色深黑,浪涌时又像白雪;千丈巨浪仿佛长蛇,奔驰着闪出银练般的光色。晴朗的天空没有一片云,海天向下垂落,像笠泽一样;行人心中惴惴不安,海与山之间只隔一线。到了这里,万物都显得低微,浩瀚的海水近在咫尺。《老衢崎》盘曲的道路通向蚕丛之地,登上山岭忽然出现平坦的旷野;向下俯视,辽阔得没有边际,远处的树木只是一片苍苍。山势蜿蜒延伸千里,黄昏时看见东南面的山冈;西面尽头是辽阔的沧海,向东则是绵延的乱山。一线红泥坡通向深谷,牛羊散布其间;谷底有耕田,井田密集,像棋盘一样方正。人家隐在万棵松树之间,山岚翠色从四面环绕;长风从天边吹来,古老的屋舍被斜阳照成黄色。登高极目平原,云气景物都进入迷蒙之中。正北方多是关山,险峻的山峰枕临重洋;从这里去,路途开阔,车马像风中的桅樯。暮霞从半空落下,断崖呈现丹赭色;北来的客人停下来远眺,险路走完,欣喜地迎来平坦大道!《红山崎》高处的云从树梢间升起,赶路的人在云中行走;层层山石台阶高峻险陡,俯视深溪,溪水清澈。万重翠色聚集到眼前,一片红色映拍着平坦的山崖;稀疏的树林夹着流水,十里之内便有一潭如镜的深水。听说在夏秋之交,远山露出一座座城池;万家井邑堆积成丘垤,百座山峰彼此间时阴时晴。登高远望山丘,想来可以看见官军的营地。回忆甲申年初,这里曾防御夷兵;烽烟很快消散,耳边还仿佛听到胡笳声。如今道路已经开通,到处都留下车轮马蹄的行迹;不久铁车经过,平地上将响起轰鸣如雷的声音。山岩峡谷忽然被震得破碎,山海仿佛成为一盘棋。我催马扬鞭离去,秋风吹拂着马头,格外轻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石〕 《中沥早路》山的形貌隐没在晨雾中,看不见山头的树木;西风中早行的人,踏着浓重的青草露水。十里烟云渐渐散开,阳光护照着前面的村庄;出征的车子像在梦中行驶,山鸟不停地啼叫。《门丁谣》我的县令大人在哪里?我的县令大人在县衙。我的县令大人不懂事,懂事的是门丁。(第一解) 能让我的县令大人高兴,也能让我的县令大人生气;门丁发号施令,不必等县令大人同意,而县令大人对此也并不在意。(第二解) 我的县令大人下乡,门丁便能抢羊;用鸾刀取羊血,那血就是百姓的血汗。(第三解) 我的县令大人到了城里,门丁便能作威作福;他头上有角却不去触碰邪恶,反而专门撞取百姓的巨大象牙。(第四解) 县令大人如果想催收赋税,门丁便张开罗网;差役暂且慢慢派出,差役能卖多少钱呢!(第五解) 县令大人如果想审理案件,门丁便几番催促;催促县令大人,又拖延县令大人,门包能装满几车粮食呢!(第六解) 门丁能造福,也能作威作福;小民一身的血肉,全都成为门丁的肥肉。(第七解) 我的县令大人能做官,门丁也从中分利;我的县令大人想调解事情,请先去问门丁。(第八解) 人活着多多赚钱,不过是为了做个好官;我的县令大人的钱像水一样多,门丁的钱却像山一样高。(第九解) 门丁谋利像锥子一样尖锐,我的县令大人自称明察如镜;门丁和我的县令大人,和钱财同一条命。(第十解) 门丁也有存善念的时候,有时想要改过;等县令大人休假,门丁便没有恶事可做。(第十一解) 我把话告诉门丁,门丁仔细听:“人间没有刑书,天上却有雷霆!”(第十二解)
纪灾行庚寅岁六月,上天雨泽竭;一夜风霆声,万山草木拔。老龙奋横威,牙爪纷冲抉;磅礴气所至,屋瓦狂飞发。不知从何来,水潦万丈决;田庐所居人,一夕为鱼鳖!地上山忽奔,井田随破裂:哀哀天弗闻,苍生受颠越!苍生受颠越,不自今伊始;去年新令行,诛求苦无已!鲂鱼頳尾逃,平地皆祸水。灾害一时生,天其显者耳。我欲告苍天,请论数与理;理数不可知,天怒有时止。林烈妇行明月在天中,能圆亦能缺;清光不可磨,千古常皎洁。烈妇在人间,慷慨立奇节;青如涧中松,白如山中雪。哀如夜乌啼,泣如杜鹃血;夫婿方荡游,灯前苦陈说。上堂拜舅姑,喜妇明且哲;出门汲瓮提,入门苤苜襭。劝郎攻史书,勿为纷华悦!郎出朝看花,郎归夜踏月;倚门待郎来,低声拓门闑。问郎何所往?春风易消歇;问郎何所思?铜镜易华发。郎意云如何,得毋妾言聒;唤郎犹未醒,谁知成永诀!一病遽恹恹,中肠已惊怛;郎魂何处招?妾忧何时辍!上天愿同行,入地愿同穴;旁徨视女儿,「呱呱」苦难割!米炊虽云巧,丝绣亦云拙;无以养姑嫜,辗转徒苟活。中夜起徘徊,殉夫志已决。唤儿与姑眠,儿饥姑餔啜;抱女与他人,未言声呜咽。儿嬉不恋母,女殇我心恝!茫茫天地间,此情难断绝。妾心匪云石,妾肠匪云铁。有如捣芝兰,成膏香不灭;有如断莲花,成寸丝不折。门外雨凄凄,帷边风切切;灯光夜忽青,衣篝火不热。一死谢所天,玉环与金玦。园中花断肠,笼中鸟结舌;吞药虽云亡,言之有余烈!呜呼泉下人,尘埃不可蔑!相逢定无惭,何必臂盟囓!巍巍望青山,磷磷立石碣;贞风在何处?高风万古埒。坟前草青苍,坟后水凛冽;山移石可转,斯人不可蔑!杂怀诗三十首(存十五首选二)生落古人后,忽作古人想;古人在当时,谁知生景仰!同居天地中,成材在所养;宁为拙而直,勿为巧而枉!常存不朽心,骨干自英爽。春秋相循环,荣枯互来往;自立坚不移,阴阳任消长。自命贵不贱,持躬贵能约;一侈百病生,江河为枯涸。所以致远人,明志于淡泊;穷苦亦可安,何事不可作!措大寒书生,一身系民瘼;读史怀名贤,高风在藜藿。杂感五首(选一)我有成连琴,泠然出古音;天风吹海浪,云外水沈沈。一弹再三叹,感人意良深。既有千古调,岂无万里心!求之形象间,渺渺不可寻;谁为相和答,沧海老龙吟。到北投寄兄健足佩书囊,奚童负行李;攀跻数仞峰,褰涉半溪水。随云入远村,望树问墟市。回首辨家乡,不见鹿溪涘;虽隔一重山,已过五十里。息驾竹林中,迎接主人喜;遥拜先生尘,来脱先生履。款客山人风,肴佳酒亦旨;深树开讲堂,明窗列净几。此间虽云乐,门闾老母倚;已着孟郊衣,空致仲由米。重累我仲兄,盘匜一身理。忆昨欲别时,兄怀有忧只:「去岁痛昊天,「蓼莪」哀未已;今当季子行,家庭人有几」!闻兄此一言,惆怅不能止;但道咫尺天,朝发夕可抵。勉强拜庭闱,皋此拥于此。日入西山崖,日出东山里;人在两山间,吾家在何许!举头看云飞,回头看云起;遥想吾家中,有人怀季子。杂诗二首我有一卷文,奇气吐氛氲;清涌沧江水,高凌华顶云。追古或不及,矫时已不群。谈笑无千载,吒叱无三军;风流可自足,不数公侯勳。他日传名山,或亦俎豆尊;韦、杜富贵儿,挥霍日酣醺。楼台环紫帐,声色酗红裙;旨哉昌黎言,此辈如聚蚊。诗书滋味佳,羶臭不可闻;我愿以风雅,澡沐日三薰。我有四壁书,宛委神仙居;俯仰千古事,至乐不我如!翱翔振金玉,■〈口罄〉咳鸣琼琚。时或求古义,沧海钓鳌鱼;时或列陈编,庙堂布璠璵。咀嚼有余味,吐纳凌清虚;堪叹阿堵物,尘浊累累储!王戎身自鄣,守之辄盈车;一旦邯郸醒,大梦失华胥。何如罗万卷,百城拥有余!游侠篇,赠林君拱西我有不平事,君有游侠风;相逢易水上,与君道隐衷。忆昔负意气,结交杯酒中。君既遭家变,我正哭途穷;销磨名场里,音问屡不通。去年君来访,喜君气如虹;今年君复过,劝君理旧功!谁知别君后,遇暴折我躬;君为我感愤,慷慨欲从戎。感君意气重,肝胆古英雄;喑呜风云壮,抑塞天地空。宝剑切切鸣,光芒照眼红;遇仇逝不避,利刃试新砻。客处见月有怀一片青天月,晖晖五十里;东出玉山峰,西到鹿溪水。鹿溪东南楼,乌啼人夜起;借问月来时,可照高楼里?经秋露泠泠,曾否怨游子?汉迥长空白,云飞夜色紫;山断地相连,云头与云尾。况复月有情,照此复照彼!今霄见月心,持归问予美。秋咏十二首(存六首选二)
译《纪灾行》庚寅年六月,上天降雨的恩泽枯竭;一夜之间风雷怒吼,万山草木被连根拔起。老龙奋发横行逞威,牙爪纷纷冲击撕裂;狂暴的气势所到之处,屋瓦疯狂飞散。不知灾水从哪里来,洪水万丈决口;田地房屋中的人,一夜之间便成了鱼鳖!地面上的山忽然奔涌,井田也随之破裂:可怜啊,苍天听不见,百姓遭受颠沛流离!百姓遭受颠沛流离,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去年新法施行以来,诛求盘剥从未停止!鲂鱼红着尾巴逃窜,平地全都成了祸水。灾害在一时之间发生,苍天不过显露了其中明显的一面。我想要告诉苍天,请求论说其中的天理和气数;可是天理气数不可知,天怒也总有停止的时候。《林烈妇行》明月悬在天空中央,能圆满也能亏缺;清澈的光辉不可磨灭,千古以来常常皎洁。烈妇生在人间,慷慨建立奇特的节操;青得像山涧中的松树,白得像山中的积雪。悲哀如夜乌啼叫,哭泣如杜鹃啼血;丈夫正四处游荡,她在灯前苦苦陈说。上堂拜见公婆,公婆欣喜媳妇聪明贤慧;出门汲水提瓮,进门便整理家务。她劝丈夫攻读经史,不要被纷华享乐吸引!丈夫早晨出门赏花,晚上回来踏月;她倚着门等待丈夫,低声推开门闩。问丈夫去了哪里?春风很容易消逝;问丈夫在想什么?铜镜很容易映出白发。丈夫的心意究竟怎样,难道是嫌我说话太多吗?呼唤丈夫,他还没有醒来,谁知道竟成了永诀!一场病忽然沉重下来,内心早已惊惧悲痛;丈夫的魂魄在哪里招来?我的忧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愿在天上同行,愿入地下同穴;她徘徊着看向女儿,“呱呱”的哭声让人难以割舍!煮饭虽然还算灵巧,纺丝刺绣也还算笨拙;没有办法奉养公婆,只能辗转苟活。半夜起身徘徊,殉夫的志向已经决定。叫儿子和婆婆一起睡,儿子饿了就让婆婆喂食;把女儿抱给别人,还没有开口声音便先哽咽。儿子嬉戏时不恋母亲,女儿夭亡使我的心变得麻木!茫茫天地之间,这种感情难以断绝。我的心不是石头,我的肠也不是铁。就像捣碎芝兰,制成香膏后香气仍不会消灭;又像折断莲花,折成寸长,丝也不会断。门外的雨凄凄地下,帷帐边的风切切地吹;夜里灯光忽然发青,衣笼中的火也不温暖。一死来报答上天,身上佩着玉环和金玦。园中的花悲伤断肠,笼中的鸟闭口不鸣;吞药而死,言语和烈节却会留下长久影响!呜呼,黄泉之下的人,不能被尘埃轻视!将来相逢一定不会惭愧,何必再咬臂立誓!巍巍青山在望,磷磷石碑矗立;贞洁的风范在哪里?高尚的节操万古长存。坟前的草一片青苍,坟后的水清冷凛冽;山可以移动,石头可以转动,这个人的节操却不可轻蔑!《杂怀诗三十首(存十五首选二)》我出生在古人之后,忽然产生了追慕古人的心情;古人生活在当时,谁知道后来会有人景仰他们!我们同处天地之间,成就才能在于后天培养;宁可笨拙而正直,不要机巧而走邪路!常常存有不朽的心志,骨气自然英挺爽朗。春秋循环往复,荣枯交替来去;自己立定志向,坚定不移,任凭阴阳消长。自己要求高贵而不卑贱,约束自身贵在能够节制;一旦奢侈,百种毛病便会产生,江河也会因此枯涸。所以要达到远大境界的人,应当以淡泊来表明志向;即使穷苦也可以安然,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我这个寒酸的读书人,一身关系着百姓的疾苦;读史时怀念有名的贤人,即使身处粗衣蔬食之中,也要保持高尚的风范。《杂感五首(选一)》我有一张成连琴,清冷悠扬地奏出古老的声调;天风吹动海浪,云外的水声深沉。一弹奏便再三叹息,感动人的心意实在深厚。既然有千古流传的曲调,难道会没有万里之外的心志!在形迹和景象之间寻求它,渺渺然不可追寻;谁能为我应和,只有沧海中的老龙长声吟唱。《到北投寄兄》我迈着健步,佩带书囊;小童背着行李。攀登几仞高峰,提衣涉过半条溪水。随着云气进入远处村庄,望见树木便询问村市在哪里。回头辨认故乡,却看不见鹿溪岸边;虽然只隔着一重山,已经走过五十里。把车停在竹林中,主人高兴地迎接;远远向先生行拜礼,前来为先生脱鞋。山人以礼款待客人,菜肴美味,酒也香甜;茂密的树木深处开设讲堂,明亮的窗前摆列着洁净的几案。这里虽然快乐,但家门口还有老母亲倚门等待;我已经穿上孟郊那样的贫寒衣服,却只能徒然送来仲由所说的米粮。又劳累我的二哥,家中盘碗洗涤都由他一人料理。回忆昨天将要分别时,哥哥心中满是忧虑:“去年悲痛昊天,《蓼莪》的哀伤还没有停止;如今你又要像季子那样远行,家里还剩下几个人呢!”听到哥哥这句话,惆怅之情不能停止;只是说相隔不过咫尺,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到达。勉强拜别父母,叩首拥抱在这里。太阳落入西山山崖,太阳从东山里面升起;我处在两山之间,我的家究竟在哪里!抬头看云飞,回头看云起;遥想我家中,有人在思念远行的季子。《杂诗二首》我有一卷文章,奇异的气势吐出缭绕的云气;清澈奔涌如沧江之水,高峻凌驾于华顶之云。追慕古人,或许还赶不上;矫正时弊,已经卓然不群。谈笑之间没有千载之久,怒喝之声胜过三军;风流才情自身已经足够,不把公侯的功勋放在眼里。将来把名声传到名山,或许也能获得俎豆祭祀的尊崇;韦、杜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整日挥霍,沉醉于酒色。楼台环绕紫色帷帐,歌舞声色中沉溺于红裙美人;韩愈的话说得好,这些人就像聚集的蚊虫。诗书的滋味美好,膻腥恶臭令人不堪闻;我愿用风雅来洗涤自己,每天熏沐三次。我有四面墙那么多的书,仿佛住在神仙居所;俯仰之间通晓千古往事,最大的快乐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纵情翱翔,发出金玉般的声响;咳唾之间,像琼玉佩饰相互鸣响。有时探求古义,仿佛在沧海中垂钓鳌鱼;有时排列古籍,在朝廷上陈列美玉。反复咀嚼,余味无穷;吐纳之间凌驾清虚之境。可叹那“阿堵物”金钱,尘浊不堪,成堆收藏!王戎亲自用身体遮挡钱财,守护它时甚至装满车辆;一旦在邯郸醒悟,才知道大梦破灭,华胥之境已经失去。哪里比得上收藏万卷书,拥有的知识足以胜过百座城池!《游侠篇,赠林君拱西》我有不平之事,你有游侠的气概;我们在易水相逢,我向你诉说内心的隐情。回忆从前意气用事,在酒杯之间结交朋友。你遭逢家庭变故时,我正为走投无路而哭泣;在功名场中消磨,彼此音信屡屡不通。去年你来拜访,我为你的气势如虹而高兴;今年你又经过,劝你重新振作,恢复旧日功业!谁知与你分别以后,我遭受暴徒折辱身体;你为我感到愤怒,慷慨地想要投军。感念你的重情重义,正有古代英雄的肝胆;低沉的怒吼使风云壮烈,胸中郁结仿佛使天地空阔。宝剑铮铮作响,光芒照得眼睛发红;遇到仇敌绝不躲避,用锋利的刀刃试试新磨的锋芒。《客处见月有怀》一轮月亮照在青天上,光辉照耀五十里;从东面的玉山峰升起,向西照到鹿溪水。鹿溪东南的楼上,乌鸦啼叫,人们从梦中夜起;请问月亮升来时,可曾照进那座高楼?经历秋夜,露水冷冷,你是否曾怨恨远游的人?长空高远,天色一片苍白;云在飞,夜色泛紫。山势断开而大地相连,云头和云尾彼此相接。何况月亮也有情,照着这里,又照着那里!今夜看见月亮的心情,要把它带回去问我的美人。《秋咏十二首(存六首选二)》
我心忧如何,西风起庭柯!朝下洞庭叶,夕吹洞庭波。洞庭在何处?沧海接黄河。愁思从中至,日月速羲娥。事业不一成,春秋空经过;幽怀何所适?散发曦阳阿。独自出门去,忽忽不知处;恍若得所思,旋觉无所与。鱼鸟起寸心,天渊入吾虑;举头得所爱,青山露林櫖。斜照含西峰,夕色误朝曙;胸次忽澹然,斯意谁与语!
书堂听读我无车马客,亦乏丝竹情;虚堂听读书,四壁金石声。秋风九霄外,常有黄鹤鸣;噌吰互相答,露下天地清。人间尘俗耳,一洗笛笆筝。时闻吟李、杜,沧海吼长鲸;时闻哦韦、柳,雪竹引银笙:琅琅诵坟典,天风吹琼英。读书有余乐,何必轩冕荣!独存千古意,可以语诸生:「书中求大义,勿为泥功名」!向林十郎峻堂乞酒天上有酒星,地下有酒泉;清价同风月,欲买不用钱。天梯与石层,往酤苦遥悬。君有步兵厨,近在水云边;鳌呿百斛浪,螺擎十丈船。我亦非醉汉,思之偶流涎;敢作陶潜乞,呼童擘锦笺。乞食不乞酒,我为陶公瘨;愧乏八斗才,斗酒无百篇!能饮亦能咏,我生爱青莲;论古无其诞,学醉无其颠。慎勿相嘲谑,呼我为酒仙!鹿港卡津头整布帆,好风正东南;舟人不敢过,验船者二、三。偏隅一黑子,津吏亦眈眈;鹿港非隩区,征商有余馋。由斯观天下,遍榷何以堪!我到鹿津头,偶问鹿津吏:「关津不惮繁,尔身有何利」?自言利涉途,官一吏三、四;温饱在于斯,余乃为公事。乃知民之艰,半多吏所置;朝廷征其一,吏胥征其二。叹息古人贤,利薮在乎义!一歌何易于,朝廷广恩意!汛地兵斄牛不执鼠,虽大亦何为!驽马在厩中,虽多亦徒糜。养兵千百头,缓急供驱驰;在野为守望,在城为守陴。爱身不爱国,戴弁等行尸;居恒犹惴惴,何论危急时!昏夜闻盗贼,剽掠在城池;女墙群酣睡,起立如醉痴。声东而击西,子行姑迟迟;自维为狐兔,何敢斗熊貔!秦人与胡越,肥瘠两不知。明朝在市井,哮阚威风施。茶肆女山头釆茶枝,店前拣茶叶;女儿对门居,玉臂相交接。一群如围花,双队成飞蝶。腰携篔簹篮,手开湘竹箧;拾茶垂纤指,评茶舒笑颊。轻重与郎量,往来拖绣屧。我叹拣茶娘,空自着罗裳;一身虽云丽,徒为他人妆!古王敦风化,家家学釆桑。采桑不釆茶,女儿长在家;釆茶不采桑,寂寞女儿箱。女劳不思淫,天上犹七襄;谁为课豳图,山槲栽满墙?舍末而求本,衣被在一方。海上遇风即事枕上波涛鸣,水底蛟龙泣;卸帆一梦惊,疑有狂澜入。忆昨驾船初,浪平风习习;天高动星斗,潮涌随呼吸。直櫂澎湖沟,遥望虎山立。秋信中流来,北风一夜急。浪头拍太空,鳌山高岌岌;漰湃舟人呼,声与浪鸣悒。鼓荡随罡风,忽向海湾集;回视天色明,万变俱收拾。乃知险阻间,随处可安戢;乾坤亦幻然,江河吾且挹。福清路过郑介公故里读史怀监门,爱君伟丈夫;但请苍生命,不惜微臣躯!伏阙陈谤书,如闻君疾呼;意气过石介,岂为激烈乎!一朝君命下,贬谪在江湖;高风自千古,臣心足不孤。后人思古谊,立碑在前途;曰侠、诚义侠;名字不馍糊。岭头有松柏,路畔有苇蒲;我过君故里,想见流民图!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青山起暮云,寒日栖鹿渚;凉风飒飒吹,中庭正延伫。正望故人来,忽得故人语;清言如珠玉,清词如琼瑀。拂尘细披吟,两心长相与;内有褒宠言,受之颜惭沮!相晤虽一朝,相期已千古;他日相追随,愿为风从虎!送君长安行,长安帝王所;宫殿接云霄,城阙耸寰宇。中多螭龙蟠,外多鸾凤舞;君才云锦张,固应备绣黼。自惭泥涂身,无由舒毛羽;不获从君游,遥祝君遐举!沧海重重波,飞渡澎湖屿;扶桑日色高,照君金莲炬。瀛洲咫尺间,是君所居处。君家谪仙人,昔曾梦天姥;君将登蓬莱,非比梦中睹。愿上金银台,复宿琼瑶圃!君意轻荣华,世人重簪组;得志抒中藏,于时岂无补!日日涉关津,莫道风涛苦!此行过松江,好上春申浦;日月射楼观,烟波涵舳舻。航海入燕都,奇气谁与伍!上林望旌旗,长乐闻钟鼓。大夫快壮游,何可守环堵!愧我拜行尘,未能亲饯祖!君书与我云:近有小■〈犭恙〉蛊;远辙柅双轮,劳人茧两股。我闻欲往视,亦为二竖阻;张敏与高惠,当以梦中许。风雪数邮程,关山念旧雨。今日杨柳歧,后日浮萍聚;后会虽遥遥,中情寄一缕。·七言古体蒿目行沪尾晓望催科役卖儿翁海关吏绿林豪九十九峰歌行路难乞酒后再借书,与林十郎国姓涛歌溪边田海边耕铁车路机器局银西洋灯
译我的心中忧愁是什么,原来是西风吹起庭院里的树枝!早晨吹落洞庭的树叶,傍晚又吹动洞庭的波浪。洞庭在什么地方?它连接着沧海和黄河。愁思从那里袭来,日月像羲和、嫦娥一样飞快运行。事业始终没有成就,春秋岁月白白流逝;幽深的情怀如何排遣?不如披散头发,到阳光照耀的高地去。独自出门而去,匆匆忙忙也不知道要到哪里;仿佛找到了所思念的东西,转眼又觉得没有可以与之相伴的对象。鱼鸟触发我微小的心念,天地深远都进入我的思虑;抬头看见心中所爱,青山露出林木。斜阳含在西峰之间,暮色竟使人误以为是清晨;胸中忽然淡泊安宁,这种心意又能同谁诉说!《书堂听读》我没有车马宾客,也没有沉溺丝竹的心情;在空堂中听人读书,四面墙壁都回响着金石般的声音。秋风来自九霄之外,常常有黄鹤鸣叫;高亢的声音彼此应答,露水降下,天地显得清澄。人间尘俗的耳朵,被这些声音洗涤一番,胜过笛箫笆筝。时而听到吟诵李白、杜甫,仿佛沧海中长鲸怒吼;时而听到吟诵韦应物、柳宗元,仿佛雪竹引奏银笙:朗朗诵读经典,天风吹来琼玉般的精华。读书自有无穷快乐,何必以轩冕荣华为荣!只保留千古不变的心意,可以对学生们说:“要在书中寻求大义,不要沉溺于功名。” 《向林十郎峻堂乞酒》天上有酒星,地下有酒泉;清酒的价值等同风月,想买却不需要钱。通往天上的梯子和石阶,去买酒实在遥远艰难。你有步兵厨,近在水云之间;巨鳌张口能吐出百斛浪,海螺仿佛擎着十丈高的船。我也不是醉汉,只是偶然想到酒便流口水;斗胆仿效陶潜乞酒,叫童子展开锦笺。乞食尚且不乞酒,我却成了陶公那样的酒病患者;惭愧没有八斗才华,一斗酒也写不出百篇诗!既能饮酒又能吟诗,我一生喜爱青莲;评论古人没有他的荒诞,学习醉酒也没有他的癫狂。千万不要嘲笑戏弄我,称我为酒仙!《鹿港卡》渡口整顿布帆,正吹东南好风;船夫却不敢通过,因为有两三名验船的人。偏僻角落里一个小黑点,渡口官吏也虎视眈眈;鹿港并非险要区域,征收商税却贪得无厌。由此观察天下,处处设卡征税,怎么受得了!我来到鹿津渡口,偶然问鹿津的官吏:“关卡渡口难道不怕繁琐吗?你本人从中得到什么利益?”他自己说,这是从通行中获利;一个官员下面有三四个吏员,温饱就靠这个,剩下的才算办公事。由此才知道百姓的艰难,有一半是吏员造成的;朝廷征收一份,吏胥又征收两份。叹息古代贤人,利益的渊薮应当建立在义上!唱一曲何易于,希望朝廷扩大恩德!《汛地兵》大牛不捕鼠,即使体形庞大又有什么用!劣马关在马厩中,即使数量很多也只是白白耗费粮草。养着成百上千的士兵,平时称说紧急时可以供驱使;在野外负责守望,在城上负责守卫女墙。只爱护自身而不爱护国家,戴着军帽也等同于行尸走肉;平日里尚且惴惴不安,更不用说危急时刻!昏暗的夜里听见盗贼,正在城池中抢掠;女墙上的士兵群体酣睡,站起来时像醉汉一样痴呆。敌人声东击西,叫你行动你却慢吞吞;自己把自己看成狐狸兔子,哪里敢同熊罴般的敌人作战!秦人与胡人、越人之间,彼此贫富强弱全不相知。第二天到了市井之中,却大肆咆哮施展威风。《茶肆女》山头采下茶枝,店前拣选茶叶;姑娘们住在对门,洁白的手臂彼此相接。一群人像围绕花朵,成双的队伍像飞舞的蝴蝶。腰间带着篔簹篮,手中打开湘竹箱;拾茶时垂下纤细的手指,评茶时舒展笑靥。茶叶轻重都由郎君来衡量,来往时拖着绣鞋。我叹息这些拣茶姑娘,白白穿着罗衣;一身虽然美丽,却只是替别人打扮!古代的君王推行教化,家家都学习采桑。采桑而不采茶,姑娘便长久留在家中;采茶而不采桑,姑娘的箱子便寂寞空置。女子劳动便不会想入非非,天上织女尚且一年七次往返;谁来绘制《豳风》课农的图画,把山槲栽满墙边?应当舍弃末业而寻求根本,使衣被供给就在本地。《海上遇风即事》枕边听见波涛轰鸣,水底蛟龙仿佛在哭泣;解下船帆,刚进入梦中便被惊醒,疑心狂暴的波浪冲进了船里。回想昨天刚驾船出发时,海浪平静,微风习习;天空高远,星斗仿佛随船摇动,潮水随着呼吸起伏。一直划船经过澎湖沟,远远望见虎山耸立。秋天的消息在水中传来,北风一夜之间变得急厉。浪头拍击高空,鳌山般的巨浪高耸险峻;水势奔腾,船夫呼喊,声音和浪声一起悲切。船随罡风鼓荡,忽然聚集到海湾;回头看天空已经放晴,万般变化都收拾平静。才知道在险阻之间,到处都可以安然停泊;天地也不过虚幻,江河之水我姑且尽情饮用。《福清路过郑介公故里》读史时怀念监门郑侠,敬爱您这样的伟丈夫;只请求为苍生保全性命,不惜牺牲微臣自身!伏在宫阙前陈述诽谤之书,仿佛听见您为民疾呼;您的意气超过石介,难道是因为过于激烈吗!有一天君主的命令下达,您被贬谪到江湖之间;高尚的风范流传千古,做臣子的心也足以不感到孤独。后人追思古人的情谊,在道路前立下石碑;碑上说您是侠士,确实是义侠;您的名字不会模糊。山岭上有松柏,路旁有芦苇蒲草;我经过您的故乡,仿佛看见了流民图!《答李石鹤(清琦)孝廉书,并送北行》青山升起傍晚的云,寒冷的太阳停在鹿渚;凉风飒飒吹来,庭院中正久久伫立。正望着故人到来,忽然得到故人的话语;清雅的谈论如珠玉,清新的文辞如美玉。拂去尘埃,细细披读吟咏;两颗心长久相契。信中有褒奖宠爱的话,接受它使我脸上惭愧、心中沮丧!相见虽然只有一天,彼此相期却已如千古;将来若能相互追随,愿意成为风从虎一样的相从者!送您前往长安,长安是帝王所在之地;宫殿连接云霄,城阙高耸于天下。城中多有螭龙盘绕,城外多有鸾凤飞舞;您的才华如云锦铺展,本来应当置身绣黼之列。我惭愧只是泥土中的人,没有机会舒展羽毛;不能跟随您同游,只能遥遥祝愿您远举高飞!沧海重重波浪,愿您飞渡澎湖岛;扶桑的太阳高照,照亮您的金莲炬。瀛洲近在咫尺,就是您将居住的地方。您家中有谪仙般的人物,过去曾梦游天姥;您将登上蓬莱,不同于梦中所见。愿您登上金银台,再住进琼瑶园圃!您的心看轻荣华,世人却看重簪缨官印;如果您能够施展胸中抱负,在当时难道不会有所补益!天天经过关卡渡口,不要说风涛艰苦!这次行程经过松江,正好登上春申浦;日月照射楼台,烟波包容船只。航海进入燕都,奇伟的气概有谁能和您相比!在上林苑眺望旌旗,在长乐宫听闻钟鼓。大夫尽情进行壮游,怎么可以困守在狭小的屋舍中!惭愧我只能拜送您行尘,没有能够亲自为您饯行!您来信告诉我:近来有小■〈犭恙〉蛊;远行的车轮被阻住,劳累得双腿起了厚茧。我听说后想前往探望,也被两位恶鬼般的病魔阻挡;张敏和高惠,只能在梦中相许。风雪中的驿站相隔数程,关山之间还惦念旧日朋友。今天在杨柳分岔处分别,后日还会像浮萍一样相聚;后会虽然遥远,内心的情意寄托在这一缕话语中。·七言古体 《蒿目行》《沪尾晓望》《催科役》《卖儿翁》《海关吏》《绿林豪》《九十九峰歌》《行路难》《乞酒后再借书,与林十郎》《国姓涛歌》《溪边田》《海边耕》《铁车路》《机器局》《银》《西洋灯》
题海外蓬莱图述事,与乃营书后寄澎湖许芬四首打鹿行崇武观渔歌蒿目行岁在戊子月在酉,地上欃枪天篲帚;社鼠野狐哀嗷嗷,一队健儿负梃走。蛮烟细民无异志,只因新令掊克苟。新令之条行者谁?刘公铭传来抚守;自请住台过十年,剪除荆榛使财阜。去岁剿番剿不成,遂向民间增税亩。一方田园十数弓,丈量比前长八、九;累锱积铢算不遗,官乃与民争利薮。不为朝廷培本根,斫丧元气焉能久!区区弹丸何足言,坐使皇朝伤高厚!农夫商贾不聊生,纷纷痛心又疾首。浙东计亩为公田,南或呼箕、北呼斗。传说昨日已打城,无乃跳梁成刍狗;揭竿作旗抢地呼,背负耰锄击土缶。肉食无心为苍生,朘削依然故见狃。古人不畜聚敛臣,此言真堪铭鼎卣。赤城千里如金瓯,无故寻端欲碎剖;不知祸水何时平?老范甲兵胸岂有!九重高远未曾知,万民泪落秋风柳。沪尾晓望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山云霞连海底;人家半在画中看,结水为邻山为市。我来此地欲登舟,风信迟人二日秋。昨夜月明船上望,碧天如水入云飞。水气腥臊船气热,轻移小艇岸傍朅;雨送海风入艇凉,半夜归潮两岸啮。潮头已落岸头高,晓天曙色鸣波涛;帆樯尽在日中悬,日出峰容处处多。峰头犹含昨夜雨,苍崖翠滴浓于乳;高从东岸望汪洋,远天树树青可数。今朝喜得饱眼看,潇洒不知行路难;地经百里风景异,归向舟中话故山。催科役门前咆哮鸣,屋后锒铛声;父老不敢出门视,催科到处鸡犬惊。催科狰狞如狼虎,催科震怒如雷霆;不为尔曹贿赂至,菽粟岂能生公厅!前者催科归业户,业户自知辛苦情;今者催科归我曹,我曹惟有醉饱行。某月某日下新令,新供、旧供火速清;老农闻此语,方知前日是太平!卖儿翁男者奴,女者婢,田园稼穑生荆杞。昨日催科到闾里,求生不生、死不死;老妻典尽御寒衣,老农卖尽耕春耜。今日家中已无余,所未尽者惟有子;欲别泣涟洏,欲往何处依!皤皤双白发,何日再生儿!出门得温饱,胜在家中饥;养子已无期,生子复几时!旁人闻之心骨悲,老翁吞声前致辞:吾台前日称乐土,不知何人造嶮巘!量尽田园增尽赋,地无膏腴民无脂;人事天灾一齐下,哀鸿嗷嗷何所之!重以役胥如貙虎,削朘不得须臾迟;我愿君心光明烛,烛尽逃亡田家屋!蜂虿不得生其毒,民■〈强,虽代弓〉頳尾无鱼肉。呜呼此语,天地为之哭!海关吏陆行畏虎水畏波,恶如波向平地多!平地风波险而高,关吏时时张网罗。不论千艘与万艘,扬帆鼓櫂即逋逃;风晴浪静不得去,关吏悉索如老饕。溪壑填盈开一面,行人舟子唤奈何!昨日无风今鸣涛,千夫性命系于毛;地棘天荆无所往,嗟哉环山蔽海以为牢!绿林豪北风萧萧暮色黄,绿林豪客结成行;腰横宝剑手长枪,明火杀人胆气强。来往跳梁何所忌,入室胠箧又探囊;县令闻之无所问,此辈出入已寻常。此辈亦是游侠客,激而为之无所惜!饥饿驱人到于斯,何以削朘犹未息!雨露云霓不得施,田畔良苗即蟊■〈蠢,贼代春〉。今日作贼胜作官,坐收物力不知艰;不稼不穑无所事,财帛货贿高于山。九十九峰歌(九十九峰即火焰山)乾坤奇气磅礴布,东南海岱巨灵护;坼地擎天一臂撑,九十九峰空际露。一峰摩空一峰从,空中密排青芙蓉;森然突兀放玉瓣,朵朵太古烟云封。有时风云气拂郁,剑锋如从指边出;骈列巨刃倚天扬,鬼斧神工出旋没。丹赭晴霞捧赤城,照烛炎洲明复明;芒棱四吐如怒火,炙天不热天亦惊。羲和日御行不得,重轮欲度便倾侧;返照扶桑神鸟迷,倒影沧海蛟龙吓。云出如拥蚩尤旗,摇曳云头云不移;三十三天星斗动,前峰、后峰相奔驰。前峰、后峰作人立,或俯、或仰、或不及;中有一座鲁灵光,次第肩随分等级。我欲与之成百人,风雨未化蓬莱身;欲求女娲补天石,补此一缺归陶甄。山灵告我无庸补,大块有时缺抔土;留此一角后人看,海山千秋与万古!我闻中原九十九,曲河千里、百里为一波;京师九十有九淀,一淀一薮如江沱。天地山泽必有偶,斯峰因之变嵯峨。又闻衡山九向有九背,一转一面成一态;斯山崴嵬互阴阳,面面望之生光怪(九十九峰四面一样)。西蜀奇峰与此同,岛屿无此青玲珑;去岸二十一万里,熬波浴日东海东。行路难虎可驯兮龙可攀,石能渡海舟登山;尘途咫尺不可过,世人惟有行路难!北风白日天地阔,荆棘忽生顷刻间;蓬莱弱水千万丈,人情变幻为波澜。听我歌,行路难;壮士徘徊何所往?拔剑斫地一身宽。乞酒后再借书,与林十郎
译《题海外蓬莱图》《述事,与乃营书后》《寄澎湖许芬四首》《打鹿行》《崇武观渔歌》《蒿目行》戊子年,正值酉月,地上有欃枪,天上有篲帚;社鼠和野狐般的祸乱之徒哀号嗷嗷,一队健儿背着棍棒奔走。百姓本来没有反叛之志,只因新法令搜刮苛取,才被逼如此。是谁推行这新法令?就是来台湾抚守的刘铭传刘公。他自己请求驻守台湾十年,要剪除荆棘,使财货丰足。去年讨伐“番人”没有成功,于是转向民间增加田亩税。一方田地不过十几弓,丈量出来却比以前长了八九分;细小的锱铢都计算在内,官府竟与百姓争夺利益之源。不替朝廷培植根本,反而砍伤元气,怎么能够长久!小小的弹丸之地有什么值得说的,却平白使皇朝损伤深厚的根基!农民和商人都无法生活,纷纷痛心疾首。浙东按田亩征作公田,南方有的叫箕,北方有的叫斗。听说昨天已经攻打城池,莫不是跳梁小丑竟成了刍狗?他们揭竿作旗,抢地呼喊,背着耰锄,敲击土缶。享受俸禄的人无心为苍生着想,削减搜刮仍旧习以为常。古人不蓄养聚敛之臣,这句话真应当铭刻在鼎和卣上。赤城千里,原本像金瓯一样完整,却无缘无故寻找事端,想把它剖碎;不知道祸水什么时候才能平息?老范胸中哪里有兵甲之谋!九重宫阙高远,始终不知道实情,万民的眼泪落在秋风中的杨柳上。《沪尾晓望》三面是青山,一面是水;一山的云霞连到海底。人家有一半仿佛在画中可见,以水为邻,以山为市。我来到这里想登舟,秋风的风信却迟了两天。昨夜月明时在船上眺望,碧蓝的天空如水,仿佛流入云中飞去。水气腥臊,船中闷热,便轻轻移动小艇,靠近岸边;雨送海风进入艇中,顿觉清凉,半夜退潮,两岸仿佛被水流啮咬。潮头已经退落,岸头显得高了;拂晓天色初明,波涛发出声响。帆樯全都悬在日光中,太阳一出,群峰的姿态处处显现。峰头还含着昨夜的雨水,苍色山崖翠色欲滴,浓得胜过乳汁;从东岸高处眺望汪洋,遥远天边的树木一棵棵青翠可数。今天早晨很高兴能饱览这些景色,潇洒得忘了行路艰难;行经百里,风景各不相同,回到船中还要谈论故乡的山川。《催科役》门前传来咆哮声,屋后响起锁链声;父老不敢出门观看,催征赋税的人到处惊得鸡飞狗跳。催科役面目狰狞如狼似虎,震怒起来如雷霆;若不是来向你们索取贿赂,粮食怎会进入官府的厅堂!从前催科是向有田产的业户征收,业户自己知道其中的辛苦;如今催科却落到我们身上,我们只有醉饱度日。某月某日颁下新命令,新供和旧供都要火速清缴;老农听到这话,才知道以前竟是太平日子!《卖儿翁》男孩卖了作奴,女孩卖了作婢,田园和庄稼都长满荆棘。昨天催科役到了乡里,想求生也不能生,想死也不能死;老妻把御寒衣服典当殆尽,老农把春耕用的犁和耜也卖尽了。今天家里已经没有剩余,剩下的只有孩子;想分别便泪流满面,想离去又到哪里去投靠!两人满头白发,什么时候才能再生孩子!孩子出门能够得到温饱,总胜过留在家里挨饿;养育这个孩子已经没有指望,再生孩子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旁人听了心中悲痛,老翁忍住哭声上前说道:我台湾从前被称为乐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它造成了险恶之地!田园量尽了,赋税也增加到尽头,土地没有肥沃之处,百姓没有脂膏可取;人祸和天灾一齐降临,哀鸿嗷嗷,又能到哪里去!再加上役胥凶猛如貙虎,搜刮削夺片刻也不肯停止;我愿君王之心像明亮的蜡烛,照遍并烧尽逃亡田家的屋舍!连蜂蝎都不能施展毒害,百姓■〔原字疑误〕的脸色通红,却没有鱼肉可吃。唉,这些话使天地也为之哭泣!《海关吏》陆路行走怕老虎,水路行船怕风浪;比风浪更可怕的,是平地上到处兴起的祸患!平地上的风波又险又高,海关官吏时时张网设罗。不论一千艘还是一万艘船,只要扬帆击桨就被说成逃税;即使风平浪静也不让通行,海关官吏搜刮起来像贪食的老饕。溪壑已经填满,却还要开口索取,行人和船夫只能呼喊无可奈何!昨天还没有风,今天却已波涛轰鸣,千人的性命系于一根毫毛;大地荆棘丛生,天空也像布满荆棘,无路可走,可叹四面环山、三面蔽海,竟被造成牢狱!《绿林豪》北风萧萧,暮色昏黄,绿林豪客结队而行;腰间横着宝剑,手里拿着长枪,点着明火杀人,胆气十分强悍。他们往来跳跃作乱,有什么可忌惮的?闯入屋中撬箱探囊;县令听见也不追问,这些人出入县境已经成了寻常事。这些人原本也是游侠,只是被逼激而成,什么也不顾惜!饥饿把人驱赶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搜刮削夺还不停止!雨露云霓不能施润,田边的好禾苗反而成了害虫的食物。如今做贼胜过做官,坐着收取民间财力,不知道其中的艰难;不耕不种,无所事事,财帛贿赂堆得比山还高。《九十九峰歌》(九十九峰就是火焰山) 天地间奇异的气势磅礴铺展,东南有海岱巨灵守护;大地裂开,山峰擎天,像一条手臂支撑着,九十九座山峰露出在天空。一峰摩天,一峰相随,空中密密排列着青色芙蓉;森然突兀,像放开的玉瓣,朵朵都被太古烟云封住。有时风云之气郁结,剑锋仿佛从指边射出;一排排巨刃倚天高举,像鬼斧神工,忽然出现又忽然隐没。丹红的山色在晴霞中托起赤城,照耀炎洲,明亮又明亮;棱角四面迸出,像怒火喷发,炙烤天空,连天空也为之惊惧。羲和驾着太阳车无法通行,重重日轮想要越过这里便倾斜;夕阳照向扶桑,神鸟也迷失了方向,倒映在沧海中,蛟龙都受到惊吓。云气出现,仿佛拥着蚩尤旗;云头摇曳而云本身不动。三十三天的星斗似乎都在移动,前峰和后峰相互奔驰。前峰、后峰像人一样站立,有的俯身,有的仰头,有的还够不着;其中有一座像鲁灵光殿,依次肩随而立,各有等级。我想与它们凑成一百座,可风雨还没有把蓬莱塑成形;想寻找女娲补天的石头,补上这一处缺口,归入陶甄之中。山灵告诉我不用补,大地有时本来就缺一抔土;留下这一角给后人观看,让海山经历千秋万古!我听说中原也有九十九处,曲河千里、百里各成一波;京师有九十九个淀,每个淀都是一片水泽,如同江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天地间山与泽必定有相偶之处,因此这些山峰也变得高峻参差。又听说衡山九向有九背,每转一处、每见一面便形成一种姿态;此山高大险峻,阴阳互相变化,面面观看都生出奇光怪色(九十九峰四面看起来都一样)。西蜀的奇峰与这里相同,岛屿却没有这样青翠玲珑;距离海岸二十一万里,在东海以东,经受巨浪、沐浴日光。《行路难》老虎可以驯服,蛟龙可以攀登;石头能够渡海,船只能够登山;近在咫尺的尘世道路却无法通过,世人只有感叹行路难!北风吹着,白日之下天地空阔,荆棘却忽然在顷刻间丛生;蓬莱与弱水相隔千万丈,人情的变化也像波澜一样反复无常。听我歌唱,行路难;壮士徘徊,又能往哪里去?不如拔剑砍地,使胸中稍稍宽解。《乞酒后再借书,与林十郎》
古人读书下以酒,胸中云梦吞八、九;我今爱酒佐以书,举杯好开谈天口。与君乞酒兼乞书,一编酒难还赵书;不然倘能为我浇磊块,送归君家百尺楼上悬。海内梨洲有述作,一部「明夷待访录」;大名久已雷贯耳,偶睹应能蒙刮目。名山五岳不能游,奇书一览当九州;酒兴若浓狂歌起,放声一读天地秋。国姓涛歌国姓涛,犹子胥潮也。唐王赐成功与国同姓,故俗称成功「国姓」也。涛在鹿耳门外。每年四月至八月,晴天无风,喷礴拍空,鲜有安谧;俗以为成功义愤所激,故咸谓「国姓涌」。涌者,台湾方言呼「涛」为「涌」,又讹为「影」也。成功胜蹟最多;此外复有国姓井,在吾邑城外。野史皆载成功在日本诞夕,天黑雷震,海上舟碎千百,有人见鲸鱼出没;又来台之时,荷兰梦神人骑鲸入鹿耳门:事虽缈茫,恰与国姓涛相映。入诗赋中,尤助骚情;「台湾通志」似宜编入,可与胥涛同为千古韵事。故不揣固陋,爰为歌之。鲸鱼跋浪沧溟里,岛屿无云雷声起;波涛澎湃天低昂,气满尾闾飓风止。千秋万古常喑呜,自是孤臣心不死。孤臣有谁气拍空?明人姓郑、名成功;唐王赐与国同姓,天荒地老开鸿蒙。昔日中原纷战骑,为鵾、为鹏风摩翅;英声直震大江南,钱塘铁弩三千避。海枯不见孤臣心,潮落常满英雄泪;泰山横流不能啮,吒吒空有冲霄志!归来厦岛天无光,地窄不足供徜徉;宗悫长风万里浪,回头东海望炎荒。喝石可渡无巨浸,投鞭可断无汪洋。骑鲸直入鹿耳门,海若辟易湘灵奔;波浪风云生指顾,鳌柱如山日月吞。蜑水蛮乡拔荆棘,三十六屿澎湖侧;岛中忽现蜃气城,海外自成蛟龙国。喘息不觉生雄风,当时早已气如虹;天倾欲将一木拄,时携匕首摩苍穹。划断鸿沟不纳款,欲与华岳争累卵;忽呼渡河宗泽薨,此恨填海海难满!秋风喷礴作洪涛,忠臣气比秋风高;唏嘘千里皆黑色,翻腾万籁为怒号。日出扶桑不彪炳,龙蛇浮沈大力猛;如山、如雪挟船飞,海人谓是「长鲸影」。溪边田流沙澌澌云漠漠,朝为青田暮为壑;海外沧桑倏变迁,溪居莫道田家乐!昨朝来时看绿禾,今日来时看素波;老农负犁何处去?田在溪中万顷多。溪边家家学耕作,春刈秋收岁岁过;农夫最爱千年业,安得天上枯黄河!溪头未归村犬吠,家中早已到催科;老农闻之长叹息,欲罢不能行不得!晚涨三篙流潺潺,仰视苍天无日色。海边耕大造茫茫谁真宰,东为青田西为海!海畔沙漠不见人,老农耕之筋力殆。拨沙拔茅锄作园,耕时十旬九旬喂。夏畦冒雨种地瓜,秋天霜冷枯根芽;荷锄负锸视地脉,不见瓜成但见沙。陇头莳植生活计,有时种豆落生花;花开花落不结子,野人满地空梳爬。海滨卤壤为经纪,渔在山头樵在水;我嗟海滨人,如在荆棘里!铁车路声轰轰,如霆雷;火炫炫,如流电。双轮日驭速催行,回头千里忽不见。抵掌欲笑夸父迟,轮台一日周围遍;西人逞巧亦良危,颠踬往往艰一线。我道带砺在河山,缒幽凿险山河变;自古众志方成城,不闻铁车与敌战!又况劳民复伤财,民穷财尽滋内患;台湾千里如金瓯,浑沌凿死山灵颤。有潦、有流间其间,不能飞渡复中断,借问铁路何时成?请待天垆为炽炭!机器局乾坤火器不敢逞,上有炎轮下炎井;大块水机不敢作,西有弱水东汤谷。气机潜藏一朝开,千山万山鬼神哭;机械循环何时穷?生民万类皆荼毒。时势所趋亦难止,竭力为之将胡底!损伤元气民怨咨,台湾朘削痛肤理。加赋征商罄国赀,机器局中贮祸水。国家自强在无形,销金铄石通精诚;西洋有道不在器,惠政善谋无不兴。国强不闻恃险马,区区利器何足行!外虽示勇中心怯,西人亦岂畏虚声!银洪垆大冶不鼓铸,日本之银天下布;团圆握之不盈把,易取货物纷无数。光芒宝气在腰间,不畏饥驱不畏寒;刓尽廉隅争资借,关津不惮行路难。不胫而走似铜凫,贾人坐拥千金躯;圆轮径寸利涉远,鬼物不敢萌揶揄。中国银山高崱屴,利源乃让东洋国;鬼夷挟此得自雄,孰使流通无壅塞?古来为国收利权,太公乃有九府圜;中华久不为此计,取利于民民日艰。东洋幅■〈巾员〉本穷窘,中国大度来蛮蠢;失笑辄看龙子银,幕面特书「大日本」!西洋灯西人机巧无不可,不膏、不脂能吐火;一缕荧荧放电光,日暮人家燃千朵。又有玻璃覆碗明,人家争置数盏灯;或悬虚空或插案,照耀微茫白雪生。中国圣人制度备,颠扑不破传利器;流泽久长可百年,何乃世人竞为异!西洋伎巧遍天下,中华物产失其利。我叹台湾尚洋灯,一端可以验风气。安得尧、舜重光出,世间还淳返朴归郅治!
译古人读书时要用酒相助,胸中的云梦泽仿佛能吞下八九个;我如今爱酒,也用书来佐酒,举杯时正好打开谈天说地的口。向您既求酒又求书,一部书像借酒难还的《赵书》;不然,倘若您能替我浇灌胸中的郁结,就请把我送回您家百尺高楼上悬挂。海内有梨洲的著作,其中有一部《明夷待访录》;它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偶然看到它,想必能使人刮目相看。名山五岳不能游览,读一部奇书便抵得上游遍九州;酒兴如果浓烈,便放声狂歌,尽情读来,直到天地都呈现秋色。《国姓涛歌》国姓涛,就像伍子胥潮。唐王赐郑成功与国姓相同,所以民间俗称郑成功为“国姓”。这种涛在鹿耳门之外。每年四月至八月,晴天无风时,海涛喷涌翻腾,拍击天空,很少有安静的时候;民间认为这是郑成功的义愤所激发,所以都称为“国姓涌”。“涌”是台湾方言把“涛”叫作“涌”,后来又讹作“影”。郑成功的胜迹很多;此外还有国姓井,在我县城外。野史都记载,郑成功出生在日本的那天晚上,天黑雷震,海上舟船碎裂了千百艘,有人看见鲸鱼出没;又记载他来到台湾时,荷兰人梦见神人骑鲸进入鹿耳门。这些事情虽然渺茫难考,却恰好与国姓涛相互映照。写入诗赋之中,更能助长骚人情思;《台湾通志》似乎应当把它编入,可与伍子胥潮一同成为千古韵事。因此不顾自己的浅陋,便作此歌。鲸鱼在沧溟中踏着巨浪,岛屿上空没有云,却响起雷声;波涛澎湃,天空一低一昂,气势充满尾闾,连飓风也停止。千秋万古总在低沉呜咽,这自然是孤臣的心永远不死。有谁是那气势冲天的孤臣?就是明人郑成功,姓郑名成功;唐王赐他与国同姓,直到天地荒老,他仍开辟鸿蒙。昔日中原战骑纷争,他像鵾鸟、鹏鸟借长风磨砺羽翼;英名声威直震大江以南,使钱塘江的三千铁弩都退避。海水枯竭,也不能使孤臣之心消失;潮水退落,却常常充满英雄的眼泪。泰山横在急流中也不能被冲毁,他空有一腔冲霄的壮志!回到厦岛后,天空一片昏暗,地方狭小,不能供他自由徜徉;宗悫所说的长风万里、巨浪千重,只能回头遥望东方海上的炎荒。呵斥巨石便可渡过,无论多大的水面也不能阻挡;投鞭便可截断,无论多么浩瀚的海洋也不能阻隔。骑鲸直入鹿耳门,海神退避,湘水女神奔逃;波浪风云随着手指一挥便生起,鳌柱高如山,仿佛吞没日月。蜑水蛮乡中拔除荆棘,在澎湖旁边的三十六个岛屿间开拓;岛中忽然显现海市蜃楼般的城池,海外自成蛟龙之国。还没有喘息便已经生出雄风,当时气势早已如虹;天倾下来,想用一根木头支住它,时时拿着匕首摩挲苍穹。划断鸿沟,不接受投降,想同华岳争夺累卵般的危局;忽然呼喊“渡河”,宗泽却死了,这个遗恨即使填海也难以填满!秋风喷涌翻腾,形成洪涛;忠臣的气概比秋风还高。叹息声传到千里,天地一片黑色,万物的声响翻腾起来都像愤怒的号叫。太阳从扶桑升起也不显得光彩夺目,龙蛇浮沉,力量强猛;海浪如山,如雪,挟着船只飞行,海上的人称它为“长鲸影”。《溪边田》流沙簌簌,云色茫茫,早晨还是青翠的田地,晚上便成了深沟;海外沧海桑田,转眼变迁,住在溪边可不要说田家乐!昨天来时还看见绿禾,今天来时却只看见白色的水波;老农背着犁到哪里去了?田地都在溪水中,广大无边。溪边家家学习耕作,春天收割,秋天收获,年年如此;农夫最爱祖传千年的产业,哪能让天上的黄河干涸!溪头的村犬还未等主人回来便已吠叫,家中早已来了催科役;老农听见后长叹,想停也停不下来,想走也走不了!傍晚水涨三篙,流水潺潺;抬头望苍天,已经看不见太阳。《海边耕》天地造化茫茫,谁才是真正的主宰?东边是青田,西边是大海!海边沙漠看不见人,老农在那里耕作,筋力几乎耗尽。拨开沙子,拔去茅草,用锄头开成菜园;耕作十天有九天只能白费力气。夏天冒雨在畦地里种地瓜,秋天霜冷,根芽便枯死;扛着锄头和铁锹察看地脉,看不见瓜长成,只看见满地沙子。在田埂上种植,以此谋生,有时种豆也会落花;花开花落却不结子,野人满地空自翻弄。海滨盐碱地就是谋生之处,渔夫到山头,樵夫到水中;我叹息海边的人,简直像生活在荆棘之中!《铁车路》声音轰轰,像霹雳雷霆;火光炫耀,像流动的闪电。两轮像太阳车一样催促前进,回头一看,千里路程忽然已经不见。拍掌想嘲笑夸父走得慢,轮台一天便可以绕遍;西方人逞弄技巧也实在危险,跌倒颠踬,往往只差一线。我说山河像衣带砥柱,应当在幽深险要处凿通道路,使山河改变;自古以来必须依靠众人的意志才能筑成坚城,没听说靠铁车同敌人作战!何况劳民又伤财,民众贫穷、财物耗尽,反而滋长内部祸患;台湾千里形如金瓯,却把混沌般的山地凿坏,震得山灵发抖。道路之间有积水,有水流,不能飞渡,路也屡屡中断;请问铁路什么时候才能建成?还是等到天炉把它烧成炽热的炭吧!《机器局》天地间的火器也不敢逞强,因为上有炎热的太阳轮,下有炎热的火井;大地上的水力机器也不敢发动,因为西边有弱水,东边有汤谷。气机潜藏,一旦开启,千山万山都会使鬼神哭泣;机械循环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百姓和万物都将遭受毒害。时代形势所趋,也难以阻止,竭尽力量去做,又将到什么尽头!损伤元气,民众怨恨叹息;台湾被搜刮,痛如肌肤。增加赋税、征收商税,耗尽国家资财,机器局中却储藏着祸水。国家自强在于无形之道,能够销金熔石,贯通精诚;西洋真正的道理不在器械,施行仁政、善于谋划,没有什么不会兴盛。国家强大从来不靠险马,区区武器又有什么用!外表虽然显示勇武,内心其实怯弱,西方人难道会害怕虚假的声势!《银》巨大的熔炉和高明的冶炼者不必铸造,日本的白银已经遍布天下;把它团成一团握在手里也装不满一把,却能换取无数货物。光芒和宝气都在腰间,不怕饥饿驱迫,也不怕寒冷;为了争夺资财借贷,磨尽廉耻和棱角,关津险阻也不怕,照样行走。不用脚也能到处流通,像铜铸的水鸟;商人坐拥千金,富贵如身。直径一寸的圆银轮,便能使人远行获利,鬼怪也不敢萌生戏弄之意。中国的银山高峻险绝,利源却让给了东洋国;外国人凭借它自称雄强,究竟是谁使白银流通而没有阻塞?自古以来,治理国家都要收回财利之权,姜太公因此设置九府圜法;中华很久不再作这种打算,于是从百姓身上取利,百姓一天比一天艰难。东洋幅■〔原字疑误〕本来贫困窘迫,中国却宽厚地把它带来的蛮物当作珍奇;每每失笑地看着龙子银,银幕上还特意写着“大日本”!《西洋灯》西方人的机械技巧几乎无所不能,不用油脂也能吐出火焰;一缕微光放出电光,日暮时千家万户点燃无数灯火。又有玻璃罩着的明灯,家家争相设置几盏;有的悬在空中,有的插在案上,照耀之下,朦胧中仿佛生出白雪。中国圣人的制度完备,经过颠扑也不会破坏,传下的有用器物长久流泽,可以使用百年;为什么世人却争相追求异物!西洋的技巧遍布天下,中华的物产反而失去了利益。我感叹台湾尚且崇尚洋灯,一件小事就可以验证风俗风气。怎样才能让尧、舜再次出现,使世间返璞归真,回到最完善的治理!
题海外蓬莱图大海波涛断复连,撑起炎洲半壁天;沧溟路绝风云渺,鸿蒙世界开人烟。安得泰山一枝笔,写作奇观空际悬!悬之咫尺有万里,大块无垠水无边。我思盘古凿混沌,斧凿到此生劖镌;又思共工触不周,触柱为山缺半偏。山头日月自昼夜,山下沧海自桑田;奇气郁勃凌中土,独回万水为西旋(中土水东流,此皆西流)。上作赤乌窟,下作蛟龙渊;中包小蓬壶,珠屿水中圆。又有玉山可望不可即,日出插霄玉柱鲜;回望焰峰九十九,烛地熏天火欲然。一热、一寒分冰炭,八潼关里雪绵绵。台地无霜、无雪年复年,山灵狡狯弄使夏泽坚。北极何处鸡笼屿,遥与香炉烛峰相清妍。灵气鼓荡山河动,鹿耳门涛摇星躔。秋风万仞磅礴吐,鲸鸣欲簸崑仑颠;奇奇怪怪无不有,敢问十洲、三岛谁真仙?当年徐福不可到,未将地与秦人传。留之一千万万日,张槎始来天上船;船中载得王维笔,画到蓬莱笔不全。落笔万丈惊五岳,纸上时有烟霞穿;求之愈即去愈远,仙山疑在化工前。我居蓬莱乾坤惯,依稀认得秋毫巅(珠屿、玉山、火焰峰、八潼关、鸡笼屿、香炉烛峰、鹿耳门涛,俱台湾名胜)。述事,与乃营书后历尽巉岩经沧海,一波未平一波骇;经尽波涛涉崎岖,一嶮未终一嶮逾。我行已过千山万水路,胸中空有明月珠,眼中空有方壶图。回头试说风尘事,疲于津梁否耶无?初入鏖战荆棘里,心似荆卿怀利匕;怵惕谈笑两有余,水濡火热气不靡。下场蹭蹬涉关津,风云泥涂在一身;方把心情惊爨尾,又将况味尝劳薪。归来秋风飒飒鸣,耳边犹有波浪声;无端霹雳空中下,报道孙山名下名。自是文章憎命达,利锁名缰苦难脱!雷焕剑藏十年光,卞和玉受双回刖。萧萧飕飕寂静间,君书寄来自前山;大罗误传青鸟信,激水若怒蛰龙蟠(来书言「曾闻捷信后,代为不平」)。君遭与我俱落拓,君更穷途受飘泊;人生无数翻覆事,吹箫莫唱「声声错」!聪明本与命为仇,华亭老子倒骑牛;想其睥睨人间世,习见积薪颠倒成玉邱。君不见驽马立仗在御阶,骅骝骐骥骨如柴;又不见野雀献瑞上玉堂,麒麟鸾凤惊不祥。笑余枉学屠龙技,技成三载无所试!与君相倾杯酒中,酒酣一座生雄风;与君相话夜灯下,灯残千里知音寡。去日得交张汝南,把臂共发千秋谈;汝南已死不可作,辄作栖风苦雨不可堪!琴书几席时相贶,雄心因之减二、三。此意惟君得深悉,今日徘徊无所质;一纸遥寄王郎歌,明日云山相对出。寄澎湖许芬四首君居澎湖我台湾,相隔一海复一山。去日相晤南闽关,今日相逢云漫漫;安得沧海生鳌柱,为君朝往暮复还!沧海深,不见底;凭藉片帆送一纸。君倘能再来,何论重重有云水!文字相逢有前因,形虽未交神先亲。君昔来鹿渠,犹未识君为何人;读君之诗见君真,明日闻君起行尘。风为客,月为邻;至今怀之水粼粼。今秋访我闽闱里,抵掌矮屋生阳春;乃信杜公不欺我,文章有道交有神。分道出闽天,不复睹君面;归路茫茫阔于海,归心人人疾如电。回首遥望澎湖峰,一笠云垂渺不见;远寄新诗写性情,秋风木落飞片片。问君在何方?浪如山,波如练。一雷空中起,痴龙昂首视;元珠知见遗,帖耳沈于水。犹望同群有飞升,不自持竿亦同喜;千佛名经不见君,想是齐落恒河里!此间无数古今人,沈没其中等微尘;惟有豪杰能自立,时吐光芒惊鬼神。愿君手持一寸铁,上摩日月下霜雪,链作干将长不缺!天地有浑沌,此器不磨灭;他日相逢将剑说!打鹿行台人山居,多以打鹿为生;为之歌之。崱屴千峰复万峰,峰峰如剑向人摐;密密藤萝看不见,中有千年鹿养茸。一群狰狞出苍狗,林中三鹿、五鹿走;腥风恶兽踯躅奔,山猪趋前熊趋后。猎人持枪林中藏,不期中肩期中首;负枪复向云雾中,穷冬莽莽生悲风。扪壑攀岩作猱上,楻榛但见青蒙蒙。逐鹿深山道,山深惟荒草;相传上有琼瑶台,复说中有金银岛。逐鹿不知山浅深,时时路旁逢洞■〈豸尞〉;洞■〈豸尞〉深居穷崖阴,逢人杀人无人心。猎人见■〈豸尞〉如见鹿,■〈豸尞〉群哄散如惊禽。打鹿取藏涧中水,或杂黄瘴兼野豕;十日挈出向冰壶,肠肉既佳味亦美。身带山中烟瘴归,归到家中与妇子;鹿肉把酒共酣呼,鹿臭在衣血染须。鹿蹄可以换斗米,鹿茸可以市珍珠;鹿角熬胶养身躯,打鹿之乐何如乎?打鹿不畏苦,使余从军气如虎,汉家狗屠视如土。崇武观渔歌
译《题海外蓬莱图》大海波涛时断时连,撑起炎洲半边天空;沧海之路断绝,风云显得渺茫,鸿蒙世界中又开出了人烟。怎样才能得到泰山那么大的一枝笔,把这奇观写成悬挂在空中的图画!图画悬在咫尺之间,却包含万里;大地无边,水面无际。我想盘古开凿混沌,斧凿到此处便留下了雕琢的痕迹;又想共工撞击不周山,撞成山峰,缺去了半边。山头的日月自行划分昼夜,山下的沧海自行经历桑田变迁;奇异的气势郁勃,凌驾中土,唯独使万水转向西流(中土的水向东流,这里的水都向西流)。上面成为赤乌栖息的洞窟,下面成为蛟龙潜伏的深渊;中间包藏着小蓬壶,珍珠般的岛屿圆圆地浮在水中。又有玉山,可以望见却无法到达,日出时像一根鲜明的玉柱插入云霄;回头看九十九座焰峰,照地熏天,火焰仿佛就要燃烧。一处炎热,一处寒冷,分成冰炭两种世界;八潼关以内却雪花绵延。台湾土地年年没有霜雪,山灵狡黠,竟把夏日的水泽弄得坚硬。北极在什么地方?鸡笼屿遥遥相对,又同香炉烛峰一样清丽。灵气鼓荡,山河震动;鹿耳门的涛声摇撼星辰的运行。秋风从万仞高处磅礴吐出,鲸鱼鸣叫,仿佛要把崑仑山颠簸翻倒;奇异怪诞的景象无所不有,请问十洲、三岛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神仙?当年徐福无法到达这里,也没有把这片土地传给秦人。把它留存一千万万天,等张骞乘槎而来,才会有天上的船;船中若载着王维的笔,画到蓬莱时笔力也会不足。落笔万丈,惊动五岳,纸上时时有烟霞穿行;越想求取它,越靠近反而越远,仙山似乎还在造化之前。我居住在蓬莱,已经习惯于天地之间,依稀能够认出那极细微的山巅(珠屿、玉山、火焰峰、八潼关、鸡笼屿、香炉烛峰、鹿耳门涛,都是台湾的名胜)。《述事,与乃营书后》历尽险峻的山岩,渡过苍茫大海,一道波浪尚未平息,另一道波浪又惊起;经受尽波涛,又跋涉崎岖山路,一处险境还未走完,另一处险境又超过它。我走过千山万水,胸中徒然怀有明月珠,眼中徒然藏着方壶图。回头试着说说奔波劳碌的事情,难道不曾疲惫于渡口桥梁吗?初次进入鏖战的荆棘丛中,心情像荆轲怀抱利匕首;虽然惊惧戒备,却仍有余力谈笑,水湿火热也不能使气力衰竭。到了最后,失意困顿,跋涉关津,风云泥涂全都落在一身;刚刚把心情比作受惊的爨尾,又要尝到艰苦劳作的滋味。归来时秋风飒飒作响,耳边仍有波浪声;无端空中降下霹雳,仿佛报告我名列孙山之后。真是文章妨害仕途通达,利锁名缰苦于难以挣脱!雷焕的宝剑藏了十年,卞和的玉璞两次使他受刖刑。萧萧飕飕、寂静无声之中,您的书信从前山寄来;大罗天误传了青鸟的消息,激水仿佛愤怒,像蛰伏的蛟龙盘曲(来信说“曾听到捷报之后,替你感到不平”)。您和我一样都很落拓,您更在穷途上遭受漂泊;人生有数不尽的翻覆之事,吹箫时不要唱“声声错”!聪明本来就同命运为敌,华亭老子竟倒骑着牛;想来他睥睨人世,早已习惯把积薪颠倒看成玉丘。您没看见驽马站在仪仗队中、位于御阶之下,而骅骝和骐骥却瘦得骨头如柴吗?您又没看见野雀献瑞飞上玉堂,麒麟和鸾凤反而使人惊以为不祥。可笑我白白学习屠龙之技,技艺练成三年却无处施展!同您在酒杯中尽情倾吐,酒兴酣畅时满座都生出雄风;同您在夜灯下谈话,灯将燃尽时才知道千里之内知音稀少。过去我曾结交张汝南,和他挽臂共同畅谈千秋大事;汝南已经去世,不能再起,只剩下风雨栖身的苦况,实在难以承受!琴和书几案相赠,因而使我的雄心也减了二三分。这种心意只有您能深深了解,今天徘徊无所诉说;遥寄一纸《王郎歌》,明日云山相对而出。《寄澎湖许芬四首》您住在澎湖,我住在台湾,中间隔着一片海,又隔着一重山。往日我们在南闽关相会,今日相逢却只见云雾漫漫;怎样才能让沧海生出鳌柱,好让我早晨去见您,晚上又返回!沧海深不见底,只凭一叶小帆送去一封信。您如果能够再来,又何必计较重重云水阻隔!我们因文字相逢,想必有前世因缘;形体虽然未曾交往,精神却先已亲近。您过去来到鹿渠时,我还不知道您是什么人;读了您的诗,才见到真正的您,第二天便听说您要起程远行。风是客人,月是邻居;至今想起您,水面还在粼粼闪动。今年秋天您到闽闱来访我,在矮小的屋中拍掌交谈,顿时生出阳春般的温暖;这才相信杜公没有欺骗我,文章自有正道,交往也自有神韵。我们分道离开闽地的天空,从此再也见不到您的面容;归途茫茫,比大海还要辽阔,归心如同人人都快得像闪电。回头遥望澎湖峰,只见一笠般的云垂在远处,渺茫得看不见;远远寄去新诗写下性情,秋风吹来,树叶纷纷飘落。请问您如今在什么地方?只见浪如山,波如白练。一声雷在空中响起,痴龙昂首观看;知道明珠被遗弃,便贴着耳朵沉入水中。仍希望同伴能够一同飞升,即使自己不拿钓竿,也为他们高兴;千佛名经中看不见您,想来您和它们一起落入恒河了!这里有无数古今人物,都沉没其中,等同微尘;只有豪杰能够自立,时时吐露光芒,使鬼神惊惧。愿您手持一寸铁,上可摩挲日月,下可接触霜雪,把它锻炼成干将剑,永远锋利不缺!天地间即使仍有混沌,这件器物也不会磨灭;将来相逢时,再来谈剑!《打鹿行》台湾人居住在山中,大多靠打鹿为生;因此作歌咏唱。山峰高峻险绝,千峰又接万峰,每座峰都像剑一样朝人刺来;藤萝密密麻麻,几乎看不见,其中有活了千年的鹿,养着丰厚的鹿茸。一群狰狞的野兽从青狗似的山林中出来,三只五只鹿在林间奔跑;腥风中恶兽踯躅奔走,野猪在前,熊在后。猎人持枪藏在林中,不求击中肩膀,只求击中头颅;背着枪又走进云雾深处,隆冬的荒山一片苍茫,吹起悲凉的风。摸着山谷,攀着岩石,像猿猴一样向上爬,只见榛莽一片青蒙蒙。追逐鹿进入深山,道路深处只有荒草;相传山上有琼瑶台,又说山中有金银岛。追鹿不知道山的深浅,常常在路旁遇到洞■〔字疑误〕;洞■〔字疑误〕深居在穷崖背阴处,遇到人便杀人,毫无人心。猎人见到洞■〔字疑误〕如同见到鹿,洞■〔字疑误〕成群哄然散去,像受惊的鸟。打到鹿后,把它藏在山涧水中,有时还混杂着黄瘴和野猪肉;十天后把它取出,肠肉既好,味道也美。带着山中的烟瘴回家,回到家中交给妻子儿女;鹿肉下酒,大家痛快畅饮,鹿的腥臭沾在衣服上,血迹染红胡须。鹿蹄可以换一斗米,鹿茸可以换取珍珠;鹿角熬成胶能够滋养身体,打鹿的快乐又怎么样呢?打鹿不怕辛苦,使我从军时气概如虎,把汉家那些屠狗之徒看得如同尘土。《崇武观渔歌》
如山波涛蔽天际,叶叶舟为浮波系;千樯万网烟水间,网得大鱼高于山。以鱼钓鱼巧作饵,鱼傍舟行不知避;港湾鱼小海鱼肥,随潮暂远暂忘归。日暮风云四海黑,昏迷天地波无色;渔人由来海为家,东西南北亦嗟呀!泼刺鱣鲔与鱨魦,行行不但摸鱼虾。舟头时有鳌梁度,橹为摇曳波心路(大鱼如山,渔舟畏之)。云中或见龙爪张,舟为回避向汪洋(海上风云,渔舟反向深处避礁)。停舟偶到乌龟屿,千尾万尾纷纷举;驶帆远过澎湖沟,大鳞、细鳞水际浮。出海小舟傍大舟,小者打桨、大者流。岁岁为渔逐海利,直从闽海到温州;出没烟波忘餐饭,天寒一饮当穿裘。雨中蓑衣兼篛笠,群鱼结队争呷唼;舟人雨中为畏途,渔人雨中为利涉。冬尽岁残不归来,生成海上事游猎。大鱼为盐小鱼干,天青日赤鱼满滩;小鱼腌脍大鱼曝,割鱼曝炙肉团团。网得鲂鱼味尤美,削肉渡海作甘旨。春晴放櫂始回归,归到家中妇子喜;贩鱼过海收厚利,愿君莫厌风波靡!君不见西夷捕鲸碧海中,冰山万仞无旭红;火轮冲冰或粉碎,牵出长鲸高嶐嶐。又不见夷人捕鲸卖鲸油,烛龙下照夜不幽;海上烟樯日磅礴,任公大鱼三载求。人生牟利忘蹭蹬,地上风波尤凌竞。我来崇武观打鱼,渔人起我望洋兴;渔人低头听我歌,我歌月色满山多。山下潮声夜深起,回望台天淼淼水(鲂鱼,即鯿鱼;崇武最多。俗呼扁鱼)。·五言今体罗山寄张茂才汝南登楼即事秋望有悼,为汝南作渡海过犬山罗山寄张茂才汝南一尊前日酒,鸾鹤又离群;看看来时路,青山断白云。登楼即事一望苍茫外,长天白鸟过;潮回江、浙远,船舶粤、闽多。岛屿连沧海,云霞接薜萝。月明惊夜梦,枕上吼鲸波。秋望有悼,为汝南作(汝南所居,傍猫罗山)何处故人颜?云间又水间。东南秋色尽,不忍望罗山!渡海过犬山浩淼虚为际,乾坤入望愁。海随山异色,地与水分沟;日月双轮迅,云天一笠浮。飓风吹不去,千里过横流(犬山海水分二色)。·七言今体八卦亭偶望拨闷四首(选一)场中题壁八首(选一)秋日登临偶兴二首(选一)遇李石鹤孝廉(是年北上,捷入翰林)赋赠二首八卦亭偶望(在邑城外冈阜。西望洋,东望山,下瞰邑城)海天无际暮烟浮,一线秋空数点愁。车马往来南北路,估帆向背东西流。青山出水围城郭,红树穿云压市楼。偶欲放歌亭下去,岚光月色暂勾留。拨闷四首(选一)潇洒风怀杜牧之,几回猛省读书时。不关造化闲花草,无补民生细茧丝;竟体芳兰骚客意,销魂金粉美人辞。聊应洁癖将蝉比,饱露餐风最上枝。场中题壁八首(选一)插脚红尘廿四年,泥蹻释后欲登天;蓬莱弱水三千路,鳌背曾经海上船。秋日登临偶兴二首(选一)仰首天边暮色低,征途欲尽万峰齐;云从南出风从北,山自东来海自西。日落忽逢鹰独起,草枯何处马频嘶?深篁大泽无人过,谁向狉榛事鼓鼙(时刘抚军正檄栋军剿生番)!遇李石鹤孝廉(是年北上,捷入翰林)赋赠二首君名清琦,晋江名孝廉,籍彰化。将赴公车,渡台;于友人处见鄙作诗文、策论,诧为海外奇士。客次相逢,忽如知旧;赠句云:『前身共作龙华客,他日愿为骥尾人』!感其磊落,赋此赠之。三生石上证前因,交道文章信有神!脱略形骸千古量,相忘辈行一朝亲;竟夸海岱逢奇士,自是闽天出晋人。此去长安万余里,柳袍应拂帝京尘。天涯不用共温存,此去文星照帝阍;别我看花春逗路,送君渡海雪浮尊。华亭(上海县地,古属华亭)听鹤江南地,燕市驱车蓟北门。得意未应高步上,愿留龙尾待追奔!●诗选(二)诗(中)·诗(中)·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古体台湾土匪纪事台湾官府纪事溃兵弃地纪事叛将献船纪事台湾沦陷纪哀洋兵行闻斗六一带被毁有感老妇哀冬至日家祭有感咏怀四首(选二)吊郑延平怀蓝襄毅招隐六章(选三)检疫叹猛虎行二章望蓬莱山有悼
书后柬张汝东暴雨险涨纪事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再送梁子嘉先生三首雨后述事有所思,效玉台体十首(选一)在阿罩雾同林十偶眺哀鸿篇五首王君友竹索题简端
译像山一样的波涛遮蔽天际,一叶叶小舟都被浮波牵系;千根桅杆、万张渔网分布在烟水之间,网到的大鱼高得像山。用鱼来钓鱼,巧妙地把鱼作诱饵;鱼靠着船游行,竟不知道躲避。港湾里的鱼小,海里的鱼肥,随潮水时而远去,时而忘了回家。日暮时风云使四海一片漆黑,天地昏暗,波涛也失去了颜色;渔人一向以海为家,东西南北漂泊,也不禁叹息!鱣、鲔、鱨、魦等鱼泼刺跳跃,渔人所捕的不只是鱼虾。船头时时有大鱼像鳌梁一样经过,船桨摇曳着划出穿过波心的道路(大鱼像山一样,渔船害怕它)。云中有时看见龙爪张开,船便为躲避它而驶向深海(海上风云变化,渔船反而向深处躲避礁石)。偶然停船到了乌龟屿,成百上千的鱼尾纷纷跃起;扬帆远远驶过澎湖沟,大鱼小鱼都浮在水边。出海的小船靠着大船,小船打桨,大船随流而行。年年为了捕鱼逐取海利,直从闽海到温州;出没于烟波之中,连吃饭也忘了,天寒时喝一口酒便抵得上穿皮裘。雨中披着蓑衣,戴着箬笠,群鱼结队争相吞食;船家在雨中认为这是险途,渔人却认为在雨中正好获利渡海。冬天将尽、年岁将残也不归来,终身在海上从事游猎。大鱼制成盐鱼,小鱼晒成鱼干;天晴日烈,鱼儿铺满沙滩。小鱼腌制成脍,大鱼晒干烘烤,鱼肉切开后团团成块。网到的鲂鱼味道尤其鲜美,削取鱼肉渡过海去,作为甘美的食物。春日晴朗时才划船回归,回到家中妻子儿女都很高兴;贩鱼渡海能够获得厚利,希望您不要嫌弃风浪的疲劳!您没看见西方夷人在碧海中捕鲸吗?万仞高的冰山遮蔽旭日;火轮冲破冰山,有时把它撞碎,牵出高高隆起的长鲸。您又没看见夷人捕鲸出售鲸油吗?烛龙在夜间照耀,黑夜也不幽暗;海上烟雾与桅樯在阳光下气势磅礴,任公所钓的大鱼要三年才能求得。人为了谋利,忘记了奔波失意,世间的风波尤其互相凌压竞逐。我来到崇武观看捕鱼,渔人使我生出面向大海的兴致;渔人低头听我歌唱,我的歌声使满山都是月色。山下潮声在深夜响起,回头望向台湾的天空,只见水面浩渺无边(鲂鱼就是鯿鱼,崇武最多,民间称作扁鱼)。·五言今体 《罗山寄张茂才汝南》《登楼即事》《秋望有悼,为汝南作》《渡海过犬山》《罗山寄张茂才汝南》前些日子在一樽酒前相饮,鸾鸟和仙鹤又要离开群体;看看来时的道路,只见青山截断了白云。《登楼即事》放眼望向苍茫的远方,长天之下有白鸟飞过;潮水回落,江、浙显得遥远,来自粤、闽的船舶却很多。岛屿连接着沧海,云霞接连着薜荔和女萝。月明之夜惊醒梦境,枕上仿佛听见鲸鱼般的波涛吼叫。《秋望有悼,为汝南作》(汝南居住的地方,靠近猫罗山) 故人的容颜在什么地方?在云间,也在水间。东南的秋色已经尽了,我不忍心眺望罗山!《渡海过犬山》浩瀚的水面空旷无边,天地进入眼中,反而使人愁苦。海水随着山势呈现不同的颜色,大地和水面分出沟壑;日月如两轮飞速运行,云天之间仿佛漂浮着一顶斗笠。飓风也吹不走它,横渡千里水流(犬山的海水分成两种颜色)。·七言今体 《八卦亭偶望》《拨闷四首》(选一) 《场中题壁八首》(选一) 《秋日登临偶兴二首》(选一) 《遇李石鹤孝廉》(是年北上,捷入翰林)赋赠二首 《八卦亭偶望》(在邑城外的冈阜上。向西眺望海洋,向东眺望山,下方俯视县城) 海天无边无际,傍晚烟雾浮动;一线秋空中,几点景物令人愁。车马往来于南北道路,商船朝向不一,顺着东西来往。青山从水中露出,环绕城郭;红树穿入云中,压着市中的楼阁。偶然想在亭下放声高歌,便暂且留住在山岚的光色和月亮的清辉中。《拨闷四首》(选一) 杜牧之有潇洒的风度情怀,我几次猛然醒悟到读书的时候。不关心造化间闲散的花草,因为它们对民生的细微利益没有补益;全身都是芳兰般的骚客情意,也有使人销魂的金粉美人辞章。姑且应和洁癖,把自己比作秋蝉,在最高的枝头饱饮露水,餐食清风。《场中题壁八首》(选一) 我插足红尘已经二十四年,脱下泥鞋之后,便想登上九天;蓬莱与弱水相隔三千里,我曾经乘着海上的鳌背之船。《秋日登临偶兴二首》(选一) 抬头看天边,暮色低垂;征途将尽,万座山峰整齐排列。云从南方出来,风从北方吹来;山从东方延伸,海从西方展开。太阳落下时忽然遇到一只鹰独自飞起,草木枯萎之后,哪里传来马匹频频嘶鸣?幽深的竹林和广大的水泽无人经过,谁要在荒僻的丛林中击鼓用兵呢(当时刘抚军正在下檄文命栋军讨伐生番)!《遇李石鹤孝廉》(是年北上,捷入翰林)赋赠二首 您名叫清琦,是晋江有名的孝廉,籍贯在彰化。您将要赴公车,渡海赴台;在友人那里看见我拙劣的诗文、策论,惊叹我是海外奇士。我们在客舍偶然相逢,忽然像旧日知交;您赠诗说:“前身共同做过龙华会上的客人,他日愿意做骥尾之人!”我感到您的磊落,于是作诗赠给您。在三生石上可以证明前世因缘,交游和文章确实都有神妙的缘分!不拘形骸,胸襟足以衡量千古;忘记彼此的辈分,一朝之间便亲近起来。竟然夸说在海岱之间遇到奇士,原来闽天之下出了晋江人。此去长安有一万多里,柳色官袍应当拂过帝京的尘土。身在天涯不必彼此温存,此去以后,文曲星将照耀帝王宫门;与我分别时正赶上春日看花的道路,送您渡海时,雪花仿佛漂浮在酒杯上。华亭(上海县的地方,古代属于华亭)听鹤,是江南的地方;燕市驱车,是蓟北的城门。您得意之后不应立即高步登天,希望能留下龙尾,等待我追随奔驰!●诗选(二) 诗(中) ·诗(中)· 五言古体 七言古体 五言今体 七言今体 ·五言古体 台湾土匪纪事 台湾官府纪事 溃兵弃地纪事 叛将献船纪事 台湾沦陷纪哀 《洋兵行》《闻斗六一带被毁有感》老妇哀 冬至日举行家祭有感 咏怀四首(选二) 凭吊郑延平 怀念蓝襄毅 招隐六章(选三) 感叹检疫 《猛虎行》二章 遥望蓬莱山而悼念 书信后附简给张汝东 记暴雨险些造成水涨之事 长歌送梁子嘉先生归粤 再次送梁子嘉先生三首 雨后叙述时事 有所思,仿效《玉台体》十首(选一) 在阿罩雾与林十偶然登高远眺 《哀鸿篇》五首 王友竹君索题,写在简端
陈生匄题琴砚图座上赋赠林十题施梅樵祖母像台湾土匪纪事立国有大纲,时势在提挈;太阿一旁落,皇图四崩裂。去年□□侵,人心征固结:鲁殇执干戈,并儿磨箭箭;处处争守陴,机械为敌设。忽闻和议成,金瓯割数缺;台地在割中,义士皆卷舌。倾心事皇家,见摈得金玦;同袍有素心,仇愤无由雪。况隔天九重,仰首望长觖;自此人心离,短气失豪杰。日暗浮霾生,狐狸出躠蹩;匪人坌牛毛,郊野为草窃。本非揭竿徒,亦异乘机哲;不过如骄儿,无父出为孽:所以民情涣,实由国柄折。我思此时初,大势未遽跌;何以枢府臣,国体此嫚亵!竟将中兴基,欲以偏安列。柱触共工头,碧呕苌弘血;我抱杞人忧,闻之肠为热。路上凄风来,长痛回车辙!台湾官府纪事前车载囊橐,后车载妻孥;壮丁夹傍路,布地黄金铺。江山方鼎沸,官府争首途;国事彼何知,鼠窜保头颅!何来庾吴郡,载去飞舳舻;始知朝庙上,多此误国徒。可怜海外民,日日望来苏;去者巳如鲫,在者亦犹驽。行旌出郊野,阻截逢狗屠;千夫拥锹锸,一夫起啸呼。官长将焉往,进退局辕驹。轿有七宝笥,箧有一箪珠;匍匐献营垒,四出调兵符。护卫过城甸,胜似供军需。官守弃陷阱,生死脱崎岖;海峤三千里,谁能为负嵎!溃兵弃地纪事芒芒赤县州,六合拱神京;蛮夷归鞭笞,殷武善徂征。维时士用命,拘原尽力争。自从宣宗季,恬嬉为敌轻;乙酉胜法兰,弃藩与行成。是以朝鲜事,倭人首败盟。今皇奋威怒,志在吞鲵鲸;谁知势决裂,到处无坚城。一退鸭绿江,遂丧凤凰营;辽东与山东,岛屿任纵横。岂无金汤隘,尚有铁甲兵;汪、黄主枢省,陵寝迫震惊。积弱已不振,一蹶何时兴!我思所由来,兵将不同诚。济危无韩、岳,上下久离情;暌隔致蛊否,未有不分崩。可恨行阵士,赴战各贪生!阃内谋不施,阃外士无能。四郊多垒日,孰为奋请缨!将相今何用,气象空峥嵘!入辕开府坐,出门除道行;临民事赫奕,遇敌屏息声。坐谈抒奇略,议和以为名;蹙地日千里,不知辱与荣。我欲哭秦师,葬汝白起坑。叛将献船纪事国家倾帑藏,百万具一船。上置穿山炮,下置激火轮;熬波出巨浪,蒸气成黑云。海上习攻战,拟扫狂鲸氛;寄之不得人,如山强负蟁。今春威海卫,十船成一群。将者丁汝昌,巾帼而从军;怯懦不成夫,反侧以事君。求降附敌人,颜厚徒逡巡;十重如铁甲,岂谓铁军门!平生事横行,一旦竖降旛;北洋为夺气,此罪海难论!其人服毒死,狗贱何足闻!不行连坐律,国法何由均!尾闾狂波泻,沧溟白日昏;峨峨海上舟,竟使巨鱼吞。地上称利器,铁车登崑仑;海上称利器,铁船荡乾坤。覆辙乃如此,无人器奚云!枉自开船厂,万亿掷金银;四海竭脂膏,仓卒付沈沦。枢府皆屏息,忧惧动至尊。我谓无海战,陆守势仍存;割地势乃坏,痛哉海沄沄!台湾沦陷纪哀天倾西北度,地缺东南方。蛟龙激海水,沦没蓬莱乡;熬波沸巨浪,白日黯无光。山俏牵木魅,土怪鞭石梁;颠簸王母阙,震坼禹王疆。洪水湮部洲,燹火及崑冈。嗟哉武陵客,坱■〈土莽〉失康庄!避秦无源路,仰首望苍苍;天心方有醉,西眷弥不遑。玄枵淫岁纪,鹑首赐扶桑。戈船起海岱,毒弩横汪洋;寄托不得人,措置纷乖张。射人空射马,擒贼不擒王;不能捣巢穴,坐守任跳踉。平日糜巨亿,海军等木僵;柄政三十年,陆守复旁徨。纷纷交涉事,议和绝不刚。何为多设施,铁路亘遐荒;大敌不敢战,乃受小敌创。如许弹丸地,中国屈输将;峨峨冲车轮,当路避螳螂。叹我生此邦,眼泪作饭浆;感时辄呜唈,事事结中肠。复遭此世变,台海如沸汤。输币兼割地,皇上费周章;听为民主国,大总统曰唐。玉人镌印绶,戍仆制旗常;讙迎动郊野,宣耀照城阊。覆舟得援溺,黔首喜欲狂!逃遁先有人,万民阻行囊;推戴大抚帅,中流恃宝航。磨戈思一战,同泽赋三良。黑旗兼栋军,曩岁经战场;人心乃叵测,林氏首徜徉。国恩不奋报,梓里不筹防;敌氛来海上,引兵竟归藏。无才哥舒翰,中夜起皇皇!敌骑犹在边,唤渡觅洋商;托词将督战,脱身沧海傍。马厩冲烟火,无主乱兵攘;居民不得安,招敌入城厢。迟之逾三日,始见东兵行。弹枪前队仗,炮子后筐箱;马蹄行郭索,剑佩带锒铛。头有髡发冠,腰无下体裳;皁袍长至地,犹存古时装。纠纷穿闤闠,住宿占民房;杀戮幸不甚,老稚得踉■〈▯将〉。成群争越海,流离事堪伤!叹息唐抚军,始末未交锋;□□长驱进,拉朽施利鋩。谁料大厦倾,乃逢一木当;香山、苗栗间,义民起如蝗。鏖战不得前,敌马徒披猖;
译陈生请求题写《琴砚图》在座上作诗赠林十 题写施梅樵祖母像 记述台湾土匪之事 立国有大纲,时势在于有人提挈;太阿剑一旦旁落,皇家的疆土便四面崩裂。去年□□入侵,人心才刚刚凝聚:鲁国遗民拿起武器,连小儿也磨箭;各处争相守城,设置器械来抵御敌人。忽然听说和议达成,完整的金瓯被割裂数处;台湾土地正在割让之中,义士们都缄口不言。全心侍奉皇家,却被摈弃而得到金玦;同袍本有忠贞之心,仇恨愤怒却无从洗雪。何况相隔天子九重宫阙,抬头远望更增遗憾;从此人心离散,英雄们失去气势。天色昏暗,浮尘霾气升起,狐狸纷纷出没;匪徒多得像牛毛,郊野成了草莽盗窟。他们本来不是揭竿而起的义军,也不同于乘机而动的智者;不过像骄纵的孩子,没有父亲管束便出来作乱:所以民情涣散,实在是由于国柄折损。我想当时事情刚开始,大势还没有立即跌落;为什么枢府大臣竟这样轻慢亵渎国体!竟要把中兴的根基列作偏安的局面。共工撞断不周山,苌弘的碧血流成青色;我怀抱杞人般的忧虑,听到这些话五内发热。道路上吹来凄厉的风,长久的悲痛使我回望车辙!记述台湾官府之事 前面的车装满行李,后面的车载着妻子儿女;壮丁挤在道路两旁,铺在地上的仿佛全是黄金。江山正动荡不安,官府却争先上路;国事他们哪里知道,不过像老鼠一样逃窜,只想保住脑袋!怎么会有像庾吴郡那样的人,装载着船只逃走;这才知道朝廷和官府中,竟有这么多误国之徒。可怜海外百姓,天天盼望官府来使他们复苏;逃走的人已经多如鲫鱼,留下的人也仍然像驽马般无力。出行的旗帜到了郊野,却遇到狗屠般的人阻拦;成百上千的人拿着锹铲,一人先发出呼喊。官长将往哪里去?进退都像困在车辕旁的小马。轿中有七宝箱,箧中有一箪珠宝;他们匍匐着把财物献到营垒,四处调发兵符。护卫越过城郊,竟胜过供应军需。官守抛弃陷阱般的危地,生死之间终于脱离险阻;海边三千里,谁能替他们据险自守!记述溃兵弃守土地之事 茫茫赤县神州,四方都拱卫着神京;蛮夷归来接受鞭笞,殷武王善于出兵征伐。当时将士都尽力效命,拘原之地也全力争战。自从宣宗末年,安逸嬉游而被敌人轻视;乙酉年战胜法兰西,却放弃藩属并与之议和。因此朝鲜之事,日本人先破坏盟约。如今皇帝奋发威怒,意在吞并鲸鲵般的强敌;谁知形势竟然决裂,各处都没有坚固的城防。一退到鸭绿江,便丧失凤凰营;辽东和山东之间,岛屿任由敌人纵横。难道没有固若金汤的险要,难道没有装备铁甲的军队?汪、黄主持枢省,连陵寝都被逼得震动惊惧。积弱已经不能振作,一次失败何时才能复兴!我想追究原因,是兵将没有共同的忠诚。挽救危难没有韩信、岳飞,上下之间长期离心;彼此隔绝导致否塞败坏,从来没有不分崩离析的。可恨军阵中的将士,赴战时各自贪生怕死!内部谋略不能施行,外部将士又无能。四郊遍布壁垒的日子,谁来奋勇请求出征!如今将相还有什么用,气象徒然显得峥嵘!进入车驾和开府之处便高坐,出门就清道而行;面对百姓时声势显赫,遇到敌人却屏住呼吸。坐着谈论奇谋,实际上以议和为名;土地每天丧失千里,却不知道羞辱和荣誉。我想痛哭秦国军队的覆亡,替你们葬在白起坑中。记述叛将献船之事 国家倾尽府库,耗费百万才造出一艘船。船上装有穿山炮,下面装有激火轮;煎熬海水形成巨浪,蒸气凝成黑云。在海上操练攻战,本想扫除狂鲸般的敌氛;把它交给了不合适的人,竟像高山一样强行背负蚂蚁。今春威海卫之战,十艘船聚成一群。将领是丁汝昌,堂堂男子却像妇人一样从军;怯懦无能,不成丈夫,反而反复以此侍奉君主。请求投降并依附敌人,脸皮厚却只迟疑徘徊;船有十重铁甲,难道就能称作铁军门!平生一向横行,忽然竖起投降旗;北洋因此丧失士气,这种罪行海水也难以洗清!这个人服毒而死,卑贱如狗,不值得再提!不施行连坐之法,国法凭什么保持公平!尾闾般的狂涛倾泻,沧海上白日昏暗;高大的海船,竟让巨鱼吞没。陆地上称为利器的是铁车,可以登上崑仑;海上称为利器的是铁船,可以荡平天地。覆车之辙竟然如此,没有人掌握器械又能说什么!白白开设船厂,抛掷万亿金银;四海百姓的膏脂,仓促之间付之沉沦。枢府全都屏息,忧惧惊动至尊。我说如果没有海战,陆地防守的形势仍然存在;割让土地后形势才彻底败坏,海水翻涌,实在令人痛惜!哀悼台湾沦陷 天向西北倾斜,地在东南残缺。蛟龙搅动海水,蓬莱乡土沉没;煎熬的海水掀起巨浪,白天昏暗得没有光。山峰尖峭,牵动木魅;土怪鞭打石梁;王母宫阙颠簸,禹王疆土震裂。洪水淹没九州,战火烧到崑冈。可叹武陵避乱的人,坱■〈土莽〉之中失去了康庄大道!逃避秦乱却没有出路,抬头只望见苍苍天空;上天的心正沉醉,西方的眷顾更加无暇顾及。玄枵之星侵扰岁纪,鹑首之地却把灾祸赐给扶桑。战船从海岱而起,毒弩横布汪洋;把重任交给了不合适的人,处置纷乱而乖张。射人却只射马,擒贼却不擒王;不能捣毁敌巢,只坐守着任敌人跳跃。平日耗费巨大财物,海军却如木偶僵立;掌政三十年,陆地防守仍然旁徨。交涉之事纷纷不断,议和却一点也不刚强。为什么设置这么多设施,让铁路横贯荒远之地;不敢与大敌交战,反而受小敌创伤。这样一小块弹丸之地,却使中国屈服输让;高大的冲车轮转来,当路者只能躲避螳螂。感叹我生在这个国家,眼泪竟成了饭浆;感慨时局便呜咽哭泣,件件事情郁结在心。又遭逢这样的世变,台海如沸腾的汤。既输送财币又割让土地,皇上费尽周章;听说要成为民主国,大总统名叫唐。玉人刻制印绶,守军仆役制作旗帜;欢呼迎接之声震动郊野,宣扬的光彩照亮城门。翻覆的船得到援救,溺水的百姓高兴得近乎疯狂!逃跑的人先已有之,万民阻拦他们的行囊;推戴大抚帅,在水流中央依靠宝船。磨砺兵器准备一战,同袍们赋诗赞美三位贤良。黑旗军和栋军,都曾在往年经过战场;人心实在难以测度,林氏却首先徘徊不进。既不奋力报答国恩,也不筹划保卫乡里;敌人的气势从海上逼来,他竟带兵逃走隐藏。没有才能的哥舒翰,半夜里惊慌失措!敌骑还在边境,便呼唤渡船寻找洋商;托词说要督战,实际脱身到沧海旁。马厩冲起烟火,无主的乱兵四处抢掠;居民不得安宁,反而招引敌人进入城内。拖延超过三天,才看见东兵行动。前队拿着弹枪,后队扛着炮弹箱;马蹄曲折前行,刀剑佩饰相互碰撞。头戴剃发冠,腰下没有完整衣裳;黑袍长到地面,还保留着古代服式。他们纷纷穿过街市,住宿时占据民房;杀戮幸而不太严重,老人和孩子得以踉■〈▯将〉逃脱。成群结队争相渡海,流离失所的情状实在可伤!叹息唐抚军,始终没有交锋;□□长驱直入,施展锋利武器摧枯拉朽。谁料大厦倾倒之际,竟遇到一根柱子支撑;香山、苗栗之间,义民像蝗虫一样涌起。激战之中不能前进,敌人的马匹徒然猖獗;
自言海上来,未遭此颉颃。倡之者为谁?义士吴、徐、姜。用矛赴齐师,争推为徐骧;绍祖亦悍斗,视死如阳阳。吴君(汤兴)能统率,亦未易低昂。村妇佐磨刀,耕农自裹粮;力抗已兼旬,太守来共襄。可恨县令李,掣肘不为倡!无米巧妇炊,有沙道济量;揭竿御坚炮,无成亦足强。五月迨流火,雷电破斧戕;彼族添新兵,犀利何可尝!刘帅(永福)援军至,迟缓徒奔忙;囊土填决河,无益于河隍。叹息台中郡,一旦同淜滂;城下多死人,村间多痍疮!乌鸦早暮飞,啄肉啼悲吭;月黑鬼磷出,天暗飓台扬。维时正上弦,暴雨继恒阳;我在沧桑内,变迁托痴佯。七月月既望,敌兵忽不扬;游骑将南进,伏甲起深篁。使之铩羽回,顿觉不翱翔。可惜空弮搏,难当百链钢!逾月聚兵往,民众见驱狼。所叹刘光世,晚节不昭彰!战守两茫然,坐镇岂民望!为时固云久,赴敌未慨慷。传闻于道路,今已去敖仓;巍巍赤嵌城,一带失保障。可怜海外民,戴汉心未忘;凶耗虽耳熟,疑信不求详。昨日海关处,新令悬煌煌;赋税将重征,不及恤流亡。今春多灾异,天上分玄黄;不出旬日间,澎湖受兵殃(乙未二月二十旦,台地咸见天分玄、黄二色;二十七而澎失)。为时甫半年,黑劫换红羊;蹂躏二千里,犹未收欃枪。嗟我中华产,长鬣对艅艎;儒冠皆扫地,表海空泱泱!千秋伦物国,一旦化狼■〈月荒〉。譬如五彩凤,俯首九头鶬;末世多如斯,晋、宋已蜩螗。愁思无由写,日日登北邙;举目见蓬蒿,涕泗如逝湟。哀哉乱世内,默默谋为臧!洋兵行鲸鲵出尾闾,鼋鼍鸣海峤;雨淫山鬼啼,风凄木精啸。杀气干青霄,白日昏不照;三三五五群,佩铳横剑鞘。军帽小筒圆,复帛双股绕;靴袖束紧身,时或长衣掉。其黧而贱蠢,裸形露两窍;呜呜满街衢,酣醺一狂■〈吕丿吕〉:是为东洋人,但觉兵威耀。当其整队行,兵气肃无声;惟闻马蹄铁,郭郭来重轻。背负一餱囊,腰缠一革縢;木箱駞炮子,稻草覆釜甑。炮车转轮至,殷地时轰轰;进退无金鼓,指点非旗旌。笼鹅又牵牛,路上掠牺牲;入市索民舍,居房折户闳。偶闯入人家,携取两手盈;大者胠囊箧,小者及罍缾。俘杀非王意,将令失章程。台民不堪扰,或思属英夷;英夷岂吾类,转劣倭文情!倭人处处是,黄色白肤理。岛居有婆娘,貌近中华美;照影在图中,纤纤裹素指。兵人携在身,戏欲配汉子。前朝有往来,最敬中邦士;今丁国势衰,侮吾此为始。祸胎谁养成?依稀傅相李。闻斗六一带被毁有感皇天降灾殃,发自倭人手;非彼能横行,天假为篲帚。雨膏二百年,时数丁阳九。或逢贪酷官,或遭跳梁丑;潢池有沸汤,小民受其咎。循环逾十秋,中辄生厄纽。曩岁刘公(铭传)来,台海经击掊;纷糅及山川,削朘穷林薮。一波未能平,一声狂鲸吼;汪洋日出方,突如来祸首。疆臣无瑰材,每天遭碎剖;烽火遍全台,间时燎薪槱。去冬台北城,忽有群雄纠;聚沙不成团,焚如付乌有。首、从咸远扬,伤哉村童叟!兹夏斗六门,亦复出抖擞;彼族好扰人,乱丝益生绺。闻说据在山,巉岩鬼神守。彼族佩枪登,伤仆如坠缶;失利无如何,余怒及耕耦。旁近几十村,村村焚成黝。吾民居此间,如指在械杻,所望天好生,意外能运肘!俯提出妇孩,倒悬解耆耇;吾民饥渴深,时时瞻箕斗!骤雨不崇朝,暴风不恒久;上天多变迁,云头灭苍狗!岂有爱憎心,此薄而彼厚;不过昏眚侵,太阳暂蒙垢。真人驱天骄,名王系组绶;献俘阙庙前,函头在左右。未知我今生,得此遭逢否?老妇哀出门逢老妇,白发蓬压眉;婑兵蹴之行,哀哀泣路歧。乞食不得饱,眼泪垂作糜。问妇何所苦?呜咽不成辞。有室无可归,残年丧子儿;一家八、九人,遭杀不胜悲!大者能扶耜,小者仅知饥;爱女倚房居,刺绣手牵丝;大妇在炊下,淅米玉如脂。一夕闻兵来,悚息泪交颐;聚泣共吞声,忽有兵人窥。闯入掠衣饰,索钱勒藏赀;刀枪交股下,大者死阶墀。回头视幼子,身首已分肌;女、妇骇啼走,并命于一时。缕陈不及终,哭声已涟洏;更端问老妇,摇首不闻知。旁人纷纷说,甲乙亦如斯。甲家益酷死,馈婑为婑欺;遗下数顷田,芜秽草差差。复存数间屋,入夜栖鸢鸱。东家绝炊火,西舍游鹿麋;亦有婑人宿,连甍卧豺罴。破壁系鞍马,折门煮牲牺;行人不敢过,迂路且鞭笞。世衰人物贱,不死皆便宜;翘首望苍天,言之有余噫!叹息百年上,琛賮朝四夷;民物皆丰贵,鸡犬亦雍熙!草野无知觉,听我吟哀诗。冬至日家祭有感
译自称来自海上,却没有遭遇这样的抗拒。倡导起兵的人是谁?是义士吴、徐、姜。拿着长矛奔赴齐军,众人争相推举徐骧;绍祖也勇猛作战,把死看得像平常一样。吴君(汤兴)能够统率,也难以分出高下。村妇帮助磨刀,农民自己裹粮;奋力抵抗已经二十多天,太守前来共同协助。可恨县令李某从中牵制,不肯倡导!没有米,巧妇也无法做饭;只有沙土,仍像道济一样筹量。举起竹竿抵御坚炮,即使没有成功也足以称强。五月直到流火之时,雷电摧破斧戕;敌族增添新兵,武器锐利得不可抵挡!刘帅(永福)的援军到来,迟缓奔忙也只是徒劳;用土袋填塞决开的河堤,对河防没有益处。叹息台中郡,一旦同受水灾;城下有许多死人,村中有许多伤疮!乌鸦早晚飞翔,啄食尸肉,发出悲哀的叫声;月黑时鬼火出现,天暗时飓风台风大作。当时正值上弦月,暴雨接着恒阳;我身在沧桑变故之中,只能以痴愚假作不知。七月十六日以后,敌兵忽然停止行动;游骑将向南进发,伏兵从深竹林中起来。使敌人受挫退回,顿时觉得它不能再飞翔。可惜徒手搏斗,难以抵挡百炼精钢!过了一个月聚集兵力前往,百姓看见的是驱赶恶狼。所叹息的是刘光世,晚年气节并不显明!战守两方面都茫然无措,坐镇此地哪里是百姓的期望!驻留时间固然说得很久,却没有慷慨赴敌。听道路上传闻,如今已经离开敖仓;巍峨的赤嵌城,一带地方失去了保障。可怜海外百姓,拥戴汉人的心从未忘记;凶恶的消息虽已听惯,却还没有详尽辨明真假。昨天海关那里,新命令悬挂得明晃晃;赋税将要加重征收,却顾不上抚恤流亡者。今年春天灾异很多,天空分成黑黄两色;不到十天,澎湖便遭受兵祸(乙未二月二十日早晨,台湾各地都看见天空分成玄、黄二色;二十七日澎湖失守)。到这时刚满半年,黑色劫难又换成红羊之灾;蹂躏二千里土地,仍未收起欃枪。可叹我中华所生之地,长发的敌人面对着大船;儒生的冠帽全被扫落,临海之地徒然广大无边!千秋以来的礼义之国,一日之间化作狼■〈月荒〉。譬如五彩凤凰低头面对九头鸧;末世往往如此,晋、宋时代已经纷乱如蜩螗。愁思无从排遣,天天登上北邙山;举目只见蓬蒿,眼泪像流逝的河水。可悲啊,在这乱世之中,只能默默谋求善策!洋兵行 鲸鲵从海口出现,鼋鼍在海边鸣叫;淫雨连绵,山鬼啼哭,凄风吹来,木精长啸。杀气冲上青天,白日昏暗不能照耀;他们三三五五成群,佩着火枪,横挎剑鞘。军帽小而圆,像筒子一样,双腿缠着复帛;靴子和袖口束紧身体,有时长衣垂落。那些人肤色黧黑、低贱而愚蠢,裸露身体的两处孔窍;呜呜叫声充满街道,酩酊大醉而狂乱:这就是东洋人,只觉得兵威显耀。他们整队行进时,军气肃穆而无声;只听见马蹄铁声,郭郭地有轻有重。背着一袋干粮,腰缠皮带;木箱里装着炮弹,稻草覆盖着锅釜。炮车转着轮子到来,轰鸣声不时震动大地;进退不用金鼓指挥,指点也不用旗帜。笼着鹅又牵着牛,在路上掠夺牲畜;进城便索取百姓房屋,居住时拆毁门闩。偶尔闯进人家,双手拿得满满的;大的抢空囊箧,小的连酒器水瓶也不放过。俘虏和杀人并非君王本意,只是将领失去章法。台湾百姓不堪骚扰,有人想归属英国;英国人难道是我们的同类?反而比日本人的情状更坏!日本人到处都是,肤色黄色,皮肤白皙。岛上居住着妇女,容貌近似中华美人;照影留在图画中,纤细的手指包裹着白布。士兵把她们带在身边,嬉笑着想配给汉人。前朝曾与他们往来,他们最敬重中国士人;如今恰逢我国国势衰弱,他们侮辱我国就从这里开始。祸乱的根苗是谁养成的?依稀就是傅相李鸿章。听说斗六一带遭到毁坏,有感而作 皇天降下灾殃,灾祸由倭人之手发动;并不是他们本来就能横行,而是上天借他们作扫帚。两百年来承受雨露滋润,如今时运却遭逢阳九之厄。有时遇到贪婪残酷的官吏,有时遭遇跳梁的小丑;地方上沸腾如汤,小民却承受他们造成的祸害。这样的循环超过十年,中间常常发生厄难。前些年刘公(铭传)到来,台海经历攻打破坏;山川也遭到纷乱,森林草野被削夺殆尽。一场灾祸尚未平息,狂鲸又发出吼声;正当海面日出之时,祸首突然到来。疆臣没有奇伟才能,天天遭受剖割;烽火遍及全台,间或烧毁柴薪。去年冬天台北城中,忽然有一群豪强纠集;聚集的沙土不能成团,焚烧之后化为乌有。首领和随从全都远逃,村中的老幼实在可伤!今年夏天斗六门也再次奋起;敌族喜欢扰乱百姓,乱丝越发结成绺。听说他们据守山中,险峻岩石由鬼神守护。敌族佩枪登山,伤亡者像坠入瓦缶;失败后无可奈何,便把余怒发泄到农民身上。附近几十个村庄,村村都烧成黑色。我们的百姓住在那里,如同手指被夹在刑具中,只盼上天好生,意外地能让他们转动手肘!俯身提起妇女孩子,倒挂着解救老人;百姓饥渴太深,时时抬头望着箕斗星!骤雨不会超过一个早晨,暴风也不会长久;上天变化很多,云头终会使苍狗消失!难道上天有爱憎之心,厚待这一方而薄待那一方?不过是昏暗的灾眚侵入,太阳暂时被污垢遮蒙。真人将驱逐天骄,名王会被系上印绶;在宫阙前献上俘虏,左右放着装在匣中的首级。不知我今生能否遇到这样的时刻?老妇哀 出门遇到一位老妇,白发蓬乱压住眉头;矮小的士兵踢着她走,她在路口悲悲切切地哭泣。乞讨食物也吃不饱,眼泪垂下如糜粥。问老妇有什么苦处?她只是呜咽,不能成言。有房屋却无处可归,残年又丧失儿子;一家八九口人,遭到杀害,悲痛无法承受!大的孩子还能扶犁,小的只知道饥饿;爱女靠在房中,刺绣时手上牵着丝线;大儿媳在灶下淘米,米粒洁白如脂玉。一夜听说士兵来了,惊恐屏息,泪流满面;一家人聚在一起哭泣,共同压低哭声,忽然有士兵窥探进来。他们闯入抢掠衣物首饰,索要钱财,强迫交出藏匿的财物;刀枪交叉之下,大孩子死在台阶前。回头看小儿子,身体已经被砍得首身分离;女儿、儿媳惊骇哭喊着逃跑,也在同一时刻丧命。细细陈述还没有说完,哭声已经涟洏;再转而询问老妇,她摇着头,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旁边的人纷纷说,甲家乙家也都是这样。甲家死得更加惨烈,馈婑又被婑人欺凌;留下几顷田地,荒草杂乱不堪。还存着几间屋子,到了夜里成了鸢鸟和鸱鸟的栖处。东邻断绝炊烟,西舍有鹿麋游走;也有士兵住在里面,连排屋舍成了豺狼睡卧之所。破墙上拴着鞍马,拆门烧煮牲畜;行人不敢经过,只能绕路,还要受到鞭打。世道衰败,人的性命卑贱,能不死已经是便宜;抬头望着苍天,说起这些事,只有无尽叹息!感叹百年以前,珍宝财货朝贡于四方;百姓和万物都富足尊贵,连鸡犬也安乐和顺!乡野之人虽然没有知觉,请听我吟诵这首哀诗。冬至日举行家祭有感
陆游家祭日,不见王师来;告考无喜信,一恸泣蒿莱!肃肃孙子曹,拜跪趋堂阶;年少无忧思,何知事可哀!我在沧桑内,零泪滴苍苔。仲冬风雪下,阴气横九垓;乾坤已荒老,天地满尘埃。为时经易岁,人事长悠哉!生命既不辰,自甘为弃材;行踪覉远海,坟墓守南陔。富贵非吾愿,溷迹于舆儓。时乱身愈重,韬晦复何猜!载拜捧觞豆,莫上黄金台!咏怀四首(选二)九十九峰天,千秋缺一角;万里金汤城,乍为寒烟剥。沧海微尘扬,黄河末流浊;谁知桃源中,乃先变汉朔!我有足与缨,咸池不足濯;天意与民心,尚皆在冥漠。托迹尘灰中,萧然无一事;蛮触自纷纷,高闲见余志。山海一年间,■〈亻孔〉偬风景异;出门何处行,途有蕃马辔。马嘶知俗殊,风鸣识秋至;堪叹日暮天,变态如斯易!吊郑延平天尽接海水,突兀岩岛横;至今风雨夜,时闻人马声。层波出洪啸,互答长鲸鸣;痛哉骑鲸人,一去水泙泙!拓地辟荆榛,绣壤错经营。志气无六合,虎视蛟龙争;千秋鹿耳门,风静怒涛生。废楫在海底,曾至金陵城;至今吴、越间,耳震孙郎名。千丈晴霞出,犹疑为旗旌。遗志不得伸,海大为不平;舆图归一统,庙貌褒忠贞。昔年游赤嵌,春秋礼齍盛;闲登望海台,兴废几时更!■〈彳光〉佛崖山麓,孤臣痛哭情;我朝君犹恨,况为外夷并!古城有遗址,白日穴鼯■〈鼠主〉;阴风扑人面,大厦重见倾。郑公今不作,当世谁搘撑!神州竟中绝,无复古簪缨。望风长叹息,头发空鬡鬇!怀蓝襄毅海疆起戎马,七日陷全台;争望王师至,慷慨蓝侯来。舟楫上鲲身,风利布帆开;指挥悉如意,澄清见将才。小丑不足数,大敌何有哉!海岱千里间,事后薙蒿莱。最难戎幕里,帷幄储真材;鹿洲蓝先生,文治佐鸿裁。至今海山际,文章达上台。谁知陵谷事,扫地如尘埃!怀古心滋戚,感时心愈哀。当初凭眺地,处处生莓苔;三年兵燹内,楼舍为煤炱。礼乐亦已废,坛庙况又灾。鲁国有诸生,抱器耻徘徊;招魂望漳浦,酌酒祭一盃。招隐六章(选三)古人轻荣华,脱组山中去;常恐世人知,白云最深处。我本谋世人,何慕猿鹤御;只因天地非,不觉尘途淤。商山有紫芝,采之终朝茹;卧听寒泉鸣,起视霜天曙。入山一以深,遂生古薇蕨;釆之无所贻,食之甘如鳜。孟春草木多,生机常泼泼;回首望乡闾,棘荆生庭闼。居者罹忧患,去者为蹙额;何为溷世人,盗泉以疗渴!章甫适越邦,衣裳居裸国;虽不相往来,未免相疑惑。南山有雾豹,非时长晦匿;知几有哲人,焉可被时识!时世日以非,浮光日以昃;故里等殊方,瀛海同荒僰。去去勿复迟,前山足登陟!检疫叹睢盱海东国,其俗与人殊;暴殄待人物,行与疫鬼俱。检疫入人家,横将老幼驱。刀圭及鍼药,刲剖死人肤;云欲免传染,须焚死者躯。到处人惶惶,有病应受俘;不许在家养,病院非虚拘。或有讳病人,一死如偷窬;亦有无病人,羸黄以病诬。封守死者家,禁锢七日逾。彼谓行善政,防患无不孚;将彼作疠看,自是愚人愚。愚人死犹可,检疫呼杀我!疫死柔于水,检死暴于火;水火两无情,万物为么么。猛虎行二章林际腥风来,茫茫天地黑;路人皆走藏,喑呜群动息。不知何妖魅,有牙兼有翼;或疑为天狗,化作狼与蜮。攫人靡孑遗,充作饥肠食;食人亦何求,聊为造化贼。朝出吮人皮,夕作齚人腊;路旁蝇蚁盈,纷横肩与骼。邱山何累累,云是死者馘;一见猛兽蹄,行人丧精魄!城邑人所居,于菟聚其处;髑髅纷满前,攫人遂人去。士女觳觫行,纤纤倍忧虑。咆烋入市廛,磨牙为刀锯;搏噬无瘦肥,跳踉无餍饫。室有死人头,途有殷血淤;不闻啼哭声,有声将来觑。岂真天地昏,欲将人类除!且储弓与刀,禽生勿犹豫!望蓬莱山有悼海上蓬莱山,自是神仙闼。琼瑶削作台,琳琅排作阙;仙人凌云出,望之心目豁。谁知阅沧桑,仙山亦轇轕!沦汨苍茫中,滔滔海水阔;残破不可知,中流剩一发。日出照深渊,黤■〈黑駦〉见仿佛;既作妖螭居,复变鬼狐窟。人类想无存,苕嶢枯髅骨。时或洪流涨,浮沈见凹凸;可叹蓬莱峰,年年海底没!海底何所有?鼋鼍来窸窣;海中何所见?鲸鲵弄溟渤。海屋添筹翁,声噫气复郁;日与鬼蜮邻,频年无一物。
译陆游在家祭日盼望王师,却始终没有等来;我向父亲禀告,却没有好消息,只能痛哭在蒿草丛中!孙辈们肃穆地拜跪,快步走到堂阶;年少的人没有忧患之思,哪里知道事情有多么可悲!我身处沧桑变故之中,零落的眼泪滴在苍苔上。仲冬风雪降下,阴气横贯九州;乾坤已经荒老,天地间满是尘埃。时局经历一年又一年,人事却长期悠缓!生命既然没有逢到好时辰,便甘愿成为被弃置的无用之材;行踪羁留在远海,坟墓只能守在南陔。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只好混迹于车夫仆役之间。时世动乱,个人处境越发沉重,隐藏退避又有什么可猜疑的!再次拜祭,捧起酒器和祭品,不要登上黄金台!咏怀四首(选二) 九十九座山峰直入天际,天空却缺少一角;万里如金汤般坚固的城池,忽然被寒烟剥蚀。沧海上微尘飞扬,黄河下游污浊;谁知道桃源之中,竟先改变了汉人的疆域!我有双足和冠缨,连咸池之水也不足以洗濯;天意和民心,如今仍都在幽暗难明之中。把自己寄身于尘土灰烬之中,萧然无事;蛮国与触国自相纷争,我在清闲高远中看见自己的志向。山海之间一年过去,■〈亻孔〉偬的风景发生变化;出门还能往哪里去?路上只有外国马匹和缰辔。听马嘶便知道风俗不同,听风声便知道秋天到来;可叹日暮天晚,变化竟然如此容易!吊郑延平 天的尽头与海水相接,突兀的岩岛横在那里;直到今天风雨之夜,有时还听到人马的声音。层层波涛发出洪大的长啸,彼此应和着巨鲸的鸣叫;痛惜啊,骑鲸而去的人,一去之后只剩水声泙泙!开拓土地,砍除荆棘,锦绣般的田地交错经营。志气不止于六合,像虎一样注视着蛟龙争斗;千秋不息的鹿耳门,风平浪静时仍生怒涛。废弃的船桨沉在海底,曾经到过金陵城;直到今天吴越之间,仍因孙郎的名声而震动耳鼓。晴空升起千丈彩霞,仍让人疑心那是旗帜。遗志没有得到伸张,大海也为之不平;舆图归于一统,庙宇形貌表彰忠贞。往年游览赤嵌,春秋时节行礼献祭;闲来登上望海台,兴亡废替何时才能更改!在■〈彳光〉佛崖山麓,孤臣悲痛哭泣;我朝君主尚且遗恨,何况又被外夷兼并!古城只剩遗址,白日里鼯■〈鼠主〉在洞穴中出没;阴风扑面而来,大厦又一次显出倾覆之象。郑公如今已经不在,当世还有谁能支撑局面!神州竟然中断,再也没有古代的簪缨礼制。望着遗迹长久叹息,头发徒然蓬乱!怀念蓝襄毅 海疆战事兴起,七天便陷落全台;众人争相盼望王师到来,慷慨的蓝侯来了。船只驶上鲲身,顺风扬帆而开;指挥一切都如意,澄清海疆显出将帅才能。小丑不足挂齿,大敌又有什么可怕!海岱千里之间,事后只剩下被割除的蒿草。最难得的是军幕之中储备着真正的人才;鹿洲蓝先生以文治辅佐宏大的裁断。直到今天海山之间,他的文章仍传达到朝廷高位。谁知道山陵谷地的变迁,竟被一扫而空如尘埃!怀念古人心中更加悲戚,感慨时局心中更加哀伤。当初凭高远眺之地,如今处处长满莓苔;三年兵火之中,楼舍化为煤炱。礼乐也已经废弃,坛庙更遭灾祸。鲁国还有读书人,怀抱才器却以徘徊不前为耻;招魂遥望漳浦,斟酒祭奠一杯。《招隐》六章(选其中三章) 古人轻视荣华富贵,脱下印绶到山中隐居;常常害怕世人知道,便住在白云最深处。我本来谋求救世之道,哪里是羡慕猿鹤生活;只是因为天地不正,才不知不觉陷入尘世污泥。商山有紫芝,采来整天食用;躺下听寒泉鸣响,起来看霜天破晓。进入山中越走越深,于是长出了古老的薇蕨;采来却没有可以赠送的人,自己食用甘美如鳜鱼。初春草木繁多,生机常常旺盛;回头望故乡村闾,荆棘已经长满庭门。留下的人遭受忧患,离去的人也皱眉忧愁;为什么还要混迹世人之中,靠盗泉之水解渴!戴着章甫冠来到越地,穿着衣裳住进裸体之国;彼此虽然不相往来,却免不了互相疑惑。南山有雾豹,不合时宜便长期隐藏;能够察知先机的哲人,哪里能被当时世人认识!时世一天比一天坏,浮光一天比一天西斜;故乡和异域没有区别,瀛海都同样荒僻。走吧,不要再迟疑,前面的山足以登攀!检疫叹 睢盱的海东之国,风俗与常人不同;残暴地对待百姓,行动仿佛总和疫鬼在一起。检疫人员进入百姓家中,蛮横地把老人孩子驱赶出去。拿着刀圭和针药,剖割死者的皮肤;说是为了避免传染,必须焚烧死者的尸体。到处人心惶惶,有病的人都应被押走;不许在家中养病,病院并不是虚设的拘禁之所。有人忌讳说家人有病,一旦死亡便像偷窃一样偷偷处理;也有无病的人,被诬为病人而瘦弱发黄。封锁死者的家,禁闭超过七天。他们说这是施行善政,预防祸患无不灵验;把病人当作瘟疫来看待,正是愚蠢之人的愚行。愚人死了还可以忍受,检疫却喊着要杀我!染疫而死柔缓如水,死于检疫暴行却猛烈如火;水火都无情,万物都被视作微不足道。《猛虎行》二章 树林边吹来腥风,茫茫天地一片昏黑;路人全都奔走躲藏,万物在低声呜咽中止息。不知是什么妖怪,有牙齿又有翅膀;有人疑心是天狗,变成狼和蜮。抓住人便一个不留,全都充作饥肠中的食物;吃人又有什么要求,不过是姑且充当造化的贼。早晨出来吸吮人的皮肉,晚上便把人咬成肉干;道路旁苍蝇蚂蚁遍地,肩骨和骸骨横七竖八。丘陵山冈何其累累,听说都是死者的首级;一见猛兽的足迹,行人便丧失魂魄!城邑是人们居住的地方,老虎却聚集在那里;骷髅纷纷堆满眼前,猛兽抓人后便把人吞食。男女战战兢兢地行走,纤弱的人更加忧虑。猛虎咆哮着进入市场,磨牙如同刀锯;无论瘦人肥人都扑食,跳跃奔逐而不知满足。屋里有死人的头,路上有浓重的血水;听不见哭泣声,因为一有声音便会招来窥伺。难道真是天地昏暗,要把人类一并灭除!暂且储备弓箭和刀,遇到禽兽便不要犹豫!遥望蓬莱山而悼念 海上的蓬莱山,本来就是神仙居处。用美玉削成台,用美石排列成宫阙;仙人凌云而出,望见它便心胸开阔。谁知道经历沧桑变故,仙山也会纠缠破败!它沉没在苍茫之中,滔滔海水无边;残破到不可辨认,中流只剩一线。太阳升起照进深渊,黤■〈黑駦〉之中隐约可见;既成了妖螭的居所,又变成鬼狐的洞窟。人类大概已经不存在,只剩高耸的枯骨。水势有时上涨,浮沉之间显出凹凸;可叹蓬莱山峰,年年沉没在海底!海底有什么?鼋鼍窸窸窣窣地游来;海中能看见什么?鲸鲵在大海中翻腾。海屋添筹的老人,发出叹息,气息又郁结;天天与鬼蜮为邻,年年见不到一样完整的事物。
书后柬张汝东昔年哭君兄,君侄才弁髦;别来今几载,君侄如我高。门前松柏树,垂垂添须绦;伊昔倚松人,墓草长蓬蒿!言之心为摧,泪比鹿门涛。当时同应试,气欲吞巨鳌;岂料到今朝,末路如斯遭!君兄已不知,君泪应滔滔;生离与死别,秋风为怒号。时事况已矣,身世随鸿毛;背中无六翮,安能万里翱!死者在黄泉,有时共号咷;剑缺徐君树,笔挫班超毫。凄风习习来,仰首望星旄;不见故人面,常想故人袍。倘见君兄子,勖之古贤豪!暴雨险涨纪事日没江河翻,狂涛天上泻;急电催迅雷,冲飙万瓦下。雨箭穿飓风,石壁不受射。路人急奔豚,不知为旦夜;道途水接天,无处认桥跨。匉訇山石声,举目无完舍。予坐读书斋,但见屋有罅;积潦难出门,淋漓无枕藉。三日见晴空,如囚得援赦;开户逢行人,半多求屋借。由来二百年,未闻此叹诧。连村或水浮,沮洳无塘坝;亦多付漂流,鸡犬人物化。川涨陷邱陵,田畴没■〈禾罢〉稏。屈指百里间,荒芜忽如乍;窃疑造物心,年年不宽假!疠疫与兵凶,更番成迭驾;盗贼夷狄横,兼将奇灾嫁。静思浩劫中,在在足惊怕;盲风怪雨来,何敢生诅骂!六月且披裘,时序无冬夏;放怀作诗歌,泪随风雨罢。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西风海上来,江湖秋已疏;天涯远游子,日色冷菰蒲。蒲帆天外去,忽忽浪花粗;行客悲不已,远望绝平芜。故乡在何处?回首水云区;岭南近如何?未得一纸书。衣锦滞他方,富贵亦唏嘘!况为失路人,不如归乡闾。我送先生行,欲挽先生裾。先生昔来时,台海金汤如;班生从戎幕,曾见海氛袪。维时法兰西,遂为强弩余;兵气倏忽消,辐辏纷舟车。先生半隐宦,拓地开菑畲。台阳富山海,山人亦足鱼;先生于山中,永以爱吾庐。谁知浩劫兴,割地等商于;欃枪无人扫,千里为邱墟。先生攘袂起,有愤不得摅;朝廷有子兰,枉哭申包胥!仓皇戎马间,南北行趑趄;越海去复来,囊橐无宿储。不见汉衣冠,所遇多駏驉,关津不易过,寄迹嗟籧篨!当年华屋处,再过无人居;伏莽时时起,十室九室虚。沧海扬尘后,无复返其初;先生长太息,决计问归途。君家粤东路,地即古番禺;亦曾遭英夷,夺去海膏腴。伊昔林文忠,至死三叹吁!有计不得行,谋国误奸诬。虎门铸大错,筹策至今纡;茫茫五虎洋,万国来揶揄。汪、黄今再生,遗祸遍海隅;粤海虽粗安,虢亡行及虞。今日广州潮,轮舶环郡郛;山海失岩阻,黔首其挛拘。君归亦何乐,聊为妻孥娱;我思祸乱中,素志不可渝。祖生中流楫,气足吞羯奴。西夷侮我甚,谓我无良图;瓜分指中夏,囊括鼓咙胡。我笑夷人眼,咫尺见糊馍;岂识中华势,衰乃盛之符。君归求黄石,慎保千金躯!见说粤西峤,胜、广已蠕蠕;草寇启汉、唐,此岂为之驱!可怜兵燹灾,到处无或殊。君地与毗连,曷胜望苍梧!滔滔郁林水,须虑走湛卢;官军成铅刀,不足张威弧。我辈何从计?不禁碎唾壶。时事且勿悲,请为君歌呼!去年见君面,一拜识眉须;嶙嶙耸傲骨,回异风尘趋。逢人辄面质,不为时俗谀。诗文在正声,瑰异过璠瑜;我读「钓龙歌」,高调入云衢。稽康广陵散,不道今未无。有作皆唐调,绝不为喁吁;伤时生感喟,杜诗与泪俱。平生复萧索,阅历貔生貙。愧我非终童,未能弃关繻;空送先生去,不共先生徂。秋风吹远道,落叶客身孤;东西马首瞻,怅惘失朝餔。遥遥沧海上,帆片有云铺;一去难复逢,望君眼亦枯!粤山千万重,君去飞舳舻。再送梁子嘉先生三首十载寓台湾,四载经危乱;寇氛及台南,行客中肠断。故旧与新知,存者不及半;先生亦且行,舣舟于海岸。海有函谷关,鸣鸡度待旦;回首望东洋,洋轮来汗漫。君入台南城,相逢无一识;短衣脚不袜,衣垢面黧黑。访旧过军门,阍人先作色;及与刘帅谈,共争问消息。往事那堪追,人去来何益!徘徊异域间,不如复归得!昨日先生书,言归及秋余;今秋已将尽,难驻先生车。凉风起天末,木落声徐徐;沧海日已深,故园日已疏。作客虽云乐,未若在家舒;何以远送君,白云近所居!雨后述事
译书信后附简给张汝东 从前我哭吊你的兄长,那时你的侄子才刚束发;分别至今已经多少年,你的侄子已经和我一样高。门前的松柏树低垂下来,又增添了许多枝条;从前倚着松树的人,如今墓草已经长满!说起这些心就被摧折,眼泪比鹿门山的波涛还多。当时我们一同参加考试,气势仿佛要吞下巨鳌;哪里料到今天,竟遭逢这样的末路!你的兄长已经不知道这些事,你的眼泪应当滔滔流下;生离与死别,使秋风也愤怒号叫。时局已经如此,身世随鸿毛飘荡;背上没有六翮,怎么能飞翔万里!死者在黄泉之下,有时也会共同号哭;徐君墓前的剑已残缺,班超的笔也已经受挫。凄风习习吹来,抬头望见星旗;看不见故人的面容,却常常想起故人的衣袍。如果见到你兄长的儿子,请勉励他成为古代贤豪!记述暴雨后险些涨水之事 太阳落山,江河翻腾,狂涛仿佛从天上倾泻;急电催动迅雷,狂风把万瓦一齐卷下。雨箭穿过飓风,连石壁也承受不住射击。路人急忙奔跑,如同逃命的猪,不知已经是白天还是黑夜;道路上水天相接,哪里也辨认不出桥梁。山石轰鸣,抬眼看不到一间完整的房舍。我坐在书斋读书,只看见屋顶有裂缝;积水无法排出,床榻和席子都被淋湿。三天后才看见晴空,如囚犯得到赦免;开门遇到行人,其中一半多来请求借屋居住。自古以来二百年,从未听说过这样令人惊叹的事。相连的村庄有的被水冲浮,低洼处没有塘坝;又有许多东西漂流而去,鸡犬和人都被水灾改变命运。河川涨水冲陷丘陵,田地淹没了■〈禾罢〉稏。屈指方圆百里之间,忽然荒芜得一片狼藉;私下怀疑造物主的心,年年都不肯宽待我们!瘟疫和兵祸,又轮番接踵而来;盗贼和夷狄横行,还把奇灾一同嫁接过来。静静想来,在这浩劫之中,到处都足以惊怕;狂风怪雨袭来,哪里还敢产生诅咒怨骂!六月里竟然还要披裘,时令颠倒得没有冬夏;放开胸怀写诗歌,眼泪随着风雨一同流尽。长歌送梁子嘉先生归粤 西风从海上吹来,江湖间秋意已经稀疏;漂泊天涯的远游人,日色照在菰蒲上也显得寒冷。蒲帆驶向天外,匆匆而去,浪花粗重;行旅之人悲伤不止,远望只见无边荒草。故乡在什么地方?回头看见一片水云;岭南近来怎样?却没有收到一封信。穿着锦衣却滞留异乡,富贵也只能叹息!何况是失路之人,还不如回到乡里。我送先生上路,真想挽住先生的衣襟。先生从前来时,台湾海疆坚固如金汤;班生在军幕中,曾经看见海上敌氛被驱除。当时法兰西已经成为强弩之末;战事气势很快消散,舟车纷纷聚集。先生半隐半仕,开拓土地,垦殖荒田。台阳山海富饶,山中人也足以捕鱼;先生在山中,永远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庐舍。谁知浩劫兴起,割让土地如同商于之地;欃枪无人扫除,千里之地化为废墟。先生挽袖而起,有愤怒却无法发泄;朝廷中有子兰这样的奸臣,白白让申包胥哭诉。仓皇奔走于战乱之间,南北往来都进退艰难;越过海去又回来,行囊里没有隔夜储粮。看不见汉家衣冠,遇到的多是駏驉;关津不容易通过,只能寄身于简陋的屋舍!当年华屋所在之处,如今再来已经无人居住;伏莽时时出现,十户之中九户空虚。沧海扬尘之后,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先生长久叹息,决意寻访归乡道路。您的家乡在粤东路,那里就是古代的番禺;也曾遭到英国人侵扰,夺走海上的肥沃土地。过去林文忠到死都三番叹息!有办法却不能实行,谋划国事反被奸人诬陷。虎门铸成大错,筹策至今仍然曲折难行;茫茫五虎洋,万国都来嘲笑。汪、黄如今若再生,遗祸也已遍及海边;粤海虽然稍稍安定,虢国灭亡的祸患将要波及虞国。今天广州江潮之上,轮船环绕城郭;山海失去险阻,百姓被束缚拘禁。您回去又有什么快乐?姑且可以娱乐妻儿;我想到祸乱之中,平生志向不可改变。祖逖中流击楫,气概足以吞灭羯奴。西夷侮辱我国太甚,认为我们没有良策;他们指望瓜分中原,张大喉咙吞并中国。我笑西夷目光短浅,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哪里懂得中华的形势,衰弱正是走向强盛的征兆。您回去寻找黄石公,要慎重保全千金之躯!听说粤西山岭一带,胜州、广州已经蠢蠢欲动;草寇开启汉、唐以来的乱局,难道这就是为了赶走他们!可怜兵火灾难,到处没有不同。您的土地与那里相连,怎能不忧望苍梧!滔滔郁林江水,还须防备湛卢般的利刃;官军已经成了铅刀,不足以张扬威势。我辈还能从哪里谋划?不禁把唾壶击碎。时局暂且不要悲伤,请让我为您高歌!去年见到您的面容,行了一拜便认出了眉须;您傲骨嶙嶙高耸,远异于随尘逐俗的姿态。遇到人便直面质问,从不向时俗阿谀。您的诗文合乎正声,奇伟超过美玉;我读《钓龙歌》,高亢的声调直入云路。嵇康的《广陵散》,不能说今天已经没有了。您的作品都采用唐诗格调,绝不作低声附和;因感伤时局而产生叹息,像杜甫的诗一样和泪俱下。您一生又经历了萧索困顿,阅历如猛兽般复杂。惭愧我不是终童,不能弃关中符传而随您同行;只能徒然送先生离去,不能与先生同往。秋风吹过远路,落叶中旅客孤单;向东向西望着马头,惆怅得连早晚饭也顾不上。遥远的沧海之上,片片帆影如云铺展;一去之后难再相逢,望着您连眼睛也仿佛哭干了!粤地山岭千万重,您乘船远去。再次送梁子嘉先生三首 寄居台湾十年,经历危乱四年;敌人的气氛蔓延到台南,行旅之人内心断肠。旧交和新知,活着的还不到一半;先生也将离去,把船停泊在海岸。海上有函谷关般的险阻,听到鸡鸣便等待天亮;回头望向东洋,只见洋船漫无边际而来。您进入台南城,遇到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穿着短衣,脚上没有袜子,衣服污秽,脸色黧黑。探访旧友经过军门,守门人先露出怒色;等到与刘帅交谈,才共同争相询问消息。往事哪里忍心追忆,人去之后再来又有什么益处!在异域之间徘徊,还不如重新回去!昨天先生来信,说秋末要归去;如今秋天已经将尽,难以留住先生的车驾。凉风从天边吹起,树叶飘落,声音徐徐;沧海的秋意已经深了,故园却一天比一天疏远。作客虽然可以说快乐,却不如在家舒适;凭什么远送您呢?白云就在您所居之处附近!雨后叙述时事
春深草木苏,万物思雨泽;勾萌欲发生,原野资膏液。连旬无雨云,生意咸欲息!年来况歉荒,粒米等圭璧。一金八、九升,携囊难告籴;雨膏复不行,嗸嗸安求食!去年征敛苛,不念民饥色;今春迫征期,无地为逋客。不知上天心,何以处苍赤?此邦硕鼠多,民物皆不惜!天苟为旱灾,彼且啗人腊;时事无一堪,言之填胸膈!昨夜闻迅雷,不觉喜跳踢;天有爱物怀,一雨救穷厄。大者如倾盆,细者亦滴滴;可怜未多时,不及起枯塉!水源乏雨滋,末流不洋溢;慰情却胜无,此际可多得?我作喜雨诗,农夫有忧戚;救死尚未能,税敛来相迫。安得兼雨金,万民皆悦怿!有所思,效玉台体十首(选一)我读「玉台诗」,芬芳沁我肠;诗人逸兴多,香草托旁徨。芍药思渺渺,蒹葭水苍苍;千古作寓言,美人在西方。西方竟何许?求之见荒唐。昨云晤宓女,旋觉梦王嫱:所居必金室,所倚必雕梁;一鬟千万值,一身百宝妆。我诗亦此意,意与美人长。在阿罩雾同林十偶眺一路看山来,山尽是君屋;翬革罗峰恋,清华湛水木。入君书室中,琅环迳重复;沧桑存灵光,变迁忘陵谷。与君为清游,亭台藏山腹;登临望大墩,芜城蔽林麓。炎峰接远天,夕阳满平陆。哀鸿篇五首芦塞腾霜威,大地填杀气;饥鹰搏击来,征鸿何处避!嗸嗸向南山,复逢矰缴绁;肃肃起秋声,飘飘洒毛血。爰集在中泽,俛仰且偷生;黍稻四野空,飞啄又安营?我作哀鸿诗,未终泪盈把;长距凌云霄,弱肉风尘下。闻说云□地,今年遭屠杀;垂翅落机中,破脑不得脱。家室既摧残,脂膏亦剥割;造化岂不仁,生物付夭阏!哀哀群羽毛,振触难为活;凌空思奋飞,樊笼终有括。中或失其群,饥鸣徒嘎嘎;被絷啼向人,相视犹胡越。今秋乃亢旱,郁风致恒阳;禾粱半枯黑,草木纷萎黄。鸿雁欲求食,四野如穷荒;一粒即珠玉,未可升斗量。接饭无所投,饥乌处处翔;何以弋者流,缘株罝罟张!残物以谋饱,人心胡不良!寄语矰弋人,哀鸿已无肠!戒杀犹未得,须为倾太仓!更有澎湖路,沧桑海忽枯;三十六峰屿,一旦焦为卢。水咸不得雨,即雨草不苏;鸿雁来何为?泽中徒叫呼!岂有食可谋,更无田可芜!往年海为耕,无食且饱鱼;嗟哉鱼不得,啼血摧胸臆!造物不孳生,吾为汝恻恻!恻恻复恻恻,鸠形兼菜色;城狐杂社鼠,日攒太仓食。太仓日以盈,狐鼠日以生;哀鸿自嗸嗸,岂有利爪争!西风满地来,四野闻悲声;昔日随阳鸟,今日刀俎鲭。罗网多杀机,天地为阴阬;我闻造化心,孵育靡不宁。五雀与六燕,安有滋重轻!闻我哀鸿诗,应为心怦怦!王君友竹索题简端相闻不相识,日日望新城(君新竹县人);每逢北人至,辄询君姓名。君家在何处?迢迢新竹路。忆昔承平年,驱车城外度;可惜迟闻君,彼时未回顾!一自丧乱初,始得君素书;知君诗学好,展卷再欷歔!灰烬兵燹中,播土扬琼琚!伤心各凄恻,将诗慰离索;卷里起秋声,中有胡笳拍。陆公昔乱离,哀音鸣郁噫;至今呼望帝,千载有余悲。杜陵不可作,愿君长咏诗!
译春天已深,草木复苏,万物都盼望雨泽;草木萌芽将要生长,原野依靠雨水滋润。连续十天没有雨云,生机全都快要止息!近年又逢歉收荒年,一粒米贵如圭璧。一两金钱只能买八九升,带着钱袋也难以买到粮食;雨水又不能滋润,饥民哀号,哪里去寻找食物!去年征税苛刻,不顾百姓饥饿的脸色;今年春天又迫近征收期限,没有土地可以让人充作欠税的逃客。不知道上天的心意,究竟要怎样处置百姓?这个地方的硕鼠太多,百姓万物都不被珍惜!上天如果真的造成旱灾,他们还要把人当肉干吃;时局没有一件值得承受,说起这些便堵塞胸膈!昨夜听到迅雷,不觉高兴得跳起来;上天有爱护万物的心,一场雨便能救济穷困。大的雨点像倾盆,细的也一滴一滴;可惜持续时间不长,还来不及使枯干的田地苏醒!水源缺少雨水滋养,下游也不能水流充盈;这样的安慰胜过没有雨,眼下还能要求更多吗?我作《喜雨诗》,农夫却仍有忧愁;救命尚且做不到,税收又来逼迫。怎么才能同时降下金钱般的雨,让万民都欢喜!有所思,仿《玉台体》十首(选一) 我读《玉台诗》,芬芳之气沁入心肠;诗人逸兴很多,借香草寄托徘徊的情思。芍药使人思绪渺远,蒹葭映着苍苍水色;千古以来都用它们作寓言,美人仿佛在西方。西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寻求它却只见荒唐。昨天还说要会见宓女,转眼又觉得只是梦见王嫱:她所居住的必是金屋,所倚靠的必是雕梁;一只发簪价值千万,一身装饰尽是珍宝。我这首诗也是这个意思,情意始终与美人相连。在阿罩雾与林十偶然远眺 一路看山而来,山山都像是您的屋舍;彩绘的山峰环绕着山恋,清丽的水木深湛明净。进入您的书室,琅环般的书声和道路反复回响;沧桑变故中仍保存着灵光,使人忘却山陵谷地的变迁。与您作清雅的游赏,亭台隐藏在山腹;登高远望大墩,荒芜的城池遮蔽在山林脚下。炎峰连接远天,夕阳洒满平坦的陆地。《哀鸿篇》五首 芦苇边塞腾起霜威,大地充满杀气;饥鹰扑击而来,远行的鸿雁到哪里躲避!哀鸣着飞向南山,却又遇到箭矢和罗网;秋声肃肃响起,羽毛上飘洒鲜血。于是聚集在泽地中央,俯仰之间姑且偷生;四野黍稻全空,飞鸟啄食又在哪里安营?我写这首哀鸿诗,还没写完便泪流满把;长距离的鸿雁凌越云霄,弱小的肉身却坠落尘土。听说云□之地,今年遭到屠杀;垂下翅膀落入机关,脑袋破裂也不能逃脱。家室既被摧残,脂膏也被剥夺;造物主难道不仁慈,把生物交给夭折和困厄!哀伤的群鸟振翅碰撞,难以活命;想凌空奋飞,却终究被樊笼拘束。中途有的失去同伴,饥饿中徒然嘎嘎鸣叫;被捆缚后对着人啼叫,彼此相看仍像胡越那样疏远。今年秋天竟然严重干旱,郁热的风造成恒阳;禾粱半枯发黑,草木纷纷萎黄。鸿雁想寻找食物,四野如同穷荒之地;一粒粮食就是珠玉,不能按升斗来计量。接连投放食物也无处可投,饥饿的乌鸦到处飞翔;为什么捕鸟的人还要沿着树干张开罗网!残害万物来谋求饱食,人心为什么如此不善!寄语张弓射鸟的人,哀鸿已经没有余力!戒除杀戮还做不到,就必须为它们打开粮仓!还有澎湖的道路,沧海经历变故,海水忽然像枯竭;三十六座峰屿,一天之内焦黑如卢。海水咸而不得雨,即使下雨草也不能复苏;鸿雁来到这里又为了什么?在泽地中徒然哀叫!哪里有食物可谋求,更没有田地可以耕种!往年以海为田,没有粮食还可以吃饱鱼;可叹如今连鱼也捕不到,啼哭到吐血,胸中悲痛欲裂!造物主不使万物繁殖,我为你们深深悲恻!悲恻啊又悲恻,百姓形容枯槁而面带菜色;城狐和社鼠混杂其间,天天聚集吞食太仓粮食。太仓一天比一天充盈,狐鼠一天比一天滋长;哀鸿自己哀鸣不已,哪里有锋利爪牙可以争夺!西风吹遍大地,四野都听见悲声;从前随着太阳南北迁徙的鸟,如今成了刀俎上的鱼肉。罗网中充满杀机,天地仿佛成了阴暗的陷阱;我听说造化之心,是要安宁地孵育万物。五只麻雀和六只燕子,哪里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听到我的哀鸿诗,应当为之心跳不安!王友竹君索题,写在简端 彼此听闻却从未相识,我天天望着新城(您是新竹县人);每逢北方人到来,总要询问您的姓名。您的家在什么地方?在遥远的新竹路上。回想从前太平年代,我驾车经过城外;可惜那时迟迟没有听闻您,因而没有回头相识!自从战乱开始,才得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的诗学很好,展开诗卷再次欷歔。兵火灰烬之中,播土扬起美玉般的诗篇!彼此伤心而凄恻,便用诗慰藉离别孤独;诗卷中响起秋声,其中有胡笳的节拍。陆游从前经历乱离,哀音发出郁结的叹息;直到今天人们呼唤望帝,千年仍有余悲。杜甫已经无法再作诗,愿您长久吟咏诗篇!
陈生匄题琴砚图中郎绿绮琴,衰汉流沙漠;米家海岳砚,宣和尤虏掠:名士所宝储,乱世等残箨。当日席上珍,此日泥中蓄。子女与玉帛,同时填沟壑;况是玩好间,何足铸金错!莫怪名士身,自视常丑恶!何来陈元龙,意气独磊落!有琴不破碎,有砚不唾辱;兵燹出劫灰,灵光存殿阁。一弹再三叹,摩挲风云作;不知是何世,高唱回风曲!兴到走龙蛇,谁能为缚束!逍遥闲中趣,几忘有荼毒;照影绘为图,人苦我自乐。我愿同之游,赏音看挥霍;他日留名山,知有辽东鹤!座上赋赠林十南风送君来,复欲送君去;溪口茫茫云,山头重重树。去年见君时,莺啼花满路;今年君来过,落花乱无数。麦秋风正凉,相逢各道故。君今隐芦墩(葫芦墩,君所寄耕之地),为农老朝暮。入山虽不深,避俗已得趣:课芸即为诗,劝耕亦寻句。种秫三十区,陶家备酒具;竹林有阿咸,时来相亲附。每于畎亩中,白云聚朋屦。君诗学襄阳,令人生遐慕;携家鹿门山,青年竟高步。缔交我独初,谈心坦怀布;昔日入中原,邮书当面晤。航海去复回,屈身为井鲋;功名付悠悠,不食甘匏瓠。即今离乱余,寓公随处寓;云山异昔时,人物无孑煦。鞭扑马牛忙,催敲鸡犬惧;竭泽苦猎渔,挈瓶艰挹注。读书最萧条,无以供租赋;况又干戈年,时时求委输!兵连与祸挐,乾坤纷鼓铸;壮士孰为牺,吾徒皆守兔。桃源不可期,栗里君小住;今日偶逍遥,行踪冲罩雾(罩雾,里名)。迢递到鹿溪,轻车来如骛(日本于火车之外,又有轻便车);向余索诗编,吟声出韶濩。理乱了不闻,忧乐复何顾!相对两诗囚,书城搜积蠹。高歌十宜楼(时在十宜楼上),「南华」生解悟;明朝送君行,报余须尺素!题施梅樵祖母像梅樵父讳家珍,为鹿钜族;以贡生交通府、县,豪一方。偶以地方事,失邑令李嘉棠意;与施藻修(即施菼原名)同受诬,谓其嗾使施九段作乱。中丞刘省三遽揭之奏章,乃亡命遁;后没于泉州。事稍定,梅樵(名天鹤)出应彰化试,以县案首入泮;然其事卒莫雪也。故于题像中及之。台湾昔盛时,母家方繁丽;爱子趋堂隅,名孙绕阶陛(去声)。灼灼鸣珂坊,前儓而后隶;结交刺史侯,豪宗开戟第。母也居华闺,绮罗供娄曳。林下夫人风,城中慕高髻;富贵博欢颜,经营由贤裔。如何原涉家,忽为尹君弊!亡命走江湖,埋名局天地;叹息酷吏威,顿使名门替!母也居梓枌,闾日倚垂涕;阅历及沧桑,流离满尘世。洛市经战场,泰山作刀砺;王母独崔岿,天孙为拱卫;始觉皇娲年,崦嵫景未逝。翼起有贤孙,簪缨又克继;祖妣痛音容,丹青存髲髢。昨日素车帷,汉仪备葬祭;追远生孝思,慨僾写真谛。想见君先子,黄泉含笑睇!·七言古体澎湖失守纪事停战遣使纪事割地议和记事外国保护纪事追述去冬时事绿林行洋关行公医行公娼行清洁行闻客述施孝廉仁思双妾殉节事有感诗函报林十,适又渡海,歌以寄之哀罗山哀苗山钓龙台歌,和梁先生子嘉叩阍辞中秋暴风纪事斗米叹估客行答林幼春并怀林十及梁钝庵吊梁钝庵(子嘉)留声器幼春邀过罩雾,喜晤其叔林十写山谷诗;幼春有赠,即次其韵戒烟长歌题邱菽园「星洲选诗图」有感放歌二首赋赠丁茂才锡勳从内兄寄赠施悦秋先生(菼)长歌闻东西战事感赋春寒,林仲偕从弟过鹿,酒中述游迹并庚子在京时事;歌以寄之吊从内兄丁锡勳茂才村家夏日即事倏忽寒暑,壮士迟暮,感愤身世,赋之感愤时事,再赋澎湖失守纪事杀气阴风北斗高,轰轰雷霆殷海涛(澎湖炮声震及台湾);仰首但见天周遭,哄耳群惊海煎熬。千里逝水闻滔滔,出地霹雳讙蛟鳌;电音驿至报胜仗,明朝溃卒随波逃(澎湖失守之越日,抚军电信有「我军极勇,倭人已遁」语。又越日,而澎败卒至)。依稀败耗人未信,溃卒登岸如蝟毛;市中咆喊虎怒号,战阵驱来羊一牢。呜呼四万义军同日死,陈涛之罪千秋指!今日战士望风奔,保全首领走而已。争诧西洋炮火神,中国炮火日日新;军不训练弃与敌,城垒有炮奈无人!岁未、月卯、日庚午,蓬莱海岱生烟尘;春风吹浪作号泣,鲸鲵小丑抉龙鳞。汉廷元老筹妙策,议和遣使出天津。停战遣使纪事
译陈生请求题写《琴砚图》蔡中郎的绿绮琴,随着衰败的汉朝流落沙漠;米芾的海岳砚,到了宣和年间尤其遭到敌人掠夺:名士珍藏的宝物,乱世中与残竹叶没有区别。当年席上的珍宝,如今只能积蓄在泥中。子女和玉帛同时填入沟壑;何况只是玩赏之物,哪里值得铸成金错!不要怪名士的身体,常常把自己看得丑陋不堪!为什么陈元龙般的人物,意气却独自磊落!琴没有破碎,砚没有遭到唾辱;从兵火劫灰中出来,灵光仍保存于殿阁。一弹再三叹息,摩挲之间仿佛兴起风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高声唱起《回风曲》!兴致来时挥笔如龙蛇,谁能束缚住他!在闲适中享受逍遥趣味,几乎忘了世间还有毒害;照着身影绘成图画,世人受苦而我独自快乐。我愿与他同游,欣赏知音并观看挥洒;将来把名声留在名山,知道那里会有辽东鹤!在座上作诗赠林十 南风送您来,又将送您离去;溪口云气茫茫,山头树木重重。去年见您时,黄莺啼叫,花朵铺满道路;今年您来经过,落花已经纷乱无数。麦收时节风正凉,相逢后各自叙说旧事。您如今隐居在芦墩(葫芦墩,是您寄居耕作的地方),以农夫身份度过朝暮。进入山中虽不深,却已经得到避俗的乐趣:料理园艺就是作诗,劝导耕作也顺便寻找诗句。种植三十区高粱,陶家已经准备好酒具;竹林中有阿咸,时常来亲近相伴。每当在田亩之间,白云便聚集成朋友的鞋履。您的诗学像孟浩然,令人产生遥远的仰慕;带着家人住在鹿门山,年少时便终于步入高位。结交朋友,我是最初的一个;彼此谈心,坦然倾吐胸怀。往日进入中原,只能靠邮书如同当面相见;渡海往返,委屈自己如井中之鲋;功名任其悠远流逝,不吃肉而甘愿食用匏瓜。如今正值战乱之后,寄居的人到处寄居;云山已经不同于往日,人物没有一个不受伤残。鞭打马牛使人忙乱,催促敲打使鸡犬惊惧;竭泽而渔使猎渔者困苦,提着水瓶也难以取水。读书的生活最为萧条,没有什么可以供给租赋;何况又是干戈之年,时时要寻求输送财物!兵祸相连,天地纷乱如鼓铸;壮士有谁愿作牺牲,我们这些人都只能守兔般自保。桃源不可期待,栗里请您暂且小住;今天偶然得到逍遥,行迹穿过阿罩雾(罩雾是里名)。迢迢来到鹿溪,乘轻车快如飞驰(日本除火车外,还有轻便车);您向我索要诗稿,吟诵声如韶濩乐音。天下治乱全都不闻不问,忧愁快乐又何必顾虑!相对而坐的我们都是诗囚,在书城中搜寻积存的蠹虫。高声歌唱于十宜楼(当时正在十宜楼上),从《南华经》中产生理解和觉悟;明天送您上路,请寄一封尺素给我!题写施梅樵祖母像 梅樵的父亲名家珍,是鹿港的巨族;以贡生身份与府、县官交往,是一方豪杰。偶因地方事务,触犯邑令李嘉棠的心意;他与施藻修(即施菼,原名)一同受到诬陷,被说成唆使施九段作乱。中丞刘省三仓促把此事揭发到奏章中,于是他逃亡隐遁;后来死在泉州。事情稍稍平定后,梅樵(名天鹤)参加彰化县试,以县试第一名入泮;然而这件事最终也没有得到昭雪。所以我在题写画像时提到此事。台湾从前兴盛的时候,母亲家族正繁荣华丽;爱子们趋入厅堂一角,显贵的孙辈环绕着台阶。灼灼生辉的鸣珂坊,前面有官员,后面有属吏;与刺史、侯爵结交,豪门大族宅第门前都列着戟。母亲居住在华美的内室,绫罗衣裳任她穿用。她有林下夫人的风度,城中妇女都羡慕她高高的发髻;富贵使她常展笑颜,家业经营全靠贤能的后代。怎么会像原涉家那样,忽然被尹君败坏了呢!他们逃命奔走江湖,埋名隐姓于天地之间;叹息酷吏的威势,顿时使名门衰替!母亲居住在梓枌之间,每天倚门垂泪;历尽沧桑,流离遍布尘世。洛阳的市场变成战场,泰山也成了磨刀石;王母独自高耸,天孙成为拱卫;这才觉察到女娲以来的岁月,崦嵫山的夕阳还没有落尽。有贤孙如鸟展翅而起,簪缨世家又能继承下去;祖母悲痛于亲人的音容,只能让画像保存发髻和发饰。昨天用白车白帷举行葬礼,汉代礼仪齐备,举行了祭葬;追念远祖而生出孝思,感慨地仿佛真实描画出来。想来你已故的父亲在黄泉之下,也会含笑注视着这一切!七言古体 记述澎湖失守 记述停战遣使 记述割地议和 记述外国保护 追述去年冬天的时事 绿林行 洋关行 公医行 公娼行 清洁行 听客人讲述施孝廉仁思的两个妾殉节一事,有感而作 作诗写信告诉林十,恰好他又渡海,作歌寄给他 哀悼罗山 哀悼苗山 《钓龙台歌》,和梁先生子嘉的诗 叩阍辞 记述中秋暴风 感叹一斗米的灾荒 估客行 答林幼春,并怀念林十和梁钝庵 悼念梁钝庵(子嘉) 留声器 幼春邀请我到罩雾去,高兴地会见他的叔父林十 抄写山谷诗;幼春有所赠,立即依照他的韵作答 戒烟长歌 题写邱菽园《星洲选诗图》有所感触,放声歌唱二首 作赋赠给丁茂才锡勳这位内兄 寄赠施悦秋先生(菼)的长歌 听说东西方战事,有感而作 春寒时,林仲偕带着堂弟经过鹿地,酒席间讲述游历旧迹以及庚子年在京城时的时事,作歌寄给他 悼念内兄丁锡勳茂才 村居夏日即事 寒暑忽然交替,壮士已经迟暮;感慨愤懑于自身和身世,作赋 感慨愤懑于时事,再作一篇 记述澎湖失守 杀气弥漫,阴风阵阵,北斗高悬;轰轰的雷霆震动海涛(澎湖的炮声震传到台湾);抬头只见天空环绕四周,耳中尽是众人惊呼海水仿佛在沸腾。千里之外逝去的海水发出滔滔声,从地底传来霹雳般的巨响,惊动蛟龙和巨鳌;电报驿站传来战胜的消息,第二天溃败的士兵随着海潮逃来(澎湖失守的第二天,抚军电报有“我军极其勇猛,倭人已经逃走”的话。又过一天,澎湖的败兵便到了)。败局的消息隐约传来,人们还不相信;溃兵登岸,密集得像刺猬的毛。城中咆哮呼喊,像老虎怒吼;战场上驱来的军队,却像一只被关住的羊。唉,四万义军在同一天死去,陈涛的罪过将被千秋万代指斥!如今的战士一听风声便逃跑,只求保住性命和首领而已。人们争相惊叹西洋炮火的神威,中国的炮火也一天比一天更新;军队不训练,便把武器丢给敌人,城垒虽有大炮,又哪里有人操作!岁在乙未,月在卯,日为庚午,蓬莱和海岱一带升起烟尘;春风吹动海浪,发出号哭之声,鲸鲵般的小丑竟来拔弄龙鳞。汉廷的元老筹划妙策,议定和谈,派使者从天津出发。记述停战遣使
汉武射蛟临海岱,海水沸起蛟龙背;昆明习战战士多,楼船百万皆鹳鹅。海战虽失陆战兴,大冶堇山可铸兵;又况燕云森壮士,一朝众志自成城。君不见范阳鼙鼓动地来,李、郭壁垒风云开;金人马足中原播,宗、岳、韩、刘(刘錡)一战破。国家练军祸乱秋,志士义旗有同仇;升平安坐谈韬略,临时或付流水流。田单即墨犹保燕,长城万里夫何忧!堪恨停战沮士气,楚人之鬼越人禨;百万锋鋩忽藏韬,战士坐甲空歔欷!闻道使者出东洋,无从得见东倭王;丧邦辱国此为甚,丛神土偶盈庙廊!更闻上相欲亲使,包羞忍耻成何事!幄帷画虎付虚空,肉袒牵羊甘跋踬。积重如今竟难回,几时疆土可重恢?沧海日到榑桑暗,阳阿曦发心为灰!割地议和记事万里金瓯浑不缺,谁道千钧系一发!艰危一旅可重兴,何为遽把皇图割?今日以和保都城,恃和狎敌鼎且倾。胜败兵家有常事,数败一胜势可争;今日未尝为血战,激使好战谁敢轻!犬戎在昔陷西京,宣王亲整六师征;我朝三辅奠磐石,山海关外兵连营。大帅养重不励士,坐使越甲吾君鸣;下国尚耻城下盟,大国上相亲行成。重重海陆失岩阻,战守无计和无名;公孙用刺真下策,裴相不死非尊荣!辽阳自曩钟王气,台屿于今成蓬瀛;一朝蹙国数千里,奥蔽尽撤将焉撑!嗟予头埋足又蹶,叩阍无从效曹刿!眼见岛夷竟得天,心痛中华长失岁!沈沦身世付伧荒,分裂乾坤销猛锐;仓海君无博浪锥,衔石今后同精卫!外国保护纪事君不见山人委肉饲饿虎,空望豺虎守门户?急时篱下暂相依,终见攫人充饥肚!又不见苑监驱狼牧羊群,一狼能使千羊奔?弱肉强食既悬绝,系援凭藉何由存!堂堂中国不自强,忍言扶持借西洋!假令吴、楚保周、鲁,徒取戎狄笑禹、汤!我思康熙、乾隆全盛时,彼时早已侈西夷;讋伏天威供职贡,闭关屏绝无一辞。飞车奇肱皆悚惕,呼毒古莽任鞭笞。降至后人乃积弱,弱势非由力不足;但夕苟延上下睽,遂使燕安生鸩毒。文恬武嬉无所筹,有兵、有将如赘疣;昔贤大法弃不用,西人机巧奚足收!九夷八蛮迫宇下,四皇六帝王可假。中华有气久不扬,今且灭裂无风雅;强借兵威护吾疆,长使山川颜如赭。追述去冬时事时十一月岁乙未,台山北海如波沸;遗民义气薄云霄,欲转汉天回汉地。骤似雄风吹雨来,复似怒潮挟沙至;重重夜袭台北城,惊杀倭兵失梦寐。城头半夜起狼烟,城外连天列象燧;倭酋持枪尽欲狂,倭卒寻刀起如醉。越日彼族元□天,不成拜贺不就次;电达全台皆戒严,火急三军齐结驷。延城驱出领袖人,束以覉绁防生事;是乃逢迎趋利徒,岂有才情能树帜!狐疑鼠窜空怔营,维时外间尚无意;彼族杀气犹未降,压阵冲锋出大帅。天使遗民成国殇,二、三首雄中炮踬;雄徒四散登于山,可哀良善遭斩劓!冬风惨惨吹哭声,阴雨凄凄飘肉■〈骨比〉;平民庐舍数千家,灰烬之中无位置。逃亡耕夫诈诱归,复以一坑除芒刺。是时我正丧所生,倚门夜泣皋鱼泪;闻之意惨心复摧,不能哀吟亦酸鼻。年来衔石不能填,叹息海天出蝄魅;呜呼七哀兮,哀不尽风云气!绿林行东洋兵气森如霜,破敌无声如虎狼;一拳海上黑丸地,地窄不足供回翔。数军弹压有余势,狰狞恶貌惊洪荒。谁知绿林多豪客,小丑不量出跳梁;昼在山场夜城郭,凌空蔽日如飞蝗。一指障目无泰山,劫夺民家穿营房;洋兵瑟缩不敢出,有如猛虎畏群羊。四围鸣炮声汹汹,两傍列炬光煌煌;小寇由来过大敌,正正旗鼓阵堂堂。入室横行无所惧,往复倒橐又翻囊;委蛇欲退不遽退,辄向营头鸣数枪。行人复说大坪山,白日出劫洋兵行;初谓一吼噤万窍,谁知满身生烂疮!南北烟尘复四起,兵且难行况善良!呜呼绿林客,恨不为国出宣力!洋关行海风琅琅海水高,西油东布千百艘;载以宝筏三五篙,未到鹿门皆逋逃。关吏狞狞如鬼号,背上火枪腰铁刀;下水挽筏牵上岸,充作公货饶尔曹。商人瞠视两眼如巨鳌,泣诉不可得,关吏瞋尔言罗嘈;吮尔皮血盬尔膏,东头有虎千百牢。公医行东人以官来作医,生者、死者医不知;推门入室验病人,瘦黑肥黄皆药之。食药而死须湔肠,剖腹看脏浇以汤;食药不死病在床,驱入病院身频量,以身短长量药方。十人入院九人僵,僵者闻之火彭彭。闻说台北路,健者出行弱者藏;不知彼王为仁惠,老幼渡海人成行。公娼行华人以娼为败风,东人以娼作奉公;王家征税夜夜同,公娼厅事明灯红。插花盈头发一蓬,花布裹身舞氋氃;贴腰作褥系腰后,人各一端摇玲珑。比目交颈记点钟,无遮、无碍雌与雄;从此烟花添故事,不须羞涩如吴侬。清洁行
译汉武帝曾到海岱射蛟,海水沸腾,翻起蛟龙的脊背;昆明池操练水战,战士众多,百万楼船都像鹳鹅。海战虽然失利,陆战仍可振作;大冶、堇山都可以铸造兵器;何况燕云一带勇士如林,一旦众志成城,自然能守住疆土。你没看见范阳的鼙鼓震天而来,李、郭的壁垒使风云变色;金人的铁骑踏遍中原,宗泽、岳飞、韩世忠、刘錡一战便把敌军击破。国家在战乱之秋训练军队,志士们举起义旗,共同仇敌;太平时安坐着谈论韬略,到了临战之际却可能把一切付诸东流。田单在即墨尚且能够保住燕国,万里长城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恨停战败坏了士气,正像楚人的鬼魂和越人的邪神;百万把锋利的兵器忽然收藏起来,战士们披甲而坐,只能徒然叹息!听说使者已经出使东洋,却无法见到东瀛的倭王;国家丧亡、国体受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庙廊中却挤满了群神土偶!又听说宰相想亲自出使,忍受羞耻,这算什么事!帷幕中谋划的猛虎,竟交付给虚空;还要袒胸牵羊,甘愿跌倒受辱。积重难返到了今天,什么时候疆土才能重新恢复?沧海上的太阳照到扶桑时也显得昏暗,阳阿的曙光升起,我的心已经化成灰烬!记述割地议和 万里江山完整无缺,谁说形势已经危急到千钧系于一发!即使只有一支艰难支撑的军队,也可以重新振兴,为什么竟要仓促割让皇朝的疆土?如今想用和谈保住都城,倚仗和谈而轻视敌人,国家的大鼎也将倾覆。胜败是兵家常事,多次失败后只要有一次胜利,形势便仍可争取;如今还不曾真正进行血战,激励将士奋战,谁敢轻视我们!犬戎从前攻陷西京,周宣王亲自整顿六军出征;我朝三辅之地稳如磐石,山海关外军队连营。大帅养尊处优而不激励士卒,竟坐视越甲在我君王面前鸣叫;弱小国家尚且以城下之盟为耻,大国的宰相却亲自去求和。海陆重重失去险要屏障,战守没有办法,和谈又没有名义;公孙用刺杀的办法实在是下策,裴相若不死也称不上尊荣!辽阳从前聚集王气,台屿如今却成了蓬莱仙境;一旦国土骤然缩小数千里,所有屏障都被撤去,还能靠什么支撑!可叹我埋头低足又跌倒,想叩天门,却无法效法曹刿!眼看岛夷竟然得势,心中痛惜中华长久失去岁月!沉沦的身世交给荒僻之地,天地分裂消磨了勇猛锐气;沧海君没有博浪锥,从今以后只能像精卫那样衔石填海!记述外国保护 你没看见山中人把自己的肉丢给饿虎,徒然盼望豺狼来守护门户吗?危急时暂且依附在篱笆下面,最终还是会被抓去填进虎狼的肚子!你没看见苑监驱赶狼群去放牧羊群吗?一只狼就能使千只羊奔逃。弱肉强食的力量如此悬殊,依靠外援和凭借他人,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堂堂中国自己不图强,却忍心说要依靠西洋扶持!假如吴、楚来保护周、鲁,也不过是让戎狄嘲笑禹、汤罢了!我想起康熙、乾隆全盛之时,那时西方夷人早已奢侈骄横;却畏惧天威,进献贡物,闭关绝交而不敢有一句怨言。飞车、奇肱等奇异器械都使他们惊惧,呼毒、古莽一类蛮族任由鞭笞。到了后世,国家才逐渐积弱;弱势并不是力量真的不足,而是只图苟延残喘,使上下离心,于是燕安之中滋生鸩毒。文官安逸,武将嬉游,毫无筹划;有兵、有将反而像多余的赘疣。从前贤人的治国大法被弃置不用,西人的机巧又有什么值得收取的!九夷八蛮逼近天下,四皇六帝的王道也可以借鉴。中华的正气长久没有发扬,如今又将破碎,失去风雅;若强行借助兵威保护疆土,只会长久使山河颜色如血。追述去年冬天的时事 当时是十一月,岁次乙未,台山、北海一带像波涛沸腾;遗民的义气直冲云霄,想要扭转汉家的天命,收回汉家的土地。突然像雄风卷着暴雨而来,又像怒潮挟带泥沙涌至;他们一重又一重地在夜里袭击台北城,惊杀倭兵,使他们从梦中惊醒。半夜城头升起狼烟,城外连天排列着烽火;倭寇头目持枪,几乎都要发狂,倭兵寻找刀械,醉酒般纷纷起身。第二天,那一族的首领元□天,不肯行拜贺礼,也不肯就位;电报传遍全台,宣布戒严,紧急命令三军一齐驾车出动。把延城赶出来的领袖人物押走,用绳索捆住,以防发生事端;这些人不过是逢迎权势、追逐利益之徒,哪里有才情能够树立旗帜!他们狐疑不定,像鼠一样逃窜,徒然惊慌失措;当时外界还没有察觉此事。那一族的杀气仍未消退,大帅冲出阵地,压阵发起冲锋。上天使遗民成为为国牺牲的人,二三位首领被炮火击倒;其余勇士四散登山,可悲的是善良百姓却遭到斩杀割鼻!冬风凄惨地吹着哭声,阴雨冷冷地飘落,夹杂着肉和骨头;平民的几千间房屋,在灰烬中已经无处可寻。逃亡的农夫被欺骗诱回,又用一个坑把他们一并消灭,以除掉眼中钉。当时我正失去母亲,倚门在夜里哭泣,流着皋鱼般的眼泪;听到这些事,心情惨痛,内心再次崩溃,既不能悲声吟咏,鼻子也酸楚难忍。多年来我衔石填海却始终不能填平,只能叹息海天之间出现了蝄魅。唉,七重悲哀啊,这悲哀哪里能尽述风云变幻的气象!绿林行 东洋兵的杀气森然如霜,悄无声息地破敌,像虎狼一样;一拳便把海上的黑丸之地打得昏暗,但土地狭窄,容不下他们回旋。几支军队前去弹压,声势本来很强,狰狞凶恶的面貌足以惊动洪荒。谁知道绿林中有许多豪杰,小小的敌寇不自量力,竟然出来逞强;白天在山野,夜里进城郭,遮天蔽日,像飞蝗一样。一根手指挡住眼睛,便看不见泰山;他们抢劫百姓住宅,穿入军营。洋兵瑟瑟发抖,不敢出来,好像猛虎害怕一群羊。四周炮声轰鸣,两边火炬光芒灿烂;小股盗寇一向敢于越过大敌,旗鼓整齐,阵势堂堂。他们闯入屋内横行无忌,来回倒空钱袋,翻遍箱囊;想退又故意不立即退去,还常常向营门连放几枪。行人又说大坪山的事:光天化日之下,绿林人出来抢劫,连洋兵也敢袭击;本以为一声怒吼就能使万窍闭塞,谁知他们自己已经遍身生满烂疮!南北的烟尘又同时四起,军队尚且难以前行,何况善良百姓!唉,绿林豪客啊,只恨你们不肯为国家出力!洋关行 海风铿锵,海水高涨;西洋的油、东洋的布,装满了成百上千条船;用三五根篙子装载着珍贵货物,还没到鹿门便都成了逃亡的商船。关吏面目狰狞,像鬼一样号叫;背上背着火枪,腰间挂着铁刀。他们下水拉船,把货物拖上岸,充作公家货物,任意分给你们这些人。商人瞪大双眼,像巨鳌一样;哭着申诉也无济于事,关吏反而瞪着他骂个不停。要吸干你的皮血,榨尽你的脂膏;东边还有成百上千只老虎牢牢等着你。公医行 东洋人以官府名义来行医,却连活人和死人都分辨不清;推门进入房间查看病人,无论人是瘦、黑、肥、黄,全都给药。吃药死了,就必须剖腹洗肠;剖开肚腹查看内脏,再用汤水浇洗。吃药没有死,病仍躺在床上,就把他赶进病院,频频测量身体,按照身体长短来配药方。十个人进病院,九个人僵死;死者的消息传来,人人都气愤得怒火直冒。听说台北路上,健康的人出门逃走,虚弱的人躲藏起来;哪里知道那位国王所谓的仁惠,竟使老幼百姓成群渡海逃难。公娼行 华人认为娼妓会败坏风俗,东洋人却把娼妓当作公务;王家夜夜都从中征税,公娼厅堂里灯火通明。头上插满花,头发蓬乱成一团;用花布裹住身体,跳舞时摇摆不定;把褥子贴在腰间,系在身后,每人抓住一端,摇得叮当作响。男女交颈相对,记着钟点;没有遮蔽,也没有妨碍,雌雄任意相交。从此烟花场所又添了新故事,不必像吴地人那样羞涩。清洁行
西人、□人重清洁,风景当前谁破裂!洒扫庭除三尺能,何劳官吏鞭棰折!中华此为奴仆事,外洋当作官箴设;朝呼扫地愁马蹄,暮呼扫地怨车辙。忽闻汹汹剥啄声,巷居妇孺啼呜咽!闲来我过兵火场,粪土如山永不灭;又尝看杀沐浴房,男女裸游同猥亵。借问清洁人,谁如曳尾鳌?闻客述施孝廉仁思双妾殉节事有感东海扬波海水浅,纵跨双虹行亦蹇;麻姑有憾方平知,大风吹海海难转。天荒地老一身愁,况有雪霜随风卷;儿女恨与英雄终,石烂海枯泪长满。忆昨乙未丁苦辛,青衫红粉俱灰尘;施君并挈西施去,一舸云烟远避秦。谁知浩劫出儒坑,竟作人间一陈人;世乱已拌名节轻,何期两美殉君身!君之侠骨肝胆粗,家无■〈石詹〉石掷樗蒲;利刀时断纷縕絮,豪气能驱霹雳符。挥金买得石崇婢,明灯净簟时相娱。辛卯之秋折桂树,花枝复把黄金铸;武昌有妓惜别离,新起朱楼藏娇住。阿娇未煖玉楼中,忽然海上生悲风;铁马金戈破空至,官军报道陷鸡笼!维时我闻心亦碎,书生无从伸长喙;君言当事能慨慷,时事已非出肝肺。归来对泣有红颜,座上无声惨不欢;见说携家亦航海,两美争先为凤攀。七月七夕二日后,不堪回首望蓬山!彰城既失君亦行,辽东有鹤去不还;辽东有鹤去不还,三年君付一梦看。蓬头婢子泪潸潸,吞阿芙蓉弃人寰。谁道邯郸妾,学步不辞艰;嘱子堂上婆,回死君怀间。君不见坡仙谪去朝云决,少游死去讴者绝?君并得之双玉玦;丈夫无成亦快哉,浩浩闽天积雪!诗函报林十,适又渡海,歌以寄之去年烽火起,君去罩雾里;雾山一一高,君视等鸿毛。航海一去寻乐土,温陵旧是晋时浦;晋人携家江畔居,当时亦避羯奴苦。文物衣冠犹俨然,城郭襟海带云烟;忆昔伧荒已千载,得君覉旅又三年。今年台地烽偶熄,君潜渡海问田宅;山川虽是景物非,疑忌之邦君遁迹。得君诗函报君书,君已不滞回风裾;一帆波起随急櫂,四山月出空精庐。望君在何处,天长迷海曙;一纸搁山中,无由追日驭。我向此邦依,何殊荆棘据;闻君挈眷欲重来,叹息故巢难去去!作短歌,小名署——是「弃生」,甘执御。从今富贵功名非吾知,惟望文辞诗卷人间着!作诗与子且自吟,泪滴青山犹昔心(罩雾,即所居里)。哀罗山罗山坡陀撑不起,昔年汝南丧于此;山头日出云悠悠,山下溪流石齿齿。山水依然不见人,见山、见水情何已!登高东望隔数峰,君家去我数十里;望眼穷时暮霭生,是山、是云杂红紫。遥想冲宇云山中,君居傍山有妻子;愧我受君临终言,未能春秋时经纪!复遭沧桑剧变迁,有子读书半途止;国恨家常两不堪,寄书劝学近迂理。君家书卷尚等身,会当携挈究经史。临风忆君长痛君,有酒难浇君故址。时乱俗殊君未知,安得长言到君耳!空山招魂何处来,世事似尘人似蚁;纵使化鹤犹得归,难问当时旧朝市。朝市如今不可言,君之墓草亦已靡;放怀回首望他山,人歌、人哭秋风里!哀苗山昔年兵气冲扶桑,为虺、为蛇海上狂;军中惟有哥舒翰,城下竟无张睢阳!岛夷猖獗不可制,一撮苗山能抵当;台湾破碎已三载,至今人说徐、吴、姜。徐君勇敢推善战,儒巾结束变戎装;腰下长携三尺刃,手中能擎百子枪;冲锋独队遏强敌,出没山林成战场。姜君勇悍亦异常,一时驱虏如驱羊;吴君统率同一气,义旗一竖神扬扬。诚知大敌未易御,民众骤合非久长;又况援师不足恃,岂能只手除欃枪!如火如荼敌军至,六月、七月人惶惶。苗栗山头台安海,西有舟鲛东有狼;为猿、为鹤不可知,数君名在家已亡。存没死生疑传疑,生死于君两不妨;生为国士死国殇,望风凭吊歌一章!钓龙台歌,和梁先生子嘉钓龙台,高崱屴,千年故址潮千尺;钓龙台前海水深,钓龙台后风云黑。于今不见闽王来,犹见闽王钓时台;台对荒祠自今古,台成浮世如尘埃。闽越王去不复返,海水东流不复转;钓纶下水海水高,长绳系日白日晚。争道当时禹迹遥,会稽禹穴今迢嶢;越国犹余防风骨,闽山不到神禹轺。往事迁流思帝子,骑龙、豢龙龙可使;禹王胼胝不到斯,禹王苗裔王于此。粪除足补神禹功,披荆拔棘东海东;南台山下钓矶石,钓起禹时挟舟龙。于今海水复扬尘,海中疑有蛟鳞鳞;安得钓台沈一饵,钓断螈螭安八闽!闽越王是屠龙手,惜哉事汉心不久!夜郎自大轻辟胡,终被汉禽作龙屠。后有负汉王心粗,请视王台血馍糊!叩阍辞
译西方人、□人重视清洁,风景摆在眼前,谁会去破坏它!洒水扫除庭院,三尺之内都能做到,何必劳烦官吏用鞭子棰打!在中华,这被看作奴仆的事情;在外国,却被列作官员的戒律。早晨呼喊扫地,只怕马蹄践踏;傍晚呼喊扫地,又怨车轮留下痕迹。忽然听到喧闹的敲门声,巷子里的妇女儿童哭泣呜咽!闲来我经过战火后的地方,粪土堆积如山,永远不能清除;又曾看过屠杀后的沐浴场,男女裸身游走,彼此十分猥亵。请问那些所谓清洁的人,谁能比得上拖着尾巴的鳌鱼呢?听客人讲述施孝廉仁思的两个妾殉节一事,有感而作 东海波涛翻涌,海水仿佛变浅;即使跨过两道彩虹,行走也很艰难。麻姑有所遗憾,只有王方平知道;大风吹过海面,海水也难以转动。天地长存而我一身愁苦,何况又有雪霜随风卷来;儿女的怨恨和英雄的结局相同,即使石烂海枯,眼泪也会长久流淌。回想去年乙未年所经历的苦辛,青衫和红粉全都化作尘土;施君带着西施一同离去,乘一叶小船,穿过云烟,远远逃往秦地。谁知道浩劫竟从儒生的牢狱中发生,最终成为人世间的一具尸体;世道混乱,早已把名节看轻,哪里料到两位美人会为君主殉身!你的侠义之骨和肝胆都很粗豪,家中没有一块可供樗蒲的美石;利刀时时能斩断纷乱的丝絮,豪气足以驱使霹雳神符。你挥金买来石崇的婢女,明灯照耀、洁净的竹席之间,时常与她们相娱。辛卯年秋天折取桂树,花枝又用黄金铸成;武昌有歌妓珍惜离别之情,新建朱楼把娇美的女子藏在其中。阿娇在玉楼中还没有住暖,忽然海上吹来悲凉的风;铁马金戈破空而至,官军传来消息,说鸡笼已经陷落!那时我听了心也碎了,书生无从张口长叹;你说起当权者还能慷慨激昂,时局的变化已经从心底迸发出来。回来后与红颜相对哭泣,座上寂静无声,悲惨而不欢乐;听说你要携家渡海,两位美人争先恐后地攀附凤凰。七月七日过后第二天,实在不忍回头再望蓬山!彰城失守以后,你也离去了;辽东有一只鹤飞去不再回来。辽东有一只鹤飞去不再回来,三年之间,你把一生托付给一场梦来观看。蓬头散发的婢女泪流不止,吞食阿芙蓉,抛弃人世。谁说邯郸的女子,学习行走时不怕艰难?她嘱咐堂上的婆婆:死后要回到君主怀抱之间。你没看见坡仙被贬走后,朝云也离开;少游死后,歌唱的人也断绝了吗?你却同时拥有这两块美玉般的妾;大丈夫一生没有成就,也算痛快了,闽天浩荡,积雪漫漫!作诗写信告诉林十,恰好他又渡海,作歌寄给他 去年烽火燃起,你离开,住到罩雾里;雾山一座座高耸,你看它们都如鸿毛般轻。你乘船渡海去寻找乐土,温陵旧日是晋代的水边港口;晋人曾携家在江畔居住,当时也是为了躲避羯奴的苦难。那里的文物衣冠仍然整齐,城郭临海,云烟环绕;回想当年逃往荒僻之地已经千年,遇到你羁旅在外又过了三年。今年台湾的烽火偶然停息,你偷偷渡海来询问田地和住宅;山川景物虽然依旧,情形却已经不同,这是一个充满猜忌的地方,你只好隐藏踪迹。收到你的诗信,准备回信给你时,你却已经不停留,随着归风扬袖而去;一叶帆船乘着波浪,在急流中划桨前进,四面山上月亮升起,只剩空空的精舍。遥望你现在在哪里,天长海阔,连黎明也迷失了;一张信纸搁在山中,没有办法追赶太阳的车驾。我向着这个地方依附而居,和占据荆棘有什么不同?听说你要带着家眷再次回来,我叹息旧巢难以离开!作一首短歌,署上小名——“弃生”,甘愿执掌御车。从今以后,富贵功名都不是我所知晓的,只希望文章诗卷能够留在世间!作诗给你,姑且自己吟诵;泪水滴落在青山上,我的心仍和从前一样(罩雾,就是我居住的乡里)。哀悼罗山 罗山山坡倾斜,支撑不起高处;当年你在这里去世。山顶太阳升起,云彩悠悠;山下溪水流过,石头参差如齿。山水依然存在,却看不见人;看着山,看着水,心情怎能停止!登高向东望去,隔着几座山峰,你的家离我有几十里;望到尽头时暮霭升起,山和云混在一起,呈现红紫之色。遥想在冲宇云山之中,你住在山旁,还有妻子;惭愧我接受了你临终的嘱托,却未能按春秋时节替你料理!又遭遇沧桑巨变,你的孩子读书读到一半便停下;国仇家事两样都难以承受,寄信劝他求学,近于迂腐的道理。你家的书卷还多得等身,今后一定要携带它们,研究经史。面对风想起你,长久地为你痛惜;有酒也难以浇灌你的旧址。时局混乱,风俗又不同,你已经不知道这些事;怎样才能把长篇的话送到你的耳边!空山之中招魂,不知魂从哪里来;世事像尘土,人命像蚂蚁。即使化作仙鹤能够归来,也难以询问当年的旧日城镇。如今的城镇已经无法谈论,你坟上的草也已经枯萎;放开胸怀回头望向别的山,在秋风中有人歌唱,有人哭泣!哀悼苗山 从前战事的杀气冲向扶桑,海上狂乱如虺如蛇;军中只有哥舒翰,城下却竟没有张睢阳!岛夷猖狂,无法制服;一座小小的苗山却能够抵挡他们。台湾破碎已经三年,到如今人们还在谈论徐、吴、姜三人。徐君勇敢善战,脱下儒巾,换上戎装;腰下常带三尺长剑,手中能举起百子枪;率领一支突击队冲锋,遏制强敌,出没山林,把那里变成战场。姜君勇猛强悍,也非同寻常,一时之间驱逐敌虏,像驱赶羊群一样;吴君统率部众,和他们同心一气,义旗一举,威势昂扬。诚然知道强大的敌人不容易抵御,百姓仓促集合也不能长久;何况援军又靠不住,怎么能凭一己之力消灭敌军!敌军如火如荼地到来,六月、七月之间人人惶恐。苗栗山头连接台安和海边,西边有舟鲛,东边有恶狼;三位将领究竟变成猿还是鹤,已经无法知道,他们的名字却已传遍,家中也已失去他们。生死存亡的消息真假相杂;对你们来说,活着或死去都无妨;活着是国家的贤士,死去是国家的殇魂,我向着风凭吊你们,作歌一章!《钓龙台歌》,和梁先生子嘉的诗 钓龙台高高耸立,山势险峻;千年的旧址旁,潮水有千尺高。钓龙台前海水深,钓龙台后风云昏黑。如今看不见闽王到来,却还看得见闽王垂钓时的台子;台子对着荒凉的祠庙,从古至今相对而立;台子建成之后,浮世也如尘埃般变化。闽越王一去不再回来,向东流的海水也不再回转;钓鱼线垂入水中,海水不断上涨,长绳想系住太阳,可白昼终究会过去。人们争说当年禹的遗迹还很遥远,会稽的禹穴如今也高远难至;越国还留下防风氏的遗骨,闽山却没有迎来大禹的车驾。过去的事情随着时间迁流,我想起帝王的后裔;骑龙、养龙,龙都可以被役使。大禹劳苦得手脚长满老茧,却没有到过这里;禹王的后裔却在这里建立王国。清除粪土,足以补助大禹的功业;披荆斩棘,来到东海以东。南台山下有钓鱼的矶石,曾经钓起大禹时代夹带舟船的蛟龙。如今海水又扬起尘土,海中仿佛有鳞甲森然的蛟龙;哪里能得到一座钓台,沉下一钩鱼饵,钓断螈螭,安定整个八闽!闽越王本来是屠龙的人,可惜侍奉汉朝的心意不够长久!他像夜郎那样自大,轻视开辟边疆、抵御胡人的事业,最终被汉军擒获,像龙一样被屠杀。后来又有辜负汉王、心地粗暴的人,请看看王台上的血肉涂抹得多么狼藉!叩阍辞
海外之民同戴天,覆盆在顶天悬悬;天所覆载无颇偏,何为此地民颠连!乙、丙之际烽燧然,丁、戊之交民孔瘨,天魔对人舞跰跹。鱼羊食人血湔湔,杀人如篦如草菅;民居此间如拘挛,足如茧缚手如卷。如肉、如醢在刀边,如獐、如麋狼虎前;虎则咆哮狼流涎,耳雷鼻火涎如泉。磨牙抉爪为戈鋋,罗刹鬼国黑风旋;人肉为粮膏为餐,一餐未饱万骨攒。肩髆高于火焰山,浑沌无窍亦鑱镌;况为血气何能全,不角、不爪堪一叹!天骄肆虐群生孱,人类尽为异类残;何有飞走及蠉蠉,杀机所逞毒■〈雨上漫下〉■〈雨上漫下〉!蒸为疫疠及黄瘅,纷纷跕跕堕乌鸢;死或僵仆病逆亶,病者死者郊遂迁。不然须遭挞与鞭,重则系缧年复年;或鸩而死即方便,讳死、讳病泪涟涟!人间万户如禁烟,疫所不及亦苦旃;防病骈将无病牵,瓜蔓之抄果蔓延。我且翘首一问天,天纵彼暴何为焉?岂为气数天无权!古有大劫经三千,劫灰未满无可填,须将人类劫中煎。但是为劫何矫虔,只将一岛付炎燀!东西之海何平平,中央一土独倒颠;文物之邦辱腥羶,伦类之祖一线绵,未知冥漠夫何言?高高下下皆陶甄,生人机械亦戋戋;天岂无力为转圜?何为坐视距啄专!山有罴貙野有豻,狰狞头角行蹒跚;避地欲到天门难,仰空呼吁天阊关。中秋暴风纪事秋空怒涛涌不止,万籁怒号动万里;平分秋色何处看?海风吹立海弥弥。海潮滂沛上冈陵,海岸邻居没风水;黑云蔽天天色沈,浮壒入云云气紫。一路山川齐撼摇,千年树木群飞起;南北东西不可知,汹汹声从西北始。予时道上匍匐行,碀■〈石童〉礌礐砂砾倾;摐金伐鼓俨临敌,身欲赴前势难争。皇皇避入人家坐,忽见千船、万船破;空际飘帆作纸飞,眼中老屋如箕簸。六月、七月暴雨灾,谁知秋半暴风来!天意微茫不可测,天灾重叠下吾台;嗟嗟陆危海亦惨,海陆无处非祸胎!问苍苍,有余哀,天昏月黑惟尘埃。斗米叹斗米易钱钱一囊,台湾未闻此奇荒;闻之自古疑荒唐,不意年来屡屡尝!今年米价尤殊昂,一斗二升银煌煌;市中之米作珠量,食米之人膏粱肠。贫民得米为米浆,升杓在手千金装;又有无米无可望,朝朝采藿登首阳。旱潦之后草色黄,茹草不得为寇攘;明火杀人取所藏,比于倭人尤堂皇。劫夺孰与税歛强,时或放火烧民房;亦习洋氛效薄凉,暴政焚杀皆寻常。盗为饥驱情可伤,况有道殣无匡勷!算及锱铢添税章,民不得食泪汪汪;房捐、市税何处偿,说增一倍告四方。人人争欲望苍苍,望天或雨钱与粮;无肉可敷眼前疮,无水可苏赬尾鲂。呜呼!无米孰为指太仓。估客行曾闻海上蓬莱山,珊瑚之树翡翠环;贸易往往得奇货,千艘万舶随去还。今日来时非畴昔,蝄蜽攫人惊远客;牵船上岸不放行,千金万宝皆一掷。邱墟惨淡何市闤,轻行辄罚千百锾。去家既苦远,居此复苦艰;误入蓬莱山上山,无乃南峤鬼门关!答林幼春并怀林十及梁钝庵焰峰崔嵬天一尺,峰下诗人林君宅;来诗遥遥怀鹿渠,鹿渠流水冬寒碧。前日送钝翁,共迟鸿泥迹;钝翁归去不可追,广州山与海天隔。复有松江食鲈鱼,君家十叔殊难得;寥寥人散天一方,我与君居亦并僻。安得君向鹿溪游,我向焰峰亦作客;题诗名山祷山灵,回天转海洗尘积!吊梁钝庵(子嘉)一年不见梁钝庵,见说已作古人谈。广州潮际风和雨,曾记游踪到东南?先生诗笔能使健,时如老骥腾服骖;五十功名无所就,三千里路犹健探。先生老境为诗格,自说学诗比高适;诗篇无多篇可传,将军门下为揖客。当时方盛汉官仪,幕府橐笔从文螭;草檄欲取玉鞶带,登筵辄挥金屈卮。沧桑之后君再至,匪遇山狙即野狸;晦迹韬光不复出,杜门谢客惟作诗。逸踪到鹿寻逸侣,索读文诗到予处;扬子雕虫为我倾,茅容只鸡送君去。去后君即归广州,竟闻玉树埋荒邱!庾信哀时赋未就,相如遗稿谁得收!五虎海门不可见,啼乌落日声啾啾。留声器器之函,或高八寸、长八寸,广半之。中藏机关枢纽,别有筒三十或四十不一。制器者,每筒敷以电器;使人歌,歌声为电摄筒中。他语言,亦摄之。一筒一曲,曲如其筒之数。临听时,置筒函上;将机鼓动,众声齐出。一曲终,易一筒,数十筒周而复始。筒摄语言者,即传语言,听之无不肖。价或百余金,或数十金;价高者声亮,贱则声窳。是器制自西洋,近日处处有之。仆尚未之见,闻诸沈君云。
译海外的百姓共同仰戴同一片天,倒扣的盆子压在头顶,天空高悬;上天所覆盖、承载的一切本来没有偏私,为什么这里的百姓却辗转困苦!乙、丙年间烽火燃起,丁、戊年间百姓遭受大病,天魔对着人群跳舞。鱼羊般的敌人吞食人肉,鲜血淋漓;杀人像用竹篦刮削,又像割草一样。百姓居住在这里,如同被拘束得不能动弹,脚像被茧缚住,手像被卷曲捆住。人像肉和肉酱一样摆在刀边,又像獐鹿一样站在虎狼面前;虎在咆哮,狼在流涎,耳边如雷,鼻孔喷火,口涎像泉水。它们磨牙、张爪,把爪牙当作戈矛;罗刹鬼国中黑风旋转;以人肉为粮,以脂膏为食,一顿还未吃饱,万具尸骨已经堆积。肩胛高过火焰山,即使混沌无孔也要被凿刻;何况有血有气的人,怎么能够保全?没有角,没有爪,只能令人叹息!天骄肆意残害,众生孱弱;人类全都被异类残杀,哪里还有飞禽走兽以及微小虫类能够幸免,杀机所到之处,毒气弥漫!尸体腐败,化为疫病和黄疸,纷纷倒下,连乌鸢也来啄食;死者有的僵卧倒地,病势逆乱,病人和死人都被迁到郊外道路。否则就要遭受鞭打,重的被捆绑多年;或者饮鸩而死,反倒算是方便;人们讳言死亡,也讳言疾病,只能泪流不止!人间万户仿佛实行禁烟令,疫病没有波及的人也备受痛苦;为了防病,众人并排被牵连,像瓜蔓牵连果实一样不断蔓延。我姑且抬头问一问上天:上天纵容他们如此暴虐,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一切只是气数,连上天也无权干预吗!古代有大劫难,要经历三千年;劫灰没有填满,就无法停止,难道必须让人类在劫难中煎熬吗?即使是劫难,为什么要这样矫饰虔诚,只把一座海岛交给烈火焚烧!东西两面的海洋都平静无事,中央这一片土地却独自颠倒;这个有文物制度的国家蒙受腥膻侮辱,作为人伦祖先的一脉只剩一线延续,我不知道幽冥苍天究竟要说什么?高处低处都由上天陶铸,人世间的人和器械也都如此微贱;难道上天没有力量来挽回局面吗?为什么坐看他们肆意啄食!山中有罴和貙,野外有豺狼,面目狰狞,头角突出,蹒跚而行;想要逃到天门也很困难,只能仰望天空,呼喊天阊之门。记述中秋暴风 秋日天空中怒涛般的风势涌动不停,万物发出怒号,震动万里;中秋平分秋色的景象哪里还看得到?海风吹来,海面高阔无边。海潮浩荡,涌上山冈高陵;海岸附近的居民被风水淹没。黑云遮天,天色深沉;浮尘冲入云中,使云气变成紫色。一路山川都在震撼摇动,千年的树木成群拔地飞起;东南西北都无法辨认,汹涌的声音从西北开始传来。当时我正在路上匍匐前行,巨石和砂砾纷纷倾落;金属撞击和战鼓敲击,俨然像敌军逼近,想要迎上去却难以抗争。惶恐地躲进人家坐下,忽然看见千船万船全都毁坏;空中飘飞的船帆像纸片一样,眼前的老屋像簸箕一样被颠簸。六月、七月已经有暴雨灾害,谁知秋季过半又来了暴风!天意幽微迷茫,无法测知;天灾接连降临在我的台湾;可叹陆地危险,海上也悲惨,海陆到处都成了祸患的根源!问那苍苍上天,还有多少悲哀?天昏月黑,只剩下尘埃。斗米叹 一斗米要换一囊钱,台湾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奇异的荒年;以前听到这种事,总怀疑是荒唐传闻,没想到近年来竟屡屡亲身经历!今年米价尤其昂贵,一斗米要二升银子,闪闪发亮;市场上的米要像珠子一样计算,吃得起米的人都是肥甘厚味养成的肠胃。贫民得到米,只能煮成米浆;一升一勺拿在手里,都像装着千金。还有连米都没有、毫无希望的人,每天早晨采摘藿菜,登上首阳山。旱灾和水灾过后草色枯黄,连草也不能随便采来吃,反而会被当作盗贼;他们点燃明火杀人,夺取百姓藏物,比倭人还要堂皇。抢劫哪里比得上征税搜刮强暴?有时还放火焚烧百姓房屋;又学习洋人的风气,仿效冷酷薄情,暴政下焚烧杀戮都成了寻常。盗贼是被饥饿逼迫,情状尚且可怜,何况道路上还有暴尸,却无人救助!连一丝一毫也要计算,另加税收条文;百姓没有食物,只能泪流满面。房捐、市税到哪里去交?还说要增加一倍,公告四方。人人争着仰望苍天,希望上天降下钱粮;没有肉来敷治眼前的疮,也没有水来救活赤尾的鲂鱼。唉,没有米,谁能指望太仓救济!估客行 曾经听说海上有蓬莱山,珊瑚树环绕着翡翠;商人往往能在那里得到奇珍货物,千船万舶随来随往。如今到来时已经不是过去,蝄蜽鬼怪攫取人命,惊吓远来的客商;它们把船拖上岸,不许通行,千金万宝全都被抛掷一空。丘墟惨淡,哪里还有市场和街市?稍微快走一步,便要被罚数百上千锾。离开家乡已经很痛苦,住在这里又艰难;误入蓬莱山而登上山去,难道不是南方山岭的鬼门关吗!答林幼春,并怀念林十和梁钝庵 焰峰高耸,仿佛离天只有一尺;峰下就是诗人林君的住宅。你寄来的诗遥遥怀念鹿渠,鹿渠的流水在冬日寒冷而碧绿。前些日子我送别钝翁,和他共同等待鸿雁泥爪般的踪迹;钝翁回去后便无法追寻,广州被山海隔在远方。又有松江鲈鱼可食,你家十叔实在难以遇见;人们寥落分散,各在天涯,我和你居住的地方也同样偏僻。怎样才能让你到鹿溪游览,我也到焰峰来做客?在名山上题诗,祈求山神转回天意、搬动海水,洗净尘世的积垢!悼念梁钝庵(子嘉) 一年没有见到梁钝庵,听说他已经成为古人,只能谈论往事。广州潮水之际,风雨之中,是否还记得你的游踪曾到过东南?先生的诗笔刚健有力,有时像老骥腾跃在车驾之间;五十岁了,功名仍然没有成就,却还能健步探行三千里。先生晚年的诗格很高,自己说学诗于高适;诗篇虽然不多,却篇篇可以流传,曾在将军门下作为执礼拜见的宾客。当时汉官仪制正盛,你在幕府中执笔追随文臣;起草檄文,想取得玉饰的鞶带;登上筵席,便挥动金制的酒杯。经历沧桑之后你再次来到这里,不是遇见山中的猕猴,就是遇到野狸;你隐藏踪迹、收敛光芒,不再出仕,闭门谢绝宾客,只作诗。你带着高逸的踪迹来到鹿地,寻找高逸的同伴,索取诗文读到我这里;扬雄雕琢虫书般的文章,你为我倾倒;茅容只杀一只鸡送你上路。你离开之后便回广州,最终听到玉树已经埋在荒丘!庾信悲叹时世的赋还没有写完,相如留下的稿子又有谁能够收集!五虎山和海门都已看不见,只有啼乌在落日中发出啾啾声。留声器 留声器的盒子,有的高八寸、长八寸,宽度是长度的一半。里面藏着机关枢纽,另有三十个或四十个圆筒,数量不完全相同。制造这种器械的人,在每个圆筒上都敷设电器;让人歌唱,歌声就被电摄取到圆筒中;他说话,也同样被摄取。一只圆筒录一支曲子,有多少圆筒,就有多少曲子。临听时,把圆筒放在盒子上;开动机器,众多声音一齐发出。一支曲子结束,换上另一只圆筒,几十只圆筒循环使用。录有语言的圆筒,可以传出原来的语言,听起来没有不像原声的。价格有一百多金,也有几十金;价格高的声音洪亮,便宜的声音低劣。这种器械由西洋制造,近来各处都有。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是听沈君这样说的。
万籁寂静虚堂风,长腔、短腔出郫筒;一鼓促拍「河满子」,再鼓摊破风入松。云璈水调殊玲珑,摄以电气贮以筒;芥拾音响归冥蒙,橐龠枢纽相磨砻。放之满堂为逢逢,倾耳曲折无不通;偷声共诧「声声慢」,动色四顾色色空。初如湘灵鼓瑟湘江上,旋如洛神通辞洛水中。一弹再叹有余韵,一望无人无丝桐;传递语音亦曲肖,又如楚巫翻译出喉咙,石言鬼语非谣童。购得人人矜奇器,闻者往往惊神工。我谓此事何足异,在昔偃师称小技;革人歌舞能目招,驱使草木供游戏。顺帝灵巧亦可言,铜人报时按节至。国初博物有江永,邮筒传声千里致;锼■〈金孱〉浑沌机窍开,不须乞灵天地气。木鸡、木狗并有声,变幻五行易位置;奇巧即在耳目间,未用远征输巧事。西洋此器未十年,末巧由来吾吐弃。是器传语况区区,何似传递今古有吾儒!道德事功留纸上,但凭寸管非机枢。有时余事弄狡狯,吒叱笑骂杂噫吁,传之千载声声俱;不第绘声且绘色,活留■〈口罄〉咳并眉须。西人亦有文字鄙且拙,廿六字母徒翻切;拗断嗓子语言麤,虽有精意无由设。时移地易音即差,兜禽僸佅难分别;得其官骸遗精神,留声机械何须说!炮火有声声震天,西洋制作年复年;一震不留犹慑敌,兵家阴机能研坚。中华此事诚缺憾,铁马屯军噤不前;我思此事由人废,群才一出将渊渊。吁嗟乎,留声器,我闻汝声泪为涟。此间时事不堪述,妇孺啜泣难下咽。劳者莫歌穷莫达,万户吞声何处宣!愿借汝机托汝械,为记愁苦与颠连;记事比珠哀比弦,传诸大帝钧天广乐边,叩天问帝夫何言!幼春邀过罩雾,喜晤其叔林十十年眺雾山,一朝登君户;入门不识谁主宾,纷攫诗书同茹吐。君家阮叔在堂前,长揖话旧问劳苦。入夜挑灯明月光,瀹泉煮茗论今古。朝来为指屋后山,山中有亭兼有圃。共向山头泛櫂行,归来君叔笑相侮;问余袖中携何诗?将毋当作看山谱!看山、看雨住亦佳,有朋、有酒狂相舞;留我暂为北堂宾,羡君长作东山主!他时鹿渠得再来,此闻焰峰犹可数;万仞起白云,余怀能挹取。写山谷诗;幼春有赠,即次其韵山谷诗编、蔡伦纸,我生见月辄忘指;百里携屐为看山,忽为古书滞于此。林子下笔发想奇,新词未就神先驰;写余饭颗卓午身,成君织绵云汉诗。是时六月鸟声变,祝融当天南氛煽;手持一卷冰雪文,风流千古涪江擅。涪江兴废二百年,七言古格今犹传;忆曾全鼎尝一脔,未殊寸管窥长天。健笔雄词万斛重,有人绝膑或折踵;才怯搏虎终非豪,力奋当熊方成勇。林子作诗贮满筐,三唐、两宋一囊装;须与直追汉、魏上,沧海横流才可防。戒烟长歌时下竞为戒烟,多有病者;予从俗戒之。累日无苦,遂复吸之。因歌以寄意。人生嗜好各有偏,昔者为酒今为烟;通脱俱能适我兴,迷溺乃足生彼瘨。酒可合□可颐养,下饫渔樵上神仙;奇士、隐士或赖醉中传,嗜之灭顶而流涎。遂有丧性家国捐,归咎于酒何为焉!譬之于食色,乐而过之亦致愆。我生于世百无嗜,独有书味结寄缘;宋艳班香供吮嗽,经腴史液相缠绵。闲来偶吸罂粟髓,恰如客思蒪菜然;写意聊作消闲计,心不在此等谈玄。床头金灯伴玉管,藉作藜光年复年;亦愁食痂成夙癖,旬日匝月辄舍旃。凌云吐气豪千尺,未许尤物长熬煎。况思调鼎上金殿,复愿饮冰到居延;一桮、一酌且须断,宁忍烟霞痼癖卧寒毡!虽未作监兼作戒,早已忘蹄又忘筌。自从世界变腥膻,燹火劫灰焚大千;恶氛炎燀不可扫,瘴烟毒雾镇相连。九霄无路餐金瀣,半世空劳炼汞铅;自叹此身已废朽,遂将此事托逃禅。古人有托隐于酒,我今何妨隐于烟;收拾青云付灰烬,壮心缕缕管中牵。芙蓉城主石曼卿,金粟堂身李青莲;末路英雄无退步,喷■〈口薄〉愤气填坤干。小榻一椽书百卷,枕藉拌作瓮中眠。谁知时俗有洗涤,争伐髓毛争磨镌,禁烟争问到吾边!吾聊从俗佩韦弦,戒之连日喜安便;不如俗鼻有涕涟,不同俗态有癎颠:无众生相无我相,脱然一笑破万缠。但是长夏难排遣,终日废闲空手心悬悬;此物费吾无多钱,吾姑执此胜执鞭。陆沈于世何所望,吸风饮露一寒蝉;援我自有「传灯录」,慎毋嗔我为矫虔,我于此中获洞天。题邱菽园「星洲选诗图」漳州邱孝廉名炜萲,托迹星嘉坡,广开坛坫;为康南海牵涉,几不测。今以选诗遣日,寄此征题。
译万籁寂静,空堂中只有风声;长腔、短腔从郫筒中传出。第一次击鼓,急促地演奏《河满子》;第二次击鼓,摊破调子演奏《风入松》。云璈和水调格外玲珑,用电气摄取,再贮存在筒中;把细小的声音收集到幽冥之处,风箱和机关枢纽相互磨合。把它放出来,满堂都是隆隆声;侧耳倾听,曲折细节无不通晓。偷声的变化令人共同惊叹《声声慢》,听到动情处,四面观看却只见空空荡荡。开始像湘灵在湘江上鼓瑟,转眼又像洛神在洛水中通报言辞。弹奏一次、叹息两声,仍有余韵;放眼望去无人,也没有丝竹乐器。传递语言同样极其逼真,又像楚地巫师从喉咙中翻译出来;仿佛石头说话、鬼物传言,并不是童谣。买到它的人都以奇器自夸,听到的人往往惊叹神工。我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偃师制造的木人,只能算小技;木制人偶蒙皮后能够歌舞,还能用眼睛招引,驱使草木供人游戏。顺帝的灵巧也值得一说,铜人能够按时击鼓报时。国初博物学者江永,曾用邮筒把声音传到千里之外;雕凿金属,打开混沌般的机关孔窍,不必向天地之气求取神灵。木鸡、木狗都能发声,五行的位置也可以变化;奇巧之事就在耳目之间,不必远行征讨来输送技巧。西洋的这种器械出现还不到十年,末流的技巧本来就应当被我们抛弃。这种器械传递话语尚且只是小事,哪里比得上我国儒者传递古今道理呢!道德和功业可以留在纸上,凭借的只是小小的笔管,并不是机关枢纽。有时在余事之中玩弄机巧,喝斥、嘲笑、辱骂和叹息,全都传到千年以后,声声俱在;不但能描绘声音,还能描绘色彩,把咳嗽、叹气和眉须都活生生地留下。西方人也有文字,只是粗鄙笨拙;二十六个字母徒然用来拼切音节。它们说话拗口,声音粗重,虽然有精妙的意思,却没有办法充分表达。时代变了,地域不同,声音也随之差异;兜禽、僸佅等声音难以分别。即使只保留人的形体而遗失精神,留声的机械又有什么可说的!炮火发出巨响,声音震动天空;西洋制造它,年复一年不断改进。炮声一响,即使转瞬消失,仍足以震慑敌人;兵家隐秘的机巧可以精心研究。中华在这件事上确实令人遗憾,铁马屯军竟噤声不前。我想,这种事情之所以废弛,是因为人为;如果群才一齐出现,必定深广如渊。唉,留声器啊,我听见你的声音,眼泪便流个不停。这里的时事不堪述说,妇女儿童抽泣得难以下咽。劳苦的人不能歌唱,困穷的人不能通达,千家万户含着声音,哪里可以宣泄!愿借助你的机关和器械,托付你记录百姓的忧愁和困苦;所记的事情比珍珠更有价值,悲哀比琴弦更深,将它传到大帝所居的钧天广乐之间,叩问上天和天帝究竟要说什么!幼春邀请我到罩雾去,高兴地会见他的叔父林十 十年间我一直远望雾山,一天之内便登上了你的门;进门后竟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大家争相拿取诗书,一同谈论吟诵。你家的阮叔在堂前,长揖相见,谈论旧事,问候彼此的劳苦。入夜后挑灯,明月照着灯光;烧水煮茶,讨论古今。早晨你来为我指看屋后的山,山中有亭子,还有园圃。我们一同向山头划船游行,回来后你的叔父笑着调侃我;问我袖子里带着什么诗,难道要把它当作《看山谱》吗!看山、看雨,住下来也很好;有朋友、有酒,便狂放起舞。你留我暂作北堂宾客,我羡慕你长久做东山主人!以后我若再从鹿渠来此,焰峰也还可以数说;万仞高山升起白云,我心中的情怀可以把它们全都吸取。抄写山谷诗;幼春有所赠,立即依照他的韵作答 山谷的诗集和蔡伦造的纸,我这一生一见到月亮就忘了手指;带着木屐走百里去看山,却忽然因为这件事被古书留在这里。林子落笔时想象奇特,新词还没有写成,精神已经飞驰;他写我正午时吃饭、身子如饭粒般瘦削,写成了你织出的云汉般华美诗篇。此时正值六月,鸟声已经改变,祝融当空,南方炎气炽盛;手里拿着一卷冰雪般清凉的文章,风流千古,涪江一带最为擅长。涪江诗歌的兴衰已有二百年,七言古诗的格调如今仍在流传;回想曾经尝过全鼎中的一脔肉,并不等于只凭小管窥见长天。刚健的笔力和雄伟的词句,有万斛之重;有人因此折断膝骨,有人因此折伤脚跟。才力怯弱却去搏虎,终究算不上豪杰;奋力迎战熊罴,才是勇敢。林子作诗,满满装了一筐;三唐、两宋的诗篇,都装在一囊之中。必须一直追赶汉、魏的高峰,才能在沧海横流之时有所防御。戒烟长歌 当时人们争相戒烟,许多人因此生病;我也随俗戒烟。连续多日没有痛苦,于是又重新吸烟。因此作歌来寄托心意。人生的嗜好各有偏向,从前有人嗜酒,如今有人嗜烟;旷达通脱都能适合自己的兴致,沉迷溺爱却足以产生那种病态。酒可以调和□,也可以颐养身心;向下可以供渔夫樵夫,向上可以供神仙。奇士、隐士有时还靠醉中事迹流传,他们嗜酒到了丧失性命的地步,仍然流着口水。于是有人丧失本性,甚至舍弃家庭和国家,怎么能把罪过都归咎于酒呢!拿它和饮食男女相比,快乐如果超过限度,也会招来过错。我活在世上没有一百种嗜好,唯独与书的滋味结下缘分;宋人的艳丽文章、班固的芳香文辞,供我反复咀嚼;经书的精华、史书的汁液,与我缠绵相伴。闲来偶尔吸食罂粟的精髓,恰如客居时思念蓴菜;只是抒发情意,姑且当作消遣的办法,心思并不在这种玄谈上。床头的金灯伴着玉制的烟管,借它代替藜草灯光,年复一年;也担心吃惯烟痂而形成旧日癖好,过十天半月便要舍弃它。昂首吐气,豪情高达千尺,不允许这种尤物长久煎熬自己。何况还想着登金殿调理鼎鼐,也愿意饮冰守节直到居延;一杯一盏都必须断绝,难道能忍受烟瘾成为痼疾,躺在寒冷的毡席上吗!虽然没有担任监察官,却也把它当作戒条;早已经忘掉马蹄和鱼筌,不再受外物牵累。自从世界变得腥膻,战火劫灰焚烧大千世界;邪恶的火气无法扫除,瘴烟毒雾长久相连。九重天空没有道路可以餐食金色甘露,半生徒劳地炼汞炼铅;我感叹自身已经衰败,于是把戒烟这件事托付给逃禅之法。古人有借酒来寄托隐逸的,我如今又何妨借烟来隐居;把青云般的抱负收拾起来付之一炬,壮心却仍一缕缕地牵系在笔管之间。芙蓉城主石曼卿,金粟堂中的李青莲;英雄到了穷途没有退路,喷吐着愤懑之气,充塞天地。小榻一张、斗室一间,藏书百卷,枕着书籍杂物,姑且装作醉卧在酒瓮中。谁知世俗还要清洗禁绝,争着砍伐毛发、争着磨削雕镌,连禁烟的事也要追问到我这里!我姑且随俗佩戴韦弦,以此警戒自己,接连多日只求平安顺遂;不必像俗人那样鼻涕眼泪不断,也不同于俗人的癫狂病态:没有众生相,也没有我相,洒然一笑,便冲破万般纠缠。只是漫长的夏日难以排遣,整天闲着无事,心中空悬不定;这东西花不了我多少钱,我姑且拿它胜过拿鞭子。沉沦于世又能有什么指望,不过像寒蝉一样吸风饮露;幸好我自有《传灯录》可以扶持,千万不要责怪我是在故作虔诚,我正从这里获得一方洞天。题邱菽园《星洲选诗图》漳州举人邱炜萲,寄身于星嘉坡,广泛开设文坛;因为被康南海牵连,几乎遭遇不测。如今靠选诗消磨日子,寄来此图征求题咏。
南溟万里海水黑,游人到此俱失色;诗卷空留天地间,珊瑚直沈波涛侧。儋崖久已无名儒,峒黎岂复知苏轼!况自贡道当时绝天家,南洋万国已阻万重沙(南洋至中国海道,有万里长沙,为舟行之险阻)。衣冠文采风流尽,言语侏禽教化差;不迎白虎周符节,且罚黄龙汉使槎。此时纵来青云士,如以衣裳卖越市;世界烽烟炮火多,夷歌起时弦歌止。倘逢世上操觚人,不啻海滨逐臭子。谁知豪杰出芦中,独回窄袖乘长风;怀铅握椠星洲东,大笔一扫万尘空。汉、唐遗族有生聚,舜、禹苗裔非洪蒙。身自南来心自北,应有悲歌哀家国;狂澜不断欧罗巴,痛泪无穷波罗的。李、杜百篇寄远邮,板荡八章吟绝域。我从王子慕邱迟,亦在天南沦迹时;绝口不谈寰中事,杜门罕驰海外诗。忽由图里见君面,不夷、不夏匡解颐;想见掷笔鸡林地,折尽浮海扶桑枝。孔融、德祖大小儿,贾山、鼂错新相知;君也置喙于其际,令我闻之轩须眉。云何避祸忽变计,朱公赎罪千金赀;南海虽得云雾披,此生未免付聋痴。今日闲情操选政,蛟龙岛国平如镜;星辰时从海底回,日月每向涛头迸。七洲洋过接崑仑,崑仑奴奉陶岘令;鼠毫麋墨长髯来,犀角象牙奇物竞。更闻炎方出翠毛,片羽值得黄金绦;君也见诗如见宝,沧海一钓连六鳌。人生时事不称意,浮沈一身无位置;惟有饮酒与放歌,足以幕天兼席地。二三素心共擘牋,传之千秋成韵事。恨余阻隔万重山,蓬莱可望不可致!题诗寄与海西头,拍海鹏鵾云生翅。有感放歌二首八年不踏中华路,海外风烟尽非故;沧溟一水断东南,青山不合谁得渡!黄云一片海上来,蛟鼍吹波长不开;我欲鞭石作桥过,江山惨淡金燕台。嗟我豪怀不可说,雷公烧尾剑破缺!入水无由化龙飞,丰城夜夜牛斗热。我生不得骑马游司并,又不得披裘冰天射虎行;壮颅郁郁居此岛,何能碧海诛长鲸!行年三十又有七,电光雷火驱白日;已抛腰下断水力,更秃楯头如椽笔。意气空自不可羁,少壮风云能几时!宇宙黄埃万丈积,挥戈欲扫嗟已迟!此心岂得付流水,我欲登天一问之。赋赠丁茂才锡勳从内兄昔日君家富华藻,琴书冠佩春风好;老成凋谢(君父,故进士)危乱来,全家航海辞蓬岛。楼台亭阁烽火中(君故楼屋,半灰兵火),丁令重归颜欲老;中原山水已沈沈,故里风烟殊草草。君来已叹风景非,君怀不与当初违;过我床头论书史,奇气激昂风雨飞。三、四年间两相见,闽山、台海开生面;旧时头责不余嘲(余妻兄某,为人凶暴;少年时,彼此实有互相辱事。「头责」句,正非泛用典故),今日神交不汝倦。纵谈时事更谈诗,海外今无此襟期;五千年史三更展,五大洲图四壁披。时时激我功名念,夜永灯抽一尺焰;上岸已同张子舟,冲霄欲作干将剑。君今踪迹又一年,去帆阻滞蛟螭涎;他日未署青山券,此间先买阳羡田(君今年欲返泉州,应省试;被日本验舟驱回,遂营置田亩)。可叹辞母别妻子,弟兄三人寄于此!北风萧萧吹海涛,不免望云又拊髀。寄赠施悦秋先生(菼)长歌先生以抗议丈田事,遂因戊子施九段之变,得奇祸;上流且陷以大法,潜踪走免。事稍平,改今名,登癸已贤书。未二年而有日本之变,复避地去。庚子及今年探戚来游,两次见过,赋此寄赠。忆昔中原承平世,先生文采青云第(先生伯兄,以进士出补知州);万丈光芒压斗牛,千里江山开绮丽。元龙豪气曾几时,世钢致人不可知!曾参原无杀人事,范滂竟有党祸施。党祸由来陷清议,大狱锒铛动缇骑;浮家一舸走江湖,惊涛骇浪皆痛泪。阴阴六月天雨霜,浮霾蔽日无晶光;匿迹通家似张俭,埋名药市同韩康。人生胸次多磈礧,得来祸患非寻常。先生意气仍爁煔,耳雷鼻火吐长焰;啸歌不废万卷书,感愤横磨三尺剑。得拂蓬块生回风,张禄名字起秦中;系铃、解铃非吾累,失马、得马惊塞翁。大名方自满瀛东,谁知鼙鼓来破空,宰相割地出和戎!瀛洲一岛付异族,海国遍处生狼烽。先生全家复越海,祸患乱离才数载;一生未餍升平福,千秋竟见河山改!去年海峤来一游,城郭惨淡烽烟收;老成星散人物异,猿啼鹤唳堪泪流。今年访旧复一到,殊邦谁是辽东帽!仙尉姑为外氏来,王母方壶长痛悼(君岳母居台,今年死)!我在大荒正闭门,忽惊天外得逢君;渡江温峤重相见,裨海邹生一论文。中华可叹今迟暮,异人不出终沈痼;功名无由汗马开,英雄多少儒冠误。君不见辛幼安,旌旗归宋犹退闲?我生况难作此梦,壮怀耗矣空丸澜。先生虽未得盘礴,犹欣后起能鹰搏(君今年一侄儿登科,一长儿录榜首);乾坤虽老有所娱,丝竹中年差不恶。嗟余今生长此伧,唾壶击碎声彭觥,望汉如望登天庭;万里向风常太息,何时鼓舵从先生!
译南方大海万里辽阔,海水黑沉沉的,游人来到这里全都失色;诗卷徒然留存天地之间,珊瑚也直沉到波涛旁。儋州、崖州早已没有著名儒者,峒黎之人哪里还知道苏轼!何况自贡道当时已经隔绝于天家,南洋各国又被万重长沙阻隔(南洋到中国的海道有万里长沙,是船行的险阻)。衣冠文采和风流都已消尽,语言粗鄙,教化也差;不再迎接白虎周符节,姑且惩罚乘黄龙船的汉使。此时即使有青云之士来到这里,也如同穿着衣裳到越地去卖;世间烽烟炮火纷多,夷人的歌声一起,弦歌之声便停止。倘若遇到世上执笔作文的人,简直不亚于在海滨追逐腥臭的卑劣之徒。谁知豪杰却从芦苇丛中崛起,独自回转窄袖,乘长风而来;在星洲东面握铅笔、执书札,大笔一挥,扫空万般尘垢。汉、唐的遗民还有繁衍聚居的,舜、禹的后裔并不是洪荒蒙昧之民。身在南方而心向北方,应当有悲歌哀悼国家;狂暴的风潮不停冲击欧罗巴,悲痛的眼泪流不尽,落向波罗的海。把李白、杜甫百篇诗寄往远方,把动荡时代的八章诗吟咏于绝域。我仰慕王子猷,也仰慕邱先生,在天南沦落时同样如此;闭口不谈天下之事,很少在海外奔驰吟诗。忽然从图中见到您的面容,既不是夷人,也不是夏人,令人开怀一笑;想来您在鸡林之地掷笔挥毫,已折尽浮海通往扶桑的枝条。孔融、祢衡都是德祖所说的大小儿,贾山、鼂错又成为新的知交;您也在他们之间发表议论,使我听后不禁扬眉振奋。为何忽然为避祸而改变计划?朱公用千金财货赎罪;南海虽然得以拨开云雾,但此生终究免不了付之聋聩痴顽。今日以闲情主持选诗之事,蛟龙环绕的岛国平静如镜;星辰时时从海底回转,日月常常从浪头迸出。越过七洲洋连接到昆仑,昆仑奴奉行陶岘的命令;鼠须笔、麋角墨和长髯之人一同来到,犀角象牙等奇珍异物争相出现。又听说炎热的地方产翠鸟羽毛,一片羽毛就值得黄金带子;您把诗看得如同宝物,一竿垂钓便能牵连六只鳌。人生中时常遇到不称心的时事,一身浮沉,没有立足之处;只有饮酒和放歌,足以把天空当帷幕、把大地当席子。两三个志趣相投的人共同展开笺纸,流传千秋,成为雅事。只恨我被万重山阻隔,蓬莱虽可望见却不能到达!题诗寄给海西,拍击海浪,鹏鵾便从云中生出翅膀。有感放歌二首 八年没有踏上中华的道路,海外的风烟全都不同于往昔;一片沧海横断东南,青山不肯相合,又有谁能渡过!一片黄云从海上涌来,蛟龙鼍鳄鼓动的波涛长久不肯平息;我想鞭打巨石造桥渡海,眼前江山惨淡,如同金燕台般令人悲凉。可叹我的豪情无法诉说,雷公烧断了龙尾,宝剑也残缺了!入水却无从化龙飞升,丰城的宝剑每夜都使牛斗之间光热炽盛。我生来不能骑马游历司并,也不能披着皮裘在冰天雪地中射虎;壮志郁结的头颅困居此岛,怎能在碧海中诛杀长鲸!我已经三十七岁,电光雷火般的岁月驱赶着白昼;腰下斩水的宝剑已经丢弃,盾牌般的笔杆也秃了,像房梁一样粗大。意气徒然自有而不可羁束,少壮年华和风云际会还能有多少时日!宇宙间黄尘积累万丈,想挥戈扫除,却叹息已经太迟!此心岂能付给流水,我要登天去问个明白。赋诗赠给丁茂才锡勳内兄 从前您家富有文采,琴书相伴、冠佩整齐,春风得意;父亲这位老成的进士已经凋谢(您的父亲,故进士),在危乱到来时,全家乘船渡海,离开蓬岛。楼台亭阁都陷于烽火之中(您原来的楼屋,有一半毁于兵火),丁令再度归来,容颜已经显出衰老;中原山水已经沉暗,故乡的风烟格外荒乱。您来时已经感叹风景不同,您的胸怀却没有违背当初;到我床边谈论书史,奇伟之气激昂而起,仿佛风雨飞扬。三四年间我们相见两次,闽山、台海因此展现出新的面貌;从前彼此以“头责”相嘲,我的妻兄某人性情凶暴,少年时我们确实互相侮辱过(“头责”一句,正是特指此事,并非泛用典故);如今心神相交,我却不会厌倦您。纵谈时事,又谈论诗歌,海外如今没有这样的胸襟和情谊;五千年的历史在三更时展开,五大洲的地图铺满四壁。您时时激发我求取功名的念头,长夜中灯芯抽出一尺长的火焰;登岸以后已经同张子舟一样,冲上云霄,想铸成干将般的宝剑。您如今的踪迹又被耽搁了一年,归去的船帆被蛟螭的涎沫阻滞;将来还没有来得及订立青山墓券,这里却先买下了阳羡的田地(您今年想回泉州参加乡试,却被日本检查船只后驱逐回来,于是经营购置田亩)。可叹您辞别母亲、妻子和儿女,兄弟三人寄居在这里!北风萧萧吹动海涛,免不了仰望云彩,又拍着大腿叹息。寄赠施悦秋先生(菼)长歌 先生因为抗议丈量田地之事,后来又因戊子年施九段之变,遭遇奇祸;上层官员还要把您陷入大法之中,您只得隐匿踪迹逃走。事情稍稍平息后,您改用现在的名字,考中癸巳科贤书。不到两年又发生日本之变,您再次避乱离去。庚子年及今年,我来探望亲戚并游历,曾两次拜访您,作此诗寄赠。回忆往昔中原太平的时代,先生的文章才华曾登青云之第(先生的长兄以进士出身,补授知州);万丈光芒压过斗牛二星,千里江山展开绮丽景色。陈元龙般的豪气还能维持多久,世道刚强却使人无法预料!曾参本来没有杀人之事,范滂最终却遭受党锢之祸。党祸由来会陷害清议,大狱之中锁链作响,缇骑也被惊动;全家乘一叶船漂泊江湖,惊涛骇浪全都化作痛泪。阴沉的六月竟然降霜,浮云尘霾遮蔽太阳,没有一点光明;隐姓埋名,像张俭一样投奔亲友,又像韩康一样在药市中隐藏姓名。人生胸中多有郁结,所遭祸患非同寻常。先生的意气仍然炽烈,耳中如雷、鼻中如火,吐出长长的火焰;长啸高歌不废弃万卷诗书,感慨愤懑中横磨三尺宝剑。得到拂除蓬蒿的东风,便重新吹起生机;张禄这个名字在秦地兴起;系铃和解铃都不关我的事,失马和得马也只让塞翁惊叹。您的大名刚刚在瀛东盛满,谁知战鼓忽然从空中传来,宰相割让土地,出面求和!瀛洲一岛交付给异族,海国各处都燃起狼烟。先生全家又渡海而去,祸患和离乱才不过数年;一生还没有享尽太平的福分,千秋之间竟已看见河山改变!去年我来到海边游历一次,城郭惨淡,烽烟已经消散;老成之士星散,人物全非,猿啼鹤鸣,令人悲泣。今年访寻旧地又来了一次,在这个异国,谁是戴辽东帽的人!仙尉姑且作为外氏而来,王母所在的方壶也长久悲悼(您的岳母住在台湾,今年去世)!我正在大荒之地闭门不出,忽然惊喜地在天外遇见您;渡过江面,像温峤一样重新相见,在小海边同邹衍一样谈论文章。中华可叹如今已经衰老,奇异人物不出,终于沉疴难起;功名无从凭战马建立,多少英雄误困于儒生冠帽之下。您没有看见辛幼安吗?旌旗归还宋朝后仍然退居闲处。我这一生更难做这样的梦,壮志已经耗尽,只能空自感慨。先生虽然还没有得到纵情舒展的机会,却仍欣慰后辈能够像鹰一样搏击(您今年一位侄儿登科,一位长子考中榜首);天地虽然衰老,总还有可供娱乐之处,中年置身丝竹之间也还不算太坏。可叹我今生长久处在这种粗鄙境地,敲碎唾壶,发出彭觥般的声响,仰望汉地如同仰望登天的宫阙;向着万里长风常常长叹,什么时候才能摇桨驾船跟随先生!
闻东西战事感赋东头斗龙西头虎,杂糅万类为刀俎;草木江山腥血流,乾坤橐钥变机弩。叹我生时何不辰,极目中原生莽榛!汉武、唐宗不复作,争长黄池付夷人!今日四万万生民,蠖屈谁能不求伸!朝廷不为鼓舞计,坐视外人立两甄。辽东、辽西无净土,海南、海北飞灰尘;甘受商于仪诳楚,岂真鹑首天赐秦!至今英雄尚不出,我恨造化诚不仁!两狼斗门内,咆哮日成队;褒衣大袖立当前,嗫嚅无从置巨喙。谁为强弱、谁成败?痛我人物总齑碎!传闻峨峨铁岭山,西夷驻马当雄关;又闻旅顺城,西夷窟距成磐安。叹我有险不能握,日以大地供戕残!今年又撤西藏蔽,唇齿俱亡宁止寒。海东一国况纠纠,纵驱西人非吾有;外庭内奥俱破摧,辞得狼贪来虎吼。中原尚有山林薮,亟呼豪杰四保守;贰师、霍病能鹰扬,深目奇肱应狗走。陆有大冶、海有琛,旋转坤维在反手;不信万年太古邦,一旦龙钟便老朽。呜呼!今日谈强等谈空,平戎策付马耳风;铁轮炮车满天地,狂澜日与海流东。频年燹火接天红,侧身西望徒忡忡!焦头烂额盛京路,匍匐父老提儿童;谁知海外暂食息,哀哀亦成中泽鸿春寒,林仲偕从弟过鹿,酒中述游迹并庚子在京时事;歌以寄之我尝楼头望沧海,长恨怀抱不得开!春寒连日风和雨,忽闻客自山中来。客楼诗酒纵谈讌,■〈彳光〉佛高、李登吹台;眼前吐气无蓬莱,抵掌大块如尘埃。就中一人自远至,行尽中原万里地;西拂华岳、东泰山,北沿黄河、南淮、泗。太行秋色马头来,吴苑晓霜襟面渍。朝浮淮水江水舟,夕宿焦山金山寺。半渡闻得广陵钟,六桥看得西湖芰。吊古屡酣燕市歌,感时直下雍门泪。酒半为我谈帝京,巍巍宫阙妖狐鸣;风声鹤唳无人色,戈船纷到西洋兵。将军死绥天子去,关河咫尺无由行;鬼火磷磷照白骨,虎牙戛戛腾阴坑。君也万死寄一生,先时蹑屩出昌平;惊魂未定更浪迹,到处访古停行旌。驻骖才听华亭鹤,挂席去狎扶桑鲸(仲省父朝栋上海,旋即游学日本);壮哉风涛万里程,可怜尘事无一成!君谈未已我长叹,世途于今是极乱;东西夷夏溃长防,南北河山归糜烂。吾台已付弱水沈,中邦亦共破舟看;纵觉黄图终崛兴,不免黑风此吹散。中宵难着祖生鞭,空听鸡声号至旦。酒间慷慨欲悲歌,门外风多更雨多;北斗沈天夜滂沱,我歌斫地君则那。君家诗思况如涌,大山、小山能唱和;其一中原历险远,其一海外历惊波。眼里多少舞天魔,流露诗间即楚骚;他日示我一尺卷,下倾沧海上银河。吊从内兄丁锡勳茂才眼中诗笔谁清妙?丁君鸾凤孙登啸。乱世文章故家子,携家避乱南闽峤。闽南一去几春秋,畴曩海东来一游;陆子见人当入洛,仲宣邀我共登楼。挂帆辞我中原去,秋风萧萧海天处;忽闻贾谊伤■〈服鸟〉词,不信王乔骑鹤驭!与君缔姻逾十年,去年始亲翰墨缘;方拟鲁璵双合璧,谁知雷剑一沈渊!是时分手才半载,相约榕城欲相待;万里云程望帝京,一朝恨水填沧海!海上有田家有书,闽山亦有寓公庐;华表魂归城郭改,松亭梦落屋梁虚。伤心母老妻孥稚,仲容(丁复)寂寞身后事;名山有才未著书(改用赵云菘句),逢时无命空识字!世界烽烟变古今,江山花鸟怆人心!那堪朋旧晨星散,况复功名逝水沈!台湾延平旧幕府,词客哀时泪如雨;只今不见丁仙芝,故里空余洪驹父!于公门第王公孙,垆下黄公痛夕昏;涛声浪色沧溟路,何处招君海外魂!村家夏日即事一村流水浮瓜棚,浓绿沈沈昼无声;白鹭乌犍满村外,时有铜钲呼卖饧(台湾卖饧,多击小铜钲,不吹箫)。前村微暗后村明,新稼初收鸟噪晴;农舍炊藜午烟散,人家打稻晚风轻。瓮中腌出冬菘菜,盘上缕堆春薤茎;催科旦夕偶不至,一村便作桃源行。昨日典衣今赎到,老翁呼儿聚前楹;忽忆户税未供毕,顿愁虏尉(虏尉,蜀呼北吏之名;见放翁诗话)鸡犬惊。曳杖趑趄门外望,暑云热日当庭横。倏忽寒暑,壮士迟暮,感愤身世,赋之春秋寒暑速邮置,马狗车栖身如寄;俯仰乾坤一蘧庐,叹息韶华几轻弃!人生须作酒中仙,茫茫混沌不知年;不然天地皆窒塞,低头蝼蚁为比肩。丈夫莫言身七尺,虱处褌中偷游适;风云高跖欲扬眉,九垓六合都无隙。况乎海国吹黑风,牟牟南北昧西东;中原更在陆沈里,英雄老死蓬蒿中。搔头我欲问造物,世界胡任狐埋掘?神州、赤县无纪纲,灰劫久沦恒沙佛。阴阳晦朔去如驰,智勇失时何所施!壮士头颅不堪抚,朝为黑漆暮白丝。狼贪鬼谲终难餍,万卷诗书输一剑;何时唤得群雄兴,鲁戈返日光爓爓!呜呼我已腐儒酸,后生谁能忘此念!感愤时事,再赋
译听说东西方战事有感而作 东边争斗如龙,西边争斗如虎,把万物混杂在一起当作刀俎;草木江山流着腥血,天地的机括变成了弩机。叹息我出生的时代为什么不逢其时,极目望去中原长满莽草荆榛!汉武帝、唐太宗不再出现,在黄池争长的局面只能交给夷人!今日四万万百姓,像虫子一样弯曲受辱,谁能不求伸展!朝廷不制定鼓舞人心的办法,却坐看外国人在两边布置阵势。辽东、辽西没有一片净土,海南、海北都飞扬着灰尘;甘愿接受商于之地的欺骗来使楚国上当,难道真是把鹑首之地赐给秦国!直到今天英雄仍不出现,我恨造化实在不仁!两只狼在门内争斗,每天成群咆哮;宽衣大袖的人站在面前,却嗫嚅无言,不能发表宏论。谁是强者,谁会胜利?可痛惜我的人物全都被碾碎!听说高耸的铁岭山上,西夷驻马守住雄关;又听说旅顺城,西夷盘踞其中,成为坚固的安营之地。叹息我们有险要却不能掌握,每天把大地供他们残害!今年又撤去西藏的屏障,唇齿相依的屏障都亡了,难道只是感到寒冷而已。海东一国况且纠缠不休,即使赶走西人也不属于我们;外部朝廷和内部奥区都被摧毁,刚刚辞退贪狼,又来了虎吼。中原还有山林沼泽,应赶紧召唤豪杰四处保卫;贰师将军、霍去病都能像鹰一样奋扬,深目奇臂之士应当让敌人像狗一样逃走。陆地上有大冶,海上有珍宝,旋转乾坤只在反掌之间;我不相信传承万年的太古之邦,一旦衰老就会变得衰朽不堪。唉!今天谈论强盛等同于空谈,平定戎乱的策略只当作耳边风;铁轮炮车遍布天地,狂暴的浪潮每天随着海流向东。连年战火烧红天空,我侧身向西遥望,徒然忧惧不安!盛京的道路焦头烂额,父老乡亲匍匐着带走孩子;谁知道海外只是暂时得以喘息,悲哀的人们也成了泽中的鸿雁。春寒时,林仲偕的堂弟来鹿溪,席间谈述游历踪迹以及庚子年在京城时的事情;作歌寄给他 我曾在楼头眺望大海,长久遗憾胸怀不能舒展!春寒连日,风雨交加,忽然听说客人从山中来到。客人在楼中纵情饮酒作诗、畅谈宴饮,像高、李在吹台上吟咏;眼前吐露的豪气足以抵达蓬莱,击掌之间把大地看得如同尘埃。其中有一人从远方到来,走遍中原万里土地;西边拂过华山,东边登临泰山,北边沿着黄河,南边到达淮河、泗水。太行山的秋色迎面而来,吴苑的晓霜沾湿了衣襟和面庞。早晨乘船漂过淮水、长江,晚上住宿在焦山、金山寺。船行到一半听到广陵的钟声,经过六桥看见西湖的菱角。多次在燕市高歌吊古,感慨时事,直流下雍门子的眼泪。酒喝到一半,他为我谈起帝京,巍峨宫阙之间响着妖狐的鸣叫;风声鹤唳使人面无人色,战船纷纷驶来,西洋兵也到了。将军战死,天子离去,关河近在咫尺却无从通行;鬼火磷磷照着白骨,虎牙般的兵器铿锵作响,腾起阴森的深坑。您历经万死才保全一生,先前曾穿草鞋走出昌平;惊魂未定又四处漂泊,到处访古,停下车马。刚停马听到华亭鹤鸣,便挂帆去亲近扶桑的巨鲸(仲偕的父亲朝栋在上海,随即赴日本游学);万里风涛的行程真是壮阔,可惜尘世之事一件也没有成就!您还没谈完,我已经长叹:如今的世路真是极其混乱;东西夷夏都冲破了长久的防线,南北河山归于糜烂。我们的台湾已经沉入弱水,中国也只能眼看着破船;纵然觉得黄色版图终将重新兴盛,也免不了被这股黑风吹散。半夜难以举起祖逖的鞭子,只能空听鸡声一直叫到天亮。酒席之间慷慨激昂,想要悲歌,门外却风多雨也多;北斗沉入天际,夜雨倾盆,我一边歌唱一边以刀砍地,您又能怎么办呢。您家人的诗兴何况如泉涌,大山、小山都能彼此唱和;一首写中原历尽艰险,一首写海外经历惊涛。眼中看到多少飞舞的天魔,都流露在诗中,宛如《楚骚》;将来请给我看一卷诗,那时诗情可以向下倾倒沧海,向上直通银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悼念内兄丁锡勳茂才 眼前写诗作文的人,谁最清新奇妙?丁君有如鸾凤,也像孙登长啸。乱世中的文章出自故家子弟,他携全家到南闽山地避乱。到了闽南已有几个春秋,从前曾渡海到东边游历;陆机见到人应当前往洛阳,王粲邀请我一同登楼。您挂帆告别我,驶向中原,秋风萧萧,海天无际;忽然听到贾谊哀伤屈原的辞赋,实在不敢相信王子乔还能骑鹤飞行!我与您结为姻亲已超过十年,去年才开始因书信结下亲近的笔墨缘分;本来想像鲁璵一样成为两块合璧,谁知雷焕的宝剑竟沉入深渊!那时我们分别才半年,约定在榕城相候;万里云程上遥望帝京,一朝之间,悲恨之水填满沧海!海上有田地,家中有书,闽山也有寓居之屋;华表之魂归来而城郭已经改变,松亭旧梦醒来而屋梁徒然空虚。令人伤心的是母亲已老,妻子儿女又幼小;仲容(丁复)孤寂地料理身后之事;名山之中有才华却未能著书(改用赵云菘的句子),生逢时代却没有命运,空自识字!世界的烽烟改变古今,江山花鸟都使人心中悲怆!哪里经得起朋友旧交如晨星般散去,何况功名也像流水一样消沉!台湾是延平王旧日的幕府,词客感伤时局,眼泪如下雨;如今再也见不到丁仙芝,故乡只剩下洪驹父!您出自于公那样的门第,是王公的孙辈,黄公炉边的人也为黄昏而悲痛;涛声浪影伴着苍茫海路,到哪里去招回您在海外的魂灵!村居夏日即事 一村流水环绕着浮瓜棚,浓重的绿意沉沉,白昼寂静无声;白鹭和黑牛遍布村外,时不时有铜锣声呼喊着卖饴糖(台湾卖饴糖,多敲小铜锣,不吹箫)。前村略暗,后村明亮,新收的庄稼使晴日里鸟声喧闹;农舍煮藜的午烟散去,人家打稻时晚风轻柔。瓦瓮里腌出了冬天的菘菜,盘中细细堆着春天的薤茎;催缴赋税的官吏早晚偶尔不到,一村人便仿佛过起桃源生活。昨天典当的衣服今天赎回,老翁呼唤儿子们聚到前廊;忽然想起户税还没有缴清,顿时担心虏尉(“虏尉”是蜀地对北方官吏的称呼,见《放翁诗话》)惊扰鸡犬。老人拖着手杖,步履蹒跚地望向门外,只见暑云热日横在庭院上空。寒暑忽然交替,壮士已经迟暮;感慨愤懑于身世,作此赋 春秋寒暑像驿站传递文书一样迅速,马、狗和车都只能栖身暂寄;俯仰之间天地只是一间草庐,叹息青春年华已经被轻易抛弃多少!人生应当做酒中的仙人,在茫茫混沌中不知年月;否则天地全都闭塞,低头与蝼蚁并肩。大丈夫不要说身长七尺,哪怕只是虱子藏在裤子里,也能偷偷自在游适;风云之中高高迈步,想扬眉吐气,九州六合却处处没有空隙。何况海国吹来黑风,南北昏暗,连西东也分辨不清;中原更沉沦在陆地深处,英雄老死于蓬蒿之间。抓着头发,我想问造物主:世界为什么任凭狐鼠掘穴埋藏?神州、赤县没有纲纪,灰烬般的劫难长期沉沦,仿佛恒河沙数的佛国。阴阳晦朔迅速流逝,智勇之士失去时机又能施展什么!壮士的头颅不堪抚摸,早晨还是黑发,晚上已经变成白丝。贪婪如狼、诡诈如鬼的人终究不会满足,万卷诗书抵不过一柄宝剑;什么时候才能召唤群雄兴起,使鲁戈倒转太阳,重新发出灿烂光芒!唉,我已经是酸腐的儒生,后来的年轻人谁能忘记这个志愿!感慨愤懑于时事,再作一篇
衮衮诸公如傀儡,朝求神仙夕尚鬼;堂堂衣冠不自存,苦把貂蝉续狗尾。叶公好龙已非龙,乃好殊俗小雕虫;钩輈口舌成才隽,胪列皮毛为化工。有兴不浅是老子,无物可观信恼公。呜呼中法能求实,随处可生新艺术;不然西法亦腐烂,覆辙后先总如一。君不见西国亦有弱与强,强者不少兴与亡?刻舟求剑去已远,胶柱鼓瑟宁非伧!自丧黄钟宝康瓠,实弃苏合亲蛣■〈虫羗〉;我谓有道兴征伐,蚩尤终不敌轩皇。·五言今体口号,代酬日儒白井氏韵六首感梅故垒海上凭吊望海归乌鹿溪感事食乌鱼五十二韵(丁酉作)答梁先生子嘉二首冬日感事四首闻日□军队搜山感赋闻难民逃居山内感赋内山即事二首口号,代酬日儒白井氏韵六首苦战山河血,长留劫火悲;千兵横掳掠,万户叹流移。赤野蓬头满,青芜泪眼窥;九阍天问远,默默恨为谁!祸水惊千古,机关遍九州;错成炉莫铸,柯烂斧空收!已结纵横局,谁能汗漫游!先朝鞭策远,今日丧边筹。掷地金瓯缺,河山付愤王;尧疆看荡析,禹甸失圆方。蹈海风波阻,回天日月长;哭来途尽处,车辙在穷乡。同室干戈起,纷纭在亚洲;虎伤庄子获,鹬利老渔收。唇齿忘邻谊,情形误上游;万全如可计,鼎立是高筹!有怀思故国,大势绌勤王;控驭如三代,帡幪及万方。伤心抛璧碎,失计折鞭长!事事随流水,悲余老是乡!托身同绝域,回首望神州;日月瞢瞳转,风云痛泪收!山河新局面,京阙旧魂游;误国知谁手?前谋李相筹。感梅处处瘴氛生,桃花难得洁;寒来一树梅,不染猩红血。故垒故垒歌番曲,凄凉不可听!无多古时树,伤心乱后青!海上海上青山在,天边白浪多;东南陵谷后,无复汉槎过。凭吊青山竟无恙,紫气未应消;一代兴衰恨,匆匆海上潮!望海长天千里尽,斜日四山衔;片片浮云影,依然故国帆。归乌燹火楼台后,林间乌夜栖;旧时风景好,犹自尽情啼。鹿溪蓬山久变迁,古岸横波剪;不觉鹿溪潮,年来亦日浅!感事千古极沧桑,华夷杂犬羊;长天生苜蓿,远海接鸿荒。地阻虚闽、粤,时危变汉、唐;寰留寰宇外,晦迹得昂藏!食乌鱼五十二韵(丁酉作)俊味来沧海,腥风近黑洋;乌头馋客啗,鱼尾酒人尝。煮濩宜同蒜,烹调不待芗(乌鱼,宜蒜);青鳞残似贝,白肉润于霜。山泽轻鹅鸭,江湖薄鱮鲂;鲤同金脍好,鲈想玉冰凉。比目嫌消瘦(乌鱼冬至后,比目身瘦,味不佳),生胎美抱黄(乌鱼胎,腌干,味最佳)。伊时方魻鲽,无数共翱翔;随浪千群出,迎涛万尾张。轩鬐成蜃市,聚吻起鼍梁;渔子乘流俟,鲛人撒网狂。渊澂云渺渺,天压水茫茫;满载编桴重,分阄入市忙(贩鱼者,分阄以卖)。贩争排巷过,买或典衣偿;日暮千钱数,冬寒一担望(乌鱼以暖至)。唤来红店口,挑去绿田庄;俎豆难尸祝,盐醯任灶娘(是鱼,人不以祭)。鱻能下酒,酸酱可和汤;腻比江瑶脆,甘逾海蚱强。荔枝闽岭秀,橙橘洞庭芳;食谱堪增选,厨珍足破荒。朵颐纷落箸,染指快倾筐;剖脑疑镌玉,含臊若吮香。跰跹儿女辈,颠倒狗屠场。阳至分前后,盘羞判楛良(是鱼,以冬至前为佳)。年年随序到,处处逐波扬;似雁能无爽,如潮信有常。有时踪迹少,问价往回昂;合浦珠腾聚,洋川米发祥。渔家欣出筏,海户喜开觞。未觉天风冻,奚知水路长!不须求鰋鲔,岂必慕鲨鱨!王政浑无禁,波居可作粮;今朝人涸辙,异事海生桑。孤负持螯足,欷歔结蛎房!豫且龙服困,霸国鱠残当;嗜鳆奸雄餍,为鱎俗士将。何曾贪肉食,张翰把蒪忘;弹铗惟卑屈,论蚶孰慨慷!孕腴非鯗腊,削白愧熊肪;即此当前味,教余触目伤!功名鸡肋弃,身世鰂烟藏;喉里悲吞鲠,槎头叹失防!如■〈鱼便〉恒缩项,匪蟹久无肠(鱼亦有无肠者);日日思河汉,家家痛武昌!偶然轻暖出,忽见巨鳃扬;作炙糅辛醋,烹鲜列酒浆。侯门鲭鰿摈,吴地菜鲑攘;淡泊吾能受,腥羶尔不妨。老饕千盏后,大嚼一灯旁。梦断鱣三进,痴怀鳖两裳;何如捐口腹,■〈氵敕〉齿到沧浪!答梁先生子嘉二首(名成枬)四海风尘外,论交孟与韩;岘山今体绝,蜀道古诗难!老格追高适,雄词薄子安。岭南源委在,当作替人看!相逢如旧识,慷慨问为谁?瀛海伧荒客,文章大小儿。世将公作寓,诗与境争奇。直道同刘四,危邦慎所之!冬日感事四首望断中华路,风波日日寒;伤心沧海上,已作岛夷看!无地无兵燹,年年劫火来;梅花红雪里,犹带血痕开。四载居荒徼,何能陋九夷;家家存汉腊,不见汉官仪。廛里来横敛,谋生计已穷;逋逃何处去?海市蜃楼空。闻日□军队搜山感赋乾坤长肃杀,海上战争多;番队日鸣炮,山民夜枕戈。炎崑糅玉石,覆卵扫巢窠。世界今如此,苍生且奈何!
译满朝显贵像傀儡一样,早晨求神仙,晚上还崇信鬼怪;堂堂的衣冠不能自行保存,却苦苦拿貂蝉冠去续接狗尾。叶公喜欢的龙已经不是真龙,却转而喜欢异俗的小技巧;口舌钩曲、发音艰涩的人被视为才俊,罗列皮毛而不问根本,竟被当作教化功臣。有兴致而不浅薄的,是老子;若说没有值得观览的东西,实在令人恼怒。唉!中法能够追求实际,处处都可以产生新的艺术;否则西方的方法也会腐朽,前后的覆辙总是一样。您没有看见西方国家也有强弱,强国同样有兴盛和灭亡吗?刻舟求剑的时代早已远去,胶柱鼓瑟难道不是鄙陋吗!自己丢掉黄钟这样的宝器,却把瓦盆当作珍宝;实在抛弃了苏合香这样的亲爱之物,反而亲近蛣■。我认为有道义便应当兴兵征伐,蚩尤终究敌不过轩皇。五言今体 口号,代替酬答日本儒者白井氏的诗韵六首 感梅 故垒 海上 凭吊 望海 归乌 鹿溪 感事 食乌鱼五十二韵(丁酉年作) 答梁先生子嘉二首 冬日感事四首 听说日本□军队搜山,有感而作 听说难民逃到山中居住,有感而作 内山即事二首 口号,代替酬答日本儒者白井氏的诗韵六首 苦战使山河染血,长久留下劫火的悲哀;千名士兵横行掳掠,万户百姓哀叹流离。赤地上满是蓬头百姓,青色荒草间窥见含泪的眼睛;九重天门遥远,默默怨恨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祸水惊动千古,机关遍布九州;错误已经造成,炉子也无法再铸,斧柄朽烂,空自收回斧头!纵横交错的局势已经形成,谁还能纵情漫游!前朝的鞭策已经远去,今日丧失了边防谋略。掷地有声的金瓯已经残缺,河山交给了愤怒的君王;尧的疆域眼看离析,禹的国土失去方圆。想要蹈海而去却被风波阻挡,想挽回天局却觉得日月漫长;哭到道路尽头,只见车辙留在穷僻乡野。同室之内兴起干戈,纷乱遍及亚洲;老虎伤害庄子而鹬蚌相争,渔翁却得到利益。忘记唇齿相依的邻国情谊,情势判断误导了上层;如果能够谋划万全之策,三国鼎立才是高明的计策!心中怀念故国,然而大势使勤王之举受挫;若能有三代那样驾驭天下的能力,庇护便可及于四方。痛心地把玉璧抛碎,错误的谋划折断了长鞭!一切事情都随流水而去,悲哀的是我年老之后仍以此为故乡。寄身于同样遥远的异域,回头遥望神州;日月昏暗地运转,风云之间只收聚痛苦的眼泪!山河呈现新的局面,京城宫阙仍有旧日魂魄游荡;误国究竟是谁造成的?是李相当初的谋划。感梅 处处瘴气弥漫,桃花很难保持洁白;寒气到来时一树梅花盛开,却不沾染猩红的鲜血。故垒 古老的营垒中响起番人歌曲,凄凉得不忍听;古时留下的树木已经不多,乱世之后仍然青翠,更令人伤心!海上 海上的青山依旧存在,天边白浪纷多;东南山河陵谷经历变迁之后,再也没有汉朝使者的船筏经过。凭吊 青山竟然安然无恙,紫气也不应当消散;一代王朝的兴衰遗恨,转眼都随着海上的潮水匆匆而去!望海 长空绵延千里直到尽头,斜阳被四面山峰衔住;片片浮云投下影子,依然像故国的船帆。归乌 楼台在战火之后,树林间乌鸦夜里栖息;从前的风景那么美好,乌鸦仍然尽情啼叫。鹿溪 蓬山长久以来不断变迁,古老的岸边横着波浪,仿佛被剪开;不知不觉间鹿溪的潮水,近年来也一天比一天浅了!感事 千古以来经历了极大的沧桑,华夏与夷狄混杂,仿佛犬羊相间;长空中生出苜蓿,遥远的大海连接着洪荒。土地阻隔,使闽、粤徒然偏远;时局危急,使汉、唐也发生变易;寰宇留在寰宇之外,反而可以隐藏踪迹而保持昂藏气概!食乌鱼五十二韵(丁酉年作) 鲜美的滋味来自沧海,腥风吹近黑色的海洋;乌鱼头足以让馋客大快朵颐,鱼尾则供饮酒人品尝。煮炖适合和蒜同用,烹调不必等待香料(乌鱼适宜配蒜);青鳞残破如贝壳,白肉滋润胜过霜雪。山泽中的鹅鸭都被轻视,江湖中的鱮鱼、鲂鱼也逊色;鲤鱼同样适合做金色鱼片,鲈鱼让人想到玉冰般的清凉。比目鱼嫌它消瘦(乌鱼过冬至后,比目鱼身体瘦,味道不好),乌鱼腹中的鱼胎最美,腌干后味道最佳。那时乌鱼和魻鲽成群,无数一起游翔;随着波浪成千成群地出来,迎着涛头万尾张动。高耸的鱼鳍仿佛形成蜃市,群鱼聚吻又像鼍龙架桥;渔民乘着水流等待,鲛人般疯狂撒网。深渊清澈,云影渺茫,天压水面,一片苍茫;满载的编木筏沉重,进城后分阄忙着售卖(贩鱼的人分阄出售)。鱼贩争相排队穿过巷道,买鱼的人有时要典当衣服来偿付;日暮时数着千钱,冬寒中盼望挑来一担(乌鱼在转暖时上市)。把鱼叫到红店门口,挑到绿色田庄;虽然鲜鱼不能用于祭祀,盐和醋任由厨娘调配。鲜鱼能下酒,酸酱也可以调汤;肥腻却比江瑶柱脆,甘美胜过海蚱。荔枝是闽岭的秀产,橙橘有洞庭的芳香;把它收入食谱足以增色,作为厨房珍味足以开拓荒僻之地。大家纷纷大口咀嚼,筷子不停落下,手指沾满鱼脂,痛快地倒空竹筐;剖开鱼脑,仿佛雕刻的玉石,含着腥臊,却像吮吸香气。小儿女们蹦跳嬉闹,仿佛颠倒在屠狗的市场。冬至有前后之分,盘中的美味也有优劣(这种鱼以冬至前为佳)。它年年随着时令到来,到处追逐波浪而飞扬;像大雁一样有规律,像潮汐一样按时。它有时踪迹稀少,询问价格往往来回上涨;合浦珍珠般的财富聚集,洋川的米粮也获得丰收。渔家高兴地出筏,海边人家欢喜地开酒;还没有感觉到天风寒冷,哪里知道水路漫长!不必去求鰋鱼、鲔鱼,何必羡慕鲨鱼、鱨鱼!王政完全没有禁令,住在海边便可以把鱼当作粮食;如今人们困在涸辙之中,却发生了海上生桑这样的异事。辜负了手持蟹螯的乐趣,只能叹息着面对蛎房!豫且使龙服困顿,霸国也只能享用残鱼;贪食鲍鱼的奸雄已经满足,鱎鱼却成了俗士的食物。张翰何曾贪恋肉食,竟忘了莼羹;弹铗之歌只是感叹卑屈,谈起蚶子又有谁能慷慨激昂!怀孕肥厚的鱼腹并非鱼干,削下的白肉也愧对熊掌油脂;就是眼前这样的美味,也使我触目而伤!功名像鸡肋一样抛弃,身世藏在鲫鱼烟中;喉中悲伤,吞咽如有鱼刺,行至槎头又叹息失去防守!像鳊鱼一样总缩着脖子,不是螃蟹却长久没有肠子(鱼中也有无肠的种类);日日思念银河,家家为武昌而痛苦!偶然暖意稍起,忽然看见巨大的鱼鳃扬起;把鱼烤熟,拌上辛辣和醋,烹调鲜鱼,摆列酒浆。侯门中的鲭鱼、鲫鱼都被摒弃,吴地的菜和鲑鱼也被排斥;清淡的食物我能够接受,腥膻之味你们却不妨享用。老饕饮过千杯之后,在一盏灯旁大口咀嚼。梦醒后不再有鱣鱼三进,痴心也不再想着鳖肉两裳;不如舍弃口腹之欲,让牙齿在沧浪水中清洗!答梁先生子嘉二首(名成枬) 在四海风尘之外谈论交游,可以比作孟浩然和韩愈;岘山的今体诗已经绝妙,蜀道的古诗也难以写成!诗歌老练的格调可追及高适,雄健的文辞胜过王子安。岭南诗学的源流正在这里,应当替后人看重。相逢时如同旧识,慷慨地询问您是何许人?原来是寄居瀛海、身处荒僻之地的客人,文章却有大小儿般的才气。世道把您安置为寓居之人,您的诗又与所处境遇争奇斗胜。直道而行,和刘四一样;身处危邦,务必谨慎选择去处!冬日感事四首 遥望中华的道路直到尽头,风波日日使人寒心;令人伤心的是在沧海之上,已经被当作岛夷来看待!没有一块土地没有兵火,年年都有劫火降临;梅花在红色的雪中开放,仍带着血的痕迹。在荒远边地居住了四年,怎能辱没九夷之地;家家还保存汉人的腊祭,却看不见汉朝官员的仪式。市街里横征暴敛,谋生的办法已经穷尽;逃亡的人还能逃到哪里?海市蜃楼终究是空幻。听说日本□军队搜山,有感而作 天地长久处于肃杀之中,海上战争频繁;番队每天鸣炮,山民夜里枕着兵器。烈火之中玉石俱焚,连覆在巢中的鸟卵也被扫荡。世界如今成了这样,苍生又能怎么办!
闻难民逃居山内感赋瘴雾杳层层,逃荒有客登;箐开今日路,崖断古时藤。穴树同林狖,穿山比石鲮;天荆与地棘,何处汝飞腾?内山即事二首树古不知名,入山又一程;萧萧木叶响,时有鹿麋行。苔残千尺壁,树落万年皮;月黑天阴路,空山啼怪鸱。·七言今体台湾哀词四首感事,寄杨广文鸿图翁三首寄别,叠梅樵韵感事和韵感咏寄友人杨倬卿(名云章),时避地在厦门即事兵火之后,旧时街衢但存瓦砾,感赋感怀十二首(选二)和苗栗诗后有感自闻汝东凶耗,怀人感事,日觉伤心;再作二首和蔡君念淙因梦见忆二首再送梁子嘉先生二首
书事和韵二首(选一)报家韫岩孝廉信,并谢见赠苏紫笔、眼镜帒二首感望四首(选二)登楼有怅二首(选一)林十自吴淞归,寄问江东名胜二十二首(选一)次林十韵,吊梁钝庵次韵答悦秋先生游台见赠(二首选一)
志别四首,送悦秋先生归唐(台湾呼内地曰唐山)(选一)到雾山与峻堂话旧台湾哀词四首风雨吹颓镇海台,江南又阅庾生哀!乾坤欲老沈王气,山水无灵失霸才。阳谷煽炎焚若木,尾闾沦没长蒿莱;东望何处堪回首,万里浮云扫不开。几将晋土等分瓜,人事参差散晚霞;何限蛟螭兼蝄蜽,无多猿鹤与虫沙。风尘已变寰中色,河汉难乘世外槎!我欲寄怀渔父路,往来撩乱武陵花。鲁仲千金耻帝秦,竟看时事化埃尘!有怀蹈海鳌梁折,无泪填河蜃气皴。岛屿于今成粪壤,江山从此署「遗民」!棼棼玉石崑冈火,换尽红羊劫外人。远海遥天缺一环,舟胶水涸到蓬山;果然雨碎长平瓦,信是风吹大散关。骇浪惊涛号泣痛,残霞斜照血痕殷。扶余不见轧髯客,故国云容有赭颜。感事,寄杨广文鸿图翁三首大海波沦万斛尘,桃源买櫂尚迷津;烂柯拌作观棋客,顽铁浪成铸错人。四壁有书慵过眼,千秋无分欲藏身!此间隔尽蓬莱路,日晚望洋远水皴。河山举目日酸辛,沧海漫然理钓缗;杜甫不忘天宝恨,陶潜长署义熙民。伧荒有路须归晋,淫浸吾生一避秦;洗耳不闻人世事,不妨傲骨不怆神!低眉短气是儒绅,我已因人付笑嚬;卧榻唯将书作伴,浮家不与世为亲。深渊无处舒蟠蛰,勺水何妨寄泳鳞。且幸苍天庇闲散,炎灰安稳远崑岷。寄别,叠梅樵韵沧桑陆海荡蛟舟,屈子问天赋远游;家国沦胥三比日,乾坤萧索四围秋。伧荒人物争依晋,灭裂衣冠益慕周!送去如登仙岛路,故山虽好不堪留。身世飘然不系舟,尘寰何处可遨游?蜗蛮国已轻中夏,鹊木居仍构戊秋。晋室无人为祖逖,漆园有梦即庄周。瀛洲今日成荒径,子去何妨我暂留。感事和韵不见苌弘碧血腥,江山离乱杜陵经;相逢白发黄倪辈,尽是饥鸠老鹄形。海沸三年珠屿黑,天烘一角火峰青。涛声远远蛟龙啸,日夕楼头当哭听!感咏何处桃源世外天,天风吹去钓鱼船?扬尘海上曾经见,又到蓬莱浅水年!寄友人杨倬卿(名云章),时避地在厦门番卒驱过铁马蹄,楼台海市烂如泥;羡君避乱移家去,遥在沧波落日西。即事五月西风吹转东,云霞蔽海半天红;行人记得楼台路,尽在寒烟燹火中(五月,夷兵烧鹿,风甚紧)。兵火之后,旧时街衢但存瓦砾,感赋惊天蓦地起兵戎,闾左繁华瞬息空;喧路鹳鹅同上蔡,失家鸡犬异新丰!蔓烟无复炊烟绿,磷火犹疑燹火红。旧日楼台何处认?乱堆残瓦夕阳中。感怀十二首(选二)蓬莱城市阅兴亡,戎马当时一战场;万古衣冠为赘痏,百年文物付伧荒。几茎头发留遗种,不世心怀郁倒藏;谁道我生今似此,中途摧折尽刚肠!破碎山河负此生,未寻春梦已无情;人将南渡望温峤,我把西归谢子卿。耻向金门谋索米,渴于玉海待澄清!世途若有回机日,老大还须学请缨。和苗栗诗后有感忆曾北上过房湾,连■〈襼,土代云〉篮舆海驿间;今日关津非昔日,不堪回首看苗山!自闻汝东凶耗,怀人感事,日觉伤心;再作二首一自沧桑变世尘,每闻时事辄伤神!已因故国肠将断,况为同侪泪满巾。天地无情催梦客,江山残劫到闲人。不堪回首看云物,处处风烟散渚苹。城郭依稀鹤不还,谁能将酒减愁颜!悲余陇上东西水,泪尽何家大小山。夜月波沈三岛路,秋风梦断八闽关。歌残「薤露」歌「蒿里」,不为多情鬓亦斑!和蔡君念淙因梦见忆二首(选一)桃花潭水见深情,隔浦鸥群有旧盟,一夜西风吹梦去,不辞关险入山城(蔡时在埔社山)。再送梁子嘉先生二首秋风归去尉佗城,千里波涛万里情;客地竟逢沧海变,家乡须觅富春耕。路从绝岛洋关起,人向中原故国行;此后不胜天末望,鱼书尚寄一函轻!九十峰头再一行,相邀话别不胜情!今宵好雨千山隔,明日沧波万里征。白雪西风生客鬓,黄云东海见归程。此间咫尺犹难望,何况天涯望去旌!
译听说难民逃到山中居住,有感而作 瘴气迷蒙,一层又一层,逃荒的人有人登上这里;今天开出山箐道路,古时的藤蔓却在断崖边横生。钻进树洞,和林中的猿猴一样;穿行山间,像石鲮一样;天上的荆棘和地上的棘刺遍布,你们又能到哪里飞腾!内山即事二首 古树不知名姓,进入山中又走了一程;萧萧木叶发出声响,时常有鹿和麋鹿经过。苔藓残留在千尺高的石壁上,树木剥落下万年的树皮;月黑天阴,道路幽暗,空山中传来怪鸱的啼叫。七言今体 台湾哀词四首 感事,寄给杨广文鸿图翁三首 寄别,叠用梅樵的韵 感事和韵 感咏 寄给友人杨倬卿(名云章),当时避乱居于厦门 即事 兵火之后,旧日街道只剩下瓦砾,有感而作 感怀十二首(选二) 和苗栗诗后有感 自从听到您在东边遭遇凶险的消息,思念故人、感慨时事,每天都更加伤心;再作二首 和蔡君念淙因梦中见到而忆念之作二首 再次送别梁子嘉先生二首 记述时事和韵二首(选一) 复信给家韫岩孝廉,并感谢他赠送苏紫笔、眼镜袋二首 感望四首(选二) 登楼有所惆怅二首(选一) 林十从吴淞归来,寄问江东名胜二十二首(选一) 依林十的韵,悼念梁钝庵 次韵回答悦秋先生游台时所赠诗(二首选一) 记别四首,送悦秋先生归唐山(台湾称内地为唐山)(选一) 到雾山与峻堂叙旧 台湾哀词四首 风雨把镇海台吹得颓败,江南又经历了庾信式的悲哀!天地将要衰老,沈王的气数也将尽;山河失去灵气,霸世之才也已消失。太阳谷煽起烈火焚烧若木,尾闾沉没而长满蒿莱;向东望去,哪里值得回首?万里浮云遮蔽,怎么也扫不开。几乎把晋国土地像分瓜一样瓜分,人事参差,散入晚霞;多少蛟龙、螭龙和蝄蜽,无非都成了如此;猿鹤和虫沙,也没有多少。尘世的风尘已经改变了天下的景象,银河之上难以乘槎而去世外!我想把心事寄托在渔父经过的道路上,往来于纷乱的武陵桃花之间。鲁仲连以千金也不肯使秦帝称帝,最终却眼看时局化为尘土!我有蹈海的志向,却如鳌梁折断;没有眼泪可填河,只剩蜃气干裂。如今岛屿成了粪土,江山从此只能称作“遗民”之地!昆冈之火中玉石纷纷焚毁,红羊劫难之外的人也全都更替了。遥远的海天之间缺了一环,船搁浅在干涸的水道上,直到蓬山;果然如长平瓦片般被雨打碎,确实像风吹散大散关。惊骇的巨浪悲号痛哭,残霞斜照如浓重的血痕。扶余再也见不到轧髯客,故国云气的容色也带上了赭红。感慨时事,寄给杨广文鸿图翁三首。大海波涛沉没了万斛尘埃,在桃源买船仍然迷失渡口;即使像烂柯人那样做个看棋的旁观者,也只会白白成为铸错的顽铁。四壁虽有书,却懒得过目;没有心思在千秋之后藏身!这里已经隔绝了通往蓬莱的道路,天晚时向海远望,只见远水起着皴纹。举目看河山,日日感到酸楚辛苦;面对苍海徒然整理钓丝。杜甫不忘天宝年间的遗恨,陶潜始终自称义熙遗民。荒僻之地若有道路,就应归向晋国;我这一生陷在污浊之中,只求像避秦人那样躲避。洗耳不听人世间的事情,也不妨保持傲骨而不使精神悲伤!低眉低声、意气消沉,是儒生士人的样子;我已经因为求人而只能强作笑脸。卧榻上只有书作伴,漂泊的家园也不再与世俗相亲。深渊无处舒展盘曲蛰伏的身躯,一勺水又何妨寄托游泳的鱼鳞。姑且幸亏苍天庇护闲散之人,像炎灰一样安稳地远离崑岷。寄别,依次叠用梅樵的韵。陆地与海洋在沧桑变乱中荡动着蛟龙之舟,屈原仰问苍天,写下《远游》;家国相继沦陷,已如三日之内接连发生,天地四周一片萧索,如同深秋。荒僻之地的人们争相依附晋国,衣冠礼制残破不全,反而更加仰慕周朝!送你离去,仿佛登上仙岛的道路;故乡虽然美好,却已不忍停留。身世飘泊,像不系之舟,尘世间哪里可以自由遨游?蜗蛮之国已经轻视中原,鹊木上的居处仍在营造戊秋。晋室无人像祖逖那样奋发,漆园中有梦,便只剩庄周。瀛洲如今已经成为荒芜小径,你离去也无妨,我暂且留下。感慨时事,依韵唱和。再也看不见苌弘碧血般的腥红,杜陵所经历的正是江山离乱;相逢的白发老人,个个都像饥饿的斑鸠、衰老的鸿鹄。海水沸腾三年,珠屿一片昏黑;天空烘烧一角,火峰却呈青色。远处涛声像蛟龙长啸,早晚都在楼头听它,仿佛当作哭声!感慨而咏。哪里有世外桃源般的天空?天风把钓鱼船吹向何处?海上扬尘的景象我曾经见过,如今又到了蓬莱成为浅水的年月!寄给友人杨倬卿(名云章),当时正在厦门避难。番兵驱赶着人马,铁蹄声声;海市楼台灿烂的景象已经烂成泥。羡慕你为躲避战乱而迁家远去,遥遥处在沧海落日的西边。就眼前的事情作诗。五月西风吹转为东风,云霞遮蔽海面,半边天空一片红;行人还记得楼台道路,却全都埋在寒烟和战火之中。(五月,夷兵焚烧鹿港,风势很猛烈。) 兵火之后,旧日街道只剩下瓦砾,感慨而作。惊天动地之间突然发生战争,民间的繁华顷刻化为空无;喧闹的道路上,鹳鹅如同上蔡之乱中的禽兽,失去家园的鸡犬又像新丰之乱时一样!蔓延的烟火中再没有炊烟的青色,磷火还疑似战火那样鲜红。往日的楼台到哪里去辨认?只见残瓦乱堆在夕阳之中。感怀十二首(选二)。蓬莱城市也经历了兴亡,当年战马驰骋,处处都是战场;万古以来的衣冠制度成了多余的疮痍,百年文物都付给了荒僻之地。头上只留下几茎头发作为遗种,不世出的心志郁积而无从施展;谁说我的一生如今会是这样?中途遭到摧折,刚强的心肠全都耗尽!破碎的山河辜负了这一生,还没有寻到春梦般的愿望,世情已经冷酷无情;人们将要南渡,盼望温峤,我却准备西归,以谢子卿自况。耻于到金门谋求俸禄,渴望在玉海中等待澄清!世道如果还有挽回转机的日子,即使年老,也还应当学习请缨出征。和苗栗诗,诗后有所感。记得曾经北上经过房湾,连续乘着■〈襼,土代云〉篮舆往来于海驿之间;如今的关津已经不是昔日的样子,实在不忍回头再看苗山!自从听到汝东传来凶险的消息,思念故人、感慨时事,每天都更加伤心;再作二首。自从沧桑变故改变尘世以来,每当听到时事便总是伤神!已经因为故国而愁肠将断,何况又为同道之人泪湿衣襟。天地无情,催促梦中之客;江山的残余劫难也波及闲居之人。不忍回首看那云气景物,只见处处风烟吹散水洲上的浮萍。城郭依稀可见,仙鹤却不再归来,谁能拿酒来减轻愁苦的脸色!悲看陇上的东西二水,眼泪流尽,何家大小山也令人伤心。夜月沉在通往三岛的水路上,秋风吹断了通往八闽的梦。歌声唱尽《薤露》和《蒿里》,即使不是多愁多情,鬓发也已经斑白!和蔡君念淙因梦中相忆而作二首(选一)。桃花潭水可以见证深厚的情谊,隔着水浦的群鸥仍有往日的盟约;一夜西风把梦吹走,我也不辞道路险峻,进入山城。(蔡君当时在埔社山。) 再次送梁子嘉先生二首。秋风中你归去尉佗城,千里波涛承载着万里情谊;客居之地竟遇到沧海变故,家乡还须寻觅富春江边的耕作生活。道路从绝岛和海上关隘开始,你向中原故国而行;此后我将不胜遥望天边,愿鱼书还寄来轻轻一封!九十峰头又走了一遭,相邀谈话告别,情意实在难以承受!今夜一场好雨隔开千山,明日将在沧波万里中远行。白雪和西风使客人的鬓发增白,东海上的黄云显现归去的路程。这里近在咫尺尚且难以望见,何况相隔天涯,只能遥望远去的旌旗!
书事和韵二首(选一)山水萧条阅四秋,中原翘首不胜忧!频闻回纥侵京国,况见昭王去汉流。歌哭辱公鸜鹆谶,艰难望帝杜鹃愁。乾坤已老纷无主,长怨诗书误邺侯(时闻皇帝幽囚,或云其崩;故及之)!报家韫岩孝廉信,并谢见赠苏紫笔、眼镜帒二首岁岁鱼书到海滨,伧荒何幸故交亲!此生愿掷班超管,举目难遮庾亮尘。翰墨因缘君爱我,褷■〈衤离〉眼界我思人。乱中未老头先秃,惭愧琅函入盼新!海外怀人路窅冥,感君投赠意丁宁!毛锥藏颖头犹紫,瑶镜韬光眼孰青!记得江湖新岁月,贮来京阙旧霜星。亦知食肉原无相,惆怅风尘一瞬经!感望四首(选二)世路迂回入渺茫,浮生今竟识沧桑!贯胸国已无王会,披发人皆下大荒。百二河山余瓦砾,三千城郭落风霜。从兹莫过夸高蹈,小隐依然在故乡!东来不见旧梯航,故国依稀入望长;秦地埋头梁苑客,汉家俯首夜郎王。九边荒徼残云白,万里中原落日黄;此后未知何处去?穷愁多泪在沅湘。登楼有怅二首(选一)海上浮云漠漠开,萧条人事叹登台!谁将玉斧黎河划,竟使金牛蜀道来!南北烽烟沈白日,东西山水起黄埃;不堪踪迹如王粲,我欲伤时赋「七哀」!林十自吴淞归,寄问江东名胜二十二首(选一)避乱离家已五秋,温陵更徙到吴洲;归来海上看乡树,记得江南景物不?次林十韵,吊梁钝庵地棘天荆蜀道难,归来鱼铗竟谁弹!三生庾信埋吟骨,千里秦观梦殡棺!碧海有鲸空鼓柁,蓬山无雁少书翰;只余朋辈闽南路,酾酒招魂泪不干!诗人自古逢衰世,沦落东南失放翁!蓬岛巢痕千亩竹(翁有垦地在台),扶桑游迹一帆风(翁曾一游日本)。半生吏隐漫聱叟,百粤坛场亡是公。今日宦途成散手,未须地下痛途穷!次韵答悦秋先生游台见赠(二首选一)诗书吟啸托生涯,他日遍舟去未迟;千古劫灰游子梦,一床风雨故人思。知君渐作流东水,叹我难开向北枝!自是浮沈过此世,销磨意气已无奇。
志别四首,送悦秋先生归唐(台湾呼内地曰唐山)(选一)蓬岛逢君又送君,差堪臭味不莸薰;愧无居士鸡林赋,漫有邹生裨海文!犹得故交心似水,再瞻前辈气如云。倘能御李同车去,故国江山即梓枌!到雾山与峻堂话旧携手东皋夕照明,隔林时鸟起啼声;青山华屋人犹在,碧海丹邱世已更!一路楼台非锦里,十年朋旧尚深情;春蔬夏笋浮醪饮,宾主高歌感慨生!●诗选(三)诗(下)·诗(下)·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古体无聊自叙五首喜施梅樵见过三首(选一)赋赠林十过秀水村视禾田感赋四首(选一)田亩叹四首赋梅咏枬木咏蔗糖风暴晚稻四首(选一)岁暮不憀,忽得李二(雅歆)垂危之信触目感咏大扫除大讨伐怆怀身世感赋避暑感咏登临感作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再题谢君生圹诗后援道殍志感夜雨,读国朝人诗有同姓黉士,率先断发洋装者;以其画兰册来征题,姑为赋此伤三儿弥月殇答陈六因梦寄诗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生四庶男志喜作
译作诗记事,依韵唱和二首(选一)。山河萧条,已经经历四个秋天;抬头遥望中原,忧愁实在无尽!屡屡听说回纥侵犯京城,何况又看见昭王离开汉家正统。歌哭之间羞辱了公鸜鹆的预言,艰难之中只能像望帝化杜鹃那样悲愁。天地已经衰老,纷乱之中没有主人;长久怨恨诗书,竟误了邺侯!(当时听说皇帝被幽禁,有人又说他已经驾崩,所以提到此事。) 答复家韫岩孝廉的信,并感谢他赠送苏紫笔、眼镜帒,二首。年年都有鱼书寄到海滨,身在荒僻之地,能有故交亲友是何等幸运!此生愿意投掷班超的笔,放眼四望却难以遮挡庾亮尘。你因翰墨情缘而爱我,■〈衤离〉使眼界开阔,也使我思念友人。战乱之中还未老,头发却先秃了;惭愧你的美好书函来到眼前,带来新的盼望。海外思念故人的道路幽深昏暗,感激你寄来赠物,情意诚挚而周到!毛锥笔藏着锋颖,笔头仍然紫色;美玉般的镜子收敛光芒,谁的眼睛还能保持青色?记得江湖上的新岁月,也储存着京城旧日的霜发星鬓。也知道吃肉的人本来没有宰相之相,却惆怅于风尘之中一瞬间经历了这些变故!感慨遥望四首(选二)。世路曲折,进入一片渺茫;漂泊的一生如今终于认识了沧桑!胸前刺有国号的国家已经没有王会,披散头发的人都被赶到大荒。百二河山只剩瓦砾,三千城郭落满风霜。从今以后不要再夸耀高蹈避世,小小的隐居仍然在故乡!自东边来已看不见旧日的梯航,故国依稀映入遥远的视野;秦地之人低头成了梁苑的宾客,汉家之人俯首面对夜郎王。九边荒远之地只余残云惨白,万里中原笼罩在落日的昏黄之中;此后不知道还要到哪里去,只能在沅湘之间穷愁多泪。登楼有所惆怅二首(选一)。海上的浮云漠漠散开,萧条的人事使我登台叹息!是谁用玉斧劈开黎河,竟使金牛蜀道通行!南北烽烟沉入白日,东西山水卷起黄尘;不忍自己的踪迹像王粲那样漂泊,我想为时局悲伤,写下《七哀》!林十从吴淞归来,寄诗询问江东名胜二十二首(选一)。为躲避战乱离开家乡,已经五个秋天;从温陵又迁徙到吴洲。归来后在海上看故乡的树木,你还记得江南的景物吗?依林十的韵,悼念梁钝庵。地上荆棘,天上艰险,蜀道实在难行;归来之后,谁还为我弹奏鱼铗之歌!庾信即使经历三生,也只能埋葬吟诗的遗骨;秦观远在千里之外,连梦中也像在殡葬棺木!碧海之上空有鲸鱼鼓动船桨,蓬山之中没有鸿雁,书信也稀少;只剩下朋友们在闽南道路上,斟酒招魂,眼泪始终流不干!诗人自古都生逢衰世,我沦落东南,失去了像陆放翁那样的际遇!蓬岛上还留着你筑巢的痕迹,已有千亩竹林(翁曾在台湾垦地);扶桑也有你游历的踪迹,乘一帆风曾到日本(翁曾游日本)。半生做着若隐若现的官吏,徒然成为聱叟;百粤的坛场也成了亡是公。如今仕途成了散手局,不必到地下还为穷途而痛苦!依韵答复悦秋先生游台时的赠诗(二首选一)。以诗书吟咏寄托生涯,日后乘遍舟船离去也还不迟;千古劫灰只是游子的梦,一床风雨牵动故人的思念。知道你渐渐如向东流去的水,叹息我却难以展开向北的枝条!本来就在浮沉中度过此生,意气消磨殆尽,已经没有什么奇异可言。写下惜别之情四首,送悦秋先生归唐(台湾称内地为唐山)(选一)。在蓬岛遇见你,又要送你离去,幸好彼此气味相投,不会像莸草压倒薰草;惭愧没有居士那样的《鸡林赋》,只有徒然写下邹生式的《裨海文》!还能得到故交之情,心地清澈如水;再次瞻仰前辈,气象高远如云。倘若能够驾车跟随李白一同离去,那么故国的山河就是我们的梓树与枌树故里!到雾山与峻堂叙旧。携手走在东皋,夕阳明亮;隔着树林,时有鸟儿啼叫。青山和华屋仍在,人世却已经改变;碧海丹邱的世界也已换了时代!一路楼台已经不是锦里,十年的朋友旧交情意仍然深厚;春天吃蔬菜,夏天吃竹笋,饮着浊酒,宾主高声歌唱,不禁生出感慨!●诗选(三)。诗(下)。·诗(下)· 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古体。无聊自叙五首。喜爱施梅樵来访三首(选一)。赋诗赠给林十。经过秀水村察看稻田,有感而作四首(选一)。叹田亩四首。赋咏梅花。咏枬木。咏蔗糖。风暴中的晚稻四首(选一)。岁末无聊之时,忽然得到李二(雅歆)病危的消息。触目所见而感慨吟咏。大扫除。大讨伐。感伤身世而作赋。避暑时感慨吟咏。登临有感而作。感谢先为自己营造生圹而来索诗,题写四首。再次题写在谢君生圹诗后。援救道路上的饿殍,有感而作。夜雨中读本朝人的诗。有位同姓的读书人,率先剪发穿洋装;他拿画兰册来求我题诗,姑且作此赋。哀悼三儿出生满月便夭折。答复陈六因梦境寄来的诗。高兴地写次儿十二岁便能作诗兼作画。生下第四个庶子,记下喜悦。
书次儿槱十四岁所作山水画大风述事五十韵田野感怀,寄郑毓臣闽中囚人哀役夫叹暴风悲洪潦怨饮酒感咏见槱儿画兰感题将游珠潭路上即事二首·无聊自叙五首少年负意气,溺志在诗文;唾手功名场,谓可张吾军。长途虽跌踬,怀抱犹凌云。谁知时世变,四海生楚氛;波涛鲸鲵声,风异不可闻!兵燹满寰区,世欲诗书焚;痛愤摧五内,尘思空纷纷。登高望长安,远海挂斜曛。弱冠窥时事,治乱入胸中;夷狄侮京华,今古不相同。临文怀杞忧,鸣声等秋虫;负质诚毫末,商音凌太空。乾坤有霜雪,极塞来宾鸿;零零白露下,草木迎西风。哀哉我生初,时异兼途穷;徘徊风尘际,繻帛误终童!壮岁多感愤,果然遭变迁;苍狼嗥我后,白虎啸我前。出门视天地,日月更黄玄。我生怅已矣,世途何望焉!抱有殷、周器,饿与沟壑填;薇蕨甘如饴,夫岂饮盗泉!韬晦陆沈间,蛰龙思九渊;壮心时一露,牖下铭燕然。行年忽四十,误矣此半生;青春去如电,皓有何所营!朔风吹南雪,萧萧边马声;闻之心凄恻,大海当门横。出门无高会,日月长西倾;托身栖远岛,室有巨鲸鸣。愧无伐蛟手,宝剑空铿铿!摧颓惟长卧,白日过前楹。四十复四十,百年亦可知。落叶辞故柯,坠地无返时;光阴不我驻,前路复何期!经纶一无绪,两鬓且丝丝。窃怪阮嗣宗,途穷哭何之!世途今复局,望晋羡坦夷。今日两眼泪,见骨无已而;安得桃源游,冥然随黄、羲!喜施梅樵见过三首(选一)年来晤诗人,林君(峻堂及侄幼春)与君耳;或多鹜尘踪,巴歌沦下里。扶轮彼何人,风雅自兹靡。君昔少年时,鞶雕亦所喜;中年忽有悟,清声追正始。结庐山墅中,烟霞朝暮起。日出众峰青,日落海波紫;登眺极东西,云涛收笔底。一别一相逢,惊余刮目视!遵步得方涂,访君桃源里。源水多蒹葭,水居多兰芷;临风寂不发,相期道如砥!赋赠林十忆昔承平余,君家称再盛;棨戟交门前,裘马相辉映。朝廷宠金张,闾里夸剧孟。猎场夜炬明,射棚晓弓劲;枪炮带刀矛,行围火珠迸。以兹为乐图,闲即张觞政;拥妓青楼门,酒酣恣豪横:人畏周处狂,官恕徐邈圣!君独耽诗书,怀才事吟咏;万卷环酒杯,一编对灯檠。诸昆伯仲间,淡漠清风夐。当夫应试时,夺标则凌竞。春风二、三月,青衫行掉罄;琐院压同侪,旗亭得佳评。我时始识君,诗坛共高兴;君谓我诗豪,邱迟两敌称(谓与邱仙根逢甲)。自此车船间,簦笠偶合并。蛟洋静不波,鲸海澄如镜;欲采骊龙珠,来照齐侯乘。扬帆五虎门,看山八闽嶝;闽峤风景多,歌诗互投赠。望古吊无诸,钓台从空亘。秋色满中原,苍苍风雨暝;旗鼓分两峰(旗、鼓二山,为闽佳胜),云涛相汀滢。感慨汉盛时,瓯疆奉禀命;日月曾几何?名场各蹭蹬。尘世起变迁,周郊弃南郑;茫茫大海天,于今失夏正!君家走苍黄,防军皆剽轻。君去为冥飞,我居作潜泳;倏鳞难远逃,沧桑阅至竟。伏莽虽频生,鸿沟已大定。昨者君复归,山川非昔胜。问君江南地,风花俱艳靓;鹿上姑苏台,莺蹄釆香迳:士女犹酣嬉,江山未易姓。黑浊上海洋,夷氛流不净;此地岂桃源,同余恋栈性!遂向大荒沙,俱临小槛阱。寄托蟭蟟栖,称呼马牛应;酩酊醉乡甜,沈沦壑谷靘。种秫百亩嬴,供税仍无剩。庭前九十峰,秀色差堪飣;邀余作山行,青山排石磴。入山一以深,庶或逃新令;岂知大东州(台湾山后之地),早视如几凳!谢客空缒幽,蜀丁失依凭;世路既已穷,闲居非我病。咫尺汗漫游,羶中葆素行;与世为浊清,与人同醉醒。田园虽生涯,有时付破甑;世界蛮触争,潜龙以角听。或可免伧荒,相携出泥泞;投诗君勿传,此间多刺侦!过秀水村视禾田感赋四首(选一)闭门效闲居,未能遗田亩;禾稻青油油,我愧泥涂叟!孜孜田亩视,胜彼谋升斗。春初来一行,苗寸长如韭;今夏偶复观,稻华秀已久。幽鸟鸣田间,老农登陇首;林树带茅茨,出入沽村酒。田家乐事多,轩冕同敝帚;愿寻沮溺徒,永结蓬蒿友!田亩叹四首拮据置田亩,苟且充鹤餔;姑为口腹计,岂暇子孙图!视彼连阡陌,勺水与江湖。奈何丁官厄,向我开广途!横攘十亩地,顿减十斞租;五鹿逢与块,空对野人呼。昔人谋肥遯,日夕思蒪鲈;我食犹被夺,况望千木奴!回头视野老,颜色惨更枯;负耒无佃耕,思欲作亡逋。见说浊水溪,架有假铁桥;一溪溉万田,万户仰以饶。昨者洪潦生,桥梁被冲漂;铁路畏濡滞,遏水修泥橇。至今八堡浍,未有涓滴浇;秧鍼初插土,日中旋枯焦。况在夏秋交,大火似焚烧。沾体涂手足,叹息腹空枵。无以宽赋敛,岂复免征徭!田家及佃户,助长思揠苗。
译题写次儿槱十四岁所作的山水画。《大风述事》五十韵。田野。感怀,寄给闽中的郑毓臣。囚人的哀叹。役夫的叹息。暴风的悲哀。洪水积涝的怨恨。饮酒而感慨吟咏。看见槱儿画的兰花,有感而题。将要游览珠潭,在路上写眼前所见二首。·无聊自叙五首。少年时意气自负,把志向沉浸在诗文中;功名场上仿佛唾手可得,认为可以扩张我的声势。长途之中虽然屡遭挫折,胸怀仍然直上凌云。谁知时局变迁,四海生出楚国般的乱象;波涛中传来鲸鲵的声响,风势异常,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兵灾战火遍满天下,世人甚至想焚毁诗书;痛苦愤懑摧折五脏,尘世的思绪徒然纷乱。登高远望长安,只见远海悬着斜斜的夕阳。刚到弱冠之年便窥见时事,天下的治乱都装在胸中;夷狄侮辱京城,今昔竟已完全不同。面对文章便怀有杞人忧天般的忧虑,发出的声音如秋虫悲鸣;自负的资质其实微不足道,商调的声音却直冲太空。天地之间已有霜雪,极远的边塞飞来宾鸿;白露零落而下,草木迎着西风。可悲啊,我出生之初,时代已经改变,道路又困穷;在风尘之中徘徊,竟被繻帛误了终身!壮年时多有感慨愤懑,果然遭逢世事变迁;苍狼在我身后嚎叫,白虎在我面前长啸。走出门看天地,日月都变得一片黄玄。我的一生已经令人惆怅,还能对世路抱有什么希望呢!怀有殷、周遗器般的志向,却要饿死填沟壑;即使薇蕨也甘甜如饴,难道会去饮盗泉之水吗!在隐晦沉沦之间韬光养晦,如蛰伏的龙思念九重深渊;壮心偶尔显露,便在窗下刻写燕然功名。年岁忽然到了四十,半生都走错了!青春像闪电一样逝去,剩下白发又有什么可经营的呢!朔风吹来南方的雪,边地马匹的声音萧萧作响;听见这些,心中凄恻,大海横在门前。出门没有高朋盛会,只见日月长久地向西倾斜;寄身栖息在遥远的岛上,屋中却响着巨鲸般的声音。惭愧没有斩蛟的本领,宝剑徒然铿锵作响!身体衰颓,只能长久卧床,白昼从门前的楹柱过去。四十岁又过去四十年,百年寿命也就可以预知了。落叶离开旧枝,坠地之后再也不能返回;时光不肯为我停留,前途又能期待什么!治国经世的抱负毫无头绪,两鬓姑且已经丝丝斑白。我私下奇怪阮嗣宗,到了穷途为何还要哭向何方!如今世路又陷入困局,只能羡慕晋国的平坦道路。今日两眼泪流不止,直至见骨也没有尽头;怎样才能游到桃源,昏然随从黄帝、伏羲!喜爱施梅樵来访三首(选一)。这些年来能够会见的诗人,只有林君(峻堂及其侄幼春)和您罢了;其余人大多奔逐尘世,俚俗的巴歌沉沦在下里。是谁在扶持诗坛车轮?高雅的风教从此衰微。您从前年轻时,也喜欢华丽的鞶带雕饰;到了中年忽然有所觉悟,清雅的诗声追及正始。您在山野别墅中结庐而居,早晚烟霞升起。日出时群峰青翠,日落时海波呈紫;登高远眺东西,云涛都收入笔底。分别一次,再相逢一次,已经使我惊异地刮目相看!沿着道路前行,来到您桃源般的居所。水源旁长满芦苇,水边居处多有兰芷;面对清风,寂静得没有言语,相约要使道路平坦如砥。赋诗赠给林十。回忆往昔太平余年,您家声势两度兴盛;仪仗棨戟交错在门前,裘衣骏马彼此辉映。朝廷宠信金日磾、张汤,乡里夸赞剧孟。猎场夜间火炬明亮,射棚清晨弓力强劲;枪炮配着刀矛,围猎时火星四处迸射。把这些画成享乐图,闲暇时便设宴饮酒;拥着歌妓在青楼门前,酒兴酣畅便任意豪横:人们害怕周处般的狂放,官府却宽恕徐邈式的醉圣!唯独您沉迷诗书,怀才而从事吟咏;万卷书环绕酒杯,一册书面对灯檠。几位兄弟之间,清淡疏远如高风。当您参加科举时,夺取榜首便凌厉竞进。春风二三月,穿青衫出行,衣带飘荡;在试院中压倒同辈,在旗亭中得到佳评。我那时才认识您,诗坛上共同兴奋;您说我的诗豪迈,可以和邱迟并称为两位敌手(指与邱仙根、逢甲)。从此在车船之间,偶尔戴笠同行。蛟洋风平浪静,鲸海澄澈如镜;想采得骊龙颔下的明珠,来照耀齐侯的车乘。扬帆经过五虎门,看遍八闽山岭;闽地山岭风景很多,彼此以诗歌赠答。遥望古迹凭吊无诸,钓台空自横陈。秋色铺满中原,苍茫的风雨使天色昏暗;旗山、鼓山分列两峰(旗山、鼓山是闽地佳胜),云涛在水边澄澈荡漾。感慨汉朝盛时,瓯地疆域奉命归附;日月过去了多少时光?我们在功名场上各自困顿。尘世发生变迁,周朝郊外竟抛弃了南郑;茫茫大海与天空之间,如今失去了华夏的正统!您家仓皇奔走,防军全都轻佻剽悍。您离去如同飞入冥冥,我居处此地如同潜游;转瞬即逝的游鱼难以逃远,直到最终都经历了沧桑。伏兵虽屡屡滋生,大局的鸿沟却已经确定。昨天您又归来,山川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胜景。问起您江南的地方,风花都明艳美丽;登上姑苏台,黄莺在采香小径啼鸣:士女仍然沉醉嬉游,江山的姓氏还没有改变。上海洋面黑浊,夷人的气息流布不净;这里哪里是桃源,不过和我一样留恋旧处罢了!于是共同走向大荒沙洲,一同来到狭小的门槛和陷阱。寄托于蟭蟟般的栖身之处,称呼只能与马牛相应;沉醉在酒乡中觉得甘甜,沉沦在沟壑里而寂静无声。种下一百亩高粱,供税之后仍没有剩余。庭前有九十座山峰,秀色还勉强可以下饭;邀请我作山中行,青山排开石阶。进入山中越深,希望也许能逃避新的法令;哪里知道大东州(台湾山后的地方),早已被视作几案脚凳!谢灵运空自缒入幽境,蜀地壮丁失去依凭;世路既然已经走到尽头,闲居并不是我的疾病。近在咫尺仍可任意漫游,在污浊之中保存朴素操守;随世俗而同其清浊,和众人一同醉醒。田园虽是生涯,有时也只能付之一炬,如破甑般舍弃;世界像蜗角蛮触一样争斗,潜龙只能用角去听察。或许可以免于荒僻之地,相互携手走出泥泞;请不要传播我的诗,这里刺探侦察的人很多!经过秀水村察看稻田,有感而作四首(选一)。闭门仿效闲居生活,却不能忘却田亩;禾稻青葱油润,我在泥土中反而惭愧不如老农。勤勤恳恳察看田亩,胜过那些谋求升斗俸禄的人。初春来这里一趟,禾苗长得只有一寸,像韭菜一样;今年夏天偶然又来察看,稻花已经开放很久。幽鸟在田间鸣叫,老农登上田埂尽头;树林环绕茅屋,出入都可到村中买酒。田家的快乐事情很多,轩冕富贵也不过像破扫帚;愿意寻找沮溺那样的人,永远结交蓬蒿中的朋友!叹田亩四首。艰难地置办田亩,不过勉强供给鹤的食物;姑且为口腹打算,哪里有空为子孙谋划!看那些田地连成阡陌,我只有一勺水,怎能和江湖相比。无奈遇到丁官的困厄,竟向我开辟宽阔的道路!强行侵夺十亩田地,顿时减少十斞的租税;五鹿遇到一块空地,只能徒然面对野人呼喊。古人谋求肥遯,早晚思念蓴鲈;我连自己的粮食还要被夺走,何况还妄想拥有千株木奴!回头看田野老人,脸色惨淡而更加枯槁;背着犁却没有田可耕,想着要逃亡成为亡逋。听说浊水溪架有临时铁桥;一条溪水灌溉万亩田地,万户人家都仰赖它而富足。前些日子洪水暴发,桥梁被冲走漂散;铁路害怕水湿阻滞,只好拦水修筑泥橇。直到如今八堡的沟渠仍没有一滴水灌溉;秧苗刚插入土中,中午便转眼枯焦。何况正值夏秋交替,大火般的烈日仿佛焚烧。水沾湿身体,泥涂满手脚,只能叹息腹中空空。没有办法减轻赋税,难道还能够免除徭役吗!田家和佃户为了使禾苗生长,竟想到拔苗助长。
勺水不得濡,复欲征水租;水租犹尚可,地租恶追呼。水租为公用,地租为国帑;厉行籍没法,不比偿宿逋。窃叹商鞅家,无此聚歛徒!丁户计口收,房屋亦征输;入市复筭缗,锥末及锱铢。削朘将到骨,未止占剥肤。茫茫沧海桑,何日变膏腴!损失泣万家,我亩良区区(去年造铁路,所捐台湾田亩以亿万计,是国谓赋为地租)。今人言避世,漫欲托渔樵;岂知山海间,无处可逍遥!环牢绝隙地,林壑惨不憀;斧斤及网罟,薮泽宁汝饶!区区数卷书,牖户亦萧条。惟我读书窗,生意草色摇;砚田废不耕,诗酒乐箪瓢。嗽石枕流水,看山忘饥枵;盘桓五柳下,斗米未折腰。收获望明春,歌啸过村桥。赋梅积冻满孤山,昨夜竹桥折;流水疏篱间,佳人自幽绝。青青林际松,娟娟岭半月;横斜出数枝,微芳不能歇。我为看花来,寒兴对之发;感此尘埃中,何以得自拔!台湾刀俎地,杀气填林樾;百卉不能妍,生意皆夭阏。有时闻煮鹤,桃花流猩血;于今八、九年,始见一株雪。爱之三摩挲,嫣然劫灰脱;风韵固温存,心肠自石铁。宇宙回阳春,不向此中泄;花开寂不喧,令予不忍别!咏枬木海南产异木,其材过豫樟;下者供床榻,上者充栋梁。妙质谢雕饰,触且生辉煌;髹漆置棐几,墨客喜琳琅。自从版图易,百物添章;山海尽环牢,虞衡峻法网。千重云雾窟,铁印苍皮僵;日月入剥蚀,斧斤落风霜。我欲置此木,如营白玉堂;贱价增三倍,贵者逾双璜。官府有掊克,民间无盖藏;巍峨九十峰,万木空苍苍。忆昔承平时,培植事包荒;百榖溢海岱,群梓出梯航。租赋蠲积逋,何有求篚筐!咏蔗糖炎洲孳大利,豫樟及蔗桨;豫樟煎作脑,蔗桨煎作糖。樟脑璨玉华,糖屑莹玄霜;余润及五洲,饶裕在千箱。一入虏官手,搜剔无粒藏。樟脑供官卖,私贩严律章。蔗糖加酷例,一担九输将;宾筵失旨甘,画饼充饥肠。粔籹蜜饵间,渴慕饊餦餭;枣杏瓜棣生,无处问饴饧。美洲传异种,空闻一丈长(美国蔗,殊高大);熬蒸出膏液,未敷税吏尝。鬼机代人力,漏卮永无当(近以机器炼糖,民仍不支)。子虚赋云梦(「子虚赋」诸蔗,即甘蔗),嘉味满潇湘;客至阙甘饮,谁嗜盐、茶、姜。甜流(古水名)不涌地,玄圃空温汤;赤沙沍丽冰,梅冶滋不祥(赤沙及冰霜,皆糖名)。风暴晚稻四首(选一)四野寡桑麻,耕犁事已细;灾厉与暴征,谁复田园计!如何田价昂,寸土需重币?总由谋生隘,食租当急济。其奈贾平章,蓄买公田势!洛阳千万顷,纸市有前例;兹事漫具论,我当树六艺。田宅虽就荒,树木爱阴翳;带草生书窗,幽花对庭际。春至百物温,空廪亦度岁(前年民政长官已将债券收买民间大租,充官租。今其人——后藤新平——复倡议,当厉行收买民间田租;故早有惧者。盖债券只可向官领轻微利息,尚不可作纸券用也)。岁暮不憀,忽得李二(雅歆)垂危之信独居困穷愁,寒冬逼岁暮;心绪郁不纾,无处展幽步。天末怀友朋,又闻故人故;寥寥知己间,晨星随薤露。空林野鸟啼,回车哭歧路;日作伤心人,出门倦会晤。李生我石交,忽焉通尺素;言在垂死中,欲待巨卿顾。肝肠寸寸摧,手足忙无措;故旧难复得,新交多舛互!向秀山阳心,处仲黄垆慕;日暗雪霏霏,哀情谁与诉!触目感咏蹑足炎山顶,回首沧溟天;蜃市随风起,赤城堕我前。我家东海畔,海水没桑田;顾盼旧城郭,沦灭无人烟。驱车北原路,荒草何芊芊!郊野莽萧瑟,牛马鸣道边。飒飒凄风卷,荒荒白日悬;踯躅何所往?山海空相连。山有猛兽迹,海有蛟龙涎;行路既已难,谁能扬长鞭!家国念存丧,身世多变迁;抚剑长太息,埋地今千年!朝驾扶桑谷,夕宿崑仑巅;颷轮无所阻,我愿随飞仙!仙人不可期,时俗渐腥羶。挥手弄牛斗,泛槎有张骞;终当御风去,万里风泠然。大扫除壬寅夏四月,土匪大扫除;号令一朝下,万室为邱墟。当其设甘饵,信誓说降初。始作周、郑质,继藏盟府书;长待以不死,山泽任樵渔。服从一以久,杀机起籧篨;南北及中央,同日入周阹。一时敦盃酒,万口为■〈虽上肉下〉葅。一、二勇决夫,枪火伏衣裾;作势与之敌,反噬不踌躇!木毙人亦摽,虽死异羊猪;余悉骈首戮,载出薄笨车。妇孺从流移,人弃室亦瀦。南投、斗六间,杀气惨不舒;阴风仆人面,磷火遍里闾。哀哉归顺徒,不得求为鱼!大讨伐
译一勺水也不能浸润,却还要征收水租;水租尚且可以忍受,地租却可怕在于追逼呼喝。水租是公家使用的,地租是国库的;严厉执行籍没财产的法令,并不像偿还过去的欠债。我私下感叹,即使商鞅当政,也没有这样的聚敛之徒!按丁户计算,逐口征收,连房屋也要纳税;进入市场还要计算钱币,细到锥尖大小和锱铢之微。削减搜刮将要深入骨髓,仍不止于占有剥取皮肤。茫茫沧海桑田,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肥沃的土地?万家因损失而哭泣,我这几亩田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去年修筑铁路,捐出的台湾田亩以亿万计,所谓地租就是国家的赋税。) 如今人们谈论避世,徒然想要托身于渔父樵夫之间;哪里知道山海之中也没有可以逍遥的地方!四周像牢笼一样没有空隙,山林沟壑惨淡无聊;斧头和渔网所到之处,薮泽哪里还能宽容你!区区几卷书,窗户房屋也显得萧条。只有我读书的窗前还有生机,草色摇曳;砚田荒废不耕,却以诗酒和粗粝饮食为乐。咳嗽着以石为枕、以流水为伴,看山看到忘记饥饿;盘桓在五柳树下,不为斗米折腰。盼望明年春天有收获,歌唱长啸着走过村桥。赋咏梅花。积雪严寒覆盖孤山,昨夜竹桥已经折断;流水从疏落的篱笆之间经过,佳人般的梅花自是幽静绝俗。树林边的松树青翠,山腰的月亮柔美;横斜伸出几枝梅花,淡淡的香气不停息。我为看花而来,面对它,清寒的兴致油然而生;想到尘世之中,又凭什么才能使自己拔脱出来!台湾是刀俎般的杀戮之地,杀气充满林木荫翳;百花都不能盛美,生机全被压抑。有时还听说有人煮鹤,桃花般的水中流着猩红的血;如今已经八九年,才看见一株白雪般的梅花。爱惜它,反复抚摸三次,它娇艳地从劫灰中脱身;风韵本来温厚,心肠却自有石头般坚硬。天地回到阳春,却不肯把春意泄露到这里;花开时寂静无声,使我不忍离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咏枬木 海南出产奇异的木材,材质胜过豫樟;次等的可以做床榻,上等的可以充作栋梁。它的质地美好,不需雕饰,稍一接触便生出光彩;涂上漆放在棐木几案上,文人墨客都喜爱它的光润美丽。自从版图改变以后,各种物产都增添了章程限制;山海之间尽成严密的牢笼,虞衡官署织起了严峻的法网。千重云雾笼罩的山窟中,铁印般的树皮苍老僵硬;日月侵入剥蚀,斧斤又落下如风霜。我想购置这样的木材,却像是在营造白玉堂;低价的也涨了三倍,贵重的更超过两双璜玉。官府有搜刮侵夺,民间却没有储藏;巍峨的九十座山峰之间,万木徒然苍苍。回想从前太平之时,培植树木的事务包容荒远之地;百谷充满海岱之间,成群的梓木由车船运出。租赋免除积欠,哪里还用索取竹筐呢!咏蔗糖 炎洲滋生着巨大的利益,有豫樟和甘蔗浆;豫樟浆熬炼成樟脑,甘蔗浆熬炼成糖。樟脑灿如玉的光华,糖屑莹洁如黑色的霜;余下的利润遍及五洲,富足的货物装满千箱。一旦落入官吏手中,就被搜刮得一粒也不剩。樟脑供官府销售,私自贩卖便严加依法惩处。蔗糖又加上苛酷的税例,一担要缴纳九成;宾客宴席失去甘甜,只能拿画饼充饥。面对粔籹、蜜饵之类的食品,只能渴望着饊、餦、餭;枣、杏、瓜、棣等果实,也无处寻问饴糖和麦芽糖。听说美洲传来奇异品种,白白听闻它有一丈长(美国甘蔗特别高大);熬煮蒸炼出膏液,却还没等百姓享用,税吏已经来征收了。鬼斧神工般的机器代替人力,漏水的器皿却永远无法堵住(近来用机器炼糖,百姓仍然承受不起)。《子虚赋》写云梦泽的甘蔗(《子虚赋》中的“诸蔗”就是甘蔗),美味充满潇湘;客人来了却缺少甘甜的饮料,谁还会喜爱盐、茶和姜呢?甜流(古水名)不再从地下涌出,玄圃只剩下空有温泉;赤沙、沍丽、冰等,也都成了糖的名称。风暴晚稻四首(选一) 四野很少有桑麻,耕作之事已经日渐衰微;灾害和暴虐的征收接踵而来,谁还会再筹划田园生活!为什么田价昂贵到这种地步,寸土都要用重金购买?总是因为谋生的地方狭窄,依靠地租生活的人急需接济。无奈贾平章那样的人,凭借权势蓄意收买公田!洛阳有千万顷田地,纸券交易已有先例;这件事姑且不多加议论,我自当树立六艺。田宅虽然已经荒废,我仍爱树木留下的阴凉;草长到书窗边,幽静的花朵对着庭院开放。春天来到,万物温暖,即使粮仓空了也能度过一年(前年民政长官已经把债券收买民间的大租,充作官租。如今此人——后藤新平——又倡议应当严格实行收买民间田租,所以早已有所畏惧。因为债券只能向官府领取微薄利息,尚且不能当作纸币使用)。岁暮不憀,忽得李二(雅歆)垂危之信 独自居住,困穷而忧愁,寒冬逼近年末;心情郁结不能舒展,也没有地方去散步。身在天涯思念朋友,又听说故人已经故去;寥寥几个知己之间,如晨星般随着薤露歌声消逝。空寂的树林中野鸟啼叫,我驾车回转,在岔路口哭泣;每天都成了伤心的人,一出门便厌倦与人相见。李先生是我的至交,忽然寄来一封信;说自己已在垂死之中,希望等待巨卿前去探望。肝肠寸寸摧折,手脚慌忙而不知所措;旧友难以再得,新交却多有乖违!向秀在山阳悼念嵇康,石仲容在黄垆思慕阮籍;天色昏暗,雪花纷飞,这份哀情又能向谁倾诉!触目感咏 我踏上炎山山顶,回头望见苍茫的大海与长天;海市蜃楼随着风升起,赤城山仿佛坠落到我眼前。我家在东海岸边,海水已经淹没了桑田;回望旧日的城郭,沦陷消灭后已经没有人烟。赶车走在北原的道路上,荒草多么茂盛!郊野一片空旷萧瑟,牛马在道路旁悲鸣。凄厉的风飒飒卷来,荒凉的白日高悬;徘徊不前,我将要往哪里去?山海只是空自相连。山中有猛兽的踪迹,海上有蛟龙的涎沫;道路既然这样艰难,谁还能扬起长鞭前行!想到国家的存亡和个人的身世,处处都是变迁;我抚摸宝剑长声叹息,难道要埋在地下直到千年!早晨驾车到扶桑谷,晚上住宿在昆仑山巅;飞轮般的车驾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愿意随飞仙而去!仙人终究不可期待,世俗之中却渐渐充满腥膻之气。我挥手拨弄牛郎、织女和斗宿,乘木筏漂游如张骞;终究要驾御长风离去,任万里长风清冷地吹来。大扫除 壬寅年夏四月,开始大规模肃清土匪;号令一旦下达,万户人家都化为废墟。当初设置甜头诱饵,先以誓言劝说他们投降。起初仿效周、郑以人质相互保证,后来又把盟约文书藏入盟府;长期用不死来安抚他们,任由他们在山泽中砍柴捕鱼。他们服从日久,杀机却从竹席下突然生起;南北和中央的人,同一天被赶入周人的围猎圈。一时间大家一起举杯饮酒,万张嘴却都成了肉酱。只有一两个勇猛决断的人,把枪火藏在衣襟中;他们摆出与官军相敌的姿态,遭到反噬时也毫不迟疑!树木被打倒,人也被击毙;即便死去,待遇也不同于猪羊;其余的人全都被并排斩首,装上薄笨车运走。妇女儿童跟着流徙,人们抛弃房屋,房舍也被水淹没。南投、斗六之间,杀气惨烈而不能舒展;阴风扑打人的面孔,磷火遍布乡里。可悲啊,那些归顺的人,竟不能求得像鱼一样逃入水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大讨伐
丙午方隆冬,生番大讨伐;叠嶂摩青天,连营一齐发。白日照深箐,朔风响林樾;烈火焚高邱,炮声夜未歇。凿齿与雕题,相逢即驰突。其俗本狉獉,其人如鹰鹘;抚之曾几时,屠之起仓猝。殆为垦荒来,辟土不容忽;遂使瓯脱间,亦走东洋卒。平野多草莱,何用入穷窟!师劳久无功,万山掷枯骨。狞树蛇蛰蟠,怪石鬼面凸;谷暗丛木呼,径险古苔滑。生番何处栖?腥风动溟渤。呦呦麋鹿哀,莽莽狐兔没;长坑无所施,群峰立峍崪。怆怀身世感赋东坡三十九,已悼劳生半;陆机四十年,亦起逝者叹!我更逾三秋,微尘与绁绊;出处无可言,沈沦不胜怨!历历数游踪,爪泥真汗漫:北过荷兰城,南登延平观;航海三、四回,不离闽海岸。东望山阻深,西归海中断;功名等云烟,科第失风汉。岁岁秋风生,空作去来雁;春雨长安花,无由走马看。偶歌梁甫吟,时鼓稽康鍜;冷食闭门齑,热谢因人爨。万卷当百城,频年惟伏案;气尽处笼鹰,身是栖篱鷃。嗟嗟长夜中,不能得一旦!身世方沈湮,时世忽危乱。海岛早沧桑,瀛洲大麋烂;干戈似蝟毛,民庶纷鲁窜。诗书既焚烧,衣冠亦涂炭;耆旧半云流,朋侪又雨散。世异人已非,星移物复换。顾我贱头颅,奈何蒙此难!忽忽栖山中,悠悠吟泽畔。避暑感咏盛夏汗交流,苦乏盘旋地;有如乱世中,又逢毛鸷吏。炎日当熏蒸,苛政方穷治;酷吏与酷暑,古今同一致。暴敛及横征,民生无余利;长此炭火中,万无薰风被。寝处尘埃氛,遍身皆垢腻;洗沐不自由,有若生芒刺。人事与天时,何处堪趋避!恨无摩天翮,凌空生六翅!今日入疏林,飒飒新凉至;时鸟鸣一声,山川滋妩媚。豁然忘三伏,真觉触百忌!但是酷暑驱,末由苛政閟。居士清凉身,尚未释倒置;四体虽暂纾,惨惨在心志!会须求桃源,人寰撒手弃;逍遥出九天,俯视江山异。登临感作日色落海天,青山余一发;苍苍海波中,何处是闽、粤?帆断浙江风,城堕吴峰月;痛哉海东山,竟与中华绝!南望鲲身沙,北望鸡笼雪;中有玉山尖,尖尖皆破缺。白云迷翠微,青春啼林■〈央鸟〉;处处苔藓深,剥尽古碑碣。古蹟无一存,往事不可说;俯仰废兴间,悲风来不辍。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称先,仿「史」、「汉」恢先、邓先例)人生如蝉蜕,终与大化游;面目如刍灵,尻骨如轮輈。有时归一尽,处世如寄邮。彭殇岂异致,物宰无短修;粪壤同蝼蚁,早暮同蜉蝣。如何不达人,视死如视仇!岂知身在世,未死犹赘疣。或有浮慕者,远企神仙俦;神仙不可期,玉棺来无由。亦有放佚人,未死营糟邱;或作终隐计,既老营菟裘:皆非旷达观,高厚一身囚。何如谢先生,乘气出九州!请谥冥漠君,荷锸随老刘。牛山鬼兆域,马鬣栽松楸;阴阳作欑輴,天地为堲周。近在锅鼎山,豫凶及窆幽;华屋告生存,蒿里歌劝酬。岂似杜元凯,生前营首坵!西瞻晋宫阙,东奉二陵秋;同人车三过,腹痛莫泪流!千秋万岁后,尔我皆枯髅。生诔陶渊明,安命素所求;生祭杜牧之,埋骨宁所忧!我来进生刍,一笑先生休!再题谢君生圹诗后黄土抟作人,幻成亿万身;一朝堕黑劫,千里为幽垠。人物委虫沙,江山生鬼磷;哀哉东瀛土,竟与北邙亲!千峰万壑间,惨淡蓬蒿尘;华表归辽鹤,城郭殊人民。惘惘市廛间,如行墟墓滨;真仙泣铜狄,故老悲荆榛!积骨封三观,薄殡盈九闉;家家守俘馘,日日输鬼薪。蓬莱气寂寞,薤露声酸辛;大哉方壶图,亦与生圹均。生者永埋没,死者永沈沦;视死如视生,我爱谢茂秦。谢客愿生天,青山豫卜邻;地非故乡故;体是陈人陈。经营壤泉异,封树窀穸新;嵯峨石翁仲,荦礜瓦麒麟。世已无华夏,君自享秋春;于下开隧道,于上开墓门。未掩苌弘魄,先招屈子魂;天地供幕席,风火俟转轮。泰山为■〈▯虚〉俎,北海为牺樽;大块为鼻祖,百代为云孙。太祝岁祈死,少微月告存;遥悬归寝地,亲署葬诗坟(「自营埋骨地,人谓葬诗坟」;君之墓门联也)。生抱无涯感,死抱不朽尊;未生、未死间,皆以骈牳论。旷达同司空,滑稽异齐髡;后有凭吊客,呼作谢公墩(编者按:原「为题四作」,见前题。兹选其二、三题、四题略)。援道殍志感■〈荧,凡代火〉■〈荧,凡代火〉有老妇,委作道旁喂;无名登尺册(此地最忌无籍名之人),收容有同罪。保甲连坐条,斯言非汝绐。闻汝丈夫子,身材亦磊磈;避乱逢婑兵,竟作刀边醢!老妇无所依,流离成冗猥;身体罹残疾,病容日腲腇。视之怀为伤,赠之以货贿。茫茫天地间,转轮为苦海;沈溺彼何人,悲声有余欸!济物须乐施,厚费宜无悔;常持此寸心,聊以补真宰。夜雨,读国朝人诗
译丙午年正值隆冬,开始大规模讨伐生番;重重山岭摩擦着青天,连片军营一齐出动。白日照进深密的竹林,北风在林梢间呼啸;烈火焚烧高丘,炮声直到深夜仍未停歇。那些凿齿、雕题之人一相逢便奔驰冲突。他们的习俗本来就强悍粗野,百姓像鹰隼一样;抚慰他们没有多久,屠杀却仓促发生。大概是为了来开垦荒地,开辟土地的事不容忽视;于是连瓯脱地带也被东洋士兵踏过。平原上多的是荒草,何必进入穷山深谷!军队劳苦很久仍无功而返,万山之中抛下累累枯骨。狰狞的树木和盘曲蛰伏的蛇,怪石像鬼脸一样突兀;幽暗的山谷中丛木呼啸,险峻的小路上古苔湿滑。生番究竟栖息在什么地方?腥风吹动着大海。麋鹿发出呦呦哀鸣,狐兔在茫茫荒野中绝迹;长坑已经无从施展,群峰高高耸立,险峻突兀。怆怀身世感赋 苏东坡三十九岁时,已经哀悼半生劳苦;陆机四十岁时,也发出对逝去岁月的叹息!我如今又超过三年,像微尘一样被牵绊;出仕和退处都无从谈起,沉沦的怨恨实在难以承受!一一细数游历的踪迹,所到之处实在漫无边际:向北经过荷兰城,向南登上延平观;航海三四次,却始终没有离开闽海岸。向东看去有深山阻隔,向西归去又被大海截断;功名等同云烟,科举又失去了机会。年年秋风吹起,我空自像南飞的雁一样来来去去;长安春雨中的花朵,也无缘骑马去观赏。偶尔吟唱《梁甫吟》,有时敲击嵇康的铁;寒食时闭门吃齑菜,炎热时却只能因人成灶。万卷书抵得上百座城池,多年来我只伏案读书;气力耗尽,像笼中的鹰,我的身体也只是栖息篱边的鹌鹑。可叹啊,在漫漫长夜之中,竟不能得到一天的光明!自身和身世正在沉沦湮没,时局忽然又陷入危乱。海岛早已沧桑巨变,瀛洲也大半糜烂;战争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百姓纷纷逃窜。诗书既被焚烧,衣冠也遭涂炭;老年故旧半已流离,朋友又像雨点般四散。时代变了,人也已经不同,星辰移动,万物也随之更换。看看我这卑贱的性命,怎么竟遭受这样的灾难!恍惚之间栖身山中,悠悠然在泽畔吟咏。避暑感咏 盛夏时汗水交流,苦于没有可以回旋的地方;就像身处乱世之中,又遇上凶暴狠毒的官吏。烈日当空,暑气正盛;苛酷的政治正在穷追猛治。酷吏和酷暑,从古到今都同样令人难以忍受。暴虐的搜刮和横征暴敛,使百姓生活没有一点余利;长久处在炭火之中,万万没有受到薰风吹拂的可能。居处满是尘埃污气,全身都是污垢油腻;连洗浴也不能自由,仿佛身上长满了芒刺。人事和天时,到哪里才能躲避!只恨没有摩天的羽翼,凌空生出六只翅膀!今天走进稀疏的树林,飒飒的新凉忽然到来;时鸟鸣叫一声,山川顿时显得滋润妩媚。豁然忘却三伏天,真觉得触犯了百般禁忌!只是酷暑可以驱除,苛政却没有办法闭塞。即使居士拥有清凉的身体,也还没有解除这种颠倒困境;四肢虽然暂时舒缓,心中的意志仍然惨痛!终究应当寻找桃源,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抛弃;逍遥地超出九天之上,俯视这异样的江山。登临感作 太阳的光色落入海天之间,青山只剩下细细的一线;苍茫海波之中,哪里还看得见闽、粤?帆船被浙江的风吹断,城郭坠入吴山的月色;痛啊,海东的山河,竟然同中华隔绝!向南望是鲲身沙,向北望是鸡笼山的白雪;中间有玉山的尖峰,山尖个个都残破不全。白云迷住了青翠的山腰,春日里林中鸟啼鸣;到处苔藓深厚,古碑碣都被剥蚀殆尽。古迹没有一处保存,往事也不可再说;俯仰于兴亡废替之间,悲凉的风不断吹来。谢先为生圹来征诗,为题四作(称先,仿《史记》《汉书》中恢先、邓先的称例) 人生就像蝉蜕,最终都要随大化同游;面貌身体如同草扎的祭祀偶像,尸骨如同车轮的辐条。有时归于完全消灭,处世不过像寄居的旅舍。彭祖和夭折者难道有不同归宿吗?万物的主宰并不因寿命而偏爱谁;粪土和蝼蚁相同,早晚都与蜉蝣一样短暂。为什么不通达事理的人把死亡看得像仇敌一样!哪里知道活在世上,未死时反而仍是多余的赘疣。也有人虚妄仰慕长生,远远追求神仙一类;神仙不可期待,玉棺又无从得到。也有放纵逸乐的人,未死便经营酒糟堆;或者把终身隐居作为打算,年老时营造菟裘;这些都不是旷达的见识,只是把一身囚禁在高厚天地之间。哪里比得上谢先生,乘着元气出游九州!请让我给您取谥号“冥漠君”,扛着锄头追随老刘。牛山是鬼魂安葬的兆域,马鬣形的坟上栽种松树和楸树;阴阳之气做成丧车,天地作为墓穴的四周。墓地近在锅鼎山,预先为凶事准备好,直到幽暗的墓穴;华屋只告知生者仍在,蒿里之歌则劝慰死者。哪里像杜元凯那样,生前就营造自己的坟丘!向西看晋代宫阙,向东奉祀二陵的秋日;同道之人三次经过车旁,腹中悲痛却不要流泪!千秋万岁以后,你我都不过是枯骨。活着作诔祭陶渊明,是他平生安于天命所求;活着祭奠杜牧之,埋骨之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我来献上一束嫩草,请先生一笑而止。再题谢君生圹诗后 黄土捏成了人,幻化出亿万种身形;一旦陷入黑暗的劫难,千里之地便成为幽冥的疆界。人物都弃置在虫沙之间,江山生出鬼火;可悲啊,东瀛的土地,竟然同北邙山相亲!千峰万壑之间,只有惨淡的蓬蒿和尘土;华表旁归来的辽东鹤,发现城郭依旧而人民全非。徘徊在昏暗的市井之间,仿佛走在废墟坟墓的边上;真仙为铜铸的狄人像哭泣,故老为遍地荆榛悲伤!累积的尸骨封塞了三观,简陋的葬所充满九闉;家家守着俘虏的首级,日日输送给鬼神的柴薪。蓬莱的气象寂寞,薤露的歌声酸辛;伟大的方壶图景,也同一座生圹没有区别。活人永远被埋没,死人永远在沉沦;把死亡看得如同看待生存一样,我所敬爱的就是谢茂秦。谢客愿意生在天上,预先选择青山作为邻居;土地并非故乡的旧地,身体也只是陈旧之人。经营墓地和泉台不同寻常,封土、植树和墓穴都焕然一新;高耸的石翁仲和突兀的瓦麒麟排列其间。世上已经没有华夏,您自可享受秋春;地下开出墓道,上面开出墓门。苌弘的魂魄还未被覆盖,先把屈子的魂灵招来;天地供作帷幕席子,风火等待着轮转。用泰山作竹匾和俎,用北海作祭祀的酒樽;以大地作为鼻祖,以百代作为云孙。太祝每年祈求死亡,少微星每月禀告生存;远远悬挂着归葬之地,亲自题署这座“葬诗坟”(“亲自营造埋骨之地,人们称作葬诗坟”;这是您墓门上的对联)。活着怀抱无边的感慨,死后怀抱不朽的尊严;在未生与未死之间,都以成双的墓道来议论。旷达可与司空相同,诙谐却不同于齐髡;后来的凭吊客,将会把这里称作谢公墩(编者按:原题为“为题四作”,见前题。这里选录其中第二、第三、第四题,略去其余)。援道殍志感 有一位老妇人,倒卧在路旁,任人当作饲料;没有姓名登记在册(这里最忌讳没有户籍姓名的人),收容她便会被视为同罪。保甲连坐的条文如此规定,这话不是欺骗你。听说你的丈夫和儿子,身材也很魁梧;逃避战乱时遇到凶暴的士兵,竟被剁成了刀下肉酱!老妇人没有依靠,流离失所而成为多余的废人;身体又遭受残疾,病容一天比一天憔悴。看着她我心中悲伤,便送给她财物。茫茫天地之间,世事轮转如同苦海;沉溺其中的究竟是什么人?悲惨的声音仍有余音!救济万物必须乐于施舍,花费多一些也应当不后悔;常常守持这一点本心,姑且用来弥补上天造物的不足。夜雨,读国朝人诗
深夜听雨声,当作琳琅响;春风吹檐除,声似鸣兰桨。入耳无凡音,天机资肸蠁;起视天宇空,窈冥含幽敞。危坐读古书,灯暗走蝄蜽;一编渔洋诗,生吾云霞想。竹坨朱老翁,骚坛森法仗;萧瑟古梅村,感慨极肮脏。岭南陈与屈,悲歌同苍莽;独立邵青门,深造吾向往!维兹数大家,名当塞天壤;一吟一沈深,本朝应无两。苏、陆、李、何后,风骚应接踵;如何嗜好殊,异论兴朋党!吾独无所偏,唐、宋皆素仰。凡调与时趋,巧制涉邪枉;一一必删除,古人庶乎放。晚近号多才,狐禅参龙象;纷纷靡适从,吾取沈(归愚)与蒋(心余)。余子未定论,徘徊倚书幌。雨声寒入衣,曙光含夜曭;推襟欹枕眠,鸟声报晨爽。有同姓黉士,率先断发洋装者;以其画兰册来征题,姑为赋此兰蕙失移根,一朝化茅茹;人生世变多,当门谁与处!草泽有沦胥,芳馨九畹贮;澧源、湘水间,斯人千古许。画兰知此意,古香浮素楮。湘君降九嶷,目成兮心与;形神一以违,申申女嬃语。不待灵均来,臭味先龃龉。所愿同根人,深求空谷侣;似兰勿似茅,吾将施缟紵!伤三儿弥月殇我生已不辰,我命有所制;浑沌七尺躯,陆沈半生世。五角兼五穷,四十有四岁;颇谓大困深,或有小汽济。今年九阳月,忽得三男筮;皇皇寝在床,呱呱堕于地。虽异槐植门,或比兰生砌;乱世得添丁,穷途获束币。阀阅无勳名,诗书有苗裔;虽无充闱心,犹堪告考祭。客至试啼声,我闻辄破涕;多男比多福,此事亦不细。况我香山集,尚待衮师继。王氏三珠树,窦氏五枝桂;后日王仲淹,不患史无系。奈何我命艰,未兴而有替!阆胎匝月生,泡影一朝逝!有如老树花,忽为严霜毙;浚冲孩抱物(「晋史」作王衍,此用「世说」),悲伤不自掣!哀肠芒刺多,愁眼昏霾曀;痛矣泥涂身,生育亦幽滞!往时瓦徒弄,今时玉遽■〈疒〈癶上土下〉〉;天荒地老中,复挥思子泪。吾父孝恭公,慈祥而孝悌;隐德及多人,和光消众疠。岂有于公门,不及张汤第!我兄幸繁衍,而我独侘傺;或者我持躬,不免有乖戾。司命告于天,佞魃谗诸帝;夺去宁馨儿,俾减传经计。岂知沦伧荒,早已等舆隶;斯文一线延,妄想千秋系!讵比刘殷家,七儿分七艺(引用刘殷以其陷胡而仕胡也);区区不畀余,造物无乃厉!答陈六因梦寄诗余每诵君诗,如逢君一面;何期君梦中,忽与余相见。山川虽阻修,两心通一线。君居鳌海头,我居鹿江甸;梦中获往来,较于邮传便。昔人魂梦间,每愁道里眩;如何我两人,神交速流电!塞黑枫林青,无为李白颤。九月风气凉,微霜飘素霰;明月屋梁间,照君颜色变。昨日君书来,文鱼衔匹练;绸缪五色丝,交系两头绢;明珠缭四周,良玉当中现。展吟未及终,方诸津可咽;俨然郭使君,锦段梦中荐。紫海天鸡鸣,赤城云虾绚;恨不梦重重,为通思片片!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我少解诗文,作书性所拙;下笔走龙蛇,自笑同榾柮!至于六法间,更不识毫发。每羡画、书、诗,昔人成三绝!辋川图中景,米家船中物;时悬吾心目,谁能相彷佛!吾儿秉幼慧,游思造化窟;湿墨入鸿蒙,佳句出仓猝。有画兼有诗,文字亦勃勃。但此俱末艺,未可矜宝筏。郑虔老画师,王维徒诗佛;儒生抱膝吟,贵能知治忽。区区笔墨中,小材同线袜。右相驰丹青,局促伏堂阙;庶子号浮华,承平空黼黻。汝果为通才,须立邺侯骨;早慧未足奇,老成斯卓越。方今天地非,有才良拂郁;沧海横流时,无才更沈没。万卷床前书,供汝自除祓。汝以艺为游,勿以艺为汨!有成作班超,无成作楚屈!生四庶男志喜作年华迫老大,生意近萧瑟;陆沈海外仙,潦倒沟中瘠。何意今年冬,艮男添一画!秋柳发傍稊,晚荔挺偏侧。赤足卢仝婢,累骑阮咸息;我有望子心,素无誉儿癖。未卜贤与愚,敢期过于轼!今者溷伧荒,生才亦何益!愿汝为贩脂,可以供索悉!但我重诗书,斯文留一脉。海东虽变迁,由东不移易;区区盼添丁,时时望雄特。等时汉子孙,而今沦外域;童子执干戈,庶几卫社稷。汝生在今兹,中原纷鼎革;俟汝长大时,祖邦或保赤。陶侃本庶支,壮志起宗佑;愿汝作雄飞,补予为退鷁!时势趋夷风,愿汝守孔泽!汝生喜呱呱,我名戒赫赫;汝祖有余庆,汝辈食旧德。曩年痛幼殇,心酸泪沾臆;今年添幼孩,心快梦生翼。姆养在西家,非同康乐匿;他日携归来,有兄能汝惜!汝在三母间,俱看为拱璧;未知作阮孚,聊应呼谢客。
译深夜听着雨声,仿佛听见琳琅玉石相击;春风吹过屋檐台阶,声音像兰桨划水。传入耳中的没有世俗杂音,天机因此得到细微的感应;起身看天空,幽深空旷而含有幽静的开阔。端坐读古书,灯光昏暗,仿佛有鬼怪奔走;读到一册王渔洋的诗,便使我产生云霞般的想象。竹坨朱老翁,在诗坛上树立森严的法度;萧瑟的吴梅村,感慨极其深沉激烈。岭南的陈恭尹和屈大均,悲歌同样苍莽;独立的邵长蘅,我深深向往他的造诣!这几位大家,名声应当充塞天地;每一吟咏都深沉厚重,本朝大概没有第二。苏轼、陆游、李攀龙、何景明以后,风骚传统应当接连不断;为什么爱好却各不相同,还因异论而结成朋党!我独独没有偏向,唐诗、宋诗都一向敬仰。凡是迎合时尚的声调、巧制,都涉及邪曲不正;必须一一删去,这样才差不多能使古人得到宽放。近来号称多才的人很多,狐禅和龙象杂糅其中;纷纷扰扰而无所适从,我取法沈德潜与蒋士铨。其余的人尚未定论,我徘徊着倚在书窗旁。雨声寒意侵入衣服,曙光含着深夜的昏暗;推开衣襟,斜倚枕头入睡,鸟声报告清晨的凉爽。有一位同姓的秀才,是最先剪发穿洋装的人;他拿着自己画的兰花册来请求题诗,我姑且作此赋 兰蕙失去了可以移植的根,一旦便化作茅草;人生处在世道多变之中,谁能与它同处门前!草野之中有沦落的人,芳香却储藏在九畹兰花之间;在澧水、湘水之间,这样的人可以被千古称许。画兰的人知道这个意思,古雅的香气浮现在洁白的纸上。湘君降临九嶷山,与所爱之人目光相交而心意相通;形体和精神一旦违背,女嬃便反复诉说。还没等屈原到来,气味相投与否就已经产生龃龉。所愿同根同族的人,深深寻找空谷中的同道;希望你像兰而不要像茅草,我将为你施以白色的缟和麻衣!伤三儿弥月殇 我出生得不是时候,我的命运有所限制;混沌地度过七尺之身,半生都沉沦在世间。五种困厄加上五种穷困,已经四十四岁;很以为大困苦已经深重,或许还有一点小小的救济。今年九月,忽然占卜得知将有第三个男孩;他惶惶然睡在床上,呱呱坠落到人世。虽然不同于槐树种在门旁,也可以比作兰花生在台阶边;乱世之中添了男丁,穷途之时得到了一束礼币。门第没有功勋名位,诗书却有后代承继;虽然没有充任宫闱的心愿,还可以用来告祭父祖。客人来到试试他的哭声,我一听便破涕为笑;男孩多就意味着福气多,这件事也很重要。何况我的《香山集》,还等待着有人继承衮师。王氏有三株珍珠树,窦氏有五枝桂树;将来若有王仲淹那样的后人,便不担心史书中没有传系。奈何我的命运艰难,事业还未兴起便有了替代!胎儿足月出生,却像泡影一样一朝消逝!有如老树开的花,忽然被严霜摧毙;王浚冲抱着孩子的悲痛,使人不能自已(《晋史》作王衍,这里采用《世说》的说法)。悲哀的肠胃仿佛布满芒刺,忧愁的眼睛昏暗阴霾;真痛苦啊,身陷泥涂,连生育也受到幽暗的阻滞!过去只玩弄瓦片,如今玉婴却突然夭亡;在天荒地老之中,我又流下思念孩子的泪水。我的父亲孝恭公,慈祥而且孝顺友爱;他的隐德惠及许多人,以温和的光辉消除众多灾病。难道在于公门下,还比不上张汤的门第吗!我的兄长幸而子孙繁衍,唯独我困顿失意;也许是我约束自身不够,免不了有乖张暴戾之处。司命把事情禀告上天,奸佞的魃鬼又向天帝进谗;夺走了这个可爱的孩子,使我传授经学的打算减少。哪里知道如今沦落在边荒之地,早已等同于车夫和奴隶;想让斯文留下一线传承,妄想使它延续千秋!哪里比得上刘殷家,七个儿子分别传授七种技艺(借用刘殷陷于胡地而在胡人政权中做官的故事);这样微小的愿望也不肯留给我,造物主未免太严酷了!答陈六因梦寄诗 我每次吟诵你的诗,就像同你见了一面;哪里想到你竟在梦中,忽然同我相见。山川虽然遥远阻隔,两颗心却相通一线。你住在鳌海尽头,我住在鹿江一带;在梦中往来,比用驿传寄信还方便。古人每在魂梦之间,常常担忧道路遥远而迷乱;为什么我们两人神交,却快得像流电一样!关塞昏黑,枫林青翠,不必让李白因思乡而颤栗。九月秋风渐凉,微霜飘如白色的细雪;明月照在屋梁之间,也照得你的容色改变。昨天你的书信寄来,文鱼衔着一匹白绢;用五色丝绸缠绕,交错系住两端的绢带;明珠缭绕四周,中间显出美玉。展开吟读还没到结尾,方诸的水珠已经可以咽下;仿佛郭使君一样,在梦中献上锦缎。紫海那边天鸡啼鸣,赤城山的云霞如虾须般绚丽;只恨不能一重又一重地入梦,好让片片思念彼此相通!喜次儿十二岁能诗兼画 我年少时便懂得诗文,只是写字本来就笨拙;下笔时龙蛇飞走,自己也笑说像枯木疙瘩!至于绘画六法,更是一点也不懂。每每羡慕那些诗、书、画三绝的古人!辋川图中的景色,米家画舫中的烟云;时时悬在我的心目中,却有谁能仿佛其神韵!我的儿子天资聪慧,思想游弋到造化的深处;湿墨融入鸿蒙,佳句仓促之间便脱口而出。有画又有诗,文章才气也蓬勃旺盛。但这些都只是末等技艺,不可以因此自夸为珍宝。郑虔不过是年老的画师,王维也只是徒有诗佛之名;儒生抱膝吟诗,贵在能够知道国家的治乱兴衰。局限在区区笔墨之中,不过是小才,犹如用线织成的袜子。右相擅长丹青,却局促地伏在朝堂宫阙之间;庶子号称浮华,太平时代徒然装饰文章。你如果真要成为通才,必须具备邺侯那样的胸襟和根骨;早慧不足为奇,老成才真正卓越。如今天地已经变了,有才的人反而郁郁不得志;沧海横流之时,没有才能的人更会沉没。床前万卷书,供你自己洗涤修养。你把技艺当作游乐,不要被技艺所困扰!有成就就做班超那样的人,没有成就就做楚国的屈原!生四庶男志喜作 年华逼近老年,生机也接近萧瑟;沉沦在海外的仙人,潦倒得像沟中的瘦骨。哪里想到今年冬天,艮男又添了一画!秋柳在旁枝发出嫩芽,晚开的荔枝树偏偏挺立。赤脚的卢仝婢女,接连骑乘的阮咸之子;我有盼望儿子的心,却一向没有夸耀孩子的癖好。还不能预知你是贤是愚,哪里敢期望超过苏轼!如今混迹在边荒之地,生有才能又有什么用!只愿你将来贩卖脂粉,能够供给日常所需!但我看重诗书,希望斯文留下一脉。海东虽然不断变迁,向东的志向却不改变;小小的愿望只是盼着添一个男丁,时时盼望他雄健特出。等你成为汉人的子孙时,如今却已经沦落在外域;愿童子手执干戈,差可保卫国家社稷。你出生在这个时代,中原正纷纷发生鼎革;等你长大时,祖国也许还能够保全百姓。陶侃本是庶族支系,却在壮年凭志向振兴宗族;愿你像雄鹰高飞,弥补我退缩如逆水之鹢的不足!时势正趋向夷风,希望你守住孔子的恩泽!你出生时欢快地呱呱啼哭,我给你取名却告诫你不要追求显赫;你的祖先留有余庆,你们这一辈享用旧日的德泽。往年幼子夭折,心中酸楚,泪水沾湿胸口;今年又添幼儿,心里快慰得仿佛梦中生出翅膀。乳母把你养在西邻家,不同于谢康乐藏匿孩子;将来把你带回来时,希望有兄长疼惜你!你在三位母亲之间,都被看作掌上明珠;不知将来会不会成为阮孚那样的人,姑且应当叫作谢客。
书次儿槱十四岁所作山水画余性爱山水,偶涉辄成趣。引领东南峰,日夕起烟雾;阴晴风雨时,崎岖心遥注。重重邱壑深,无因得小住;宗炳五岳形,空从梦中遇。何意此图中,一一江山具。石岩峭以幽,瀑泉奔而赴;曲崖藏板杉,飞甍隐林树;茅屋几人家,小桥通来去;远塔想钟声,白云有深处;僻径红叶踪,渔樵相对语。回首望大荒,长江涵阴曙;烟帆缥渺中,潮流变朝暮。自昔郎士元,爱题潇湘素;未若孟襄阳,洞庭任回溯。吾儿有天机,恍入湖山路;我神为之移,载发烟霞痼。辋水出新裁,武陵寻旧渡;一时玉笋班,两见虎头顾(犹子玺嘉,亦童年工画)。米家小米传,坡老小坡慕;我惟裕文章,愿汝衣钵护!况汝诗与文,妙才兼幼悟;慎勿泥雕虫,自封龙驹步!大风述事五十韵蛰居沧海中,阅世日迁变;衡政与蜚灾,间出如剧战。飓风拔海水,百年未曾见;盲颷继狞飂,一月三怒煽。台地百万家,纷糅成草荐;丛林与枯株,飘空若散霰。弱哉榖蓏卉,何从留葱蒨!未知上天心,胡降此怒谴!年来时事非,民生苦熬煎;粒米及勺桨,靡不入榷算。敲扑竭脂膏,寝食俱鍜链;群毛燎一垆,旁观目亦眩。何况切肤灾,能不双股弁!戮人戴天韬,无地可逃窜。督府施律条,己意即天宪;寸法千犀皮,束缚南宫万。朝行而夕更,惟官之所便。嗟嗟海山民,作踊同屡贱!瘦者供鞭笞,肥者供刍豢;有土此有人,为奴兼为佃。警隶穿门房,声雷而目电;租吏没田庐,星移复物换。国税及杂征,所求过卵弹;最苦逢掖徒,时时溺在冠。市佣与贩脂,时时输银绢;社会掠民财,政府为奥援。士比鸾栖棘,民如雉带箭。所陈百未一,人且疑谤讪。我读孑遗诗,血声和泪咽;奈何天助虐;斯民日涂炭!戊戌洪水灾,山崩川潦漫;人向吕梁沈,城似汾阳灌。千村万顷田,茫茫无陂堰。己亥复歉荒,穷黎绝炊爨;岂有太仓赈,可救流氓难!无田更追呼,租税不容缓;室毁鲂尾頳,梁亡鱼肉烂。丙午地大震,青天迷昏旦;人物沦大荒,深谷为高岸。潭潭九重渊,沈沈太华观;哭声撼原野,惊魂怖里閈。自从沧桑来,无时无危乱;臲卼兵燹中,残生出刀碬。疮痍未遽平,余殄遭干暵。去年台北街,滔滔横流断;今年全岛间,重叠风水涣。有如尫病人,被曝县空半。皇皇赤县倪,哀哀黑海畔;饥溺望来苏,何日睹清晏!我作大风歌,郁噫三再叹!田野即事四首村家何错落,村树何凌乱!一径长逶迤,四野青草断。道旁一老翁,牵萝发浩叹;茅屋颠风飘,禾田恶水漫。穷民兼饿殍,腹枵已年半;荒鸡号昏宵,鳏鱼旷晨旦。出门天地空,四顾无樵爨。官吏日扣门,敲扑去种蔗;糖税归国家,糖利归会社。农户绝饔飧,啼饥穷日夜。农夫剧苦辛,为农难为稼;蔗田虽有收,贱估不论价。昨来大雨风,蔗苗况如赭;徙倚到东皋,嗸嗸盈四野。去年雨烂苗,今年风残稻;陂塘处处干,水租征更早。野田璺如龟,无禾亦无草;农夫畏出门,坐饿成枯稿。妇孺啼于床,牛羊号于皁;粒米贵如珠,况乃乏刍藁!荷锄何处施?悠悠望有昊!潦后布旱云,雨露绝点滴;四野烂如泥,炎威乃赫赫。枯苗涸田间,峥嵘日火赤;万户亿人家,群饥成菜色。此间祲气多,有雨亦无泽;况乃恒阳天,庶草何由殖!薰风来若丝,解愠空太息!感怀,寄郑毓臣闽中行年戚迟暮,绿鬓凄已皓;坐看儿女长(平声),起视形容槁。每月吹天风,频频望有昊。浮世沧桑更,中原乾坤老;到处有蓬蒿,逢人叹潦倒!此地灾患多,尤恐不常保;浮沈托伧荒,踪迹近舆皂。身世一毛轻,中心百忧捣;长风天地飘,愁怀不可扫。祥凤窜荆榛,妖鲸宰蓬岛。羡君闽海游,如入山阴道;得尝武夷茶,胜啗安期枣。嗟余在此间,腼颜向洞獠;蹩躠罗网中,脱身恨不早!林泉养懦夫,江山落衰抱;因君豁壮怀,沧波流浩浩。临风寄短诗,白日方东杲;望望钓龙台,莫道归来好!囚人哀惨惨新竹城,凄凄苗栗路;阴风四面来,颓云千里布。警吏夜缚人,如狼驱走兔;三五同一牢,百十同一捕。骈颈就死期,悲情谁得诉!亦有为鬼雄,一瞑绝不顾;可叹瓜蔓抄,荆棘在跬步。毙木作摽枝,生涯付草露;贷死有轻条,犴门长禁锢。仰首海东天,覆盆日为暮;长此黑漆乡,黶然不求寤。微尘一张眦,时时堪恐怖!逝者良可哀,存者亦何慕!海山有鲸鲵,京观封无数;悲风散毅魂,何处五人墓?役夫叹
译书次儿槱十四岁所作山水画 我平生喜爱山水,偶然涉足便觉得有趣。引颈遥望东南群峰,早晚都升起烟雾;阴晴风雨变化之时,山路崎岖,我的心神也遥遥寄托其中。重重丘壑深远幽邃,却没有机会稍作停留;宗炳所画的五岳形势,只能在梦中遇见。哪里想到这幅画中,江山景物一一具备。石岩峭拔而幽深,瀑布泉水奔流而下;曲折的山崖藏着板杉,飞檐隐没在林木之间;茅屋旁有几户人家,小桥连通来往道路;远处的塔仿佛传来钟声,白云深处别有天地;偏僻小径上留下红叶踪迹,渔夫和樵夫相对交谈。回头望向广阔荒野,长江涵纳着阴暗与曙光;烟雾中的帆影缥缈,潮水在朝夕之间变化。自古以来郎士元就喜爱题咏潇湘图卷;但还不如孟襄阳,可以任意回溯洞庭胜景。我的儿子具有天机,恍惚间走入湖山道路;我的精神也被它移转,又生发出烟霞般的痼癖。辋水图从此有了新的裁制,武陵源也寻到了旧日渡口;一时之间,仿佛有玉笋般的人才相继出现,又两次见到虎头将军顾恺之那样的画才(我的侄子玺嘉,也在童年时擅长绘画)。米家小米继承了米芾,坡老小坡也彼此仰慕;我只希望你以文章充裕自己,守护这门家传技艺!何况你的诗和文章都很精妙,年幼便兼有悟性;千万不要拘泥于雕虫小技,自己封闭了龙驹般的脚步!大风述事五十韵 蛰居在大海之中,每天看着世事迁变;衡量政令和飞来的灾祸,间或出现,仿佛一场场剧烈战争。飓风拔起海水,百年来从未见过;盲风接着凶猛的旋风,一个月竟三次怒吼肆虐。台地上百万户人家,纷纷杂乱得像草席;丛林和枯树飘在空中,如同散落的霰粒。柔弱的谷物瓜果花卉,哪里还能留下青翠!不知道上天的心意是什么,为何降下这样的震怒责罚!近年来时局越来越坏,百姓生活苦苦煎熬;一粒米、一勺浆水,没有一样不被纳入专卖计算。敲打鞭扑榨干百姓的脂膏,睡眠和饮食都受到锻炼般的折磨;众多毛发在一炉中被烧尽,旁观者看了眼睛也发花。何况是切肤之灾,怎么能不两腿发软!杀人的人顶着天大的罪恶,百姓却没有地方逃窜。督府施行法律条文,自己的意志就是天宪;一寸的法度竟有千张犀皮般厚重,把南宫万般束缚。早晨颁行晚上更改,只求官府自己方便。可叹海山间的百姓,跳踉奔走,像反复受辱的牲畜!瘦弱的供官府鞭打,肥壮的供官府喂养;有土地便有人在此,只是既做奴隶又做佃农。警察差役穿门入户,声音如雷,目光如电;收租的官吏没收田地房屋,星移斗转,万物都换了面貌。国税和杂税,所索取的超过鸡蛋和弹丸;最苦的是读书人,时时都被压得抬不起头。市井佣工和贩卖脂粉者,也时时输纳银钱绢帛;社会掠夺百姓财物,政府却成为它的奥援。士人如鸾鸟栖在荆棘上,百姓如带箭的野鸡。我所陈述的百件事情还不到一件,人们却还怀疑是在毁谤讥刺。我读着遗民的诗篇,听见血泪交咽的声音;无奈上天反而助长暴虐,使百姓天天陷入涂炭!戊戌年发生洪水灾害,山崩河涨,水势漫延;人们向吕梁山一样沉没,城池仿佛被汾阳之水灌满。千座村庄、万顷田地茫茫一片,没有堤岸可以阻挡。己亥年又遭歉收荒年,穷苦百姓断了炊火;哪里有太仓的赈济可以救活这些流离之民!没有田地却还要被追逼呼喊,租税一刻也不容缓;房屋毁坏,像鲂鱼露出红尾,屋梁倒塌,鱼肉也腐烂。丙午年发生大地震,青天昏暗得分不清早晚;人物沉入大荒,深谷变成高岸。深深的九重潭渊,沉沉的太华山观;哭声震撼原野,惊魂恐惧遍及里巷。自从沧海桑田以来,没有一刻不是危乱;在兵火危急之中,残余生命从刀斧间逃出。创伤还没有很快平复,残余灾害又遭遇干旱。去年台北街道洪水滔滔,交通被横流截断;今年全岛之间,风灾水灾重重交替。人们仿佛患病羸弱的人,被暴晒之后,县城也空了一半。庄严的赤县神州百姓,悲哀地处在黑海之滨;饥饿溺水的人盼望复苏,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天下清平!我作《大风歌》,郁闷地长叹了三遍!田野即事四首 村舍多么错落,村树多么凌乱!一条小路长长地曲折延伸,四野的青草也残断了。道路旁一位老翁,牵着藤蔓发出浩叹;茅屋被狂风吹得飘摇,禾田被恶水淹没。穷苦百姓兼有饿死者,腹中空虚已经半年;荒村的鸡在黄昏深夜哀鸣,孤苦的人像失群的鱼一样度过漫长早晚。走出家门,天地空旷,四面看去没有可以烧火做饭的东西。官吏每天敲门,强行挖去蔗种;糖税归国家,糖利归会社。农户断绝了饮食,日夜因饥饿而哭泣。农夫极其辛苦,种田实在艰难;蔗田虽然有收成,低廉的估价却完全不顾实际价格。昨天又刮大风下大雨,蔗苗更被摧残得像赤土;我在东边高地徘徊,四野充满了悲号。去年雨水泡烂了禾苗,今年狂风摧残了稻谷;陂塘处处干涸,水租却征收得更早。野田裂得像龟甲,既没有禾苗也没有青草;农夫害怕出门,坐在家中挨饿,渐渐枯瘦憔悴。妇女儿童在床边哭泣,牛羊在棚中哀叫;一粒米贵得像珍珠,更何况连牲畜的饲草也缺乏!扛着锄头又能到哪里去耕作?只能悠悠地仰望苍天!洪水之后铺满了旱云,雨露一点一滴也没有;四野烂得像泥,炎热的威势却极其炽烈。枯苗躺在干涸的田地中,突出的日头像火一样赤红;万户亿家都陷入饥荒,个个面带菜色。这里的灾气很多,即使下雨也没有恩泽;何况天气长久晴热,百草又凭什么生长!薰风吹来像一缕细丝,也只能徒然解愠叹息!感怀,寄郑毓臣闽中 年纪渐长,已经忧惧迟暮,青黑的鬓发凄凉地全白了;坐看儿女长大,起身看自己的形貌已经枯槁。每月都吹起天风,我频频仰望苍天。浮世经历沧桑更替,中原天地也已衰老;到处都是蓬蒿,遇见人便听到对潦倒的叹息!这里灾患很多,尤其担心不能长久保全;沉浮寄身在边荒之地,踪迹几乎同车夫奴仆一样。身世轻如一根毫毛,心中百般忧愁捣击;长风吹遍天地,愁怀却无法扫除。祥瑞的凤凰逃入荆棘,妖恶的巨鲸统治蓬岛。羡慕你在闽海游历,如同走入山阴道;能够品尝武夷茶,胜过吃安期生的枣。可叹我身在这里,只能厚着脸面对洞獠;蹒跚地困在罗网之中,恨不能早日脱身!林泉只能养成懦夫,江山反而使衰弱的怀抱坠落;因为你的来信,我才舒展豪壮胸怀,任苍茫大海浩浩流淌。临风寄上短诗,此时白日正从东方明亮升起;远远望着钓龙台,不要说归来就一定好!囚人哀 新竹城一片惨淡,苗栗道路凄凉;阴风从四面吹来,低垂的乌云铺向千里。警察夜里捆绑人,像狼驱赶兔子;三五个人关在同一牢房,百十个人一起被捕。众人并颈走向死期,悲惨的心情又能向谁诉说!也有把自己当作鬼中雄杰的人,一闭眼便毫不顾惜;可叹株连搜捕像瓜蔓延伸,荆棘就在脚步之内。被打死的人做成标记的枝木,生涯全交给草上露水;能够免死的只有轻微条款,监狱之门却长久禁锢他们。抬头仰望海东的天空,覆盆之下连太阳也像到了黄昏;长久处在漆黑的乡里,黯然无光而不求醒悟。微小尘埃般的一点动静,也时时足以令人恐怖!死去的人固然可悲,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羡慕!海山之间有鲸鲵般的凶恶势力,京观式的尸冢不知有多少;悲风吹散勇士的魂魄,哪里还有五人墓!役夫叹
生作路旁尘,死作岩下土;白日惨不温,照见役夫苦。役夫来自东,见山两眼红,茧足万山中。役夫来自西,有足自行地,未尝越山谿。役夫来自北,呜呜复唧唧;城人入深山,如鱼落罟罭。役夫来自南,南热寒不堪;入山逢阴雨,僵绝六有三。山途况险恶,谿深石崿崿;肩头负重担,未行足已弱。长官图勳阶,民番填沟壑;只有役夫苦,谁识从军乐!西人驱向东,东人驱向西;饥暍受鞭扑,不异犬与鸡。毒疠中人身,仆地烂如泥;一死无消息,望绝母与妻!来时敛金钱,比闾供行李;死者不求生,生者且困死。骨积空山坑,泪满浊溪水。奇何辟番疆,使我至于此?他日青山碑,忍以赤血纪。暴风悲星纪岁甲寅,闰五月中澣;七日三暴风,农民惊跣袒。海滨斥卤地,收获尚较晚;迤北气候寒,秀实亦迟缓。一旦狂颷扬,千里野如划;长松犹拔根,何况禾稻短!杼柚悉索空,谋生路已断;惟望畎亩间,或可供缗算。鴞炙喜见弹,时夜喜见卵;茧抽虽至筋,甑爨已在眼。奈何嘉榖登,忽作飞蓬散;万哭同一声,天心不为转!回思十年来,无年无水旱;风雨既骄横,征歛尤怪诞!即如今夏期,役夫征更悍;沿门驱壮丁,百赎无由免。占阄立刻行,一路同编管;农务迫眉睫,驱去不容喘。亦有谋脱役,中人多破产。全台百万家,如篦如席卷;仰天同呼号,抢地同忿懑!或者上天慈,雨金救痌痯;罔图天助虐,风害甚于暵!四野黄如云,一扫禾无秆;连番抟扶摇,万窍动空窾。仰首望飞廉,三去复三返;我在虚室中,胆碎心为戁!空廪非所悲,窃叹农无饭!洪潦怨东山水决决,西海水茫茫;海隅十万家,乃在水中央。问水何自来?来自熬盐场。盐场亦何益?徒以充上供;合赀作盐户,倾家受盐氓。民为盐贫瘠,官为盐富商;时无蜃蛤利,人有鱼鳖殃。盐田百千顷,聚土海生桑;有人收海市,无人浚海塘。浊流出山谷,泛滥齐屋梁;嗷嗷泽中雁,谁开洛口仓!水害方竭蹶,水租乃披猖;有田乏水润,到处征水粮:云欲修水道,顿增十倍强。纳输或濡滞,抄没甚锒铛;下户封衣物,上户封屋房。水利民所有,乃为官所攘。峨峨水租府,乃是东洋庄;累累水租金,乃充东洋囊。年来水洊至,灾黎溢四方;食鱼思建业,饮水思武昌!饮酒感咏我饮千日酒,愿作千岁眠;岂谓酒中趣,欲配酒中仙!惟酒忘忧患,聊以卒岁年;况是黑甜乡,乃有黄农天。出门寡懽好,丧乱悬我前;人物釜中鱼,下有急火煎。棋奕改墟市,朝夕变沧田;陶潜漉敝巾,何处问醴泉!糟邱课税重,一杓论十千;将开谢瀹口,安得阮修钱!见槱儿画兰感题我爱郑所南,兰根不着土;悬立海天中,旷若无所睹。霜深雨露稀,幽寥自千古。荆棘满世途,出门即豺虎;藜藿亦干枯,孤芳尚何取!橘颂无回风,蕙荪成茅茹;凤凰受诒笯,鸩鸠以为处。户艾服盈腰,芳草迷故宇。吾儿阶下秀,胸怀九畹谱;诗中有骚心,画中有香祖。相对情为怡,颇解尘埃苦。虽在童稚年,已似兰生圃;异时富根荄,破空出环堵。我衰汝长成,荣枯互相补;悠悠大荒东,行吟自得所。何必沅与湘,始可培芳杜。即此挥毫间,已是玉屑吐;翛然倚江皋,臭味不余忤。相期临清流,风骚绳素武!尚留五柳居,待作三径主!将游珠潭路上即事二首一迳上危峦,行行五十里;遥望触口山,近见浊溪涘。浊溪如瞿塘,洪流不见底;触口如龙门,两山相对峙。一过浊水村(村名),草岭(山名)连天起;回视所来山,复在深壑里。山上复有山,水中复有水;浊溪合清溪,渭源涉泾委。暮入集集街(地名),轻车如风驶;四山锁千家,中峰结虚市。夜来雨声多,溪声喧人耳;曙色入高楼,云白天光紫。我心急看山,冒雨行不止。此去山路艰,有似盘云栈;峭壁摩深溪,摩崖行一线。碧山号青城(山名),悬泉落白涧;飞瀑奔长空,雪花成匹练。不到石门峰,宛睹匡庐面;再见浊水溪,穿山去如箭。阴晴无定间,山容千万变;百险遇一夷,神舒目犹玄。覆崖似破钟,云根系天半;我行云窟中,梁悬山忽断。舆夫行伛偻,林麓纷迷漫。路入水里坑(地名),渐觉岚光散;过溪矗危峰,峨峨凌霄汉。·七言古体四十初度感赋闲居遣怀放歌二首(选一)风雨感事欲辟荒榛感作登望,不胜今昔兴衰之感;慨焉贼之自赋地震行后地震行入市书所见望张汝南故居感赋遣意漫赋遣意再赋吸烟戏咏悼林乃营并及诸亡友荒城秋望忆昔日航海感赋与金陵士人话所过山水闲居书事兼述怀送客归浙闻人话北部警事感作题近人所作「桃源问答游叙文」后后铜雀瓦砚歌看山写怀近年薄置田亩,拟待拙着集成,变鬻以供剞劂。特恐所作不值一文,不免詅痴符之诮也。诗以志之生圹诗歌第八,即以为跋,并靳谢老米贱感赋
译活着成为路旁的尘土,死后成为岩石下的泥土;白日惨淡而没有温暖,照见了役夫的苦难。役夫从东方来,望见山便双眼发红,脚上长满老茧,跋涉在万山之中。役夫从西方来,原本有脚可以自己走路,却从未越过山涧。役夫从北方来,呜呜咽咽又唧唧哭泣;城里人被赶进深山,像鱼落入罗网。役夫从南方来,南方炎热,寒冷也难以忍受;进山遇到阴雨,十个人中有六七个僵死。山路何况险恶,溪水深,石壁高峻;肩头背负重担,还没走几步脚已经软弱。长官图谋功勋升迁,百姓和生番却填满沟壑;只有役夫承受苦难,谁知道从军还有什么乐趣!西边的人被驱赶到东边,东边的人被驱赶到西边;饥饿和中暑还要受鞭打,和犬鸡没有区别。毒疫侵入人的身体,倒在地上烂得像泥;一死便没有消息,母亲和妻子也断了盼望!来时已经筹集钱财,乡邻供给行李;死者无法求生,活着的人也姑且困死。白骨堆积在空山坑谷,泪水流满浑浊的溪水。奇怪的是,为什么要开辟生番疆界,使我遭遇到这种地步?将来立下青山墓碑,怎忍心用鲜血来记载这件事。暴风悲 星纪之年为甲寅年,闰五月中旬;七天之内三次暴风,农民惊慌得赤脚裸身。海滨盐碱地收获本来就较晚;越往北气候越寒冷,庄稼结实也迟缓。一天之内狂风扬起,千里田野像被刀削过;长松尚且被连根拔起,何况短小的禾稻!织机上的经纬全都空了,谋生的道路已经断绝;只希望田间地头还能够提供一些钱粮。猫头鹰烤肉时喜欢见到弹丸,夜晚也喜欢见到鸟蛋;蚕茧抽丝即使抽到筋,饭锅灶火也已经近在眼前。哪里想到好谷物刚刚成熟,忽然像飞蓬一样四散;千万人的哭声同为一声,上天的心意却不肯转变!回想这十年来,没有一年不遭水旱;风雨已经骄横,征收却更加荒诞!就像今年夏天,征发役夫更加凶悍;挨家挨户驱赶壮丁,百般赎免也无法逃脱。抽签后立即出发,一路都被编管;农事迫在眉睫,驱赶离去时不容喘息。也有人设法逃避劳役,中间人往往因此破产。全台百万户人家,像被篦子、席子一样席卷;大家仰天呼号,捶地共同愤懑!也许上天慈悲,降下金钱来救治困苦;哪里料到上天反而助虐,风灾比旱灾更加严重!四野黄得像云,一阵风扫过,禾苗连秆都没有;狂风接连卷起扶摇,众多孔穴都在空中震动。抬头仰望风神飞廉,风势三去又三返;我身在空屋之中,胆都吓碎,心里充满恐惧!空粮仓并不是我所悲伤的,我暗自叹息的是农民没有饭吃!洪潦怨 东山的水哗哗流,西海的水茫茫无际;海角十万户人家,竟然都处在水中央。问水从哪里来?来自熬盐的场所。盐场又有什么益处?只是为了充作上供;大家合资成为盐户,倾家荡产承受盐役。百姓因盐而贫瘠,官府却因盐而富成商人;当时没有蜃蛤之利,百姓反而遭受鱼鳖之灾。盐田有百千顷,只顾聚土造田,让海边长出桑田;有人收取海市般的利益,却没有人疏浚海塘。浑浊的水流从山谷涌出,泛滥得齐到屋梁;水泽中的雁群嗷嗷哀鸣,谁来打开洛口仓赈济!水灾正使人困顿,水租却更加猖獗;有田地却缺少水分,到处还要征收水粮;说是要修整水道,水租却突然增加十倍。缴纳输送有时因水阻滞,抄家没收则像镣铐一样严酷;下等人家被封存衣物,上等人家被封闭房屋。水利本是百姓所有,却被官府夺取。高高在上的水租府,原来就是东洋的庄园;一笔笔水租钱,原来都装进东洋的口袋。近年来洪水接连到来,受灾百姓遍布四方;吃着鱼便想起建业,饮着水便想起武昌!饮酒感咏 我愿饮下千日酒,做一个沉睡千年的人;哪里只是想体会酒中的趣味,实在是想配得上酒中仙的称号!只有酒能使我忘却忧患,姑且用它度过岁月;何况沉入黑甜梦乡,便可以进入黄农时代那样的太平天地。出门后很少有欢乐,丧乱却悬在眼前;人们像锅中的鱼,下面正有急火煎熬。棋局和博戏已经改变成废墟市井,早晚之间沧海就会变成桑田;陶潜滤酒时摘下破头巾,如今到哪里去寻找甘美的泉水!酒糟堆还要课税,一勺酒便要算作十千钱;将要开口饮酒,哪里得到阮修那样的钱!见槱儿画兰感题 我喜爱郑所南,画兰时兰根不接触泥土;悬立在海天之间,空旷得仿佛什么也不看。霜深而雨露稀少,幽寂之中自存千古。荆棘布满世间道路,一出门便遇到豺狼虎豹;藜藿也已干枯,孤独的芳香又有什么可取!《橘颂》没有回旋的风,《蕙荪》反而成为茅草;凤凰受到束缚囚禁,鸩鸟和斑鸠却把那里当作居处。家家户户都佩戴艾草,芳草却使旧日疆宇迷失。我的儿子是台阶下的秀兰,胸中藏着九畹兰谱;诗中有《离骚》的心志,画中有香祖兰花的精神。彼此相对使心情愉悦,也颇能理解尘埃中的艰苦。虽然还在童年,已经像兰花生在园圃;将来根茎茂盛,定会破空而出,冲破四围墙壁。我日渐衰老而你渐渐长成,荣枯彼此补偿;在遥远的大荒东方,你只管吟行,自会找到安身之处。何必一定要在沅水、湘水之间,才可以培植芳香的杜若。就在如今挥毫之间,已经吐出玉屑般的文采;你萧然倚在江边,志趣相投而没有遗憾。我们相约面对清流,继承前代的风骚传统!还留下五柳居,等着你来做三径的主人!将游珠潭路上即事二首 一条小路通上险峻的山岭,走了又走有五十里;远远望见触口山,近处看见浊溪的水边。浊溪像瞿塘峡一样,洪水奔流而看不见底;触口山如同龙门,两山相对耸立。经过浊水村(村名)以后,草岭(山名)连天耸起;回头看走过的山路,已经再次落入深壑之中。山上还有山,水中还有水;浊溪汇合清溪,正如渭水源头与泾水交汇。傍晚进入集集街(地名),轻车行驶如风;四面山岭锁住千家人户,中间山峰聚成一座虚幻的市镇。夜里雨声很多,溪水声喧闹得传入人耳;曙色进入高楼,云朵洁白,天光呈紫色。我的心急着看山,冒雨前行,一刻不停。从这里往前山路艰险,仿佛盘绕云端的栈道;峭壁摩擦着深溪,沿着摩崖石壁只能走一线小路。碧山号称青城(山名),悬泉落入白色山涧;飞瀑奔向长空,水花像雪片,又像一匹白练。还没到石门峰,却宛如看见匡庐山的面貌;再次看见浊水溪,它穿山而过,奔去如箭。阴晴变化没有定数,山的容貌千变万化;百种险境中偶遇一处平坦,精神才舒展,眼睛却仍被玄奇景色迷住。覆盖的山崖像破钟,云根悬系在半空;我行走在云窟中,悬空的山梁忽然断绝。轿夫弯腰曲背前行,林麓之间纷纷是迷蒙景象。道路进入水里坑(地名),渐渐觉得山岚之光散开;渡过溪流,便有危峰矗立,高高凌入霄汉。·七言古体 四十初度感赋 闲居遣怀放歌二首(选一) 风雨感事 欲辟荒榛感作 登望,禁不住感慨今日与往昔的兴衰;感叹贼人的 自赋 地震行 后地震行 入市书所见 望张汝南故居感赋 遣意漫赋 遣意再赋 吸烟戏咏 悼林乃营并及诸亡友 荒城秋望 忆昔日航海感赋 与金陵士人话所过山水 闲居书事兼述怀 送客归浙 闻人话北部警事感作 题近人所作《桃源问答游叙文》后 后铜雀瓦砚歌 看山写怀 近年来勉强购置了一些田地,打算等拙作结集后,变卖田产来供应刻书费用;只是担心所作不值一文,免不了受到“詅痴符”的讥笑。作诗记下这件事。生圹诗歌第八首,就把它作为跋,并戏谑谢老 米贱感赋
次韵梁任甫与林家诗
书次儿■〈艹槱〉十四岁所作史论后过彰化废公园感赋有感书臆役夫行剿番行
题次儿槱诗文卷乙卯重午痛断发蓄发诗四十初度感赋我生四十度春风,风光过眼如落红;看山、看水俱已厌,杜户长作桑苎翁。翁今何事守室中,俊鹰绦辔鹤囚笼?心志降下如降龙,倜傥回不与曩同。梁鍠意气无禄位(「梁鍠四十无禄位」,李颀句),苏轼头颅有隐衷(「四十岂不知头颅」,苏诗);岂诚徐积不婚仕,亦匪平子甘蒿蓬(孟浩四十游京师)。时异世非伏环堵,譬处眢井佩鞠藭;陆行既愁虎狼恶,波行复愁蛟鳄凶!繁华世界皆污染,迢迢惟有冥飞鸿。我生素志殊崇嶐,伏波、定远冀一逢;不然殿像麒麟阁,龟兹作赋声摩空。走马扬鞭白榆塞,珥毫抵掌甘泉宫;或为遨游万里路,东探禹穴、西华封;崑仑、弱水无不至,返棹小泊吴江淞。神仙鬼谷寻崆峒,有兴要登泰岱峰。奈何憔悴覉海外,平生百愿无一从!乾坤无家我无往,五岳空自罗心胸。庄生幸能齐得丧,儒仲亦颇忘穷通;呼马、呼牛靡不可,为龙、为鼠皆甚庸。年来百念况灰尽,伏雌殊不羡飞雄。陶潜只为菊秫计,陆倕思以田亩终;山与鹿麋水与鱼,春听禽鸟秋听虫。便便妙腹诗书饱,轣轣枯肠藜藿充;妻孥酌酒为我寿,谬以少微当高崧。灵均庚寅、我丙寅,愧无兰芷降吾躬!劫中乌兔双丸速,倏忽十载过辽东。闲居遣怀放歌二首(选一)生天当在诸君后,成佛要在诸君前;居前不肯使人轾,居后岂肯使人轩!丈夫抑郁居世间,谁为浊清谁愚贤!泉石巢、夷与握臂,庙廊伊、葛与比肩;尔时雌黄俗人眼,妇竖毁誉皆可怜!至今陋巷有千秋,当日东家无一廛。我生位置将何处,吟哦七字或可传;后有渭南、前青莲,世上浮名尘与烟。所叹岁月华吾颠,再见沧海为桑田;平生钓龙屠鳌手,放废一朝到九渊。走狗斗鸡称行辈,来牛去马同神仙。素丝可缁石可磷,要存吾白完吾坚。解衣盘礴画图史,散花烂漫女婆禅;糊涂羹对鸱夷酒,裸袒二虫作周旋。曦身阳阿濯汤谷,出入渣滓冥冥先;上至列缺望大壑,峥嵘无地廓无天。南海帝倏北海忽,何日回斡成大千?我时腰缠骑鹤去,谪仙一醉三千年。风雨感事楼头暴雨兼暴风,扬沙走石声挣摐;四山漠漠如泼墨,海上龙尾捎长空。云垂海立不知际,天低若笠幪阴翳;怪道乾坤不肃清,年来风雨皆残厉。三宵两昼无霎停,饥乌冻雀拖湿翎;荒林鸟呼泥滑滑,破屋花泣雾冥冥。陇上老农荷鉏叹,太仓玉粒今摧半;去汝难逃鼠食求,愁余那更狼戾看!九衢百巷见谽谺,杜陵空怀十万家;天半老茅为败絮,云边碎瓦疑飞霞。去年南部遭地震(去年十月,云林斗六受震灾最惨,嘉义次之;死者千余家,坏屋二千余),万室黔黎归一殡;井落陷崩入蚁封,山川裂坼成龟亹。吾台处处生劫灰,人物时时供余烬;前朝痛哭声未终,今日凄酸泪成阵。戊戌、己亥连两灾,田畴一望为蒿莱;悬崖万丈发暴潦,平地千家入湍■〈兀豕〉。眼前风雨特小耳,何容伤心作歌纪;俯视雷霆抵婴儿,未信人间失箸匕!海上烽烟犹不销,世上浮霾宜如此。欲辟荒榛感作延秋门中白日昏,鸺鶹舞蹲蹲;城狐欺人怒乘屋,野狼衔肉走冲村。千丈废台为窟穴,万年古树长儿孙;天阴雨黑声崩奔,草木森森啼断魂。左邻右舍皆流徙,出门千里无鸡豚;人类稀少兽迹蕃,变迁城市如荒屯。岂惟城市不可见,下穴上巢绕畿甸。■〈盘鸟〉■〈冒鸟〉愚公顿起移山心,急携锹鉏效填竁;烈炬焚橑火四煽,高呼鼠辈来鏖战。驱除未终心忽艰,方今暴虎方出山;夷狄横行入人间,髑髅头颅堆闤闠。宫殿为墟钟簴失,神皋万里血痕殷;沈沈天帝闭天关,不闻射狼天弧弯。何为在此争么么?枉费钜功斗众顽;须扬长剑倚天外,神奸巨憝供削剬。平铲大地为泰坛,九州四海歌安澜!登望,不胜今昔兴衰之感;慨焉贼之东望青山西望海,海山苍苍犹未改;陵谷荒凉人物衰,海上空留涨痕在!往年海上浮汉槎,牛斗星辰路不差;稇载珠玑通越峤,运输琛賮贡京华。楼船岁揽洋川米,津市春封北苑茶;齐地鱼盐兼蜃蛤,秦山竹木连桑麻。牛羊孳乳量千谷,朝射豪猪暮糜鹿;渔山猎水不可穷,虞泽衡林曷胜牧!云梦薯蔗繖山糖,玉屑琼霜煮豫樟;江陵之橘洞庭柑,锡山有金号不祥。其余百物纷难谱,飞走植潜逾郑圃;田上上错赋中中,东南海岱称腴土。为忆台湾全盛时,举袂成幕襼成帷;土木衣锦兽梁肉,余粮栖亩民无饥;处处耕凿人歌舞,家家纨绮户书诗。只今版图沦化外,万方玉帛无王会。民间衣食尽锱铢,闾左生谋皆课最;细鍼密缕无所逃,零落衣冠为驵侩。事后争思故国宽,眼前虏尉仍虏官;新丰鸡犬何家入?举头但见海漫漫。自赋
译次韵梁任甫与林家诗 题写次儿槱十四岁所作史论的后面 经过彰化废弃的公园有感而作 有所感触,写下心中所想 《役夫行》《剿番行》题写给次子槱的诗文卷 乙卯年重午日 痛心断发 蓄发诗 四十岁生日感怀赋诗 我这一生经历了四十个春天,春日风光从眼前掠过,如同凋落的花朵;看山看水都已经厌倦,闭门不出,长久做一个桑苎翁。如今我为什么还守在屋里,俊鹰系着绦带,仙鹤困在笼中?心志低落得像降伏蛟龙,豪放洒脱也再不能和从前相同。梁鍠四十岁还没有禄位(“梁鍠四十无禄位”,李颀诗句),苏轼四十岁仍有关于头颅的隐衷(“四十岂不知头颅”,苏轼诗);难道真是徐积那样不婚不仕,也不是平子那样甘居蓬蒿(孟浩四十岁游京师)。时势变了,世道也非从前,不能再伏处环堵之中,只能像住在枯井里佩着鞠藭;在陆地上行走,既忧虑虎狼凶恶,在水上行船,又忧虑蛟鳄凶猛!繁华世界处处都是污染,遥远之处只有冥飞的鸿雁。我平生的志向一向十分崇高,盼望能像伏波、定远那样建功,至少也希望画像列入麒麟阁,或作赋于龟兹,使声名震彻云霄。骑马扬鞭驰骋在白榆塞,手执笔管,在甘泉宫拍掌而谈;或者遨游万里,向东探访禹穴,向西登临华封;昆仑山、弱水无处不到,回程时在吴江淞江稍作停泊。访求神仙和鬼谷子,兴致来了还要登上泰岱峰。无奈如今憔悴羁留海外,平生百般愿望没有一件能够实现!天地之间无家可归,我也无处可往,五岳徒然排列在胸中。幸而庄子能够把得失看齐,儒仲也颇能忘却穷困与显达。叫我马也好,叫我牛也好,都无不可;说我是龙,说我是鼠,也都一样平庸。近年来各种念头更已灰飞烟灭,伏在雌鸟身边,实在不羡慕高飞的雄鸟。陶潜只是为菊花和酿酒的粮食打算,陆倕想着终老于田亩之间;山林同鹿麋为伴,水中同鱼为伴,春天听禽鸟,秋天听虫鸣。腹中充满诗书,干枯的肠胃便以藜藿充饥;妻儿斟酒为我祝寿,错误地把少微星当作高高的嵩山。屈原生于庚寅年,我生于丙寅年,惭愧没有兰芷降临自身!劫难中的日月运行得如此迅速,转眼间十年已经过去。《闲居遣怀放歌二首》(选一) 升天应当排在诸君之后,成佛却要排在诸君之前;位居前面,我不肯让人轻视,位居后面,难道又肯让人凌驾?大丈夫郁郁不得志地处在世间,谁来辨别清浊、判定愚贤!隐居泉石的巢父、许由,和夷、齐挽着手臂;身居庙堂的伊尹、诸葛亮,和葛洪并肩而立;那时世俗人的褒贬不过任人涂改,妇女小儿的毁誉都可怜可笑!直到如今,陋巷也能流传千秋,当年东家却没有一席容身之地。我这一生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吟咏七言诗或许还可以流传;后面有陆游,前面有李白,世间浮名不过尘土和烟雾。所叹息的是岁月使我的鬓发斑白,再见沧海也会变成桑田;我平生有钓龙、屠鳌的本领,一旦被弃置,竟到了九渊之下。以走狗斗鸡为能的人成了同辈,来牛去马也被当作神仙。白色的丝可以染黑,石头可以磨薄,但我一定要保存自己的清白,守全自己的坚贞。脱衣盘腿,纵情挥毫于画图和史册之间;散花烂漫,像女婆禅那样自在;面对糊涂羹和鸱夷酒,袒胸露体,让二虫来回周旋。让身体在阳阿受日光,在汤谷洗濯,出入于渣滓和幽冥的先境;上到列缺之处,眺望大壑,山势峥嵘而无边,大地无处可立,天空也无边无际。南海的帝倏和北海的忽,什么时候才能回转乾坤,造成大千世界?到那时我腰缠万贯,骑鹤离去,像谪仙人一样一醉三千年。《风雨感事》楼头暴雨兼着暴风,飞沙走石,声响铿锵;四面山色黯淡,仿佛泼上浓墨,海上的龙尾风掠过长空。云层低垂,海水仿佛竖立起来,看不见边际;天空低得像一顶笠子,阴暗昏翳。难怪天地不能肃清,近年来的风雨都如此残酷猛烈。三夜两天一刻也不停,饥饿的乌鸦和冻僵的麻雀拖着湿羽;荒林里鸟声哀叫,泥地滑溜溜的,破屋中花朵在幽暗的雾气里哭泣。田陇上的老农扛着锄头叹息,太仓里的粮食如今已经毁坏一半;粮食送走后难逃老鼠偷食的灾祸,我自己愁苦不堪,哪里还看得下这狼戾的景象!大街小巷到处是深坑裂隙,杜陵徒然怀想十万户人家;半空中,破茅屋像破败的絮片,云边的碎瓦仿佛飞散的彩霞。去年南部遭受地震(去年十月,云林斗六受灾最惨,嘉义次之;死者千余人,毁坏房屋二千余间),万室百姓都成了同一座坟墓中的尸骨;水井坠落,地面陷裂崩塌,如同蚂蚁封穴;山川裂开,纵横交错,像龟甲上的裂纹。我的台湾处处生成劫灰,人物时时成为残余灰烬;前朝的痛哭声尚未停止,今天凄惨酸楚的泪水又成阵流下。戊戌、己亥连续两次灾害,田野一望尽是蒿莱;悬崖万丈倾泻暴雨,平地上千家万户陷入急流[缺字]。眼前的风雨还只是小事,哪里容得我悲伤作歌来记述;俯视雷霆,不过像对着婴儿,实在不敢相信人间已经到了连筷子和匕首都失去的地步!海上的烽烟还没有消散,世上的浮尘阴霾也应当如此。《欲辟荒榛感作》延秋门中白日昏暗,鸺鶹蹲蹲起舞;城狐欺凌人家,愤怒地登屋,野狼叼着肉冲过村庄。千丈高的废台成了窟穴,万年的古树长满了后代;天阴雨黑,声音轰然奔涌,草木森然,啼声令人断魂。左邻右舍全都流离迁徙,出门千里也见不到鸡和猪;人类稀少,兽迹繁多,城市变迁得像荒僻的屯落。不仅城市无法看见人迹,地下的洞穴、地上的巢穴都环绕着京畿。鸱鸮[缺字]和[缺字],愚公顿时生起移山之心,赶紧带着锹锄去填塞深坑;点燃烈炬焚烧屋梁,四面煽火,高声呼喊要同鼠辈决战。驱除尚未完成,心中忽然艰难起来,因为如今暴虎般的恶徒正从山中出来;夷狄横行进入人间,头颅骷髅堆满街市。宫殿成为废墟,钟簴也已散失;神州万里染满血痕,阴沉的天帝关闭天门,听不见射狼的天弓弯响。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争这些小事?白白耗费巨大的功业同众多顽敌争斗;必须高举长剑直倚天外,把神奸巨恶供人削斩。铲平大地作为泰坛,九州四海共同歌唱天下安澜!登高远望,禁不住产生今昔兴衰的感慨;为贼寇而深深叹息。向东望是青山,向西望是大海,海山苍苍,至今仍未改变;陵谷荒凉,人物衰败,海上徒然留下涨潮的痕迹!往年海上漂来汉代的木筏,牛宿、斗宿和星辰的位置都没有偏差;满载珠玉,通往越地山岭,运输珍宝进贡京城。楼船每年收取海川的米粮,渡口市场春天封存北苑茶;齐地有鱼盐和蛤蜊,秦山的竹木连接着桑麻。牛羊繁殖,粮食多得可量满千谷;早晨射豪猪,晚上猎麋鹿;渔山猎水,取用无穷,虞泽衡林哪里容得下这么多牧放的牲畜!云梦的薯蔗制成遍山的糖,像玉屑琼霜一样煮制豫樟;江陵有橘,洞庭有柑,锡山有金,却被称作不祥。其余百物纷繁,难以谱录;飞禽走兽、草木水族,超过郑圃所藏;田地上等,赋税中等,东南海岱一带号称肥沃之土。想起台湾全盛之时,举起衣袖可以成帷幕,挥动衣襟可以成帷帐;百姓穿锦衣,吃肉食,余粮堆在田间,百姓没有饥饿;处处耕作取水,人人歌舞,家家穿着绮罗,户户读书作诗。如今版图沦为化外之地,四方再没有玉帛来朝会。民间衣食都被搜刮得一丝一毫不剩,乡里百姓谋生都被考核征敛;针线细密也无处逃避,零落的读书人竟沦为掮客。事后人人争相思念故国的宽厚,眼前的虏尉仍是虏官;新丰的鸡犬又被哪一家收容?抬头只看见茫茫大海。《自赋》
威仪汉世已无余,陆贾越台犹著书;图形不到凌烟阁,闭户自甘子云居。天荒地老无闻见,过眼沧桑皆若虚;志气自昔撼山岳,乃今局促随卷舒。世上呼牛或呼马,意中为龙又为猪;当前寄托蚊双睫,随处揶揄鬼一车。闻道汉廷方变法,屏弃八珍嗜羊菹;不信衣冠舞鸜鹆,竟然钟鼓乐鶢鶋!我自倔强风尘外,习气不为时世除;褐衣皁帽欲千古,金石之声出草庐。地震行今年二月二十三日,天甫黎明,地忽大震。罹其灾者,嘉义地方最惨,斗六地方次之。嘉义、斗六之间山中裂六、七里,深亦如之;溪水为沸。嘉义城及所属梅仔庄、打猫庄、新港庄屋无一存,地为邱墟。维岁丙午月刚卯,天柱倾颓地轴挠;星辰易位山川崩,五行二气同纷搅。日月未悬天未开,大造莽莽飞黄埃;巨灵怒劈太华来,坤舆斮破声如雷。六鳌断足化黄能,娲皇一见心为哀!哀哉城郭闤闠为蒿莱,血肉肤躯为废骸;高岸深谷何所有,不见人烟唯阴霾。初如大块抟抔土,神工鬼伯擂地鼓(凡地震之初,地必如春雷之鸣;震愈大,则声愈大。地鼓,出「广舆记」);人寰簸荡无立锥,海水翻腾有飞弩。惊心下界多游魂,转瞬九渊欲沈羽。陷落诸罗十万家,人物邱陵尽泥沙;四海龙战玄黄血,千山龟坼纵横叉。不信乾坤又灰烬,可怜髑髅皆齿牙!哭夫、哭子、哭父母,惨淡往来鲁国髽。岂知蓬莱昔翻覆,神山久已沈大陆;地上龙蛇多杀机,民间鸡犬争觳觫。虽有孑遗半死生,阿鼻牛首怒狞狞;暂偷食息鱼游釜,终见漂流蚁满城。天心如此已可叹,何为此遭益糜烂!当今有几虮虱臣,浩劫无穷倮虫患?欲排阊阖问天公,天关沈沈漫复漫;俯视罗山斗六门,山飞川走坤维断。后地震行此因二月之震,而忆及甲辰十月□日之震。其大震区域,皆在嘉义、斗六地方。前年死者四百余人,今年死者千三百余人,伤者不可胜数。迨三月二十夜四更再大震,则在作此诗之后,故诗中未之及。而嘉义、斗六地方屋已无余,死者幸鲜;惟震势渐南趋,灾地沿至盐水港以南,其处颇有死者。然震虽甚,其灾不甚。沧海扬尘方平,见惯不复有诗矣。忆昨甲辰冬十月,千里江山系一发;高岸为谷深为陵,蓬莱沈没金银阙。城郭人民半已非,汹汹江山空四围;无头、无目刑天舞,一手、一足商羊飞。堆积残骨成京观,哀我遗黎何所归!疮痍满地今未已,干柱坤维复倾圯。共工巨颅撼不周,竖亥大步移方里;诸罗、斗六百里间,天崩地塌雷霆起。至今日月尚摇摇(大震至今已二十四日,尚时时作震),石破天惊震不止;洪荒欲沌复欲分,寥廓不流亦不峙。颠簸晦明动星辰,城市如悬虚空里。震后赤日行瞳瞳,雷师为暴驱靊霳;幕天席地十万家,哀哀哭泣洪流中(大震越日,复行大雨)!重黎祝融复交病,翻覆阴阳纷七政;赤乌衡维热焰张,烛龙炎井火珠迸(震后又有火灾,斗六焚最甚)。闻道天上杀机流,一空十日烧九州;地上杀机在洪水,■〈穴上央下〉■〈穴上矞下〉方壶沈丹邱。天韬、天械无可逃,旋倾大地添狴牢;岂其万物成刍狗,无复四维联巨鳌!呜呼东瀛今已沦大壑,细者沙虫大猿鹤;世界大千输一粟,窃叹陆沈天地酷!入市书所见荔支市上新桃红,绿竹雨过笋坼丛;村家争趁挑菜节,街店初度卖鱼风。杖头挂钱拟沽酒,酒楼近在市门东。入市■〈▯敝〉■〈▯穴〉才数步,捞虾卖桨如走兔;碎裂粥鼓折饧箫,蚝筐满地钱满路。蓬头乱发捉向官,皤叟啼哭黄童怖;青春白昼此何为,官役执鞭处处怒。旁人嘶声向我云,沿途贩卖例罚布;鞭扑尚觉施小征,重则科条须禁锢。市上有门门有亭,小贩须从此中停;牟利之夫蝇头聚,公徒歛钱一一经。此钱为汝谋卫生(日本法:市上所敛税,谓为卫生费),民愚不知自犯刑;日斜市远无人过,肉味蝼漏鱼郁腥。我闻斯故三叹息,营求锱铢比盗贼!年来斗米贵如珠,一寸之丝当尺璧;斥牛出犊充赋租,质子典衣供悉索。朝卖芋拳夕卖瓜,穿巷入街行蹜踖。天阴雀冻乌毕逋,空仓日日走饥鼯;门前、门后锒铛呼,临江谁有千头奴!节食缩衣犹不足,可复酒家唤当垆?望张汝南故居感赋云山万叠君所居,中有当时旧精庐;四面桄榔杂花竹,一窗琴对一床书。当日与君坐谈处,花发鸟啼不知曙;问字车常载酒来,寻诗客共扶筇去。君家风雅弟与兄,讲理人称鲁二生;气谊于时不易觏,功名与我竟无成!今之身世凡几变,我思君兮不复见;遭乱已沦焦尾桐,怀人空抚米家砚!台湾山水海东稀,江山犹是、民物非;叹息乾坤随水逝,何时风雨招魂归!回头恍见罗山树,经帷冷落遗孥住;月缺星阑北斗斜,屋梁颜色梦中遇。遣意漫赋
译汉代的威仪早已荡然无余,陆贾在越台仍然著书;画像不能进入凌烟阁,闭门自甘如扬雄居处。天地荒老,世间无人闻见,眼前沧桑变幻都像虚无;从前的志气足以撼动山岳,如今却局促不安,任人卷舒。世上有人叫我牛,也有人叫我马;在心中我却可以是龙,也可以是猪。眼前的寄托不过蚊虫停在双睫之间,随处的嘲弄仿佛一车鬼怪。听说汉廷正在变法,屏弃珍馐美味而喜食羊菹;不相信衣冠之士竟跳起鸜鹆舞,反倒让钟鼓为鶢鶋奏乐!我自有倔强的性情在风尘之外,旧有习气不肯因时世而改变;穿褐衣、戴黑帽,想流传千古,金石般的声音从草庐中传出。《地震行》今年二月二十三日,天刚黎明,地面忽然大震。遭受灾害的地方,嘉义一带最惨,斗六一带次之。嘉义、斗六之间的山中裂开六七里,深度也有那么长;溪水沸腾。嘉义城以及所属的梅仔庄、打猫庄、新港庄,房屋没有一座保存下来,土地变成了废墟。丙午年刚卯月,天柱倾倒,地轴弯曲;星辰移位,山川崩塌,五行和阴阳二气一同纷乱搅动。日月尚未悬挂,苍天尚未开辟,天地混沌,黄尘飞扬;巨灵发怒劈开太华山而来,大地被砍裂,声响如雷。六鳌折断了脚,化为黄能,女娲皇一见便心生悲哀!悲哀啊,城郭街市变成蒿莱,血肉身躯变成残骸;高岸深谷还剩下什么?看不见人烟,只有阴霾。起初像大地团聚抟土,神工鬼伯擂动地鼓(凡是地震开始时,地面一定像春雷一样鸣响;地震越大,声音越大。“地鼓”一语出自《广舆记》);人间剧烈摇荡,连立锥之地也没有,海水翻腾,仿佛飞弩射起。下界惊心动魄,到处是游荡的魂魄,转瞬之间九渊将要沉没飞鸟的羽毛。诸罗陷落,十万家人与房屋尽入泥沙;四海如龙交战,流出黑黄之血,千山像龟甲一样纵横裂开。不相信天地又化为灰烬,却可怜骷髅只剩牙齿!哭丈夫、哭儿子、哭父母,惨淡地往来奔走,像鲁国的髽发丧人。哪里知道蓬莱从前也曾翻覆,神山早已沉入大陆;地上龙蛇充满杀机,民间鸡犬惊恐战栗。即使还有幸存者半死半生,也仿佛身在阿鼻地狱,面对牛首鬼的狰狞怒容;暂且像锅中游鱼一样偷求饮食喘息,最终仍会看见漂流的尸体和蚂蚁般的人群充满城中。上天的心意竟如此,已经够可叹息了,为什么还要遭受这场更加糜烂的灾难!如今还有几个像虮虱一样的臣子,面对无穷浩劫,反而造成赤裸百姓的祸患?想推开天门向天公责问,天门深沉幽闭,漫无边际;俯视罗山、斗六门,只见山飞川走,大地一角已经断裂。《后地震行》这是因为二月的地震,又回忆起甲辰年十月[缺字]日的地震。两次大震的区域,都在嘉义、斗六一带。前一年死者四百多人,今年死者一千三百多人,伤者多得数不清。到了三月二十日夜里四更时再次发生大震,那是在写成这首诗以后,所以诗中没有提到。那时嘉义、斗六一带的房屋已经所剩无几,死者幸而很少;只是震势逐渐向南,灾区延伸到盐水港以南,那里有不少人死亡。然而地震虽然厉害,灾害却不算严重。沧海扬尘的灾变正在平息,见惯之后便不再有诗可写了。回想甲辰年冬天十月,千里江山危如一发;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高陵,蓬莱沉没,金银宫阙也随之消失。城郭和百姓大半已经不同从前,江山四周空荡荡,只有汹涌的灾势;无头无目的刑天在舞,一手一足的商羊在飞。残骨堆积成京观,可怜我的遗民又归向何处!满地创伤至今未平,支撑天地的柱子又倾塌了。共工用巨大的头颅撞击不周山,竖亥迈开大步搬移方里土地;诸罗、斗六百里之间,天崩地塌,雷霆骤起。直到今天日月仍摇摇不定(大震至今已经二十四日,仍时时发生余震),山石破裂,天惊地动,震势没有停止;洪荒仿佛要重新混沌,又仿佛要重新分判,空旷的天地既不流动,也不稳固。昏明颠簸,星辰震动,城市仿佛悬在虚空中。地震后赤日炽烈,雷师暴怒,驱赶靊霳;十万家人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正在洪流中哀哀哭泣(大震第二天,又下起大雨)!重黎、祝融又交相作乱,阴阳翻覆,七政纷乱;赤乌横贯天空,热焰张扬,烛龙的炎井迸出火珠(地震后又发生火灾,斗六焚烧最为严重)。听说天上的杀机正在流动,一片天空十个太阳烧灼九州;地上的杀机在洪水之中,方壶、[缺字]、方壶沉入丹邱。天道的罗网和天上的刑械都无处可逃,大地旋即倾覆,又增添了牢狱;难道万物都要成为刍狗,再也没有四方维系巨鳌!呜呼,东瀛如今已经沦入大壑,小的化为沙虫,大的化为猿鹤;大千世界竟输给一粒粟米,私下叹息天地沉沦如此惨酷!《入市书所见》荔支市上新桃花红,绿竹经雨,竹笋破土成丛;乡村人家争着赶在挑菜节售卖,街店刚开始刮起卖鱼的风气。手杖上挂着钱,准备去买酒,酒楼就在市门东边。进市场才走几步,便见捞虾、卖桨的人像兔子一样奔逃;粥鼓碎裂,饧箫折断,蚝筐满地,钱也撒满道路。蓬头乱发的人被捉去见官,白发老人啼哭,黄口小儿惊恐;大好春日白天,这是在做什么?官役拿着鞭子到处发怒。旁人嘶声对我说,沿途贩卖按例要罚布;鞭打还算是轻微征罚,严重的便要按条例禁锢。市场上有门,门内有亭,小贩必须在这里停留;牟利的人像苍蝇一样聚集,公差逐一收钱。说这些钱是为你们谋求卫生(日本法律规定:市场上征收的税称为“卫生费”),百姓愚昧,不知道自己正在触犯刑法;太阳西斜,市场偏远无人经过,肉味腐败,鱼腥郁结。我听到这些事情,连连叹息,谋求一点微薄利益竟然和盗贼一样!近年来一斗米贵如珍珠,一寸丝抵得上一尺璧;卖掉牛、让牛犊充作赋租,抵押儿子、典当衣服来供其索取。早晨卖芋头,晚上卖瓜,穿街入巷,局促不安地奔走。天阴雀冻,乌鸦哀鸣,空仓里天天有饥饿的鼯鼠奔走;门前门后都是锁链声,临江一带哪里还有拥有千头奴仆的人!节省饮食、缩衣节用尚且不够,难道还能再到酒家去叫当垆卖酒的女子吗?《望张汝南故居感赋》云山重重叠叠,那是你的居所,其中有当年的旧书斋;四面桄榔夹杂着花木和竹子,一扇窗前对着琴,一张床上放着书。当年我和你坐着谈论的地方,花开鸟鸣,不知不觉天已破晓;求教文字的人常常载酒而来,寻觅诗句的客人共同扶杖而去。你家兄弟都风雅,讲论义理,人们称为“鲁二生”;那时的气节情谊很难遇到,可我和你在功名上终究都没有成就!如今身世不知变化了多少,我思念你,却再也见不到你;遭逢乱世,已经沉沦得如同烧焦的尾琴,只能徒然抚摸米家砚来怀念故人!台湾的山水在海东极为稀有,江山依旧,民物却已不同;叹息天地随流水逝去,什么时候才能借风雨招回你的魂魄!回头恍惚看见罗山的树,经帷冷落,只有遗留下的儿女住在那里;月缺星稀,北斗倾斜,屋梁间的容貌只能在梦中相遇。《遣意漫赋》
足下碧落凌三千,胸中云梦吞八、九;不能富贵求神仙,惟有读「骚」痛饮酒。少年乐水兼乐山,适兴问花更问柳;此日落拓无所营,穷愁老景来相守。丹药难驻玄发身,■〈糸辟〉絖空作不龟手;甘罗既相邓禹侯,笑余四十徒腐朽!世外自负龙凤姿,山中惟将麋鹿友;欲免衣冠优孟容,永甘形块哀骀丑!迩来伛偻循墙走,独坐无朋行无耦;纷华我知亡是公,流俗人唤支离叟。尘途有迹风怜蛇,沧海无情云变狗;季野满腹储阳秋,强与旁人相可否?百链刚肠绕指柔,偶生芒角浇一斗;不平时作老龙鸣,长啸却同狮子吼!吸烟戏咏九华仙子餐沆瀣,薜荔衣裳芙蓉带(时俗谓樱粟烟膏为芙蓉膏);七宝盘匜百宝床,龙嗡鲸呿天地隘。葡卜宫中火不衰,樱粟堆里香常在;独衔金茎饥凤吭,孤倚玉筱瘦蛟背。琼钟瑶席甘露浆,黑雪玄霜紫云霭;灯闪长鸣窸窣风(初作■〈穴上呌下〉窱风;因窸窣声极似吸烟声,故用此),斗收佳气氤氲界(吸烟之器,以陶作圆胚,谓之「烟斗」也)。不夜城中得滥觞,常燃鼎上欣津逮;癖嗜已同九转丹,创惩未要三年艾。曩弃书剑求神仙,仙人谓我须淘汰;入尘已似鼠拖肠,离世何望蝉脱蜕!流连饮啄真籧篨,散诞形骸总疣赘。教我且学不死方,烟霞之里垢尘外;入山釆术兼釆芝,青精有饭黄精代。愧我尚恋烟火缘,未能绝物待沾匄。蕙兰膏后金粟膏,仙人掷米弄狡狯;引我漫居大沫天,置身遂入须弥芥。有时卧游上九霄,有时魂游空五内;燥吻惟濡陆羽茶,馋情却谢元修菜!藉兹冀免俗氛侵,不治未是南山秽;罗什有道吞乱针,游戏神通何介蔕!阳发阳阿下大荒,久邻山魈木石怪;御气身与造化游,陆地行仙才莫坏!甜乡休道烂如泥,糟邱须知肉不败;与人无闷世无怀,扫愁有帚诗有械。揶揄或谓穷骨头,颠倒拚作尸居态;邯郸一枕梦黄粱,洞府三清伸白喙。雾液云腋流玉酥,鸾胶凤髓含金薤;太乙然火三千年,一吸冲虚无大块。悼林乃营并及诸亡友总角之交五、六君,存者如星散如云;如何一年弱一个,数到林逋泪已纷。三施(鸿钧字玉铨,及俊元、沂缨)、二张(汝东、汝南)杨(云章,字倬卿,甚工文)、丁(宝光,字式勳)、李(仲谋),其间汝南最超群(才、学、识俱高,品行尤纯粹);令威亦具神仙骨,化鹤一去遗榆枌(式勳才甚妙,卒于晋江)。又有廖(锡元,字克稽,工文字,家世并有声黉序)、许(晋江人,字存业,亦工文)及陈(安浚及介愚)、蔡(庭燎),同安古辈杨鸿文(字苑卿,为同安庠耆宿,深工科举文,长余三十岁,略齿订交);三水诗人梁钝翁(成枬,字子嘉),典型尤遽痛虎贲。其一老者杨广文(名春华,字鸿图,为彰化老宿,亦甚工文,屡举不遂,乃就教职,长余三十余岁),溘先朝露谁告存!及门数子亦堪悯(及余门受业有成,死者近十辈),何笔、洪文(何釆生,能率更体书,院课试场,每以字得佳评,洪寿如作制艺,有王已山、吴兰陔家法,去年卒,并无子)并足论;临终百里待师友(洪临终,在内兄处强待余至,托以后事,目始瞑),雾车风马吾宗闻。邦瘁人亡痛已矣,胡为招尽林皋魂!林君订交尤最早,潦倒无成最蹇屯;遭丧我忝脱骖列(君二亲之丧,得余赙而举),求友君从刎颈抡。往时令兄推善画,古壁下笔烟云分(君兄名壬癸,一名源;画为邑巨手,书亦佳。庙宇多匄其绘事以为光);墓门宿草今十载,残缣断墨风雨吞。遗孤虽在殊零落,与君幼子成弟昆;哀君病不在寝室,吊君死不返里门!如斯逝者如沤幻,使余有泪难手扪;平生无限知已痛,因君一夜雨倾盆。荒城秋望偶上城南冈,遥望城东道;长林漠漠不见人,夕阳远树连芳草。八卦山头旧寨平(山上旧有兵寨),石虎新遗赵玉堡(今有日本亲王遗迹);于今辟作游人园,行人凭吊迹如扫。俯视城市半已荒,廛店拆毁成空场(去年市区改正,城内外折毁人家逾千户)。昔日飞甍楼观地,今余乱瓦堠堆傍;废残虽已修,零落尚凄凉。无家、无室千余氓,散为哀鸿之四方。回头望大道,大道直如弦;中有平民十万田,铲除畎亩无陌阡。嵯峨见闤市,有伍、有章似方里;但是烟火万人家,一朝苦雨悲风起。日落无声鸦影多,牧夫樵竖动哀歌;无限沧桑经海岛,那堪荆棘遍山河!忆昔日航海感赋
译你的脚足可以踏凌碧落三千丈,胸中气度可以吞下八九个云梦;不能靠富贵求取神仙,只有读《离骚》、痛饮美酒。少年时既喜爱水也喜爱山,兴致来了便问花又问柳;如今落拓无所经营,穷愁和衰老的景况前来相守。丹药难以留住玄黑的头发,[缺字]绢只能徒然做成不龟手的药;甘罗已经拜相,邓禹已经封侯,回头笑我四十岁还只是腐朽之人!自负有世外龙凤般的姿态,山中只把麋鹿当作朋友;想避免穿上衣冠而成为优孟那样的滑稽模样,永远甘愿保持形骸如哀骀那样丑陋!近来弯腰驼背,沿墙行走,独坐没有朋友,出行没有同伴;我知道纷华如同亡是公,流俗之人却叫我支离老人。尘世道路留下足迹,风怜惜如蛇行;沧海无情,云彩变幻如狗;季野满腹储藏着《阳秋》,还要勉强同旁人争论是非吗?百炼成钢的刚肠也能绕指变柔,偶尔生出锋芒,便用一斗酒浇灌;不平之气有时像老龙长鸣,长啸却又如狮子怒吼!《吸烟戏咏》九华仙子餐食沆瀣,穿薜荔做的衣裳,系芙蓉做的带子(当时习俗把罂粟烟膏叫作芙蓉膏);七宝盘盂、百宝床榻,龙在嗡鸣,鲸在张口,天地都显得狭窄。葡卜宫中的火焰永不熄灭,樱粟堆里香气长存;独自含住金茎,饿凤般的喉咙,孤零零倚着玉笋,像瘦蛟的脊背。以琼钟瑶席承接甘露浆,黑雪玄霜、紫云缭绕;灯光闪动,长声鸣响,仿佛窸窣的风(原作[缺字]窱风;因为窸窣声极像吸烟声,所以改用此字),斗中收纳佳气,氤氲充满四周(吸烟用的器具用陶土制成圆坯,称作“烟斗”)。在不夜城中得到烟的开端,常常点燃鼎上的火,欣然承接津液;这种嗜好已经同九转丹一样,开始惩罚自己却不必等三年艾草。过去我曾抛弃书剑去求神仙,仙人却说我必须淘汰旧习;进入尘世已像老鼠拖肠,离开尘世又哪里能盼望蝉蜕般脱身!流连饮食,真像籧篨一样;放纵形骸,总是多余的赘疣。教我暂且学习不死之方,身处烟霞之中,远离污垢尘埃;入山采药兼采灵芝,以青精饭代替黄精。惭愧我还留恋人间烟火,不能断绝万物,等待沾取施舍。蕙兰膏之后又有金粟膏,仙人抛米嬉戏,故意作弄;引我漫游大沫天,把身体置入须弥芥子。有时神游九霄,有时魂游空荡的五脏六腑。口唇干燥时只用陆羽的茶来润湿,馋嘴的心情却要拒绝元修的菜!借此希望免受俗世气息侵扰,不修炼也不算南山的污秽;鸠摩罗什有道,吞下乱针也无妨,游戏神通,哪有什么妨碍!阳光从阳阿照向大荒,长久与山魈木石之怪为邻;驾驭元气,身体同造化遨游,做个陆地神仙,才华也不会败坏!不要说甜乡已经烂得像泥,要知道糟丘之中肉也不会腐败;同人相处没有烦闷,对世事也无牵挂,扫除忧愁有扫帚,写诗也有器械。有人嘲笑说我是穷骨头,我便颠倒着故意摆出尸居之态;邯郸一枕梦见黄粱,洞府三清伸出白色的嘴。雾液云腋流出玉酥,鸾胶凤髓含着金薤;太乙真人燃火三千年,一吸之间便冲入虚无,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了。悼念林乃营,并追悼各位亡友 少年时代结交的朋友有五六位,在世的像星星一样稀少,像云一样散开;为什么一年中就少一位,数到林逋时,眼泪已经纷纷落下。三位施氏(鸿钧字玉铨,以及俊元、沂缨)、两位张氏(汝东、汝南)、杨氏(云章,字倬卿,文章写得很好)、丁氏(宝光,字式勳)、李氏(仲谋),其中汝南最为出众(才华、学问、见识都高,品行尤其纯粹);令威也具有神仙般的骨相,化鹤一去,只留下榆枌(式勳才华极为奇妙,死于晋江)。又有廖氏(锡元,字克稽,擅长文章,家世在学校中也很有声望)、许氏(晋江人,字存业,也擅长文章),以及陈氏(安浚、介愚)、蔡氏(庭燎);同安的老前辈杨鸿文(字苑卿,是同安学宫的宿儒,精通科举文章,比我年长三十岁,勉强按年龄订交);三水诗人梁钝翁(成枬,字子嘉),其德行典范尤其令人痛惜。还有一位老人杨广文(名春华,字鸿图,是彰化的老宿儒,也很擅长文章,多次应试未中,于是任教职,比我年长三十多岁),突然先我如朝露般消逝,谁来告诉我他还在世!曾在我门下受业的几个人也值得怜悯(入我门下学习而有成就的,死者将近十人),何笔、洪文(何釆生,能写率更体书法,在书院课试和考场中常因字体得到好评;洪寿如写制艺文章,有王已山、吴兰陔的家法,去年去世,并且没有儿子),都足以称道。洪文临终时,等候百里之外的师友(洪文临终前,在内兄家中勉强等我到来,托付后事,眼睛才闭上),雾车风马,这是我同宗之人所听闻的事。国家衰病、人物死亡的悲痛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把林野间的魂魄全都招来!我同林君订交最早,他一生潦倒无成,处境最为艰难;他父母去世时,我有幸拿出财物助办丧事;他选择朋友,如同选择可以刎颈相交的人。过去他的兄长擅长画画,下笔便使古壁分出烟云(林君兄长名壬癸,又名源,是县里最著名的画家,书法也很好;许多庙宇都请求他作画,以增光彩);墓门前的野草已经过了十年,残存的绢画断缺的墨迹也被风雨吞噬。遗孤虽然还在,却十分零落,和你的幼子正好成为兄弟;悲哀你病时没有在寝室中,哀悼你死后不能回到乡里!像这样逝去的人生如同水泡幻影,使我有泪却难以亲手拭去;平生失去无数知己的痛苦,因为你而在一夜之间如暴雨倾盆。《荒城秋望》偶然登上城南的山冈,遥望城东的道路;长林一片苍茫,看不见人,夕阳与远树连着芳草。八卦山头的旧寨已经夷平(山上过去有兵寨),石虎处新近留下赵玉堡(如今有日本亲王的遗迹);如今开辟为游人游览的园地,行人凭吊的踪迹仿佛都被扫尽。俯视城市,已经有一半荒废,店铺拆毁,成为空地(去年市区改正,城内外拆毁人家一千多户)。过去飞檐楼阁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乱瓦堆在土墩旁;废墟虽已修整,仍然零落凄凉。一千多户无家无室的百姓,分散成哀鸿,流落四方。回头望那条大道,大道直如琴弦;道路中间原有十万平民的田地,如今铲掉田畴,沟渠道路也没有了。高处看见市集,街区分成伍、章,仿佛方圆之地;原本只是万户人家的炊烟,一场苦雨悲风忽然降临。日落无声,乌鸦影子增多,牧人樵夫发出哀歌;海岛经历了无尽沧桑,哪里禁得住山河遍布荆棘!《忆昔日航海感赋》
忆昔饱帆出台湾,一瞥已过澎湖间;千里、万里海色尽,又看山色入闽山。山山重叠虎门关,束缚波涛锁烟鬟;茫茫一海枕群峦,入港豁露青山颜。高台峻垒枪炮环,战场已过余疮瘢(甲申之事);城郭险距青天半,制船巨厂成市闤。我时停泊泛小艇,登山四顾天地宽;风雨独凭酒楼望,烟波忽送千舟还。一夕乘流向闽郭,钓龙台古壁漓岏;泉亭茶■〈厂外射内〉闻歌管,楚些越歈杂悲欢。出闱夜上乌石冈,中秋城月大于盘;望月兴阑长太息,何时获遍五岳看!浙、吴咫尺不能到,秦、蜀微茫更无端。是时人物乐升平,未料沧桑有翻澜;胸中私愿冀一遂,要当骑鹤上长安。岂如此景犹眼前,闽城不到十余年;瀛海已变千桑田,埋头顿似藏九渊。一望江山色如赭,每闻花鸟泪犹泉;莽莽市朝落残局,沈沈人世随逝川。投河已愧申屠狄,蹈海尤惭鲁仲连!亦欲化鹤归辽天,辽东华表迷荒阡;当时犹自悲落拓,只今何处伤沦涟!盛衰兴废真一瞬,回头万事云霄悬;往迹旧游何可问?海上日日扬尘烟。与金陵士人话所过山水我居海外蓬山间,蓬莱海浅湾复湾;有山、有水无佳窟,听风、听雨愁心颜。闻道江乡是佳处,烟花如海莺啼曙;但恨违隔万重山,骑鹤扬州无路去!意境频频入梦中,非游浙北即江东;拄杖依稀三楚月,乘流彷佛五湖风。今日遇子中华至,山川都作枕中记;虎踞龙蟠北固亭,鹤归凤去南屏寺(客言南屏与放鹤亭、凤凰山皆密迩)。水竹三分月二分,君家正在江南村;丹枫远远秋开径,黄叶萧萧昼闭门。秣陵居士西陵客(客金陵人,寓居余杭),有时■〈艹雪〉苕为浮宅;郭外常看四明峰,剡中遥拥千溪碧。适兴即登旧酒楼,蒪羹鱼脍楼上头;苦竹城西人似水,富春江上月如钩。斯景窃思分一半,君忆家乡遂三叹!寻亲身带岛夷烟,作客舟居沧海岸。座中对语各婆娑,沃洲外有汉山河;何时收入黄图里?鹿耳、鸡笼岛屿多!闲居书事兼述怀富贵可轾亦可轩,贫贱居后如居前;夙昔摊书拥万卷,铭功直欲上燕然。有时萧寺划韲饭,魂梦复在韩、范边;不然着述老一世,「东观余论」、「南华篇」。胡为浮沈至今日,海屋之畔沧桑田;负郭洛阳非二顷,耦耕河渚乏一椽!假与沮溺为伴侣,催敲箕敛来熬煎;新丝未足供洋税,新谷何能办户钱(此地百税之外,有户口税)!东家养犬罚里布,西家捕鼠输府泉(警察恒出杀恶犬,养者有罚;又防疫必令民捕鼠,怠者令输银);警吏穿门时入室,圆木警枕难安眠。桃园无处居渔父,梅市何地容神仙!邱山华屋尽零落,逃氓废圃余荒阡;暂时读书把耒耜,如登雪岭披黄绵。闭门深夜慕怀、葛,挑灯课子开韦编;五经、五典如日月,肯为乱世相轻捐!逍遥世外亦一计,自颠、自倒忘倒悬;惟怜一生怀壮志,经术、经济成虚诠!糜烂尘寰无净土,隔篱何点聊穷年。星槎倘可天上泛,凿空窃愿随张骞;造物彼苍何厄我,土人桃梗相为缘!不知何时堪解脱,骈枝大块殇彭钱,胚胎或免天帙缠。送客归浙浙东此去三千里,海上蓬莱隔弱水;君归正值鲈鱠时,轮船一日秋风起。钱塘八月潮头高,君归好趁曲江涛;旧时范蠡浮舟处,未似君跨海上鳌。与君相逢在顷刻,与君别离成夙昔;寄语中原乐土人,莫作海岛居夷客!君居武林山水乡,西湖绿柳接红樯;山阴饮禊兰谿曲,风渚渔陶苕水傍。我居局促海山畔,山花、山鸟纷愁乱;鞭扑追呼过虎苛,茧丝抽索如鱼烂。年来山水益萧条,山林斮赭如焚烧;四海五湖深销闭,千峰万嶂空嶕嶢。乘风我欲随君去,葛洪未备移家具;神仙暂作陆沈身,日月漫迟夸父步!登高遥望云海东,浮帆一点暮天红;知君亦有烟霞窟,他日相寻钓浦中。闻人话北部警事感作昔日大坪聚健儿,沿山沿海区岛□;风声鹤唳八公兵,篝火狐鸣五丈旗。义旗一扬一再起,三载东洋惊祸水;岛民虽被作牛羊,敌兵有时成蝼蚁。自从□旅不可撑,梅子坑里为秦坑;敌人眼中无铁屑,酷毒□政尽□行。粒粟寸丝难苟活,千家万家□剥夺;十羊真有九人牧,一鸡长遭百刀割。环山蔽海无所逃,釜中燥蟹箝巨螯;残喘偷生不容喙,医疮剜肉竟焚膏。沧海横流时一泄,涓涓忽洒苌弘血;去冬北部鬼雄呼,四十人把□人杀。一时视死如视归,五人之豪颜佩韦;况有同心数十辈,千秋义塚高巍巍。昔人愿近要离墓,如君之徒堪比数;恨予读书身手弱,闻风空式怒蛙怒!题近人所作「桃源问答游叙文」后
译回忆从前乘着满帆船离开台湾,一转眼已经经过澎湖之间;千里万里海色尽收眼底,又看见山色连入福建的山岭。群山重叠如虎门关,束缚波涛,锁住烟雾般的山峰;茫茫大海像枕着群山,进入港口后,青山的面容豁然显露。高台峻垒环绕着枪炮,战场已经过去,只剩创伤(甲申年之事);城郭险峻,高耸几乎接近青天,造船的大厂已经变成市集。那时我停船乘坐小艇,登山四望,天地十分开阔;独自凭栏于酒楼眺望风雨,烟波中忽然送来归航的千舟。一夜顺流驶向福建城,钓龙台古老的石壁高峻;泉亭茶馆中听见歌管,楚辞和越歌交杂着悲欢。出城门后夜里登上乌石冈,中秋的城月大得像圆盘;望月兴尽,长长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游遍五岳!浙江、吴地近在咫尺却不能到,秦地、蜀地更加遥远渺茫。当时人物享受太平,没料到沧桑会掀起巨澜;胸中私愿只盼有一天实现,终究要骑鹤登上长安。哪里想到这番景象还在眼前,距福建城不过十多年;瀛海已经变成无数桑田,我低头顿时像藏在九渊之中。放眼江山,颜色一片赭红;每当听见花鸟声,眼泪仍像泉水一样涌出;茫茫市朝只剩残局,沉沉人世随着逝水流去。投河已经愧对申屠狄,蹈海更惭愧不如鲁仲连!也想化作仙鹤飞回辽阔的天空,辽东的华表已经迷失在荒芜的田间;当时尚且只是为自己的落拓而悲伤,如今又到哪里为沦陷流离而哀痛!盛衰兴废真在一瞬之间,回头看万事都高悬在云霄;过去的踪迹和旧日游历又哪里可以询问?海上天天都在扬起尘烟。《与金陵士人话所过山水》我居住在海外蓬山之间,蓬莱海浅,海湾一个接一个;有山有水,却没有佳美的洞窟,只能听风听雨,使愁绪写在脸上。听说江乡是美好的地方,烟花如海,黄莺在黎明啼鸣;只恨隔着万重山,想骑鹤去扬州也没有道路!美好的意境频频进入梦中,不是游历浙北,便是游历江东;仿佛拄杖看三楚的月色,又仿佛乘流感受五湖的风。今天遇到你从中华来,山川都成了枕中记忆;北固亭有虎踞龙蟠之势,南屏寺有鹤归凤去之名(客人说南屏同放鹤亭、凤凰山都相距很近)。水竹占三分,月色占二分,你的家正在江南村中;远处丹枫为秋天开出小径,黄叶萧萧,白天也关着门。秣陵居士、西陵客(客人是金陵人,寄居余杭),有时采苕草,作为漂浮的居所;城外常常看四明峰,剡中远远簇拥着千溪碧水。兴致来了就登上旧酒楼,楼上吃莼羹鱼脍;苦竹城西人流如水,富春江上月亮像弯钩。这番景色我私下想分一半给你,你想起家乡,便连连叹息!寻找亲人时身上带着海岛夷地的烟尘,作客时居住在沧海岸边的舟中。座中相对交谈,各自婆娑感叹;沃洲之外还有汉人的山河,什么时候才能收入皇图之中?鹿耳、鸡笼一带岛屿如此之多!《闲居书事兼述怀》富贵时可以受人轻视,也可以凌驾他人;贫贱时处在后面,如同处在前面。早年摊开书卷,身边拥着万卷书,铭刻功业,直想到燕然山上。偶尔在萧条的寺院里吃粗粝的饭,魂梦又回到韩、范身旁;否则便著述一生,写成《东观余论》《南华篇》。为什么沉浮到今天,海屋旁已经变成沧桑田;洛阳城外没有二顷田,河洲耦耕连一间屋子也没有!假如能同长沮、桀溺作伴,催租催税的人却来敲打,使我受尽煎熬;新丝不够缴纳洋税,新谷又怎能办户钱(这里除各种税外,还有户口税)!东家养狗要罚里布,西家捕鼠要交府泉(警察常出来捕杀恶犬,养狗者要受罚;又因防疫必须命百姓捕鼠,怠慢者要缴银);警吏穿门入室,圆木制的警枕也使人难以安眠。桃花源哪里还有地方容渔父,梅市又哪里能容神仙!邱山的华屋尽皆零落,逃亡百姓的废园只剩荒芜的田间小路;暂时读书,又拿起耒耜,如同登上雪岭,披着黄绵。闭门深夜仰慕姜太公、诸葛亮,挑灯教导孩子打开古书;五经、五典如同日月,难道肯因乱世而轻易抛弃!逍遥于世外也是一条办法,让自己颠倒放纵,以忘却倒悬之苦;只是可怜一生怀有壮志,经术和经世济民之学最终都成了空话!尘世已经糜烂,没有一块净土,隔着篱笆还能看到什么,姑且这样困顿终年。假如星槎能够在天上泛舟,我私下愿意像张骞那样凿空远行;苍天造物为什么这样困厄我,竟让我同土人做桃梗般的缘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天地间万物并列,彭祖与钱铿也同样夭亡,或许这样还能免受天命束缚。《送客归浙》从这里回浙江以东有三千里,海上的蓬莱隔着弱水;你回去正赶上吃鲈鱼脍的时节,轮船一日便能乘秋风而起。钱塘八月潮头高涨,你回去正好赶上曲江的波涛;旧日范蠡泛舟的地方,也比不上你驾船跨越大海。我们相逢只是一会儿,和你分别却会成为往昔;请告诉中原乐土上的人,不要做海岛上的夷人客!你住在武林山水之乡,西湖绿柳连接着红色船樯;在山阴饮酒修禊于兰溪曲处,在风洲水渚、苕水岸边捕鱼。我的居所局促在海山旁,山花山鸟纷纷扰乱愁绪;鞭打、捕捉、呼喊比虎狼还苛酷,抽取赋税如抽蚕丝,把百姓剥削得像鱼肉腐烂。近年来山水更加萧条,山林被砍削得赤裸,如同焚烧;四海五湖的水道深深封闭,千峰万嶂徒然高耸险峻。我想乘风跟你同去,葛洪还没有准备好搬运家产;神仙暂且做沉沦陆地的人,日月白白拖慢了夸父追赶的脚步!登高远望云海之东,只见一点浮帆映着暮天的红色;知道你也有烟霞中的洞府,他日我将到钓浦去寻找你。《闻人话北部警事感作》往日大坪聚集壮士,沿山沿海分据岛屿[缺字];风声鹤唳,仿佛八公山上的兵势;篝火狐鸣,仿佛陈胜五丈原的旗帜。义旗一举再举,三年来使东洋惊惧于祸乱之水;岛民虽然被当作牛羊,敌兵有时也成了蝼蚁。自从[缺字]军旅再也不能支撑,在梅子坑里成了秦坑;敌人眼中连铁屑也没有,残酷恶毒的[缺字]政全都[缺字]行。粒米寸丝也难以苟活,千家万户遭到[缺字]剥夺;十只羊真有九个人放牧,一只鸡也常常遭受百刀宰割。四面环山、海上受阻,无处可逃,如同锅中干蟹被巨螯钳住;残喘偷生也不容开口,医治伤口反而要剜肉,终于把油膏也烧尽。沧海横流之时偶尔泄露一线,涓涓流出的忽然是苌弘之血;去年冬天北部有鬼雄高呼,四十人把[缺字]人杀死。一时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五位豪杰的面容如佩着韦带;何况还有数十位同心之人,千秋义冢高高巍巍。古人尚且愿意靠近要离之墓,像你们这样的人足以与他们相比;遗憾我读书人身手软弱,听到消息只能空自作出怒蛙般的愤怒姿态!题写在近人所作《桃源问答游叙文》后
传说桃源时避秦,千年一到武陵人;鸡犬鲜逢山外物,桑麻未识世间春。兵燹征徭是何事,问津逝者葛天民。源里遗民纷纷说,秦时苛政如火热;六国子孙多系累,天下儒生半坑杀。男儿负剑到长城,妇女纫鍼入南越。我闻斯语犹未终,秦民怒发冲冠中;秦时纲纪虽近暴,惨惨犹存华夏风。百年礼乐未崩坏,三代车书尚遵同;以暴衡暴只百一,秦罪已是邱山崇。岂似我今□化外,非法横施来自郐(西夷治不同中国,位置降一等;至刑法则加一等,赋敛且倍一等)。刀锯日日供牺牲,鞭扑朝朝催课最;无丝、无苗亦税科,有丁、有户皆头会。俎豆古风弃弁髦,衣服新制留蛮襘。神山千里尽沦胥,文物一朝随芜秽;穷奇食人口有牙,蚩尤为兽翅生背(事见「东观余论」)。相逢不作同等看,胡髡越裸丑周冠;颠倒天行无历纪,邱虚郡县有戈干。饥饿夷、齐失薇蕨,艰难黄绮在商山;秦时容得桃源在,桃源经今亦迁改。忽荒净土与仙津,厄窄五洲兼四海;秦人今更去遥遥,惆怅渔郎不相待!后铜雀瓦砚歌百金购一石,千金购一瓦;不知何代物,云在魏王宫阙下。当时歌舞充邺中,碧瓦朱甍铜雀铜;艳传百世成宝玩,至今不数高欢宫。或云晚出香姜井,六朝陶可三国等;北齐避暑离宫物,古香古色龙山冷(香姜,出太原龙山冰台阁井。「丹铅录」谓:后来铜雀砚多以高齐香姜瓦为之,并无复藉魏武墓中物矣)。玲珑光衬宣德瓷,斑驳黝甚汾阴鼎;漳河之底不可搜,冰台阁畔人争领。两雄一例盗帝王,曹家风雅飞鸳鸯;求魏得齐亦安用,未似书家王与羊。今日甘泉传汉瓦,长生篆字兼未央;惜哉后人不磨琢,定州高庙无同光!分香卖履人安往?繐帷谁望西陵上!千载砚工釆璞来,当年七十留伪塚。摩挲古物说奸雄,横槊赋诗亦可风;杭州网得江心砚,终胜真藏许敬宗。看山写怀我居市廛间,恨无青山绿水环。山人在山里,日夕峰峦烟雾起;山人对山不解吟,孤负山水有清音。我生能诗乏山住,失却画本无佳句;倚楼遥望翠微巅,春来、春去迷红树。座中有客话山容,山东有竹西有松;山村月出催沽酒,山寺云封闻打钟。泉声鸟语供清听,昏曙阴晴尽诗兴;安得移居入深山,登山看海澄如镜。山人阻我莫移家,山中无虎有苛政;城市尘埃不易居,山林徭役亦难应。丹灶无宽宏景庐,蓬蒿还隘羊求径;不须歌啸幕渔樵,万水千山鲜干净。近年薄置田亩,拟待拙着集成,变鬻以供剞劂。特恐所作不值一文,不免詅痴符之诮也。诗以志之吾也作诗豫买田,为口腹计谋朝饘;他日诗成待传后,吾卖吾产刊遗编。此志非奢良易遂,此笔再支三十年。古人名山俟友声,韩公学有欧公延;张为曾诩奉白佛,李洞亦闻铸浪仙。今人爱才非昔比,龙华会乏香火缘;同时或邀众口谤,异时安望众目怜!「太玄」子云当瓿覆,「春秋」吕氏空门悬;况余诗文求自适,不期众好宁非偏!冰心自携冰一卷,古调独弹古七弦;高希万载羲皇上,旷游八极鸿蒙先。放笔洪涛走淜湃,冥心造化归鑱镌;咸韶欲招里耳听,如置石鼓伶人前。倘售鼠璞自衒异,或怀燕石私蹁跹;千金换取麻沙版,如珠弹雀玉抛砖。况破百亩灾梨枣,实益枉为虚名捐。系余名心终不死,子孙之计非所牵;阡陌连云亦安用,城南二顷更戋戋。有诗有文堪掷地,无衣无食足登天;王充或作枕中秘,桓谭有待身后传。吾书不胫走天壤,室中遑恤灶无烟;惟愁白傅将笑人,诗成未得鸡林钱!生圹诗歌第八,即以为跋,并靳谢老我与谢君尚生面,号啕尺素修相见;托友来求生圹诗,要余当作生刍奠!笑君欲听雍门琴,笑君不来谀墓金;只鸡斗酒桥公事,异时腹痛莫相侵!我非食友非死友,平生未剪庾郎韭;如何表圣携鸾台(司空妾鸾台,每共游生圹),竟望原壤歌狸首!闻名墓下独优游,山中猿鹤自春秋;谢安不与人同乐,谢敷偏欲人同忧。稽康日日惟养生,范燮时时复求死;山川尚悲陵谷迁,人物岂有安全理!一笑张融欲凌云,手执「法华」与老君;君藉我诗或不朽,我嗥君返倘无魂!自昔诔铭关素行,必待盖棺论乃定;谢老依然肉食身,奈何匄我虞歌赠!我欲向君一呜呼,奈君健啖颜如朱!骨相未是枯髅枯,肉相宁比臞仙臞!我欲向君试调笑,墟墓之间又宜吊、真卿旷达虽可思(颜真卿临难,豫指西壁为殡所),方朔诙谐殊未妙。占星我非大王公,君非岁星亦难料。漫储一腔块垒词,借君一卮浇一卮;及今未泣洹水玉,劝君且进商山芝!米贱感赋
译传说桃源是为躲避秦朝而建立的,千年之后才有武陵渔人到来;鸡犬很少遇到山外的事物,桑麻也不知道世间的春天。兵灾战火和征发赋役是什么事情?问路的逝者便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桃源中的遗民纷纷说道:秦朝的苛政像火一样炽热;六国子孙大多受到牵连,天下儒生有一半被坑杀。男子背剑前往长城,妇女缝针进入南越。我听这些话还没有听完,秦民已经怒发冲冠;秦时的纲纪虽然接近暴虐,惨烈之中仍保存着华夏风俗。百年的礼乐还没有毁坏,三代的车轨文字仍然遵循一统;以暴政衡量暴政,也不过百中之一,秦朝的罪行已经高如山丘。哪里像我们如今[缺字]化外,非法横行,来自郐地(西夷的治理不同于中国,地位降低一等;至于刑法,却加重一等,赋税征敛还加倍一等)。刀锯天天提供给牺牲,鞭打天天催促考核征税;没有丝、没有禾苗也要征税,有成年男子、有户口都要按人头征收。古代礼器礼俗都被抛弃,衣服却留下蛮夷式样。神山千里全都沦陷,文物制度一朝随着污秽消失;穷奇以牙齿吃人,蚩尤变成野兽,背上生出翅膀(事情见《东观余论》)。彼此相逢却不被平等看待,胡人剃发、越人裸露,丑陋得胜过周代衣冠;天道颠倒,没有历法纪年,郡县丘墟,尽是兵戈。饥荒中的夷、齐失去了薇蕨,艰难中的黄绮隐居商山;秦朝尚且容得桃源存在,桃源如今也经历迁移改易。忽然间荒废了净土和仙境,狭窄困厄遍及五洲四海;如今秦地人已经远去,惆怅的是渔郎不再等待!《后铜雀瓦砚歌》用百金购买一块石头,用千金购买一片瓦;不知道是哪一代的遗物,据说在魏王宫阙之下。当时歌舞充满邺城,碧瓦朱甍映着铜雀台;艳丽的名声流传百世,成为珍贵玩物,至今也不数高欢宫中的器物。有人说它晚出于香姜井,六朝陶器可与三国遗物相等;也有人说是北齐避暑离宫之物,古香古色,带着龙山的清冷气息(香姜产自太原龙山冰台阁井。《丹铅录》说:后来铜雀砚多用北齐香姜瓦制成,不再借用魏武帝墓中的遗物)。玲珑光泽映衬宣德瓷,斑驳幽黑胜过汾阴鼎;漳河河底无法搜寻,冰台阁旁人人争相收藏。两位雄主同样盗取帝王之物,曹家的风雅竟飞成鸳鸯;求得魏物又得到齐物,又有什么用?终究比不上书法家王羲之与羊欣的墨迹。如今甘泉宫还传有汉瓦,上有“长生”“未央”等篆字;可惜后人不加以琢磨,定州高庙也没有同样的光彩!分香卖履的曹操如今在哪里?西陵之上还有谁去凭吊他挂起的帷帐!千年之后砚工采来璞石,当年曹操七十岁留下的却是假墓。抚摸古物谈论奸雄,横槊赋诗也算有可取之处;杭州人从江心网得江心砚,终究胜过真正收藏许敬宗之物。《看山写怀》我居住在市井之间,遗憾没有青山绿水环绕。山中人住在山里,早晚峰峦间烟雾升起;山中人面对山却不懂得吟咏,辜负了山水的清音。我能写诗却不能住在山中,失去了画本,也没有佳句;倚楼远望青翠的山巅,春去春来,迷失在红树之间。座中有客谈论山色,山东有竹,西边有松;山村月亮升起,催人买酒,山寺被云封住,还听得到钟声。泉声鸟语供人清听,昏晓阴晴全都能激发诗兴;怎能搬进深山居住,登山看海,清澄如镜。山中人阻止我搬家,说山里没有老虎,却有苛政;城市尘埃不容易居住,山林中的徭役也难以应付。丹灶没有足够宽宏的洪景庐,蓬蒿又堵窄了羊求的小径;不必歌啸于渔樵之间,千山万水也少有干净的地方。近来勉强置办了一些田地,打算等拙作结集完成后,卖掉田产来供刊刻。只是担心所作文章不值一文钱,免不了遭到“詅痴符”的讥笑。作诗记下这件事。我作诗,先买下田地,为口腹打算每日的稀粥;将来诗集完成,等它流传后世,我便卖掉自己的产业,刊刻遗编。这个志愿并不奢侈,确实容易实现;只愿这支笔还能再支撑三十年。古人在名山等待朋友传扬声名,韩公的学问有欧公来延誉;张为曾经夸赞奉白佛,李洞也曾听说铸造浪仙。如今人们爱惜人才远不如从前,龙华会也缺少结香火缘分;同时代的人或许招来众口诽谤,异日又怎能指望众人怜惜!扬雄的《太玄》被人拿来盖酒瓿,吕氏的《春秋》徒然悬在门上;何况我的诗文只是求得自我适意,并不期待人人喜爱,这难道不是偏执吗!我独自怀抱冰心,携带一卷诗书;独自弹奏古调,拨动七弦琴;高远地希望超过伏羲以前的万载,旷达地遨游在八极、鸿蒙之前。放笔如洪涛奔涌,潜心归于造化,化为刀刻般的文章;咸韶之乐想招来里耳聆听,就像把石鼓放到乐工面前。假如把鼠璞当成奇异宝物自我炫耀,或者怀抱燕石私自跳舞;用千金换取麻沙刻本,就像拿珠子打雀、把玉抛给砖石。何况毁掉百亩梨枣林来刊书,实际利益只会白白牺牲在虚名上。维系我的名心终究不会死,子孙的生计并不是我所牵挂;田陌连到云天又有什么用,城南两顷田也不过微不足道。有诗有文,足以掷地有声;没有衣食,也足以登天。王充或许会把著作做成枕中秘藏,桓谭的著述也等待身后流传。我的书不用脚也会走遍天下,哪里还顾得上屋中灶火没有炊烟;只是担心白居易将会嘲笑人,诗作完成却没有得到鸡林的钱!《生圹诗歌》第八首,便以此作为跋,并戏谑谢老 我和谢君还只是陌生人,他却写尺素号啕相见;托朋友来求作生圹诗,要我把诗当作祭奠他的生刍!笑你想听雍门子的琴声,笑你不来索取谀墓的金钱;一只鸡和一斗酒是桥公的旧事,将来若腹痛,可不要来侵扰我!我既不是以饮食交往的朋友,也不是临死相托的朋友,平生从未割过庾郎的韭菜;怎么能像表圣带着鸾台(司空图的妾名鸾台,曾经同他一起游览生圹),竟然盼望原壤唱《狸首》呢!你在墓下独自优游,山中的猿鹤任凭四季更替;谢安不肯同别人共享快乐,谢敷却偏偏想替别人分担忧愁。嵇康每天只求养生,范燮却时时又寻求死亡;山川尚且悲叹陵谷变迁,人物哪里有长久安全的道理!张融一笑便想凌云,手里拿着《法华经》和老君之书;你借我的诗或许能够不朽,但如果我嚎哭时你已经没有魂魄返回,可怎么办!自古以来诔文铭文都关系到人的品行,必须等到盖棺之后才能评论定论;谢老你仍是活生生的肉食之身,为什么要向我求取虞歌来赠送!我想向你大声一呼,无奈你吃饭健旺,脸色红润如朱!你的骨相还不是枯骨,肉身也哪里比得上瘦削的仙人!我想向你试作调笑,可在坟墓之间又应当凭吊;颜真卿的旷达固然值得思慕(颜真卿临难时,预先指着西墙说那里是自己的殡葬之所),东方朔的诙谐却还不够高妙。占星之术我不懂大王公的命运,你也不是岁星,这事同样难以预料。姑且储存满腔郁结不平的词句,借你的一杯酒浇灌一杯;趁如今还没有为洹水中的玉哭泣,劝你暂且吃下商山的灵芝!《米贱感赋》
曩者我未有田时,米贵如珠难作糜;今时我有田数亩,米贱无从易升斗。米贵我昔为伤心,民贫恨天不雨金;米贱我今夜长叹,租入难供赋税半。赋税如何底许多?中田今升十倍科;正税之外有附税,税外加派更繁苛。犹幸今年歌大有,无钱有米可糊口;倘或年时遇半荒,村南村北皆饿叟。但是农家今亦艰,买牛雇直钱如山;有米贱粜须官检,玉粒难入东洋关(官设米组合以验米,凡非粒大如珠者,不得卖往日本或他处)。农家租户何须苦,催科刻日严如虎;无田亦有人口征,百物锥端皆榷估。次韵梁任甫与林家诗海民旧狎庚桑子,沧桑今作祝宗豕;中有风尘肮脏人,埋头插脚颜常泚。鳌沈已断地六维,鹑淫竟周星一纪;仰叩苍苍阒不闻,独行踽踽歌靡恃。勃苏复楚有未能,狐庸事吴不屑以;将与轩皇备应龙,岂为蚩尤作工倕(作上声)!况他雨泽不霈施,使人炎火长秉畀;虞侯何止守薪蒸,崦嵫且遍征砺砥。哀嗷鸿雁无泽逃,取子鸱鴞有室毁;箝余蟹足汝戏嬉,攘我牛田彼疆理。警吏穿房长肆威,催科闯户且攘臂;籍没田园不可堪(供赋,民本不敢后。自总府有没田之令,民尚未知;偶有稍后期到者,吏即不收,将该田发官卖),扰伤市狱更已矣(余前有「入市所见」诗可考;市如此,狱可知)。保甲横施何足言,殴挞乱加尤莫比;法律神明中外同,独至台湾法妄抵。此间言论不自由,口尚须缄况敢指!阜财无处挹南薰,噍杀时来惊北鄙;曩年屠戮焚山林,至今遍地生荆杞!偶陈一二足心酸,欲说万千难口使。有时种树实摇根,恰似从禽辄破觜;我与■〈虫羗〉苏判薰莸,彼于燕虱殊悲喜。方今海宇正纷争,衣裳溷在干戈里;芦中有士徒激昂,朝右无人空诺唯!方望十年或转移,不图两纪犹如此;孰填冤石拔愚山,孰洒神灰止祸水!东南裨海既已枯,西北漏天岂无圯!不能轩舞愧庞然,每有跳梁输蕞尔(原「耳」字,复;古亦有之。此用东坡次正辅韵,改「桠」作「桠」字之例)。朝鲜已入不羹封,越裳殆绝庭坚祀;矧兹海岛土一拳,流沙黑水同司彘。汉家既任珠崖沦,扶余岂易虯髯起;中土着鞭让人先,伊川被发哀吾始!我生十载早埋尘,再坠劫中心早死;既睹时艰足蒿目,每闻时事辄塞耳。有怀中夜即抚膺,如跛寻履眇寻视;能将东学心求真,岂觉西方法独美!汉、唐再世威万方,汤、武一朝兴百里;莫嗤邹衍幻天谈,不见种蠡湔国耻!闻君有志欲兴华,君倘能行世能俟;要知外学有金沙,须待吾人抉渣滓。翘首东望海泱泱,富士山头峰齿齿;一、二畸人时往来,扶桑气到南溟紫。我在紫桑采菊英,时哦楚骚搴泽芷;门内无声地无尘,壁上有图床有史。安得复遇素心人,闲把「南华」谈畏垒!
译从前我还没有田地时,米贵得像珍珠,难以煮成稀粥;如今我有了几亩田,米价低贱,却没有办法换到一升一斗。过去米贵时,我因此伤心,百姓贫困,恨老天不肯下金钱般的雨;如今米贱了,我却整夜长叹,租粮收入连一半赋税都难以缴足。赋税怎么会有这么多呢?中等田地如今每升米要征收十倍的科派;正税之外还有附加税,税外加派更加繁苛。还幸好今年是大丰收年,没有钱但有米,还能糊口;倘若遇上半荒之年,村南村北都会有饿倒的老人。只是如今农家也很艰难,买牛、雇工的钱多得像山;米价低贱时要出售,还必须经过官府检验,珍珠般的大米也难以运入东洋的关口(官府设置米组合来检验米,凡不是颗粒大如珍珠的,不得卖往日本或其他地方)。农家的佃户又何必这样苦呢?催缴赋税限定日期,严酷得像老虎;即使没有田地,也要按人口征收,各种物品都被像锥尖一样细细盘查、专卖估价。依梁任甫与林家诗的韵作诗 海边百姓从前亲近庚桑子,如今沧海桑田,竟成了祝宗供奉的猪;其中有风尘中肮脏困顿的人,埋头插脚,脸色总是汗红。鳌鱼沉没,已经折断了支撑大地的六根柱子;鹑鸟淫乱,竟经历了整整十二年。仰头叩问苍天,寂静无声,毫无回应;只能独自踽踽而行,唱着无所凭恃的歌。想像勃苏那样复兴楚国,却还没有做到;像狐庸那样侍奉吴国,我又不屑去做。将要辅佐轩皇,成为应龙那样的人,难道肯替蚩尤做工倕吗(“作”读上声)!何况雨水不能充分降下,使人长久遭受炎火焚烧;虞侯哪里只是守着柴薪,崦嵫山也将到处征取磨刀石。哀鸣的鸿雁无处逃避灾泽,鸱鸮取走雏鸟,毁坏它们的巢室;钳住我的蟹足,你们还拿来嬉戏;夺走我的牛田,任意划定疆界。警吏穿入房屋,长久肆意逞威;催缴赋税闯入门户,还要挽起袖子逞凶。登记没收田园,实在令人无法忍受(百姓供缴赋税,本来不敢拖延。自从总督府发布没收田地的命令,百姓还不知道;偶尔有人稍微超过期限到来,官吏就不再收取,而把这块田发交官府出售),扰乱伤害市集和讼狱,更是不必说了(我以前有《入市所见》诗可以考察;市集尚且如此,讼狱也就可想而知)。保甲制度横加施行还不值得一提,胡乱殴打鞭挞更是无可比拟;法律本应神明般公正,中外相同,唯独到了台湾,法律竟胡乱抵牾。这里言论不得自由,连嘴都必须缄默,何况敢于指斥!增加财富、养活百姓,无处可以承受南薰之风;残害百姓的声音时时传来,惊动北方边地。往年屠杀焚烧山林,如今到处还生长着荆棘枸杞!偶尔陈述一两件事,已经足以令人心酸;想说成千上万件,却难以开口。有时种树反而摇动树根,恰似捕鸟时总要撞破鸟嘴;我同■〈虫羗〉苏判明辨薰香和臭草,他对燕地的虱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悲喜。如今海内天下正处于纷争之中,衣裳都混杂在干戈里;芦苇中有志士徒然激昂,朝廷中却没有人,只有空口应诺。正希望十年之后或许会有转变,没想到两个甲子仍然如此;谁来填平冤屈之石、拔起愚公之山,谁来洒下神灰,止住灾祸之水!东南的边海已经干涸,西北天漏,难道就没有坍塌的时候吗!不能像轩辕那样起舞,惭愧自己身躯庞大;每当有小丑跳梁,总败给微不足道的蕞尔之徒(原作“耳”字,后改;古代也有这种写法。这里用苏轼《次正辅韵》的例子,改“桠”为“桠”字)。朝鲜已经被纳入“不羹”的封域,越裳几乎断绝了在朝廷祭祀的坚贞;何况这个拳头般大小的海岛,流沙、黑水都由掌管猪牲之官来治理。汉家既然任由珠崖沉沦,扶余又哪里容易兴起虬髯客那样的人;中原人挥鞭前进,却让别人抢先,伊川百姓披发左衽,令人哀叹我们的开端!我活到十岁就早早埋身尘土,又一次坠入劫难中心,早已心死;既然看见时局艰难,足以令人忧惧,每听到时事,便忍不住塞住耳朵。夜半有所感怀,就抚摸胸口;像跛子寻找鞋子、独眼人寻找视线一样艰难;如果能够以东学之心探求真理,哪里会觉得西方方法独自美好呢!汉、唐再世,也能威服四方;汤王、武王一朝兴起,也能振兴方圆百里。不要嘲笑邹衍关于天地变化的幻想之谈,难道没有看见种蠡洗雪国家耻辱吗!听说您有志于振兴中华,您如果能够实行,世人也会等待;要知道西方学问中有金沙,必须等待我们自己淘去其中的渣滓。抬头向东望去,大海浩荡无边,富士山顶峰峦尖峭;偶尔有一两个奇异之士往来,扶桑的气息飘到南海,呈现紫色。我在紫桑采摘菊花,时时吟诵《楚辞》,拔取泽畔的香芷;门内寂静无声,地上没有尘土,墙上有图画,床边有史书。哪里能够再次遇到心意相投的人,闲暇时一起谈论《南华经》和畏垒之事!
书次儿■〈艹槱〉十四岁所作史论后时势变迁一至此,读书今已无种子;仁义道德等籧篨,粪土「五经」、「廿四史」。吾儿闭门读典坟,吾与汝作羲皇人;世风不染欧、非、美,时事遑知魏、晋、秦!姑从故纸讨生活,三国、六朝最樛葛;英雄竖子一刹那,氐、羯、匃奴况豪末!汝幼读书慧眼悬,他时见异勿思迁!经济訏谟获机括,新法西学皆蹄筌。此间教人限等级,有如蛣■〈虫羗〉宝丸粒;吾家幸不随步趋,汝辈惟当安诵习!闻道中原大改更,用夷入夏日勾萌;不信秦嬴遗祸火,至今商、洛发儒坑。我自不求同时世,授汝一经为一艺;仕夷早已鄙刘殷,猾夏今更轻后羿。屈指于今十八秋,阅人阅世真蜉蝣;河山百战蛮蜗角,寰海千邦楚沐猴。人才今生殊抑塞,有如黄杨当闰厄;苏轼愿儿为八慈,陶潜训子望三益!海外方今禁读书,乃公将史作菑畲;治身、治世知治乱,一编何止伴闲居!过彰化废公园感赋古榕寥落杂枯树,喷地一泉自东注;泉间茅舍覆僵石,水外疏杨当狭路。野鸟时时啼向人,园林无主飞灰尘;到处病藜成瘦腊,入围荒草溷残茵。游人来往悲邱壑,梧桐脱皮筠脱箨;两部曾无给廪蛙,一庭岂有乘轩鹤!年来我过东郭门,郭外人家半空村;郭内人家半旷原,破碎门墙鸟雀喧。其他凋零不可道,其故环怪良可言!自从事事效欧、美,街衢方罫划井里;游吉毁家为当途,晏婴徙宅因近市(台中毁折四次,彰化亦有二次)。即看此地辟游场,小害亦同花石纲;一草一木尽民力,有台有观皆民房。谬云此事同民乐,一夫为乐万夫哭;黔首家家戴覆盆,金钱日日填卢谷。有人蒙羞像范铜(台湾百孔千疮之税,多自民政长后藤新平为之。其人以此锡男爵,游御园,赐入华族。然其铜像在台地各公园者,尚伸手作索钱状也),民膏民血涂身红;此闻差喜无此像,可怜尚带东洋风!就中园景方增筑,已无佳处豁心目;况当官署纷奕棋(台地初设辨务署,旋改县、厅;旋废县存厅,旋废合各厅),不免童山随翻覆。如今山水已邱墟,纤风缺月亦无余;园中不见三分竹,园外空过独辇车。有感书臆平生豪气未一唾,蓦地惊人乾坤破;胸中五狱何时平,囊里一锥已先挫。忆昔少年意气奇,赤手欲缚蛟鼍螭;潜移岱华翻大海,旦夕饮马东溟池。区区心事托毫素,贾生万言、曹七步;厥词一放走轰霆,并并二豪惊顾兔。琳琅蚀月千明珠,翕霞九尺珊瑚株;沈埋黄土一千丈,犹与丰城剑气俱。一朝海水湮阳谷,方壶沦入鲸鱼腹;娲皇竟断六鳌维,龙母坐看万鲛哭!此时惨甚幽九渊,倏忽星周二十年;玄黄有血膏原野,冥漠无知怨昊天!我比苌枝漫猗傩,寒暑如邮日如火;久拚斯世混伧荒,岂与外人为蜾蠃!却叹樗材寿此身,千秋万古一微尘;未来衰老病死苦,先是支离臃肿人。人生末路竟如此,不作龙头作狗尾;纵教扬子传「太玄」,已似马公成腐史!役夫行役夫之征,遍全台。南北尽处,由海输送于花莲港,以挽辎重入山;近中各处,由陆输送于埔里社,而挽辎重入合欢山,或兼凿路。自今年(甲寅)四月始,不数日而迭输人夫,每番一甲数人行。其不能行者,敛金以赀行者。每一夫行,百物取具各甲,必费数十金,多有死者。盖剿番之累如此。瘴气蒸成万峰赤,悬崖洒遍猩血色;深箐万古无人行,只今道路开荆棘。路在千山、万山中,壑深无底涵虚空;藤萝尚带洪荒气,炮火横施开凿工。开凿未已驱人上,征夫前泣后夫望;手足作车尻作轮,狞雨盲风催转饷。热气烁人成乳饴,冷气中人成僵尸,毒湿渍人为腐脾;天惊地塌雷霆起,复有破石堕空糜驱肌。昔日中华全盛时,讨番役人人不知;黄金布地士争赴,岂与今日驱人供熊罢!兵卒三千夫十万,中央南北搜罗遍;弱者输赀壮输身,迭番践更急于电。闻道溪中产水晶,复企山中生金英;可怜膏血换空地一寸,茸茸原野万骨撑!长林一过无日暧,危峰再去有冰块;五月穿裘困雪山,万夫痛涕至天晦。问渠于此何不逃?渠言无处匿蓬蒿;商鞅保甲诛连生,惠卿手实吹毫毛!呜呼闾阎何事求安堵,此间法比连环弩;吉网罗钳匪所思,虎苛蛇敛不堪睹!相逢尽觉无人形,山头日作青磷青;莫怨灾星散平地,试看炮雨穿林冥!剿番行台湾前清归顺之番,已过三分之二。所未归顺余番,佐久间总督请以五年平之;今其季也。议院因其未成功,不许再展年限,故今年锐欲攻击中路诸番。台湾以中路入埔社之山为最广,而库鲁句番者——日本所谓太鲁阁番又处深山之深,故其施工较难,而军民之困如此。
译写在次子■〈艹槱〉十四岁所作《史论》之后 时势变迁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读书已经没有传承的种子;仁义道德都像粗竹席一样无用,《五经》《廿四史》被视同粪土。我的孩子闭门读古代典籍,我和你就做羲皇时代的人;不受欧、非、美的世俗风气污染,也不必匆忙知道魏、晋、秦的时事!姑且依靠旧纸上的文字谋生,三国、六朝的历史最为错综复杂;英雄和小人转瞬即逝,氐、羯、匈奴之流更算不上什么豪杰!你年幼读书,却有聪慧的眼光;将来见到异说,不要改变自己的志向!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能够掌握其中关键,新法和西学都只是诱导人的蹄迹和筌具。这里教人受到等级限制,就像蛣■〈虫羗〉的宝丸一粒;幸好我家不随从这种步趋,你们只应安心诵读学习!听说中原正发生巨大变革,夷人进入中原,如草木萌芽般日日滋长;不相信秦嬴遗留下的祸火,直到今天商山、洛水之间还在挖掘儒生的坑。我的确不求生在这个时代,只教你把一部经书作为一种技艺;到夷人那里做官,早已被刘殷所鄙弃;以狡猾手段侵扰华夏,如今更被后羿轻视。屈指算来,到今天已有十八年;阅尽人和世事,真像蜉蝣一样短暂。河山经历百战,不过是蛮蜗角般的争斗;四海之内有千百个国家,像楚国的沐猴一样可笑。如今人才大多受到压抑阻塞,正如黄杨遭逢闰月之厄;苏轼希望儿子成为八慈,陶潜教导孩子结交三种有益的朋友!海外如今禁止读书,我这个老人将历史当作耕种荒地的田地;修养自身、治理天下,懂得治乱之道;一部书哪里只是用来陪伴闲居呢!经过彰化废弃公园有感而作 古老的榕树零落,夹杂着枯树;一股泉水喷涌到地面,自东边流来;泉水之间,茅屋覆盖着僵卧的石头;水边稀疏的杨树,正对着狭窄的道路。野鸟不时朝人啼叫,园林没有主人,尘灰任意飞扬;到处长着病弱的藜草,瘦得像腊干;走进围墙,只见荒草混杂着残破的草席。游人往来,都为丘壑荒废而悲伤;梧桐树皮脱落,竹笋外壳也剥落了;一座园林里连两部蛙鸣都没有,更哪里会有乘轩车的鹤!这些年来我经过东郭门,城外人家有一半成了空村;城内人家有一半变成荒地,破碎的门墙间鸟雀喧叫。其他的凋零景象更是不必说,其中的原因实在值得说明!自从事事仿效欧、美,街道巷陌便按方格划分村里;游吉毁坏民宅以便道路通行,晏婴迁居也是因为靠近市集(台中拆毁了四次,彰化也有两次)。眼看这里开辟成游乐场,小小的祸害也像花石纲一样;一草一木都耗费民力,有亭台楼观,便都有民房被毁。谎称这件事与百姓同乐,实际上一个人的享乐导致万人哭泣;百姓家家都像戴着覆盆,金钱天天填入卢谷。有人蒙受羞辱,塑像却仿照范铜(台湾百孔千疮的税收,多由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制定。他因此被赐予男爵,游览御园,并获准进入华族。但他的铜像在台湾各公园里,仍然伸手作索钱状),民脂民血涂满全身,显出红色;听说这里幸好没有这座像,只是可怜这里仍带着东洋风气!其中园景正在增加修筑,却已经没有什么佳处能使人心胸开阔、眼目舒畅;况且官署正在纷纷像下棋一样变动(台湾初设辨务署,随后改为县、厅;又废县保留厅,后来又废除并合各厅),免不了使光秃的山头随着反复变更。如今山水已经成为丘墟,连微风和残月也没有留下;园中看不见三分竹子,园外徒然驶过一辆孤独的车。有感而抒写胸中所想 平生的豪气还没有吐出一丝,突然之间天地惊裂;胸中五座狱山何时才能平息,囊中一支锥子却已经先被挫折。回想少年时意气非凡,想赤手空拳捉住蛟、鼍、螭;暗中移动岱山、华山,翻转大海,早晚让战马到东海之水中饮水。区区心事寄托在笔墨纸素之间,像贾谊万言之文、曹植七步成诗;这些辞章一经放出便如雷霆奔走,使两位豪杰都惊顾兔子般回头。美玉般的珍宝遮蔽月光,千颗明珠闪耀;霞光聚合,九尺高的珊瑚树挺立;即使沉埋黄土千丈,仍同丰城宝剑的剑气一起存在。一旦海水淹没阳谷,方壶仙山沉入鲸鱼腹中;女娲竟折断支撑天地的六鳌之绳,龙母坐看万条蛟鲛哭泣!这时惨烈得像幽深的九层地府,转眼星移二十年;天地间流着血,滋润着原野,幽暗寂寞,无人知晓,只能怨恨昊天!我好比苌枝徒然柔美摇曳,寒暑像驿站传递,日子像烈火;早已准备同这个世道混杂在粗鄙荒乱之中,哪里肯同外族人做蜾蠃!只是叹息自己是无用的樗木,却苟活此身;即使千秋万古,也不过是一粒微尘;未来还要遭受衰老、疾病、死亡的痛苦,眼下先成了支离臃肿的人。人生走到末路竟然如此,不做龙头,反而做狗尾;即使让扬雄传写《太玄》,也已经像马融成为腐朽的史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丈〕 役夫歌 征发役夫的事情遍及全台湾。南北两端,从海上运输到花莲港,再把军需物资运进山中;中部各处,则从陆路运到埔里社,再把军需物资运入合欢山,有时还兼做凿路工程。从今年(甲寅)四月开始,不到几天就接连征发役夫,每次每甲派几个人前往。不能前往的人,就收取钱财,让能够前往的人代替。每去一个役夫,各甲都要备办各种物品,必定要花费数十金,而且有许多人死亡。这就是征剿番人的负担。瘴气蒸腾,使万座山峰呈现赤色;悬崖上洒满猩猩鲜血般的颜色。深密的山谷万古以来无人行走,如今却在荆棘中开出道路。道路穿行于千山万山之中,深谷无底,仿佛容纳着整个虚空;藤萝仍带着洪荒时代的气息,炮火横向施放,开始凿山修路。道路还没有凿完,就驱赶役夫继续上山;前面的役夫哭泣,后面的役夫遥望;手脚当作车,臀部当作轮子,凶猛的雨和盲目的风催促着运输军粮。热气灼伤人,使人像乳酪糖浆一样软化;冷气侵入人体,使人成为僵尸;毒湿浸泡身体,使脾脏腐烂。天空震惊,大地塌陷,雷霆骤起;又有炸裂的石块坠落空中,像糜烂之物一样驱打肌肤。从前中华全盛之时,征讨番人,人人都不知道其中艰苦;黄金铺满大地,士人争先奔赴,哪里像今天这样驱赶百姓去供给熊罴般的军队!三千兵卒、十万役夫,中央和南北各地都搜罗遍了;弱者交钱,强者交出身体,轮番践踏、更换役夫,急迫得比闪电还快。听说溪流中产水晶,又希望山中生出金子;可怜百姓的膏血只换来空地一寸,蓬松的原野上撑立着万具白骨!穿过长林后,白天也没有温暖的阳光;再越过危峰,只有冰块。五月穿着皮裘困在雪山中,万名役夫痛哭,直到天色昏暗。问他们为什么不逃走?他们说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于蓬蒿之间;商鞅以保甲制度株连杀人,惠卿又用手实登记,连细毛都不放过!唉,乡里百姓为什么还要求安居呢?这里的法令比连环弩还要严密;吉网罗钳,实在不是人所能想到的;虎一样的苛刻、蛇一样的搜刮,令人不忍看见!彼此相逢,都觉得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山头每天都像泛起青磷之色。不要怨恨灾星散落平地,看看炮火如暴雨穿过幽暗的山林吧!征剿番人歌 台湾在前清时期归顺的番人,已经超过三分之二。尚未归顺的余番,佐久间总督请求用五年时间平定;如今已经到了第五年的末期。议院因为没有成功,不准再次延长期限,所以今年急于进攻中路各番。台湾从中路进入埔社的山地最为广大,而库鲁句番,即日本所称的太鲁阁番,又处在深山的最深处,因此工程更加困难,军民的困苦也到了这种程度。
山獠穷居深山中,亘古不与秦人通;重重叠嶂云烟阻,缈缈危峦霜雪封。生聚虽如三僰众,杀锋未似五溪凶。如何下策用火攻,西海直侵东海东;不比牂牁下庄蹻,岂同巴蜀通唐蒙!忆昔汉家天子诏,划将瓯脱为边徼;侏儒有语安耕猎,烽燧无熇封岭峤。南北輴蛮虽棱威,中央靡莫未原燎。长与深林养鹿茸,何事将军夸■〈票鸟〉鹞!乃今穷兵踏■〈乔元〉■〈虚亢〉,炮火所飞狐狸叫。重崖阴阴无日曜,滚滚溪流石陡峭。暑寒不时风■〈穴上呌下〉窱,冰块纷纷随潦漂。役夫开道身虺隤,兵士重毡镜远眺;酒保投师收厚利,台人号啕倭人笑!台人久作釜中鱼,生番、熟番奚安居!耕地一蹂无秸粒,山庐一火无籧篨;番人逃窜成猿狙,山中来往随豪猪。可怜千炮深箐溜,顿使三危众骨葅!回视番巢万蚁垤,一朝如蚁遭扫穴;白石苔封苦役骸,青山瀑泻藤猺血。花莲港与合欢山,两军遥举互包截;东西战队未双连,南北挽输劳九折。寄言番妇莫冤啼,嗟我周黎亦靡孑!
题次儿槱诗文卷怪汝作诗如作画,笔扫风云驱百怪;爱汝作文如作诗,潘江、陆海有余漪。郑虔名成老画师,传作未见垂当时;王维有画兼有诗,绝妙未见兼文词。古人专精在一艺,不尚夸多尚传世;画虎一事倘无成,鼫鼠五能亦俱赘。吾儿可有兼人才,行年十四、十五才;天赋汝能天禀粹,天富汝年天骨开。儿乎多能吾所许,儿乎未艺吾不与;文章要须气节高,文学尤须经济举。乱世人才安足多,扣牛甯戚徒悲歌!台海波涛今漆黑,中华世界方蹉跎。吾今与汝守蓬荜,吾老一任东隅失;望汝怀器伏人间,或□扶桑作晓日!乙卯重午五月五日吊屈原,六日又当吊台湾;台岛此日蛟螭蟠,户三百万海漫漫。海底残魂招不起,三百万人同日死;髑髅鞟骼郁嵯峨,虎狼戛戛磨牙齿。彼一人些千古伤,全台奈何不断肠!羗沈江兮羗沈海,黑风毒浪鱼龙僵。昨夜雷门擂大鼓,羵羊■〈▯敝〉■〈▯薛〉商羊舞;灯火煌煌黎邱市,旌旗窣窣修罗府。痛断发我生局蹐何不辰,垂老乃为断发民!披发欲向中华去,海天水黑波粼粼。天为穹庐海为壑,桃源路绝秦中秦。况是中华亦久变,发短更甚胡中人,吴绳虽约难为纶,且留尺寸来反唇,国人姗笑倭人瞋。我生于世一微尘,我头一发回千钧。科头违世廿载匀,戴之如山五十春;垂之亦自嫌剡剡,断之夫岂能彬彬!山鬼怂剑躐余后,曦汝阳阿归陶甄;在笯可怜断尾凤,遯荒须跨无角麟。托迹伊川昆吾野,苍浪种种嗟沈湮!冲冠此际无轮菌,惭颜懒被华阳巾;惟有晋时无颜帢,称是头颅堪同寅。古者有罪科城旦,维髡与箝为一伦;穆生不设醴酒醇,吾不能去空嶙峋。
译山中的獠人困居深山,自古以来不曾同秦地人往来;重重叠叠的山岭被云烟阻隔,遥远险峻的山峦被霜雪封闭。他们繁衍聚居,虽然像三僰之众,杀伐锋利却还不像五溪人那样凶猛。为什么竟采用下策用火攻,从西海一直侵入东海以东;这不同于牂牁降服庄蹻,也岂能同巴蜀接纳唐蒙相比!回想汉家天子从前下诏,把瓯脱划为边疆;侏儒曾有言,可以让百姓安然耕作狩猎,烽火不炽,封锁山岭。南北的輴蛮虽然显示威势,中央的靡莫却没有燃起战火。长久以来只让深林养育鹿茸,为什么将军却夸耀■〈票鸟〉鹞!如今穷兵黩武,践踏■〈乔元〉■〈虚亢〉之地,炮火所到之处,狐狸发出惨叫。重重山崖阴森森的,阳光无法照耀;溪流滚滚而下,石头又陡又峭。暑寒失常,风在幽深洞穴中呼啸;冰块纷纷随着洪水漂流。役夫开路,身体疲惫衰弱;士兵裹着厚毡,远远眺望。酒馆老板向军队供酒,收取厚利;台湾人号啕大哭,日本人却在发笑!台湾人长久以来就像锅里的鱼,生番、熟番哪里能够安居!耕地被践踏,连一粒秸秆也没有;山中房舍被一把火烧毁,连粗席也没有留下。番人逃窜,变成猿猴般的逃亡者;山中来往,只能跟随豪猪。可怜深谷中射入千发炮弹,顿时使三危之地的众人化为骨肉泥!回头看番人的巢穴像万千蚂蚁堆,一朝之间也像蚂蚁一样遭到扫穴毁灭;白石上青苔封住了苦役的尸骸,青山瀑布流泻着藤民猺人的鲜血。花莲港与合欢山,两支军队远远地相互包抄截击;东西两路战队还没有完全会合,南北运输军需却已经劳苦了九折。寄语番妇不要含冤哭泣,可叹我们周地百姓也没有一个能够幸免!题写在次子槱的诗文卷上 奇怪你作诗如同作画,笔锋扫动风云,驱使百般怪物;喜爱你作文如同作诗,像潘岳的江、陆机的海,仍有余波。郑虔成为著名老画师,流传的作品却没有在当时流传下来;王维既有画又有诗,极其精妙,却没有兼擅文章词赋。古人专心精通一门技艺,不崇尚夸耀多能,而重视流传后世;如果画虎一事尚且没有成功,鼫鼠有五种本领也都只是多余。我的孩子或许是兼具多种才能的人,如今十四、十五岁;上天赋予你才能,天性纯粹;上天又赐予你年岁,使你的天资逐渐显露。孩子啊,多种才能是我所赞许的;孩子啊,一种技艺尚未成就,我不会以此相许。文章必须气节高尚,文学尤其必须能够经世济民。乱世之中人才怎么会多呢?像宁戚敲牛角,也只能徒然悲歌!台海波涛如今漆黑,中华世界正蹉跎不前。我如今同你守着蓬门荜户,年老了也任凭东隅失去;希望你怀抱才器,潜伏在人世之间,或者在扶桑化作破晓的太阳!乙卯年端午 五月五日凭吊屈原,六月六日又该凭吊台湾;这一天台湾岛上蛟龙盘踞,三百万人家处在茫茫大海之中。海底的残魂无法招回,三百万人在同一天死去;尸骨骷髅堆积高耸,虎狼咯咯磨着牙齿。那一个人沉江,留下千古悲伤;整个台湾怎么能不痛断肝肠!屈原沉入江中啊,台湾人沉入海中啊,黑风毒浪使鱼龙都僵死。昨夜雷门擂动大鼓,羵羊踢踏,商羊起舞;灯火辉煌照耀着黎邱市,旌旗窣窣作响,宛如修罗的府邸。痛心断发 我一生局促困厄,又没有逢上好时辰,到了老年竟成了断发之民!披散头发,想要向中华而去,可海天之间水色漆黑,波光粼粼。天是穹庐,海是深谷,桃源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地的秦人也已不复存在。何况中华也早已变迁,头发剪短,比胡人还要厉害;吴地的绳子即使束住头发,也难以做成冠带;姑且留下几寸头发,好在将来反唇相讥,结果却受到国人的嘲笑和倭人的愤怒。我生在世上不过一粒微尘,我头上的一根头发却重如千钧。二十年来蓬头不合世俗,戴着它如同头顶大山五十年;垂下头发也嫌它过于尖削,剪断它难道就能变得文雅吗!山鬼怂恿着刀剑,从我身后逼近;太阳照向阳阿,归来把万物陶铸。在笼中的可怜凤凰剪断了尾巴,逃入荒野还必须骑着没有角的麒麟。寄身于伊川、昆吾的荒野,任苍茫长发一缕缕沉埋湮没!怒发冲冠之时,已经没有合适的头巾;惭愧的脸懒得再戴华阳巾;只有晋代无颜帢,还可以说这种头颅足以同寅。古代有罪者被罚服城旦之役,剃发和箝口同属一种刑罚;穆生不再设置醴酒,我却不能离去,只能空自嶙峋。屈原披散头发,沿着曲折的水洲而行;我将搔首向苍天发问!蓄发诗 不欧、不亚,也不倭(我为“不今不古”编成髟字),我的头发虽然短,却不扭捏柔弱;我的头颅不
屈原散发遵枉渚,吾将骚首问苍旻!蓄发诗不欧、不亚亦不倭(余为不今、不古编髟),我发虽短未媕婀;我头不与人同科,可屈、可伸奈我何!垂垂渐觉成盘螺,有如玉山长嘉禾;不似童山空峨峨。随俗不随乡人傩,老子头颅聊自摩;任人讪笑语言讹,闭门缩颈甘藏窝。道逢狞吏掩而过,抱璧相如避廉颇;自笑杨朱为一毛,有惭肤挠与目逃!几茎衰发奚坚牢,如斯时世须餔糟;但余未能从时髦,耄矣老夫爱皤皤。·五言今体岛上本事四首登临感赋二首山后即事二首岛上海上剧新百一诗岛咏二首内山又内山大墩即事柬梅樵三首港口望帆船送客上海三首番山近事四首风空岭即景大墩公园杂咏十二首(选七)岛上本事四首见说江南好,谁知海外奇!一天环一岛,万嶂碧琉璃。海外更无海,山中复有山;鹿麋千岁角,松树万年斑。年来沧海浅,津路亦生桑;万点鲛人泪,明珠夜不光!不道深山里,更扬大海尘;烂柯秦地客,煮石葛天民。登临感赋二首寥落八闽路,萧条大海东;秦余人物痛,汉外河山空!地已中华尽,时犹故国风;武陵不可见,鸡犬亦难同。海上山长在,人间世已非;中原天万里,远地日孤晖。水阔闻鲸吼,云遥羡鸟归;不堪搔首处,风景尚霏霏。山后即事二首处处箐篁密,人番溷错居;鹿场秋出猎,鲛岛夜停渔。月大青山近,星稀碧海虚;忽惊峰嶂赤,烧火起箖烟。猎户连丁灶,藤寮石火敲;蒸林樟出脑,炼水角成胶。熊爪惊穿树,麋茸逐解苞;凶番雕面见,颅骨满居巢。岛上岛上事萧萧,重关阻客轺;云封闽海雨,水落浙江潮。淡菜高丽脆,樱花日本娇。谁营南北路,十载始通桥?海上海上人何在?乾坤信渺然!沧桑澎岛路,风雨晋江天;未尽庚申世,旋周甲乙年。寰瀛今已隘,沦落竟华巅!剧新百一诗新□言难罄,聊为举一隅;岂能鱼漏网,长觉雉离罦。天地空亭毒,江山等弃繻;闾阎虚盖藏,郊邑伏萑苻。律例繁兼猛,生谋有若无;千方图悉索,百末责均输。抑勒将刑迫,吹求藉势驱;削朘吞弱肉,征榷尽锱铢。铸鼎欺编户,怀琛罪匹夫;明征同冠夺,暗取似穿窬。豢吏专苛敛,供军厉急需;虞衡山作贡,盐府海为枯。酒务重重酤,糖园处处租。一朝开市里,万井变官途;金币难三品,权量锢五都。风云惊发号,雷火骇严符。暮令朝旋改,前科后顿殊。衣冠皆獶杂,逻视总貔貙;侦伺穷幽隐,公私肆觊觎。死亡因细薄,陷溺在须臾;日日遭鞭挞,家家苦役徒。深文真刻酷,善政益馍糊。检疫寒骨侵,焚尸痛切肤!牛羊登册籍,鸡犬禁逋逃!灾害伊谁恤?烦冤底处呼!秉威官长暴,立宪下民愚。黑界盆中戴,黎元机上屠;锄夷难苟免,波累惨追捕!
译与别人相同,能屈能伸,别人又能把我怎样!头发渐渐垂下,仿佛形成盘旋的螺髻,好像玉山上长满美好的禾苗;不像光秃的山头那样空自高耸。随从世俗,却不随乡人的傩舞;老头子姑且自己抚摩头颅。任凭别人讥笑、言语错误,我关起门来缩着脖子,甘愿藏在窝里。路上遇到凶恶的官吏,遮掩着避开;像蔺相如怀抱和氏璧躲避廉颇。我反而笑杨朱把一根毫毛看得太重,也惭愧自己挠头、转眼逃避!几根衰败的头发哪里牢固?这样的时世,只能姑且吃糟糠;只是我还不能跟随时髦,年老了,这个老人仍爱留着白发。·五言今体 《岛上本事》四首 《登临感赋》二首 《山后即事》二首 《岛上》《海上》《剧新百一诗》《岛咏》二首 《内山》《又内山》《大墩即事》《柬梅樵》三首 《港口望帆船》《送客上海》三首 《番山近事》四首 《风空岭即景》《大墩公园杂咏》十二首(选七) 《岛上本事》四首 都说江南好,谁知道海外也有奇景!一天环绕一岛,万重山岭如碧色琉璃。海外之外还有海,山中之外又有山;鹿麋长着千年的角,松树布满万年的斑纹。这些年来沧海变浅,渡口道路也长出了桑树;万点鲛人的眼泪,即使化作明珠,夜里也不发光!谁知道深山里面,还会再扬起大海的尘埃;秦地来的烂柯客,在那里煮石,成了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登临感赋》二首 八闽的道路冷落,东边大海之滨萧条;秦朝遗民般的人物感到悲痛,汉地之外的山河空旷!这片土地已经全是中华故土,时势却仍带着故国遗风;武陵桃源已经不可见,连鸡犬也难以相同。海上的山长久存在,人世间却早已不是从前;中原相隔万里,远地只有孤独的日光。水面辽阔,听见鲸鱼吼叫;云天遥远,羡慕鸟儿能够归去。实在不堪在这里搔首,风景却仍然烟霭迷蒙。《山后即事》二首 处处都是茂密的竹林,人和番人混杂居住;秋天到鹿场出猎,夜晚到鲛岛停船捕鱼。月亮很大,青山仿佛靠近;星星稀疏,碧海显得空旷。忽然惊见山峰赤红,原来是烧荒的火焰升起,夹杂着箖烟。猎户连着丁灶居住,藤条搭成的房屋里敲打石火;蒸炼树林取得樟脑,熬炼水液制成角胶。熊爪突然穿过树木,麋鹿的茸角逐渐脱落;看见凶恶的番人脸上雕刻着花纹,头骨堆满了住处。《岛上》岛上的事务冷落萧条,重重关隘阻挡客人的车马;云雾封锁闽海,雨水落下,浙江潮水也退去。淡菜像高丽女子一样脆嫩,樱花像日本女子一样娇美。谁来经营南北道路,竟用了十年才修成桥梁?《海上》海上的人如今在哪里?天地之间确实渺茫难寻!沧海桑田之后,澎岛的道路变迁;风雨笼罩晋江的天空。庚申之年还没有过去,甲乙之年却已经接连轮转。如今四海天地反而变得狭窄,华夏竟沦落到极点!《剧新百一诗》新的事情和言论难以说尽,姑且举出一端;哪里能够像漏网之鱼一样逃脱,长久只觉得像雉鸟落入罗网。天地徒然残害万物,江山同被抛弃;乡里空有藏粮,郊外城邑却潜伏着萑苻盗贼。律例繁多而且严厉,百姓谋生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千方百计搜刮追索,百样杂税都责令平均缴纳。压制勒索,又用刑罚逼迫;吹毛求疵,借助权势驱赶。剥削吞食弱者,如同强肉弱食;征税专卖,连极小的财物也搜刮殆尽。铸造鼎器,却欺压编户百姓;怀藏宝物的平民反而获罪。明面上的征收像夺取冠帽,暗中的掠取像盗贼穿墙。豢养的官吏专门苛刻搜刮,供给军队以满足急需;山林川泽都成为贡品,盐务使海水几乎干涸。酒税重重,处处设酒坊征收;糖园到处纳租。一旦开放市集,万家井邑都变成官府的道路;货币难以达到三品,权衡器具又被禁锢在五都。风云惊动,发出号令;雷火震骇,严厉的符令不断。傍晚发布的命令,早晨便改变;先前的科派和后来的税项顿时不同。衣冠之族全都杂乱不堪,巡逻窥伺者总像貔貅猛兽;侦察窥探,直到幽隐之处,公私都放肆地觊觎。死亡往往因为一点细小差错,陷落沉溺只在片刻之间;天天遭受鞭打,家家都苦于服役。深文周纳,实在刻酷;所谓善政,反而更加模糊。检疫之事寒气侵入骨髓,焚烧尸体更使人痛彻肌肤!牛羊都登记入册,连鸡犬也禁止逃避赋役!灾害来了,谁来体恤?烦恼冤屈又到哪里呼告!掌握威权的官长暴虐,立宪制度下的百姓愚昧。黑暗的世界仿佛盆子扣在头上,百姓任凭放在砧板上宰割;锄除异族也难以苟且免除,灾祸牵连,惨烈地追捕不止!连坐比商鞅时更重,坑杀降卒又比白起更粗暴;杀机深藏于北
连坐商鞅重,坑降白起麤;杀机深北鄙,种类落东胡。耆旧沦舆皂,农工比隶奴;低徊思曩昔,■〈彳光〉佛隔黄、虞!岛咏二首孤岛云烟异,戎风丧海邦;西航无两粤,东载失三江。鱼鸟魂难定,蛟龙气不降;家家空汉腊,久矣语言哤。骈杀及狉獉,深山亦劫尘;禽残桑下雊,猕尽郭东■〈麦兔〉。洞穴无安土,穷荒有剧秦;时时枪炮震,知是剿番民。内山
译方边地,族类纷纷坠落到东胡境地。年高有德的旧人沦为车夫和皂隶,农民、工匠同奴隶一样;低头回想往昔,恍惚间已经隔绝了黄帝、虞舜的时代!《岛咏》二首 孤岛上的云烟异样,戎人风气使海邦衰败;向西航行,已经没有两个粤地,向东运载,也失去了三江。鱼鸟的魂魄难以安定,蛟龙的气势也没有降伏;家家徒然过汉人腊祭,语言混杂,已经很久了。不论成群的野兽,还是深山中的居民,都遭到劫难的尘埃;禽鸟在桑树下残破地鸣叫,猕猴也尽数逃离郭东的■〈麦兔〉地。洞穴之中没有安稳的土地,穷荒之地有着比秦朝更严酷的统治;时时传来枪炮震响,知道那是征剿番人的军队。《内山》
古径行踪少,纵横开野花;翻山无■〈豸尞〉洞,汲水有人家。万灶烟蒸脑(樟脑),千棚地种茶;谁能筹本计,僻壤教桑麻!又内山再入深箐去,穷荒似鬼门;山熊推树倒,野豕触人奔。颅骨供神社,藤皮结■〈豸尞〉村;蝮蛇当径立,过客有惊魂!大墩即事偶向球场过,消闲兴不虚。电传千里话,风走独轮车。市卖高丽菜,船来日本鱼。插标农圃里,倭客课耕畲。柬梅樵三首梅樵近住浮景庄,偶到南北投,拟作「乌溪曲」、「焰山歌」,故诗柬及之。闻君向南投,曾过北投宿;试从鹿水头,一续「乌溪曲」。君有渭城诗,合饮宜城酒;月下请高歌,焰峰九十九。昨日扣柴门,相对语言温;一别何时见,夕阳浮景村!港口望帆船港浦水迢遥,帆樯久寂寥;云迷瓯越路,岸断广州潮。闽舶空来往,倭关阻贩消。微茫烟霭外,况见海门焦(俗谓港之残者,曰焦)。送客上海三首君向淞江去,江东月正明;回头闽海外,无限乱云生。一水入东吴,吴中旧有都;武昌鱼味好,莫羡四腮鲈!地是中原迩,居偏外国环;华夷人语杂,未是好家山。番山近事四首五月行军日,辎夫处处征;险逾穿大漠,役似筑长城。爆石冬雷迅,危峦夏雪盈;战云深树里,凄绝鼓鼙声!地绝东海东,安营僰爨中;乱山千甲坐,险道五丁攻。蜀魛蒸人瓮,辽■〈▯邑〉啸鬼雄;合欢峰顶望,瘴雨日蒙蒙。日日起烽烟,蛮山欲触天;军无诸葛鼓,费有贰师钱。万垤遭焚蚁,千峰叹站鸢;驱人牛马走,挽运到霜巅。惨戚内番山,藤箩亦血斑;鏖兵深壑暗,放炮乱峰殷。逃死林箐里,余生雪窟间。困穷时出斗,军气落凶蛮。风空岭即景水远明于镜,山多拱若城;浊溪双峡雨,石瀑万峰声。大墩公园杂咏十二首(选七)行行去市闤,苍苍花木环;东来最佳处,墙外有青山。前池浮荇藻,后槛倚芙蕖;临水知鱼乐,无人可比鱼。透漏澎湖石,婑媠江户花;园角旗亭近,东洋卖酒家。朝见东洋娘,暮见东洋娘;看花高髻集,掠水翠裙扬。催敲来种花,千株万株列;白是千人脂,红是万家血。海山榷酤多,游兴何须惜!金钱不翼飞,只此留微迹。缺堵衔山月,危樯出电星;街衢连苑里,一线电光青。·七言今体送李君雅歆观东洋博物会秋日即景二首(选一)偶咏二首(选一)自咏见「琉球图」感作偶书付垦荒日本人
书近日市况近事三首屿上即景二首(选一)送浙客绝句四首(选二)自叹斋中即景送许都司母出殡闲居即事五首(选二)前月诸罗斗六地方山崩川走,沿及全台,地震连月不止,再为悼赋七律咏盐咏餹咏酒咏烟春兴漫与台湾即事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感题送客归湖北不果二首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及编辑李君秋日感怀四首(选二)冲西即事二首题杜友绍画梅大墩晓起三首寄讯友人自台北城移居淡水尾日本游士索诗即赠闲居偶咏二首过彰化东郭废公园感赋八首(选六)夏雨即事六首(选一)酒市四首,同次儿作(选二)中东感事四首迟暮感伤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即事厉行断发散足事感咏逃剪发感咏再为厉行断发时俗尚新制感赋五十感伤四首(选二)送李君雅歆观东洋博物会冲风一櫂出东溟,叒木溟桑拂杳冥;蠵贝晓浮三岛白,鱼龙夕吼万山青。珊瑚网得同珠海,广乐张来似洞庭。我欲与君分路去,他时慷慨上新亭!秋日即景二首(选一)秋风飒飒路萧萧,千里津梁一线遥;野燎明虚霜后猎(台湾自改隶后,非纳重税、给符信,不能置枪出猎;故猎者日少),烟船暗泊港边潮。拂云楼阁琉璃海(近来洋式玻琍甚盛),如砺关山铁索桥(火车路,多铁桥);毕竟何人铭坐领?西洲李特已寥寥。偶咏二首(选一)散诞人间百不宜,空山袁鸟有新知;欲寻泛宅浮家地,又是扬尘变海时。谢朏口中惟饮酒,陆游梦里屡成诗;莫将枯槁嘲贫贱,再见河清世已迟!自咏本是人间一散仙,却曾游戏小壶天;无端海上鳌梁断,不近蓬山过十年。见「琉球图」感作鲸吞虎噬事长休,何日中邦系缀旒?卅载降王无处去,烟波数点望琉球!偶书付垦荒日本人剩水残山处处过,开阡辟陌报升科;可怜海上蓬莱岛,割去膏腴左股多!
译古老的小路很少有人行走,纵横之间野花开放;翻过山岭,看不见■〈豸尞〉洞,却有人家汲水。万座灶台蒸炼樟脑,千座棚地种植茶树;谁能筹划根本的办法,把桑麻种植教到这片偏僻土地上!《又内山》再次进入深密的山谷,穷荒之地仿佛鬼门关;山熊推倒树木,野猪冲撞得人奔逃。头骨供在神社里,藤皮编成■〈豸尞〉村;蝮蛇直立在道路中央,过路人无不魂魄惊动!《大墩即事》偶然经过球场,消磨闲暇而兴致不虚;电报把话语传到千里之外,风力推动独轮车前进。市集上出售高丽菜,船只运来日本鱼;农田里插着标记,日本客人竟来教授耕作。《柬梅樵》三首 梅樵近来住在浮景庄,偶尔要到南投、北投,打算创作《乌溪曲》《焰山歌》,所以写诗寄给他。听说您要去南投,也曾经过北投住宿;请从鹿水源头出发,再续写一曲《乌溪曲》。您有《渭城诗》,正好饮宜城酒;请在月下高声歌唱,焰峰有九十九座。昨天敲开柴门,我们相对交谈,情意温暖;这一别何时才能再见?只见夕阳漂浮在浮景村上。《港口望帆船》港口水面遥远,帆船桅杆长久寂寥;云雾迷失通向瓯越的道路,岸线中断,广州潮水也难以到达。福建商船徒然来往,日本关卡阻断贸易,使贩运消失。在迷蒙烟霭之外,更何况还看见海门的焦地(俗称港口残破之处为“焦”)。《送客上海》三首 您要到淞江去,江东的月亮正明;回头望闽地海外,无边无际的乱云正在生起。一条水道流入东吴,吴中从前就是都会;武昌鱼味道很好,不要羡慕四腮鲈鱼!这里的土地靠近中原,居处却被外国环绕;华人和夷人的语言混杂,还不是理想的家乡山河。《番山近事》四首 五月出征的日子,运输军需的役夫处处被征发;道路险峻超过穿越大漠,劳役好像修筑长城。炸石声像冬日雷霆般迅疾,险峻山峦在夏天堆满白雪;战云深藏在树林之间,鼓角声凄凉至极!土地已经到了东海以东,军队在僰人、爨人的聚居地扎营;千重乱山中坐落着一个个甲地,险路要靠五丁来开辟。蜀地的魛鱼蒸煮人肉如瓮中之物,辽地的■〈▯邑〉人发出鬼雄般的啸声;从合欢峰顶望去,瘴雨终日蒙蒙。天天升起烽烟,蛮山仿佛要触及天空;军中没有诸葛亮那样的战鼓,费用却像贰师将军时一样巨大。万座蚁丘遭到焚烧,千座山峰感叹飞鸢难以停立;驱赶役夫像驱赶牛马一样奔走,把军需运输到结霜的山巅。内番山中一片凄惨,藤萝也染着血斑;战事在深谷中昏暗惨烈,炮火使群峰一片殷红。番人逃避死亡,躲入林箐之中;余生只能困在雪窟之间。穷困到极点时出来争斗,军队的气势压倒凶悍的蛮人。《风空岭即景》远处的水面明亮如镜,群山环拱,像城墙一样;浑浊的溪流穿过两道峡谷,雨声不断;石上瀑布从万重山峰间飞落,发出巨大声响。《大墩公园杂咏》十二首(选七) 一路走去离开市集,苍翠的花木环绕四周;这是东边来的最佳去处,墙外还有青山。前面的池塘漂着荇菜和水藻,后面的栏杆倚着荷花;临水才知道鱼的快乐,却没有人可以同鱼相比。园中透漏着澎湖石,摆放着婀娜的江户花;园角的旗亭很近,东洋的酒家就在旁边。早晨看见东洋女子,晚上又看见东洋女子;她们赏花时高髻聚集,掠过水面时翠色裙裾飞扬。催促、敲打着让人来种花,千株万株排列开来;白色的是千人的脂膏,红色的是万家的鲜血。海山之间专卖酒类的店很多,游玩的兴致哪里需要珍惜!金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只留下这一点微小的痕迹。残缺的墙垣含着山间月色,危险的桅杆伸入电光星影;街道巷陌连接着园林,只有一线电光呈现青色。·七言今体 送李君雅歆参观东洋博物会 《秋日即景》二首(选一) 《偶咏》二首(选一) 《自咏》看见《琉球图》有感而作 偶然写下,寄给开垦荒地的日本人 写近日的市面情况 《近事》三首 《屿上即景》二首(选一) 《送浙客绝句》四首(选二) 《自叹》《斋中即景》送许都司的母亲出殡 《闲居即事》五首(选二) 上个月诸罗、斗六一带山崩河决,波及全台湾,地震连续一个月仍未停止,再作一首七律悼念。《咏盐》《咏糖》《咏酒》咏烟 春日兴怀 随意写来 台湾即事 见台湾保甲连坐法后有感而题 送客归湖北未成,作二首 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编辑李君而作 秋日感怀四首(选二) 冲西即事二首 题杜友绍所画的梅花 大墩早起三首 寄信询问从台北城迁居淡水尾的友人 日本游士索诗,当即赠诗 闲居偶然吟咏二首 经过彰化东郭废弃的公园,有感而赋八首(选六) 夏雨即事六首(选一) 酒市四首,与次儿同作(选二) 中东感事四首 暮年感伤 经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记述眼前景事 对厉行剪发、散足之事有感而咏 逃避剪发有感而咏 再次咏厉行剪发 对时俗崇尚新式制度有感而赋 五十岁感伤四首(选二) 送李君雅歆去参观东洋博览会 乘着冲天的海风,一桨驶出东海;扶桑树和神木拂过幽暗的天际。早晨蠵贝浮在海面,使三座岛屿显得一片洁白;傍晚鱼龙在万山之间怒吼,群山一片青苍。网中捕得珊瑚,恰如珠海中的珍珠;盛大的音乐奏起,仿佛洞庭湖上的仙乐。我想和你分路而行,他日慷慨登上新亭!秋日即景二首(选一) 秋风飒飒,路途萧瑟,千里之间津梁遥遥,只剩一线可通;霜后野外燃起明亮的火光,那是打猎之火(台湾自改隶以后,不缴纳重税、领取符信,就不能置办枪支出猎,所以猎人日益减少);烟雾笼罩的船只暗暗停泊在港边潮水中。楼阁掠过云层,映在琉璃般的海面上(近来洋式玻璃非常盛行);关山如磨刀石般险峻,铁索桥横跨其间(火车路上有许多铁桥)。究竟还有谁能铭记并统领这里?西洲的李特已经寥寥无几了。偶然吟咏二首(选一) 我放浪人间,样样都不合时宜;空山中听到袁鸟的叫声,才有了新的知音。想寻找可以漂泊为家、泛舟而居的地方,却又逢尘土飞扬、沧海变迁之时。谢朏只在口中饮酒,陆游却屡屡在梦中成诗;不要拿枯槁的形貌来嘲笑贫贱,等到再见黄河清澈时,这个时代已经太迟了!自我吟咏 我本是人间一个闲散的仙人,却也曾在小壶天中游戏;不料海上的鳌梁忽然断裂,十年来再也无法靠近蓬莱仙山。见到《琉球图》有感而作 鲸吞虎噬的事情应该永远停止,什么时候中原才能重新系起冠带?三十年来,投降的国王无处可归,只能隔着烟波遥望那几点琉球岛屿!偶然写下,寄给来此垦荒的日本人 走遍剩下的水面和残破的山川,到处开辟田间道路,以缴纳赋税作为报效;可怜海上的蓬莱岛,肥沃的土地大半像左腿一样被割去了!
书近日市况寸丝粒黍随征榷,褚币如云散海台;一市人惊金气尽,梅根谁冶水衡来!近事三首更于何处好谋生,海外颠连莫可名!上市鱼盐三倍价,入关虾菜百般征。西洋法网如蛛密,中国人曹比蚁轻;叹息天心公道少,两间苦乐不均平!华屋邱墟一再经,此中民物日凋零;国家食货皆机陡,官法卫生半死刑(卫生法数百条,犯者论违警罪)。行部趣耕无雨泽,敲门巡警有雷霆;鲁褒爱作钱神论,清浊何须辨渭泾!赋课刑书急似弦,可怜全岛万家烟!屠尸抛胔寻常事,簸土扬灰苦劫年。平地险生人瓮鮓,闲居惊拔眼钉钱。沈酣若得中山酒,一醉还须百岁眠(扬灰簸土,出尔朱荣故事。今日以疫死者,必焚烧其屋物;在医院死者,必刳剖)。屿上即景二首(选一)骑危一望碧挣摐,沙觜涛头走怒泷;眺海云生红土岭,看山日挂绿萝窗。颿风鲨艇趋澎澳(昔港深,渔海鲨以舟),驶浪乌艚上(闽船之名,黑色而大)浙江。万里汪洋空极目,天涯何处认闽邦!送浙客绝句四首(选二)蓬壶万里已曾经,水浅南溟又北溟;何日海山携两袖,西风吹上落帆亭!孤岛兵争似井陉,沈沦化外一周星;沼吴报越英雄事,说与蓬莱海客听。自叹烟涛万里接天流,身世沈沦守故邱;每度秋风增马齿,连年寒雪敝貂裘。乾坤文物经三变(乙未、戊戌、庚子),海屋沧桑又一筹;若使中原计恢复,儒衣愿换铁兜鍪!斋中即景四围风月一灯悬,帐里芙蓉(俗谓鸦片曰芙蓉)小洞天;邺架书堆群玉府,皇图壁挂九州烟。东洋髹漆西洋绣,南海玻璃北海毡。又有巨文三万轴,自家织绵胜湖川。送许都司母出殡故家今已等夷看,陵阜邱园墓道难;日晚北邙山下路,蒿歌空展汉衣冠(台湾政令:生死,须报官;葬地,须官许可,而不得自择葬地)!闲居即事五首(选二)大荒海外托纵横,寂寞人间气不平;宗炳空怀五岳志,潜夫未遂九州行。吟诗饮酒无他事,斫地谈天了一生;灯下萧然念身世,闲居四十二毛惊!地走中原断不连,幽栖海澨与山边;小园庾信三竿竹,负郭苏秦二顷田。世乱消磨年少日,家居排遣劫中天。只今杜甫吟诗处,兵燹疮痍满目前。前月诸罗斗六地方山崩川走,沿及全台,地震连月不止,再为悼赋七律眼里山川渺一毫,飘摇大块失周遭;惊闻五竺飞孤鹫(去年印度地亦大震),惨见三蹻断六鳌!尘劫重重添黑界,陆沈日日撼神皋;无量河畔洹沙数,人物于今有浪淘。咏盐纷纷粒粒总归官,鹾贾休思法网宽!海上年来谁煮雪?堆盘真作水晶看。咏餹餹霜出鼎当琼英,税敛重重百倍盈;悔杀繖山邹佛子,竟熬甘汁误苍生!咏酒一盏沾唇费十千,无人敢作醉中仙;小家大户皆征榷,惟有睡乡未税钱。咏烟家家爱吸淡芭菰,今日也同禁脔呼;空尽座中供客料,一筒檀管一胡芦(烟袋,多作葫芦形)。春兴浮生阅过似云浮,策蹇行春散暮愁;红树僧敲村寺磐,青山人倚酒家楼。兵戈乱后无朱户,故旧相逢有白头;凄绝园林花鸟路,东风如絮水如沤!漫与大荒以外煽风尘,岛上星槎绝问津;天堑早违天水赵,海东今作海西秦。衣冠卖药朝鲜客,髡裸行歌日本人;我自溷栖佣保里,莫将身比葛、怀民!台湾即事风俗年来杂獶狙,市楼蜃气幻吹嘘;半空电传催邮传,平地飞车挟火车。硗确河山穿凿苦,角尖蛮触战争虚。海南民力今凋尽,兵疫如何未劫除!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感题是时再编立保甲法五十余条,皆系轻微之事而罚金数十以上、数百以下。一家犯法,罪及一甲十余家。其法系由日官杜撰,而强令百姓盖印,托为民间自立治法云。商鞅死后无罪魁,今见东邦炀死灰;秦法每甘骈戮尽,苗刑又见罚锾来。朱儒处处埋坑坎,乌鬼家家养祸胎(「人语朱儒」,陆诗句也。乌鬼,杜诗注:一作姜神,一作豕也。盖放牛羊犬豕于路者,亦立有罚锾法云)。竟岛拌将人物敝,鸡栖连栅不须哀!送客归湖北不果二首西望沧波万里长,大江欲櫂路茫茫;海东无限萧疏柳,不送离愁到武昌。黄鹄山头底处乡?朝来将酒慰离觞;八闽咫尺犹难渡,何况襄阳与汉阳!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及编辑李君学问今征外九州,象胥蛮隶一兼收;奇肱国送飞车至,深目人乘电驭游。黑白黄红新族谱,亚、欧、非、美秘阳秋。从兹刮眼看高论,陆贾潜夫在校雠。秋日感怀四首(选二)夙愿乘风出请缨,江山何处卓龙旌?晾鹰辽塞云无色,饮马长城水有声。安得楼兰惊介子?可怜海岛遁逢萌!霜天灯下萧条坐,万卷当前气不平。大荒海外更东荒,风急天高碧浪长;日日编愁遵枉渚,年年曦发近扶桑!有怀掷帛游关内,无路乘槎过日傍。最是不堪登望处,神州时欲起红羊!冲西即事二首
译记述近日的市场情形 连一寸丝、一粒黍都要随着征税和专卖被收取,像云一样的货币散落在海岛上;整个市场的人都惊讶金钱已经耗尽,谁来冶炼梅根山的金属,替水衡署供应呢!近来时事三首 还要到哪里去谋生呢?漂泊困顿于海外,已经无法形容!上市出售的鱼和盐价格涨了三倍,进关的虾和菜却要受到各种征税。西洋的法网密得像蜘蛛网,中国人的性命却轻得如蚂蚁;叹息上天的心意很少公道,天地之间的苦乐竟如此不均!华美的房屋屡屡变成丘墟,这里的百姓和万物日渐凋零;国家的粮食货物全都被机关操控,官府的卫生法一半近似死刑(卫生法有数百条,触犯者判处违警罪)。巡行各部催促耕作,却没有雨水滋润;巡警敲门,声势却如雷霆。鲁褒喜欢写《钱神论》,又何必去辨别清浊、区分渭水和泾水呢!赋税、课征和刑法文书催逼得像绷紧的弓弦,可怜全岛万家炊烟都不得安宁!剖杀尸体、抛弃尸骨成了平常事,簸土扬灰,苦难笼罩着劫后的年月。平地上竟险些出现用活人制成的肉酱,闲居之中也惊怕被拔眼、钉钱。若能沉醉于中山酒,宁愿一醉之后再沉睡百年(扬灰簸土,出自尔朱荣的故事。如今因疫病死亡的人,必定焚烧其房屋财物;死在医院的人,必定剖腹解剖)。岛上即景二首(选一) 登上险高处,放眼望去,碧色的水面摇荡不定;沙嘴和浪头之间,怒涛奔涌。远眺大海,云气从红土岭升起;看那群山,夕阳悬在绿色藤萝掩映的窗边。帆船借风驶向澎湖港湾(从前港口水深,渔人用鲨鱼形的船出海),黑色大船乘浪驶向浙江(乌艚是福建船只的名称,黑色而且很大)。万里汪洋尽收眼底,却到天涯何处才能认出福建故土!送浙江客人绝句四首(选二) 蓬莱仙境相隔万里,我已经曾经走过;南溟水浅,又到了北溟。什么时候能带着两袖海山风云归去,让西风把落帆吹上亭台!孤岛上的兵争,仿佛井陉之战;沦陷在化外之地,已经过了一周年。吴国被灭、越国报仇的英雄往事,请说给蓬莱岛上的海客听。自我叹息 万里烟涛与天空相接,我的身世沉沦,只能守着故乡的丘陵;每过一年秋风吹来,便又添了些白发,连年寒雪使貂裘也破旧不堪。天地间的文物经历了三次变化(乙未、戊戌、庚子),海屋沧桑又多了一层;假如中原有恢复故土的计划,我愿脱下儒衣,换上铁盔!斋中即景 四周都是风月景色,只有一盏灯悬挂着;帐中画着芙蓉般的小天地(俗称鸦片为芙蓉)。邺侯的书架堆满了书,仿佛群玉府;墙上悬挂着皇家的疆域图,图中笼罩着九州烟云。东洋的油漆,西洋的刺绣,南海的玻璃,北海的毡毯;又有三万卷巨大的文章书册,自己织成的锦绣胜过湖川之地。送许都司的母亲出殡 如今旧日世家也只能同等看待,陵墓、山丘、园地和墓道都难以保存;傍晚时分走在北邙山下的道路上,只有蒿草间的歌声徒然展开汉代衣冠(台湾政令规定:生者和死者都必须报官;埋葬之地必须得到官府许可,不能自行选择葬地)!闲居即事五首(选二) 我寄身在大荒海外,任意纵横,却在寂寞人间感到气愤不平;宗炳空怀游览五岳的志向,王符也未能实现遍行九州的愿望。吟诗饮酒之外没有别的事情,砍地高谈,竟度过了一生;灯下冷落地思量身世,闲居到四十二岁,惊见鬓发已经斑白!道路通往中原已经彻底断绝,我幽居在海边和山旁;小园里有庾信式的三竿竹,背靠城郭有苏秦式的二顷田。世道动乱消磨了年轻岁月,居家生活只是在劫难中排遣时日。如今这里正是杜甫吟诗的地方,眼前却满是战火留下的创伤。上月诸罗斗六一带山崩河流改道,波及全台湾,地震连续数月不停,再作七律悼念 眼前山川渺小得几乎无物,大地摇荡,失去了四周的依托;惊闻五竺国也飞来孤鹫般的灾变(去年印度也发生大地震),惨见三座高山折断,六鳌仿佛倾覆!尘世劫难重重,黑暗的领域又添一层;陆地沉陷,日日震撼神州大地。无量河边恒河沙数般的人物,如今也都在灾难中被浪涛淘尽。咏盐 纷纷粒粒的盐最终都归官府所有,盐商不要妄想法网会宽松!这些年来海上是谁在煮雪般的盐?堆在盘中的盐,真像水晶一样洁白。咏糖 糖霜从鼎中炼出,仿佛美玉的花英;层层税收重重增加,收入竟多达百倍。真后悔邹佛子开创了繖山的制糖业,竟熬炼甘甜的汁液而贻误苍生!咏酒 一盏酒沾唇,就要花费一万钱;没有人敢再做醉中的仙人。小户大户都受到征税和专卖,只有睡梦之乡还没有被征税。咏烟 家家都喜欢吸淡芭菰,今天也把它称作禁脔般珍贵的东西;客人座中的供品已经耗尽,只剩一支檀木烟管和一个胡芦(烟袋多做成葫芦形)。春日兴怀 浮生阅历,过去得如浮云;骑着跛马踏春,以排遣傍晚的愁绪。红树之间,僧人在村寺敲击磬;青山旁边,人倚在酒家楼上。兵戈战乱之后,再没有朱门大户;故旧相逢,头发都已斑白。园林花鸟之路最为凄绝,东风如飞絮,水面如泡沫!随意写来 大荒以外战乱四起,岛上星槎般的使船断绝了通行;天然险要早已违背赵国天水之险,如今海东竟成了海西的秦国。朝鲜客人身着衣冠卖药,日本人剃发裸身一路歌唱;我自己混迹在佣工和保役之中,不要把我同葛洪、怀民相比!台湾即事 近年来风俗混杂,像猿猴和狙公一样;市楼之间蜃气升腾,虚幻的景象靠吹嘘造成。半空中电报传递,催促邮差传送消息;平地上飞车奔驰,还夹杂着火车。贫瘠坚硬的山河被穿凿得苦不堪言,鸡虫之争般的战争其实徒然。海南的民力如今已经凋敝殆尽,兵祸和疫灾为什么还没有消除!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有感而题 当时重新编立保甲法五十多条,都是些轻微的事情,却要罚金数十至数百不等。一家犯法,罪责就牵连一甲十多家。这套法律是日本官员杜撰出来的,却强迫百姓盖章,假托为民间自行制定的治理法规。商鞅死后,似乎再没有这样的罪魁;如今却看见东邦把死灰重新烧旺。秦法每每甘愿让人并处死刑,苗人的刑法又出现罚款。朱儒之类处处被埋入坑坎,乌鬼之类家家饲养成祸根(“人语朱儒”是陆游诗句。乌鬼,杜甫诗注说,一作姜神,一作猪。大概连在道路上放养牛羊犬猪,也另有罚款之法)。整个岛屿竟将人物一并摧残,鸡窝般相连的栅栏,也不值得再哀叹!送客归湖北未成,作二首 向西望去,苍茫海波延绵万里;想驾船驶入大江,道路却一片茫然。海东无数萧疏的柳树,无法把离愁送到武昌。黄鹄山头,哪里才是你的故乡?清晨拿酒来慰问你的离别酒杯。八闽近在咫尺尚且难以渡过,何况襄阳和汉阳!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编辑李君而作 如今征求天下九州以外的学问,连象胥、蛮隶等各类知识也一并收录;奇肱国送来了飞车,深目人乘着电力驱动的车游行。黑、白、黄、红各色人种,组成了新的族谱;亚、欧、非、美各洲,记载着各自隐秘的兴衰。从今以后擦亮眼睛来读高论,陆贾、王符这样的学者也在从事校勘。秋日感怀四首(选二) 早年的愿望是乘风出行、请求出战,哪里才有可以高举龙旗的江山?辽塞上晾晒鹰隼,云彩失去颜色;长城边饮马,水声在耳旁回响。怎样才能让楼兰像当年那样惊惧于傅介子的威名?可怜我却像逢萌一样逃避在海岛!霜天灯下冷落地独坐,面对万卷书,心中充满不平之气。大荒海外更在东荒之外,风急天高,碧浪绵延;日日沿着曲折的水边编织愁绪,年年头发变白,渐渐接近扶桑。心中有志,却只能抛帛之才游走关内;没有道路可以乘木筏越过日本附近的海域。最难忍受的是登高远望之处,神州有时又将兴起红羊之灾!冲西即事二首
西望汪洋万里遥,不堪人事日萧条;千家鱼市归枯肆,百顷盐田壅晚潮(鹿港因设水产组合,渔家大苦剥削;置盐田,遂多水害)。关吏例苛难出海,估船税苦尽停桡。只应飞渡施神术,鞭石驱羊去作桥。一层潮汐一层高,枯港回沙起怒涛;鸦背夕阳空万瓦,鸭头春水断三篙(鹿港关税既高,店肆日荒,旧津渡亦涸)。难来闽布况吴布,岂有江艘与广艘!从此津梁无利涉,环山蔽海更添牢。题杜友绍画梅天然高格印窗纱,墨蹟淋漓瘦影斜;忆昔骑驴山驿路,雪中三见汝开花。孤山有梦即家乡,鹤骨虯枝雪月傍;我比林逋疏更嬾,爱君疏影当闻香。大墩晓起三首靉靆天光云气低,一钩银色月流西;朦胧街树无人语,四野乱鸣日本鸡。败檐新廨(时遭风害之后)四玲珑,断续街衢掠晓风;洋式楼房昏似墨,乳鸦啼破月明中。认得倭居户未开,满天露显球场埃;旅人未觉飞车过,五夜惊雷入梦来。寄讯友人自台北城移居淡水尾达士襟怀信不虚·江山随地是吾庐;王维辋水临川墅,潘岳河阳背郭居。千里琴樽千日酒,一房花木一床书。遥知淡水兰溪上,风月烟波结比闾。日本游士索诗即赠波急云昏大海滨,征徭已编武陵津;故山人物沦欧、美,此地桑麻记晋、秦。三岛谁登君子国?一身独作葛天民。赤间关路休归去,恐与时趋隔两尘!闲居偶咏二首蒿目时艰百不宜,襄阳休醉习家池;琴高鱼长输租重,支遁鹤多困米饥。裨海有关难泛宅,商山无路可寻芝;闭门聊作羲皇侣,长与陶潜伴菊篱。僻处逍遥自一时,世途不复问安危;鹅黄蕉叶浮杯酒,鱼鳜桃花下钓丝。白雪如山怜鬓发,苕华似水监须眉。风云花月俱多事,惟有泉声和咏诗。过彰化东郭废公园感赋八首(选六)四面烟山四面风,半池亭榭尚玲珑;当年城郭成芜苑,不见花开柳市东(城今折尽,惟存城楼;半里外,旧市尚无恙)。僵石欹斜卧藓苔,春光无主野花开;园中惨绿高丽菜,时有穿城屐齿来。风景依稀是白沙,毕逋今集海东鸦;夕阳未觉芜城恨,春去春来照落花(彰化本白沙地,故前有白沙书院)。板屋圆穹倭式亭,无莺、无蝶有流萤;栋花落尽枞椰老,傍郭相思树树青。和草倭花莳野山,胭脂到此亦无颜;倭娘来谱东洋曲,须唱青莲「菩萨蛮」。无复看花载酒踪,三五倭人逐野蜂;凉露不知春色尽,露珠犹洒旧枞榕。夏雨即事六首(选一)征夫冒暑去无还,风雨如怜五岭蛮;驿电不知能递否?连天烽火在深山(时剿埔社山番,催充军夫万急)。酒市四首,同次儿作(选二)数钱奼女点牙筹,月地花天处处秋;今日醁醽征榷尽,襟痕无复满杭州。此地当年酗狗屠,倚门武负善藏沽;贳钱若向新丰去,再觅高阳旧醉徒。中东感事四首忆昔中原汉道恢,宸游直过琅琊台;海西白狄占星至,关上青牛望气来。益地图从王母送,受降城向武皇开。只今九叶思前事,无复经纶草昧才!世界方今号「共和」,英雄才岂老瞒过!华夷獶杂衣冠尽,人物萧条制作多。玉牒空移秦历数,金瓯谁补汉山河!可怜海外珠崖郡,付与东荒作逝波!血雨腥风处处流(时日方内外用兵,又与议院剧争加兵),蓬莱真个作蓬邱;万家痛哭仍苛虎,九海孤穷更聚鸠。罗掘一空兵不厌,怨仇交积主无忧;管宁穿榻辽东地,懒把余生计去留。兵气漫天日月昏,深山大泽亦风云;凯旋酒犒花门队,鏖杀戈来板輴车(剿番方奏凯,而番害旋大起)。麛鹿毁胎方扫穴,貔貅见馘忽亡群。洞黎亦有枭雄辈,请与中原猛士闻!迟暮感伤物换星移又几时,苍茫天地欲何之?半生尝尽愁千斛,万事消除酒一卮。荆棘欹危台北路,江山孤愤剑南诗!桑田沧海浑无赖,苌楚虽华未有知。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即事浊流、狮岭两崚嶒,铁轨风驰路几层;冒险车从牛峡入,援高人怕虎牢登。一溪水挟千龙去,两岸山如万马腾;最好客程峰顶驻,乱蝉声里画眉譍。厉行断发散足事感咏是何世界任戕残,警吏施威六月寒;削足妄思求适屦,髡头谬说庆弹冠。时无美鬒人人鬝,家有金莲步步难。癸女丁男颠倒甚,此间奚事不心酸!逃剪发感咏穆生久惧楚人箝,藏尾藏头二纪淹;发短忽惊城旦酷,令轻犹比路灰严。山中夏馥缄须去,稷下淳于努目瞻;匿迹时将形影问,余颅何术葆鬑鬑!再为厉行断发长叹无天可避秦,中华远海总蒙尘!本为海岛埋头客,更变伊川被发人。愧与伍间伧父辈,错成廿载寓公身。江湖满地供樗散,不数褌中虮虱臣。时俗尚新制感赋倭制衣冠短发裁,喜欢生面一朝开;岂知此是无颜帢,我辈如何戴得来!五十感伤四首(选二)身世飘飘不系舟,茫茫大海任浮游;销磨豪气三千劫,龌龊年华五十秋。尘界不夷兼不夏,人间呼马又呼牛;此时荷到刘伶锸,万斛醇醪岂解忧!
译向西望去,万里汪洋遥远无边,实在难忍人事日渐萧条;千家鱼市都归于干枯的店铺,百顷盐田堵塞了傍晚的潮水(鹿港因设置水产组合,渔家深受剥削;又设置盐田,于是水患增多)。关吏照例苛刻,使人难以出海;商船税负沉重,船桨几乎全都停下。只应当施展飞渡的神术,鞭打石头、驱赶羊群来架桥。一层潮水比一层更高,干涸的港口回落泥沙,激起怒涛;夕阳照着乌鸦背,徒然映在万片屋瓦上;春水像鸭头一样碧绿,却浅得连三篙也划不动(鹿港关税既高,店铺日渐荒废,旧日渡口也干涸了)。福建布匹尚且难以运来,何况吴地布匹;哪里还会有江船和广州船!从此渡口桥梁再没有有利可图的通行,群山环绕、海面遮蔽,反而更加牢固封闭。题杜友绍所画的梅花 梅花天然具有高雅的品格,仿佛印在窗纱上;墨迹淋漓,瘦峭的花影斜斜伸展。回想当年骑驴走在山间驿路上,我曾在雪中三次看见你开放。孤山的梦就是我的故乡,梅花虬曲的枝干伴着雪月;我比林逋还要疏懒,却爱着你清疏的花影,仿佛已经闻到了幽香。大墩早起三首 天光朦胧,云气低垂;一弯银色月亮向西流去。街边树影模糊,听不见人的声音;四野却响起一片日本鸡的乱鸣。破败的屋檐和新建的官署(当时刚遭受风灾)四面透空玲珑,断断续续的街道上掠过清晨的风;洋式楼房昏暗如墨,雏鸦的啼声划破月明之中。认出日本人的住处,却还没有开门;满天露水映出球场上的尘埃。旅人还没有察觉飞车经过,五更时分却有惊雷般的声响进入梦中。寄信询问从台北城迁居淡水尾的友人 通达之士的胸襟果然不会虚浮,山水所到之处都可以是我的庐舍;如王维居于辋水、潘岳居于河阳,住所都靠近郊外。千里之遥也可携琴带酒,千日之久也有美酒可饮;一间房中有花木,一张床上有书。遥想你在淡水兰溪之上,已与邻里结伴,共享风月烟波。日本游士索诗,当即赠诗 大海边波涛急促,云色昏暗;征税徭役已经编织到武陵津渡。故乡的人物已经沦落到欧、美之地,这里只能记得晋、秦时代的桑麻旧事。三座岛屿之中,谁登上过君子国?只有你一人还做着葛天氏时代的平民。赤间关的道路,不要再归去了,恐怕会同世俗的趋向相隔两层尘土!闲居偶然吟咏二首 面对时局艰难,满眼都是不合宜之事;不要在襄阳习家池中醉酒了。琴高骑鲤鱼而来,却要缴纳沉重的租税;支遁养了许多鹤,却困于没有粮米。裨海有海关,难以泛舟为家;商山没有道路,也无法寻找灵芝。关起门来,姑且做伏羲时代的同伴,长久同陶潜相伴在菊花篱旁。偏僻之处自得逍遥,姑且享受这一时光,不再过问世途的安危;鹅黄色的芭蕉叶旁漂着酒杯,桃花水中垂下钓鳜鱼的丝线。白雪般的霜色堆积如山,令人怜惜两鬓;水一般的苕华映照着须眉。风云花月全都多事,只有泉水声相和着吟诗。经过彰化东郭废弃的公园,有感而赋八首(选六) 四面都是烟霭笼罩的山,四面都是风;半池水旁的亭台楼榭尚且玲珑。当年城郭之地如今成了荒芜的园苑,再也看不见花开在柳树成行的市东(城墙如今几乎拆尽,只剩城楼;半里之外,旧市场还没有毁坏)。僵硬的石头歪斜地躺在苔藓上,春光无人占有,野花自行开放;园中的高丽菜一片惨绿,偶尔有穿城而来的脚步声经过。这里的风景依稀仍是白沙,今天毕逋鸟聚集成海东的乌鸦;夕阳还没有察觉荒城的遗恨,年年春去春来,照着凋落的花朵(彰化原本是白沙地,所以先前有白沙书院)。木板屋、圆穹顶和日本式亭子,没有黄莺、没有蝴蝶,只有流萤;栋花落尽,棕榈和椰树衰老,靠近城郭的相思树却棵棵青翠。和草和日本花木栽种在荒野山地,连胭脂到了这里也显得失色;日本女子来谱写东洋曲调,必须唱青莲居士的《菩萨蛮》。再也没有载酒赏花的踪迹,三五个日本人追逐着野蜂;凉露不知道春色已经 समाप्त,露珠仍洒在旧日的棕榈和榕树上。夏雨即事六首(选一) 征发的士兵冒着暑热出发,却没有回来;风雨仿佛怜悯五岭一带的蛮地。驿站传来的电报不知道能否递送到,连天的烽火正在深山中燃烧(当时正在围剿埔社山中的原住民,紧急催促征发充军的民夫)。酒市四首,与次儿同作(选二) 卖酒女子数着钱,点着牙筹;月地花天之中处处都已是秋意。如今醁醽美酒的征税和专卖全都收尽了,衣襟上再也不会沾满杭州酒的痕迹。这里当年有醉酒的屠狗之徒,倚门而立的武负善于藏酒;如果赊钱前往新丰,再去寻找高阳旧日的醉酒同伴。中东感事四首 回想从前中原汉家王道兴盛,皇帝出游一直经过琅琊台;海西的白狄随着星象而来,关上青牛出现,预示着紫气东来。益州的地图由西王母送来,受降城向汉武帝时开始建立。如今历经九代,回想前朝往事,再没有能够开创新局面的才干!当今世界正号称“共和”,英雄的才干难道还超过老瞒吗!华夏和夷狄混杂,衣冠制度全都消亡,人物凋零,制作的器物却越来越多。玉牒徒然改换了秦朝的历数,谁来修补汉家的山河金瓯!可怜海外的珠崖郡,如今被交给东荒,化作流逝的水波!血雨腥风到处流淌(当时日本正在对内对外用兵,又同议院激烈争论增兵),蓬莱真成了蓬丘;万家百姓痛哭,仍要忍受苛暴如虎的统治,九海之间孤苦贫穷的人更加聚集。搜刮掠夺直到一空,军队仍不满足;怨恨仇恨交相积累,统治者却毫无忧虑。管宁在辽东穿榻而居,懒得再安排余生的去留。兵戈之气弥漫天空,日月都昏暗了;深山大泽之中也有风云激荡。凯旋时用酒犒劳花门军队,激战厮杀后却抬来板车运送尸体(围剿原住民的战事刚刚奏凯,原住民的祸患又大规模爆发)。幼鹿的胎儿被毁,刚要扫荡巢穴;貔貅般的军队刚刚斩获敌首,却忽然全军覆没。洞黎之地也有枭雄,请把这些事情说给中原的勇士听!暮年感伤 万物更替、星移斗转,又过去了多少时日?苍茫天地之间,我将要走向哪里?半生尝尽了千斛愁苦,万般事情只能用一杯酒来消解。台北的道路荆棘丛生而且倾危,江山孤愤化入剑南的诗篇!桑田沧海的变迁实在无可奈何,苌楚虽已开花,却没有人知道。经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即景 浊水奔流,狮子岭两峰高耸;铁轨上列车疾驰,道路层层盘绕。冒险乘车从牛峡进入,攀登高处又怕虎牢难上。一条溪水挟带着千条蛟龙奔去,两岸群山像万匹骏马腾跃;最适宜在旅程中停驻峰顶,在纷乱的蝉声里听画眉啼鸣。感叹强行断发、放足之事 这是怎样的世界,任意摧残人身!警吏逞威,六月里也令人寒心;削脚妄想求得鞋子合脚,剃发却荒谬地说是为了庆祝弹冠相庆。如今没有美丽浓密的头发,人人都被剪得稀疏;家家都有金莲小脚,走起路来步步艰难。癸女丁男颠倒得如此厉害,这世间还有什么事不令人心酸!感叹逃避剪发 穆生长久害怕楚人的钳制,藏头藏尾地隐忍了二十年;头发忽然剪短,才惊觉城旦之刑酷烈,法令虽轻,却仍比路灰之禁严苛。山中的夏馥闭口藏须而去,稷下的淳于髡瞪眼旁观;我隐匿踪迹时常询问自己的形影,剩下的头颅究竟有什么办法保全这稀疏的头发!再次感叹强行断发 长叹没有可以躲避秦祸的天地,中华远隔海洋也总是蒙受尘污!我本是埋头于海岛的客人,却又变成伊川披发的野人。惭愧同伍间那些粗鄙之人为伍,错误地做了二十年的寄居之民。江湖遍地都可以供我这个无用之人散漫度日,哪里还数得上我这个裤裆里养虱子的臣子!感叹时俗崇尚新式制度 倭国式的衣冠和短发剪裁,令人喜欢的新面貌一朝展现;哪里知道这其实是无颜帢,我们这一辈人怎么戴得来!五十岁感伤四首(选二) 身世飘摇,像不系泊的小船,在茫茫大海上任意漂游;三千劫难磨尽了豪气,五十年龌龊的岁月已经过去。尘世既不像夷狄也不像华夏,人间又把马叫牛;此时即使拿来刘伶的铁锹,万斛美酒又怎能解除忧愁!
苍天倏与人俱老,蓬岛还须恨作城;失足儒坑长有愧,埋头蛮海总无声!豪怀忽忽千秋去,壮泪汪汪万顷倾。五十年光归一瞬,何图断送此浮生!●诗选(四)词·词·意难忘凄凉调丑奴儿慢·意难忘(丙申十二月二十夜)感事感怀感事一梦黄粱,看世情似水,断尽人肠;江山余琐屑,云物换苍茫。天黯黯,海浪浪,是黑劫红羊。最不堪,故乡花草,都付斜阳。□中原举目凄凉,问伊谁破碎,失却金汤?回头非锦绣,转瞬见沧桑!尘扰扰,事忙忙,岂电火流光!叹此生,蓬莱已隔,又作伧荒!感怀(二十一夜)剩水残山,只斜阳一角,多少蜗蛮;马嘶金谷树,车断穆陵关。沧海外,软尘间,谁似我闲闲!不肖躯,人丛溷迹,未是殷顽。年来泪作朱殷,回头思故国,望断刀鐶。天长浑似发,地缺竟成弯。时已去,鹤空还,有城郭阑珊。好男儿,鬓眉镜里,照见惭颜。·凄凉调(〔戊戌〕十二月二十六夜)词纪近事,失于平质。盖时方头会箕敛,沿门挨户,无能免者;故不觉其言之直也。何来轣辘!凄凉甚,人人似坐刀镞。不胜蒿目,谋生计尽,或歌或哭!洋氛怎恶,更沿户咆哮怒蹴;好无情,天魔部曲,者辈果鱼肉。试看城村路,老幼号啕,孰堪敲扑!市场最苦,到如今,局翻棋覆。莫忆当年,想黄金都填壑谷!谩逋逃,已是家家上簿录!·丑奴儿慢(二十七夜)记事同上。奇般异状,还是惊波骇浪。念当日,天愁云惨,又下魔王。釜里游鱼,那知一霎沸狂汤!催科为计,不须抚字,新法西洋。几处卖丝,几家卖谷,空自医疮。问何事,翻囊胠橐,簸稗扬糠?则见他来,峥嵘头角似饥狼;筭缗箕敛,有无力者,怎耐鎯铛!●诗选(五)(附)八州诗草·(附)八州诗草·将远游,在台北路作过枋桥即景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将游中华作将泛海入中华作登燕子矶南岸十余里眺马当山,赋马当歌入庐山十五首(选二)自岳州巴江下水,破晓至武昌,望汉阳、入汉口即目过遂平县下车入偃师县,游嵩山不至凭吊中牟台及古吹台游大梁书院(清改二程书院,今作农业学校),观繁(音婆)台塔徐城西访燕子楼二首过临城,望抱犊山姚村驿乘马车南过泗水向孔林,宿曲阜城登泰山四首(选二)自泰安北返济南作晏城过齐河县自青龙岭逾长城,登八达岭放歌舟泛大海作游灵隐山寺,观飞来峰、探峰洞,步各亭涧;入寺后,登北高峰;次韬光庵,观江海及及湖二十韵杭郡登吴山巅,凭吊宋大内放歌葛岭洪忠宣庙留题西湖杂咏六首(选三)过钱清江即事登会稽山,拜禹王庙;上谒禹陵,观窆亭、访菲泉;再游禹王寺、探禹穴,转出陵坊;至山庭,读岣嵝碑三十韵瑞安李茂才叔諴相遇孤山寺,酷爱余诗文集;邀游鴈宕,愿为东道主。余以远游历半载,方自会稽还,未得如愿;赋此为后游之券自闽海入闽江作游华归后偶得四首(选二)·将远游,在台北路作我家傍海隅,常闻风涛作。去山二十里,不见青山壑;有时见山容,足已涉城郭。此行向中华,万山将笼络;不图台北路,群峰先崿崿。有如赴汪洋,河伯先海若。路出香山间,海山俱寥廓;四水望西流,连山自东落。山水交潆洄,红尘供插脚;我车风雷驰,我神尻轮跃。一出鸡笼山,一身脱尘缚;俯仰洪渡中,天地入冥漠。·过枋桥即景北地枋桥似板桥,江村风景草迢迢;残山剩水楼台外,金粉人家可淡描。·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风雨四山来,山外开曙色;潮声吼如雷,海上犹深黑。雨止风怒号,风鸣雨淅淅;开门望曙光,巨灯悬竿侧。电气逼人青,林烟散天碧;我为候船来,望之心怵惕!赖有贤主人,珍重慰覉□;远客夜不眠,毫光明满室。宗悫万里风,宗炳五岳屐;□去指顾间,虽老心未息。投笔潮鸡啼,海山忽四白。·将游中华作将老再行迈,竟作万里游;此意同矍铄,恨无勳业酬!栖栖入□山,远与禽向俦。向禽亦何易,踪迹巢、许侔;尧、舜今已没,洪水自东流。我为乘桴客,翻向陆中浮;陆中诚阻艰,尚有桃源留。沧海浅更涸,巨鱼日吞舟;六鳌沈蓬山,一去不可求。我欲穷天阙,安得崑仑邱!中原轩辕都,胜蹟神禹州。乾坤虽莽莽,轨路自悠悠;列子御风行,域外期一周!·将泛海入中华作颷轮发出东瀛东,台湾水与吴淞通;五岳三山禽庆志,五湖四海范蠡风。久闭岛上如樊笼,山水瑟瑟无欢悰;有树髡比湘君赭,有石血见秦鞭红。欲向方壶觅员峤,奈无黄平、乏赤松;放櫂沧溟游万里,此行或遇东王公。中原今已霸图空,龙蟠虎踞空匆匆;碧水千回留古蹟,青山一发余高踪。我从世外追温伯,有目不送南飞鸿;拌以双屐踏万里,一蹑岱顶登高嵩。昂头缈缈白云峰,手撷仙人青芙蓉。归来袖里乾坤大,游筇且化葛陂龙。·登燕子矶
译苍天忽然同人一起衰老,蓬莱仙岛也只能令人遗恨,仿佛变成一座城;因失足陷入儒坑而长怀惭愧,埋头于蛮荒海岛始终默默无声!豪迈的胸怀倏忽随千秋而去,壮烈的眼泪汪汪如万顷水面倾泻。五十年的光阴归于一瞬,哪里料到会这样葬送此生!●诗选(四) 词 ·词· 意难忘 凄凉调 丑奴儿慢 ·意难忘(丙申十二月二十夜) 感慨时事 感慨身世 感慨时事 一场黄粱梦,看世情如水,已令人肝肠寸断;江山只剩琐碎残破,云物也换成一片苍茫。天空昏暗,海浪浩荡,这正是黑色的劫难和红羊之灾。最令人不堪的是,故乡的花草都已经付与斜阳。□放眼中原,满目凄凉,问是谁使它破碎,失去了坚固的城防?回头再看,已经不是锦绣河山,转眼间便看见沧桑巨变!尘世纷乱,事情匆忙,哪里抵得过电光火石般的流光!可叹这一生,蓬莱已经隔绝,又要成为粗鄙荒僻之地!感怀(二十一夜) 只剩残山剩水,只有一角斜阳,多少地方如蜗角蛮荒;马嘶响在金谷园的树间,车驾断绝于穆陵关。沧海外、尘世间,谁像我这样清闲!以我这不肖之身混迹在人群中,还不算殷顽之民。近年来眼泪流成朱红,回头思念故国,望断了刀鐶。长天仿佛化作头发,残缺的大地竟弯曲成形。时光已经逝去,仙鹤徒然归来,城郭也已衰败零落。有志男儿照镜看见鬓眉,所照出的只是惭愧的容颜。·凄凉调(〔戊戌〕十二月二十六夜) 这首词记述近来的事情,失之于平直质朴。当时正实行按户征收、逐家搜括的政策,沿门挨户,没有人能够幸免;所以不知不觉间,词中言语便直截了当起来。这车轮声从哪里来!凄惨极了,人人都像坐在刀尖箭镞上。实在不忍睁眼看,谋生的计策全都用尽,有人唱歌,有人哭泣!洋人的气焰怎么这样凶恶,竟又挨家挨户地咆哮怒骂、踢打驱赶;真是无情,天魔的部众,这些人果然把百姓当作鱼肉。看看城里乡村的道路,老少都在号啕,谁受得了敲打扑击!市场最为困苦,到如今局势已经像棋局翻覆。不要再追忆当年,想来黄金都已经填满沟壑!徒然想要逃亡躲避,却早已家家登记在册!·丑奴儿慢(二十七夜) 记述事情,与上篇相同。事情奇怪而状况异常,仍旧是惊涛骇浪。想当日,天空忧愁、云色惨淡,又降下魔王。锅里的游鱼哪里知道,片刻之间锅中就会沸腾成狂汤!催缴赋税成了唯一办法,不必再抚民教化,完全采用西洋的新法。几处人家卖丝,几家人家卖粮,所得也只是徒然医治创伤。问他们想干什么,竟翻箱倒袋,搜空财物,簸去稗子、扬去糠秕?只见他们到来,头角峥嵘,像饥饿的恶狼;计算财产、逐户搜括,那些没有力量的人怎么经受得起铁锁刑具!●诗选(五) (附)八州诗草 ·(附)八州诗草· 将要远游,在台北路上所作 经过枋桥即景 在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 将要游历中华所作 将要泛海进入中华所作 登燕子矶 在南岸十多里外眺望马当山,作《马当歌》进入庐山十五首(选二) 从岳州沿巴江顺流而下,破晓到达武昌,望见汉阳,进入汉口即景 经过遂平县 下车进入偃师县,想游嵩山而未能到达 凭吊中牟台和古吹台 游大梁书院(清代改为二程书院,现为农业学校),观看繁(音婆)台塔 到徐城西寻访燕子楼二首 经过临城,远望抱犊山 在姚村驿乘马车向南经过泗水,前往孔林,夜宿曲阜城 登泰山四首(选二) 从泰安向北返回济南所作 经过晏城和齐河县 从青龙岭越过长城,登上八达岭放歌 泛舟大海所作 游灵隐山寺,观看飞来峰,探访峰洞,走遍各亭和山涧;进入寺院后登北高峰;接着到韬光庵,观看江海及湖水,作二十韵 在杭州登上吴山山顶,凭吊宋代宫苑并放歌 在葛岭洪忠宣庙题诗留念 西湖杂咏六首(选三) 经过钱清江即景 登会稽山,拜谒禹王庙;上山拜访禹陵,观看窆亭,探访菲泉;再次游览禹王寺,探访禹穴,转出陵坊;到达山庭,读岣嵝碑三十韵 在孤山寺遇到瑞安李茂才叔諴,他非常喜爱我的诗文集;邀请我游览鴈宕,愿意担任东道主。我因为远游已经历时半年,刚从会稽回来,未能如愿;作此诗作为日后游览的凭证 从闽海进入闽江所作 游历中华归来后偶得四首(选二) ·将要远游,在台北路上所作 我家靠近海边,常常听到风涛声。离山二十里,看不见青山深壑;有时看见山的形貌,就已经足以越过城郭。这次前往中华,万山将要汇聚;没想到在台北路上,群峰已经先行高耸起来。好像要赴汪洋大海,河伯先遇见海若。道路从香山之间穿过,海山都显得空旷辽阔;四条水道望着向西流,连绵群山从东方降落。山水交错回环,红尘之地也足以落脚;我的车像风雷一样奔驰,我的精神如尻轮般跃动。一走出鸡笼山,全身便脱离尘世束缚;俯仰于洪大的渡口之中,天地都融入幽深寥廓之境。·经过枋桥即景 北方的枋桥像江南的板桥,江村风景中草木绵延;残山剩水掩映在楼台之外,金粉人家的景色也只能淡淡描画。·在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 风雨从四面山上袭来,山外渐渐透出曙色;潮声吼叫如雷,海上仍然一片深黑。雨停了,风却愤怒地长啸,风声中夹着淅淅雨声;打开门眺望曙光,只见一盏巨灯悬在竿边。闪电的青光逼人,林间烟雾散入碧空;我为了等候船只而来,望着这景象心中惊惧不安!幸亏有贤主人,珍重地安慰远来的客人□;远客夜里不能入睡,笔墨的光辉照满房间。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宗炳穿五岳之屐;□离去只在举手顾盼之间,虽然年老而壮心未息。投笔之时潮头鸡已啼鸣,海山忽然一片雪白。·将要游历中华所作 将要老了却再次出行,竟然作万里远游;这种心志正如年老而志气豪迈的矍铄之人,只恨没有功勋事业可以报答!匆忙进入□山,远远地与禽鸟为伴。向禽鸟学习又有什么难,行迹可以和巢父、许由相比;尧、舜如今已经不在,洪水自东方流去。我是乘木筏远行的客人,反而要在陆地上漂泊;陆地上确实艰难险阻,却还有桃源可以留居。沧海渐浅又将干涸,大鱼每天吞食船只;六鳌沉没,蓬莱仙山也一去不可寻求。我想走遍天宫,哪里能得到昆仑山丘!中原是轩辕的都城,是神禹的胜迹之州。天地虽然广大无边,道路自会绵延无尽;像列子那样驾风而行,期待环游域外一周!·将要泛海进入中华所作 风轮船从东瀛以东出发,台湾的水域与吴淞相通;五岳三山寄托着禽庆的游志,五湖四海都有范蠡般的风流。长久关闭在岛上,仿佛身处樊笼,山水都瑟瑟无欢;有的树被剃秃,像湘君受刑后的红色面容;有的石头显出血色,仿佛被秦始皇鞭打得通红。想向方壶寻找员峤,无奈没有黄平,也缺少赤松;放船在沧海中游行万里,这次或许能遇到东王公。如今中原的霸业图谋已经空虚,龙蟠虎踞之地也只剩匆匆过客;碧水千回仍留存古迹,青山一线还遗有高人的踪迹。我从世外追随温伯,有眼睛却不肯目送南飞的大雁;宁愿凭一双木屐踏遍万里,一步登上岱顶,再登嵩山。抬头望见缥缈的白云峰,伸手摘取仙人的青色芙蓉。归来时袖中仿佛容纳了广大的天地,游山的竹杖暂且化作葛陂之龙。·登燕子矶
渺然临大江,凌空欲飞去;洪流挟长峰,千里一蹲踞。江左几兴衰,陈迹自何处?今日乌龙山,昔时五马渡。夷吾幕府起江东,今见翠微纷无数;燕子洲兆燕棣祥,傅翼来自燕山路。从此一江内外分(自生此洲,内江日浅;行帆外江,始行轮舟),沧桑陵谷俱非故;三国六朝事已空,两淮四辅谁为固!水龙岸虎来石头,司马佛狸竞瓜步;几时不以天堑鸣,江心出没惟乌兔。此矶不比釆石矶,亦不可比金、焦与北固;昂然邀得翠华临,山水盛名亦虚傅。矶上右顾黄天荡,矶左远顾乌江戍;千古江山大战事,尽供此水东流注。一拳石觜闲徘徊,烟水茫茫望中赴;回头欲入观音门,夕阳斜挂江边树。·南岸十余里眺马当山,赋马当歌(乙丑六月二十一日)水莫如吕梁,山莫若太行;兼二妙之山水,吾今果见诸马当。马当峰拂高隼天,马当江蓄神龙渊;龙腾水怒火轮■〈▯欺〉,峰峰壁立云涛连。亘古屹立大江边,长江锁钥生寒烟。一矶、一矶拥水圆,一落千寻地轴穿;汹漭江流供插脚,轮菌庐阜疑并肩。江水西来九派大,山翠东流万派外;颇怪郦生「水经」疏,叙山不与马当会。我闻马当山,风送王子安;我来愿将一帆借,愧无雄词滕王高阁攀!顺风直向鄱湖口,湖水入江山为走;澎泽县西山色分,望见小孤犹回首。·入庐山十五首(选二)背后负青山,当面对平筱;虽盘庐山底,仍出众山表。隐隐苍碧间,禅房出树杪;古寺号「栖贤」,临流见幽窈。涧水天上来,转觉瞿塘小;苏公拟三峡,三峡谁多少!阴沈至渊潭,神龙起昏晓;寺前五老峰,远远闻啼鸟。我从海上来,爱此红尘杳。既过涧中桥,无限清浪遶;复饮招阮泉,秋风双袂袅。自入庐山来,众山纷磅礴;日月藏岩阿,风云出邱壑。神灵所宅都,江湖为缠络;兹山诚南岳,可以兼衡、霍。包孕百山川,巍峰起窕谷;一罅一山开,各有新面目。阴阳负两郡,岷嶓归一曲;我行在觚弦,大千见粒粟。晦明山中央,乾坤为局促;欲揽山四陲,羗无巨灵足!·自岳州巴江下水,破晓至武昌,望汉阳、入汉口即目驳赮满天天色紫,五云台阁天中起;继以海市虚无间,蜃楼复在空明里。凌霄万汇天机悬,火布水锦风轮旋;珊瑚玳瑁万家饰,虹栈星房九气鲜。江光烂漫群龙戏,乃是千舟万舟至;靉靆三湘七泽天,缤纷四海五湖地。汉阳、武昌夹岸长,东西南北控中央;安得江神一起鞭石梁,联络二十二省成一疆,朝轶大秦、暮扶桑!呜呼我歌未罢开曙光,天苍苍兮江茫茫;愿乘槎兮出大荒!·过遂平县自过信阳来,景物殊呰窳;河南比鄂南,风土判良楛,遂平房子国,周衰迁于楚;中原若无人,鲸吞无所阻。唐时平淮西,易名遂千古;城西嵖岈山,战场今莽卤。谁知五日间,此地复焦土(余过后四日,土匪窜至,全城为墟)!强寇回霍邱,处处惊鼙鼓;俯仰天地非,人民入力俎。呜呼十余年,水火民何苦!·下车入偃师县,游嵩山不至北望首阳山,今有夷、齐祀;南入偃师城,古为汤亳里。帝喾所旧都,周王所东履;如何同莒、邾,大无三百雉!我向中逵行,不见繁昌市;田横刎此乡,其地尚可指。伊水入洛河,在此如江汜;我欲游嵩山,城边聊徙倚。望见太室容,忽焉风尘起;中路多萑苻,踟蹰不能已!风静山逾明,欲就心如矢。闻说二室间,三十六峰里;选胜而骋奇,峰峰天中峙。甚喜山有灵,惜哉车无轵!况是涉坎艰,爰作临崖止。·凭吊中牟台及古吹台袁、曹战时垒,云是中牟台;师旷留遗蹟,歌风有余哀。田丰祠已矣,楚氛安在哉!我过朔风生,南风竞不来;古邱不可见,一路见蒿莱。·游大梁书院(清改二程书院,今作农业学校),观繁(音婆)台塔远对夷门城,近对禹王阁;大梁书院中,浮图压东郭。可有塔上铃,和答院中铎?嶪嶪白云归,日暮栖鸦鹊。师旷君子人,伊川圣者作;列仙去不回,斯台空寄托!·徐城西访燕子楼二首葳蕤锁落已千秋,当日无人燕燕愁;被冷香消霜月夜,我来无梦亦登楼(东坡有「梦盼盼」词)。白杨红粉久成灰(本白诗意),我向城西访古回;太息岳阳鸿雁尽(本关盼盼诗意),楼头燕子不归来!·过临城,望抱犊山遥望抱犊山,下有豹子谷;昔为隐者居,今聚绿林族。山中豪客多,虎头飞食肉;无地安渔樵,何处筹耕牧!嗟乎平地间,长蛇常起陆;况夫荒荒山,能无丛莽伏!连绵有峰峦,迢递似平麓;远视目力穷,近无镜光缩。路与峄县通,轨辙分横幅;北向滕、薛都,风轮去何速!·姚村驿乘马车南过泗水向孔林,宿曲阜城
译渺渺然临近大江,仿佛凌空就要飞去;洪流挟带着长长的山峰,千里江面上山势如蹲伏。江东经历过多少兴衰,旧日遗迹如今在哪里?今日所见是乌龙山,昔日这里是五马渡。夷吾在江东建立幕府,如今只见翠微山色纷纷无数;燕子洲预示燕王的祥瑞,傅说的羽翼仿佛从燕山道路飞来。从此一条江分为内外两道(自从形成此洲,内江水日渐变浅;行船走外江,才可以通行轮船),沧海桑田、山陵谷地全都不再是旧貌;三国六朝的往事已经成空,两淮和四辅之地谁来固守!水龙、岸虎来到石头城,司马氏与佛狸争夺瓜步;什么时候不以天堑之险自鸣,江心出没的也只有乌兔。此矶不同于采石矶,也不能和金山、焦山、北固山相比;昂然迎得皇帝车驾临幸,山水的盛名也只是虚传。站在矶上向右看是黄天荡,向左远望是乌江戍;千古江山的大战往事,全都任这江水向东流去。一块拳头大的石嘴旁,我闲闲徘徊,烟水茫茫尽收眼底;回头想进入观音门,只见夕阳斜挂在江边树上。·在南岸十多里外眺望马当山,作《马当歌》(乙丑六月二十一日) 水没有比吕梁更壮观的,山没有比太行更雄伟的;兼有这两种山水奇景,我如今果然都在马当山看到了。马当峰直插高空,仿佛触及飞隼所能到达的天空;马当江积蓄着神龙般的深渊。蛟龙腾跃,江水怒起,火轮般的水花飞溅;峰峰壁立,云涛相连。它自古屹立在大江边,像长江的锁钥,生出寒冷的烟霭。一座石矶又一座石矶拥抱着圆转的江水,一落便深入千寻,仿佛穿透地轴;浩荡江流供人立足,盘曲的山势几乎让人疑心庐山也在肩旁。江水从西方流来,九派浩大;山色向东延伸,越过万条水道之外。我颇为奇怪郦道元所著《水经》疏文,叙述山势却没有把马当山写进去。我听说马当山时,风把王子安送来;我来到这里,愿借一帆顺风而行,只惭愧没有滕王高阁那样雄健的辞章可以攀比!顺风直奔鄱湖口,湖水汇入江中,群山仿佛奔走;澎泽县西面山色分明,望见小孤山仍不禁回头。·进入庐山十五首(选二) 背后依靠青山,面前正对着平坦的竹林;虽然盘绕在庐山山脚,仍然高出群山之上。苍翠的山色隐约之间,禅房从树梢露出;古寺名叫“栖贤”,临近流水可见幽深景致。山涧之水从天上流来,转眼觉得瞿塘峡也显得狭小;苏轼曾把这里比作三峡,三峡哪里能比得上!深潭阴沉幽暗,神龙仿佛从昏晓之间升起;寺前有五老峰,远远听见鸟鸣。我从海上来,喜爱这里远离红尘。经过涧中的桥后,四周尽是无边清澈的水浪;又饮了招阮泉水,秋风吹动着两只衣袖。自从进入庐山以来,群山纷纷显得雄伟磅礴;日月藏在山岩深处,风云从丘壑间涌出。这里是神灵居住的地方,江湖环绕缠络;此山确实可以称作南岳,兼有衡山、霍山的奇胜。它包容孕育着百山百川,巍峨的山峰从幽深山谷中升起;每一道裂隙都展开一座山,各自显出新奇面貌。山势阴阳两面分属两郡,岷山、嶓冢山的水脉归于一曲;我行走在山峰棱角之间,感觉大千世界小如一粒粟米。山中心时明时暗,天地仿佛都被压缩;想把群山四周都揽入怀中,只可惜没有巨灵那样的大脚!·从岳州沿巴江顺流而下,破晓到达武昌,望见汉阳,进入汉口即景 斑驳的霞光布满天空,天色呈紫色,五彩祥云中的台阁仿佛从天上升起;接着又见海市蜃楼出现在虚无之间,蜃楼再次映入空明之中。万物凌驾云霄,天机高悬;火焰般的云彩与水色锦缎交织,风轮旋转。珊瑚、玳瑁装饰着万家,虹桥般的栈道和星辰般的楼阁显出九天的鲜明气象。江光灿烂,群龙嬉戏,原来是千船万船同时到来;三湘七泽的天空云气弥漫,四海五湖的大地色彩缤纷。汉阳、武昌隔岸相对,绵延不尽,东西南北控制着中央;怎能让江神一同挥鞭,赶来巨石筑成桥梁,把二十二省连接成一个疆域,早晨直达大秦,晚上又扶助东瀛!唉,我的歌还没有唱完,曙光已经展开;天空苍苍,江面茫茫。愿乘木筏出到荒远之地!·经过遂平县 从经过信阳以来,景物特别破败;河南与鄂南相比,风土已经明显分出优劣。遂平是房子国,周朝衰微时迁入楚国;中原仿佛没有人,任凭强敌吞并而无人阻挡。唐代平定淮西后改名遂平,流传千古;城西有嵖岈山,如今战场已经荒芜。谁知道五天之内,这里又变成焦土(我经过这里四天后,土匪窜来,全城成为废墟)!强盗退回霍邱,到处都响起惊人的战鼓;俯仰之间天地已经变样,百姓被人当作刀俎上的鱼肉。唉,十多年里水深火热,百姓为什么这样苦!·下车进入偃师县,想游嵩山而未能到达 向北望是首阳山,如今还有夷、齐的祠祀;向南进入偃师城,古代这里是商汤亳都的故地。这里是帝喾旧日的都城,也是周王向东巡视所到的地方;怎么竟同莒、邾一样,城小得还不到三百丈!我向城中大道走去,却看不见繁盛的市集;田横在这里自刎,他的旧地至今还可以指认。伊水流入洛河,在这里如同江水汇入支流;我想游嵩山,只好在城边暂且徘徊。望见太室山的形貌,忽然尘土飞起;路上盗贼很多,犹豫不前,不能继续。风静下来,山色更加明亮,想要前往的心情却像箭一样直。听说二室山之间有三十六峰,选择胜景驰骋游览,峰峰都高耸在天空中央。非常欣喜山有灵气,可惜车子没有车轴!况且一路坎坷艰险,于是只好面对山崖停下。·凭吊中牟台和古吹台 这里是袁绍、曹操交战时的营垒,据说就是中牟台;师旷留下遗迹,歌风台还留有余哀。田丰的祠堂已经消失,楚国的气息如今在哪里呢!我经过此地时北风吹起,南风始终不来;古老的丘台已经看不见,一路只见蒿草丛生。·游大梁书院(清代改为二程书院,现为农业学校),观看繁(音婆)台塔 远处正对着夷门城,近处正对着禹王阁;大梁书院之中,佛塔高压东郭。塔上的铃声,是否能和书院中的铎声相互应答?高耸的塔影仿佛归入白云,日暮时分乌鸦喜鹊栖息其上。师旷是君子之人,伊川是圣者所作;列仙一去不回,这座台只能空自寄托怀想!·到徐城西寻访燕子楼二首 繁茂的草木掩锁着荒落之地,已经历经千年;当年无人时,燕燕也在忧愁。被子冷了,香气消散,在霜月照耀的夜晚,我来到这里,即使没有梦见盼盼,也登上了楼(苏轼有《梦盼盼》词)。白杨与红粉早已化为灰烬(这是白居易诗中的意思),我向城西寻访古迹后归来;深深叹息岳阳的鸿雁已经飞尽(这是关盼盼诗中的意思),楼头的燕子也不再归来!·经过临城,远望抱犊山 远远望见抱犊山,山下有豹子谷;过去曾是隐士居住的地方,如今聚集着绿林之人。山中豪强很多,像虎头般凶猛,飞快地捕食人肉;渔夫樵夫没有安身之处,耕种放牧又到哪里去谋划!可叹平地之间,长蛇常常从地面上冒出;何况荒凉的山岭,怎能没有隐藏在丛林中的盗匪!群峰连绵,有的遥远得像平缓的山麓;远看使人穷尽目力,近看又因没有镜光而视野收缩。道路通向峄县,车辙横向分布;向北通往滕、薛两地,车轮奔驰得多么快!·在姚村驿乘马车向南经过泗水,前往孔林,夜宿曲阜城
圣道日榛芜,孔路亦已荒;沙尘飞蔽天,日色为昏黄。我行八千里,来到泗水旁;秋冬水潦降,波澜何汪洋,想见横流世,难澌孔泽长!宣公泗渊滥,吴师泗上翔;此诚鲁壕堑,岂独圣津梁!一车驱两马,浮杠百步强;桥南见石路,桥下横野航。跋涉崎岖中,突见万古坊;汉柏参天地,鲁陵匹帝王。回首鲁公台,已至鲁城隍;信宿陋巷街,瞻见阙里墙。·登泰山四首(选二)水行越沧海,陆行逾崤、函;日夜行万里,更披万仞岚。初上泰山北,复下泰山南;既入岱宗坊,步步起巉岩。登及岱盘九,峻甚华峰三;悬峰出天际,危峪入空嵌。忆我近嵩高;回轸向关、陕;车行山隧中,忘却成皋险。自入泰山来,险巘重重掩;一险方才过,一峰又当脸。回首视前峰,地底见一点。迢递三天门,万山没深崦;徘徊碧空中,白云为我敛。庐阜有高峰,四溃皆奇特;灵境变幻间,一峰藏千亿。探奇心未餍,复到泰山侧;泰山层层高,别肇神仙域。直上五十盘,凌霄去不息;飞泉五千仞,山头惟一滴。满山柏戴云,悬磴松生石;秦、汉皆后来,云物万古积。石闾对介邱,天府西东辟;绝顶蒙蒙间,青旻连青壁。真人御风行,去天不盈尺;俯视山半云,雷声出山腋。朝登日观峰,沧海扶桑色。·自泰安北返济南作汶桥高里朔风声,岱顶归来历下行;清、济依然流泗水,泰山幸不隔长城!争桃乃有齐三士,辞币曾无鲁二生。游遍中原将北上,萧萧轮铁向燕京。·晏城过齐河县黄河入大清,济水失青青;古曲传鸲鹆,西风野井亭。·自青龙岭逾长城,登八达岭放歌阴山、祁连安在哉?我从绝顶登天台;万骑胡儿今不见,万山叠叠东西来。东望临榆负山海,西望恒岳飞尘埃;太行、蓟邱挟两腋,勾注井陉如累垓。秦皇、汉武多边才,能隔大漠寻蓬莱;起自临洮至辽东,长城万里蒙恬开。高齐幽州事徘徊,缮治长城下口隈;我在岭头一俯视,荒荒莽莽红叶堆。南下倒马关,北上飞狐口;密云山如虎豹临,桑干河作龙蛇走。此岭嵯峨镇域中,插天疑有鬼神守;岭外大野浩茫茫,岭内连山峰陡陡。峰嶂虽逼天,陉谷若开牖,北门锁钥长在手。呜呼谁能从军赴沙碛,南北东西此枢纽!·舟泛大海作放櫂大洋中,四见沧海色;长天入巨浸,或玄、或深黑。江南见混黄,台麓见绿碧;但是蹴风行,层层皆雪白。有时浪矗空,银雪三山积;平落洪浸间,隐隐黑龙脊。我乘艨艟游,不畏长鲸掷;谈笑轻波涛,昂头天咫尺。·游灵隐山寺,观飞来峰、探峰洞,步各亭涧;入寺后,登北高峰;次韬光庵,观江海及及湖二十韵环湖皆好山,最是灵隐秀;后矗北高峰,前结飞来窦。绕寺山水幽,■〈山截〉嵲山门右;山泉落琤琮,树根蟠透漏。闻道云雨兴,常有雷霆斗;涧声摇天风,瀑流出石溜。洞中一线天,天半百层岫;咫尺分乾坤,曲折现昏昼。行到冷泉亭,遍看云峰皱。入寺挹慧光,金身十丈彀;五百护尊者,重重如列宿。禅房云气多,经楼山岚凑。爰登寺后山,高峰凌霄宙;古树若飞龙,众石皆卧兽。徘徊四山低,南峰可俯就。复到观海亭,江海入袍袖。此行遍江南,湖山尽停留;此境良未逢,高奇兼秀透。山连上天竺,岭真古灵鹫;澹荡寺门前,湖光浮绮绣。·杭郡登吴山巅,凭吊宋大内放歌湖东柳浪不闻莺,行行直入杭州城;城中江水阻湖水,吴山长作越山横。吴山下有第一泉,吴山上有第一峰;吴山旧入宋大内,亭台苑囿今何空!山头有石蛟龙举,山中无树凤凰处;禁籞曾传凤凰名,校场曾集龙虎旅(宋内校场在此)。自从北兵渡淮过,钱塘潮汐竟无波;九重云物红兜劫,一角湖山白雁歌。越中断送宋山河,吴山犹映销金窝。我到宋汴京,曾寻宋宫殿;艮岳、青城虽不存,龙阶黼坐依稀见。汴梁千载护朝门,潘、杨两湖仿畿甸。如何此地数百年,吴山莽莽寒烟遍!杭州况是锦绣乡,杭都运比汴都长;当日爱看天水碧,只今惟见夕阳黄!此山虽不峻,襟带美江山;钱江城南去,明湖城外环。不须强弩射潮水,大江入海不复还。江不还,湖不泻;我在山头望山下。云中大笑海陵王,空画吴峰来立马!·葛岭洪忠宣庙留题忠贞气绕炼丹台,庙貌千秋葛岭开;鹆谶鹃声无限恨,龙髯马角有余哀!祀同浙水、吴山永,人自冰天雪窖来。可叹朝端苏属国,冷官亦惹桧枝猜(「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其莫逮,泪洒冰天」:本忠宣祭徽宗文——亦作朱弁,盖二人同祭也。徽宗画鸜鹆,见「中兴书画录」)!·西湖杂咏六首(选三)灵隐寺边观海亭,南峰登后北峰登;六桥烟柳三潭月,消受湖山得未曾?湖上依然似画图,冬青树冷六陵芜;孤臣长占栖霞岭,宋代湖山半亩无!西泠桥畔带垂杨,亭子孤坟送夕阳;虎阜真娘此苏小,苏、杭真个美人乡。
译圣人的道路日益荒芜,孔子的道路也已经荒废;沙尘飞扬遮蔽天空,阳光变得昏黄。我走了八千里,来到泗水岸边;秋冬水势虽已退落,波涛仍然多么浩大,想见当年洪水横流的时代,孔子的恩泽恐怕难以长久流传!宣公时泗水深广泛滥,吴国军队曾在泗水上奔驰;这里实在是鲁国的壕堑,哪里只是圣人的津梁!一辆车由两匹马拉着,渡过一座一百多步长的浮桥;桥南看见石砌道路,桥下横着通往野外的船。正在崎岖道路中跋涉,突然看见万古流传的牌坊;汉代古柏参天入地,鲁国陵墓足以匹敌帝王。回头望见鲁公台,已经到达鲁城的城墙;在陋巷街住了两夜,抬头看见阙里的墙垣。·登泰山四首(选二) 水路越过沧海,陆路越过崤山、函谷关;日夜奔驰万里,又穿过万仞高山的云气。起初从泰山北面登山,又从泰山南面下来;进入岱宗坊后,步步都是高险的山岩。登到岱盘第九盘,险峻胜过三座华山;悬空的山峰伸向天际,危险的深谷陷入空中。回想我不久前接近嵩高山,又转向关中、陕地;车行在山间隧道里,已经忘了成皋的险要。自从进入泰山以来,险峻的山峰重重遮蔽;刚越过一道险处,另一座山峰又迎面而来。回头看前面的山峰,只见它落在地底,缩成一点。遥远的三天门处,万山都沉没在深暗的山坳中;我在碧空之间徘徊,白云仿佛为我收敛。庐山有高峰,四面分布的山势都奇特;灵秀境界在变化幻化之间,一座山峰仿佛藏有千亿种形态。我探寻奇景仍不满足,又来到泰山一侧;泰山层层升高,另自开辟出神仙般的境域。直上五十盘,凌空向上不停;飞泉从五千仞高处落下,到山顶时只剩一滴。满山柏树戴着云雾,悬空的石磴旁松树从岩石中生长;秦、汉都已成为后来之事,云气山色却积存万古。石闾山对着介丘,天府从东西两面展开;绝顶朦胧之间,青天连接着青色峭壁。真人驾风而行,距离天空不到一尺;俯视山腰的云层,雷声从山的腋下传出。早晨登上日观峰,看见沧海与扶桑的颜色。·从泰安向北返回济南所作 汶水桥高,传来北方朔风之声;从岱顶归来,经过历下前行。清水、济水依旧流入泗水,泰山幸好没有隔断长城!争夺桃园,才有齐国三士;辞谢财帛,曾经没有鲁国二生。游遍中原后将向北去,车轮铁声萧萧地驶向燕京。·在晏城经过齐河县 黄河汇入大清河,济水失去了青绿色;古曲还在传唱鸲鹆,西风吹过野井亭。·从青龙岭越过长城,登八达岭放歌 阴山、祁连山如今在哪里呢?我从绝顶登上天台;如今已经看不见万骑胡人,只见万山重叠,从东西两面奔来。向东望是背负山海的临榆,向西望是飞扬尘埃的恒岳;太行山、蓟丘夹在两侧,勾注山、井陉像层层堆积的高台。秦皇、汉武多有经营边疆的才略,仍不能隔着大漠寻到蓬莱;长城从临洮起直到辽东,是蒙恬开筑的万里长城。高齐和幽州的往事令人徘徊,曾在长城下的险要处修缮防御;我站在岭头俯视,只见荒凉无边,红叶堆积。向南下是倒马关,向北上是飞狐口;密云群山像虎豹逼近,桑干河像龙蛇奔走。此岭高峻,镇守在疆域中央,插入云天,仿佛有鬼神守护;岭外是浩瀚无边的旷野,岭内是相连而陡峭的群峰。峰峦虽然逼近天空,山口和峡谷却像开出的窗户,北方门户的锁钥长久掌握在手中。唉,谁能从军前往沙漠,这里正是南北东西的枢纽!·泛舟大海所作 在大洋中放船,四面都看见沧海的颜色;长天沉入巨大的水域,有时青黑,有时深黑。江南所见是混黄,台湾山麓所见是碧绿;只要迎风航行,层层波浪全都雪白。有时浪头直冲天空,像银雪堆积成三座山;浪花平落在洪大的海水之间,隐约露出黑龙般的脊背。我乘坐艨艟游行,并不害怕长鲸翻腾;谈笑之间轻视波涛,昂首望去,天空近在咫尺。·游灵隐山寺,观看飞来峰,探访峰洞,走遍各亭和山涧;进入寺院后登北高峰;接着到韬光庵,观看江海及湖水,作二十韵 环湖都是秀美的山,最美的是灵隐;后面高耸着北高峰,前面形成飞来峰的洞窟。寺院周围山水幽深,山门右边山势高峻;山泉落下琤琮作响,树根盘曲,穿透山石。听说云雨兴起时,常有雷霆交战;山涧水声摇动天风,瀑布从石缝中流出。洞中只见一线天空,半空中排列着百层山峰;咫尺之间便分出天地,曲折行进中忽而昏暗、忽而明亮。走到冷泉亭,看遍了起伏的云峰。进入寺中接受慧光,十丈高的金身佛像高大完整;五百位护法尊者重重排列,如同群星。禅房多有云气,经楼聚集着山间岚雾。于是登上寺后山,高峰凌驾云霄;古树像飞龙,群石都如伏卧的猛兽。徘徊时四周山峰都显得低矮,南峰仿佛可以俯身接近。又来到观海亭,江海仿佛收入衣袍袖中。此行遍游江南,湖山几乎全都停留观赏;这样的境界实在少见,高峻、奇特、秀美而透彻。山脉连接着上天竺,山岭果真如古代灵鹫峰;寺门前水波澹荡,湖光漂浮着锦绣般的色彩。·在杭州登上吴山山顶,凭吊宋代宫苑并放歌 湖东柳浪之间再也听不到黄莺声,我一路直入杭州城;城中的江水阻隔着湖水,吴山长久横亘,如同越山相对。吴山下有第一泉,吴山上有第一峰;吴山过去属于宋代宫苑,亭台苑囿如今为什么全都空了!山头有巨石像蛟龙昂首,山中却没有树木供凤凰栖息;宫禁之地曾传有凤凰的名称,校场曾经聚集龙虎般的军队(宋代宫内校场就在这里)。自从北方军队渡过淮河以来,钱塘江的潮汐竟然也失去了声势;九重宫阙的云物遭逢红巾之劫,只剩一角湖山听白雁哀鸣。越中葬送了宋代山河,吴山仍映照着销金窝。我到宋代汴京去,曾经寻找宋宫殿;艮岳、青城虽然已经不存在,龙阶和帝王御座还依稀可见。汴梁千年来守护朝廷门户,潘湖、杨湖仿佛效法京畿之地。为什么到了这里数百年后,吴山却遍布荒草和寒烟!杭州何况是锦绣之乡,杭州都城的水运比汴都还长;当年只爱看天水一色的碧蓝,如今只看见夕阳中的昏黄!这座山虽然不高峻,却襟带着美丽的江山;钱塘江向城南流去,明湖环绕城外。不必再用强弩射击潮水,大江入海后就不再回来。江水不回,湖水不泄;我站在山头眺望山下。对着云中的海陵王大笑,他徒然画出吴山,仿佛让战马来到这里!·在葛岭洪忠宣庙题诗留念 忠贞之气环绕炼丹台,洪忠宣庙的庙貌在葛岭千秋留存;鸲鹆的谶语、杜鹃的啼声包含无限遗恨,龙髯未得攀附、马角未能生出的故事仍有余哀!祭祀可以同浙水、吴山一样长存,而祭祀之人却来自冰天雪窖。可叹朝廷中的苏武,也被当作冷官而招来秦桧一党猜忌(“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其莫逮,泪洒冰天”:出自洪忠宣祭祀徽宗的文章——也作朱弁,或许二人都曾祭祀徽宗。徽宗曾画鸲鹆,见《中兴书画录》)!·西湖杂咏六首(选三) 灵隐寺旁有观海亭,登过南峰又登北峰;六桥烟柳,三潭映月,这样的湖山美景真是从未享受过!湖上景色依然像一幅画,冬青树冷,六陵一片荒芜;孤独的臣子长久占据栖霞岭,宋代的湖山竟只剩半亩之地!西泠桥畔杨柳低垂,亭旁孤坟送走夕阳;虎丘的真娘和这里的苏小一样,苏州、杭州真是美人之乡。
·过钱清江即事夜行钱清江,月光明如昼;顾望钱清堰,一钱谁消受!廉吏说刘公,汉时贤太守;一江留清名,遂觉钱塘陋。我携杖头钱,清风亦两袖;兼有月当头,不用一钱酎。较公为不廉,千山万壑收;中原山遍看,更愿浙东觏。泛舟向会稽,江山若故旧。·登会稽山,拜禹王庙;上谒禹陵,观窆亭、访菲泉;再游禹王寺、探禹穴,转出陵坊;至山庭,读岣嵝碑三十韵早年读「禹贡」,缅仰禹王功;八载释玄书,四海尽来同。稍长观史书,益慕禹王风;万里探禹穴,愿追太史公。不信年迟暮,始到会稽中。会稽水渺渺,会稽山嶐嶐;霈然下云雨,帝泽九州丰。余润及海外,岂独限浙东!我自海上来,中原见高嵩;曲阜拜孔子,兖州仰岱峰。遍访九河迹,无若神禹工。直北上燕京,颷轮出居庸;回舟下渤海,再度入吴淞。细考三江渎,亦为大禹通。于兹拜禹庙,岂为骋游踪!禹陵咸若亭,万古白云封;石壁菲饮泉,信乎俭德崇!窆石及古篆,卓立青芙蓉。绕陵列云树,叠嶂若长墉;陵下姒家村,陵右榖神宫。泽比榖林尧塚远,不共苍梧舜塚终。时世谈神奇,万灵来朝宗;传说殿上梁,亦复化二龙。庙内苍水使,河精海若从。我再登禹寺,寺后穴蒙蒙;宛委所封处,疑有藏圭琮。尝想岣嵝碑,衡岳灵气钟;何年陪禹硎,古字玉珑璁。离离秦望山,斯篆邈难穷;南巡留盛典,禹颂传九重。·瑞安李茂才叔諴相遇孤山寺,酷爱余诗文集;邀游鴈宕,愿为东道主。余以远游历半载,方自会稽还,未得如愿;赋此为后游之券浙江夙称山水窟,异境乃在温州湾;温州有客邀我游鴈宕,我魂已挂三十六峰间。身虽未到神先往,敢笑康乐山缘悭!或云灵峰七十七,中有天阙青云关。我今足迹半天下,名山亦半识其颜;其实胜处多未至,虽上会稽、未上天台山。即今偃蹇西湖里,湖上山灵仍未一一相往还。况乃龙湫从天下,岂易龙鼻(泉名;即雁宕峰)披云观!霞客一再寻鴈湖,峰头芜草赤波澜;灵运游踪所未发,永嘉閟奥诚难攀。我闽尚有武夷九曲胜,安得曲曲都向眉梢攒;放翁才到六曲止,晦庵地主空盘桓!君为雁宕作主人,主宾应尽名山欢;再把余诗展向鴈宕看!·自闽海入闽江作海天一色云瞢腾,云开何乃见长城!长城非城千山青,中有山门五虎横。山门荡荡连海门,千回百折长江奔;中流江峡成海峡,束缚蛟龙留潮痕。潮来潮去山重叠,钱塘潮水不足论。舟人金牌、长门里,重重锁钥江海水;宛转亭头又馆头,罗星塔山连云起(自金牌门至罗星塔,皆港名)。我自东北历东南,港门无此青巉岩。大沽、黄浦剧深通,平原两岸蔑峰岚;山东海港有山险,长流难得长山掩。江心随处况有矶,岂比金、焦山两点!堪痛甲申边衅开,如此江山酿祸胎;兵备空传藏舰浦,洋氛竟及钓龙台!于今江面澄如练,马头、马尾(并江名)沧桑变;不堪回首念昔游,闽中山水依稀见。·游华归后偶得四首(选二)吴、越、燕、齐、楚、豫山,一时看尽好山还;更从渤海来东海,闽峤千峰四顾间。华夏清游剧半年,老怀负却好江天;秦淮河上、西湖里,不唤笙歌载酒船。●专着(一)
中西战纪
·中西战纪
译·经过钱清江时即事 夜里行经钱清江,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回头望着钱清堰,谁能消受这一文钱的清廉名声!廉吏中有刘公,正是汉代的贤太守;一条江流传着他的清名,于是觉得钱塘也显得鄙陋。我带着杖头的钱,清风也装满两袖;又有明月当头,连一文钱的酒钱都不需要。若与刘公相比,我算不得廉洁,千山万壑都收入眼中;中原的山已经看遍,更希望去访游浙东。泛舟驶向会稽,江山仿佛故交旧友。·登会稽山,拜谒禹王庙;上山拜访禹陵,观览窆亭、寻访菲泉;再次游览禹王寺、探访禹穴,转出陵坊;到达山庭,诵读岣嵝碑三十韵 早年读《禹贡》,遥想仰慕禹王的功业;八年研习佛经,四海之人都来会同。稍稍长大后读史书,更加仰慕禹王的风范;跋涉万里探寻禹穴,希望追随太史公。即使年岁已晚也不相信来不及,终于来到会稽之中。会稽的水浩渺无边,会稽的山高大耸立;丰沛的雨水从云中降下,帝王的恩泽使九州丰足。余下的润泽还及于海外,哪里只是局限于浙东!我从海上来,在中原见过高大的嵩山;在曲阜拜谒孔子,在兖州仰望岱峰。到处寻访九河的遗迹,没有比神禹的功绩更伟大的。一直向北登上燕京,疾风般的车轮驶出居庸关;回舟顺流下渤海,再次进入吴淞。详细考察三江水道,也都是大禹开通的。在这里拜谒禹庙,难道只是为了纵情游览吗!禹陵的咸若亭,万古以来都被白云封护;石壁上的菲饮泉,确实显示出崇尚俭德!窆石和古篆文高高立在青色的芙蓉峰上。陵墓四周排列着云气般的树木,重重山峰仿佛绵延的城墙;陵下有姒家村,陵右有榖神宫。禹的恩泽可比榖林,远胜尧墓,不会像舜墓那样最终与苍梧同归寂灭。世人历来谈论神奇之事,万灵都来朝拜归宗;传说殿上的栋梁也曾化作两条龙。庙内有苍水使,河神海神相随。我再次登上禹王寺,寺后禹穴幽深朦胧;那是宛委山封藏的地方,疑心其中藏有玉圭玉琮。曾经想象岣嵝碑的情景,衡岳的灵气在那里聚集;不知哪一年陪同大禹磨治石碑,古老的文字如玉般玲珑明洁。秦望山草木繁茂,这种篆文深远难以穷尽;大禹南巡留下盛大典章,歌颂禹王的诗篇流传到九重天子之处。·我在孤山寺遇到瑞安的李茂才叔諴,他极其喜爱我的诗文集;邀请我同游鴈宕,愿意做东道主。我因为远游历时半年,刚从会稽回来,未能如愿;写下这首诗作为日后游览的凭据 浙江一向以山水胜地著称,奇异的境地却在温州湾;温州有客人邀请我游览鴈宕,我的魂魄早已挂在三十六峰之间。身体虽然还未到,精神已经先去了,哪里敢笑康乐公与山的缘分浅薄!有人说灵峰有七十七座,其中有天阙青云关。我如今的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名山也有一半见识过它们的面貌;其实佳胜之处还有许多没有到过,虽然登过会稽山,却还没有登上天台山。如今我困居西湖之中,湖上的山灵仍未能一一往来相会。何况龙湫从天下倾注而来,哪里容易登上龙鼻泉(泉名,即雁宕峰)披云观看!徐霞客曾一再寻找鴈湖,只见峰顶荒草和赤色的波澜;谢灵运游览过而未曾发掘的地方,永嘉的幽深奥秘实在难以攀登。我福建还有武夷山九曲的胜景,怎能让每一曲都聚集到眉梢之间;陆游只到过六曲便停止,朱熹这位地主也只能徒然盘桓!您既然做雁宕的主人,主客应当尽情享受名山的欢乐;请再把我的诗展开来给鴈宕山看看!·从闽海进入闽江时作 海天一色,云气昏暗翻腾,云层散开后为何竟看见长城!这长城并不是城,而是青翠的千山;其中山门横亘着五虎山。山门浩荡,连接海门,长江经过千回百折奔流而来;江流中部的峡谷形成海峡,束缚蛟龙,留下潮水冲刷的痕迹。潮水涨落,群山重重叠叠,钱塘江潮也不足以相比。船夫经过金牌、长门一带,层层关锁扼住江海之水;曲折经过亭头又到馆头,罗星塔山连接云层高耸而起(从金牌门到罗星塔,都是港名)。我从东北走遍东南各地的港口,没有一处有这里青翠险峻的岩山。大沽、黄浦虽然深而通达,平原两岸却没有峰峦;山东的海港有山势险要之处,长流一带却难得有长山遮蔽。江心又到处有礁石,哪里比得上金山、焦山两点!令人痛心的是甲申年边衅开启,如此山河竟酿成祸乱的根苗;兵备空自传说藏有战船的港浦,外国的气焰竟蔓延到了钓龙台!如今江面澄澈如白绢,马头、马尾(都是江名)已经发生沧桑巨变;不忍回首追忆昔日游踪,闽中的山水依稀又呈现在眼前。·游历华夏归来后偶得四首(选二) 吴、越、燕、齐、楚、豫的山,一时看尽了名山才归来;又从渤海来到东海,闽地群山千峰在四周尽收眼底。在华夏清雅地游览竟有半年,老年人的胸怀辜负了这美好的江天;在秦淮河上、西湖之中,都没有叫来歌女,也没有带着酒船。●专著(一) 《中西战纪》·《中西战纪》
自序华洋相隔数万里,英吉利处极西,其峡东八十里即法兰西,古罗马西境也。自古以海为绝,今反以海为通;通而交,交而争,争而战、而和,亦世运之大变矣。东西自昔莫达,或谓洪水以前,世界大同者;其说无稽也。中国之可稽,自太升伏羲氏始,始有书契、有甲历、有教养;而西方开化之始,后于伏羲氏二千有余年,而其事尚难稽。西书所载,亚洲之西立国最早者波斯,在我有夏之中;非洲之北立国最早者埃及,在有夏之季;欧洲之南立国最早者希腊,在有商之初。而罗马肇于欧洲之中,在东周之末;吞并四国,统一欧洲,在西汉之世。其通于中国,见于「后汉书」——在东汉桓帝之二十年。维时西方知有秦朝,故罗马之君安敦贡书亦自称「大秦」。于是大秦一见于「汉书」、再见于「晋书」、三见于「魏书」,为罗马通贡之故实。其见于「隋书」、「唐书」所谓拂菻——即大秦者,非其旧矣。汉和帝永和九年,西域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安息人绐之,欲度不果。安息之国,即今波斯;条支之国,即今阿剌伯(徐氏「瀛寰志略」所云甚确;余从之」。余考「魏书」、「隋书」谓条支为波斯者,盖条支之地尝并于波斯也(余考唐大食传,谓本波斯地——大食,即阿剌伯)。「魏书」又谓波斯东有安息者,盖即「汉书」之小安息——在安息东者也。或谓条支为今俄罗斯之南俄(见李氏「西域图考」,元为阿速国(今其南有阿速夫海);盖亦近之。夫条支而为南俄,则甘英所临大海,即今黑海也;条支而为阿剌伯,则所临大海,今地中海也:度海皆入罗马壤者也。汉、晋、魏之通大秦,由南道、由海道,即甘英欲度之路。南宋元太祖遣大军征欧洲,直至日耳曼中原,则已灭钦察、阿速、阿罗思、吉利吉思、昴可剌各国(见「元史」「地志」西北地附录及注);盖已并今俄罗斯西土。由北陆行数万里,入欧洲;不由海道,补汉、唐兵力之未及(「唐书」:骨利干隶瀚海都督戛戛斯,屡受封;二国即今俄国),洵伟矣哉!然汉驱匈奴,而匈奴西破罗马;唐驱突厥,而突厥西据大恼河:可以递扬汉、唐兵威矣。罗马前后有三安敦(美士「四裔表」作安顿),桓帝时为安敦、尼奴、丕我,西史称其勇武仁惠。是时,法兰西犹狉狉榛榛也;迨其后虽为罗马大将开拓,犹以土蛮视之也。罗马既衰,法人始叛而立国;则南齐武帝之世矣。欧洲丧乱之秋,文物扫地,制度鲜有存者。而大食兴于阿剌伯,其君曰谟罕默——「唐书」谓之摩诃末,即回教之祖;回教亦袭摩西教,而率民以武,日臻强大,遂并波斯、侵印度、据欧土,而通大唐。印度、波斯受汉唐文化,于是输入大食;大食又自受唐文化,而转输欧洲:由是法兰西以兴——大食者,西书所谓萨拉森、萨拉生者也。法国当宋哲宗世,纠耶教诸国起十字军,远征耶路撒冷,戍守耶苏庙墓;是为犹太古都——或谓即「唐书」拂菻,时属土耳其也。十字军战百余年,法国以是疲,亦以是强。迄于嘉庆间,拿破仑第一几统欧洲而败;同治间,拿破仑第三欲霸日耳曼而败:遂改民主。今之来寇,民主国也。方其志吞越南,朝廷始终不敢认为属国。光绪九年已取越都,而犹首施两端,不敢过问;可谓朝无人焉矣!法既得志,大军直破广西镇南关;幸而老将冯子材亲执桴鼓立两甄间,众军踊跃,扫法军如落叶;于是为中西大战第一,亦为中外大胜第一。而李鸿章屈意媾和,既胜而弃全越,藉口于张佩纶马江之覆、刘铭传鸡笼之衄。论者谓二人偾事,实由鸿章授意;不其然欤?马江之事、鸡笼之事、镇南关潘鼎新之事,罪蹟昭彰;而朝廷辄为所欺,传之国史,是非紊矣。余之「战纪」,所以昭其信也。其故,积多年之见闻;其情,参薛(庸庵)、唐(薇卿)诸笔记;其要,挈左、张(二文襄)各奏疏;而予夺,则准彭刚直之简书。越南形势,余汇今书以通古史:元时,置为府路;元史言其州县多峒,余略元而溯汉、唐,所以见其为郡县者,古也。嗟乎!方法人全力据越之时,倾全国之军长驱而叩重关,声震南鄙;以为不战,清无以得越。既得越,即以图清。而冯子材等忽使之铩羽关门、垂翅谅山,国中壮士,争摩厉抵掌以荡越南法寇之踪;而朝端乃电掣雷行、羽檄星驰,前师反旆,三军解体:使越地数千里长沦化外。而今而后,虽有文如张博望、武如班定远,而欲张夏风于西渤(「魏书」谓西海如渤海)、夸大汉于大秦,难矣哉!难矣哉!越南近在肘腋,非若西洋绝远。图之之计,彼难而我易;乘机恢复,则犹有望于后人也!旃蒙大荒落之岁,弃生洪繻序于鹿渠寄鹤斋。卷之上
译自序 中国与外国相隔数万里,英吉利位于最西面,它的海峡向东八十里就是法兰西,也是古罗马的西部疆域。自古以来本以海洋为阻隔,如今反而把海洋作为通道;因通达而交往,因交往而争执,因争执而战争、又因战争而议和,这也是世道运势的一大变化。东西方过去从未相通,有人说洪水以前世界本来大同;这种说法没有根据。中国有可考的历史,从太昊伏羲氏开始,才有文字契刻、干支历法和教化养育;而西方开始开化,比伏羲氏晚了二千多年,其事迹尚且难以考察。西方书籍记载,亚洲西部最早建立国家的是波斯,在我国有夏时期;非洲北部最早建立国家的是埃及,在有夏末期;欧洲南部最早建立国家的是希腊,在有商初期。罗马在欧洲中部兴起,则在东周末年;吞并四国、统一欧洲,则在西汉时期。罗马与中国相通,见于《后汉书》——在东汉桓帝二十年。当时西方知道有秦朝,所以罗马君主安敦的贡书也自称“大秦”。于是大秦第一次见于《汉书》,第二次见于《晋书》,第三次见于《魏书》,这些都是罗马来通贡的史实。《隋书》《唐书》中所说的拂菻——就是大秦——已经不是它原来的名称了。汉和帝永和九年,西域都护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到达条支,临近大海,安息人欺骗他,使他最终未能渡海。安息这个国家,就是今天的波斯;条支这个国家,就是今天的阿剌伯(徐氏《瀛寰志略》所说很准确,我采用这一说法)。我考察《魏书》《隋书》把条支说成波斯,大概是因为条支之地曾经并入波斯。《魏书》又说波斯东面有安息,大概就是《汉书》所说的小安息——位于安息以东的地方。有人说条支就是今天俄罗斯南部的南俄(见李氏《西域图考》),元代称为阿速国(今天其南面有阿速夫海);这种说法大概也接近事实。如果条支是南俄,那么甘英所面对的大海就是今天的黑海;如果条支是阿剌伯,那么所面对的大海就是今天的地中海:渡过这两片海都能进入罗马的疆域。汉、晋、魏与大秦往来,有经过南道的,也有经过海道的,海道就是甘英想要渡过的道路。南宋元太祖派大军征讨欧洲,一直到了日耳曼中部,当时已经消灭钦察、阿速、阿罗思、吉利吉思、昴可剌等国(见《元史·地志》西北地附录及注);大概已经兼并了今天俄罗斯的西部疆土。由北方陆路行进数万里进入欧洲,不经过海路,补足了汉、唐兵力未能到达之处(《唐书》说:骨利干隶属于瀚海都督,戛戛斯屡次接受册封;这两个国家就是今天的俄国),真是伟大啊!然而汉朝驱逐匈奴,匈奴却向西攻破罗马;唐朝驱逐突厥,突厥却向西占据大恼河:由此可以相继宣扬汉、唐的兵威。罗马前后有三位安敦(美士《四裔表》作安顿),桓帝时分别是安敦、尼奴、丕我,西方史书称他们勇武仁慈。当时法兰西还处于野蛮荒僻状态;后来虽由罗马大将开拓,仍然把它视为蛮族之地。罗马衰落以后,法兰西人才开始反叛并建立国家;这已经是南齐武帝时期了。欧洲处于动乱之时,文化制度荡然无存,保存下来的制度很少。大食在阿剌伯兴起,它的君主名叫谟罕默——《唐书》称作摩诃末,就是回教的祖师;回教也承袭摩西教,并以武力率领民众,日益强大,终于兼并波斯、侵入印度、占据欧洲土地,并与大唐相通。印度、波斯接受汉、唐文化,于是把文化传入大食;大食又接受唐朝文化,再转而传入欧洲:法兰西因此兴盛——大食就是西方书籍所说的萨拉森、萨拉生。法国在宋哲宗时期,联合信奉耶稣教的各国发动十字军,远征耶路撒冷,戍守耶稣的庙墓;那里是犹太人的古都——有人说就是《唐书》所说的拂菻,当时属于土耳其。十字军战争持续了一百多年,法国因此疲弱,也因此强大。直到嘉庆年间,拿破仑第一几乎统一欧洲却失败;同治年间,拿破仑第三想要称霸日耳曼也失败,于是法国改行民主制度。如今前来侵犯的,就是这个民主国家。当它正谋划吞并越南时,朝廷始终不敢承认越南是属国。光绪九年已经攻取越南都城,却仍然首鼠两端,不敢过问;真可说朝廷中没有人了!法国达到目的后,大军直接攻破广西镇南关;幸亏老将冯子材亲自执掌鼓槌,站在两座营垒之间,众军踊跃奋战,把法军扫荡得如同落叶。这是中西大战中的第一次,也是中外战争中的第一次大胜。然而李鸿章委曲求和,已经取胜却放弃整个越南,借口说张佩纶在马江战败、刘铭传在鸡笼失利。评论者说二人坏了大事,其实是李鸿章授意造成的;难道不是这样吗?马江之事、鸡笼之事、镇南关潘鼎新之事,罪证都很明显;可是朝廷总被他欺骗,还把这些写入国史,是非因此混乱了。我写这部《战纪》,就是为了彰明真实情况。它的事实,来自我多年积累的见闻;其中的情形,参考薛庸庵、唐薇卿等人的笔记;其中的要点,提取左宗棠、张之洞(二人都是文襄)的奏疏;至于褒贬取舍,则以彭刚直的书信为准。越南的形势,我汇集今世资料来贯通古代史:元代曾设置府路;《元史》说越南州县多为峒,我略过元代而上溯汉、唐,是为了说明越南成为郡县之地由来已久。唉!法国人全力占据越南时,倾全国之兵长驱直入,攻打重关,声势震动南方边境;他们以为如果不打仗,清朝就无法得到越南。刚得到越南,就又想以此图谋清朝。可是冯子材等人忽然使他们在关门遭受挫败,在谅山垂头丧气;国内的壮士争相磨砺奋发,准备消灭越南境内的法国侵略者。朝廷却像闪电一样发命令、像雷声一样行事,紧急文书飞驰传送,命前线军队撤退,三军因此瓦解,使越南数千里土地长期沦为化外之地。从今以后,即使有文才如张博望、武略如班定远,想在西海传播华夏声威(《魏书》说西海如同渤海)、向大秦夸示大汉国威,也难了!难了!越南近在肘腋之下,不像西洋那样遥远。谋取它,对他们困难而对我们容易;若乘机恢复,后来人仍然有希望!旃蒙大荒落之年,弃生洪繻在鹿渠寄鹤斋作序。上卷
南洋岛国,盖皆中国封贡属邦也。自明季荷兰蚕食爪哇等岛、西班牙蚕食吕宋,于是岛国日以凌夷矣,而犹未及大陆也。自道光初英吉利蚕食五印度、侵及满剌加,渐及大陆矣,而犹未迫中土也。同治初,法兰西乘越南多故,蚕食南圻,于是始迫中土矣。越南自古为南交,羲和候日、虞舜放驩兜崇山之地。秦为南海象郡,汉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地。汉之衰,士燮犹领交州;晋之乱,葛洪犹令苟漏:固中国郡县也。马援任延勤劳之蹟,犹有存焉者也。自南北分崩,不遑远驭,交趾以南惭沦为林邑、占城、真腊诸国地;而铜柱之界在占城之山,「南史」载其二、「唐书」载其五,马留之户(伏波所留)载其三百。唐兴,置安南都护府,故有安南国名;占腊之都(占城、真腊尝并为一,称占腊),在今禄赖(一作农耐),称嘉定省。海口曰柴棍(柴棍,越音曰堤岸;今西贡有堤岸街),法兰西译为「西贡」者也。占城,本林邑国,古越裳氏国,汉日南郡地;林邑,即汉象林县地,今为广南,有清华(亦作清化)、顺化等府。真腊,本汉九真、日南西南徼,唐分水、陆二部(详见「唐书」及「明史」)。西贡,为水真腊地;今各部为柬埔寨,万历以后之名也。安南既强,并占城而兼真腊。乾隆五十三年,阮光平自广南称兵,逐其主黎氏,走我广西太平府龙州边。清高宗命将遣师薄富良江,入其都城;阮光平屈服,进贡,入朝请封。迨乾隆五十七年,光平卒,嗣子少;黎氏甥禄赖王阮福映——号旧阮,于嘉庆七年以暹罗兵灭安南新阮,来贡,自陈禄赖本越裳氏地,为黎氏复雠有国,乞改名越南国。于是诏封越南国王,以至今。初,越南有五十二府,除土司,实四十府;分为十三道——其府或仅此中国一县。后改为四十省,分为南、北圻,北圻又分为中圻;北圻十八省,中圻十二省,南圻十省。富春本顺化省,阮氏京都也;河内、南定、北宁、山西、海阳、兴安、兴化、宣光、太原,上北圻等省也;谅山、清华、乂安,下北圻等省也;嘉定、边和、安江,南圻等省也——清华、乂安,又划为中圻也。河内至海阳,为五大省也。其地北连广西、云南,西迩南掌、暹罗,东、南际海;东、西千七百里,南、北二千八百里。嘉庆初,再割柬埔寨,南、北三千有余里。北圻户口千二百万、甫圻户口二百余万,柬埔寨所存各部户口五百余万。柬埔寨,本服役于越;同治后,离越而属法矣。初,法兰西兵船屡窥越南;咸丰八年,入广南之■〈氵曩〉沱汛,被炮击而退。咸丰九年,犯顺化海口,被战艇焚攻,均不得逞。咸丰十一年,突以兵舰据西贡。同治元年,因越人焚教堂,遂攻取嘉定、边和、定祥三省。同治六年,再因教士启衅,复袭取安江、河仙、永隆三省,强迫立约;而南圻所存惟平定、富安、平和、平定四瘠省,法国复侵凌不已。越王愤之,于是抚用刘永福以御法。永福者,字渊亭;广西上思州人。少年,负气不驯;广西乱,亦聚党从寇。咸丰七年,湘军起,王珍、蒋益澧先后荡平广西,永福乃率数百人崎岖出关,据越之保胜。保胜为越覉縻州十六州地,亦号十州;保胜为兴化省水尾州,非华界,而越亦视为边外,山路通广西、亦通云南。先有粤匪啸聚其间,时扰居民,越官苦之;永福至,则驱逐诸粤匪,与居民相安,而收其课税以养部众,部下多娶妻生子。众呼永福刘二,遂传为刘毅(「毅」或作「义」);屡胜法军之后,刘毅之名遂播海内外,十州人且「父」呼之。性持重,御众严,而能恤部下。少不读书,略晓大意。所聚多两粤亡命不逞之徒,而能驾驭之;屡扫荡十州匪,据一方,号「黑旗军」,如一敌国;越初亦忌之。同治八、九年间,法国有事,法王拿破仑第三为普鲁士所虏,都城巴黎为普鲁士驻兵;既割地、偿兵费,普兵去而内乱起。于是,越南得以息肩者三年。同治十二年,国稍定,于是复逞兵于越南。大将安邺率兵舰自西贡来闯河内,破河内省城不去;勾结贼首黄崇英,冀吞全越。崇英有众数万,号「黄旗」,纵横越北圻地;既通法国,益鸱张,遂出而据北圻迤北之省,与河内法兵相应。河内者,北圻总汇,水陆要冲,扼越国之腹心,汉交趾郡治羸(音「连」)■〈阝娄〉城在焉。
译南洋诸岛国,大概都是中国册封并向中国进贡的属邦。自明朝末年荷兰逐渐侵占爪哇等岛、西班牙逐渐侵占吕宋以后,这些岛国日益衰败,但还没有波及大陆。道光初年以后,英吉利逐渐侵占五印度,侵犯到满剌加,才逐渐波及大陆,但仍未逼近中国本土。同治初年,法兰西乘越南多事,逐渐侵占南圻,于是开始逼近中国本土。越南自古称为南交,是羲和观测太阳、虞舜流放驩兜到崇山的地方。秦代属于南海郡、象郡,汉代属于交趾、九真、日南三郡。汉朝衰落时,士燮仍然统领交州;西晋动乱时,葛洪仍然任苟漏令:这些本来都是中国的郡县。马援、任延勤劳治理的遗迹,还有保存下来的。自南北朝分裂崩乱后,无暇远方驾驭,交趾以南逐渐沦为林邑、占城、真腊等国的土地;铜柱的界线在占城山中,《南史》记载有两根,《唐书》记载有五根,马援留下的住户(伏波将军所留)记载有三百户。唐朝兴起后,设置安南都护府,所以有安南国的名称。占腊的都城(占城、真腊曾经合并,称为占腊)在今天的禄赖(一作农耐),称作嘉定省。海口叫柴棍(柴棍,越南语称堤岸;如今西贡有堤岸街),法兰西翻译成“西贡”。占城本是林邑国,即古代越裳氏的国家,汉代日南郡的土地;林邑就是汉代象林县的土地,今天属于广南,有清华(也作清化)、顺化等府。真腊本是汉代九真、日南以西南的边境,唐代分为水部、陆部(详见《唐书》和《明史》)。西贡属于水真腊的土地;如今各部称为柬埔寨,这是万历以后才有的名称。安南强盛以后,兼并占城并吞真腊。乾隆五十三年,阮光平从广南起兵,驱逐其君黎氏,逃到我国广西太平府龙州边境。清高宗命将派兵逼近富良江,进入越南都城;阮光平屈服,进贡,入朝请求册封。到乾隆五十七年,阮光平去世,继承人年幼;黎氏的外甥、禄赖王阮福映——即旧阮,在嘉庆七年借暹罗军队消灭安南新阮,前来进贡,自称禄赖本是越裳氏的土地,为黎氏复仇而建立国家,请求改名为越南国。于是诏令册封他为越南国王,一直到今天。当初越南有五十二府,除去土司辖地,实际有四十府;分为十三道——其中有些府只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县。后来改为四十省,分为南、北圻,北圻又分为中圻;北圻十八省,中圻十二省,南圻十省。富春原属顺化省,是阮氏的京都;河内、南定、北宁、山西、海阳、兴安、兴化、宣光、太原,属于北圻上部各省;谅山、清华、乂安,属于北圻下部各省;嘉定、边和、安江,属于南圻各省——清华、乂安后来又划归中圻。河内到海阳,是五大省的范围。其北面连接广西、云南,西面靠近南掌、暹罗,东面和南面濒临大海;东西长一千七百里,南北长二千八百里。嘉庆初年,又割取柬埔寨,南北有三千多里。北圻有一千二百万人口,南圻有二百多万人口,柬埔寨现存各部有五百多万人口。柬埔寨本来臣服于越南;同治以后,脱离越南而隶属于法国。起初,法兰西的兵船屡次窥伺越南;咸丰八年,进入广南的■〈氵曩〉沱汛,被炮火击退。咸丰九年,进犯顺化海口,被战船焚烧攻击,都没有得逞。咸丰十一年,突然派军舰占据西贡。同治元年,因为越南人焚烧教堂,法国于是攻取嘉定、边和、定祥三省。同治六年,又因为教士挑起事端,再次袭取安江、河仙、永隆三省,强迫越南订立条约;南圻只剩平定、富安、平和、平定四个贫瘠省份,法国仍不断侵凌。越王对此愤怒,于是任用刘永福抵御法国。刘永福,字渊亭,是广西上思州人。年轻时意气用事而不受约束;广西发生动乱时,也聚集党羽跟随盗匪。咸丰七年,湘军兴起,王珍、蒋益澧先后平定广西,刘永福才率领数百人从崎岖道路出关,占据越南的保胜。保胜是越南羁縻的十六州之地,也称十州;保胜属于兴化省水尾州,不在中国边界内,但越南也把它看作边外之地,山路通往广西,也通往云南。此前有广东盗匪聚集在那里,不时骚扰居民,越南官府深以为苦;刘永福到达后,驱逐各路广东盗匪,与居民相安无事,并收取赋税来供养部众,部下大多娶妻生子。众人称刘永福为刘二,后来便传成了刘毅(“毅”有时写作“义”);他多次战胜法军以后,刘毅的名字便传遍海内外,十州人甚至像称呼父亲一样称他。刘永福性情稳重,统率部众严格,却能够体恤部下。他年轻时没有读过书,只略微懂得大意。他聚集的多是两广逃亡而又不安分的人,却能够驾驭他们;多次扫荡十州的盗匪,占据一方,号称“黑旗军”,势力如同一个敌国,越南起初也忌惮他。同治八、九年间,法国发生变故,法王拿破仑第三被普鲁士俘虏,首都巴黎被普鲁士驻军;法国割地并赔偿军费后,普军撤走,法国国内却发生动乱。于是越南得以喘息三年。同治十二年,法国局势稍稍稳定,于是再次向越南逞兵。大将安邺率领军舰从西贡来袭河内,攻破河内省城后没有离去;他勾结盗匪首领黄崇英,希望吞并整个越南。黄崇英有数万人,号称“黄旗”,纵横于越南北圻;与法国相通后更加嚣张,于是出兵占据北圻以北的省份,与河内的法军互相呼应。河内是北圻的总汇,水陆交通要冲,扼守越南的腹心,汉代交趾郡治所羸(音“连”)■〈阝娄〉城就在这里。
后为交州,唐置安南都护府。安南历代迄黎氏,国都于此;为奉天府——所谓「东京」也。北倚富良江,西有浪泊湖,为马援驻军堕飞鸢之处。富良江,又名洱河,又名红江、沱江;支流缭绕于省城以达海。隔海■〈氵义〉为顺化省,本秦象郡,汉日南、象林县治。阮福映有越南后,富春京置于此——所谓「西都」也。于是东京奉天降为升隆城,后改怀德府,即河内省治,领四府、一道、十七县。法军据此,则上下游声气为之不通。越王阮福时,乃乞师于中国以靖黄旗;命山西按察使梁辉懿赴保胜,以招抚刘永福。永福先于十一年冬,与广西巡抚刘长佑所遣军夹击法将沙尔兵于谅山南大胜而剿土匪,得守备衔;及是,则率所部黄守忠、杨着恩、吴凤典各团练营以赴之——所谓「黑旗刘团」也。当是时,黄旗贼四出,黄崇英已盘踞山西、太原一带,自保胜达河内之路皆为所梗;永福乃约队裹粮,潜逾宣光大岭,绕道以赴河内。至则安邺方休兵城中,城门不闭,置守候;永福乃伏兵城外,率大队斫守候兵,直捣入城。法守将不虞敌兵之至,枪炮不及发,短刀接战皆不支,溃而出城;伏兵齐起,多死枪下,走及船者不及三、四,填尸载道。越日检积尸,袖章自三纯至五、六纯者不可胜数,皆将弁也。安邺袖章最多纯,乃枭其首送顺化都城。安邺为法国健将,吞并南圻,多其主谋;既被馘,法兰西举军夺气。英国日报传之,并绘刘毅像于新闻纸上。是时越都议和三大臣适至,法人遂拘置舰中,勒令刘团撤退;于是,越督师大学士黄佐炎檄永福军退回保胜州。法人乃就和议,退军西贡。越王即授永福三宣提督官——三宣者,宣光也;时永福三十七岁矣。黄守忠以下,授官有差。黄旗贼方猖獗,闻法军败,气顿喂:而广西提督冯子材军已至,分军围山西、太原贼,一战贼溃,遂禽黄旗贼魁黄崇英,斩于军门。余党叶成林及朱冰清窜据十州三猛地,永福发兵降之;散党韦二、文三等走南掌,黄守忠追斩之,南掌王三人出犒师,黄守忠凯还。于是,越南无事者数年。光绪初年,中朝方与俄罗斯折冲于伊犁;迨光绪七年(辛已)秋,法兰西复蓄志思逞,日增兵以图越南。云贵总督刘长佑以闻,谓『法人若并越南,必请置领事于滇南蒙自各地而攘交界矿山,其时外交必倍棘;请早为之备』。奏入,不报。十月,命驻英、法使臣曾纪泽向法廷辩诘,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办法。十一月,谕各省疆臣合力图维,谕滇、粤督抚查探事情筹防。光绪八年(壬午)二月,法兰西兵舰由西贡驶至海阳窥探水道,以图河内。三月,率水陆军直犯河内;越军官守东京者骇其炮火,皆溃,总督黄曜死之。法兵入据省城,遂欲割其北宁、山西、兴化、宣光四省,以断中国之路。是时粤督张树声移直督,将行。适朝鲜有事,日兵入其王宫,乃亟调兵舰,命提督吴长庆率军往定其乱;而法军于是从容恣肆于东京。黄佐炎为越国戚重臣,任督师,北圻督、抚以下均受节制;及是,则檄刘永福兵赴河内。永福有屡平土匪功,憾佐炎不奏闻,遂屡调不应。滇督刘长佑召入朝,密陈中朝须用刘永福,济其饷械以制法。吏部主事唐景崧亦广西人,则游说总理衙门,谓「用刘,须有人以联络之」,己愿当其任;谓「刘永福而潜师逾广平关,攻南圻之定祥、永隆劫其商埠,则北圻之危自解」,己愿往说越之君臣,释其嫌疑。总理衙门大臣李鸿藻代为陈奏,于是中旨发交署云南总督岑毓英差遣。景崧欲一至越都,乃先向粤东;时曾国荃为两广总督,奖之曰:『疆臣循法度,不能为破格事;陈汤、傅介子,须君等为之矣』!十二月,自琼州海口泛舟三日,至顺化海口;又四十里,至顺化。顺化即富春京,今越王在焉;命大臣与笔谈,不得要领而归。再由海阳省宁海汛登陆,抵山西,始往见刘永福。光绪九年(癸未)二月,法兰西兵破南定。南定省在河内南,华军刘团所不能及也;富庶为五大省之一,支河达富良江。当十八日攻未能下,十九日以炮火掩步兵,始破东门;越提督阵亡,总督武师晏遁务本县。至是,越失两巨省矣。廷谕广西布政徐延旭出关,总兵黄桂兰、陈得贵、道员赵沃布防;命李鸿章回北洋大臣任,节制粤东、西、云南三省军,筹办全局。于是与法使宝海互议通商、分界事,李鸿章欲以富良江为界,分护越南,许其通商云南边保胜州;宝海以为不去黑旗,通商必不可行。李鸿章难之,方筹移屯之方;而宝海回国,和议中止矣。
译后来这里成为交州,唐代设置安南都护府。安南历代直到黎氏,都把国都设在这里;这里是奉天府,也就是所谓“东京”。北面依靠富良江,西面有浪泊湖,是马援驻军、飞鸢坠落的地方。富良江又名洱河、红江、沱江;支流环绕省城,通向大海。隔海的■〈氵义〉属于顺化省,是秦代象郡、汉代日南郡和象林县的治所。阮福映取得越南政权后,把富春京设置在这里,也就是所谓“西都”。于是东京奉天府降为升隆城,后来改为怀德府,即河内省的治所,辖四府、一道、十七县。法军占据这里后,上下游之间的声息往来便因此断绝。越王阮福时在位时,便向中国请求援军来平定黄旗;朝廷命山西按察使梁辉懿前往保胜,招抚刘永福。刘永福先在同治十一年冬与广西巡抚刘长佑派出的军队夹击法将沙尔兵,在谅山以南大获全胜,并剿灭土匪,获得守备官衔;这时又率领部下黄守忠、杨著恩、吴凤典的各营团练前往——这就是所谓“黑旗刘团”。当时黄旗盗匪四处活动,黄崇英已经盘踞在山西、太原一带,从保胜通往河内的道路全被他们阻断;刘永福于是约束部队,裹带粮食,秘密越过宣光大岭,绕道前往河内。到达时,安邺正在城中休兵,城门没有关闭,只设置守候的士兵;刘永福便在城外埋伏军队,率大队砍杀守候兵,直接攻入城中。法国守将没有料到敌军到来,来不及发射枪炮,短刀接战又全都抵挡不住,只得溃败出城;伏兵一齐杀出,许多人死在枪下,逃到船上的不到三四人,尸体铺满道路。第二天清点尸体,袖章从三纯到五六纯的军官数不胜数,全都是将领和军官。安邺的袖章最多纯,于是割下他的首级送往顺化都城。安邺是法国勇将,兼并南圻,多项谋划都出自他;他被斩首后,法军士气全失。英国日报报道了这件事,还把刘毅的画像刊登在报纸上。这时越南都城前来议和的三位大臣恰好到达,法国人便把他们拘禁在军舰中,勒令刘团撤退;于是越南督师大学士黄佐炎下令刘永福军退回保胜州。法国人于是接受和议,退军西贡。越王当即授予刘永福三宣提督官职——三宣就是宣光;这时刘永福三十七岁。黄守忠以下人员,也分别授予官职。黄旗盗匪正值猖獗,听到法军战败后,气势顿时衰落;而广西提督冯子材的军队已经到达,分兵包围山西、太原的盗匪,一战便使盗匪溃败,随即擒获黄旗盗首黄崇英,在军门前斩首。余党叶成林和朱冰清逃窜,占据十州三猛之地,刘永福发兵将他们招降;散匪韦二、文三等逃往南掌,黄守忠追赶并将他们斩杀,南掌王派三人出来犒劳军队,黄守忠凯旋而回。于是越南平安无事了数年。光绪初年,清廷正与俄罗斯在伊犁交涉;到了光绪七年(辛已)秋,法兰西又蓄意图谋逞强,不断增加兵力以图谋越南。云贵总督刘长佑把情况上报,说:“法国人如果兼并越南,一定会请求在滇南蒙自等地设置领事,并侵夺边界上的矿山;到那时外交形势必将更加棘手,请及早做好准备。”奏章送入朝廷,没有得到答复。十月,朝廷命驻英、法使臣曾纪泽向法国政府辩诘,又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办对法事务。十一月,谕令各省疆臣合力谋划,又谕令滇、粤督抚查探情况、筹备防务。光绪八年(壬午)二月,法国军舰从西贡驶到海阳,窥探水道,企图进攻河内。三月,法军率水陆军队直犯河内;越南负责守卫东京的军官害怕法军炮火,全都溃败,总督黄曜战死。法军进入并占据省城,于是想割取北宁、山西、兴化、宣光四省,以截断中国通往越南的道路。当时粤督张树声调任直督,正将启程。恰逢朝鲜发生事变,日本军队进入朝鲜王宫,朝廷急忙调集军舰,命提督吴长庆率军前往平定叛乱;法国军队于是从容地在东京肆意妄为。黄佐炎是越南的国戚和重臣,担任督师,北圻督、抚以下官员都受他节制;这时他下令刘永福派兵前往河内。刘永福有多次平定土匪的功劳,遗憾黄佐炎没有上奏说明,于是多次调令都不响应。滇督刘长佑奉召入朝,秘密陈奏说清廷应当任用刘永福,供给他粮饷军械来制服法国。吏部主事唐景崧也是广西人,便游说总理衙门,说:“任用刘永福,必须有人与他联络。”他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又说:“如果刘永福暗中带兵越过广平关,攻打南圻的定祥、永隆,劫取那里的商埠,那么北圻的危局自然会解除。”他愿意前往劝说越南君臣,消除他们的疑虑。总理衙门大臣李鸿藻代为陈奏,于是朝廷下旨将此事交给署理云南总督岑毓英差遣。唐景崧想先到越南都城,于是先前往粤东;当时曾国荃任两广总督,勉励他说:“边疆大臣遵循法度,不能做破格之事;陈汤、傅介子这样的事情,就要靠你们来做了!”十二月,他从琼州海口乘船三天,到达顺化海口;又走四十里,到达顺化。顺化就是富春京,如今越王住在那里;越王命大臣与他笔谈,他没有得到要领便返回。他又从海阳省宁海汛登陆,到达山西,才前往拜见刘永福。光绪九年(癸未)二月,法兰西军队攻破南定。南定省在河内以南,是华军刘团无法到达的地方;这里富庶,是五大省之一,有支流通到富良江。二月十八日法军进攻未能攻下,十九日用炮火掩护步兵,才攻破东门;越南提督战死,总督武师晏逃往务本县。到这里,越南已经失去两个重要省份。朝廷下令广西布政使徐延旭出关,总兵黄桂兰、陈得贵和道员赵沃负责防守;又命李鸿章回任北洋大臣,节制粤东、粤西、云南三省军队,筹办全局。于是他与法国使臣宝海共同商议通商、分界之事,李鸿章想以富良江为界,分区保护越南,并允许法国通过云南边境的保胜州进行贸易;宝海认为不除掉黑旗军,通商就绝无可能。李鸿章对此感到为难,正在筹划调兵屯驻的方法;宝海却回国,和议于是中止。
先是,唐景崧会刘永福,说以取越南自王;永福谢不敏。至是,黄佐炎复调永福,凂景崧劝行;永福乃于三月十九日祭旗,进兵怀德府。有亲兵队、七星队、八卦队、洋枪刀斧队,各有旗,色纯黑;角声乌乌,马蹄蹴踏华譁。而前营黄守忠,已于二月先奉黄佐炎檄,进驻丹凤县;丹凤在山西东路五十里,南下三十里即河内省。守忠字荩臣,广西思州人,俗呼「北江黄」,二十六岁;聚八百人出关。永福得其众,势乃壮,依倚二十年;所部时千三百人,倍于吴凤典、杨着恩左右营,军饷仰越官——不出于永福也。当二月间,法军下攻南定;越总督张登憻兵数千——号一万,又募华勇赵福星等五百人为前锋,驻慈山府及新河。新河者,富良江所开支河也;距北宁五十里。渡河为嘉林府,渡江即河内省。故法军来攻华营,华勇拒之力;而军火不给,越兵不敢援,弃垒退,越兵遂溃。盖越制:靳弹药,临敌记数,或责将士偿;而法兰西军火无限,往往以此见败。迨永福进驻怀德,军心稍壮;四月十三日,遂大战于纸桥,斩其将李威利,遂大捷。纸桥者,省会地;东二里即河内城,西三里即永福营。桥下水涸,中为大道,左右村田。当初九夕黄守忠耀兵城外,毁其教堂;敌不敢出。十一日,谍报法兵齐集。越日,黄佐炎得城中越官密报,法兵一千守城、三千人即出决战。着恩闻之,愿当前敌;刘永福戒勿亟,战洋人须待其惰。着恩曰:『见洋鬼而能忍者,非夫也!虽死,不惧』!于是率其右营,不俟饭,裹粮驰扼纸桥。兵分三队,头队据桥旁关帝庙,二队列庙后;自率亲兵为三队,列大道右。永福亟命左营吴凤典伏道左,为奇兵;黄守忠营扼大道迎敌,为正兵。前队甫齐,法兵已布满桥东,镜瞰庙中;枪炮齐举,瓦飞栋折,人语不闻。有四纯巨酋怒马登桥,右营火筒飞出,击中人马,落桥下爆死;后从者亦中火。法队一退,席地吸酒,醉复起。十人一队,连环施枪,鱼贯过桥;或从桥两旁前仆后继,进不顾尸。右营头队为冲入,二队亦复不支;忽一股抄庙后、一股趋大道,夹击三队,着恩植立不动;忽一弹贯双股,左右横尸;亲兵掖之,坚坐不起。忽一弹中腕,仍坐地轮开十六响短枪,杀十余人;又一弹,中胸亡:右营溃。方右营之急也,永福驰出,已失着恩,而守忠头队、二队接战亦不敌;永福再进,而前营头队又败。于是守忠跃出,死战不却;永福挥出后队兵,吴凤典兵伏道左者起而横冲法阵,前营兵则直冲法阵,右营兵溃者复集;由是刘兵、法兵纷搅一团,队伍错乱。黑旗兵刀斧齐下,法兵枪不及施,呼声震地;刘军杀而进,法军溃而退。追至城西,法军亟闭关;永福叹曰:『更有一营生力军,取河内城矣!今肫卿方亡,奈何』!肫卿者,着恩字也;少年英伟,为刘团健将。是时法尸遍野,斩一纯至四纯兵官三十余级,斩法兵数百,伤者无算;夺获洋枪、马匹、刀剑、喇叭、时辰表、千里镜,不可胜计。一巨酋中弹坐地,脱帽摇手;一兵遽前斫其首,视其袪五纯。翼日,法军欲以二万金赎其首,始知为起事取东京主将李威利也。黄佐炎红旗报捷,越王立授刘永福一等义勇男,黄守忠、吴凤典以下各进秩。凤典力战亦负伤,恤阵亡兵士三十家,赏斩李威利者银二千。着恩妻陆氏守节,后封旌。越旬,永福耀兵纸桥,祭死绥士卒,以诱法军;法军不敢出。法塚聚成京观,残甲遍地;徇关帝庙至河干翁仲祠,鸣枪归。于是驰檄布告中外,负枪来就军者响应,远近馈运不绝。徐延旭闻于朝,五月,廷谕:『法人经此挫败,其增军报复,自在意中。越邦孱弱,势难持久;徐延旭素悉关外情形,所奏布置壮声援、资备御,颇合机宜。粮饷军火,深虑不继;必须源源接济。兹已拨给银二十万两,即着云南倪文蔚、广西徐延旭筹发,以裨大局。唐景崧已有旨准其留营,倪文蔚等当令其妥慎办理。钦此』。五月,徐延旭出关驻谅山,复至北宁观形势;云南布政唐炯出驻蒙自县,延旭回驻龙州。景崧建议:『当于是时出军助永福,迅取河内;法国新败,犹未增兵、增饷,事易转圜』。不从。而法使脱利古至上海与李鸿章议和,多所要挟;中朝亟盼其成,鸿章复陈奏不可进兵;而法使悻悻去,法国兵添进越南矣。
译在此以前,唐景崧会见刘永福,劝他说可以夺取越南,自立为王;刘永福谢绝,认为自己没有这个才能。到这时,黄佐炎再次调遣刘永福,又让唐景崧劝他出兵;刘永福于是于三月十九日祭旗,进兵怀德府。军中有亲兵队、七星队、八卦队、洋枪刀斧队,各队都有旗帜,颜色纯黑;号角声呜呜作响,马蹄践踏,声势喧哗。而前营黄守忠早在二月就奉黄佐炎的檄令,进驻丹凤县;丹凤在山西东路五十里处,向南走三十里就是河内省。黄守忠字荩臣,是广西思州人,俗称“北江黄”,二十六岁;他聚集八百人出关。刘永福得到这支人马,势力才壮大起来,二十年来一直依靠他们;其部众有时达到一千三百人,是吴凤典、杨著恩左右两营的两倍,军饷依靠越南官府供给,并不是刘永福自己筹办的。二月间,法军攻下南定;越南总督张登憻有数千兵(号称一万人),又招募华勇赵福星等五百人作为前锋,驻扎在慈山府和新河。新河是富良江分出的支流,距离北宁五十里。渡过河就是嘉林府,渡过江就是河内省。所以法军前来进攻华军营地时,华勇奋力抵抗;但军火供应不足,越南军队又不敢援助,只得放弃营垒撤退,越军于是溃败。越南的制度是限制弹药供应,临敌时还要清点数目,有时责令将士赔偿;而法军军火无限,往往因此使越军战败。等到刘永福进驻怀德,军心才稍稍振作;四月十三日,双方终于在纸桥大战,斩杀法军将领李威利,于是取得大胜。纸桥位于省会附近,向东二里就是河内城,向西三里就是刘永福的营地。桥下水已干涸,中间是大道,左右是村庄和田地。九日初夕,黄守忠在城外耀武,烧毁法国教堂;敌人不敢出战。十一日,侦探报告法军已经全部集合。第二天,黄佐炎收到城中越南官员的秘密报告,说法军有一千人守城,三千人即将出城决战。杨著恩听到后,愿意迎击敌人;刘永福告诫他不要急进,说与洋人作战必须等他们疲惫。杨著恩说:“见到洋鬼子还能忍耐,就不是大丈夫!即使战死,我也不害怕!”于是他率领右营,不等吃饭,带着干粮飞驰到纸桥扼守。军队分为三队:第一队占据桥旁的关帝庙,第二队排列在庙后;他亲自率亲兵为第三队,排列在大道右侧。刘永福急忙命左营吴凤典埋伏在道路左侧作为奇兵;黄守忠的营队扼守大道迎击敌人,作为正兵。前队刚刚整齐列阵,法军已经布满桥东,从高处窥视庙中;枪炮一齐发射,瓦片飞落,栋梁折断,连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有一名佩戴四纯袖章的巨酋骑着怒马登桥,右营发射火枪,击中人马,坠落桥下爆炸而死;随后跟上的人也被火枪击中。法军队伍退了一次,席地饮酒,醉后又起身作战。每十人一队,连续发枪,鱼贯过桥;有的从桥两旁前仆后继,向前冲而不顾尸体。右营第一队被冲入,第二队也支撑不住;忽然一股敌兵抄到庙后,另一股奔向大道,夹击第三队,杨著恩挺立不动;忽然一颗子弹贯穿他的双腿,左右都是横陈的尸体;亲兵扶住他,他仍然坚坐不起。忽然一颗子弹击中他的手腕,他仍坐在地上轮番发射十六响短枪,杀死十多人;又一颗子弹击中胸部,他便死去,右营溃败。右营危急时,刘永福驰援出来,却已经失去了杨著恩;黄守忠的第一队、第二队接战也抵挡不住,刘永福再次前进,前营第一队又败退。于是黄守忠跃出,拼死作战,毫不退却;刘永福挥军派出后队,吴凤典埋伏在道路左侧的军队起身横冲法军阵势,前营军队则直冲敌阵,右营溃散的士兵也重新集合。于是刘军和法军混战成一团,队伍彼此错乱。黑旗军的刀斧一齐砍下,法军来不及施放枪械,喊杀声震动大地;刘军一边杀敌一边前进,法军溃败后退。追到城西时,法军急忙关闭城门;刘永福叹道:“如果再有一营生力军,就能夺取河内城了!如今肫卿刚刚战死,怎么办呢!”肫卿就是杨著恩的字;他少年时英俊勇武,是刘团的勇将。当时法军尸体遍野,斩得法军三纯至四纯军官三十多个首级,斩杀法兵数百人,伤者无法计算;缴获洋枪、马匹、刀剑、喇叭、时辰表、千里镜,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有一名巨酋中弹坐在地上,脱帽挥手;一名士兵立即上前砍下他的首级,查看他的袖章有五纯。第二天,法军愿意用二万金赎回这个首级,才知道他就是发动事变、夺取东京的主将李威利。黄佐炎用红旗报捷,越王立即授予刘永福一等义勇男爵,黄守忠、吴凤典以下各自晋升官阶。吴凤典奋力作战也负了伤,抚恤阵亡将士三十家,赏赐斩杀李威利者白银二千两。杨著恩的妻子陆氏守节,后来受到旌表。十天以后,刘永福在纸桥耀兵,祭奠战死的将士,以此诱使法军出战;法军不敢出城。法军坟墓聚成京观,残破的铠甲遍地都是;队伍巡行经过关帝庙直到河干翁仲祠,鸣枪后返回。于是刘永福迅速发出檄文,向中外布告,拿着枪前来投军的人纷纷响应,远近不断有人运送粮饷物资。徐延旭把情况上报朝廷,五月,朝廷下谕说:“法国人经过这次挫败,增兵报复本就在意料之中。越南弱小,势难长久支撑;徐延旭一向熟悉关外情形,他所奏报的布置声援、资助防御之策,很合时宜。粮饷军火,深恐供应不能接续,必须源源不断地接济。现已拨给白银二十万两,即命云南倪文蔚、广西徐延旭筹集发放,以补助全局。唐景崧已有旨意准许他留在军营,倪文蔚等应当命他妥善谨慎办理。钦此。”五月,徐延旭出关驻扎谅山,又到北宁观察形势;云南布政使唐炯出驻蒙自县,徐延旭返回驻守龙州。唐景崧建议:“现在应当出兵援助刘永福,迅速夺取河内;法国刚刚战败,还没有增加兵力和军饷,事情容易挽回。”朝廷没有采纳。法国使臣脱利古到上海与李鸿章议和,提出许多要挟;清廷和越南都急切盼望和议成功,李鸿章又上奏说不可进兵;法国使臣悻悻离去,法国军队却增派进入越南。
五月既望,法兵船三艘由红江驶上山西暍江,刘营距江干十里,无炮台可扼;有扒船管带贡生李唐率六板船截战,法船发炮数百响——一高一低,不能命中,反为岸炮中伤而退。当是时,法军日攻越南,我国不敢过问。我总兵陈得贵率二营驻北宁,法国新简使臣德理到京,反来诘问;朝廷始终讳之。六月,越南国王阮福时薨,无子;入继三子,众立其堂弟朗国公,宗室阮说辅政:人心惶惶。七月十三日,法兵大至。是时,刘永福得中旨拨广东、淮上二饷协济,亦已添募,分兵六营。法兵由怀德府分兵五枝进扑刘营,四枝分攻前营及左右营、武烈营;而永福本营在四营后,则一枝据大道窥刘营。有武炜营在十里外河干,则法兵船九艘、陆兵五百循河岸并攻之。敌之攻刘营也,枪如雨至,炮声如雷;永福传令各军,坚伏毋动。法军逼攻武烈新军,右营韩再勳分兵驰援;法海防弁乔尔赤领客匪助战——客匪者,粤中匪类应法募者也,黑旗军不动,法军亦不敢进。客匪旗一前一却,自日及午;永福登望楼见敌怠,下令开壁,各营驰出,众枪齐发。敌出不意,为之辟易;复合五枝攻大道——大道先有黑旗长墙,右营凭而击之。乔尔赤伤毙,客匪溃;刘军驰斩法军数十,敌气喂,午后遽退入怀德城。而河干武炜营孤悬河岸,统带连美、何有龙、叶成林已与法水陆军鏖战一日,弹尽力困;适黄守忠援军至,击退陆虏,河涨骤发,遂拔以行,乃报捷谅山、北宁及滇桂督抚。是夜,大雷雨,连绵至望日不止,水漫营地;敌复决红江堤,水添二、三尺。永福乃率诸军携竹舟,护唐景崧等冒水三十里至丹凤;敌舰之在河干者,发炮不绝声。七月既望,抵山西省,城不没者二尺许;北宁亦浸,文报不通——盖越南,本泽国也。是时,黄守忠军扼丹凤,刘永福退守山西。而法军当七月十三日怀德挫后,不敢迫刘军;乃于十六日驾兵舰南下富春,攻顺化海口,宗室阮说督兵接战。十七日,海口不守,法军入都城。维时故王未葬,嗣君在位一月,阮说启太妃改立阮福升;外寇内讧,至是降于法,立约二十七条。第一条,即摈中国于越外;其他,则政权、利权均归法人,而逼越王命外省退师也。徐延旭奏:『法军攻顺安(即顺化),越军抵御,毙其众一百数十,法仅攻破近岸一乡屯;胜负未分,仓卒求和,即饬刘永福回驻山西;臣通筹全局,寝馈不安,欲退不可、欲战不宜。乞饬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知照各国,俾晓然于中外是非之所在。谨将「法、越和约」进呈』。于是鸿章复与法使议和,法使要挟恫喝,甚于从前;总署致书法使,谓『越南久列藩封,历经中国用兵剿匪,保护有年;即同治迄今二十年间,糜饷千八百万两:有造于越而无损其丝毫,天下所共见。今法人侵陵无已,岂能受此蔑视!倘我军驻地,汝国竟敢来犯,惟有开仗而已』。于是朝旨升延旭为广西巡抚、唐炯云南巡抚、黄桂兰广西提督,命徐延旭催永福规复东京。命滇督岑毓英增兵防边,旋命出关督师;命唐炯迅赴前敌备战,并济永福饷械。至是,永福名,始显见朝命;前此犹阴济焉。而唐炯至蒙自,反欲催撤永福兵回近边,以固山西门户——山西即古勾漏地,「汉书」所谓「苟漏」也;而是时刘军屡捷有名,不肯退师。黄佐炎则谓刘团为全圻所系,不愿令专守一隅;毓英、唐炯复函景崧劝退,景崧婉辞,旋以危词来怵。方辨论间,而富春警报至、降约亦至,永福大惊。八月初一日,法国兵轮六艘乘水涨,由红江入攻丹凤刘营,又陆兵千余循堤而进——丹凤四面环暍江,长堤直通河内;黄守忠踞堤奋战,已亡三哨弁、死勇丁数十,守忠握刀坐地不退——亲兵守之。敌军进,守忠叱而起;连发三十响枪,独驱数百人,或走、或踣。而堤狭弹密,敌避堤下,黄军亦趋堤下。两军对枪隔五尺堤,昂头即死;而船炮多过堤击营中,开花如雨:水陆受敌。永福一方督战,一方飞函乞援。是时景崧在后路军营,而法舰一艘驶在山西下游二十里日昭社(越南县辖皆社),佥云「不可分兵」;景崧谓『敌恐我救丹凤,故以孤轮掣我。刘败,省城亦不保;刘胜,山西之危自解』。乃遣黄云高、田福志冒雨拔队往,并借滇营逼码一万解刘营。维时黄军、法军相持堤下,露坐两昼夜;战场一线,水漫平地,无由出奇制胜。永福料水军不退、围不解,乃向黄佐炎营辇三千筋神炮——实笨炮也;初三日,六发中其五舰退。堤下法兵遂乘大雨骤奔,黄军追斩百余级,伤者不计;而前营精锐实损于此战矣。是役也,三日夜不敛队,黑旗居陷阱中。当危急时,亦稍稍有遁者;赖桂军二营接济而胜,中国军旗犹扬于越南也。
译五月十六日,三艘法军兵船从红江驶上山西的暍江,刘永福的营地距离江岸十里,没有炮台可以扼守;有一名带领扒船的贡生李唐率六艘板船拦截作战,法船发炮数百响——炮弹一高一低,不能命中目标,反而被岸上炮火击伤后退。当时法军每天进攻越南,我国却不敢过问。我国总兵陈得贵率两营驻扎北宁,法国新任使臣德理到达京城,反而前来责问;朝廷始终对此加以回避。六月,越南国王阮福时去世,没有儿子;入继的第三子也去世,众人拥立他的堂弟朗国公,由宗室阮说辅政,人心惶惶。七月十三日,法军大举到来。当时刘永福得到朝廷中旨,拨给广东、淮上两地的军饷协助接济,也已经增募兵员,分为六营。法军从怀德府分兵五路进攻刘营,四路分别进攻前营、左右营和武烈营;而刘永福的本营在四营之后,另一路占据大道窥伺刘营。有武炜营在十里外的河岸,则法军派九艘兵船和五百名陆军沿河岸同时进攻。敌军进攻刘营时,枪弹像暴雨一样打来,炮声如雷;刘永福传令各军坚守埋伏,不许行动。法军逼近进攻武烈新军,右营韩再勳分兵奔驰援助;法国海防军官乔尔赤带领应法国招募的客匪助战——客匪就是粤中响应法国招募的匪类。黑旗军按兵不动,法军也不敢前进。客匪的旗帜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从早晨一直到中午;刘永福登上望楼,看见敌军疲惫,便下令打开营垒,各营奔驰而出,众枪齐发。敌军出乎意料,被打得退缩;他们又集合五路进攻大道——大道前面原有黑旗军筑的长墙,右营依托长墙攻击。乔尔赤受伤后死亡,客匪溃败;刘军奔驰追杀数十名法兵,敌人士气衰落,午后仓促退入怀德城。而河岸的武炜营孤悬在河边,统带连美、何有龙、叶成林已经与法国水陆军激战一天,弹尽力疲;正好黄守忠的援军到达,击退法军陆军,河水突然上涨,于是拔营撤走,随即向谅山、北宁以及滇、桂督抚报告胜利。当夜大雷雨,连续下到十六日仍未停止,洪水漫过营地;敌军又掘开红江堤坝,水位增加二三尺。刘永福于是率各军带着竹船,护送唐景崧等人冒水行进三十里到达丹凤;停泊在河岸的敌舰不断发炮,炮声不绝。七月十六日,到达山西省,城中没有被水淹没的地方只剩二尺多高。北宁也被水浸,道路和文书往来不通——这是因为越南本来就是水乡泽国。当时,黄守忠的军队扼守丹凤,刘永福退守山西。法军在七月十三日于怀德受挫后,不敢逼近刘军;于是十六日驾驶军舰南下富春,进攻顺化海口,宗室阮说率兵迎战。十七日,海口失守,法军进入都城。当时,故王尚未下葬,嗣君即位才一个月,阮说启奏太妃改立阮福升;外敌入侵、内部争斗,到这时越南向法国投降,订立二十七条条约。第一条,就是排斥中国于越南之外;其余各条则规定政权、权益全部归法国人,并逼迫越王命令外省军队撤兵。徐延旭奏道:『法军进攻顺安(即顺化),越军抵抗,杀死法军一百多人,法军只攻破近岸的一个乡屯;胜负尚未分明,却仓促求和,并立即命令刘永福回驻山西。臣统筹全局,寝食难安,想退不能退,想战也不适宜。请下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通知各国,使中外都明白是非所在。谨将《法、越和约》呈上。』于是李鸿章又同法国使臣议和,法国使臣的要挟恐吓比从前更加厉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致书法国使臣说:『越南长期列在藩属之中,历来中国都曾出兵剿除匪患,保护它多年;即使从同治年间到现在二十年间,也耗费军饷一千八百万两:这些都是对越南有所建设而没有损害它丝毫的事实,天下人都看得清楚。如今法国人不断侵凌,难道能容忍这种蔑视吗!如果我国军队驻扎的地方,你国竟敢来侵犯,那就只有开战而已。』于是朝廷下旨升徐延旭为广西巡抚、唐炯为云南巡抚、黄桂兰为广西提督,命徐延旭催促刘永福收复东京。命云南总督岑毓英增加兵力防守边境,随后又命他出关督师;命唐炯迅速赶赴前线备战,并接济刘永福的军饷和军械。直到这时,刘永福的名声才正式显扬,朝廷的命令才公开支持他;在此以前,朝廷还只是暗中接济。唐炯到达蒙自后,反而想催促撤回永福的军队,退到近边地区,以巩固山西的门户——山西就是古代的勾漏之地,《汉书》所说的“苟漏”;而当时刘军连连取胜,已经声名远播,不肯退兵。黄佐炎则说,刘永福的团军关系到整个越南,不愿让他只守一隅;岑毓英、唐炯又写信给景崧劝他退兵,景崧婉言谢绝,不久又用危急的言辞来恐吓他。正在争论之间,富春的警报和投降条约一同送到,刘永福大为震惊。八月初一日,法国六艘兵轮趁水势上涨,从红江进入,进攻丹凤的刘军营地;又派一千多名陆兵沿堤推进——丹凤四面环绕着[原文“暍江”疑为江名讹误],长堤一直通到河内。黄守忠据守堤岸奋战,已经有三名哨官阵亡、数十名勇丁战死;守忠手握大刀坐在地上不退,亲兵守护着他。敌军推进时,守忠大喝一声站起来;连续发射三十响枪,独自驱退数百人,有的逃跑,有的跌倒。但堤岸狭窄,枪弹密集,敌军躲到堤下,黄军也赶到堤下。两军隔着五尺高的堤岸对射,抬头就会被打死;而敌舰的炮弹越过堤岸轰击营中,爆炸声像雨点一样密集,水陆两面都受到攻击。刘永福一面督战,一面飞书求援。当时景崧在后路军营,法舰一艘停在山西下游二十里的日昭社(越南县的辖区都称为社),众人都说“不能分兵”;景崧说:『敌人恐怕我军救援丹凤,所以用一艘孤舰牵制我军。刘军一败,省城也保不住;刘军若胜,山西的危机自然解除。』于是派黄云高、田福志冒雨带队前往,并借用滇营的兵力,迫使码头交出一万件物资,解救刘军。当时黄军、法军在堤下相持,露天坐了两昼夜;战场只有一条狭线,平地被水淹没,无法出奇制胜。刘永福估计水军不退、包围也无法解除,于是向黄佐炎营中运送三千门[原文“筋神炮”疑为炮名讹误]——实际上是笨重的火炮。初三日,六发炮弹有五发命中,敌舰退去。堤下的法军于是趁大雨突然奔逃,黄军追赶,斩首一百多级,伤者不计其数;但前营的精锐实际上也在这场战斗中损失了。这一战,三天三夜没有收队,黑旗军陷在险境之中。危急时刻,也有少数人逃跑;幸亏广西军两营前来接济,才取得胜利,中国军旗仍然飘扬在越南。
八月初九日,黄佐炎复接越南枢密院传王「退兵谕」。是时,唐炯、徐延旭已膺巡抚,黄桂兰亦升提督。唐炯又促永福退兵,并将云南营先撤;惟黄佐炎仍欲留刘营。永福进退失据,不得已,亦传令随滇兵退守山西;既又欲退归保胜,黄守忠攘袂起曰:『军门弃数月战功,退山西已失算;复退保胜,如将士何!请将全军付末将守山西,功归军门,罪归末将』!他将弁亦慷慨助言,永福嘿然,乃不果退;而由此黑旗军气沮矣。是时桂军黄云高、田福志、黄中立三营驻山西,滇军张永清、林大魁二营竟拔退兴化,唐炯径返云南省城;朝旨命唐景崧带兵四营——赏给四品衔,命云南月助刘饷五千两。九月,两江总督大学士二等侯左宗棠奏请出关御敌,且荐福建前布政使王德榜带兵八营赴桂边协防;得旨:『王德榜迅速募军,归徐延旭节制』。粤督张树声奏请出关,得旨:『即带兵轮赴富春』。命岑毓英督率各军即往图东京;毓英覆奏谓:『云南门户为重,臣出关伊始,军心未定,不能舍近图远』。张树声亦陈越南海口法人所据,广东复无巨舰可出洋:均不果行。于是,法军得以专政山西、图北宁矣。九月二十二日,有旨赏刘永福银十万两,以嘉其效忠之诚,即由广西藩库提给;是为奖刘军之始。十月,永福自山西出募军,亟盼赏银为饷;而延旭入赵沃谗,不即付。凡军火由谅山解山西者,至北宁,辄为赵沃截留。永福军心因而涣散,复无机关大炮,于是山西防务岌岌矣。上谕岑毓英等:『前奏滇军驻屯山西,船炮可及,城中防守不易;惟该城东距北宁较近,必应固守以为犄角。唐炯无故率行回省,以致边防疏懈,着革职留任以观后效,并即赴边进扎』。——唐炯在咸丰季,以知州守绵州城,募兵御寇;后以部下黔军斗湘军,为川督骆秉章论罢。旋复知州职,称庸中佼佼;及为巡抚,竟偾事。十月,法由河内筑石路,运炮直达丹凤。黄桂兰自北宁派兵袭入海阳省城,法军还击之,退。十八日,法舰一艘至山西,刘军出即退。二十二日、二十四日,连泊五艘于省城北对岸;刘军以扒船迎击施炮,各无损。东路来法兵千余,驻城十里外。或谓刘军当扎城外数十里,永福不从;而造竹筏拦江,筑炮台于河岸堵截。又于城北河堤密排旧拙炮,击来船。北关外有市五里,达河干;筑栅五重。新勇到千余乏饷、乏械,迄未成军;十万赏银不发,请调兴化滇军不至。十一月初二日,越嗣君畏法逼,自裁;奸党立其第三继子阮说子为君。法人遂于是日破兴安省,拘巡抚、布、按至河内枪毙——兴安东北接海阳,西北接北宁、山西,南界南定,西界河内,东际海;于是山西吃紧。法兵舰日夜往来新河,游骑至城下;景崧料北宁桂军不出,乃函催滇军。初九日,滇军张永清三营至,扎西门外;兵多病弱。初十日,永福重扼陆路,驻外城;景崧驻内城,黄守忠前营、吴凤典左营扎东门外,连美、朱冰清武纬两营扎东门口,韩再勳右营、胡崑山武烈营、刘荣瑂七星队四营并景崧所统李应章一营扎北门外,李唐一营并景崧所统贾文贵半营则扎南门外。初,官军多冒黑旗;及是,始竖「大清」旗。十三日,河内法军倾城出,战舰十二艘、载粮民船四十、弹药车五百、陆军四千进薄山西。九月望日,水陆并进。敌悬大炮于船桅,测击城中。陆军由东北进击北门,我军七营迎敌。七星队搴旗直进,法军退据一村,枪自村树击出,烟焰蔽空;韩再勳、李应章兵滚地发枪,对村门而击。永福传令黄守忠、吴凤典等军由东抄击北门敌后,阻于溪,不即至;前敌方献馘,忽报黑旗兵败入城,法兵已夺头栅、破北门各营。永福大詈将士,且詈官军先遁;则因堤下炮台为敌击碎,军士一譁,各仓皇溃,敌遂乘之,不知孰先走也。日既夕,各军出夺栅、夺堤、夺营地;则虏枪齐举,开花炮满城中,乱民狂奔,不能冲入矣。即飞羽书请援于北宁,不至;既望夜,尚守城中,法兵亦露坐堤上。十七旦,法兵攻北门;我军掷火包,竹城为焚,敌尸满城下。辰刻,船炮又至,碎铁满城;越民皆哭。已刻,略息。午刻,复悬炮西门古刹,枪炮复震;开花炮子满地,满空鸱声。莫矜智守西门,炮最烈,城崩楼毁,派锄夫筑地营,仓卒无应者;黄佐炎至,无人色。南城越兵骤放炮,着白衣,树白旗迎敌。未刻,官军告弹竭;于是各走东门、南门越城壕而出,各军相失迷道。二十日,始崎岖渡沱江,陆续至兴化省;
译八月初九日,黄佐炎又收到越南枢密院传达国王的“退兵谕令”。当时,唐炯、徐延旭已经担任巡抚,黄桂兰也升任提督。唐炯又催促刘永福退兵,并先撤回云南军队;只有黄佐炎仍想让刘军留下。刘永福进退两难,不得已也传令跟随滇军退守山西;随后又想退回保胜。黄守忠挽起衣袖站起来说:『军门丢弃数月以来的战功,退守山西已经是失算;再退到保胜,叫将士们怎么办!请把全军交给末将守山西,功劳归军门,罪责归末将!』其他将领也慷慨进言,刘永福默然,于是没有果真退兵;但从此黑旗军士气低落了。当时广西军黄云高、田福志、黄中立三营驻守山西,滇军张永清、林大魁两营竟然撤退到兴化,唐炯径直返回云南省城。朝廷下旨命唐景崧率四营兵马,并赏给四品官衔;命云南每月资助刘永福军饷五千两。九月,两江总督、大学士、二等侯左宗棠奏请出关抵御敌军,并推荐福建前布政使王德榜率八营兵赴广西边境协防;得到圣旨:『王德榜迅速招募军队,归徐延旭节制。』 两广总督张树声奏请出关,得到圣旨:『立即率兵轮前往富春。』命岑毓英统率各军立即前往谋取东京。岑毓英复奏说:『云南的门户最为重要,臣刚出关,军心尚未稳定,不能舍近求远。』张树声也陈述越南海口已经被法国人占据,广东又没有能够出洋作战的大舰;两人的行动都没有成行。于是,法军得以集中力量控制山西、图谋北宁。九月二十二日,下旨赏给刘永福白银十万两,以嘉奖他忠诚效力的诚意,由广西藩库拨付;这是朝廷开始奖励刘军。十月,刘永福从山西出发招募军队,急切盼望用赏银充作军饷;但徐延旭听信赵沃的谗言,没有立即发给他。凡是从谅山解送到山西的军火,到了北宁,往往都被赵沃截留。刘永福的军心因此涣散,又没有机关炮,于是山西的防务十分危急。皇上谕令岑毓英等人:『此前奏报滇军驻屯山西,船炮可以到达,城中防守不易;但该城东面距离北宁较近,必须坚守它,作为犄角。唐炯无故率军返回省城,以致边防松懈,着革职留任,观察以后的表现,并立即赶赴边境进驻。』 ——唐炯在咸丰末年曾以知州身份守卫绵州城,招募士兵抵御寇乱;后来因为部下的贵州军同湘军争斗,被四川总督骆秉章论罪罢职。不久恢复知州职务,被称为庸人中的佼佼者;等到担任巡抚,竟然把事情办坏了。十月,法军从河内修筑石路,运送火炮直达丹凤。黄桂兰从北宁派兵袭入海阳省城,法军反击,黄军退走。十八日,一艘法舰到达山西,刘军出战,法舰立即退去。二十二日、二十四日,法军连续把五艘军舰停泊在省城北面的对岸;刘军用扒船迎击并发炮,双方都没有损失。东路来的法军一千多人驻扎在城外十里。有人说刘军应当在城外几十里处扎营,刘永福不听;但他制造竹筏拦截江面,并在河岸修筑炮台阻击敌军。又在城北河堤密集排列旧式笨炮,轰击来船。北关外五里有市集,通到河岸;在那里筑了五重栅栏。新招募的士兵一千多人缺少军饷和武器,至今尚未练成军队;十万两赏银没有发下来,请调的兴化滇军也没有到达。十一月初二日,越南嗣君害怕法国逼迫,自杀身亡;奸党拥立他的第三个继子阮说为君。法国人就在这一天攻破兴安省,拘捕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押到河内枪毙——兴安东北接海阳,西北接北宁、山西,南界南定,西界河内,东面濒海;于是山西战事吃紧。法军的军舰日夜往来于新河,巡逻骑兵一直到达城下;景崧估计北宁的广西军不会出兵,于是写信催促滇军。初九日,滇军张永清的三营到达,驻扎在西门外;士兵大多病弱。初十日,刘永福重新扼守陆路,驻扎在外城;景崧驻守内城。黄守忠前营、吴凤典左营驻扎在东门外,连美、朱冰清的武纬两营驻扎在东门口;韩再勋右营、胡昆山的武烈营、刘荣瑂的七星队四营,以及景崧所统率的李应章一营,驻扎在北门外;李唐一营和景崧所统率的贾文贵半营,则驻扎在南门外。起初,官军多打着黑旗;到这时,才竖起“大清”旗。十三日,河内的法军倾城出动,战舰十二艘、运粮民船四十艘、弹药车五百辆、陆军四千人进逼山西。九月十五日,敌军水陆并进。敌人把大炮悬挂在船桅上,测距轰击城中。陆军从东北进攻北门,我军七营迎敌。七星队举旗直进,法军退守一个村子,从村中树木间射击,烟火遮蔽天空;韩再勋、李应章的军队伏在地上开枪,向村门射击。刘永福传令黄守忠、吴凤典等军从东面迂回攻击北门敌军的后方,却被溪水阻隔,未能立即赶到;前线正献上敌人的首级,忽然报告黑旗军败退入城,法军已经夺取第一道栅栏,攻破北门各营。刘永福大骂将士,也大骂官军先行逃跑;其实是因为堤下的炮台被敌军轰碎,士兵一阵哗乱,纷纷仓皇溃散,敌军于是乘机进攻,已经无法知道究竟是谁先逃跑了。天色已经傍晚,各军出城争夺栅栏、堤岸和营地;但敌军一齐举枪射击,爆炸炮弹布满城中,混乱的百姓狂奔,军队无法冲进去。于是立即飞送文书向北宁求援,但援兵没有到;过了望日夜间,军队还在城中守卫,法兵也露天坐在堤岸上。十七日早晨,法军进攻北门;我军投掷火包,竹城被烧毁,敌尸布满城下。辰时,敌舰炮火又到,碎铁片布满城中;越南百姓都在哭泣。巳时,炮火稍稍停息。午时,敌军又把火炮悬在西门古刹上,枪炮再次震响;爆炸炮弹落满地面,空中到处响着像鸱鸟一样的尖叫声。莫矜智防守西门,那里炮火最猛烈,城墙崩塌、楼台毁坏,只得派役夫仓促修筑地营,却没有人响应;黄佐炎赶到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南城的越南军队突然开炮,身穿白衣,竖起白旗迎接敌人。未时,官军报告弹药用尽;于是各军从东门、南门越过城壕逃出,彼此失散,迷失道路。二十日,才艰难地渡过沱江,陆续到达兴化省;
永福军半入十州,半至兴化。兴化省城极贫,永福在此收集溃军,苦于军火荡尽、仓粮不给——是地去山西寇屯仅七十里。二十四日,滇军统领丁槐率队带银来抚溃师,则十二营三千八百人亡失四百余。是役也,各军麇聚山西一城,军心不一、号令不齐、枪弹不足;既无机关炮以制敌,复不造地营以御炮:堤上一讙,全军震动。广西北宁之军不援,则诿曰云南边界,云南则曰黑旗屯地;互相观望、互相委卸,以至于俱败:盖督励之无人也。山西既失,徐延旭信前敌之言,犹奏「北宁断无他虞」;廷旨责其敷衍夸张,是否确有把握?光绪九年十一月,永福军驻兴化。十二月望,岑毓英军至保胜,唐炯去;唐景崧自兴化行水陆数日,谒岑毓英。光绪十年(甲申)正月初十日,岑毓英乘舟东下——军万人,自保胜抵家喻关;刘永福来谒,毓英优礼之,编其军为十二营。时法人在山西日备战守,游弋至三江口,云南广西军报遂沮——三江口在山西上三十里,地名屯鹤,亦称三岐口;北来一水为泸江、西来一水为沱江、西北来一水为洮江、又曰红江,汇于此为洱河。下达河内,为北圻扼要之冲,而商贾辐辏之所;今战争萧条矣。李鸿章奏:『越南山西之战,凭城固守三日,杀伤相当,卒致退舍;非鏖战不力,实器械未精。臣已购入德、美新式枪炮,淮、练各军改习洋操。请饬滇、粤、闽、浙防军照法奋练,各督、抚照原价领发』。得旨报可。唐景崧谓『桂军已聚集北宁,陈请徐延旭饬前敌载大炮、火药、锹锄进据嘉林,直图河内;则山西之敌不固,北宁之急自解』。不报。时嘉林府有地曰钵场,为轮船入河内必经之路;扼敌咽喉,并可以困山西。我军不早据,弃为敌有;于是山西、河内法军无后顾忧。正月二十六日,岑毓英进驻兴化。刘永福请滇军渡江速战,一枝出屯鹤、一枝逼广威,己军渡河傍山而下;毓英曰:『朝廷责我守,责刘团任战也』。徐延旭欲以防军攻下游芹驿关(距北宁五十里),以刘军出攻嘉林府;岑毓英欲刘军扎永祥、安朗一带:议不决。而刘军在安丰,县令不能供饷;乃移近省城,仰给越抚张登憻。二月初七日,王德榜、方曜军陆续抵龙州,法军进出芹驿关。是地为北宁水陆要口,我军不早据;至是黄桂兰军谋夺之,遽为教民截回;法军轻之,遂再进。十一日,攻扶良——扶良距北宁省会五十里,陈得贵、李极光、翟世祥、覃东义各带一营扼守处;陈得贵独力战七时,法兵围攻。而余三营不进,驰骑乞援;黄桂兰不即发军,于是败溃。敌停三日,进攻北宁。统领黄桂兰所部韦和礼、黄云高等六营守城外,惟参将蒋大彭一营两哨守城;余四十营散屯榄山、慈山、新河、左河、桂阳、三江口等处,不相呼应。赵沃所部副将党敏宣八营且远避六头江外,屡调不至;议以永福辨地营助守涌球,周炳林不愿其往。法军阳攻新河陈德朝各营,而集大队攻黄桂兰营;韦和礼伤腕,尚国瑞等微伤。战方急,桂兰呼永福黑旗一展,敌稍却。而永福憾桂兰不救山西,束契箭不发;黄守忠搴旗进,喝止之。忽敌舰驶入涌球江,守涌球提督陈朝纲两营闻炮走,附近周炳林营亦溃走。敌夺涌球,曳炮高阜,击北宁城中;黄桂兰惊闻后路失,亟撤队回城,越官、乱军、难民纷奔出城。黄桂兰将投缳,左右掖之行;遂与赵沃奔太原营,部下多溃。永福全师退太原,回兴化。岑毓英接扶良警报,遣提督吴永安兵二千驰救;次太原,闻十五日戌刻城陷,折回。景崧闻警,奉延旭令驰抵郎甲。渡谅江,阻涌球敌氛,不得进;奔浪山。延旭先令家丁韩把总齎契箭、公牍,悬赏二万,促永福战;至谅山,不渡而回——时北宁犹未失也。绥南军提督王洪顺率四营自浪山退,扎郎甲前二十里左溪。十八日,法兵进郎甲,得我军屯储、饷械无数;遂攻左溪,绥南军败退屯梅。是时徐延旭在谅山,闻前敌败、北宁失,方寸已乱,调度失措;檄楚军当前敌不至,复欲撤各营。
译刘永福的军队一半进入十州,一半到达兴化。兴化省城极其贫困,刘永福在这里收拢溃军,却苦于军火已经耗尽、仓中粮食供应不上——这里距离山西敌军驻地只有七十里。二十四日,滇军统领丁槐率部带着银两来安抚溃军,当时十二营三千八百人已经损失四百多人。这一战,各军聚集在山西一座城中,军心不一致、号令不统一、枪弹不足;既没有机关炮压制敌军,又没有修筑地营抵御炮火:堤上一发生骚动,全军就震动起来。广西北宁的军队不来救援,便推说是云南的边界事务;云南则说那是黑旗军的驻地;彼此观望,彼此推卸责任,以至于全都失败:根本原因是没有人督促激励。山西失守以后,徐延旭相信前线的报告,仍然奏称“北宁绝无其他忧患”;朝廷旨意责备他敷衍、夸大,问他是否确有把握。光绪九年十一月,刘永福的军队驻扎在兴化。十二月十五日,岑毓英的军队到达保胜,唐炯离去;唐景崧从兴化走水路、陆路数日,拜见岑毓英。光绪十年(甲申)正月初十日,岑毓英乘船向东而下——军队有一万人,从保胜到达家喻关;刘永福前来拜见,岑毓英以优厚礼节接待他,把他的军队编为十二营。当时法国人在山西每天备战防守,巡逻到三江口,云南、广西的军报于是都变得沮丧——三江口在山西上游三十里,地名屯鹤,也叫三岐口;北面来的一条水是泸江,西面来的一条水是沱江,西北面来的一条水是洮江,又叫红江,汇集于此成为洱河。向下通到河内,是北圻扼守要冲,也是商人聚集的地方;如今因战争而萧条了。李鸿章奏道:『越南山西之战,凭城坚守三日,杀伤敌我大致相当,最后却退却舍弃;这不是战斗不够奋力,实在是武器装备不精良。臣已经购入德国、美国的新式枪炮,淮军、练军都改练西式操法。请下令滇、粤、闽、浙各地的防军照法国军队的办法奋力训练,各省督抚按原价领取发放。』得到圣旨批准。唐景崧说:『广西军已经聚集在北宁,请求徐延旭命令前线运输大炮、火药、锹、锄,进驻嘉林,直接谋取河内;这样山西的敌军就会无法固守,北宁的危急自然解除。』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嘉林府有个地方叫钵场,是轮船驶入河内的必经之路;扼住敌人的咽喉,也可以困住山西。我军没有及早占据,反而把它丢给了敌人;于是山西、河内的法军都没有后顾之忧。正月二十六日,岑毓英进驻兴化。刘永福请求滇军渡江迅速作战,一支部队驻屯鹤,一支逼近广威,他自己的军队渡河沿山而下;岑毓英说:『朝廷责成我守卫,责成刘团承担作战。』徐延旭想用防军攻取下游的芹驿关(距离北宁五十里),再让刘军出兵攻打嘉林府;岑毓英想让刘军驻扎在永祥、安朗一带:双方议论不决。刘军当时在安丰,县令不能供应军饷;于是迁到靠近省城的地方,依靠越南巡抚张登憻供给。二月初七日,王德榜、方曜的军队陆续到达龙州,法军进出芹驿关。这个地方是北宁水陆交通的要口,我军没有及早占据;到这时,黄桂兰的军队谋划夺取它,却突然被教民截回;法军轻视我军,于是再次推进。十一日,法军进攻扶良——扶良距离北宁省城五十里,陈得贵、李极光、翟世祥、覃东义各率一营扼守在那里;陈得贵独自奋战七个时辰,法兵包围进攻。其余三营不肯前进,只派骑兵飞驰求援;黄桂兰没有立即发兵,于是军队溃败。敌军停留三天,进攻北宁。统领黄桂兰所属的韦和礼、黄云高等六营守卫城外,只有参将蒋大彭的一营两哨守卫城内;其余四十营分散驻扎在榄山、慈山、新河、左河、桂阳、三江口等地,彼此不能呼应。赵沃所属的副将党敏宣率八营又远远躲到六头江外,多次调遣也不来;有人提议让刘永福用地营协助守卫涌球,周炳林不愿让他前往。法军佯攻新河陈德朝等营,却集中大军进攻黄桂兰的营地;韦和礼手腕受伤,尚国瑞等人轻伤。战斗正激烈时,黄桂兰呼喊刘永福,黑旗一展,敌军稍稍退却。但刘永福因黄桂兰不救山西而怨恨他,束紧契箭不肯发出;黄守忠举旗前进,喝止了他。忽然敌舰驶入涌球江,守卫涌球的提督陈朝纲所部两营听到炮声就逃跑,附近周炳林的军营也溃逃。敌军夺取涌球,把大炮拖到高地上,轰击北宁城内;黄桂兰惊闻后路失守,急忙撤队回城,越南官员、溃军、难民纷纷逃出城外。黄桂兰想要上吊,左右的人扶着他离开;随后他和赵沃逃往太原营地,部下大多溃散。刘永福率全军退到太原,又返回兴化。岑毓英接到扶良的警报,派提督吴永安率两千兵马飞驰救援;到达太原时,听说十五日戌时城已陷落,便折返回去。景崧听到警报,奉徐延旭的命令飞驰到郎甲。渡过谅江时,被涌球敌军的声势阻挡,不能前进;于是奔向浪山。徐延旭先派家丁韩把总携带契箭、公文,悬赏二万两,催促刘永福作战;韩把总到谅山后没有渡江便返回——当时北宁还没有失守。绥南军提督王洪顺率四营从浪山退却,驻扎在郎甲前方二十里的左溪。十八日,法军进入郎甲,缴获我军无数屯粮、军饷和军械;于是进攻左溪,绥南军败退到梅地驻扎。当时徐延旭在谅山,听说前线失败、北宁失守,心神已经大乱,调度失措;他下檄令楚军赶赴前线,楚军没有到达,他又想撤退各营。
唐景崧自浪山回,劝以抚溃兵、备储偫、严军纪、定人心、堵险要,谓军火、糗粮既失于北宁、再失于郎甲,寇在近郊,兵无斗志,并谅山不可保;延旭委以总理前敌营务。于是检阅各军、收集各营,初议进扼清花江,后乃扼观音桥,又或扎宫馆、或扎谷松;布置略定。黄桂兰至谅山,自知负罪,不言军事矣。二月二十二日,法兵进据太原。三月,岑毓英以兴化孤立难守,毁兴化城楼,拔全军退守近边馆司、文盘一带;廷旨责其遽行退师,交部议处。毓英去兴化,永福军遂归保胜。旋法兵退出太原,赵沃报克复;法兵旋再据之,我军移中营进扎观音桥前十里巴坛岭,抚用越人黄廷金领一营。王德榜楚军进扎谷松,撤党敏宣——谷松有城址依岭,由鬼门关达关内思陵土州,蜿蜒二、三百里;传为新息行兵故蹟,不可考矣。徐延旭自恨为黄、赵所误,而赵沃亦为党敏宣播弄以愚延旭;延旭与赵沃有交情,而憾冯子才劾己,遂并憾子才旧部陈朝贵。于是奏陈朝贵弃扶良炮台,黄桂兰、赵沃弃北宁城,党敏宣等延误军事。朝贵重瞳,骁勇敢战;竟与党敏宣正法军前。有旨逮治黄桂兰、赵沃,而桂兰先已仰药死。又谕:『徐延旭株守谅山,毫无布置,殊堪痛恨!着革职留任。如再退缩,从重治罪。琼州防急,着彭玉麟、张树声认真筹备;并即扑灭惠州会匪,以清内患。钦此』。先是,光绪九年四月法使脱利古与李鸿章议和,要求不遂,即声言发兵船犯广东;朝廷以巡视长江大臣一等伯彭玉麟为两广钦差大臣,护粤军。方彭公未至时,张树声以淮军防黄浦、以粤营防虎门;虎门为前敌、黄浦近广州为次敌,粤勇怨望,谓张督私所部,不服。彭公至广东,巡视险要,则于虎门外海上沙角、大角二山筑炮台,自率所部湘军将记名提督娄云庆驻守沙角;而大角在沙角内、虎门外——仍与大角对峙海中,则以记名提督王永章添驻两营。其虎门为省城水路之要、鱼珠为省城陆路之枢、河南为省城之辅,均第二、三重门户;悉以淮勇、粤勇驻守。于是两军感愧,咸奋曰:『彭公即驱我死地,无恨也』!彭玉麟当咸丰四年冬发寇猖獗,官军水师陷入鄱阳湖,与江上水师信息不通,外江、内湖水师由是分;咸丰六年春,侍郎曾国藩奏以惠潮嘉道彭玉麟领内湖军;然四、五百里间,寇屯相望不得达。玉麟乃谢从者,敝衣独步,伪游学乞食至南昌;内湖水军因其至,气百倍。七年九月,出攻湖口城,破石钟山及梅家洲寇垒;夺小孤山,与外江军合:为当时水师战功最——故有「十万军声齐喝釆,彭郎夺得小姑回」歌谣。积功至封爵,视富贵泊如也;承平不出。及是守广州,军民咸服,敌人亦慑其威望;法将孤拔率战舰大队横行跋扈闽、浙海上,始终不敢窥粤东。卷之下光绪十年四月,粤督张树声告病;朝命山西巡抚张之洞署两广总督,命湖南巡抚潘鼎新接徐延旭任并办广西关外军务。论徐延旭失机及追论唐炯罪,并革职逮问:责张之洞保荐徐延旭「文武兼资」失当,责陈宝琛、张佩纶力举唐炯、徐延旭「堪任军事」贻误匪轻。时枢府诸臣,亦屡被言官参劾。西太后素不慊于恭亲王及倾向皇上之臣,至是大更迭:着恭亲王奕诉开去一切差使,撤去恩加双俸,惟留世袭亲王,家居;着大学宝鋆原品休致;着协辨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兵部尚书景濂均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着工部尚书翁同龢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仍在毓庆宫行走。同时以太后懿旨,命醇亲王奕譞会办军机处要政;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命大事就醇邸会商。复命庆亲王奕匡总理各国衙门事务。宗室国子监祭酒盛昱、御史赵尔巽、左庶子锡钧等以醇亲王天子父,属尊位重,不宜处嫌疑之地,奏陈不便;醇亲王亦奏辞。太后以暂时权宜,两慰谕之。自乾隆初讷亲以首辅独对,传谕诸臣;傅恒继而变之,引同列全班进,成为故事。更迭恭亲王等之日,独召领班章京至御前拟旨上,朱书授之出;为特殊之事也。
译唐景崧从浪山回来,劝徐延旭安抚溃兵、储备物资、严明军纪、安定人心、堵塞险要,认为军火和粮食既已在北宁丢失,又在郎甲丢失,敌军就在近郊,士兵没有斗志,连谅山也无法保全;徐延旭于是把前线营务总理一职交给他。唐景崧随即检阅各军,收集各营,起初商议进军扼守清花江,后来改为扼守观音桥,也有人主张驻扎宫馆,有人主张驻扎谷松;部署大致确定下来。黄桂兰到达谅山,自知有罪,不再谈论军事。二月二十二日,法军进占太原。三月,岑毓英认为兴化孤立难守,毁掉兴化的城楼,率全军撤退到靠近边境的馆司、文盘一带驻守;朝廷旨意责备他仓促撤兵,交由有关部门议处。岑毓英离开兴化后,刘永福的军队便回到保胜。法军不久退出太原,赵沃报告已经收复;法军随即再次占据太原,我军把中营移到观音桥前十里的巴坛岭驻扎,任用越南人黄廷金率领一营。王德榜的楚军进驻谷松,撤掉党敏宣——谷松有城址依山而建,从鬼门关到关内的思陵土州,蜿蜒二、三百里;传说是新息侯行军的遗迹,无法考证了。徐延旭恨自己被黄桂兰、赵沃误导,而赵沃也被党敏宣操纵,拿来愚弄徐延旭;徐延旭同赵沃有交情,又因怨恨冯子才弹劾自己,便连冯子才的旧部陈朝贵也一同憎恨。于是他奏称陈朝贵放弃扶良炮台,黄桂兰、赵沃放弃北宁城,党敏宣等人延误军务。陈朝贵双瞳重叠,勇猛善战;最终竟同党敏宣一起在法军面前被处决。朝廷下旨逮捕惩办黄桂兰、赵沃,但黄桂兰已经先服毒自杀。朝廷又谕示:『徐延旭死守谅山,毫无布置,实在令人痛恨!着革职留任。如果再退缩,从重治罪。琼州防务紧急,着彭玉麟、张树声认真筹备;并立即扑灭惠州会匪,以清除内部祸患。钦此。』 在此以前,光绪九年四月,法国使臣脱利古同李鸿章议和,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便扬言派军舰进犯广东;朝廷任命巡视长江大臣、一等伯彭玉麟为两广钦差大臣,保护广东军队。彭公尚未到达时,张树声用淮军防守黄浦,用广东军队防守虎门;虎门是前线,黄浦靠近广州,是第二道防线,广东勇丁心怀怨望,说张树声偏袒自己的部下,不服从他。彭公到广东后,巡视险要之处,便在虎门外海上的沙角、大角二山修筑炮台,亲自率领所属湘军、记名提督娄云庆驻守沙角;大角在沙角以内、虎门以外——仍然同大角隔海相对,则让记名提督王永章增驻两营。虎门是通往省城水路的要地,鱼珠是通往省城陆路的枢纽,河南是省城的辅助屏障,都是第二、第三重门户;全部让淮勇、粤勇驻守。于是两军都感动惭愧,一齐奋发说:『彭公即使驱使我们去死地,我们也没有怨恨!』彭玉麟在咸丰四年冬天,正值寇乱猖獗,官军水师陷在鄱阳湖中,同江上的水师无法互通消息,外江、内湖水师因此分开;咸丰六年春,侍郎曾国藩奏请让惠潮嘉道彭玉麟统领内湖军;然而方圆四、五百里之间,敌寇的驻地彼此相望,军队却无法到达。彭玉麟于是辞谢随从,穿着破衣独自步行,假装游学乞食到了南昌;内湖水军因为他到来,士气增加百倍。咸丰七年九月,出兵攻打湖口城,攻破石钟山、梅家洲的敌寇营垒;夺取小孤山,同外江军会合:这是当时水师最大的战功——所以有“十万军声齐喝采,彭郎夺得小姑回”的歌谣。他累积战功直到封爵,却把富贵看得很淡;太平时期不出仕。到这时守卫广州,军民都佩服他,敌人也畏惧他的威望;法国将领孤拔率领大批战舰在闽、浙海面横行霸道,始终不敢窥伺广东东部。卷下 光绪十年四月,两广总督张树声称病;朝廷命山西巡抚张之洞代理两广总督,命湖南巡抚潘鼎新接替徐延旭的职务,办理广西关外军务。朝廷追究徐延旭贻误战机以及唐炯的罪责,革职逮捕审问;责备张之洞错误保荐徐延旭“文武兼资”,又责备陈宝琛、张佩纶极力举荐唐炯、徐延旭“能够胜任军事”,造成的贻误不可谓不重。当时军机处的大臣们也屡次受到言官弹劾。西太后一向不满意恭亲王以及倾向皇帝的大臣,到这时进行大规模更换:着令恭亲王奕诉免去一切差使,撤去因恩典加给的双俸,只保留世袭亲王爵位,回家居住;着令大学士宝鋆按原品级退休;着令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兵部尚书景濂,都免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着令工部尚书翁同龢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仍在毓庆宫任职。同时以太后的懿旨,命醇亲王奕譞共同办理军机处的重要政务;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命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命有重大事情到醇亲王府商议。又命庆亲王奕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事务。宗室、国子监祭酒盛昱,御史赵尔巽,左庶子锡钧等人认为醇亲王是天子的父亲,身份尊贵、地位重要,不适合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于是上奏陈述不便之处;醇亲王也上奏辞谢。太后以这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分别加以安慰和劝谕。自乾隆初年讷亲以首辅身份单独面见皇帝、传达谕旨给群臣,傅恒继任后改变了这一做法,带领同列全班大臣一起入见,成为惯例。更换恭亲王等人的那一天,却只召领班章京到御前拟写诏旨,再由皇帝朱笔批写后交给他带出;这是特殊的事情。
十年五月,法人以军船八艘耀兵厦门,以大队军舰进窥上海吴淞口。朝廷以关外师徒挠败,改用宿将:召前大学士左宗棠入京,办理军机;命川督丁宝桢起用前湖南提督鲍超,命直督李鸿章促召前直隶提督刘铭传,命江督曾国荃饬提督李成谋严防海口;复命通政司通政使吴大澂会办北洋事宜、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宜、翰林学士张佩纶会办福建海疆事宜。之三人者无实际,惟吴大澂曾因俄罗斯勘界事,往来奉天、吉林、黑龙江、朝鲜边界各地,略有阅历;陈宝琛、张佩纶则并以空言奏事得大名。佩纶平居,指摘李鸿章不贷;及佩钦差大臣关防,转附李鸿章以败。刘铭传号宿将,亦附李鸿章而坏大局者也。鸿章始终持和议,虽屡为法人所苦,仍不以战务为意,论战事者皆所恶闻;言官参劾、朝野舆论,均以秦桧、贾似道为比,鸿章不恤也。鸿章自同治时乘普、法之战办理法国天津教案得手,当时推为外交家,中外事恒倚之。至是,言官交论,廷旨虽责其『畏葸因循、不能振作,两年来迁延观望、坐失时机,自问当得何罪』;而仍以和议全权付之。十年四月,法国水师总军福禄诺乘兵船至天津,再申和议;李鸿章与之磋商再三,复命习法文道员马建忠、税务司英人德璀琳转达。迄中历五月,成立「和约大纲」五条:第一,中国南界毘连北圻,法国约明:无论遇何机会有他人侵犯,均应保全助护。第二,中国南界既经法国与以实据,不虞侵占;中国约明:将北圻防营调回边界,并于法越已定、未定条约均不理。第三,法国感中国和商之意,自愿不索兵费;中国应许以毘连越南北圻边界,运销法、越与内地货物。第四,法国现与越南议改条约,决不夹入「伤中国威望体面」语;并将以前与越南所约关涉东京者销废。第五,两全权既签押,三月后会议详细条款云云。李鸿章缮摺,复逐条释以好语,并言「刘军不可恃、邦交不可破」,而筹安置黑旗、裁汰滇桂各军方法,洋洋二千言;由总理各国衙门闻于朝,得旨报可。福禄诺亦电达法国,得外部大臣费理覆电:奉国旨许可。自光绪七年来,驻英、法使臣曾纪泽迭与法国外部沙美拉古等辩论法越事;八年、九年,李鸿章复与法使宝海、德理、脱利古等往复交涉,卒不就绪;及是,始有成议。朝廷谕前敌和款,毋孟浪进兵。于是云南岑毓英、广西潘鼎新遂不措意军务,且多调退;而法国有意翻异,福禄诺临行向李鸿章声言即遣兵巡视越境驱逐刘团,鸿章隐之。总署以闻,廷谕申斥鸿章。驻京法使复以「简明条约」法文与汉文语意不符来诘,廷谕复责李鸿章办理含混,着再筹备自赎;复命锡珍、吴大澂等会同鸿章妥筹法约。命前敌各军严防,倘法人来犯,直即接战。潘鼎新奏广西饷械缺乏,桂军恐不可恃;廷谕斥其饰词卸责。而十年闰五月朔日,果有观音桥之役,而中西战端不可弭矣。方和议之成,福禄诺之去也,越南法军早有进规谅山之志。五月二十九日,法酋带队直向观音桥,托云巡边——观音桥当徐延旭在时,已将北宁残败各军收集屯扎,濠垒、地营、弹药已备;而潘鼎新犹饬前敌不可拒战。接统前敌各营为桂军统带黄玉贤,乃隔桥与法酋语,止勿入;法酋语无状,各军忍怒半日。初一日,列队来;我军列队出。法军进,我军施虚枪;法军施实炮,遂接仗,枪炮交加。黄云高、李应章、陈世华军自隔溪二里,驰入法阵;黄玉贤、王洪顺亲出督队,指挥军火;景崧时告病,旧管带熊得胜等助运军火于阵头:法军不支,阵斩八十余人、生禽多人,夺获辎重十余辆。初二日再战,法军再败;斩四十余人、禽七人,夺获马匹百余、器械无数。法军走,我军恐碍和局,不追。自北宁败后,咸欲裁汰桂军;及是战胜,潘鼎新始给饷,得不遣散。捷奏入,得旨「奖功」,并饬进规北宁。当是时,我军而乘机直进,或攻取所失各地、或占据北圻各省,则和议犹易转圜;而前敌统军云南岑毓英、广西潘鼎新并怀观望,不以催战之谕为本,而惟停战之命是遵,进寸退尺,膜视国事。而法国将领则任所欲为,无所顾忌;于是议和之使命方来,而索战之舰队四出矣。
译十年五月,法国用八艘军舰在厦门耀武扬威,又派大批军舰进窥上海吴淞口。朝廷因关外军队屡遭挫败,改用老将:召前大学士左宗棠入京办理军机;命四川总督丁宝桢起用前湖南提督鲍超;命直隶总督李鸿章催促召回前直隶提督刘铭传;命两江总督曾国荃责令提督李成谋严密防守海口;又命通政司通政使吴大澂会同办理北洋事务、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同办理南洋事务、翰林学士张佩纶会同办理福建海疆事务。这三人都没有实际权力,只有吴大澂曾因中俄勘界事务往来于奉天、吉林、黑龙江、朝鲜边界各地,略有阅历;陈宝琛、张佩纶则都因只用空话上奏而得到大名声。张佩纶平日指责李鸿章从不宽贷;等到张佩纶掌有钦差大臣关防,却转而依附李鸿章,终于把事情办坏。刘铭传号称老将,也是依附李鸿章而破坏大局的人。李鸿章始终坚持和议,虽然屡次受到法国人的苦逼,仍不把战事放在心上,凡是谈论战争的人都是他不愿听到的;言官弹劾他,朝野舆论也都把他比作秦桧、贾似道,李鸿章却不在意。李鸿章在同治年间趁普法战争之机办理法国天津教案,取得成功,当时被推为外交家,朝廷处理中外事务常常倚重他。到这时,言官纷纷议论他,朝廷旨意虽然责备他“畏惧退缩、因循不振作,两年来拖延观望,白白错失时机,自己想想应当获什么罪”;却仍然把议和的全权交给他。十年四月,法国海军总司令福禄诺乘军舰到天津,再次提出和议;李鸿章同他反复商议,又命通晓法文的道员马建忠和税务司英国人德璀琳转达意见。到五月中旬,订立《和约大纲》五条:第一,中国南部边界同北圻相连,法国约定:无论遇到什么机会、有什么人侵犯,都应当保全并帮助守护。第二,中国南部边界既然已经由法国给予实际保障,就不担心被侵占;中国约定:把北圻的防军调回边界,并且对法、越已经订立或尚未订立的条约一概不加干涉。第三,法国感念中国和平商议的意思,自愿不索取军费;中国应允许以毗连越南的北圻边界为通道,运输、销售法国、越南以及内地的货物。第四,法国如今正同越南商议修改条约,决定绝不加入“损害中国威望体面”的字样;并且把以前同越南订立的、涉及东京的条约全部注销废除。第五,两国全权代表签字盖章后,三个月以后再会议商定详细条款,等等。李鸿章缮写奏折,又逐条用委婉的言辞解释,并说“刘军不可依靠,邦交不可破坏”,同时筹划安置黑旗军、裁减淘汰滇军和桂军的办法,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报告朝廷,得到圣旨批准。福禄诺也把消息电告法国,得到外交部长费理的复电:奉本国旨意许可。自光绪七年以来,驻英国、法国的使臣曾纪泽多次同法国外交部长沙美拉古等人辩论法越事务;光绪八年、九年,李鸿章又同法国使臣宝海、德理、脱利古等反复交涉,最终始终没有办成;到这时才有了成议。朝廷谕令前线军队遵守和约条款,不要轻率进兵。于是云南岑毓英、广西潘鼎新便不再留意军务,而且多有调兵撤退;法国却有意翻案,福禄诺临行时对李鸿章声称,立即派兵巡视越境,驱逐刘永福的团军,李鸿章把这件事隐瞒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将此事报告朝廷,朝廷谕旨斥责李鸿章。驻京法国使臣又拿“简明条约”的法文同汉文意义不相符合来责问,朝廷谕旨再次责备李鸿章办理含混,命令他重新筹划补救;又命锡珍、吴大澂等同李鸿章会商,妥善筹办对法条约。命令前线各军严密防守,如果法国人来侵犯,立即接战。潘鼎新奏报广西军饷和军械缺乏,桂军恐怕不可靠;朝廷谕旨斥责他用修饰之词推卸责任。然而十年闰五月初一日,果然发生了观音桥战役,中法之间的战端再也无法消弭了。和议刚刚订成、福禄诺将要离开时,越南的法军早已有进攻谅山的打算。五月二十九日,法军首领率队直奔观音桥,假托是巡查边境——当徐延旭在任时,已经把北宁战败后残存的各军收集起来,驻扎在这里,濠沟、地营、弹药都已准备好;但潘鼎新仍然命令前线不得拒绝交战。接管前线各营的是广西军统带黄玉贤,他隔着桥同法国首领交涉,阻止法军进入;法国首领出言无礼,各军强忍怒气半天。初一日,法军列队前来;我军也列队出动。法军推进,我军先放空枪;法军开实弹炮击,于是交战,枪炮声交织在一起。黄云高、李应章、陈世华的军队从两里外的溪流另一边驰入法军阵中;黄玉贤、王洪顺亲自出来督战,指挥军火;景崧当时称病,旧日的管带熊得胜等人在阵前帮助运输军火。法军支撑不住,被当场斩杀八十多人,生擒多人,缴获辎重十多辆。初二日再次交战,法军再次战败;斩杀四十多人,生擒七人,缴获马匹一百多匹、器械无数。法军逃走,我军担心妨碍和局,没有追击。自北宁战败以后,众人都想裁减淘汰桂军;到这次战胜以后,潘鼎新才发给军饷,使桂军没有被遣散。捷报上奏朝廷,得到圣旨“嘉奖功劳”,并命令进军谋取北宁。当时如果我军乘机直接推进,或者攻取失去的各地,或者占据北圻各省,那么和议还容易挽回;可是前线统军的云南岑毓英、广西潘鼎新都抱着观望态度,不把催促进攻的谕旨当回事,只遵守停战的命令,前进一寸、后退一尺,冷眼看待国事。法国将领却任意妄为,毫无顾忌;于是议和的使者刚刚到来,要求作战的舰队便四处出动了。
初,观音桥之战,驻京法国公使谢满禄开列死伤法兵士七百二十余人,损失辎重、器械甚伙;向中国索偿。我总署亦照会法使,责其先行开炮,宜赔兵费;法使谓本国有专使,将来天津议和。六月,法国水师提督孤拔率大队军舰徇广东至上海,转向台湾探港道;而朝廷已命提督一等男刘铭传加巡抚衔,督台湾防务,节制镇、道以下。先是,有法国兵舰三艘泊台南安平口,邀兵备道刘璈会晤;众危之,劝勿往。璈曰:『不往,示怯也。过时不来,炮台可立击也』!指示守安平炮台者机宜,谓「船在水、台在陆;台炮所及,船炮不能及也」。登法舰,饮一卮酒而回。是月,法使巴德诺自越南立约后,将至天津议和;至上海,逗遛不行。廷命江督曾国荃为全权大臣及钦使陈宝琛会办和议,道员邵友濂、刘祥麟随同办理;谕言:『兵费、恤款,万不能允;余依前议。福建如开仗,曾国荃等毋庸赴沪』。法使与国荃、宝琛议约于上海,要求兵费六百万镑。国荃、宝琛许给抚恤费五十万两,其他亦多迁就;合词陈奏,奉旨申斥,并斥「宝琛在朝慷慨论事,任事何竟委靡」!于是宝琛遂与国荃立异,而国荃亦窥其无能;美使出为两国调停,和约不就。初,法国兵船实图犯广东,既谂彭玉麟布置密,惟福建独疏;闰五月二十八日,孤拔遂率兵舰五艘直入闽江,抵马尾。闽江为海上天险,自金牌门而长门、而亭头馆头,湾湾曲曲七十余里;两岸峡束,炮台密扼如蜂房。福建将军穆图善援「万国公法」「凡兵船入口,不得逾两艘」,议击之;而总督何璟、钦使张佩纶恐开衅,止之。于是法舰缓缓过险,直至罗星塔下而泊,已可仰见山头船政厂;穆图善于是出守长门,张佩纶则檄调大小战船十一号环泊于船政局山下——己所驻处也。六月望日,法舰三艘入鸡笼,添购煤炭;提督曹志忠沮之。法遂攻夺鸡笼炮台,为曹志忠、章高元击败,回入闽江,随大队;穆图善谓「敌先启衅,我可击之矣」!张佩纶持不可。总督何璟、巡抚张兆栋、船政大臣少詹事何如璋并严谕水陆军「不许先开炮,违者斩」;布政沈葆靖不发饷,何如璋不发军火。时「扬武」兵船管驾游击张成儇佞,得张佩纶意,命统带一切水师。他将领谒佩纶,拒不见;督、抚,排日衙参。各管带启张成,谓『既让敌先开炮,我船泊一处,将聚而受歼;须与蛋船疏密相间、首尾数里,以便救应。前船偶失,后船亦能接战。且请以棕索系碇,彼一开炮,我可立断而转动;铁链缓矣。即不然,将战,宜早起锚』。张成均不理;傲之曰:『我,水师学堂卒业者也』!七月初一日,法国公使谢满禄下旗出京,法将立通知英、美兵船「将战」。是夕,英领事即飞信督署。是时,大风雷雨两日;初三日辰刻,法寇复致宣战书督军等。张、何不通谕水陆各军,而乞缓战于孤拔;已刻往,而午刻寇炮鸣矣。寇炮纷来,尚无号令;将士俶扰无措,或往起碇、或上望台,我船与敌船接近,无不命中。将战之前,敌复来一巨舰、三巡洋舰,「扬武」首被轰击;张成遽命水手负之,凫水而逃。「福星」船为三敌舰围攻,管驾陈英转捩捷、放炮猛,两蚊船亦助击,炮中其一舰,起火退驶。相持一时许,而巨舰飞炮至,水缸毁、药舱轰,陈英与三副王涟殒焉;蚊船亦沈。「振威」管驾许寿山与大副梁祖勳立望台督战,击沈敌鱼雷船;敌以二桅三筒「鸟波」大铁舰出,截我舰队为两,许寿山等立为炮弹轰去。「福胜」管驾叶琛尤苦战,船已受炮、左喉中弹,尚忍痛力呼「开炮」,中之;己亦中炮殒。「建胜」管驾林森林亦死。张之洞所遣来「济安」、「飞云」二轮带火随潮而流,则管驾高腾云亦中炮死。我雷船无所施,与哨艇、众商船同烬;惟「伏波」、「艺新」二舰逃脱入濂浦,幸免。方酣战时,炮弹及船厂,开花四毁;而「鸟波」铁舰隔林炮则左右射以击我船,忽为我炮中其火药舱而焚。张佩纶、何如璋在船厂闻炮声,面无人色。方将登望,一炮至,悸而仆,各呼左右曳之走;一路泥泞,堕冠脱履。何璟在署中诵佛经,张兆栋匿不见人。穆图善在山上,即督队紧扼长门港路炮台。初五日,法舰二艘冒美旗进口,穆图善击毁其一。在内寇舰既尽毁我船,即向马尾登岸,为我陆军堵截;复欲向闽安上,亦为陆军击退。寇舰整队将出,先开炮击毁闽安、田头湾、馆头、亭头各民乡;各炮台口多外向,寇自内出,无以制之。
译起初,观音桥之战后,驻京法国公使谢满禄列出法军死伤七百二十多人,辎重、器械损失很多,向中国索赔。我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照会法国使臣,责备法军先开炮,应当赔偿军费;法国使臣说本国将派专使,日后到天津议和。六月,法国海军提督孤拔率大批军舰沿广东驶到上海,又转向台湾探查港道;而朝廷已经命提督、一等男刘铭传加巡抚衔,督办台湾防务,节制镇、道以下官员。此前,三艘法国军舰停泊在台南安平口,邀请兵备道刘璈会面;众人都为他担心,劝他不要去。刘璈说:『不去,是表示胆怯。过了约定时间还不来,就可以让炮台立即开火!』他向守卫安平炮台的人指示应变办法,说:“军船在水上,炮台在陆地;炮台火炮能够打到的地方,军船的火炮却打不到。”他登上法国军舰,喝了一杯酒便回来。当月,法国使臣巴德诺在越南订约后,将要到天津议和;到上海后却逗留不走。朝廷命两江总督曾国荃为全权大臣,命钦差陈宝琛共同办理和议,道员邵友濂、刘祥麟随同办理;谕旨说:『军费、抚恤款,绝不能答应;其余事项依照以前的议定办理。福建如果开战,曾国荃等不必前往上海。』法国使臣同曾国荃、陈宝琛在上海议约,要求军费六百万英镑。曾国荃、陈宝琛答应给抚恤费五十万两,其他方面也多有迁就;两人联合上奏,得到圣旨申斥,并斥责道:“陈宝琛在朝廷上慷慨议论事情,为什么一旦任事竟这样萎靡!”于是陈宝琛便同曾国荃意见相反,而曾国荃也看出陈宝琛没有能力;美国使臣出面为两国调停,和约没有谈成。起初,法国军舰确实打算进犯广东,后来得知彭玉麟部署严密,只是福建防务空疏;闰五月二十八日,孤拔于是率五艘军舰直接驶入闽江,到达马尾。闽江是海上的天然险要,从金牌门到长门,再到亭头、馆头,弯弯曲曲七十多里;两岸峡谷夹束,炮台密集扼守,像蜂房一样。福建将军穆图善援引《万国公法》中“凡兵船入口,不得超过两艘”的规定,主张攻击法国军舰;但总督何璟、钦使张佩纶害怕挑起冲突,制止了他。于是法国军舰缓缓通过险要水道,直到罗星塔下停泊,已经可以抬头看见山头的船政厂;穆图善于是出去防守长门,张佩纶则下令调集大小战船十一艘,环绕停泊在船政局山下——那里也是他自己的驻地。六月十五日,三艘法国军舰驶入鸡笼,增加购买煤炭;提督曹志忠阻止它们。法国军队于是进攻并夺取鸡笼炮台,却被曹志忠、章高元击败,退回闽江,跟随主力舰队行动。穆图善说:『敌人先挑起衅端,我可以攻击他们了!』张佩纶坚持认为不可以。总督何璟、巡抚张兆栋、船政大臣少詹事何如璋都严厉命令水陆军队:“不许先开炮,违令者斩首。”布政使沈葆靖不发军饷,何如璋不发军火。当时“扬武”兵船的管驾、游击张成儇佞,得到张佩纶的信任,命令他统带所有水师。他的将领去拜见张佩纶,张佩纶拒绝接见;总督、巡抚则每天到衙门参见。各管带向张成禀报说:『既然让敌人先开炮,我军船只停在一处,就会聚集在一起遭到歼灭;必须同蚊船疏密相间,首尾相隔数里,以便相互救援。前面的船偶然失利,后面的船也能接战。并且请用棕绳系住锚,敌人一开炮,我们就可以立即割断棕绳转动船只;铁链太慢了。即使不这样,临战时也应当早点起锚。』张成一概不理,傲慢地说:『我是水师学堂毕业的!』七月初一日,法国公使谢满禄降下旗帜离开京城,法国将领立即通知英国、美国军舰:“将要开战。” 当天晚上,英国领事立即飞信通知总督署。当时大风雷雨持续了两天;初三日辰时,法国侵略军又把宣战书送给督军等人。张佩纶、何璟没有传谕水陆各军,却向孤拔请求缓战;巳时前往请求,午时敌军炮声就响了。敌军炮弹纷纷打来,仍然没有号令;将士惊慌失措,有的前去起锚,有的登上瞭望台,我军船只同敌船距离很近,没有一发炮弹不中目标。开战以前,敌军又来了一艘大舰、三艘巡洋舰,“扬武”首先遭到轰击;张成仓促命令水手背着他,凫水逃走。“福星”船被三艘敌舰围攻,管驾陈英转舵迅速,猛烈开炮,两艘蚊船也来帮助攻击,炮弹击中其中一艘敌舰,使它着火后退。相持一个多时辰,大舰的炮弹飞来,水柜被毁,药舱爆炸,陈英和三副王涟阵亡;蚊船也沉没了。“振威”船管驾许寿山和大副梁祖勋站在瞭望台上督战,击沉敌人的鱼雷船;敌军派出一艘双桅三烟筒的“鸟波”大铁舰,把我军舰队截成两段,许寿山等人当场被炮弹轰死。“福胜”船管驾叶琛苦战尤其激烈,船已经中炮,左舷又中弹,仍然忍着疼痛大声呼喊“开炮”,炮弹击中了敌舰;己方也中了炮弹而死。“建胜”号管驾林森林也死了。张之洞派来的“济安”“飞云”两艘轮船载着火药,随潮漂流,管驾高腾云也中炮身亡。我的雷船无从发挥作用,和哨艇、众商船一起焚毁;只有“伏波”“艺新”两舰逃入濂浦,幸免于难。战斗正激烈时,炮弹打到船厂,爆炸四起;“鸟波”铁舰隔着林木向左右开炮轰击我船,忽然被我军炮弹击中火药舱而焚烧。张佩纶、何如璋在船厂听到炮声,脸色全无血色。正要登高观望,一发炮弹飞来,二人惊悸跌倒,分别呼喊左右拖着逃走;一路泥泞,帽子掉了,鞋也脱落。何璟在官署中诵读佛经,张兆栋躲藏起来不见人。穆图善在山上,立即督率队伍严密扼守长门港的炮台道路。初五日,法国军舰两艘挂着美国旗冒险驶入港内,穆图善击毁其中一艘。港内的敌舰已经把我方船只全部毁掉,便向马尾登陆,被我陆军堵截;又想向闽安进攻,也被陆军击退。敌舰整队将要驶出时,先开炮轰毁闽安、田头湾、馆头、亭头各处民乡;各炮台的炮口大多朝向外面,敌舰从里面出来,炮台便无法制止。
既至长门,穆图善先移炮山上,俟其近击之;出,则炮台击之。鏖战两日,法军多死,桅筒、炮架多坏。初七、初八日,敌回环进攻,击没其一舰。迨初九日,外舰来援、内舰夹攻,寇以六艘冒死出长门,击毁金牌门而去。光绪十年七月初六日,内阁宣告决战诏书;其略曰:『越南为我大清封贡之国二百余年,中外咸知。法人狡焉思逞,先据南圻各省;旋又进据河内,戕剥其人民土地、赋税。法国无理,姑与包涵。光绪八年冬,法使宝海与李鸿章议约三条,旋又撤使翻议。山西、北宁,为我军清查越匪驻地;本年二月,法兵竟来扑犯。正拟派兵进取,忽该国先遣福禄诺来议和。其时法有埃及事故,岌岌可危;中国知其迫蹙,而仍许其行成,命李鸿章与议条约五款,互相画押。谅山、保胜等军,约定三个月后调回。该国背约,忽于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边为名,直扑谅山防营。本应以干戈从事,因念和好有年,不忍弃盟;闰五月二十四日,降旨照约撤兵。乃法人横索兵费,辄于六月十五日占据台北基隆山炮台,为刘铭传击退。本月初三日,何璟甫接法领事照会开战,而法兵先期攻击,伤坏兵、商各船,轰毁船厂;虽经官军焚毁法船二只、雷船一只,阵毙兵官,尚未大加惩创。用特布告天下:法国有意开衅,我统兵大臣暨各督、抚,如有法国兵轮驶入沿海各口,即合力攻击;陆路各军,亦即迅速进兵』云云。张佩纶、何如璋先后陈奏福州马尾江败衄情状大致符同,惟各讳其坏事奔逃情节;而以法兵之去,为陆战之力。七月二十六日,上谕:『我军于濒危之际,犹能奋战,击坏敌船三只。初四等日,猛攻登岸,为提督黄超群、道员方勳等击退;旋攻馆头、闽安等处,为张世兴、刘光明等击却。穆图善驻守长门等处,督饬总兵张得胜、副将洪永安、守备康长庆等毙敌甚多;洪永安击翻敌船二只。自黄超群以下并各超升,赏给「巴图鲁」名号。其余死伤之员,就前颁内帑备赏项下,着穆图善等分别核给。何璟,即行革职;张兆栋、何如璋,交部严议;张佩纶,从宽革去三品卿衔。穆图善功过相抵,免议』。先是七月十八日,上谕:『大学士左宗棠,着授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漕运总督杨昌浚即代何璟任,与穆图善均着帮辨军务』。而犹以张佩纶为会办大臣,兼署船政大臣;召何如璋回京。时闽中绅民群切齿于佩纶、如璋误国殃民,丧失军民数千、损失地方钜亿;纷纷递书入都,哭诉张、何罪状。闽人编修潘炳年等呈都察院代奏,详细千八百余言;其略谓『张佩纶捏词虚饰,与所确闻歧异。初二日各国领事、商人下船,各将领知必战,入请亟发军火筹备,张佩纶斥之出。得战书,仓皇令洋学生向孤拔乞缓,以诘朝为请。闻炮,张佩纶、何如璋跣而奔,亲兵曳之至船厂外三十里鼓山后麓彭田乡;而林浦陆军尽溃,尚敢言死守船厂!如璋奔快安,乡人焚祠逐之;奔入城,投两广会馆,为市人逐。而先期匿厂银二十六万,兑回粤。张佩纶所恃为奥援者(指李鸿章)私书密函来往,敢悖谬至此!若不治罪,何以谢死事二千余人,何以服唐炯、徐延旭心』!并劾何璟、张兆栋、沈葆靖。于是兆栋、如璋亦褫职,佩纶提京查办。七月初八日,上谕:『据张之洞电奏:「牵敌以图越为上策,图越以用刘为实济。现令唐景崧募勇出关与刘永福合力犄角,赶筹饷械」。所办甚是。前有旨,令云、桂两军进发。本日有旨,赏刘永福记名提督、唐景崧赏加五品乡衔;即着张之洞传旨,令激励永福。饷银、军火,妥为接济。又着张之洞转电岑毓英、潘鼎新督率所部星驰前进,张树声即遵前旨酌带兵勇驰赴粤西关外。钦此』。当时电报未周,滇、桂军常月余不通问;去年张树声请展办广州至龙州电线,至是关外始通电报。八月,岑毓英再进驻保胜,潘鼎新出关驻谅山。先七月十五日,鼎新出幕府;因和议,各军俱撤近关前。至是,复陆续进屯越南各隘。唐景崧得粤督张之洞助饷,再出募兵四营,择八月十四日拔队出关;而八月十三日,台湾有基隆、沪尾之战。
译敌舰到了长门后,穆图善先把火炮移到山上,等它靠近时射击;敌舰驶出时,炮台就开炮攻击。激战两天,法军死伤很多,桅杆、烟筒和炮架大多损坏。初七、初八日,敌军来回进攻,我军击沉了其中一艘。到了初九日,外面的军舰来援,和里面的军舰夹攻,敌舰以六艘船冒死驶出长门,击毁金牌门后离去。光绪十年七月初六日,内阁宣告皇帝关于决战的诏书,大意说:“越南是我大清封贡之国,已有二百多年,这是中外都知道的。法国人心怀狡诈,想逞强,先占据南圻各省;随后又进占河内,杀害、掠夺那里的人民、土地和赋税。法国无理,姑且宽容。光绪八年冬,法国使臣宝海同李鸿章商议三条约款,随后法国又撤回使臣,推翻原议。山西、北宁,是我军清查越南叛匪驻地的地方;本年二月,法国军队竟来进攻。正准备派兵进取,忽然该国先派福禄诺来议和。当时法国发生埃及事件,形势危急;中国知道它处境窘迫,却仍允许它议和,命李鸿章同它商议五款条约,双方互相签押。谅山、保胜等处的军队,约定三个月后撤回。该国背弃约定,忽然在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边为名,直扑谅山防营。本来应当用武力应对,但想到双方和好已有多年,不忍抛弃盟约;闰五月二十四日,皇帝下旨按照约定撤兵。可是法国人横加索取军费,竟在六月十五日占据台北基隆山的炮台,被刘铭传击退。本月初三日,何璟刚接到法国领事关于开战的照会,法军却提前发动攻击,击伤、击坏军舰和商船,轰毁船厂;虽然官军烧毁法国船两只、雷船一只,并在战斗中击毙敌兵和军官,却还没有给予重大惩罚。因此特此向天下公布:法国有意挑起战争,我国统兵大臣以及各省督、抚,如果法国军舰驶入沿海各口,应当合力攻击;陆路各军也应立即迅速进兵。”张佩纶、何如璋先后上奏陈述福州马尾江战败的情形,大体相同,只是各自忌讳提到自己办事败坏、逃奔的情节;并把法国军队离去归功于陆战的力量。七月二十六日,皇帝谕旨说:“我军在危急关头仍能奋勇作战,击坏敌船三只。初四等日,敌军猛烈进攻登陆,被提督黄超群、道员方勳等击退;随后进攻馆头、闽安等处,又被张世兴、刘光明等击退。穆图善驻守长门等处,督促总兵张得胜、副将洪永安、守备康长庆等击毙大量敌军;洪永安击翻敌船两只。自黄超群以下的将领以及其他有关人员都越级升迁,赏赐“巴图鲁”称号。其余死伤人员,按照先前从内帑拨出的赏赐款项,命穆图善等分别核实发给。何璟立即革职;张兆栋、何如璋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张佩纶从宽处理,革去三品卿衔。穆图善功过相抵,免予议处。”此前七月十八日,皇帝谕旨说:“大学士左宗棠,授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漕运总督杨昌浚立即代替何璟任职,同穆图善一起办理军务。”但仍让张佩纶担任会办大臣,兼署船政大臣;召何如璋回京。当时福建士绅百姓都对张佩纶、何如璋误国害民、使军民数千人丧生、地方损失数以亿计而咬牙切齿;纷纷递信到京城,哭诉张、何的罪状。福建人编修潘炳年等向都察院呈文,请求代为上奏,详细陈述一千八百多字;大意说:“张佩纶捏造言辞、虚饰事实,同我们确实听闻的情况相差很远。初二日,各国领事、商人下船后,各位将领知道必然开战,入内请求赶快发放军火、做好准备,张佩纶却斥责他们出去。收到战书后,他仓皇命令洋学生向孤拔请求延缓进攻,请求推迟到第二天。听到炮声,张佩纶、何如璋赤脚逃跑,亲兵拖着他们到了船厂外三十里的鼓山后麓彭田乡;林浦的陆军已经全部溃败,他竟还敢说死守船厂!何如璋逃到快安,乡人烧毁祠堂并驱逐他;他逃入城中,投奔两广会馆,又被市民驱逐。而且他事先藏匿了船厂的二十六万两银子,兑换后运回广东。张佩纶所倚仗的后台——指李鸿章——与他私下往来的书信密函,竟敢荒谬悖逆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治他们的罪,怎么对得起战死的两千多人,又怎么使唐炯、徐延旭等人心服!”同时弹劾何璟、张兆栋、沈葆靖。于是张兆栋、何如璋也被革职,张佩纶押送京城查办。七月初八日,皇帝谕旨说:“据张之洞电奏:‘牵制敌军以图取越南,是上策;图取越南而任用刘永福,才是真正可行的办法。现在命唐景崧招募勇士出关,同刘永福合力形成犄角之势,赶快筹办军饷和武器。’办理得很是妥当。先前已有旨意,命云南、广西两军进发。今天有旨,赏刘永福记名提督,唐景崧加赏五品乡衔;立即命张之洞传旨,令其激励刘永福。军饷、军火要妥善接济。又命张之洞转电岑毓英、潘鼎新,督率所部星夜迅速前进;张树声立即遵照先前旨意,酌情带领兵勇疾驰到粤西关外。钦此。”当时电报还不完善,滇军、桂军常常一个多月互不通消息;去年张树声请求扩展广州至龙州的电线,到这时关外才通电报。八月,岑毓英再次进驻保胜,潘鼎新出关驻守谅山。此前七月十五日,潘鼎新出幕府;由于议和,各军都撤退到关前附近。到这时,又陆续进驻越南各处关隘。唐景崧得到粤督张之洞的军饷资助,再次出面招募四营士兵,选定八月十四日出关;而八月十三日,台湾发生基隆、沪尾之战。
基隆即鸡笼,山下有港,可泊战舰;在台北府东北六十里。沪尾一名淡水,淡水河由此出海,港口亦可入巨舟;在台北府西三十里。方寇舰之突出马尾也,损坏者驶回西贡修治,完全者游弋海上。至是,骚扰台疆。兵备道刘璈守台南,颇镇静;提督孙开华守沪尾,刘铭传自领重兵守基隆。铭传早呼吁于朝,谓『兵单援绝,困守绝地;孤拔且谋大举,乞济师』!钦差大臣左宗棠议以北洋战舰五艘、南洋五艘援台,俱未至;而是时台湾兵、赋固足用也。十三日黎明,敌果至;口门有炮台扼守,转从口外西山上陆,迂向鸡笼塞。营官陈永隆、毕长和率三百人击之,寇不得进;复伏山头下袭,章高元、苏得胜转出山口搏战。日加酉,寇一扑我军不得入,被斩一法酋,战士互有死伤,遂收队。我军方将驱之下海,戌刻遽传刘帅令「退军」,众大惊;曹志忠驰问故,铭传曰:『沪尾告急也』!志忠曰:『何不分军往援』?曰:『亟退,毋多言』!知基隆厅梁纯夫忽见大军全撤,走伏马首,曰:『此虽弹丸,弃之,长敌气而丧国威,骇观听!且敌馁矣,将士俱不愿退;奈何弃之』!铭传不顾,以马挝麾之去;梁纯夫向基隆大哭。铭传既入台北府治,分一队至沪尾,则敌军并未上岸,惟在海上鸣炮;提督孙开华率防军营刘朝佑、台勇营张李成扼海口,不惧也。铭传令曹志忠等去基隆二十里水返脚庄一带屯扎;越日,敌军窥无兵,始进基隆,驻民房,而以四百人扎狮球岭防我军。全台大譁,且谓「刘铭传通敌,卖鸡笼」。知台北府陈星聚亟欲募岛勇图克复,巡道刘璈据军情通禀福建钦差左宗棠、福建总督杨昌浚。记名道朱守谟请募勇恢复,不许;到福州,亦言战事方利而刘帅退兵,大失军民心。左宗棠据以入告,而归罪于营务处李彤恩误报沪尾危急;刘铭传哓哓抗辨,力护其营务处以自护;且齮讫守谟、切齿刘璈,恶陈星聚。而适有八月二十日孙、李沪尾之捷,刘铭传遂掠为弃基隆、守沪尾之功效;复介李鸿章交懽醇邸左右,得醇亲王意,遂不问基隆事。方法寇之得基隆也,见官军不进攻,遂专窥沪尾;驻基隆寇舰五艘,十六日复增来三艘,排日以八舰大炮轰击沪尾炮台;孙开华督率四营分伏海岸林内,昼夜分番伺敌。迨二十日卯刻,船忽分散。知敌将上陆,孙开华令龚占鳌率右营伏于浅港、李定明率中营伏于由车口、范惠明以后营为后应;而铭传派来章高元、朱焕明二营随刘朝佑左营伏大炮台山后北路防寇包抄,军功张李成独率一营伏北路山谿备冲荡。布置略定,而寇舰排炮连轰,烟焰蔽空、弹如星雨,望沪尾直击不休;则以无数小艇载兵千余分三道上岸,排枪如爆竹,攻我军驻处。小艇驶回,示必死战。孙开华见来势凶猛,亲摇旗督战,令各军冲出奋击;敌冒死而进,在枪火中不少挫。忽张李成军五百人分两队,长矛、火枪相间,从谷中大呼,袒而出;李成当先抄其后,一队冲其旁。寇猝不意劲敌至,分一枝回顾,阵遂乱;各营见之争进,刺以短兵,一寇酋为李成禽,并夺其军旗。西夷以军旗为性命,视同夺帅,遂大崩。我军蹂之,尸满地;寇炮不能施,亟放小艇接兵。寇兵多不及船,有被执者、有跪而降者、有杀戮者;共馘三百余级。上海、广东英美报称「是捷也,法军夺气」。观战者谓「非张李成一军出死力,不至此」!于是寇队不敢窥沪尾,「阿火」之名噪台湾——阿火者,李成本名也;「李成」勇名,李彤恩署也。巡道刘璈自台南颁赏银犒张李成军,将帅多不怿;刘铭传曰:『何关渠事』!乃上孙开华首功,提督衔;龚占鳌,赏穿黄马褂。以外,多升提督、总兵。张李成汇次,赏换五品花翎,尽先守备补用。台北府曹陈书承知府意,慕李成风,与通判梁纯夫合募岛勇千余,自告奋勇,必复基隆;只领械、不领饷,克复后领赏。陈星聚力荐,铭传阳许之;忽令编四百人入水返脚曹志忠营,编三百入观音山柳泰和营——观音山近沪尾、不近基隆,余皆解散。是后告奋勇谋克复者,皆为沮。迄于左宗棠派提督王诗正率兵二千攻寇基隆,刘铭传所部承意不敢开壁助战,遂无功;卒至议和时以数千里越地易取基隆数里、澎湖一小屿,可痛也!是时澎湖妈宫屿犹未失,刘铭传惟坐守府治,不出战。朝廷屡催克复基隆,反向朝廷索援;廷谕杨岳斌帮办福建军务,亟筹率兵援台并查办李彤恩。而继有朝鲜新党乱事,日亦出兵;驻朝鲜提督吴兆有率同知袁世凯带兵入屯王宫外,兵至不敢动。朝命吴大澂、庆裕等往筹善后,命李鸿章调回援台兵船随丁汝昌赴朝鲜;命南洋兵船援台,曾国荃奏南洋兵船脆薄、不堪往,廷谕严谴革职,着速行。
译基隆就是鸡笼,山下有港口,可以停泊战舰;在台北府东北六十里。沪尾又名淡水,淡水河从这里流入大海,港口也可以驶入大船;在台北府西面三十里。敌舰从马尾突围时,受损的驶回西贡修理,完好的在海上巡弋。到这时,它们来骚扰台湾。兵备道刘璈守卫台南,颇为镇定;提督孙开华守卫沪尾,刘铭传亲自率领重兵守卫基隆。刘铭传早已向朝廷呼吁,说:“兵力单薄,援军断绝,困守在绝地;孤拔还在谋划大举进攻,请求增援!”钦差大臣左宗棠计划用北洋战舰五艘、南洋战舰五艘援助台湾,但都没有到达;不过当时台湾的兵力和赋税还足以应付。十三日黎明,敌军果然到来;港口有炮台扼守,敌军便转从港外西山登陆,绕道进攻鸡笼要塞。营官陈永隆、毕长和率三百人迎击,敌军不能前进;敌军又埋伏在山头下袭击,章高元、苏得胜转出山口同其交战。太阳将近酉时,敌军再次进攻,不能进入我军阵地,被斩杀一名法国将领,双方战士都有死伤,于是收队。我军正要把他们赶下海去,戌时忽然传来刘帅“退军”的命令,众人大惊;曹志忠急忙赶去询问原因,刘铭传说:“沪尾告急了!”曹志忠说:“为什么不分兵前去救援?”刘铭传说:“赶快撤退,不要多说!”知基隆厅梁纯夫忽然看见大军全部撤退,奔过去跪在马前,说:“基隆虽然只是弹丸之地,但抛弃它会助长敌人的气焰、丧失国家威严,使旁观者震惊!况且敌军已经疲惫,将士们都不愿撤退,怎么能抛弃它呢?”刘铭传不理会,用马鞭挥赶他离开;梁纯夫面向基隆大哭。刘铭传进入台北府治后,分出一队前往沪尾,敌军却根本没有登陆,只是在海上开炮;提督孙开华率防军营刘朝佑、台勇营张李成扼守海口,并不畏惧。刘铭传命曹志忠等到基隆二十里外的水返脚庄一带驻扎;第二天,敌军看到没有兵力防守,才进入基隆,驻扎在民房中,并派四百人驻扎狮球岭防备我军。全台湾大为哗然,而且说“刘铭传通敌,出卖鸡笼”。知台北府陈星聚急忙想招募岛上勇士谋求收复基隆,巡道刘璈依据军情,将情况通报给福建钦差左宗棠、福建总督杨昌浚。记名道朱守谟请求招募勇士收复基隆,没有得到允许;他到了福州,又说战事正有利而刘帅却撤兵,大大失去军民的信心。左宗棠据此入朝报告,却把责任归咎于营务处李彤恩误报沪尾危急;刘铭传喋喋不休地抗辩,竭力维护自己的营务处来保护自己;并且排斥、攻击朱守谟,对刘璈咬牙切齿,厌恶陈星聚。恰逢八月二十日孙开华、张李成在沪尾获胜,刘铭传于是把弃守基隆、守卫沪尾说成自己的功劳;又通过李鸿章同醇亲王府左右亲近之人交好,得到醇亲王的支持,于是基隆的事情便无人追究。敌军取得基隆后,见官军不来进攻,便专门窥伺沪尾;驻在基隆的敌舰有五艘,十六日又增加三艘,每天用八艘军舰的大炮轰击沪尾炮台;孙开华督率四营分伏在海岸树林中,昼夜轮流等待敌军。到了二十日卯时,敌舰忽然分散。知道敌军将要登陆,孙开华命龚占鳌率右营埋伏在浅港,李定明率中营埋伏在由车口,范惠明率后营作为后援;而刘铭传派来的章高元、朱焕明两营随同刘朝佑的左营,埋伏在大炮台山后北路,防备敌军包抄,军功张李成独率一营埋伏在北路山谷,准备冲击。部署大致完成后,敌舰排列炮火连续轰击,烟火遮天,炮弹如流星雨,朝着沪尾不停轰击;敌军便用无数小艇载着一千多人,分三路登陆,排枪声像爆竹一样,进攻我军驻地。小艇驶回海上,表示要拼死作战。孙开华见敌势凶猛,亲自摇旗督战,命各军冲出去奋力攻击;敌军冒死前进,在枪火中遭到不少挫折。忽然张李成军五百人分成两队,长矛和火枪交错,从山谷中大声呐喊,赤裸上身冲出;李成带头抄到敌军后面,一队冲击敌军侧翼。敌军突然没有料到强敌来到,分出一支回头应战,阵势于是混乱;各营见状争相前进,用短兵器刺杀,一名敌军首领被李成擒获,并夺走了他的军旗。西方军队把军旗看得如同性命,视为夺取主帅,于是全军大败。我军乘势践踏追杀,尸体遍地;敌军的火炮无法施放,急忙放出小艇接应士兵。许多敌兵来不及上船,有的被俘,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被杀;共斩首三百多级。上海、广东的英美报纸称:“这次胜利使法军丧失了士气。”观战者说:“如果不是张李成一军拼死用力,绝不会取得这样的胜利!”从此敌军不敢再窥伺沪尾,“阿火”的名声轰动台湾——阿火是李成的本名;“李成”这个勇名,是李彤恩替他取的。巡道刘璈从台南发下赏银,犒劳张李成的军队,将领们大多不高兴;刘铭传说:“这关他什么事!”于是上奏把孙开华列为首功,授予提督衔;赏龚占鳌穿黄马褂。其他人中,许多人升为提督、总兵。张李成汇报军功次序后,赏赐改授五品花翎,优先补用为守备。台北府曹陈书迎合知府陈星聚的意旨,仰慕李成的声名,同通判梁纯夫一起招募一千多名岛上勇士,自告奋勇,必定要收复基隆;只领取武器,不领取军饷,收复后再领取赏赐。陈星聚极力推荐,刘铭传表面答应;忽然命令其中四百人编入水返脚曹志忠营,三百人编入观音山柳泰和营——观音山靠近沪尾,不靠近基隆,其余全部解散。从此以后,凡是自告奋勇、谋求收复基隆的人,都受到阻挠。直到左宗棠派提督王诗正率两千人进攻敌军占据的基隆,刘铭传的部下迎合他的意旨,不敢出营助战,终于没有取得战果;最终到了议和时,竟然用数千里越南土地换取基隆几里的地方和澎湖的一座小岛,实在令人痛惜!当时澎湖妈宫屿还没有失守,刘铭传只是坐守府治,不出兵作战。朝廷多次催促收复基隆,他反而向朝廷索要援军;朝廷谕令杨岳斌帮办福建军务,赶快筹划率兵援助台湾,并查办李彤恩。随后又发生朝鲜新党叛乱,日本也出兵;驻朝鲜的提督吴兆有带同知袁世凯率兵进入王宫外驻扎,军队到了却不敢行动。朝廷命吴大澂、庆裕等前往筹办善后,又命李鸿章调回援助台湾的兵船,随丁汝昌赴朝鲜;命南洋兵船援助台湾,曾国荃上奏说南洋兵船脆弱单薄,不能前往,朝廷谕旨严厉斥责并革职,命令立即出发。
八月十九日,粤军提督方友生、总兵周寿昌等战法人于郎甲,败绩。八月二十二日,广西统军苏元春大战法人于谅江府陆岸县,连日克捷,将备赏賫有差。初,广西军自七月中出关,由谅山省进至北宁省谅江府,法人时有兵来攻。迨本月十八日,水陆并举,大攻船头屯地——船头为北宁谅山水陆总汇;管带李群突阵,为枪炮击回。元春搴旗督军再进,总兵陈嘉、副将苏元瑞继之;十九日,法军败退。二十日,复进,复败。二十一日,陈嘉独率一军力进攻之,督带李应章、陈世华、黄云高各营并进,击沈寇艇,夺获开花大炮。寇军大败,阵毙法将尼立意,法士卒多死;我军管带邱柄阵亡,李应桢重伤。二十二日,再战,寇走。潘鼎新奏入,得旨:『苏元春以孤军当劲敌,殊堪嘉许』!彭玉麟、张之洞亦电军前祝慰。九月,苏元春、陈嘉复战法寇于纸作杜,胜之。十月,唐炯、徐延旭槛送至京,吏议处斩;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申救乞恩,严斥不许。张佩纶、何如璋,严谴,戍边。十一月,云南统军丁槐合景军唐景崧、黑旗军刘永福攻法人于宣光,大捷;岑毓英进临洮府,诏奖之。初,八月云南军出河口至保胜,会刘永福,邀同进军;多方推诿。及张之洞奏遣唐景崧成军出牧马,带东饷二万往助永福,且许为奏功;始踊跃起。及是,三路进攻,法军迎战大败,委弃马匹、军器,走入城;大军遂进据山西之临洮府。滇帅、粤督以闻,遂颁赏赉,谕即进攻山西省城。而是月王德榜战法军于丰谷不支,乞援于苏元春;不至,遂大败。及法军急攻苏军于船头,苏军退谷松,王德榜军亦不援;苏军溃退威埔,遂失谷松——谷松在屯梅左二十里,隔一岭即谅山省城,谅山大震。潘鼎新劾王德榜耗饷数十万,不克一战、屡调不至;革职。鼎新亦刚愎自用,忮克有名将帅,尤忌冯子材;惟苏元春本湖南提督,为所部带来,故独袒之。鼎新将以德榜所部归元春辖;彭玉麟亟电奏德榜可用,令戴罪军前自效。廷谕前广西提督冯子材帮办广西军务;时子材以病告退,张之洞亲至其家礼之,为之治饷、治装。十二月二十九日,法以大队自松谷攻入谅山省,陷之;时永福亦败于宣光,景崧等退驻牧马。光绪十一年正月初九日,寇遂攻入镇南关,桂军将提督杨玉科战殁、总兵董履高重伤,诸军多溃;惟元春所部及陈嘉六营尚完,退驻幕府。潘鼎新退驻海村,朝命革职,令戴罪立功;以李秉衡护广西巡抚、苏元春帮办军务。十一日,法寇轰毁镇南关,去;于关外十里文渊州筑炮台,为坚守谅山计,广西全省大震。龙州为全军后路,商民惊徙,游勇肆掠;逃军难民,蔽江而下。先是,冯子材暨右江总兵王孝祺于十二月先后抵龙;募军未足,孝祺先率数营驰出关,而谅已溃。子材原有八营在东路防钦、廉州,仅带中军两营来;元旦闻警,赴南关,与孝祺截收溃勇,一面调八营赴关。潘鼎新告以守关不须其军,遂以所部折回。初九日,南关急,复檄西援;则子材十二日得信来,寇已于十一日焚关去矣。子材素有威惠,为桂、越人心所向。既至,众心安;遂于关内十里之关前隘,跨东西岭间督所部筑墙掘濠,长三里余。令桂军养锐,自以所部萃军守之——萃军者,冯子材号萃亭也;令王孝祺军屯其后半里许,为犄角。当是时,苏元春毅新军、陈嘉镇南军屯幕府,在关前隘之后五里;蒋宗汉广武军、方友升亲军屯凭祥,在幕府后二十里;潘鼎新鼎军屯海村,在幕府后六十里;魏纲鄂军艾瓦,防艽封,在关西百里——艽封为越之长定府;王德榜定边军屯油隘,专备抄截兼防入关旁路,在凭祥前关外东三十里;李秉衡在后路龙州备饷,独冯子材与王孝祺广军两枝当前敌中路。时闻寇将由钦、廉攻南宁,断桂军后路。而潘鼎新屡电彭玉麟,谓冯军不得力,可调往东防。彭玉麟不谓然,而信子材能任大局,电询去留;子材谓「关前吃紧,难离」。彭公因令子材专守关,自顾钦、廉路。彭公为中兴名臣,湘中宿将;张之洞督粤,自以不娴军旅,凡军务皆推而下之。而军中奏报,彭公亦一任张督主稿。彭公力顾大势,陆路自广东外,兼顾滇、桂、越中;海防自钦、廉、琼州、广州外,兼及闽、浙。张之洞兼济黑旗军,用能使战士奋起图功。自李鸿章、刘铭传辈莫不以危词入告,惟彭玉麟与左宗棠刚强不挠,未尝以危险之情耸枢府;闾阎安堵,众军倚若长城。光绪十一年二月朔,法寇由扣波袭艽封,将攻牧马;
译八月十九日,粤军提督方友生、总兵周寿昌等在郎甲同法军交战,战败。八月二十二日,广西统军苏元春在谅江府陆岸县同法军大战,连续多日取得胜利,将领和军官分别得到赏赐。起初,广西军自七月中旬出关,由谅山省推进到北宁省谅江府,法国军队不时来进攻。到了本月十八日,法军水陆并进,大举进攻船头屯地——船头是北宁、谅山水陆交通的总汇;管带李群冲入敌阵,被枪炮击退。苏元春举旗督军再次进攻,总兵陈嘉、副将苏元瑞随后跟进;十九日,法军败退。二十日,法军再次进攻,又被击败。二十一日,陈嘉独率一军奋力进攻,督带李应章、陈世华、黄云高各营一同推进,击沉敌船,缴获开花大炮。敌军大败,法国将领尼立意战死,法军士卒死伤很多;我军管带邱柄阵亡,李应桢重伤。二十二日再次交战,敌军逃走。潘鼎新上奏报告,皇帝下旨说:“苏元春以孤军抵挡强敌,实在值得嘉奖!”彭玉麟、张之洞也向军前发电表示祝贺和慰问。九月,苏元春、陈嘉又在纸作杜同法国敌军交战,战胜了他们。十月,唐炯、徐延旭被押送到京城,司法官员议定处斩;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出面申救,请求施恩,皇帝严厉斥责而不准。张佩纶、何如璋受到严厉谴责,发配边疆戍守。十一月,云南统军丁槐会同景军唐景崧、黑旗军刘永福在宣光进攻法军,大获全胜;岑毓英进军临洮府,皇帝下诏嘉奖。起初,八月云南军从河口出发到保胜,会合刘永福,邀请他共同进军,但刘永福多方推诿。等到张之洞上奏派唐景崧整编成军,从牧马出发,带着二万饷银前往援助刘永福,并且答应替他上奏报功,他才开始积极行动。到这时,三路军队进攻,法军迎战大败,丢弃马匹、武器,逃入城中;大军于是进占山西的临洮府。滇军统帅、粤督把战况上报朝廷,朝廷随即颁发赏赐,并下令立即进攻山西省城。但这个月王德榜在丰谷同法军作战不能支持,向苏元春请求援助;援军没有到,王德榜于是大败。法军急攻船头的苏军时,苏军退到谷松,王德榜的军队也没有援助;苏军溃退到威埔,于是丢失谷松——谷松在屯梅以左二十里,隔着一座山岭就是谅山省城,谅山大为震动。潘鼎新弹劾王德榜耗费军饷数十万,不能打一仗,多次调遣也不来;于是革职。潘鼎新又刚愎自用,嫉妒、排斥有名的将帅,尤其忌恨冯子材;只有苏元春原本是湖南提督,是他带来的部下,所以唯独袒护苏元春。潘鼎新准备把王德榜的部队划归苏元春管辖;彭玉麟急忙发电上奏说王德榜可以任用,命他戴罪在军前效力。朝廷谕令前广西提督冯子材帮办广西军务;当时冯子材以生病为由告退,张之洞亲自到他家中以礼相待,替他筹办军饷和装备。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国军队大举从松谷攻入谅山省,攻陷谅山;当时刘永福也在宣光战败,唐景崧等退驻牧马。光绪十一年正月初九日,敌军于是攻入镇南关,桂军提督杨玉科战死、总兵董履高重伤,各军大多溃败;只有苏元春的部队和陈嘉的六营仍然完整,退驻幕府。潘鼎新退驻海村,朝廷命令革职,令其戴罪立功;任李秉衡代理广西巡抚,任苏元春帮办军务。十一日,法国敌军轰毁镇南关后离去;在关外十里的文渊州筑起炮台,打算据守谅山,广西全省大为震动。龙州是全军的后方,商民惊慌迁徙,游勇肆意抢掠;逃军和难民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此前,冯子材和右江总兵王孝祺在十二月先后抵达龙州;招募的军队还不够,王孝祺先率几营急驰出关,但谅山已经溃败。冯子材原有八营在东路防守钦州、廉州,只带中军两营前来;元旦听到警报,赶赴南关,同王孝祺截收溃散的士兵,同时调八营赶赴关口。潘鼎新告诉他守关不需要他的军队,于是他带着部队折返回去。初九日,南关告急,又下檄文向西求援;冯子材到十二日才得到消息前来,而敌军已经在十一日烧毁关口离去。冯子材一向有威望和恩惠,是广西、越南人心所归。到达后,众人的心才安定;于是他在关内十里的关前隘,横跨东西两岭之间,督率部下筑墙挖壕,防线长三里多。命桂军养精蓄锐,自己率所部萃军守卫这里——萃军,是冯子材的号“萃亭”而得名;又命王孝祺的军队驻扎在其后约半里处,形成犄角之势。当时,苏元春的毅新军、陈嘉的镇南军驻扎在关前隘后五里;蒋宗汉的广武军、方友升的亲军驻扎在凭祥,在幕府后二十里;潘鼎新的鼎军驻扎在海村,在幕府后六十里;魏纲的鄂军驻在艾瓦,防守艽封,在关西一百里——艽封是越南的长定府;王德榜的定边军驻扎在油隘,专门防备抄袭截击,同时防守从关旁进入的道路;油隘在凭祥前方、关外以东三十里。李秉衡在后方龙州筹备军饷,只有冯子材和王孝祺的两支广军处在正面中路,面对敌人。当时听说敌军将从钦州、廉州进攻南宁,切断桂军后路。潘鼎新多次发电给彭玉麟,说冯子材的军队不得力,可以调往东面防守。彭玉麟不认为如此,而相信冯子材能够承担大局,便发电询问去留;冯子材说:“关前战事吃紧,难以离开。”彭玉麟于是命冯子材专门守关,自己负责钦州、廉州一线。彭玉麟是中兴名臣、湘中宿将;张之洞督理广东,自认为不熟悉军事,凡是军务都推给彭玉麟办理。而军中的奏报,彭玉麟也任由张之洞主持起草。彭玉麟着眼大局,陆路除了广东以外,还兼顾云南、广西、越南中部;海防除了钦州、廉州、琼州、广州以外,还兼顾福建、浙江。张之洞兼顾接济黑旗军,因此能够使战士振作起来谋求战功。自李鸿章、刘铭传这些人以来,无不把危险的言辞上报朝廷,只有彭玉麟和左宗棠刚强不屈,从未用危险的形势来惊动中枢;百姓安居,众军把他们倚作长城。光绪十一年二月初一,法国敌军从扣波袭击艽封,将要进攻牧马;
绕出南关以北,且断马盛治、唐景崧两军归路——时景崧已进窥太原、永福复进兵宣光矣。冯子材先谍知,遣五营扼扣波;而苏元春、魏纲军趋艽封,寇惊溃,获其军火、禽象,禽数人。初二日,来争扣波败,遂无西犯意,而扬言将以初八、九日犯关。子材料必于初七日礼拜一出兵;时寇已大集,子材决计先发制敌,乃于初五夜率孝祺军出关。翼日,破其二垒,作士气而还。初七日,法果尽起谅山众,并力入关,直扑关前隘长墙,攻广军营垒;冯子材誓众曰:『寇再入关,何面目见粤民』!王孝祺以淮军为龙州军民诟病,愤而起。法军以开花炮队循东西巅向下击,而枪队直扑中路;以真法兵七千居前、黑兵三千继之,西贡洋匪、教匪、客匪合万余以次进。炮声震天,远闻八十里外,枪弹积阵前寸余;我军死战,多伤亡。东岭五垒未成,为敌踞其三。王孝祺率小队抄敌后仰攻,敌稍却;日暮,而移中路之苏元春援军至,合兵力战至夜。是日,王德榜军自油隘出,夹击踞文渊之对山,与敌鏖战数时;德榜愤于鼎新严劾不公,与子材同声气,战殊奋。忽见敌运粮仗至,亟追逐,夺其驮马无数;法饷、械遂不得入关。翌晨,复大战,贼益众、炮益紧。子材居中,元春助之;孝祺当右,陈嘉、蒋宗汉当左路——即东岭。炮极剧,子材与诸将约:有退者皆诛之;各路设卡,截杀逃者,子材、孝祺各刃退卒数十。寇致死薄长墙,或越入;子材年将七旬,短衣草屦,持矛率两子相荣、相华大呼,跃出长墙搏战,将士齐开栅门涌出。诸军睹子材如此,无不感奋。关外游勇、客民千余闻子材亲出阵,亦争埋根行首,乘利狙击;冯军扣波五营自关外西路来,击其背。于是诸军合力死斗,短兵、火器、枪炮杂进。王孝祺部将潘瀛撄敌锋,袒臂裸体冲入阵,故王君所部伤亡尤多。陈嘉争东岭三垒,蒋宗汉继之;七上、七下,陈嘉四伤不退。至夕,王孝祺既击败西路寇,则由西岭抄敌后,助陈嘉;王德榜亦自关外夹击东岭背。是日,德榜出甫谷待敌,援贼至,率队冲断。部将萧德龙、张春发夺勇击杀法将,众奔;夺获枪弹、炮子、面饼、番银五十余载。德榜遂自外夹击东岭,合陈嘉夺回三垒。法寇鏖战二日,弹尽援绝;顷刻间炮声、枪声顿息,遂大溃。我军任意斩杀,寇翻岩越涧窜,遗弃大炮、枪械、军旗满地;歼真法兵千余、黑兵盈千。教匪、洋匪、客匪或死或逃,擒虏数百;斩法酋自六纯至二、三纯数十。法提督尼忌理亚伤毙,遂出关二十里而还。是日,天气独晴霁,冯子材、王孝祺身畔屡落开花炮子,不发。初十月,冯子材率十营出关,攻文渊州,法寇望风逃;追杀其红袍法酋,克文渊。初,法寇败艽封,戕越官长定知府少子;兹复迁怒文渊知州,刳其腹。十二日,我军三路攻谅山——谅有对河北岸驱驴墟,垒甚固;王德榜攻杀其六纯法酋,犹不溃。王孝祺军至,部将潘濂执旗先登,克之;法并守谅城。十三日,冯子材军杨瑞山、刘汝寄等潜渡河,攻克之;获其军仗、器用、饷面山积。诸军大至,法悉众遁;我楚军、桂军追剿中路,广军、鄂军追西路。十五日,陈嘉攻谷松,寇犹悍;王德榜力援,毙其酋,克之。冯子材追至观音桥,破其巢。即日克屯梅——屯梅,谅山省之长庆府也;斩二纯、三纯法酋,生擒五纯法酋一,遂进克拉木、破郎甲——廊甲,北宁省之谅江府也。王孝祺进军鬼门关。诸军连日搜剿法兵极多,尽复去年官军所驻越地。北宁省城法人逃溃大半,城内李扬才等约迎官军。越之北宁总督黄廷经合各路二万余人,立忠义五大团,建冯军旗号,供粮米,作乡导;在越法人尽惊扰无措。二月既望,大捷闻于朝;彭玉麟奏冯子材功第一,诸将士授官、懋赏有加。法报至巴黎,法国大震;东西各国俱耸动,到处图绘谅山大胜战况于剧场。法自拿破仑第三后,未有如此次之大败,举国嗟怨;即黜外部大臣花利忌,介英人总税务司赫德乞和于天津李鸿章。
译绕到南关以北,甚至切断马盛治、唐景崧两军的退路——这时唐景崧已经进军窥伺太原,刘永福又进兵宣光。冯子材事先得到侦察情报,派五营扼守扣波;苏元春、魏纲的军队向艽封赶去,敌军惊慌溃败,我军缴获了他们的军火和大象,并俘获数人。初二日,敌军前来争夺扣波,战败后便不再有向西进犯的意图,却扬言要在初八、初九日进攻关口。冯子材料定敌军必在初七日礼拜一出兵;当时敌军已经大举集结,冯子材决定先发制敌,于初五夜率王孝祺的军队出关。第二天,攻破敌军两座营垒,振作士气后返回。初七日,法国军队果然全体出动谅山军队,合力进关,直扑关前隘的长墙,进攻广军营垒;冯子材向众人发誓说:“敌人再次进入关内,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广东百姓!”王孝祺因为淮军受到龙州军民的责骂,愤怒地奋起作战。法军用开花炮队沿东西山顶向下射击,同时让枪队直扑中路;真正的法国士兵七千人位于前面,黑兵三千人随后,西贡的洋匪、教匪、客匪合计一万多人依次进攻。炮声震天,在八十里外都能听见,枪弹堆积在阵前一寸多高;我军拼死作战,伤亡很多。东岭的五座营垒还没有建成,已经有三座被敌人占据。王孝祺率小队绕到敌军后面仰攻,敌军稍稍退却;天黑时,从中路调来的苏元春援军到达,双方合力激战到夜里。这一天,王德榜的军队从油隘出发,夹击占据文渊对面山头的敌军,同敌军激战数小时;王德榜因潘鼎新不公正的严厉弹劾而愤恨,同冯子材志同气合,作战格外奋勇。忽然看到敌军运送粮食和军械到来,便急忙追赶,夺得无数驮马;法国的军饷和武器于是无法运入关内。第二天早晨,又展开大战,敌军人数更多,炮火更加猛烈。冯子材居中,苏元春协助他;王孝祺负责右翼,陈嘉、蒋宗汉负责左路,即东岭。炮火极其猛烈,冯子材同各位将领约定:有退却的人一律处死;各路设置关卡,截住并杀掉逃兵,冯子材、王孝祺各自斩杀了几十名退兵。敌军拼死逼近长墙,有的越墙而入;冯子材年近七十,穿着短衣草鞋,手持长矛,带着两个儿子相荣、相华大声呐喊,跃出长墙作战,将士们一齐打开栅门冲出。各军看到冯子材这样,无不感动奋发。关外的游勇、客民一千多人听说冯子材亲自出阵,也争先埋伏在道路前端,乘机狙击;冯军驻在扣波的五营从关外西路赶来,攻击敌军后背。于是各军合力拼死战斗,短兵器、火器、枪炮交错使用。王孝祺的部将潘瀛迎击敌军锋芒,袒露手臂、赤身冲入敌阵,所以王孝祺所部伤亡尤其多。陈嘉争夺东岭的三座营垒,蒋宗汉随后接应;七次攻上、七次退下,陈嘉身负四处伤仍不退却。到傍晚,王孝祺已经击败西路敌军,便从西岭绕到敌军后方,帮助陈嘉;王德榜也从关外夹击东岭后方。这一天,王德榜从外面出甫谷等待敌军,援敌到来时,他率队冲断敌军。部将萧德龙、张春发奋勇冲杀,击毙法国将领,敌军纷纷逃跑;缴获枪弹、炮弹、面饼、番银五十多驮。王德榜于是从外面夹击东岭,同陈嘉合力夺回三座营垒。法国敌军激战两天,弹药用尽,援兵断绝;顷刻之间炮声、枪声突然全部停止,敌军于是大溃。我军任意斩杀,敌军翻越岩石、跳过山涧逃窜,沿途满地丢弃大炮、枪械和军旗;消灭真正的法国士兵一千多人、黑兵一千多人。教匪、洋匪、客匪有的战死,有的逃跑,俘虏数百人;从六纯到二纯、三纯的法国军官被斩杀数十名。法国提督尼忌理亚受伤而死,敌军于是退到关外二十里才停下。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冯子材、王孝祺身边多次落下开花炮弹,却都没有爆炸。初十月,冯子材率十营出关,进攻文渊州,法国敌军望风逃跑;追上并杀死那名穿红袍的法国将领,攻克文渊。起初,法国敌军在艽封战败,杀害越南官员长定知府的幼子;这次又迁怒于文渊知州,剖开他的腹部。十二日,我军分三路进攻谅山——谅山有对河北岸的驱驴墟,营垒十分坚固;王德榜进攻并杀死一名六纯法国将领,敌军仍未溃败。王孝祺的军队到达后,部将潘濂举旗首先登上营垒,攻克了它;法军于是全部退守谅山城。十三日,冯子材部下杨瑞山、刘汝寄等人偷偷渡河,攻克营垒;缴获的军械、器物、粮饷堆积如山。各军大举到达,法军全部逃走;我军楚军、桂军追剿中路,广军、鄂军追击西路。十五日,陈嘉进攻谷松,敌军仍很凶悍;王德榜奋力援助,击毙敌军首领,攻克谷松。冯子材追到观音桥,捣毁敌军巢穴。同日攻克屯梅——屯梅是谅山省的长庆府;斩杀二纯、三纯法国将领,活捉一名五纯法国将领,于是继续进攻并攻克拉木,攻破郎甲——廊甲是北宁省的谅江府。王孝祺进军鬼门关。各军连续多日搜剿法军,数量极多,完全收复了去年官军驻守过的越南土地。北宁省城的法国人逃散大半,城内的李扬才等人约定迎接官军。越南北宁总督黄廷经集合各路两万多人,建立忠义五大团,打起冯军的旗号,供应粮米,充当向导;在越南的法国人全都惊慌失措。二月十六日前后,大捷的消息传到朝廷;彭玉麟上奏说冯子材功劳第一,各位将士都授予官职并加倍赏赐。法国报纸把消息传到巴黎,法国举国震动;东西方各国都受到震动,各处剧院都绘制谅山大捷的战况。自拿破仑第三以来,法国从未有过像这次这样惨重的失败,全国怨声载道;法国甚至罢免了外交部长花利忌,并请英国人总税务司赫德在天津向李鸿章求和。
当谅山大战期,法人以水师牵制我陆军;法提督孤拔率舰队东出,图犯广东。而彭玉麟布置,无隙可乘,图闽;则闽江天险,且惩前此长门之创,于是直犯浙江之镇海——时援台兵吴安康率三船泊焉。镇海提督欧阳利见扼北岸炮台,而以三船出拒;「澄庆」、「驭远」两船为敌舰逼入象山之三门湾,轰毁。利见则炮击法鱼雷船及一战船,沈焉;复炮中其师船将台,孤拔毙焉。法舰并遁至基隆,殓孤拔;别将率其队攻入澎湖妈宫港,官兵退守龙门屿,寇登妈宫屿据焉。而其时,我滇军胜寇于临洮府。初,云南军据山西省之临洮;闻谅山大捷,遂于三月朔进窥省城。法亦出兵六千,分两路袭临洮:一北趋珂岭、安平,一南趋缅旺、猛罗。滇督岑毓英命岑毓宝、李应珍扼北路,王文山扼南路;而自率军当中路,截敌奋击,敌逐合两军为一迎战。我南北路军回攻之,寇不支,遂大溃,斩获无数,阵毙法酋五人;遂进逼国威省城。时唐景崧亦胜敌太原,刘永福偕黄守忠亦破敌宣光;而和议在二月已定,于三月初二日达军前。当是时敌气馁,陆战亡军、水师亡帅,我军已成破竹之势;越官、越民苦法寇之虐,望冯军若望岁,竞来通款。冯子材亦慨然划扫荡北圻之计,与彭玉麟函电往来,定二月二十五、六日亲率军从西路出北宁,直取东京;诸军从东路取海阳,会师河内。而停战撤兵之旨下矣!彭玉麟、张之洞电奏力争。中兴大将鲍超自四川成军出,一路添募,至龙州兵八营;亦抗奏愿以己部生力军出关当前敌,攻越都法寇。彭玉麟等复电奏越地法虏空虚,可进兵、不可撤兵;并不听。李鸿章欲护前约,自二月望日法来行成,即奏闻朝廷,遽与签押,而更弃全越为法国保护;且电军前,谓「越战,闽台危」!是时闽有左宗棠楚军,闽人恨不得再战复仇;台地则法兵株守基隆一岭,毫无寸展;帮办杨岳斌方渡台,军赋不假外求;澎湖不过失海上一屿,法寇虽拦截商船,而闽之帆船飞驶不惊。台人恨刘铭传不进军,并不谓危。冯子材军在北宁谅江,饷道大通、士气激昂,法已失抗拒力;众军咸欲直指顺化越都,涿法寇于境外。而李鸿章奏谓「不乘胜回师,恐全局败坏」,于是廷谕自二月中迄三月叠催各路撤兵;军前战士扼腕,天下短气。言官交论李鸿章卖国:『捐壮士无限之躯、倾国家无穷之帑,再捷不进,而弃全越与敌和款,奈军民何!奈中外交侮何』!不报;严催撤兵。于是云南军自山西、广西各军自北宁,于光绪十一年三月十四日起连环卷扎,迄三月二十日皆撤入边;法国亦退基隆、澎湖兵。太原、宣光军亦随大军入关,胁黑旗军去保胜关内安置,授刘永福南澳镇总兵、授唐景崧台湾道,竟授刘铭传台湾巡抚。大学士二等恪靖侯左宗棠薨于闽,刘铭传遂文致刘璈饷饷罪,劾戍黑龙江。冯子材奉命督办钦、廉防,鲍超散军归家。王德榜等入觐,退谒军机行走孙毓汶,拒不见。越大官黄佐炎、张登憻、黄廷经、梁辉懿等流离边徼。是年秋,日本使臣伊藤博文至天津,向李鸿章缔结共同派兵朝鲜条约,隐示共同保护意。法国既得保护越南,遂置越南总都护,监越王。而是年冬,英国遂发兵取缅甸。由是,西南际海无属国矣。●专着(二)
中东战纪
·中东战纪
译谅山大战期间,法国用海军牵制我陆军;法国提督孤拔率舰队向东出发,企图进犯广东。但彭玉麟的部署没有空隙可乘,法国于是打算进攻福建;可是闽江有天险,而且法国还记得先前在长门受创,于是直接进犯浙江镇海——当时援助台湾的兵员吴安康率三艘船停泊在那里。镇海提督欧阳利见扼守北岸炮台,并率三艘船出海抵抗;“澄庆”“驭远”两船被敌舰逼入象山的三门湾,遭到轰毁。欧阳利见则用炮轰击法国鱼雷船和一艘战船,将其击沉;又击中敌军旗舰的指挥台,孤拔被击毙。法国军舰一起逃到基隆,收殓孤拔;另一名将领率领部队攻入澎湖妈宫港,官兵退守龙门屿,敌军登上妈宫屿并占据那里。与此同时,我云南军在临洮府战胜敌军。起初,云南军占据山西省的临洮;听到谅山大捷后,便在三月初一进军窥伺省城。法国也派出六千人,分两路袭击临洮:一路向北奔赴珂岭、安平,一路向南奔赴缅旺、猛罗。滇督岑毓英命岑毓宝、李应珍扼守北路,命王文山扼守南路;自己率军迎击中路,截击敌军奋勇作战,敌军于是把两路军合为一路迎战。我军南北两路回头进攻敌军,敌军不能支持,于是大溃,斩杀、俘获无数,阵中击毙法国将领五人;随后进逼国威省城。当时唐景崧也在太原战胜敌军,刘永福同黄守忠也在宣光击败敌军;而议和在二月已经确定,于三月初二日送达军前。这时敌军士气低落,陆战损失军队,海战损失主帅,我军已经形成破竹之势;越南官员、百姓苦于法国敌军的暴虐,盼望冯子材的军队如同盼望丰收年,争相前来输诚。冯子材也慨然制定扫荡北圻的计划,同彭玉麟通过书信、电报往来,约定二月二十五、二十六日亲自率军从西路出兵北宁,直取东京;各军从东路攻取海阳,在河内会师。然而停止战争、撤退军队的诏旨已经下达了!彭玉麟、张之洞发电上奏,竭力争辩。中兴大将鲍超从四川整军出发,一路增加招募,到龙州时已有八营;也抗奏表示愿意率领自己的精锐部队出关,正面迎敌,进攻越南都城的法国敌军。彭玉麟等又发电上奏,说明越南境内的法军空虚,可以进兵,不能撤兵;但朝廷都不听从。李鸿章想维护先前的约定,自二月十五日前后法国前来议和、寻求成约时,就上奏朝廷,立即同法国签押,并且进一步把整个越南放弃给法国保护;而且还向军前发电说:“越南发生战争,福建、台湾危急!”当时福建有左宗棠的楚军,福建人恨不得再次作战报仇;台湾方面,法国军队只困守在基隆的一座山岭上,毫无进展;帮办杨岳斌刚刚渡海到台湾,军饷和赋税也无需向外求取;澎湖不过是失去海上的一座岛屿,法国敌军虽然拦截商船,但福建帆船迅速航行,并不受惊。台湾人痛恨刘铭传不进军,并不认为台湾危急。冯子材的军队在北宁、谅江,粮饷运输畅通,士气高昂,法国已经失去抵抗力量;各军都想直取顺化这个越南都城,把法国敌军驱逐到境外。然而李鸿章上奏说:“如果不乘胜回师,恐怕全局会败坏。”于是朝廷谕令从二月中旬直到三月连续催促各路撤兵;军前战士都捶胸叹息,天下人也为之泄气。言官纷纷议论李鸿章卖国:“牺牲无数壮士的生命,耗尽国家无穷的军饷,既然再次取胜却不进军,反而把整个越南放弃给敌人议和,这对军民怎么办!对中外交相凌辱又怎么办!”朝廷没有答复,却严厉催促撤兵。于是云南军从山西、广西各军从北宁,自光绪十一年三月十四日起连续收拾营垒撤退,到三月二十日全部撤入边境;法国也撤出驻守基隆、澎湖的军队。太原、宣光的军队也随大军入关,迫使黑旗军撤到保胜关内安置,授刘永福为南澳镇总兵,授唐景崧为台湾道,竟然授刘铭传为台湾巡抚。大学士、二等恪靖侯左宗棠在福建去世,刘铭传于是罗织罪名,以刘璈筹办军饷有罪为由弹劾他,发配黑龙江。冯子材奉命督办钦州、廉州防务,鲍超遣散军队回家。王德榜等人入朝觐见,退下后拜见军机行走孙毓汶,孙毓汶拒绝接见。越南大官黄佐炎、张登憻、黄廷经、梁辉懿等人流离在边远地区。这一年秋天,日本使臣伊藤博文来到天津,向李鸿章提出缔结共同向朝鲜派兵的条约,暗中表示共同保护朝鲜的意图。法国取得保护越南的权利后,于是设置越南总都护,监视越南国王。这年冬天,英国于是派兵夺取缅甸。由此,西南一带直到海边都没有属国了。●专著(二) 中东战纪 ·中东战纪
自序呜呼!疆场之间,一彼一此;牛虽瘠,偾于豚上。从未有大敌小、众敌寡,连战皆北,蹙地千里,如甲午中东之役之瓦解者。盖不筹制胜之策于先,复不图制敌之事于后:临变伧囊,涣若抟沙;随时拉答,随处补苴。「易」曰:『豫,利行师;不豫,兹所以败也』。夫大不胜小、众不胜寡,盖亦有之矣:隋炀帝以百万大军败于高丽萨水江,辽天祚以八十万败于女真混同江,明杨镐以四十七万(实二十四万并高丽兵三十万)败满洲萨尔浒;大小、众寡之不敌如是,是有亡征焉。虽然,彼三朝者矜于攻敌,非以应敌。有清之师,为保护属国,不得已而出军;应敌者也。兵义者王、兵应者胜,师直为壮、曲为老,何至于今而并不然乎?天乎、人乎?吾谓亦人而已矣。清师之败,李鸿章有三误焉:一误于望和、二误于待和、三误于求和也。当日本调兵之初,而苟多戍劲兵于牙山,坚扼入京之孔道:更集大军于平壤,厚驻战舰于仁川——日本岛国,四面受敌;东西南北虽有军港,外海内峡处处可攻:虑我批亢而捣虚,自将不战而自戢。而李鸿章不然,专望日本之可和,不顾我军之无备。高丽虽日吁援兵,将士虽咸请济师;惟恐撄敌人之怒,置军报若罔闻:其误一也。敌衅既开,牙山失守;平壤城虽调四军,鸭绿江乃无一旅。威海卫之军舰,不驱出战;大东沟之退师,惟戮偏裨:以故平壤一败,高丽全失。李鸿章初冀俄国胁和,继谋英国劝和;军旅之政,专事敷衍。而各国方利中国之败,正作壁上之观;境上遗书,芒乎无闻:其误二也。当是时,承平日久,属国恭顺;高丽一路,素无守备。敌军于是渡鸭绿江而西,破九连城、凤凰城,复破海城;循渤海而南,破大连、破旅顺,复破威海,覆海军:我之疆场,战势尽失矣。然所丧者边城,未及东省大郡;所堕者战舰,未坏陆上大军。我勿急于战,亦勿急于和;专力固守,作埋根之计、为持久之图。有隙则扰其饷运,捣其惰归;无事则浚我深濠,保我长墙。更历时月,我之财未殚、彼之用已匮;俟其难于作战,然后易以言和。何乃远涉行成,甚于城下乞盟!恣所要求,填彼欲壑;既割地,复归币。虽秦桧不至此,比敬塘更无名:其误三也。嗟呼!不能战,何以守!不能守,何以和!李鸿章之军战则不力、守则不固,遂至仓皇无措;召不相谋之将,募不相习之兵。于是庙堂保妻子之臣,不得不出于和;宫闱图盘乐之后,愈不得不出于和。而以和偷安之李鸿章,乃专言和之事,不顾及和之害:此当机之误也。任用非人,置将非才。方战而偾事者有之,既战而害事者有之,未战而不事事者有之;军赀投于虚牝,军械等诸虚器。龚照璵死有余辜,而使之回任;丁汝昌罪不容诛,而保其功效。法令不明,赏罚不信,举错不当:此李鸿章根本之误也。嗟乎!田单保孤城而复全齐,俄国焚京都以困强法;此之恶战苦守,固无望于清季之军矣。由是敌人肆、时事非、和议定,李鸿章乃历聘欧邦阴图报复,遂与俄罗斯缔「东清铁路密约」。议者咸诟其默卖东三省;吾则谓赖有此耳。李鸿章一卖越南、再卖高丽、三卖台湾及辽岛,不能得豪厘价值;独卖卢龙塞外地,斗两强如两虎,使两国伏尸百万于我辽水东西,败者罢弊、胜者疮痍,而清国得稍息肩、鸿章亦得吐气,是卖之尚有价值者也。况卖不尽卖,犹留我地主之分(去声)乎!日军之攻威海也,有水雷艇之施;攻俄国之旅顺也,收水雷艇之效。至扫灭波罗的海舰队于对马海峡也,全赖水雷队之奏功:水雷之工小而用大如是。乃李鸿章兴海军二十年,费帑藏累亿万;不能得战舰尺寸之功,复不能获雷艇纤微之助:误国深矣!淮军之屡溃,勇敢者无所施;又何责焉!余作「中东战纪」、作「台湾战纪」,恨无由作「日俄战纪」也!光绪柔兆敦牂之岁,洪弃父序。高丽为中国屏藩,明初李氏篡据以来,一心事大;明太祖不讨,故保邦存祀至于今五百载,更事中国二姓而庙社不改。清太宗覆其国而全之,藉兴朝声威以无外患,故事中朝弥恭。明之季世,早招觊觎,行长清正入其两京;赖明朝命将出师,杨镐、李如松、刘綎诸将帅力战驱逐,而后八道以复。由是,中国强而高丽安,中国弱而高丽危。晚近英国见俄国之迫,亦夺踞其济州岛;得中朝转圜而后返还。清光绪八年,日本复启衅;而直督张树声调遣兵船不失机,而后衅端一弭。当是时,日本未尝一日忘高丽也。光绪十年,法兰西深入越南,中国应战;马江水师虽败,而镇南关陆军大胜。冯子才、王孝祺、王德榜、苏元春方长驱而朝端议和,廷臣孙毓汶主于内,李鸿章主于外;彭玉麟督师在粤,力争不听。卒弃全越与敌,诸将丧气。
译自序 唉!战场之上,敌我彼此消长;牛即使瘦弱,也会倒在猪的身上。自古从未有过以强敌弱、以众敌寡,却接连作战全都失败,土地退缩千里,像甲午中东之战这样瓦解的。大概是事先不谋划取胜的策略,事后又不设法制服敌人:面对变故时仓促慌乱,军心涣散得像一把散沙;随着事势临时敷衍,到处修补。“《易》”说:“豫,利于出兵;不预先准备,这就是失败的原因。” 以强不能胜弱、以众不能胜寡,这种情况大概也有过:隋炀帝率百万大军在高丽萨水江战败,辽天祚帝率八十万军队在女真混同江战败,明朝杨镐率四十七万军队(实际二十四万,另有高丽兵三十万)在满洲萨尔浒战败;强弱、众寡如此悬殊,已经显露出灭亡的征兆。即使这样,那三个朝代都是骄傲地进攻敌人,并不是应对敌人。大清的军队是为了保护属国,不得已才出兵,是应对敌人的军队。用兵合乎正义就能称王,用兵是为应敌就能取胜;出兵正义的一方士气强盛,理亏的一方则日渐衰败,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全都不是这样了呢?是天意吗,是人为吗?我认为也只是人的缘故罢了。清军的失败,李鸿章有三次错误:第一次错在盼望议和,第二次错在等待议和,第三次错在求取议和。日本刚开始调兵时,如果能够多派精锐部队驻扎牙山,牢牢扼守进入京城的通道;再把大军集中在平壤,把战舰大量驻扎在仁川——日本是岛国,四面受敌;东西南北虽然都有军港,但外海、内峡处处可以攻击:它担心我军攻打其要害、袭击其空虚之处,自然会因害怕而不战自退。然而李鸿章不是这样,专门希望日本可以议和,不顾我国军队没有准备。高丽虽然天天呼吁援兵,将士们也都请求增援;只怕触怒敌人,竟把军情报告置若罔闻,这是第一种错误。敌人的衅端既已开启,牙山失守;平壤城虽调集四支军队,鸭绿江却连一个旅也没有。威海卫的军舰不驱使出战;大东沟退兵时,只杀戮偏将和副将。因此平壤一败,高丽全境丧失。李鸿章起初希望俄国出面胁迫日本议和,后来又谋求英国劝和;对于军事政务,只是一味敷衍。而各国正以中国战败为利,作壁上观;边境上的求援文书,杳无音信,这是第二种错误。当时太平日久,属国恭顺;高丽一带向来没有防备。敌军于是渡过鸭绿江向西,攻破九连城、凤凰城,又攻破海城;沿渤海南下,攻破大连、旅顺,又攻破威海,覆灭海军:我国的战场形势全都丧失了。然而丧失的只是边境城池,还没有波及东省的大郡;坠毁的只是战舰,还没有摧毁陆上的大军。我们不必急于交战,也不必急于议和;应当专心固守,制定扎根固守、持久作战的计划。有机会就骚扰敌军粮饷运输,袭击其疲惫归营的部队;无事时就疏浚我国深沟,保护我国长墙。再过一些时日,我方财力尚未耗尽,而敌方军需已经匮乏;等到敌军难以作战,然后再用言辞议和。为什么反而远道去求成,竟比在城下乞求盟约还要屈辱!任由敌方提出要求,填满他们无底的欲望;既割让土地,又归还财物。即使秦桧也不至于这样,比石敬瑭更加无耻:这是第三种错误。唉!不能作战,凭什么守卫?不能守卫,凭什么议和?李鸿章的军队交战时没有力量,防守时又不牢固,于是到了仓皇无措的地步;召来彼此不能协同的将领,招募彼此不熟悉的士兵。于是朝廷中只想保全妻子儿女的大臣,不得不主张议和;后宫中只图享乐的太后,也更加不得不主张议和。而以议和苟且偷安的李鸿章,却只谈议和的事情,不顾议和的祸害:这是他在关键时刻的错误。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任命的将领没有才能。刚交战就把事情办坏的有,交战以后反而贻误事情的有,还没有交战却什么也不做的也有;军费投入了空洞无用的地方,军械也成了徒具形式的空器物。龚照璵死有余辜,却让他重新任职;丁汝昌罪不可赦,却替他保全功劳和成效。法令不明确,赏罚不兑现,举措任用都不恰当:这是李鸿章根本性的错误。唉!田单能守住孤城而恢复齐国,俄国能焚烧京都来困顿强大的法国;像这样艰苦作战、苦苦防守的办法,本来就不能指望清朝末年的军队做到。因此,敌人肆意横行,时局败坏,和议已经确定,李鸿章于是多次出访欧洲各国,暗中图谋报复,最终同俄罗斯缔结了《东清铁路密约》。议论此事的人都责骂他默默出卖东三省;我却认为,正是靠了这件事。李鸿章第一次出卖越南,第二次出卖高丽,第三次出卖台湾和辽岛,都没有得到丝毫相应的价值;唯独出卖卢龙塞外的土地,使两个强国像两只老虎一样相斗,让两国在我辽水东西横尸百万,失败者疲惫衰竭,胜利者也伤痕累累,而清国得以稍稍喘息,李鸿章也得以扬眉吐气,这是出卖之中还算有价值的一次。何况并不是把所有地方都卖尽了,仍然留下了我国地主的名分吗!日本军队攻打威海时,有水雷艇发挥作用;攻打俄国旅顺时,又收到了水雷艇的功效。后来在对马海峡消灭波罗的海舰队,全靠水雷部队建功:水雷的工程虽小而用途竟如此巨大。李鸿章经营海军二十年,耗费国库累计数亿万;既不能取得战舰哪怕一点作用,又不能获得雷艇丝毫帮助:误国实在太深!淮军屡次溃败,勇敢的人没有施展的地方;又能责怪谁呢!我写了《中东战纪》,写了《台湾战纪》,只恨没有机会写《日俄战纪》啊!光绪柔兆敦牂年,洪弃父作序。高丽是中国的屏障藩篱,自明初李氏篡据以来,一心侍奉大国;明太祖没有讨伐它,所以保全国家、延续宗祀直到今天,五百年间又经历中国两个姓氏的王朝,而宗庙社稷始终没有改变。清太宗覆灭其国而又保全它,借助新朝的声威使它没有外患,因此侍奉中朝更加恭敬。明朝末年,高丽很早就招来觊觎,丰臣秀吉的军队长驱直入它的两京;幸赖明朝命将出师,杨镐、李如松、刘綎等将帅奋力作战驱逐敌军,随后八道得以收复。由此可见,中国强盛,高丽就安定;中国衰弱,高丽就危险。近来英国见俄国逼迫高丽,也夺取占据了济州岛;得到中朝调停后才归还。清光绪八年,日本又挑起事端;直督张树声调遣兵船没有错过时机,随后才平息了争端。当时,日本没有一天忘记高丽。光绪十年,法国深入越南,中国应战;马江水师虽然战败,镇南关陆军却取得大胜。冯子才、王孝祺、王德榜、苏元春正长驱直进时,朝廷方面却议和,廷臣孙毓汶在朝廷内部主张议和,李鸿章在外部主张议和;彭玉麟在广东统率军队,竭力争辩而没有被听从。最终把整个越南丢给敌人,诸将都丧失了士气。
而英吉利继之,取缅甸;俄罗斯日逼黑龙江,东清铁路逾哈尔宾而来。于是,日本图高丽之志愈急矣。初,同治十三年春,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都督,侵台湾番地(自社寮澳登陆,熟番与生番世仇,道之攻焚;至牡丹社,被生番狙击,退守龟山,开荒屯田。洎闽藩司潘霨、台道夏献纶至琅■〈王乔〉湾与议不决,日使柳原前光至京与总署议不协;闽抚王凯泰添兵二万五千将渡台,日军始惧。会暑瘴,多死亡;乃又以内务卿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来议和,辨番界,两月不决。英使威妥玛居间,要偿兵费三百万;沈葆桢力争不可,廷议乃允五十万成约。日兵归,行凯旋礼,进从道爵;自是始轻中国);朝廷命船政大臣沈葆桢率水师巡视台湾(朝廷戒无轻动)与争,而日本退师。光绪元年秋,复以兵舰掠朝鲜江华岛,焚永宗城,驻釜山要盟。五年,灭琉球为冲绳县,以长崎假俄罗斯泊兵船。是时中国方戡定新疆,以伊犁边务与俄罗斯剧争改约;筹战方急,不遑问日本。光绪八年,朝鲜国王李熙本生父李昱应柄国,时号「大院君」,颇拒外交。王长,王妃闵氏宗强,夺其权。大院君遂因军士譁饷之故,率之杀执政,并杀日本练兵教师七人;焚日本使馆,以兵驻王宫。是时李鸿章丁忧去,直督张树声署北洋大臣;亟命道员马建忠率三兵舰抵仁川,而日本兵舰已先至。张树声得建忠书,复命海军提督丁汝昌率七兵舰、陆提督吴长庆率三千军克期赴援;以七月七日抵马山浦,于是日兵不敢动。吴长庆等薄王京,入候大院君,以兵拥致天津,幽于保定莲花书院——凡四年,方释归;吴长庆则驻师汉城,日本亦宿兵王京——要朝鲜偿金五十万。而光绪十年,复有朝鲜叛臣金玉均等之难。金玉均号为维新党,结日本为后援,杀伤禁卫大将军闵泳翊;同日本兵闯入景佑宫,矫王令杀辅国闵台镐等八人。乱党洪英植、朴泳孝、徐光范等各自署官,议幽王于江华岛;而日使竹添进一郎欲致诸日本,议未决——而朝鲜勤王军起,遂吁请我统兵吴长庆赴王宫靖难,与日本兵战于阙下;胜之,斩叛徒七人以徇;余党奔日本,日使亦奔济物浦。于是中国与法兰西已启衅,台湾闽海骚扰,中、日二国各命大臣至朝鲜筹善后;而朝鲜王许恤日本被害人、修建使馆费银十四万圆,听日本增戍兵、建兵房,而约以定。光绪十一年春,日本复遣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来天津议约,我北洋大臣李鸿章偕副使吴大澂与议:两国各撤戍朝鲜兵;后日有遣兵至朝鲜者,两国当先行文知会;而朝鲜练兵,两国可遣员为教练官。是三款者,或以为与日本共同保护朝鲜之权,启甲午两国之战端;不知日本战端,蓄志久矣。凡清国要塞、中邦海湾,靡不詗察测量;自佐尉军曹以下,莫不有一图在身:蓄而必发,亦不在约也。李鸿章操陆军三十年、筹海军二十载,用人以私、行政以贿,宫中、府中相习成风;自强之道,卒为空言。临敌议战,辄曰「兵不足恃」;夫兵诚不足恃,抑为谁之咎欤!于是而有光绪二十年朝鲜之战祸。初,朝鲜人崔福成杂取儒家、释、老余说,以相传习,号东学党,亦曰守旧党。当同治四年,朝鲜禁天主教,遂捕治东学党人,禁之綦严。东学党卒不衰,久而思逞;遂于是年三月,党魁崔时亨起事于全罗道古阜县。朝鲜招讨使洪启勳击之,乱党遁白山;追之,中伏而败。乱党遂犯全罗、忠清二道,据全州。朝鲜大震,来乞师;李鸿章遣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总兵聂士成率芦、榆防兵东援,屯牙山;循条约告日本,而日本亦遽遣大岛圭介率兵入王京,止之不听。朝鲜乱党闻中国兵至,则弃全州遁;朝兵收会城,乱平。而日兵至不已,中国约日本退兵;日本要挟多端,以兵守王京,下水雷汉江,遏绝华人,断绝我电信,迫朝鲜以谢绝中国。鸿章与议和,则索兵费三百万。六月二十一日,日本兵遂入宫,掳朝鲜王李熙,挟大院君以号召;恶执政闵泳骏之亲中国也,矫王令,流之恶岛:朝政皆操于日人。李鸿章始终望各国调停,故每戒诸军「毋生事」!兵舰之在仁川者,任日舰载兵出入不敢犯;战舰之屯威海者,晏然无事也。
译英国接着又夺取了缅甸;俄国日益逼近黑龙江,东清铁路越过哈尔滨延伸而来。于是,日本谋取高丽的意图更加急迫了。起初,同治十三年春,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都督,侵入台湾番地(从社寮澳登陆,熟番与生番本来就是世仇,西乡从道便进攻焚烧;到达牡丹社时,被生番伏击,只得退守龟山,开荒屯田。等到闽藩司潘霨、台道夏献纶到琅■〈王乔〉湾谈判而没有结果,日本使者柳原前光到京城同总署谈判也不协调;闽抚王凯泰增派二万五千名士兵准备渡台,日本军队才开始害怕。适逢暑热瘴气,死了很多人;于是又以内务卿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前来议和,辨明番界,两个月仍无结果。英国使者威妥玛从中调停,要求赔偿军费三百万;沈葆桢竭力争辩不可,朝廷议定后才答应赔偿五十万,订立和约。日本士兵撤回,举行凯旋礼,进封西乡从道爵位;从此开始轻视中国);朝廷命船政大臣沈葆桢率领水师巡视台湾(朝廷告诫不要轻举妄动)并同日本交涉,日本于是撤兵。光绪元年秋,日本又派兵舰侵扰朝鲜江华岛,焚烧永宗城,驻兵釜山,强迫朝鲜订立盟约。光绪五年,灭掉琉球,改为冲绳县,并以长崎作为借口向俄罗斯租借停泊兵船。当时中国正平定新疆,为伊犁边务同俄罗斯激烈争论修改条约;正紧急筹划作战,没有空闲过问日本。光绪八年,朝鲜国王李熙的生父李昱应掌握国政,当时号称“大院君”,很拒绝外交往来。国王长大以后,王妃闵氏家族强盛,夺去了他的权力。大院君于是借军士哗变、欠饷的机会,率领他们杀死执政大臣,并杀死七名日本练兵教官;焚烧日本使馆,带兵驻守王宫。当时李鸿章因服丧离职,直督张树声署理北洋大臣;立即命道员马建忠率三艘兵舰抵达仁川,而日本兵舰已经先到。张树声得到马建忠的书信后,又命海军提督丁汝昌率七艘兵舰、陆军提督吴长庆率三千士兵按期赴援;七月七日抵达马山浦,于是日本士兵不敢行动。吴长庆等人逼近王京,进去拜见大院君,用军队护送他到天津,幽禁在保定莲花书院——一共四年,才释放送回;吴长庆则驻军汉城,日本也在王京驻兵,并要求朝鲜赔偿五十万两。光绪十年,又发生朝鲜叛臣金玉均等人发动的变乱。金玉均号称维新党,结交日本作为后援,杀伤禁卫大将军闵泳翊;同日本士兵闯入景佑宫,假传国王命令,杀死辅国闵台镐等八人。乱党洪英植、朴泳孝、徐光范等人各自擅自任命官职,商议把国王幽禁到江华岛;日本使者竹添进一郎想把他们带到日本,事情还没有议定——这时朝鲜勤王军兴起,于是请求我国统兵的吴长庆前往王宫平定变乱,同日本军队在宫阙之下交战;吴长庆取胜,将七名叛徒斩首示众;其余党徒逃往日本,日本使者也逃到济物浦。此时中国已经同法国发生冲突,台湾、闽海受到骚扰,中、日两国各自派大臣到朝鲜筹办善后;朝鲜国王答应抚恤日本受害者,支付十四万圆白银修建使馆,允许日本增派驻军、修建兵营,双方于是订约确定。光绪十一年春,日本又派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到天津议订条约,我国北洋大臣李鸿章同副使吴大澂与他们会谈:两国各自撤出驻朝鲜的军队;以后任何一国要派兵到朝鲜,两国都应先行发文通知;朝鲜训练军队时,两国都可以派员担任教练官。这三项条款,有人认为它同日本共同保护朝鲜的权利,开启了甲午中日战争的端绪;却不知道日本发动战争的意图,早已蓄谋很久。凡是清国的要塞、中国的海湾,没有不被侦察测量的;从佐尉、军曹以下,没有一个人身上不带着一张地图:这些早已储备,必定会在将来使用,也根本不在条约约束之内。李鸿章掌管陆军三十年,筹办海军二十年,用人凭私情,行政靠贿赂,宫中和府中都习以为常;所谓自强之道,最终成了空话。临敌商议作战时,总是说“军队不值得依靠”;军队确实不值得依靠,难道不是谁造成的过错吗!于是便有了光绪二十年朝鲜的战祸。起初,朝鲜人崔福成杂取儒家、佛教、道教的余说,互相传习,称为东学党,也叫守旧党。同治四年,朝鲜禁止天主教,于是逮捕惩治东学党人,禁令极其严厉。东学党最终没有衰落,时间久了便想发作;于是这一年三月,党魁崔时亨在全罗道古阜县起事。朝鲜招讨使洪启勳进攻他们,乱党逃到白山;追击时中了埋伏而失败。乱党于是侵犯全罗、忠清两道,占据全州。朝鲜大为震动,前来请求援兵;李鸿章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总兵聂士成率芦、榆防军向东援助,驻扎牙山;按照条约通知日本,而日本也立即派大岛圭介率兵进入王京,阻止他们却没有成功。朝鲜乱党听说中国军队到来,便放弃全州逃走;朝鲜军收复会城,叛乱平定。但日本军队不断到来,中国约请日本撤兵;日本百般要挟,派兵守住王京,在汉江下置水雷,阻断华人,切断我国电信,迫使朝鲜拒绝中国。李鸿章同日本议和,日本却索要三百万军费。六月二十一日,日本军队于是进入王宫,掳走朝鲜国王李熙,挟持大院君来号召;日本人憎恨执政闵泳骏亲近中国,便假传国王命令,把他流放到恶劣的岛屿:朝政全都操纵在日本人手中。李鸿章始终希望各国调停,所以每次都告诫各军“不要惹事”!驻在仁川的兵舰,任由日本军舰载兵出入而不敢侵犯;驻扎威海的战舰,也安然无事。
至是,朝命屡下;鸿章知战端不可弭,乃以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十三营发天津、盛京副都统丰陞阿率盛京军发奉天、提督马玉崑率军发旅顺、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率军发奉天,同取道鸭绿江,入朝鲜。初,牙山我兵孤悬,屡发电索援军,中有危急语;张佩纶在总局,以前敌故张皇,多为删略。前此佩纶在闽江防法寇,得李鸿章信,嘱让敌以待和,勿为戎首;佩纶秘不泄。既而海军荡尽,佩纶获严谴;李鸿章多方营救,得自戍所赦回,乃以少女为其继室,援之司京津总电局——故又延误军机,而援军久不出。六月二十三日,始雇英国商船载兵士千二百,护以「操江」木船赴牙山;而日本间谍得中国电报生密信以报,遂以兵舰「吉野」、「浪速」、「荻洲」截于海中沈之,掳「操江」以行。是日,我兵船「济远」、「广乙」自大同江回,与之遇;「广乙」为「荻洲」舰炮伤,遁入高丽十八岛。「济远」独行,日舰追之急;「济远」两次御敌,炮击其「浪速」舰、又击毁其「吉野」望台以免。然自是,朝鲜黄海无中国舰队矣。六月二十五日,日本大队攻牙山。牙山在朝京汉城南,为日本入京孔道;我军能守,乃可以保朝鲜。鏖战两昼夜,敌四面包抄而来——日本兵七千;我兵二千五百,遂以二十九日弃牙山。聂士成言于志超曰:『牙山既不可守,公州背山面水,扼形势;可据也』。志超从之;而日兵已迫成欢驿矣。士成率五营据成欢,前锋至,迎击,胜之。既而大至,我军无援,势木支,始退趋公州;则志超已弃公州行矣。日军蹑之,遂大入朝京。是时,陆路四大军始集平壤。平壤城大,在汉城北二百余里,为朝鲜旧京——汉乐浪郡治、唐安东都护治所,南北绵长十余里;北枕锦绣山,西、南、东距大同江;西北隅无山水,为达义州孔道。士成追志超,及之;虑兵单或遇敌,乃绕道大同江,与大军会平壤。志超则铺张成欢之战,以大捷闻;获奖赏,遂拜总统诸军之命。而志超无将略,卫汝贵尤贪纵;左宝贵、聂士成、马玉崑忠勇敢战,而志超漫无布置。军中日置酒高会,或筑垒环炮为守计耳;哨队相遇,至误相击。日本侦探队临江,左军进歼之,复以大捷闻。七月初九夜,日本海军大将伊东佑亨以军舰十艘攻威海,我军大炮击中其「高雄」舰、开花炮击中「左队」舰,两次冲突,不入而退。十一日,攻旅顺,退——或曰:此试炮力来也;而我舰队不敢出,盖早见轻敌军矣。八月初十日,日本陆军大将大山岩以大军四队趋平壤,正军出平壤南中和府,而别军由东路出文川以截我后。我军马玉崑则率所部回营,绕出江东为犄角;卫汝贵、丰陞阿率淮军及西丹队十八营守城南江岸,左宝贵则率奉军六营守北城山上,叶志超与聂士成以六营驻城中,而朝鲜兵八百听调遣。十二日,左军金、徐、杨三营军出探城北,而敌由隔江列阵出,我军与战。叶志超望见之,惧;亟召外兵回。敌遂蹑之渡江,据山作垒;左宝贵抚膺曰:『事急矣』!即策马驰救,已无及矣;即扼守北城元武门岭,日以大炮仰攻敌。越日,敌援军复以大炮至,猛击我军。叶志超将冒围北归,宝贵执不可,以亲兵守志超;而亲出御战。宝贵耻前军辄退——失地损国威,欲以己军力战,为诸帅倡;十六夕,大炮如雨下,左宝贵奋曰:『此吾死所也』!亲立城头,执刀以麾将士,枪丸、炮丸簌簌过,不少避。酣战既久,一身连中枪炮,堕地;扛下城,死矣——徐与杨亦死之。志超则遍悬白旗以下敌,日人议受降。志超始偕诸将走义州,向鸭绿江;朝鲜兵恨其召回外兵致败也,从背后击之,死二千余、阵死者亦千余,军储、器械、公牍、密电悉委之以去。朝鲜境内,自是无中国军队矣。而马玉崑江东之战,则大胜;掳日兵,夺获大炮。方逐北,闻志超退师令,始由大同江全师归。志超过安州、定州皆不守,直奔义州;聂士成以安州山川险阻,欲固守而志超不从,遂渡鸭绿江而西。而朝命援军自旅顺发者,有提督宋庆军;自大连湾发者,有提督刘盛休军;自黑龙江发者,有将军依克唐阿军:亦先后集九连城。九连城筑自辽、金,为出战入守之地;与朝鲜义州隔鸭绿江一水而峙者也。是时,敌军据义州矣;朝命夺叶志超职、逮卫汝贵治罪,以宋庆接统诸军。宋庆在军素忠勇,自咸丰季从僧格林沁郡王讨捻匪有战功;然起北军小校,无大将才,与诸将故等夷,不能指挥操纵也。诸军七十余营,散漫各处,无纪略;而坐守江北四十余日以待敌。
译到了这时,朝廷多次下达命令;李鸿章知道战争已经无法消弭,于是命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十三营从天津出发,盛京副都统丰陞阿率盛京军从奉天出发,提督马玉崑率军从旅顺出发,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率军从奉天出发,一同取道鸭绿江进入朝鲜。起初,牙山的我军孤军悬置,多次发电报请求援军,其中有说到危急情况的;张佩纶在总局,因为以前线事务容易张皇失措,往往删削电文。此前张佩纶在闽江防御法国侵略军时,得到李鸿章的信,嘱咐他让敌人以等待议和,不要首先挑起战争;张佩纶把这件事秘密保留,没有泄露。后来海军全部覆灭,张佩纶受到严厉谴责;李鸿章多方营救,使他从戍所被赦回,便把少女嫁给他作为继室,还援助他主持京津总电局——因此又耽误了军机,援军久久没有出发。六月二十三日,才雇用英国商船载一千二百名士兵,以“操江”木船护航前往牙山;日本间谍从中国电报中获取秘密文书,报告给日本,于是日本派“吉野”“浪速”“荻洲”三艘兵舰在海上拦截,将其击沉,并掳走“操江”。这一天,我军兵船“济远”“广乙”从大同江返回,正好同日本舰队相遇;“广乙”被“荻洲”舰炮击伤,逃入高丽十八岛。“济远”独自航行,日本军舰紧追不舍;“济远”两次抵御敌人,炮击“浪速”舰,又击毁“吉野”的瞭望台,才得以脱身。然而从此以后,朝鲜黄海一带再没有中国舰队了。六月二十五日,日本大部队进攻牙山。牙山在朝鲜京城汉城以南,是日本进入京城的通道;我国军队如果能够守住,就可以保全朝鲜。激战两昼夜,敌军从四面包抄而来——日本兵七千人,我军二千五百人,于是到二十九日放弃牙山。聂士成对叶志超说:“牙山既然不能守,公州背靠山、面临水,扼守着形势要地,可以据守。”叶志超听从了他;然而日本军队已经逼近成欢驿。聂士成率五营占据成欢,前锋抵达后,迎击敌人,取得胜利。随后敌军大批到来,我军没有援兵,形势难以支撑,才退往公州;但叶志超已经放弃公州先走了。日军追赶他们,于是大举进入朝鲜京城。这时,陆路四支大军才开始在平壤集合。平壤城很大,在汉城以北二百多里,是朝鲜旧都——汉代乐浪郡治所、唐代安东都护府治所,南北绵延十多里;北面依靠锦绣山,西、南、东三面距离大同江;西北角没有山水阻隔,是通往义州的要道。聂士成追赶叶志超,追上了他;担心兵力单薄、可能遇到敌军,于是绕道大同江,同大军会合平壤。叶志超却夸大成欢之战,报告为大捷;因此获得奖赏,随即被任命为各军总统。但叶志超没有将略,卫汝贵尤其贪婪放纵;左宝贵、聂士成、马玉崑忠诚勇敢、敢于作战,而叶志超却毫无部署。军中每天摆酒大宴,有时只是修筑堡垒、环列大炮作为防守的计策;哨队相遇时,甚至误把自己人当敌人交战。日本侦察队来到江边,左军进击歼灭了他们,又把这件事报告为大捷。七月初九夜,日本海军大将伊东佑亨率十艘军舰进攻威海,我军大炮击中“高雄”舰,开花炮击中“左队”舰,两次冲突后,日本军舰没有进入便退走了。十一日,日本进攻旅顺后退去——有人说,这是来试探炮力的;而我方舰队不敢出战,大概是早已看轻敌军了。八月初十日,日本陆军大将大山岩率四路大军向平壤进发,主力从平壤南面的中和府出发,另一支部队从东路经文川出发,准备截断我军后路。我军马玉崑率部回营,绕道出江东形成犄角;卫汝贵、丰陞阿率淮军和西丹队十八营守卫城南江岸,左宝贵率奉军六营守卫北城山上,叶志超与聂士成率六营驻守城中,朝鲜兵八百人听从调遣。十二日,左军的金、徐、杨三营出城侦察北方,而敌军隔江列阵出动,我军同其交战。叶志超望见后害怕,急忙召回出城军队。敌军于是追赶渡江,占山筑垒;左宝贵捶胸说:“事情危急了!”立即策马驰援,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扼守北城元武门岭,日本军队每天用大炮仰攻敌阵。第二天,敌军援军又带着大炮到来,猛烈轰击我军。叶志超想冒险冲出包围向北撤退,左宝贵坚决不允许,派亲兵看守叶志超;自己亲自出战。左宝贵以先前军队屡次退却、丧失土地、损害国威为耻,想靠自己的军队奋力作战,给各位将帅带头;十六日夜,大炮像暴雨一样落下,左宝贵奋勇说:“这里就是我战死的地方!” 左宝贵亲自站在城头,持刀指挥将士,枪弹、炮弹簌簌地从身边飞过,他一点也不躲避。酣战很久后,他全身连续中了枪弹和炮弹,倒在地上;被人抬下城时已经死了——徐、杨二人也战死。叶志超则到处悬挂白旗投降敌人,日本人商议接受他的投降。叶志超才同各位将领一起逃往义州,向鸭绿江撤退;朝鲜士兵恨他召回外援导致失败,便从背后攻击他们,死了二千多人,阵亡的又有一千多人,军粮、器械、公文、密电全都丢弃后离去。此后,在朝鲜境内再没有中国军队。马玉崑在江东的战斗却取得大胜,俘获日本士兵,缴获大炮。正要追击败军时,听到叶志超下令退兵,才由大同江率全军撤回。叶志超经过安州、定州都不守,直接奔向义州;聂士成认为安州山川险阻,想坚守那里,但叶志超不听,于是渡过鸭绿江向西撤退。朝廷从旅顺派出的援军,有提督宋庆的军队;从大连湾派出的,有提督刘盛休的军队;从黑龙江派出的,有将军依克唐阿的军队;这些军队也先后集中到九连城。九连城建于辽、金时期,是进攻时出兵、守御时据守的地方;同朝鲜义州隔着一江鸭绿水相对。这时,敌军已经占据义州;朝廷下令夺去叶志超的官职,逮捕卫汝贵治罪,任命宋庆接替统领各军。宋庆在军中一向忠勇,自咸丰末年跟随僧格林沁郡王讨伐捻匪,立有战功;但他从北军小校起家,没有大将的才能,同各位将领原本等级相同,不能指挥调度。七十多个营的军队分散在各处,松散而没有章法;却坐守江北四十多天等待敌军。
方敌之进平壤也,警电叠至,参赞袁世凯专电请发大兵;八月十四夜,李鸿章命招商局「新裕」、「图南」、「镇东」、「利运」、「海定」五轮船载兵四千——海军护之,由大连湾抵鸭绿江大东沟登岸。十六日甫曙,海军提督丁汝昌率舰队欲复返旅顺;而南来黑烟缕缕亘天,了望者曰:『倭舰至矣』!于是提督升旗,号令全军拔锚举炮备战。丁汝昌乘「定远」大铁舰,并「镇远」大铁舰居中;以「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怀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平远」、「广丙」十一舰、水雷船六,分左右翼为五队。「平远」、「广丙」未入队而督船已行,在后各舰未整队而敌船见。日提督伊东佑亨乘「松岛」舰率「赤城」、「吉野」、「桥立」、「岩岛」、「浪速」、「扶桑」、「清田」、「比叡」、「荻津岛」、「高千穗」、「西京丸」十一舰,分双行鱼贯来。我军作「人」字形待之,距敌九里而发炮;炮不能及,而敌舰麇至,相去恒六里;再发炮,则前烟弥天,无以测准命中矣。敌变圆阵来围攻,「致远」、「经远」、「济远」遂被隔圈外。「致远」管驾邓世昌勇于临敌,独与「吉野」、「浪速」当;「吉野」为日舰中坚,「致远」敌其二船奋击,弹药罄,敌舰多伤。「致远」亦重伤,鼓满汽机以冀撞「吉野」;「吉野」急驶避,而「致远」追之亟,中鱼雷而沈。「经远」管驾林永升阵亡,亦中鱼雷沈——或曰掳焉。于是「济远」先退阵,落后者「超勇」中炮沈,「扬威」搁滩裂——或曰「济远」撞之,而「广甲」先遁于大连湾岛而毁,余舰返旅顺。是役丁汝昌及「定远」帅船管驾刘步蟾震悚失次,乏指挥;凡战三时,失五舰。事闻,赐邓世昌谥「壮节」,斩「济远」管驾方柏谦于旅顺以徇。自牙山之战,「广乙」管驾林国祥避敌焚船,为总兵刘步蟾所庇,无罪;至是,「广甲」管驾吴敬荣亦无罪。而敌自大东沟战剧,帅船「松岛」舰既受重伤,「赤城」、「吉野」亦重伤;「比叡」被隔,走济物浦;「西京丸」亦断舵,沈:于是不复追我军。而我舰队则自是伏威海不出矣。海、陆军既挫,而日本长驱之势成。我大军驻中路九连城,聂士成守虎山要隘;日军集义州作欲渡状,中路严备;而日军潜袭上下游,渡安平河,依克唐阿军奔宽甸。其义州军,遂造桥渡鸭绿江。九月二十八日侵晓,日军自南岸列炮队,护数千兵达北岸;刘盛休军溃,诸军从之。独聂士成保虎山,日军环攻之;力不支,退而西。宋庆自凤凰城遣援军来,巳无及;退渡靉河,挤而死者相藉也。九月二十九日,敌军欲取金州以袭旅顺;遂以大军攻九连城,以牵缀我陆军。我军丰陞阿、聂桂林弃安东,奔岫岩州,于是九连城失守;越三日,凤凰城亦失守。凤凰厅据靉河之西,当辽、渖之冲;古亦州治,故军堡市集,为奉边之最。我军退驻摩天岭,自辽东以南入高丽孔道,皆为敌据;而奉省连失两重镇矣。敌陆军大将大山岩已于九月二十六日乘兵舰运兵,由金州北貔子窝登岸——貔子窝,西距金州大连湾百二十里也。大连湾险隘为旅顺后蔽,军储最厚;自平壤之役,守将刘盛休与旅顺守将宋庆并率所部赴九连城,李鸿章别命提督姜桂题、程元和募兵守施顺,分统赵怀益募兵守大连。而敌兵由花园港进貔子窝,由貔子窝向金州,旬日间无阻者。九月二十九日,敌军万八千进攻大连湾,奋炮台——大连一名搭连,在金州东;三山环之,湾内炮台林立。十月初四日,敌军攻大连之背,入之;初九夜,海陆并进,副都统连顺先弃金州城遁矣。旅顺协守总兵徐邦道攘臂曰:『金州失,则大连不守;大连失,则旅顺不保。速分兵逆之!不然,十六年筑港建台缔构经营之功,一旦付诸东逝矣』!旅顺诸将不相统,莫之应也。邦道愤,自率所部行。过赵怀益,请益兵;怀益曰:『吾守台,不赴后路御敌也』!部下奋欲往,不得已,乃分步队随邦道马队行。而日军大队四合,力不支;电怀益告急。怀益方督兵运辎重渡海,括大连饷糈以逃;于是金州、大连湾相继陷矣。旅顺营务处道员龚照璵闻金州失,苍黄走烟台,至天津谒鸿章;于是坊市军民、船坞工匠纷纭无措,争夺库帑而奔。
译敌军进攻平壤时,告警电报接连传来,参赞袁世凯专门发电请求派遣大军;八月十四日夜,李鸿章命招商局的“新裕”“图南”“镇东”“利运”“海定”五艘轮船装载四千名士兵——由海军护航,从大连湾抵达鸭绿江大东沟登陆。十六日天刚亮,海军提督丁汝昌率舰队准备返回旅顺;这时南方来的黑烟缕缕横贯天空,瞭望者说:“日本军舰来了!”于是提督升起旗帜,下令全军起锚、架炮、准备作战。丁汝昌乘“定远”大铁舰,同“镇远”大铁舰位于中央;以“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怀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平远”“广丙”十一艘军舰和六艘水雷船,分为左右两翼五队。“平远”“广丙”还没有入队,而督船已经开行,后面的各舰也还没有整队,敌船就已经出现。日本提督伊东佑亨乘“松岛”舰,率“赤城”“吉野”“桥立”“岩岛”“浪速”“扶桑”“清田”“比叡”“荻津岛”“高千穗”“西京丸”十一艘军舰,分成两列鱼贯而来。我军摆成“人”字形等待敌人,距离敌军九里时开炮;炮弹打不到敌舰,而敌舰成群逼近,双方距离始终只有六里;再次开炮时,前方烟雾漫天,已经无法判断炮弹是否命中。敌军变成圆阵前来围攻,“致远”“经远”“济远”于是被隔在包围圈外。“致远”管驾邓世昌勇于迎敌,独自同“吉野”“浪速”交战;“吉野”是日本军舰中的主力,“致远”以一舰抵挡两舰奋力攻击,弹药耗尽,敌舰多有损伤。“致远”也受到重创,开足蒸汽机,希望撞击“吉野”;“吉野”急速驶开躲避,“致远”紧追不舍,却中了鱼雷而沉没。“经远”管驾林永升阵亡,也中了鱼雷沉没——有人说他被俘。于是“济远”先退出战阵,落后的“超勇”中炮沉没,“扬威”搁浅破裂——有人说是“济远”撞击所致,而“广甲”先逃到大连湾的岛上并毁坏,其余军舰返回旅顺。这一战中,丁汝昌以及“定远”旗舰管驾刘步蟾震惊失措,缺乏指挥;交战共三小时,损失五艘军舰。事情上报后,赐邓世昌谥号“壮节”,把“济远”管驾方柏谦在旅顺斩首示众。从牙山之战起,“广乙”管驾林国祥躲避敌人、焚烧军舰,却受到总兵刘步蟾庇护,没有获罪;到了这时,“广甲”管驾吴敬荣也没有获罪。然而敌军在大东沟激战时,旗舰“松岛”已经受到重伤,“赤城”“吉野”也受到重伤;“比叡”被隔开,逃往济物浦;“西京丸”也舵机损坏,沉没:因此没有再追赶我军。而我军舰队从此躲在威海,不再出战。海军、陆军既已受挫,日本长驱直入的形势形成了。我军大军驻扎在中路九连城,聂士成守卫虎山要隘;日军集中在义州,摆出准备渡江的态势,中路严密戒备;而日军暗中袭击上游、下游,渡过安平河,依克唐阿的军队逃向宽甸。义州的日军于是架桥渡过鸭绿江。九月二十八日天将破晓,日军在南岸列置炮队,掩护数千士兵到达北岸;刘盛休的军队溃败,各军跟随溃退。只有聂士成守住虎山,日军从四面围攻;聂军力量不支,退向西面。宋庆从凤凰城派援军前来,已经来不及了;退兵渡过靉河,拥挤中被踩死的人层层相叠。九月二十九日,敌军想夺取金州以袭击旅顺;于是用大军进攻九连城,牵制我军陆军。我军丰陞阿、聂桂林放弃安东,逃往岫岩州,于是九连城失守;过了三天,凤凰城也失守。凤凰厅据守靉河以西,是辽阳、沈阳之间的交通要冲;古代也是州治所在地,因此设有军堡和市集,是奉天边境最重要的地方。我军退驻摩天岭,从辽东以南进入高丽的通道,全都被敌军占据;奉省接连失去两座重镇。敌军陆军大将大山岩已经在九月二十六日乘兵舰运兵,从金州以北的貔子窝登陆——貔子窝向西距离金州大连湾一百二十里。大连湾的险要关隘是旅顺后方的屏障,军需储备最为充足;自平壤战役以来,守将刘盛休和旅顺守将宋庆都率部前往九连城,李鸿章另命提督姜桂题、程元和招募士兵守卫旅顺,分别命赵怀益统领所募士兵守卫大连。敌军从花园港进入貔子窝,又从貔子窝向金州推进,十天之内没有受到阻挡。九月二十九日,敌军一万八千人进攻大连湾,猛攻炮台——大连又名搭连,在金州以东;三面有山环绕,湾内炮台密布。十月初四日,敌军从大连背后进攻,进入大连;初九夜,海陆军同时推进,副都统连顺先放弃金州城逃走。旅顺协守总兵徐邦道挥臂说:“金州失守,大连就守不住;大连失守,旅顺就保不住。赶快分兵迎击他们!否则,十六年修筑港口、建设炮台、缔造经营的功业,就会一旦付诸东流了!”旅顺各将领互不统属,没有人响应。徐邦道愤怒,亲自率部出发。经过赵怀益处,请求增兵;赵怀益说:“我守卫炮台,不是去后路抵御敌人的!”部下奋勇想去,他不得已,便分出步兵跟随徐邦道的骑兵行动。而日本大军从四面合围,徐邦道兵力不支;发电报给赵怀益告急。赵怀益正督促士兵运送军需物资渡海,搜刮大连的粮饷逃走;于是金州、大连湾相继陷落。旅顺营务处道员龚照璵听说金州失守,仓皇逃到烟台,到了天津拜见李鸿章;于是坊市军民、船坞工匠纷纷惊慌失措,争夺库银后逃跑。
鸿章怒,斥照璵仍回旅顺;而六统领不相统摄,乃共推桂题主之——顾桂题闇,不能调度也。是时徐邦道率残卒自金州回,痛愤,思杀敌自效;请益兵,无应者。乃率所部以旧式抬枪拒战于土城子,敌军新式炮弹枪弹如雨下,邦道军伏不动;俟其近,抬枪齐发,损敌军无算;奋勇追逐,日军回奔,遂大挫之。而日军大队继至如云,邦道邦无继;独战,饥困不支而退。而照璵已先一日再遁烟台,诸将黄仕林、赵怀益、卫汝成相继遁;罢卒痞民争掠夺,敌未至而旅顺墟矣。邦道孤军再拒战,伤残几尽;宋庆回援之师屡捣金州不能达,守将张光前等奔复州依宋庆。于是十月二十一日,敌第一军由凤凰山东北取宽甸县、西袭岫岩州;二十四夕,第二军由大连湾陷旅顺;第三军三万,且由广岛出发,分乘轮舟四十艘向山东角矣。方宋庆之奉诏援旅顺也,以聂士成代守摩天岭;既而依克唐阿军自宽甸奔至,丰陞阿、聂桂林自岫岩州奔析木城,复自析木城奔海城。是时宋庆之军驻盖平,聂士成守摩天岭之军直凤凰城西北,依克唐阿军直东北,吕本元、孙显寅之军守连山关。日军至,本元等遁;日军遂由连山关逼摩天岭,窥聂军防御密,乃移向草河口为依军击败,乃弃连山关而退集草河口,以亘断聂、依两军。聂军则屯分水岭,以拊日军背;依军夹攻之,复挫日军,斩一中尉。凤凰城之日军以大队来援,依军连战胜之;日军退守凤凰城。依克唐阿遣军会聂士城趋凤凰城,大战于通远堡。依军逼靉河,敌军夜袭不克;翌日,大战于一面山,右翼兵歼日军甚众;鼓勇争进,而左翼兵溃,遂不支退;中途遇伏,丧马队统领永山:时十一月也。安东敌军向海城,革职提督聂桂林会革职副都统丰陞阿之满兵于十五夜攻敌营,剧战亘昏昼;至十六日午不克,退辽阳。辽西告急,诏依克唐阿援辽,诏吉林将军长顺、前军总统宋庆及请赴前敌之鄂抚吴大澂并会海城地方拒敌。两军相持,久不下;聂士成请曰:『敌军锐气方盛,未易猝破。吾以精锐出其后,往来游击,扰其饷道;则可克也』。诸将以岭防重,不许;士成自率兵过通远堡,临雪里站而阵。其地密迩凤凰城,为敌通岫岩、海城、盖平之冲;于是凤凰城出大队来争,士成知必至,则预设伏以待,张疑兵以作势。敌军再至再败,士成坚不动。当是时,宋庆移军海城之屯王川(距海城二十五里),以章高元、徐邦道、张光前代己守盖平。十一月十八日,敌第一军既得析木城,尽锐取海城,遂逼宋营;宋庆两面受敌,乃绕道退牛庄城前,合新至宋德胜七千五百兵屯于王台。二十六日,敌之第二军三万出天王塔,宋军二万余迎战;鏖杀一昼夜,不分胜负,各疲退。是时畿甸震惊,深虑淮军不可用,召两江总督刘坤一授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驻山海关,以宋庆、吴大澂为副;并诏吴大澂率兵三万出山海关,同宋庆图海城。召故湘将魏光焘、陈湜、李光久等募军北援,又召聂士成入关卫畿辅;以江苏按察使陈湜率湘军二十营,代守摩天岭。然日军方图取山东威海卫,以大队扼海城掣我大军不获南顾;凤凰城之日兵既单,亦不能北犯也。十二月初六日,敌军向盖平;聂士成入关之军适至,会宋军战胜,却之。而牛庄戒严,宋庆率大军扼守;自盖平而北至牛庄要隘大石桥,皆有军。十二月十五日,敌第二军复扑盖平,章高元御于盖平河上,奋勇鏖战;敌军不得进,乃绕攻张光前营。张营望敌先溃,敌军遂入盖平,分军夹攻高元军。徐邦道方自牛庄移师还,合高元拒战;久不敌,退。姜桂题方率援师来,邦道邀夜捣盖平,谋克复;而桂题不欲行,于是合退营口。宋庆率徐邦道、马玉崑会依克唐阿、长顺、吴大澂、李光久军图海城,于是环海城而军者六万余;而敌军之守海城不满万,我军屡攻不克。盖敌自得金州后攻退宋庆军,第二军与第一军合,复分军四犯:故其势盛而我之势衰。于是敌之第三军图威海者群集大连湾,遂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军舰犯登州;二十五日,载奇兵二万五千至成山岬龙须岛,由落凤港登岸,陷荣城,拊威海背。二十八日,前锋至宁海,为提督孙金彪击退;而山东巡抚李秉衡亦率兵万余至福山,阻敌兵内犯。
译李鸿章大怒,斥责龚照璵仍回旅顺;但六位统领彼此不能统属,于是共同推举姜桂题主持大局——只是姜桂题昏暗无能,不能调度。此时徐邦道率残余士兵从金州回来,悲愤不已,想杀敌报国;请求增兵,却没有人响应。于是率部用旧式抬枪在土城子抵抗,敌军新式炮弹、枪弹像暴雨一样射来,徐邦道的军队伏地不动;等敌人靠近,抬枪一齐发射,杀伤敌军无数;又奋勇追击,日军退逃,因而遭受重大挫败。但日本大军随后像云一样到来,徐邦道没有后援;孤军作战,饥饿困乏,难以支撑,只得撤退。而龚照璵已经在前一天再次逃往烟台,将领黄仕林、赵怀益、卫汝成也相继逃走;散兵和无赖百姓争相抢掠,敌军还没有到,旅顺已经成为废墟。徐邦道的孤军再次拒敌,伤亡殆尽;宋庆回援的军队多次袭击金州却不能到达,守将张光前等人逃往复州投奔宋庆。于是十月二十一日,敌军第一军从凤凰山东北攻取宽甸县,向西袭击岫岩州;二十四日夜,第二军从大连湾攻陷旅顺;第三军三万人也将从广岛出发,分乘四十艘轮船向山东半岛进发。宋庆奉诏援救旅顺时,让聂士成代替自己守卫摩天岭;后来依克唐阿的军队从宽甸逃来,丰陞阿、聂桂林从岫岩州逃到析木城,又从析木城逃到海城。这时宋庆的军队驻扎盖平,聂士成的军队守在摩天岭以西、正对凤凰城西北,依克唐阿的军队正对东北,吕本元、孙显寅的军队守卫连山关。日军到来后,吕本元等人逃走;日军于是从连山关逼近摩天岭,窥探到聂军防守严密,便转向草河口,被依军击败,于是放弃连山关,退到草河口集中,横向截断聂士成、依克唐阿两军。聂士成的军队驻扎分水岭,准备袭击日军后背;依克唐阿的军队夹攻日军,又挫败日军,斩杀一名中尉。凤凰城的日军派大军来援,依军连续作战并取得胜利;日军退守凤凰城。依克唐阿派军同聂士成会合,向凤凰城进发,在通远堡大战。依军逼近靉河,敌军夜袭没有成功;第二天在一面山大战,右翼士兵消灭了许多日军;正要鼓足勇气继续推进,左翼士兵却溃败,于是全军不能支撑而退却;途中遭遇埋伏,骑兵统领永山战死:这时已是十一月。安东的敌军向海城进发,被革职的提督聂桂林同被革职的副都统丰陞阿的满兵,在十五日夜进攻敌营,激战持续到天明;到了十六日中午仍未能取胜,便退往辽阳。辽西告急,朝廷下诏命依克唐阿援助辽西,又命吉林将军长顺、前军总统宋庆,以及请求前往前线的鄂抚吴大澂,会同在海城一带抵御敌人。两军相持,久攻不下;聂士成请求说:“敌军锐气正盛,不容易突然击破。我率精锐从他们后方出击,往来游击,骚扰他们的粮道;这样就可以取胜。”各将领认为岭上防务十分重要,不准许他这样做;聂士成便亲自率军经过通远堡,在临雪里站列阵。那里靠近凤凰城,是敌军通往岫岩、海城、盖平的要冲;于是凤凰城派大军来争夺,聂士成知道敌军必定到来,便预先设伏等待,并布置疑兵制造声势。敌军两次到来,两次失败,聂士成坚守不动。当时,宋庆把军队移驻海城附近的王川(距离海城二十五里),让章高元、徐邦道、张光前代替自己守卫盖平。十一月十八日,敌军第一军已经攻占析木城,集中全部精锐夺取海城,于是逼近宋庆的营地;宋庆两面受敌,便绕道退到牛庄城前,同新近到达的宋德胜七千五百人驻扎在王台。二十六日,敌军第二军三万人从天王塔出发,宋军二万多人迎战;激战厮杀一昼夜,双方胜负未分,各自疲惫撤退。这时京畿震动惊恐,深深忧虑淮军不能使用,于是召两江总督刘坤一授予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驻守山海关,以宋庆、吴大澂为副职;又下诏命吴大澂率三万士兵出山海关,同宋庆谋取海城。召来原湘军将领魏光焘、陈湜、李光久等人招募军队向北援助,又召聂士成入关保卫京畿;让江苏按察使陈湜率湘军二十营,代替聂士成守卫摩天岭。然而日军正图谋夺取山东威海卫,用大军扼守海城,使我方大军无法抽身南顾;凤凰城的日军兵力既少,也不能向北进犯。十二月初六日,敌军向盖平进攻;聂士成入关的军队恰好到达,会同宋军战胜敌军,将其击退。牛庄于是戒严,宋庆率大军扼守;从盖平向北到牛庄的要隘大石桥,都有军队驻守。十二月十五日,敌军第二军再次猛攻盖平,章高元在盖平河上抵御,奋勇激战;敌军不能前进,便绕道进攻张光前的营地。张光前的营地望见敌军便先行溃败,敌军于是进入盖平,分兵夹攻章高元的军队。徐邦道正从牛庄移师返回,便同章高元合兵拒战;久战不能取胜,退却。姜桂题正率援军赶来,徐邦道邀请他夜袭盖平,谋求收复;姜桂题却不愿出兵,于是一起退到营口。宋庆率徐邦道、马玉崑会同依克唐阿、长顺、吴大澂、李光久的军队谋取海城,于是包围海城驻军的总数有六万多人;而敌军守海城的不到一万人,我军多次进攻却不能攻克。原来敌军自从取得金州后,击退宋庆的军队,第二军同第一军会合,又分兵四路进攻:所以敌军的势力强盛,而我军的势力衰弱。于是敌军第三军谋取威海,纷纷聚集在大连湾,便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派军舰侵犯登州;二十五日,运载奇袭部队二万五千人到成山岬龙须岛,从落凤港登陆,攻陷荣城,从背后袭击威海。二十八日,前锋到达宁海,被提督孙金彪击退;山东巡抚李秉衡也率一万多士兵到福山,阻挡敌军向内地进犯。
二十一年(乙未)正月朔拂晓,敌以军舰二十五艘攻威海。我舰队自大东沟败后,久匿不出,分泊于威海附近刘公岛;旅顺既失,朝命逮问丁汝昌,而李鸿章则奏保戴罪立功。敌之舰队以水雷逼口门,别运陆兵一万夺枫岭登陆;既而炮台击伤其一舰、沈其水雷三,敌军暂退。而陆兵已攻我东炮台之后,荣城之敌兵亦会攻,遂于初五日夺踞东台。守东台为分统刘朝佩,遂奔于西台;无何守西台统绥巩军之道员戴宗骞亦奔刘公岛,敌军则踞炮台以俯击我澳内兵舰,而沈「靖远」舰。初十夕,敌以一队雷艇扼威海西口;月既落,复以两队雷艇入东口。我兵舰还击,中敌两舰;而敌放水雷击中我督船「定远」,驶至刘公岛沈。十一夜,复以鱼雷沈我「威远」、「来远」,以水雷沈「济远」。时「威远」管驾林颖启、「来远」管驾邱宝仁并冶游不在舰也,水雷队王登瀛率十二艇出逃,则被掳;于是敌舰哄然入,守台兵悉溃,而威海陷矣。十六日,敌舰围我残舰于刘公岛;水军俶扰,诸洋员争请出降。护军统领张文宣、营务处牛昶炳亦向汝昌议降,于是英员浩威作降书、钤汝昌印,付「广丙」管驾程壁光悬白旗。十八日,诣日军献余舰;而丁汝昌与刘步蟾并仰药死于「镇远」舰,于是海军遂为敌尽矣。当是时,侍郎张荫垣、巡抚邵友濂方自日本议和,与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相会,不蒙见答而归。正月二十二日,宋庆会诸军攻海城不克,敌军亦进攻我军,一军逼辽阳;于是吴大澂退田庄台,宋庆退营口,魏光焘、李光久退牛庄,依克唐阿与长顺退辽阳。二月初四日,敌之中军自海城犯辽阳牛庄,右军向摩天岭、左军踞盖平,以一队逼大夫墩分我兵势。是时聂士成以万二千兵往来驰战于辽阳,而依克唐阿、长顺及提督唐仁廉之兵亦互出策应;于是辽阳得无事。而初七日两军大战于牛庄前,则魏光焘败矣、李光久弃军走矣,死者二千余、被虏八百余,丧军械无算;吴大澂田庄台之兵亦譁溃。方大澂之出军,气锐甚;谓日本军队多驱迫良民不得已而来,袭湘军并发匪故事,立「免死牌」于军前以招敌降。及临战,敌炮如雷,敌骑如火如荼冲至;于是阵势挠而部下先奔,大澂愤不欲生,而亲兵挟之走。宋庆之军资在田庄台,亟率部军三万自营口来援;亦为奔军冲动,代守营口之将蒋希夷亦先遁。二月初八日,敌入牛庄。十三日,敌据田庄台,进营口;宋庆与吴大澂向西北退舍,敌军踏冰渡辽河。于是刘坤一之大军出关迎剿;李鸿章授头等全权大臣,邀同英、美、俄、德、法五国公使自天津启行,向日本匄和矣。当东事之起,各省督、抚皆以避敌为幸;独吴大澂自内地请赴前敌,为人所不欲。洎乎败北,四方腾笑;然朝廷以百练淮军亦屡战屡溃,不忍独罪吴也。李鸿章之行,即预有割台湾成见;而日本之兵未尝向台湾,或难以为开议之地。于是二月二十日,日本侦探船二,诈法船□澎湖天后澳——即俗所谓妈宫港也,镇守总兵周振邦听其登岸,不敢诘,反宴饮之。越一日,而一舟去。至二十七日,而伊东佑亨率兵舰来矣;妈宫炮台齐击,中其一舰。于是以二舰夹乏行,退向龙门港登陆;而振邦先逃,我兵争夺渔舟渡台湾,遂失澎湖矣。是日,鸿章在日本马关议和约。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列席春帆楼,要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地为质,乃停战;鸿章不可,伊藤执之坚。迨二十八日,李鸿章为日本狂人狙击,创甚;乃不索质地,订奉天、直隶、山东停战二十五日之约。于是鸿章允抛弃朝鲜、割辽东半岛并台湾澎湖各岛、偿兵费二万万两,而战事始弭。李鸿章偕其子经芳回天津,众议沸腾;遂托病不敢进京。日本所得地,从鸭绿江安平河口,沿凤凰厅至海城、营口为界;而俄罗斯愤日本割辽地之不利己也,聚战舰十艘于大连湾备战,又分泊长崎、烟台作战势,纠德、法二国勒日本还辽,和约几变。由是,李鸿章催日本速换约于外;枢臣孙毓汶始终谄附太后,逼皇上速换约于内,尚书徐用仪附和之。于是言路交章劾鸿章误国,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戮毓汶等以谢天下;翰林院复连名专劾孙毓汶十余年揽权误国、纳贿营私种种罪状:并不报。洎日本忍辱遵三国还辽,议增收偿金三千万,立撤辽东兵;三国引为德色,而中国不知所措。三国愤中国之无能而安之若素,越三年,遂有俄据旅顺、大连湾,英据威海卫,德据胶州湾,法据广州湾之祸;纷纭纠葛,而至于俄指东三省、英指扬子江、法指云南、德指山东、日指福建为各国势力之范围,皆此一役阶之厉。而其端之来,则由于弃越南以和法也。故为国者而苟求无事,偷食息以图存;为人谋国者而阴持两端,以图私便:盖未有不亡者矣!
译光绪二十一年(乙未)正月初一拂晓,敌军以二十五艘军舰进攻威海。我方舰队自大东沟战败以后,长期藏匿不出,分泊在威海附近的刘公岛;旅顺失守后,朝廷下令逮捕审问丁汝昌,李鸿章却上奏保荐他戴罪立功。敌方舰队用水雷逼近港口门,又调运一万名陆军夺取枫岭登陆;随后炮台击伤敌方一艘军舰、击沉三艘水雷艇,敌军暂时退去。但陆军已经攻到我方东炮台后面,荣城的敌军也会同进攻,于是初五日夺取占据东台。守东台的是分统刘朝佩,他便逃到西台;不久,守西台、统领绥巩军的道员戴宗骞也逃到刘公岛,敌军于是占据炮台,俯击港内我方兵舰,并击沉“靖远”舰。初十日夜,敌军以一支鱼雷艇队扼守威海西口;月亮落下后,又以两支鱼雷艇队进入东口。我方兵舰还击,击中敌军两艘军舰;敌军投放水雷击中我方旗舰“定远”,它驶到刘公岛后沉没。十一日夜,敌军又用鱼雷击沉我方“威远”“来远”,用水雷击沉“济远”。当时“威远”管驾林颖启、“来远”管驾邱宝仁都在游玩宴饮,不在舰上,水雷队王登瀛率十二艘艇逃走,结果被俘;于是敌舰哄然驶入,守台士兵全部溃败,威海就陷落了。十六日,敌舰包围刘公岛上的我方残余军舰;水军骚动不安,各国洋员争相请求投降。护军统领张文宣、营务处牛昶炳也向丁汝昌商议投降,于是英国人员浩威写下降书,盖上丁汝昌的印,交给“广丙”管驾程壁光悬挂白旗。十八日,到日军处献上剩余军舰;丁汝昌和刘步蟾一起在“镇远”舰上服毒而死,于是中国海军全部被敌人消灭。当时,侍郎张荫垣、巡抚邵友濂正在日本议和,同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会面,却没有得到答复,只好返回。正月二十二日,宋庆会同各军进攻海城没有成功,敌军也进攻我军,一支敌军逼近辽阳;于是吴大澂退到田庄台,宋庆退到营口,魏光焘、李光久退到牛庄,依克唐阿和长顺退到辽阳。二月初四日,敌军中军从海城进攻辽阳、牛庄,右军向摩天岭进发,左军占据盖平,另以一支部队逼近大夫墩,分散我军的力量。当时聂士成率一万二千名士兵在辽阳一带往来驰援作战,依克唐阿、长顺和提督唐仁廉的军队也相互出兵策应;于是辽阳得以无事。然而初七日两军在牛庄前大战,魏光焘战败,李光久弃军逃走,死了二千多人,被俘八百多人,损失军械无数;吴大澂在田庄台的军队也哗变溃散。吴大澂出兵时,士气非常旺盛;他认为日本军队大多是被驱迫而不得已前来的良民,便援引湘军攻击、发布檄文招降的旧事,在阵前树立“免死牌”来招降敌军。到了临战时,敌军炮火像雷鸣,敌军骑兵像烈火燎原一般冲来;于是阵势动摇,部下先行逃跑,吴大澂愤恨得不想活了,却被亲兵挟持着逃走。宋庆的军需物资在田庄台,他急忙率领三万军队从营口前来救援;也被逃兵冲乱了阵脚,代守营口的将领蒋希夷也先行逃走。二月初八日,敌军进入牛庄。十三日,敌军占据田庄台,进逼营口;宋庆与吴大澂向西北退却,敌军踏冰渡过辽河。于是刘坤一的大军出关迎击围剿;李鸿章被授予头等全权大臣,邀请英、美、俄、德、法五国公使一同从天津出发,前往日本求和。当东边战事兴起时,各省督、抚都以躲避敌军为幸;只有吴大澂从内地请求前往前线,是众人所不愿意的。等到战败,四方纷纷讥笑;然而朝廷认为即使训练精良的淮军也屡战屡败,不忍心只归罪于吴大澂。李鸿章出行时,事先就已有割让台湾的打算;而日本军队从未进攻台湾,或许难以把台湾作为开议的地方。于是二月二十日,日本的两艘侦察船伪称是法国船只,□停泊在澎湖天后澳——就是俗称的妈宫港。镇守总兵周振邦听任它们登岸,不敢盘问,反而设宴款待。过了一天,其中一艘船离开了。到了二十七日,伊东佑亨率领军舰来了;妈宫炮台一齐开火,击中了其中一艘军舰。于是日本军以两艘军舰夹护着那艘受损军舰退向龙门港登陆;周振邦却先行逃走,我军争抢渔船渡往台湾,于是澎湖失守了。这一天,李鸿章正在日本马关商议和约。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人在春帆楼列席,要求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地作为担保,才肯停战;李鸿章不同意,伊藤博文坚持得很坚决。到了二十八日,李鸿章遭日本狂徒狙击,受伤很重;于是日本不再索取担保之地,订立了奉天、直隶、山东停战二十五日的条约。这样,李鸿章答应放弃朝鲜,割让辽东半岛以及台湾、澎湖各岛,赔偿军费二万万两,战事才开始平息。李鸿章带着儿子李经芳回到天津,众人议论纷纷;于是他借口生病,不敢进京。日本取得的土地,以鸭绿江安平河口为起点,沿凤凰厅到海城、营口一线为界;俄罗斯因日本割占辽东损害了自己的利益而愤怒,聚集十艘战舰在大连湾备战,又分别停泊在长崎、烟台,摆出作战的态势,并联合德国、法国两国强迫日本归还辽东,和约几乎因此改变。于是,李鸿章在外催促日本赶快交换和约;枢臣孙毓汶始终谄媚依附太后,在内逼迫皇帝迅速交换和约,尚书徐用仪也附和他。于是言官接连上奏弹劾李鸿章误国,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求杀掉孙毓汶等人,以向天下谢罪;翰林院又联名专门弹劾孙毓汶十多年揽权误国、收受贿赂、营求私利等种种罪状:却一概没有得到批复。等到日本忍辱遵从三国的要求归还辽东,议定增加赔款三千万,立即撤出辽东军队;三国把这件事当作显示自己有德,中国却不知如何应对。三国对中国的无能感到愤怒,而中国却安然视之如常;过了三年,便发生了俄国占据旅顺、大连湾,英国占据威海卫,德国占据胶州湾,法国占据广州湾的灾祸;局势纷乱纠葛,终于发展到俄国把东三省、英国把扬子江、法国把云南、德国把山东、日本把福建划为各国势力范围,这些全都是由这场战事铺成阶梯、酿成的严重祸害。而这一切祸端的由来,则是因为放弃越南来同法国讲和。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只求苟且无事,暂且偷安求存;替人谋划国事的人如果暗中两面讨好,只图谋个人便利:大概没有不灭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