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阁集卷二

译君子只是内省而问心无愧，所以志意中没有厌恶和愧怍。这正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正是别人无法达到的地方。孔子五十岁而知道天命，《易》讲的是天道，所以说五十岁时学习《易》。圣人虽然生来就知道，但他的学习也没有不遵循次序的。朱子教人先学《论语》《孟子》，然后学习《中庸》，意思也是如此。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连大的过错都没有，何况小的过错呢？孟懿子问孝，孔子说：“不要违背。”这不只是教他孝，实际上也是教他忠。忠和孝本来就是一道，所以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圣人没有明白说教他忠，但忠的道理已经默默寄寓在这里，所以把人引向善，而人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圣人教化的妙处，正在这里。用礼来约束它，就是把广博的文理约束到自身实践上来。没有一种行为不与道相通，与“下学而上达”是同一个意思。然而圣人这两章的本意，又在“我欲无言”那里。圣人教人，只是要人领会其中的意旨而忘掉言语，并不是要人只在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上去寻求。行动、静止、言语、沉默都是表迹；行动、静止、言语、沉默一定各有其所以然，所求的只是这个所以然。程子说圣人的行动如同天然如此。看这个“动”字，也在于领会它的意旨。如果只在行动上寻求，也只是表迹，和在言语中寻求没有不同。圣人的行动如同天然如此，那么圣人的静止，难道不也如同天然如此吗？看这个“动”字，必须用活法理解，要像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一样。其中包含着不动的妙处。大概有“不知道却去做”的人，整章都是就孔子自身而言，但勉励人的意思自然包含在其中。圣人谦称自己、教诲别人的言辞，多半都是这样。程子在《申申夭夭》章中说：只有圣人才自然具有中和之气。朱子作集注时，却把这句话放在圈外。过去我常常深思，却不能明白其中的缘故。近来看《子温而厉》章，朱子用中和之气来解释，那么《申申夭夭》章便不应再用中和之气来解释。注中所说“全体浑然，阴阳合德”，应当与“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对照理解。《礼记》说：“私下会见，不合礼。”《乡党》却说：“私下会见时，神情愉悦。”这是说圣人不必在违背风俗的地方强行坚持，所以说：“礼要顺应适宜，出使要遵从风俗。” 颜回并不是来帮助我的。圣人说颜回不是以这种方式帮助我，而是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说“非礼勿视”，那么所看的就都是合礼的了。克制自己便是恢复礼，不是克己之后又另去恢复礼。心中安住而不厌倦的人，必定能够以忠心去实行；以忠心实行的人，也必定能安住而不厌倦。爱人、知人，都是就作用方面说的。但有作用必定有本体，本体和作用二者不能分离。这就可以说是困难了。困难便是不仁。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虽然并不是非常容易，却也不能说是困难。仁人既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也一定不会为了成就仁而刻意求死；求死以成名，是后世矫饰激烈的行为，不是仁。仁只是不要失去本心罢了。圣人也未尝不想活、不厌恶死亡，只是他的一生一死都以理来裁断，没有一丝一毫自我私心，所以才是仁。如果一定要死来求取名声，虽然胜过一定求生以苟且求取俸禄的人，然而“必”这个字就是私意，便难免有把死看得过重的地方。生死由理来裁断，而没有一定要怎样的心，这是从仁人本身来说的。后世的人如果遇到灾难，能够发誓一定去死，也仍然是好人（一本“人”字下有“不可���此论”五字）。即使因勇敢而死伤，他还没有失去常态。三种敬畏虽然是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却只是一种自我敬畏。孟子拜见梁惠王，这一章可以看出孟子一开头就讲正经道理，一点也不肯苟且敷衍。孟子要端正人的内心，这里就体现出来了。巡狩、述职，列举的是行动中较大的事情，说明他所见到的无非都是政事。春天视察耕作以下，列举的是行动中较小的事情，说明他所见到的凡有所行动，无非都是政事。居住时有积存的粮仓，是说他尚未迁徙时富足到如此程度；出行时有包裹的粮食，是说他迁徙时是这样的情形。所谓包裹粮食，就是把积存粮仓中的粮食包裹起来带走。在那个时候，阳货先说要让孔子来。如果当时阳货能够先以礼来拜见孔子，孔子也一定会见他，而且不会拒绝相见。阳货没有礼贤下士的心，却想用权术招致孔子。他日夜之间所休养的东西，以及清晨的气息，是说白天有白天所休养的，夜间有夜间所休养的。日夜所休养的，到清晨时气息清明，没有受到物欲扰乱，所以本性显现出来，喜好和厌恶便与常人相近。心本身没有出入，心的神明才有出入。不操持心志，心神就放散而不能聚集；操持它，心神就聚集在内，所以称为“入”。求放心，就是收求这个心的神明。心的神明极其虚灵，只是被外界的物欲遮蔽、堵塞，又被扰乱、消耗、散失，于是本来具有的神明反而昏暗，心中全是昏昧（一本“昧”字下有“此心一发，祗任伊放去”九字），所以只知道物欲，不知道义理。求放心，只是收敛这个将要放逸的心，收敛这个将要放逸的心；又要驱除外来的物欲。物欲除去，心中就没有扰乱，纯粹处于安静状态；安静了，本来具有的神明就能保养完整而不丧失，并且由此恢复光明。因此义理自然显著，仁就是心的德性。完整保存这颗心就是仁；所谓学问，就是学习如何保存这个仁罢了。所以求放心是做学问的要领。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不轻易做事的人，如果做事，必定是应当做、也是能够做的事，所以一做就一定做好。这是从行动方面说的；人不轻易发言，发言必定切中事理。这是从言语方面说的，“尽其心”这一章，是孟子悟入道理的精妙处。心，是人的神明。人若能完整保存这颗心的神明，就能看见自己心中神明的本来面目。既然看见本来面目，就对我这一本性的来源没有不知道的了。本性和天命既然无所不知，那么天下事物的道理，不过是我心中这个道理的分散显现罢了。既然无所不知，又何必借助言语呢？大概根源已经明白，那么一切都包含在其中，自然不必到事物的末节去求知，也自然没有不知道的了。“由尧舜至于汤”这一章，是孟子以道自任的地方。《日录》下。

译卜式起初因为迎合心意而得到官职，后来却能够直言进谏。君子们共同讥刺他，说他自知对时局没有什么帮助，于是做这两件事来搪塞责任。然而，明知自己对时局没有帮助，却还想用行动来敷衍责任，这已经算是好心，尚且胜过把谄媚当作得计、完全不顾是非的人。如果按照君子的道理来评论，他固然是以卖弄正直来求取名声，不值得取法；但从小人的范围内来看，他的廉耻之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吴氏有一个孩子才两三岁，就给他穿罗缎，佩饰金银，这实在不是培养幼童的道理。从小用俭朴来养育他，后来还担心他会流于奢侈；用奢侈来养育他，后来将如何收拾？这样的人必定是天资极高，后来或许自己能够摆脱；否则很少有不流于放纵、邪僻、奢侈的人。我家门外过去常常挖有三口塘，塘水停滞而不流动。今年才开始挖通一条渠，使三口塘彼此相通，水经常回旋流通而不停息（一本“息”字下有“觉有生意”四字），于是命名为“流塘观”。人的内心也必须在安静中寻找一个流动活泼的地方。我每次遇到事情，常常在心里告诫自己说：“不要有私欲，借此来除去私欲。”却不知道这个自我告诫的念头一旦产生，心就已经不是善意了。况且如果想一件事一件事地从外在事物上寻求无私，那么事物没有穷尽的时候，私欲也没有完全除尽的时候，这就是到外面去用功了。却不知道反求于内心，自有一个无私的本体。对于事物，固然必须通过经历来知道它的善恶；然而根本的工夫还在自己的心之本体上。大概我的心本来极其虚静、明彻，不仅没有一丝私意，也没有一丝不知，只是被外物遮蔽了，所以才有不明。只在这颗心上磨去外来遮蔽它的私欲，本来具有的光明自然存在，就像镜子一样自然无所不知。心明之后，事情和事物一到来，就都有道理可以处理，不用特意要求无私，自然就无私了。不然只到外面去求，完全不到心上用功，与我的心终究没有关系。根源从来没有修养好，外面即使想让它好，也无法防范约束那么多事情。有人问：“怎样在心上用功？”回答说：“《中庸》‘天命之谓性’这一章，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只是人在那里从未悟透这一关；即使把道理放在面前，也认不出来。” 读书不只是记住文字和意义，正要在心中领会其中的道理。如果不能领会道理，只是记住文字意义，也不过是记忆之学，内心并没有真正得到。赵普当初辅佐宋太祖，做出了许多好事。后来辅佐宋太宗，只是不能摆脱巩固官位的心思，于是竟有“太祖已经错了”的说法，实在令人叹息。他曾经自己说：“我凭借一部《论语》辅佐太祖取得天下。”到了他年老时，《论语》中“戒之在得”这一句，他自己却正好没有看懂。程子评论诗说：“耗尽一片心思，只用在五个字上。”这是说作诗没有什么益处。我认为，诗是用来调理性情的，只是表达性情的真实，借此使自己的性情舒适罢了。如果逐字逐句雕琢出来，就会觉得费力；费力便不是性情的真实了。而且专心沉溺于此，也属于玩物丧志的一类。李陵投降匈奴时，明明是害怕死亡。后来答复苏武，说自己另有打算，要建立功业以图报国，这完全是矫饰之辞。臣子的功业，不是成就事业，就是为事业而死；既不能成就事业，又不能为事业而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功业可建立呢？银是阴性之物，火是阳性之物。用火熔炼银，银便融化。由此可以看出阳制约阴、阴顺从阳的道理。上午思考《正心》一章，不能领会其中的意义，恰好有客人来访，我急忙出去迎接，不知不觉失足，几乎跌倒，于是悟到“心不在焉”的含义。可见心志片刻不加检束，便会出错。过去在朝廷时，看见那些掌握权势的人，怀着固宠专权的心思，千方百计地去做，究竟只是想实现自己心中的欲望罢了。只是这一念欲望，对事情的危害就很大。一旦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是国家的大事，他也不顾了。我曾经有一晚半夜睡不着，于是想到这是内心不能安定的过错，便立意一定要使内心安定宁静。然而不知道，立意追求安静安定，这个立意的念头本身就是动，怎么能得到安静？程子说：“没有欲望所以安静，有主宰所以虚明。欲望是客，天理是主；以无欲为主，就是天理。”立意要安静，“要”就是欲望；有欲望就是动。有欲望就是客，就会乘着主而扰动它，怎么能安静？所以求学的人要追求安静，必须下以静为主的工夫。以静为主，就是把静作为主宰，澄澈而没有思虑。没有思虑，一个念头也不动，欲望从哪里产生？静固然是静了，但到了一个念头发动的时候，又不能不察看。静时存养，动时明察，那么不只是安静时没有欲望，行动时也没有欲望；静时安定，行动时也安定，这就是圣人以静为主的完整工夫。朱子是一个有实际修养工夫的人，陆子是一个天资极高的人。陆子正因为天资高，所以一旦觉悟便能看见道，再也不必到事物上去寻找。他心中本来具有的明觉已经明彻，那么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在其中。他面对各种事物，不过是用我心中的道理去应对罢了。朱子却像曾子一样，随着每件事精细考察，努力实践，直到有一天豁然贯通，才悟到一贯之道的妙处。朱子见道，是从工夫上一寸一分、一点一滴积累而得；陆子则从本来具有的知觉上，一下子便得到。这可以看出两位先生的论说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两人的资质不同，都是就自己所得到的来说明，也都按照各人的资质来用功，所以有敏捷和迟钝的区别。然而到了都能进入道的境界时，又是一样的。陆子从知觉上完全看见的，固然是这个道；朱子从事物上穷究而达到贯通的地方，也同样是这个道。所谓达到成功时，结果是一致的。但是求学者用功，如果资质极高，固然应当学习陆子；如果是普通的学者，只应当依傍朱子来做工夫才是。大凡做事，必须看看自己的力量怎样。人的志向不可不大，存心不可不小。志向不大，器量就偏狭浅薄，格局狭小，不能成就大的作用；存心不小，就会放纵而不知道谨慎，一做事便失败，也成就不了大事。人有过错，千万不可自己掩盖。人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过错；况且我有过错而能够改正，即使让别人知道，又有什么害处？改正了，那么此时虽然有过错，后来仍然可以希望达到没有过错的境地。如果不让别人知道，这个人就不会用心改过，只会在掩盖过错上用功了。何况过错又不能真正掩盖，别人必定会知道。一次又一次掩盖而不知道改正，过错就会日益增长，必定发展到过错太大而无法掩盖的地步。

译向学之心不可不急于奋发，求成之心不可不放缓。至于成就学业的工夫，不能缓慢，也不能急躁。缓慢就会懒惰而没有成效，急躁就会前进迅猛而后退很快。用心，与其机巧，不如笨拙；做事，与其奢侈，不如节俭；发言，与其太多，不如少说。凡事成功，只在敬慎；凡事失败，只在放肆。敬慎和放肆之间，关键就存在于这一念之差。做事的人不可不知道。谋划大事的人，不计较小事；谋划小事的人，不考虑大事。大小的区别，是用心不同。张子学习十五年，做到恭敬而安适，却没有成功。他说：“既然是学习，就不可能安适；既然安适，就不可能是学习。”所谓安适，在于涵养自己，等待它自然安适，并不是靠用力便能学来的。所以说：“即使想要跟随它，也没有途径了。” 学习以敬为主：戒慎恐惧，是在静时保持敬；慎独，是在行动时保持敬。敬，是圣学由开始到完成所凭借的根本。从立心开始，到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结束。君子只是自己树立德行来使子孙得到福泽罢了；不自己树立德行，却攀引别人的祖先来夸耀自己的宗族，还有比这更不明智的吗？我是婺州人，从庆源传到这里，大概已经三代了。程氏显贵了，却少有礼义。吴氏一族的兴盛，从少微公开始。吴氏衰微已经很久了。有一个叫吴伯骏的人，他的父亲、兄弟、侄子都因为好学能文而在州里著名，于是吴氏的声望又振兴起来。君子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的儿子了。”所以人们不了解他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黄氏一族质朴。凌氏的子孙，后世大概会衰微。怎么知道呢？因为积累的德行不厚。《寒松阁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寒松阁集》卷三。宋代詹初撰。诗。有怀。闲居时忽然有所感怀，惆怅得使内心悲痛。世人还在浮沉进退，君子却难以苟且同流。因此，那位盖世的贤人飘然返回山中，栖息在竹林之下，像明道那样善于修养自身。为什么那些人却总是居处平常而兴起风波？屈原还在泽畔哭泣，仲尼为大道困穷而悲伤。贤人圣人尚且如此，我自身哪里能够容身呢？春日。白云缓缓飘过南园，绿柳明花处处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云和万物本来无心，我的心自然舒适（一本作“自得”）；悠然自得而无我，连年岁也忘了。新春。岁月更新，又迎来一个春天；迎接春天的，还是去年那个人。愿除去旧日的妄念，生出新的意念，真正与新年一样，天天更新。秋至。正赶上夏日还长，却不知秋天已经清肃到来。秋气清肃，年岁就已晚了；我的道业究竟何时才能成就？训诫孩子 我呼唤你们这些孩子，告诉你们：节俭，根本就能树立；学习，是智慧的资粮。不要追逐一时的潮流，古代圣人以此为戒。守住道义、安于贫困，是我所仰慕的。争逐权势、趋附豪强，实在使我悲伤。不要说放纵机巧没有关系，也不要说谨慎守拙就是愚笨。不要说小恶无妨，便用它欺骗自己；不要说小善无益，便弃之不为。行善去恶，振奋志气，乘时而进。年轻力壮时不努力，年老了又去追悔什么？你们的父亲虽然昏昧，但所说的话却合乎道理；永远把它作为训诫，不要使它被我遗弃。求心斋 生生不息，是天地的本心。我们人承受了这种真实本性，虚明灵觉中本来没有一物，纯然只是元初的仁德。为什么竟放纵自己，被物欲驱使，共同沉沦为客，而使作为根本的心反被尘埃遮蔽？明白这一点，就应去除物欲，寻求自己的真实纯正；真实地求取它，便会看见端正的本心，它原就在自身之中。只怕外物和欲望又乘隙侵入，所以想到这里，内心更加奋发，日夜始终敬慎戒惧、谨慎独处，借此保存我的精神。这样，生生不息的心意才开始与天地同伦。有所感 世道已经走向末流，人心也觉得更加不同。人们奔逐于权势利益，争相吹捧权势。忠直的话反倒成为怨尤，阿谀奉承竟成了风气。阿谀奉承者随着权势建立便立即趋附，权势一去又迟疑不前。小人夸耀自己得志，君子难道不想归隐吗？我不忍与污浊的世道同流，便在深山中高高筑起茅庐，闭门守住自己的拙朴。权势利益哪里可以安居？势利带来的荣耀只是一时，时运过去，祸患就会殃及自身。不如守住贫贱，履行正道，始终坦荡。所以我坚定不移的志向，即使三公的高位也不能改变它。听捣衣杵声 寂静的夜里没有人，不知从哪里传来捣杵声。米要经过杵捣才出来，捣得次数多才精细。小事尚且如此，何况修养我们的本性呢？所以古代圣贤连睡觉吃饭都无暇安宁。读《李敬业传》李敬业是李绩的儿子。武氏能够登上帝位，是李绩促成的。武氏即位不久，李绩的后代便先被消灭了。我对此深感快意，知道天道是有知觉的。姑且笑唐明主，深深怜惜李绩的忠诚；怎么因为一次阿谀献媚，便使百年之后留下这样的悲痛？武后兴起而扰乱唐朝，英国公奋起以义兵相抗。哪里知道造成祸乱的人，惨烈的祸患也会归到自身。珍惜时日 我听说古代君子发愤努力，连一分一秒也不肯荒废。若因一时安逸，终究会辜负百年光阴。我心中嫌秋日白昼短，进入夏天又喜爱时刻悠长。临事总要三省吾身，过分专诚的求学者参照此道。窗前树 雨过之后，窗前的树自然显出生机；新枝条替代枯枝，昨天萌发的嫩芽今天早晨已经长大，但根本原本并没有改变。雨水滋润自有神妙。静静观察这些微小的事物，应该能够懂得涵养心性的真正道理。抒写胸怀 小溪流水，自在悠悠。我拄着手杖走进南边的树林，正值早秋。人生随处都有可乐之事，富贵如浮云，又有什么值得追求？其二 整天独自坐着，关闭着寒冷的茅屋。回首一生，刚到五十岁，哪里知道岁月已经把衰老送来？只是任凭内心的愤发和快乐自然流行。偶然写成 何必还要在自身之外求取荣华？荣华就在我的自身之中；只要能够实行仁德，便应自我看轻外在的一切。真正的荣耀是尊贵的爵位，世上的荣华总归只是虚名。桃花 桃花灿烂，争夺春天的芳香。一眼望去如云霞，满眼都是光彩。却不知冬天到来、霜雪遍地时，花的芳心怎能像竹子和松树那样长久？梅 万木凋枯，年末寒冷，只有梅花独自不改。幽幽的香气映对白雪，清丽的景色正当明月照临之时。心如谷种 人的心如同谷种，生生不息，本来没有不生发的时候（没有一刻不如此）。虽然有生发的意向，还贵在自己知道培养它。不除草，确实是昏昧；拔苗助长，实在可悲。戒除弊病并继续用功，禾苗茂盛、结出果实便可以期待。开凿流塘二首 门前开凿三座池塘，流水常常不息。逝去的事物确实就像这样，是什么使它中间断绝、又是谁的过错？过去这里是沙泥场，如今成了流水之域。水流盛大，本来就有源头；开通引导它，是我的德行。人的心若凝滞于物欲，即使已经拥有，也应当克制并去除它；心源澄澈活泼，自然不会阻塞。万物汇聚在眼前，水面如镜，真实而明亮。我在这塘边流连良久，愿它永远成为立定心志的准则。田居 向南开出几亩田，和妻子儿女一起锄地耕作。近几年颇为丰收，便仰天歌唱。治理宏大的忧患和贫困，本来不是要忘却万物；顺遂自得，正可陶冶性情。遥遥想起那些执鞭驾车、前来问津的人，便心境平和。登圣山（圣山在流塘南面） 提起衣襟登上圣山，徘徊四望，向下看，城邑显得很小；向上看，高远的苍穹在头顶。小的事物使我确实显得高大，高大的事物我又将从哪里依凭？大道浑厚无边，求索它不能穷尽；若想穷究它的边际，也不过是把握一个中正之道。中正之道如果确实在这里，那么卑下与高大、微小与广大便都相同。理与气 理本来没有形象，气却具有形体。气承载着理，理凭借气而运行。没有理，气便粗陋；没有气，理便幽昧。气因理而有神采，理因气而得以弘大。二者相互依存，其中的道理十分分明。月

译天上的一轮月影，万处所见的月都只是这一轮，才是真正的月。明白真实道理，只须寻找天上的这一轮月；水中千千万万的月影，又哪里值得一提？其二 水中的月影终究只是影子，天上的才是一轮真实的月影；万条江河水中都有月影，人们共同认识的只是真月，又有谁能看见先天的本体？新荷 青荷小小，刚刚凌驾于水面；茎梗直立而中空，不沾染尘埃。它正可用来说明人的本心：处世正直而内心虚明，本来就应与万物相互感通。寒松草阁 我居住在南山，那里有几百棵松树；我在松树中间建造了一座草阁，命名为“寒松草阁”。草阁建成后作诗来歌咏它。几间茅草屋刚刚建成，四面苍松伸入门户。清霜白雪之后，也要使你们长久不改凋后的操守；我愿与你们结盟。读《易》先天本来没有言语，一有言语便属于后天。想知道先天之《易》，必须在无言之前体会。听说金人入侵 年老之后不忍听到征战，偏偏在老年又听闻征战。静静追想造成祸乱的人，只令人无言面对斜照的夕阳。走出心原（心原在流塘南面） 我一步步涉过南边的原野，遥望北山的峰岑。上面有千尺高的山崖，下面有高大的树林。高林转入幽深的山坳，忽然传来两只鸟清越的啼声。流水自行迅疾远去，白云淡泊而无心。拄杖的是谁家的孩子，闲暇时来坐在春日的树阴下。我们在栎树林下相逢，手拉着手来到溪水边。面对着彼此都无话可说，悠然弹起素琴。素琴清越而响亮，畅快地舒展了胸襟。胸襟本来就如此开阔，又哪里知道春天已经深了。中道 圣贤自古都执守中道，真正守住这个中道，万般道理就能贯通。万般道理由此而来，内心自然能够获得。内心与理相同，才是真正的大同。听莺 忽然听见黄莺鸣唱，声音婉转，真像笙簧。呼唤童子把它赶走，不让它再鸣叫。我若羡慕它言辞巧妙，是非就会混乱；言辞笨拙，却能让我一向守道，由于笨拙而不失仁德，反因机巧而灭亡。我宁可说自己笨拙，反而为那些自以为机巧的人感到悲伤。题《岱山水云幽居》（岱山在流塘东面） 幽居是为了躲避世俗的尘氛，世间之事哪里还听得到？闲暇时在池塘水中沐浴，静静观看山岭上的云。云本来无心，出水也有自己的本分。水与云真正各得其所，我愿与你们同类相处。寄给柳塘汪叔畊三首（本县西门人） 很久没有听到你的言论，因此觉得自己的言论不对。我并不是想求得你的善行，而是真心希望你能指出我的归宿。其二 很久没有和您同行，出门也无处可去；思念您行事的美善，便点着蜡烛坐到天亮。其三 几个月没有谈论心性，此心反而觉得恢复了真实；发誓以清醒自持的方法，始终奉行于自身。归田 归田不要只说是辛苦，田野之中快乐有余。忙时耕一犁田，种些黍米；闲来读万卷书。吃得丰足，便忘了皇帝的恩力；从道理中看见本心的虚明。随处都能寄托平生的志趣，从今以后可以自在自如。奉寄体仁宗叔一首（体仁先生，闽浦城人） 自从承蒙您指示最高的教诲，我每天都觉得过去的行为不对；只遗憾您的榜样相距太远，自己终究被物欲欺骗。有所知却不能采取正道，积累的疑惑总成为疑问；唯有归依正道的念头，始终端正，没有改变。随兴写作 秋风中独自坐在野塘前，水上的游鱼自有天然的情意。还需要到哪里去寻找知音？自古知音就在无弦琴中。春归 生机无端充满枝头，闭门高卧，日子缓慢地过去。一本《周易》年年在手，门外春天归去，总也不知道。题《程栖竹居士卷》（栖竹不知是哪里人） 这位老人天天面对挺拔的竹子，竹上风清，心也清明。高尚的节操恒久不变，本来就刚劲；中间空虚无物，本来就成就了美德。《淇竹君子》之诗可以用来歌咏它，贯穿岁时，圣人的礼也拿它作盟誓。竹林中的七贤确实留下了浪迹，唯独怜惜您不羡慕七贤的名声。云遮月 游云纷纷扰扰，混杂在太空之中；苍茫万里，使月亮的光明昏暗。难道是贞正的光明能够被改变吗？只是因为外面的云任意纵横（一本作“外面云纵横”）。纵横的云雾终究能够拨开，一轮明月立即就会在天空显现。当天的月光皎皎，照着世人；从古到今，哪里曾有人照见月亮？千条江、万条江，月影都圆满；千人万人，又有谁知道其中的真相？李白在江头捉月，真是死后还被人笑说；李白醉酒而颠狂，江中哪里有月亮可以捉？抬头独自站立，只有一片空茫，空茫一片。月亮在天上，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心传之道，不要让心外的纷杂言说遮蔽它。当时难道只有李白醉倒在江边吗？心如同明月，外物如同云。心一放纵，就会被外物分割；要使这颗心恢复原状，必须去除外物（一本缺末句）。这样它原来仍然自在，正是心中的主宰。沐浴 暮春河水温暖，沐浴在春光中完毕，悠然坐在水边石矶上，拨弄柳枝，乘着春风，兴致还没有尽；于是高歌一曲，太阳西斜时归去。其二 闲暇时在溪头沐浴，安静地自处。身体已经洗净，心怎么样呢？要洗净这颗心，就应在宁静中去除杂念。宁静和安定一向由自己修养而来，外物自然会被排除。感叹 岁月蹉跎，已经六十岁了。叹息我的德业，究竟有什么成就？善行一件也没有得到，过失却总是很有力量。即使耗尽千般志向，仍然要弘扬学问。手持一编《易》，终身遵循孔子之法。反躬自省三次，即使死去也要像曾子一样。姑且嘲笑我年老衰朽吧，我必定要承担弘扬全仁的重任并取得胜利。寄黄直卿（黄勉斋先生） 忆起往年还年轻时，在庐山陪侍读书，承蒙列在三友之末；如今相隔二十多年。您的道义使许多朋友相互聚合，我却独自索居；正因如此，您一天比一天进步，我的昏昧也越来越成了愚笨。观春 万木到了春天，花朵开满枝头。忽然来到，忽然离去，交替本来没有定时。这里面还有这里面的意味，说给旁人听，旁人却不知道。题写《白乐天〈琵琶行〉》后 浔阳夜泊，送客的船上，船中是什么人？是白乐天。坐着听一曲琵琶演奏，青衫又何必涕泪涟涟？哪里知道通达与困穷本来有命，君子承受它而不怨恨。只是白白让这首歌行流传到世上。松竹 松竹青翠，春天来到时还没有显出奇异；正是百花鲜丽、娇美盛放的时候。霜寒十月，花朵全都凋尽，只有松竹仍秀美于旧枝。附 先父从朝廷归来后，每天只和海内的名贤急切地讲明此道，所著作品总共二十一卷。我詹阳不肖，不能继承守护；又遭逢家中毁坏，全部作品都化为灰烬。唉，真令人痛恨！过了两年，宗族中的大叔体仁先生的孙子来到这里，看到了这几张纸。我流下眼泪，把事情告诉他，请求将它们带回整理成一卷，收藏在家中，以稍微保存世代守护、永远怀念的心意。不肖之子阳叩首

译海阳被称为古代东南的邹鲁，然而陈、隋以前的文献，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自从少微吴氏诞生，以芳美的诗歌发扬光大唐风，文采斐然，既华美又合乎法度。此后探求奇异、振发声名，虽说各代都有名家，但亲身师法孔孟之学却衰微了。到了宋代朱子，才继承前代的修业，实在开启了理学的源流。当时海阳也有竹洲、柳塘诸位学者，但除了辞赋之外没有声名。先公却能卓然归本，阐明正宗，不作纷繁的诗文之谈，而以心声发明道理；崇尚俭朴的德行，珍重操守，像把美玉藏起来而不炫耀。后来如程氏、陈氏、倪氏、赵氏等接踵而起，理学之道更加彰明，于是海阳的理学终于冠绝各县，这大概不能说不是我家开导源流的力量。由孔孟直到宋代，历经一千多年，理学尚未显著；到了今天又过了数百年，人们纷纷争论异同，朱子、陆氏相互攻讦，仍没有定论，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先公独自穷尽其中精微，以人的天资迟钝敏捷加以推究，识见者认为正确；这不只是开启一县的道统，天下关于异同的争议，也将由此得到裁定，这并非虚言。近来海阳又渐渐沉溺于辞章翰墨，把理学放在一边。即使我家承自国学公之后，后来有声望的人，也往往凭借辞章，这又是祖业流变的一种表现。先人的后代本来应当敦厚求学、努力践行，如今却想凭辞赋获得声名，难道不是危险吗？于是我和族中子弟璧商议，再次刊刻此书，以端正旧日的学术。去年龙翁王夫子见到它，说它对天下尤其有帮助；乡人汪吴子也深深赞许。于是终于在戊午年三月初一，于寒松草阁刊刻；此阁就是先公过去读书的旧址。十六世孙景凤记。这部集子过去本族曾经刊刻，如今湮没毁坏，几乎没有流传下来的，已经将近二百年。戊午年春天，我和族叔景凤商议重新刊刻它。大概是要借此继承前人的芳名，并不只是为了刻书而已。刻成后，族中长老都说：“海阳理学确实从先公开始，后来又有程、金、陈、赵四位贤人的书。如今他们的著作可以与日月同存，而先公的著作反倒湮没了，那么这次刊刻确实不能再拖延。”有人说：“四贤的书遗留下来的很多，又有刻本，所以人们能够诵读。先生的书既少，又很少有刻本，人们很难见到，因此没有听闻。唉，这是我们子孙的罪过。”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我怎能不传扬先祖的美德，使自己陷入不仁的罪过呢？此集分三卷刊刻，共四十一块版。十七世孙璧记。附录 送族侄以元还乡序　詹体仁 海宁詹氏子弟以元，是我的宗族侄辈。他因为上疏朝廷，所说的话不合时俗，被降职而归。我在江边为他送行，借用“仁者”的称号为他送别，并说：“小人阿谀奉承、苟且容身，所以常常与世俗相合；君子刚强坚毅、坚持自守，所以常常与世俗不合。”孔子说：“到了天气寒冷，然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又说：“不被容纳，然后才显出君子。”由此可见，一个人不合于时俗，实在不足以据此判断轻重。以元凭着孤高正直的资质、坚强刚毅的操守，不怕斧钺刑罚，挺然列举邪正，在朝廷上公开直说，丝毫不加避讳，这种勇气哪里可以抵挡？那么他被时俗排斥，也就应该了。然而，以元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松柏、所谓的君子吗？唉！假使在朝廷上的人全是君子，那么离开的人未必贤能；假使在朝廷上的人未必全是君子，那么离开的人是否贤能，不必说也知道了。以元怀抱道义、积累德行，本来就是平日的修养；如果能因此更加激励最初的志向，不因挫折而屈服，那么邪正之说虽不能在当时实行，也必定能实行于自己的内心，使内心明白而不紊乱，借此去除邪念、遵从正道。这样，所谓后凋的松柏，就更能看出君子之学最终有所成就，而天地之间最可贵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了。又何必一定要戴着冠冕奔走于朝廷，然后才算实行道义、获得荣耀显达呢？这就是序。答以元书　前人 去年冬天令郎来到时，我正住在莆中；后来经过建阳，才得以与他相见。询问他的学问积累，他也颇能记诵书本，只是担心他的志向不坚定，被其他道路迷惑。假如以元能够教他养心的方法，不让他放纵荒诞，将来一定能继承家学，不使家声坠落。他寄来的各篇作品，都深深显露出对道体的领会，探究到深远精微之处，足以看出这是从内心得来的学问，不是浅薄的耳听口说所能达到的。然而孔子教导颜子，先以广博的文献使他博学，后来再用礼约束他；可见约束于礼固然重要，博学的功夫也不能放在后面。所谓博文，并不只是记诵经书、遍览诸子史书才叫博。向老师广泛请问，和朋友广泛辨析，也都是博。孔子问礼、问官、访乐、学琴，也都是博。以元愿意把我的话看作正确吗？您教给我的诗都很好，只是咏水诗说：“千江有水千江清，清清到底总无形。野人见清不见水，却道无水亦无清。”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以元深思之后自然会明白。况且求学固然贵在心得，博学的功夫尤其不能放在后面。假如以元进一步先从宏博入手，然后在自己的内心会通，那么孔孟的正统脉络也不过如此了。我年老迟钝而无知，所见不过如此，所以冒昧和以元谈论这些。只愿以元努力自强，永远为斯文担当主宰，那就非常幸运了。您所赠的糖糕和鞋都已经收到；我在贫困之中没有什么物品，姑且准备粗葛布一匹回赠。只愿以元不要嫌弃它。其余不再一一陈说。寄以元书　前人 没有见到以元又两年了。近来读到您写给直卿的信，足以看出近来的学问大有进步。我们的道统后继有人；像我这样潦倒，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听说杨（缺字）写信给以元，深入讨论德性的学说，颇为明白周尽，不知能不能寄给我看一看？贵乡的吴邕州为人，也颇为刚毅而有操守。听说以元因为他赴韩氏的宴会，便完全不与他通问交谈，这是拘泥于他的小过失而丢掉了他的大长处。君子对待人，不应当这样。被称为小人的人，未必没有善处；被称为君子的人，也未必事事都对，只看他的主要方面就可以了。像邕州这样的人，假如以元能够和他交往，一定会有所收益。自古到今，从未有孤陋寡闻却能够成就学问的人；自古到今，也从未有不是圣人却能事事尽善尽美的人。以元安静居处而不出门，不向当时求取名誉，这种狷介自守的行为是可以的；但在见闻方面孤陋寡闻又怎么样呢？邕州为人，海内的名公都与他交往。他在体见道理的功夫上，未必像以元那样卓异，但他的博闻多见，远远胜过以元。希望以元舍弃他的一点短处，取用他的大长处，赶紧和他交游。我借贵乡一位公卿受官回乡的机会，姑且向以元叙说这些衷情。只愿以元爱惜自己、尊重自己，那就非常幸运了。

译与王阮书（九江人）、章节夫（临川人） 收到您惠赐的书信，知道您平安归来。近来有个方仲成，不知您在途中是否与他相见？最近我在浦城，见到一个叫詹初的人，是詹达甫的族人，住在徽州。他起初任县尉，颇有政绩声誉，后来又被推荐进入太学任学录，因为上书论事被罢职归乡，如今听说进了庐山。您应当前去拜访他，不要让他来见您。大概他为人孤独清冷、不肯阿谀，而您的官位尊贵，他一定不肯主动来见您。我和他相处了四十天，很了解他的性情。他谈论道理以心得为主，不在于多言；做事以诚心为主，不在于让人知道。性情孤介，操守十分坚定，既不与外物争逐，也不屑于和同时代的人频繁交往。他这样做，虽不免有偏执之处，但操守如此，也值得敬重。您如果能够接纳引导他，每天和他相处，一定能为我们的道统增添助力。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来交往，一定要交往狂者和狷者吗？”您锐意求道，这个人实在不可轻视。我们求学虽然在于自己的努力，但朋友的作用实在不可缺少。我近来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感到很幸运，所以恳切地对您说这些。想来您一定能访察并寻访他。您所托写的《松斋序》，还要过两个月才能脱稿，容我再呈上。现在不再详尽陈说。跋 以元先生所处的时代，邪正极其混乱。先生却上疏请求辨明邪正，又进一步把根源归结到君主之心，真可说是敢于触犯当时的禁忌而毫不顾虑。古代君子之所以终身困穷而不能与时俗相合，往往就在这里。先生去世之后，他的后代詹阳把先生所著的《翼学》给我看，说这是从焚烧余烬中抢救出来的。唉！假使先生的著作全都保存于世，对后学的益处不是会更加广泛吗？不过，书虽少，道理却大；言辞虽浅近，旨意却深远。探究它的渊源，深得程朱的精微旨趣，只是有所引导而未完全发明。求学者若能在这里用心探究，并由此知道它的深远广大，那么对于道，也差不多可以有所获得了。后学饶鲁记。跋 以元先生做了七年冷清的官，又上疏请求辨明邪正，并且与当时的权贵不合，于是被罢职归乡，这确实说明正道难以实行。然而先生的书虽然不能在当时施行，这部书保存下来，仍足以流传万世。那么谁说先生的道不能实行呢？李士英记。《学录詹先生集》后语 我小时候读《论语·学而篇》中的“人不知而不愠”，还不知道做到它有多难。后来读《中庸》《大易》，看到“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屡屡遇到难以解释的言辞，才开始对此产生疑问。如今我老了，寻求这样未被世人知晓的人，才警觉地反省说：若不是像潜龙那样确然自守、像大过卦所说那样独立不倚，谁能做到这些？像李延平先生，或许可以吧？休邑詹子时鸣寄来先世宋学录先生遗言一编，嘱托我为它作序。我读览玩味其中大意，先生笃信紫阳夫子；紫阳出于延平之门，先生大概是私下师法此人吧？先生任学录时，邪正混乱到了极点，于是上疏请求辨明邪正，也可以说是独立不惧。被罢职归来后，进入庐山而不再出山，却能使当时的尊官名士前来拜见并信服他；他不能招致他们前来，这难道不是潜龙确然自守、遯世无闷之人的同类吗？“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是因为依循中庸之道。先生确实如章君所说，是狂者、狷者，那么也是孔圣所赞许的人，距离中行之士已经不远了。看《翼学》各篇，大多是从内心得来的见解；他论朱子、陆氏的异同，虽没有明白指斥谁是谁非，却反复权衡斟酌，言辞气象和平温厚，值得温然求取。后来没有留下什么著述，大概是因为不求别人知道；这才是真正师法李延平的人吧？如今他的后人表彰传述遗言，固然是后人的贤德，也说明先生的精诚本来就应当显现，不可默默湮没。我因此更加相信，求学者只要端正学业、独立自立，精诚地自我敦勉，别人知不知道自己并不重要。时鸣诸位，希望你们善于继承和叙述先祖的事业，以继承祖先的功业，那么我们的道就不会孤单了。嘉靖庚申年孟春望日，后学宛陵周怡书。附手书 承蒙您托我为先世高贤的遗训作序。我自量不宜亵渎先哲，谨慎地写下几句话，以表示仰慕之私；若要把它刊登在书末，未必合适。后序 《寒松阁集》，是本县流塘詹氏辑录其先世宋国学录詹以元先生论道之书。先生出生在朱、陆二位先生之后，却能独自窥见其中的关键，深深领会颜回、曾参传道的迟速，并认为二位先生的天资和造诣确实相近，所以不以德性、问学的不同来区分二人的功夫；这不是凭耳闻，而是出于自己的心领神会。先生以自己的心来求证，可以说没有被世俗对于异同的争论扰乱，从而迷惑自己所得的见解。因此，《翼学》洞悉天理，命名为《原序经》，能够得到圣人的旨意；《书录》足以验证他通晓经书、独有心得的妙处；《事录》足以考察他立身处世、驾驭外物的正直；歌咏足以窥见他通达的性情；问遗足以看出他厚待故旧。这些都是先生的学问得之于心而显现于言语，落实为事情并取得功效的表现。唉！先生的话可以作为训诫了。有人说他笃信朱子支离的训诂言说，对于圣人的道仍未免有所间隔，大概是对朱子“致知格物”的学说有所疑问。可是又有谁知道，先生笃信朱子，勤勉循序，却独自获得了圣人的深奥旨意呢？看他咏月的诗，其中说：“天上一轮影，万轮一轮方是月。明真只寻天上一轮月，水里万千何足论。” 从这里可以看出先生的学问底蕴；他笃信朱子，最终得以窥见圣人心法的精微。那么，所谓“物”究竟是什么物呢？所谓“格物”，究竟是格求忠的道理、格求孝的道理，从而完全领会“一以贯之”的宗旨吗？唉！先生的话足以作为教诫了。虽然如此，孔子、孟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异端兴起而大义发生偏差。历经一千多年，如果没有濂、洛、关、闽诸位君子出世，继续承继其道，那么尧舜“精一执中”的传授，几乎就要湮没而不为人所明白了；这样一来，又何必在意后世儒者纷纷的议论呢？詹氏一向以贤者众多著称，如今文学人才文采斐然，执笔沉浸于辞藻之中，却独独先致力于整理修订先世遗留下来的著作，以求流传不朽，这可以说是有志于根本了。再进一步，不要只是修订先生的著作，而应当致力于修养先生的德行，使自己不愧对先生，用来教导他的子孙，使天下人永远不忘先生，这不是更好吗？当初先生在万松之间建造读书阁，以“寒松”命名楼阁；如今为他的文集命名，也叫《寒松阁集》。嘉靖戊午三月既望，同乡后学还吾汪以湘撰。《学录詹先生翼学跋》

译传记中说：“立志于功名的人，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受到牵累；立志于道德的人，功名不能使他的心受到牵累。把富贵看得重要，不过是鄙陋之人。古今立志于功名的人也不多见，何况可以广泛期待立志于道德的人吗？”嘉靖丙辰年，我在山中学习《易经》，詹子时鸣也在这里。到了秋天，他拿出其先祖宋代学录先生翼学的一册文集给我看。我恭敬地反复诵读三遍，才知道先生以道德自持自重，每天只是把通达性命之理、穷究天人之际作为心愿，所以他在诗章和谈论中所抒发的内容，全都切实地体现了道德的深奥。虽然先生不愿凭这些在当时求取炫耀，但最终仍无法在数百年之后把它掩藏住。确实，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从来不曾消亡，只是显露与隐晦自有时机罢了。那么，先生可算是古今以来有道德的人吗？唉！先生怀抱道德，竟直到今天才被人听闻；新安处在山谷之中，如今又有先生这样的人，却仍然隐居而不为人所知。这样看来，那些以辅翼圣人经典、扶持世道人心为己任的英贤俊杰，隐藏着的必定无穷无尽，大概不只是陈、倪、赵、金诸人而已。先生把功名看作什么？把富贵看作什么？我呢？虽然还不能通达地观览古今，但身处故乡而能发现像先生这样的人，也就不能说前人没有作为了。说世上没有好人，确实不是君子所说的话。同里晚辈学生吴钦仪谨慎作跋。《书詹国录先生集后》我的朋友詹子时鸣刻印完成了他的先祖国录公的文集，我得到后读了它，感叹说：“美好啊，这是理学深奥精微的道理！莫非是经学的绪论吗？”新安自从紫阳倡导阐明道统以来，胡、陈、倪、赵相继出现，人才如林，于是成为东南文献之邦中的首位；却从未听说过有先生这样的人。若没有这部文集，先生或许几乎就要湮没不彰了！如今在这部文集中，探究研习道的奥妙，便追溯到根本源头；品评辨析经书中的疑义，便直截了当地陈述其中的要旨；随着事情逐日记录，体验便更加亲切；乘兴写成诗篇，则是性情灵思的自然流露。这大概就是内涵宏深而外在纵横，文思流溢到充盈之后的表现吧？不是深入造诣而有所获得的人，大概没有谁能够做到。紫阳传下来的声响，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呢？时鸣担心遗留下来的文稿散失、先祖的德行湮没，于是校勘并刻印此集，使后来的学者知道新安有这样一位先生，这是时鸣的功劳。诵读并效法先生，亲身践行其道，读者怎么能够不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起来呢？詹氏过去就有许多英俊才士，在县邑中享有声望；以流塘命名的地方，实在是从先生开始的。时鸣才质颖异、志趣奇特，正当将才智施用于世，却又急切地表扬先世遗留下来的文章，那么他的贤德自然可以由此看出来了。嘉靖戊午秋七月朔，同乡后学吴景明在文江草堂记。《寒松阁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