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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对山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对山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对山集》十巻,明康海撰。海所撰《武功县志》,至今修舆记者,举以为法,别着録史部地理类中。其诗文集先后凡四刻,一为张太微所选,一为王世懋所选,互有去取。

国朝康熈中,其里人马氏始裒其全集刻之江宁。此本乃乾隆辛已其里人编修孙景烈以所藏张太微本,又加刋削而刻之。海以救李梦阳,故失身刘瑾。瑾败坐废,遂欲放浪自恣,徴歌选妓,于文章不复精思,诗尤頽纵。王世懋序称其五七言古律多率意之作,又慕少陵直摅胸臆,或用时人名号爵里韵至便押,不丽于雅。朱孟震序述李维桢之言,亦称张太微本珷玞燕石间列错陈故,马氏所増刋颇伤芜襍。景烈此本虽晩出,而去取谨严,于诗汰之尢力,较诸本特为完善,已足尽海所长矣。明人论海集者,是非不一,要以俞汝成「文过于诗」一语为不易之评。崔铣、吕柟皆以司马迁比之,诚为太过,然其逸气往来,翛然自异,固在李梦阳等割剥秦汉者上也。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对山集原序

王子曰:夫文至▯正间盛矣。于时闗中称十才子,而康先生徳涵为最。然独最偃蹇,至削籍以死。余至闗中,首索先生集,读之,怪其盛名之下,所着仅此,而时亦有曼衍亡当于情实者。马伯循传先生,首举其张氏族谱,乃集亦不载,以为疑。亡何,先生之子乡进士梣来,尽以先生遗集见付,乃稍卒业,而叹其钜丽。然其为曼衍亡当于情实者,亦益以众。则何也?先生当长沙柄文时,天下文靡弱矣。闗中故多秦声,而先生又以太史公质直之气倡之,一时学士风移。先生卒用此得罪废,而使先秦两汉之风至于今复振,则先生力也。既已放废无聊,稍托之声伎以自耗其磈磊之气,不能作下帷腐毫生活,而家居久,名益重。海内丐文者无虚日。先生间以丝竹麯糵之暇应之,而门生子弟亦时有为代笔者,以故不无芜譌。至其为诗乐府,蔚健故是风雅所寄,而五七言古律间多率意之作,又慕少陵直摅胸臆,或用时人名号爵里,或韵至便押,不必丽于雅,故此自先生志雄一世,由我作则,或以为不当并削。然余谓梣也尔,其为康氏志也者则可留,为千载之下重康先生也者则不可留。夫使利吻后生执一瑕以废先生之瑜,毋宁使获罪于先生之子孙,谓废其家志哉?凡二集中铺叙亡闗系者必削,率直亡蕴借风者必削,命意就时离于大雅者必削。总之旧集之削者十之二三,而遗集之入者十之三四,彬彬乎足成一家言矣。于戏!兽畏网罗,人恶儁异,命不谐俗,死犹烦人。先生少负儁声,为廷对第一人,意将兼举经济润色之鸿业,不幸被谗谮以废其志。事既无所表见,而放浪形骸之外,又为礼法之士所绳。独所可不磨者,有斯集在。乃又以碔砆溷良璧,丛篠秽美箭,是先生之穷且并其文为异趣者揄揶。此宁独康氏子孙之差,亦斯文后死者之。责也,是编也,出即不敢谓尽得先生之心,抑或风雅备焉?览者循是以求先生未白之心,庶防哉!千载人豪,思过半矣。万厯九年八月吉旦,吴郡后学王世懋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对山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慎考察:《对山集》十卷,是明代康海所撰。康海所撰《武功县志》,直到今天修撰舆地志的人都把它作为规范,另行著录在史部地理类中。他的诗文集前后总共刻印过四次:一次是张太微选编的,一次是王世懋选编的,二者各有取舍。本朝康熙年间,他的同乡马氏才开始搜集他的全集,在江宁刻印。这一部是乾隆辛巳年,他的同乡编修孙景烈根据所收藏的张太微本,又加以删削后刻成的。康海因为营救李梦阳,所以失身于刘瑾。刘瑾败亡后,康海获罪被罢废,于是想放纵自适,征召歌伎、选取妓女,对文章不再精心思考,诗歌尤其颓放纵逸。王世懋的序称,他的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多是率意而作,又仰慕少陵直抒胸臆,有时把当时人的姓名、官爵、籍里拿来押韵,押到什么韵就用什么韵,不一定合于雅正。朱孟震的序转述李维桢的话,也说张太微本中把玉石、燕石混杂错列;马氏增刻的部分颇为芜杂。孙景烈这一部虽然出现较晚,但取舍谨严,在删汰诗作方面尤其用力,比其他版本完善得多,已经足以充分保存康海的长处了。明代评论康海文集的人,是非褒贬不一,总的来说,以俞汝成“文胜于诗”一句为不可更改的评论。崔铣、吕柟都把他比作司马迁,确实过分了;然而他那种逸宕之气纵横流动,自然超逸而与众不同,本来就胜过李梦阳等人割裂剖析秦汉文章的作法。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对山集》原序。王世懋说:文章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已经兴盛了。当时关中称为“十才子”,其中康先生德涵最为杰出。然而他偏偏最为困顿坎坷,直到被削去官籍而死。我到关中后,首先索取先生的文集来读,奇怪的是,他盛名之下所著竟只有这些,而且其中也有时铺衍过多、不合实际情理的地方。马伯循为先生作传,开头列举了他的张氏族谱,但这部集子却没有收录,因此感到疑惑。不久,先生的儿子乡进士康梣来访,把先生的遗集全部交给我,我才逐渐读完,感叹其宏大华美。然而其中铺衍过多、不合实际情理的地方,也更加多了。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在长沙主持文坛时,天下文章已经柔弱不振。关中本来多有秦地刚健之声,而先生又以太史公质朴直率的气质倡导它,一时之间学士的风气因此转变。先生最终正因为此获罪被废,却使先秦两汉的文风直到今天重新振兴,这就是先生的力量。后来既然被放逐废黜而无聊,就稍稍寄托于声伎来消耗胸中的郁结之气,不能过着闭门著述的生活;而且在家闲居日久,声名更加显著。天下来求文章的人没有一天断绝。先生有时趁着奏乐饮酒的闲暇应付他们,门生弟子也时常代他执笔,因此不免有芜杂和讹误。至于他的诗歌、乐府,文采茂盛而刚健,本来就是风雅的寄托;但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中间有许多率意之作,又仰慕少陵直抒胸臆,有时采用当时人的姓名、官爵、籍里,有时押韵押到便顺手使用的韵,并不一定合于雅正。所以这些作品虽然出自先生一生雄视天下的志气,若按我的原则编选,有些也应当删去。然而我对康梣说:凡是作为康氏家族志记、可以保留的,就保留下来;凡是为了让千百年后的人重新看重康先生、却不应保留的,就不保留。假使让尖刻的后生抓住一处瑕疵,便抹杀先生的美德,我宁可得罪先生的子孙,被说成废弃他们的家传志记。两部集子中,铺叙而无关事理的,一概删去;率直而没有含蓄风致的,一概删去;立意迎合时俗而偏离大雅的,一概删去。总的来说,旧集删去十分之二三,遗集收入十分之三四,文质彬彬,足以成一家之言了。唉!野兽害怕罗网,人们厌恶卓异;命运不合于世俗,死后仍然给人添麻烦。先生年轻时就负有俊异的声名,是廷试对策的第一名,本想兼备经世济民和润饰文治的大业,不幸遭受谗毁而使志向废弃。事情既没有得到表彰,又放浪于形骸之外,还被守礼法的人绳之以法。唯一可以不磨灭的,只有这部文集。如今又把似玉的碔砆混同于美玉,把丛生的细竹混杂在美箭之中,正是有人讥笑先生困穷,并且连同他的文章也看作异端。这难道只是康氏子孙的过错,也是后世读书人的责任啊!这部编本出版后,我不敢说完全体会了先生的心意,或者其中已经完备地保存了风雅吧?读者若依此来探求先生尚未被世人理解的心志,或许可以有所防备了。对于这样一位千载难遇的豪杰人物,我已经想到了大半。万历九年八月吉日,吴郡后学王世懋撰。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一明 康海 撰策制策臣对。臣闻天下有不可易之道,而常获于人主有不敢易之心。盖天下之事,未有舎道而能集者,而道固不可易也。心之所向,道之▯否所闗。一有所易,则所以修乎身者,必不能实用其力,而道之在我,知之不明,守之不固,甫迁于此,或转于彼,虽欲勤励以求治,而张弛予夺一无所据。窥伺媒孽之辈,共起而乗之。虽有贤人君子立于其朝,漫不相信,甚者或斥谴罢去,不为之所。天下之治将焉所赖而成乎?惟有以真知道之不可易,其心常忧勤惕厉,而不敢以一毫茍且轻率之意杂于其中。择之必精,执之必固,使用人取善,各有定则,贤否莫吾乱,而君子小人不相尤。既得其人而任之以事,则政无不举,而法无不振。天下之治宜无有不成者矣。古之人君,未有不达于是而能致其治者也,亦未有徒达于是其心终有易焉而能以无▯者也。洪惟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徳抚盈成之运,十五年来民安物阜,虽尧舜禹汤文武之业亦不过此,而策士之诏乃犹惓惓焉以化之不▯,治之不洽为念。陛下岂诚有未达于是而犹待于问哉?臣有以仰窥圣心之于道,固有不自易焉者也。臣尝谓古今豪杰之士不得所遇,虽子思孟轲之流亦且徒尔,而臣之庸昧乃际遇若此,臣敢有所讳而不言哉?臣惟天下之深患,在于久安极治而机括所不见者莫为之虞。陛下夙夜兢兢思▯化理,此固宜也。然用于已不若资于人,求诸今莫若法乎古。古之君心纯乎道,未尝敢以为易,故其用人行政有非后世之所能及。如啓当禅授之后,继禹之业,守之以敬,而伯益之用终始无间,故道之得于禹者无废坠不举者矣。中宗、髙宗一切信任陟扈、傅说之属,而又本以严恭寅畏、恭默思道之心,成商之治。夫岂无所据邪?殷之顽民杂于管蔡、武庚之手,武王之泽未洽也,使非悔悟于周公,笃信于君奭,借有成康继序不忘之思,旌别淑慝之意,而礼乐之化,岂能如诗书所道哉?程颐曰:「圣王以求任辅相为先。」欧阳修曰:「君之圣者,以辨君子与小人。」盖政以人而举,人既存,则政自无偏▯不举之患,而治之在天下者可成也。陛下欲求数君致治之绩,独可舎此而他务邪?亦惟有不敢易之心而已。天下之政,孰有出于人主之心者?况用人之际,又其本原所自之地哉?圣制所谓「简贤为辅,用君子不惑于小人」,诚灼见其必然,而忧勤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也。盖大君为天地之宗子,必有大臣以为宗子之家相,相之职所以辅养君徳而赞成政化,天子不可一日无者,岂惟夏商周为然?皋防稷契之流,虽尧舜之世,亦不可无也。若其贤与否则,必辨之于先,而后可任之于后。茍辨之不明,用之不当,则天下之祻反有不可言者矣。何者?以匹夫之贱,而上与天子共事,其所为操纵予夺者,无一不为天下之所禀受,使心术或不正,而学识或不醇,则其所壊非如有司之一节一端而已。故必先有不敢易之心,然后修之身者无往不实。修之身者既实,则出乎我者无乎不正,而人之邪正自无所匿。于是择其贤者而用之,则辅相得矣。臣于今日,岂以不得为忧哉?特恐所以待之者不至尔。臣在草野间,闻朝廷用一大臣,必极耸动,以为谘谋亲信,将必有出于恒品之外。今上于京师,乃或有未然者。臣愿陛下为之礼下,务得其心,而使尽其职,凡逺猷大畧,不为羣议所诎,一政一令,必与之深言极论而后布,则小人虽欲肆其无所忌惮之私,以惑吾聴,而其情已先觉矣。盖小人之情,不过趋利避害,去其所恶而求其所喜者而已,然亦必掩之而不甚露,故利之来或逊且谢之,害之至或以为所分且蹈之。夫辞之不力,则得之不固,受之不力。则去之,不决及利害,至于必不可已,则亟去与取之,恐后也。方其有所勉而为之也,其卒不可掩者,已跃然于甘言悦色之间。即此试之,小人之情,可复遁乎?既得其情,则宜亟去之。去之不亟,则或为他巧所中,而犹未免于有惑。随有即觉,随觉即去,如是而已。如是,则君子小人不相尤。君子小人不相尤,则动无所妨,而天下之务自无凝滞不举之患矣。臣请以圣制所及数者言之:礼乐不可以一日无,此万古不易之论。然其兴也,虽専重其实,而亦未尝遂弃其文。臣窃见近之所为礼者,疎简纵逸,虽所谓仪文之末,亦未之有所为。乐者,残缺废壊,虽所谓声容之细,亦未之备。盖不得其本,而安于茍且将就之习,固如是也。茍学校之教有以振作而兴起之,则人心自无不节之欲,而其情自无不和之发。

译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一。明代康海撰。策。制策。臣回答说:臣听说,天下有不可改变的道,而常常能够得到人主认可的,是人主有不敢改变的心。天下的事情,没有舍弃道而能够成功的,而道本来就不可改变。内心的趋向,关系到道是发扬还是衰微。一旦有所改变,那么用来修养自身的力量,必然不能切实发挥;道在自己心中,认识不明,守持不坚,刚迁移到这里,或许又转到那里,即使想勤勉努力以求得治理,也会对张弛、取舍全无依据。窥伺时机、制造祸乱的人便会共同起来乘隙而入。即使有贤人君子站在朝廷上,也全然得不到信任,严重的甚至会被斥责、罢免、驱逐,不能发挥作用。这样,天下的治理还将依靠什么来完成呢?只有真正知道道不可改变,使内心常怀忧劳警惕,不敢让一丝一毫苟且轻率的念头混杂其中。选择必定精审,执守必定坚定;任用人、取用善言,各有一定的原则,贤能与否不能扰乱我的判断,君子和小人也不会彼此怨尤。既然得到合适的人并把事情交给他,那么政事没有不能办理的,法度没有不能振兴的。天下的治理,应该没有不能成功的。古代的人主,没有不通晓这个道理而能够实现治理的;也没有仅仅通晓这个道理而内心最终有所改变,却能够没有弊病的。伟大的皇帝陛下凭借至圣的德行,治理天下太平丰成的时代,十五年来百姓安定、万物丰饶,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功业也不过如此;可是陛下发布策士诏书,仍然殷切地把教化不够宏大、治理不够周遍作为忧念。陛下难道真的还没有通晓这个道理,仍然等待臣来回答吗?臣由此仰窥圣心对于道,本来就有不自行改变的地方。臣曾说,古今豪杰之士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君主,即使是子思、孟轲一类的人也只能徒然无用;而臣这样庸陋愚昧的人却有这样的际遇,臣怎敢有所隐讳而不说呢?臣认为天下最深的忧患,在于长期安定、治理极盛之后,那些看不见的隐患没有人替它忧虑。陛下早晚勤勉戒惧,思考如何弘扬教化、治理政事,这当然是应该的。但依靠自己不如借助他人,向今天求取办法不如效法古代。古代君主的心纯粹合于道,从不敢认为道可以改变,所以他们任用人才、施行政令,有后世不能相比的地方。启在接受禅让之后,继承禹的事业,以敬慎守持;伯益的任用自始至终没有间断,因此从禹那里得到的道,没有废弃不行的。中宗、高宗一切信任陟、扈、傅说一类的人,又以严肃恭敬、敬慎畏惧、恭默思道之心为根本,成就了商代的治理。这难道是没有根据的吗?殷代的顽民混杂在管叔、蔡叔、武庚的统治之下,周武王的恩泽还没有完全遍及天下;假如周公没有悔悟,君奭没有笃信,又借助成王、康王继承事业、始终不忘的心意,以及分别表彰善恶的意旨,那么礼乐教化怎么能像《诗经》《尚书》所说的那样呢?程颐说:“圣王把求得并任用辅相放在首位。”欧阳修说:“君主之所以圣明,在于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政事凭借人才才能兴起;人才存在,政事自然没有偏差、弊病和不能施行的忧患,天下的治理就可以成功。陛下想要取得这几位君主的治绩,难道可以舍弃这个而另求其他吗?也不过是具有不敢改变的心罢了。天下的政事,哪一件不是出自人主之心?何况任用人才,又是政事根本的发源处呢?圣上诏书所谓“选拔贤能作为辅佐,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迷惑”,确实明见了其中必然的道理,而忧劳勤勉之心也不能自已。大君是天地的宗子,必须有大臣作为宗子家的辅相;辅相的职责,是辅助培养君德、助成政教,是天子一天也不能没有的人,难道只有夏、商、周如此吗?皋陶、后稷、契一类的人,即使在尧、舜时代,也不可缺少。至于是否贤能,必须先辨明,然后才能在以后任用。如果辨别不明,用人不当,那么天下的祸患反而有不可言说的了。为什么呢?一个平民身份卑贱的人,处在上位而与天子共同办事,他所进行的操纵、取舍、赏罚,没有一件不是天下人所承受的;假如心术不正,学识不纯,那么他所破坏的就不只是有司的一端一节。因此,必须先有不敢改变的心,然后修养自身才无处不真实。修身既然真实,那么从我这里发出的东西就没有不正的,人的邪正自然无从隐藏。于是选择贤者任用,辅相便得到合适的人选。臣今天难道是担心得不到任用吗?只是担心陛下对待辅相的方法不能达到应有程度罢了。臣在民间听说,朝廷任用一位大臣,必定极其震动人心,都以为他将成为皇帝咨询谋划、亲近信任的人,必定超出常品。如今臣在京师,有时却发现并非如此。臣希望陛下礼贤下士,务必取得他的真心,使他充分履行职责;凡是长远谋略、大政方针,不要被群议压抑;每一项政令,都一定同他深入交谈、极力讨论之后再发布。这样,即使小人想要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地以私心迷惑陛下的听闻,他们的实情也已经先被察觉了。小人的心思不过是趋利避害,离开自己厌恶的而求取自己喜欢的;但他们也必定加以掩饰,不会过分显露,所以利益到来时有时反而谦让推辞,祸害到来时有时又装作愿意分担并亲自承担。推辞得不坚决,就说明取得利益时也不会坚定;接受得不坚决,就会在离开时不果断。等到利害逼近、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才急忙取舍,唯恐落在后面。他们正勉强做这些事时,最终无法掩饰的真实心情,已经在甜言美色之间跃然显露了。就从这里来试探他们,小人的心思还能够再次逃遁吗?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实情,就应该立即除去他们。除去得不及时,就可能被他们其他的奸巧所蒙蔽,仍然免不了受惑。随时发现便随时觉察,随时觉察便随时除去,如此而已。这样,君子和小人就不会彼此怨尤;君子和小人不相互怨尤,行动便没有阻碍,天下的事务自然没有凝滞不办的忧患。臣请根据圣上诏书涉及的几件事来说明:礼乐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是万古不变的论断。然而礼乐兴起时,虽然专门重视实际,也从来没有完全抛弃文饰。臣私下看到近来所实行的礼,疏略简慢、放纵散漫,即使所谓仪式文饰的末节,也没有做到。音乐残缺废坏,即使所谓声调仪容的细节,也没有完备。这是因为没有得到礼乐的根本,却安于苟且敷衍的习惯,本来就会如此。假如学校教育能够振作兴起,那么人心自然没有不加节制的欲望,情感自然没有不和谐的流露。

凡见之宗庙朝廷乡党之际,自有以去其疎简纵逸之习,而补其残缺废壊之▯,将不俟于进退升降,而节钟鼔羽籥而和矣。礼乐有不兴者乎?至夫教化之所在,其机系于人主之心,而其应属之天下之广。萃英俊之士,使之羣游于学,读书穷理,且或莫为之变,而欲敺天下之愚民,使悉归于礼让和乐之域,固已难矣。莫若先以恭俭忠厚躬行于上,不为声色土木货利玩好之所移易,而后徐以示于天下。天下方以前日之侈纵相安,而一旦之所闻见乃如此,其心亦必悚然以思,冷然以省。茍一二大家巨族顿悟而倡改之,则人之乐从者众矣。选课之法,则臣于此有所深惜。祖宗之于士,养之以道义,而信之以赏罚,其用也,不为之拘;而其课之也,幽明殿最各为之等。故人皆勉于其官,而优于其事。比者稍有兵荒,而纳粟买官之人已满吏部之簿矣。虽有才徳,滞于所用之期,用未及而颠毛已号种种,能以壮节自励者,曽几人哉?又况黜陟之施,一惟流品是视茍不本于科甲之选,髙官重秋未肯轻予,则彼无所慕于中者,又安有所忌于外哉?臣愿严其侥幸觊觎之禁,使冗懦不职之徒一一谢去。选惟其才,而不尽拘流品;试之以官,而课之以实。如苏洵所谓:「某人亷吏也,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有某事以知其能。」然后因其最否以加赏罚,天下之人望以其才自见者,亦将知所变矣。征赋之病,大抵冗耗过多,而司防莫为之省。非司防之不省,势不得也。自京师言之,食之仰于江南,歳数百万,而权势所畜无借之辈,不为国家分寸之益者,乃至百千,借其空名以耗实费。至有水旱饥馑之变,则又加倍以取于江南之民。臣闻土日窟则陷继之,江南之民贫甚,则江北可晏然以不顾乎?况今边境之扰未甚妥帖,前日榆林、大同之役,马死食匮,所费不知几千万,而无用之兵又坐食于边山陜之民。丁运之法无不备举,老幼妇子流离移析,外患未除,而内地已困,宁不为可惧邪?臣欲去冗耗无用之费,而革权门招集之▯,息江南之民以固根本。边境之扰,但以付之良将,不用统制之属,带挟侥幸之徒以耗军食,而又复屯田之实,省丁运之苦,用固无不足者也。兵则先于生养安息之间为之深计,使不受役于私门,而得给其俯仰奋迅矫烈之气。又必常振励之,使之无所沮丧。今有一级之劳,而大家右族诃谴夺去,不敢仰视,将何所养以自奋乎?况夫新旧逃流之兵,方以官法逼之复伍,釜爨之用俱无可充,又其居无亲戚往来之接,其心之欲去已甚矣。衞所之官又以严刑深计钩取其有,彼方有欲去之心,而此又逐之使去,逐矣而不去,岂人情哉?欲兵之强,而二者特不之详,臣所以深虑也。用刑之际,洞照物情而不为所诳,明者皆足以为之,而法之轻重则有一定之制。既得其情,必为之防使。贵贱无异施,豪右寡弱无异决,则令之所出,即无不从。天下之奸,当必随禁而革。盖天下皆天子之民,刑期于必戮,赏期于必得,不待命而后知者也。豪右之徒有所倚仗,得以自脱,而寡弱之人骈首就死。人之情,孰不畏死而不求所以自脱哉?此尤陛下之所宜置念者也。夫数者之务,酌之于古而行之于今,宜有不可易者,而其▯犹若此。圣制所谓袪其▯而捄之,欲化行政举,如祖宗创业之初,比隆前代者,岂有他哉?亦取诸人而已。孔子曰:“为政在人。”啓以下数君,不过中才之主,一得其人,且足以为治,而况陛下神圣天纵,出于寻常万万者哉?然臣于此窃有说焉。盖政虽举于有人,而身则所以取人之本。故孔子又曰:“取人以身。”欲得人而不先修乎身,是其心之所存,轻忽率易,不能不累于爱憎之私,而用所不当用,舎所不当舎者有矣。臣愿陛下急于修身,以端取人之则。然所以修身者,又非勉强矫拂之所能致,必自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以至于动静语默,一事一为之际,常加儆畏,内省于中,果当于理而不悖乎?果非其当然之则,而狃于外诱乎?使天理纯明,私欲净尽,则身无有不修,而道无有不尽,酬酢斟酌,自不谬于天下之是非。茍用乎人,其用必当;茍发于政,其发必精。治功之隆,必能追配祖宗,卓越古昔,而有诗书之所不及载者矣。彼汉、唐、宋区区小补之治,又恶足论哉?然臣又闻治不患于始之不得,而难于终之有继。伏惟陛下常存不敢易之心,以守此不可易之道,则国家天下之幸,非独臣之幸也。臣无任惓惓忠爱之至,臣谨对。李西涯曰:「条陈礼乐之兴废,发明教化之盛衰,以及选课之有方,征输之有法,驭兵之有制,用刑之有条,一一中款,末路归本,君身尤见忠爱卓识。」

译凡是在宗庙、朝廷、乡党之间表现出来的礼乐,自然能够除去疏略简慢、放纵散漫的习惯,弥补残缺废坏的弊病,将不必等到进退升降的仪节都完备,钟鼓羽籥的节奏便会自然和谐。礼乐难道会有不能兴起的吗?至于教化所在,它的根源系于人主之心,而它的感应关系到天下的广泛范围。聚集英俊之士,让他们群聚于学校,读书穷理,尚且有时不能使他们改变;想驱使天下愚民,使他们全都归入礼让和乐的境域,本来就很难。不如先由上位亲自实行恭敬、节俭、忠诚、厚道,不被声色、土木、货利、玩好所改变,然后逐渐向天下示范。天下正安于过去的奢侈放纵,忽然听见、看见上面竟然如此,内心也一定会惊惧而思考,冷静而反省。假如一两个大家巨族顿然醒悟,带头改正,那么愿意跟从的人就多了。选拔考核的方法,臣对此深感惋惜。祖宗对待士人,用道义来培养他们,用赏罚来信任他们;任用时不加拘束,考核时则按政绩优劣分别等级。因此人人都努力任职,精于所办之事。近来稍有兵荒,纳粟买官的人已经充满吏部的簿册了。即使有人有才有德,也被耽搁在等待任用的期限中,尚未得到任用,头发已经斑白,能够凭借壮烈的气节自我激励的,又有几人呢?何况升降官职的施行只看门第流品;如果不是通过科甲选拔,哪怕是高官重爵也不肯轻易给予,那么那些人内心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外在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臣希望严格禁止侥幸求取和觊觎官位的行为,使庸冗软弱、不称职的人一个个退去。选人只看才干,不完全拘泥于流品;让他们任官受试,并根据实际政绩考核。正如苏洵所说:“某人是清廉的官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清廉;某人是能干的官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能干。”然后根据政绩优劣施行赏罚,天下那些希望凭才干显露自己的人,也会知道应当改变什么。征收赋税的弊病,大体是冗余耗费太多,而主管防范稽核的人没有替国家省减。不是主管防范的人不想省减,而是形势使他们做不到。单从京师说,京师粮食依靠江南供给,每年数百万;而权势之家豢养的无所凭借之人,对国家没有分毫益处的,竟达成百上千,只凭空有的名目消耗实际费用。遇到水旱灾害和饥荒,又加倍向江南百姓征取。臣听说土地日益空虚就会陷落,江南百姓已经极其贫困,江北难道可以安然不顾吗?何况如今边境的骚扰还没有完全安定,前些日子榆林、大同的战事,马匹死亡、粮食匮乏,耗费不知几千万;而无用的士兵又坐食边地山陕百姓的供给。运送丁役的办法无不一一实行,老幼妇女流离分散;外患尚未消除,内地已经困顿,难道不值得害怕吗?臣想除去冗余、耗费而无用的开支,革除权门招募聚集人员的弊病,使江南百姓得到休息,以巩固国家根本。边境的骚扰,只把它交给良将处理,不要任用统制一类的人,带挟侥幸之徒来消耗军粮;同时恢复屯田的实际功效,减省运输丁役的苦楚,如此用兵的供给自然不会不足。至于军队,应当先在生养安息方面深思长计,使士兵不受私门役使,能够保持俯仰、奋迅、矫健刚烈的气概;又必须经常振作激励他们,使他们不至于沮丧。如今有一级的功劳,却被大家右族呵斥责罚而夺去,士兵连抬头仰视都不敢,将靠什么培养自己、奋发立功呢?何况新旧逃亡流散的士兵,正被官府法令逼迫重新编入军伍,锅灶生活所需都没有办法充足,又没有亲戚往来接济,他们想离去的心已经很强烈了。卫所的官员又用严刑和深密的计谋搜捕他们的财物;他们本来就有离去之心,官员又驱逐逼迫他们离去;既然被驱逐却不离开,难道合乎人情吗?想使军队强盛,却对这两件事特别不加详察,这正是臣深深忧虑的地方。用刑时,应当洞察事物实情而不受欺骗;明智的人都足以做到这一点,而刑法轻重则应有一定的制度。既然查明了实情,就一定要替它设置防范。贵贱一律施行,豪强与弱小一律裁决,那么命令一经发出,就没有不服从的。天下的奸邪,必定会随着禁令而革除。天下人都是天子的臣民,刑罚应当必定诛戮,赏赐应当必定获得,这是不等到命令发布就应当知道的道理。豪强之徒有所依仗,能够自行脱罪,而贫弱之人却成排赴死。人的情性,谁不怕死而不寻求脱罪的方法呢?这尤其是陛下应当放在心上的事。以上几项政务,参酌古代而施行于今天,本来应当有不可改变的原则,可是弊病仍然如此。圣上诏书所说“除去弊病并加以救治”,希望教化施行政事兴起,像祖宗创业之初那样,与前代相媲美,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是从人才中选取罢了。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启以下的几位君主,不过是中等才智的君主,一旦得到合适的人才,尚且足以实现治理,何况陛下天资神圣,远远超出寻常万倍呢?然而臣对此私下还有话要说。政事虽然因为有人才而得以兴举,但自身却是取得人才的根本。所以孔子又说:“凭借自身来取得人才。”想得到人才,却不先修养自身,那么内心所存的就会轻忽、率易,不能不受到个人爱憎的牵累,于是便会任用不该任用的人,舍弃不该舍弃的人。臣希望陛下急切修养自身,以端正取用人才的原则。然而修养自身,并不是靠勉强矫饰就能达到的,必须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直到行动、静止、说话、沉默,一事一为的时候,常常加以警戒畏惧,向内反省:果真合乎道理而没有违背吗?果真不是本来应有的原则,只是习惯于受外物诱惑吗?使天理纯粹明白,私欲完全净尽,那么自身没有不修养的地方,道没有不穷尽的地方,酬答应接、斟酌处理,自然不会错失天下的是非。假如用人,任用一定恰当;假如施政,施行一定精当。治理的功业隆盛,一定能够追配祖宗,超越古代,达到《诗经》《尚书》都来不及记载的程度。汉、唐、宋那种局部小有补救的治理,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但臣又听说,治理不怕开始时得不到人才,难的是最终能够有继承。伏愿陛下常存不敢改变的心,守住这个不可改变的道,那么国家天下的幸运,就不只是臣个人的幸运了。臣无法胜任自己深切忠诚爱戴的心情,谨此回答。李西涯说:“分条陈述礼乐的兴废,阐明教化的盛衰,以及选拔考核有正确方法、征收输纳有合适制度、驾驭军队有一定法制、使用刑罚有条理,一一切中要害,最后归结到根本,尤其显现出对君主的忠诚爱戴和卓越见识。”

张太微曰:“余过浒西,对山尝与余论文曰:‘文以理为主,以气为辅,出于身心,措诸事业,加诸百姓,有益于人国,乃为可贵也。’今观兹策,切于事务,曲尽情理,茍能举而行之,不止一世,虽百世行之可也。其论君子小人,尤人之所不能言而不用统制之说,尤为安边至要。其论财赋兵政二者之▯与救▯之策,皆凿凿可行。孰谓对山文士而不闲于政理哉!”

论

史论灵帝崩,太子即位。宦官蹇硕等欲诛大将军,进而立陈留王协。袁绍因劝进,悉诛宦官。进白太后,不聴。绍又谋召四方猛将,使并引兵向京师,以胁太后。进然之。曹操闻而笑曰:「此一狱吏事也,何至纷纷召外兵乎?吾见其败也。」康先生曰:「操之言是也,此汉之所以亡也。独史臣不能识其意,而妄为之词尔。曰:若尽诛之事,必宣露,此何言也?凡欲除天下之大害,必先有以度天下之大义。茍义有所屈,而事或安焉,君子宁诎事而信义。况事与义俱不得者?春秋之时,诸侯皆城成周,而宋仲几独不受功,晋人执之于京师。此以王事讨有罪也,而春秋以为刑囚执人之事,大司冦之职。晋人不告诸司冦,而擅执人于天子之侧,则履霜之渐,篡弑之萌也,故特书而深罪之。若彼严也?何进不胜宦官之乱,乃大召外诸将之兵,使之挟持京师,以诛其众。当是时,汉之危犹一线也,乃又以诸将无严之兵,絶而坠之耶?此于春秋之法,盖元凶首罪,必诛而不赦矣,而况其事又未为安也?宦官之毒,汉自恭显以来,若是其逺也。蹇硕、赵忠、张让之徒,欲废帝而立协,逐太后而诛进,若是其固也。进于是时,既不能修明汉家之法,亟收其权,杜篡贼之路;又不能声昭名义,属之司隶,以诛其尤,顾乃区区以询袁绍之谋,及再白太后不从而计絶矣。乃犹优游以待外诸将之兵乎?李园之谋,春申君也,先伏死去,以待棘门之内,故不劳而春申死焉。此硕【硕当作张】让之徒所以胜进也。董卓入关之后,燔炽宫室,篡废天子,荡析民庶,其孽祸倍万于宦官也。使进而在,又将谁召以除之耶?夫外诸将之兵,犹虎豹、犀、象,不可入人之室也。有丈夫者,忧其家之为祟祸也,收虎豹之属入于室而猒之,至则尽啖其家人。此于祟何不除?顾奚必虎豹、犀、象而后能也?况于卓之无所忌。惮又甚于虎豹、犀、象者,而使之操兵以入室乎?《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必悖义而伤教也。天下之事,茍使悖义而伤教者为之,则未有不诛其君、夷其社稷者矣。人主之幼也,为之师傅,教导以増发其聪明。不幸而有孽人窥觇于侧,亦必有以从容捍蔽,潜消其志意,则在我者可不劳而定,而在彼者不刑而革也。田氏之于齐,其欲夺而有之,岂一朝一夕也?晏子方且安纾和悦,裁之以礼,使勿自甚其所为。当是时,以晏子之显名,顾不足以致而灭也?其理当如是也。至髙国之属,则悻悻然怒而作矣。姜氏之庙,由是不祀焉。彼髙国者,以啓之也。予读《汉书》至窦武、陈蕃之死,曰:“嗟乎!汉之亡也,其以是基之乎?”乃其事未逺也,而进遽效之。古谚有曰:“莫视其奥,先视其窔。”以蕃、武之贤,犹尔也。彼进者,何足以其知其窔而视之乎?

译张太微说:“我经过浒西时,对山曾经同我谈论文章,说:‘文章以义理为主,以气势为辅,发自人的身心,施用于事业,加惠于百姓,对人和国家有益,才是可贵的。’如今看这篇策文,切合政务,曲尽情理;假如能够举措施行,不只一代,即使百代施行也可以。它论述君子、小人,尤其说出了别人不能说的话;关于不任用统制的主张,尤其是安定边疆的关键。它论述财赋、兵政两方面的弊病及救治办法,也都确实可行。谁说对山只是文士而不熟悉政治理法呢!” 论。史论。灵帝去世,太子即位。宦官蹇硕等想杀掉大将军何进,拥立陈留王刘协。袁绍于是劝何进行动,把宦官全部诛杀。何进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没有听从。袁绍又谋划召集四方猛将,让他们一同带兵向京城进发,以威胁太后。何进认为可以。曹操听说后笑道:“这只是一件狱吏所能办的事,何必纷纷召来外地军队呢?我看见他的失败了。”康先生说:“曹操的话是对的,这正是汉朝灭亡的原因。只是史官不能体会其中的意思,妄自作了一番说辞罢了。有人说,如果把宦官全部诛杀,事情一定会公开暴露;这是什么话?凡是想除掉天下的大患,必须先衡量天下的大义。假如大义有所屈损,而事情或许能够安定,君子宁可委屈事情而成全大义。何况事情和大义两者都不能得到呢?春秋时期,诸侯都在成周筑城,唯独宋国的仲几不接受功劳,晋国人在京师把他拘捕。这是以王室之事讨伐有罪者,然而《春秋》却把它看作刑囚拘捕人的事情,是大司寇的职权。晋人不告知大司寇,却擅自在天子身边拘捕人,这正是履霜而至坚冰的渐变、篡夺弑逆的萌芽,所以《春秋》特意记载并严厉责罪。若是这样严峻,何进不能战胜宦官之乱,却大举召来外地诸将的军队,使他们挟持京城,以诛杀宦官众人。” 当时汉朝的危亡还只隔着一线,难道又要用诸将那种没有约束的军队把它割断并推入深渊吗?按照《春秋》的法则,这件事的首要祸首必定应当诛杀而不可赦免,何况这样做又并未使事情安定。宦官的毒害,自汉恭帝、显帝以来,已经存在很久了。蹇硕、赵忠、张让之流想废掉皇帝而拥立刘协,驱逐太后而诛杀何进,他们的势力已经如此牢固。何进在这个时候,既不能修明汉家的法令,立即收回宦官的权力,堵塞篡贼的道路;又不能公开申明名分大义,把诛杀其中罪尤者的责任交给司隶,反而只顾拘泥小节,询问袁绍的计谋;等到再次向太后禀告而太后不从,计策便断绝了。这样却还从容等待外地诸将的军队吗?李园的计谋,是对付春申君的;他先埋伏死士,退守在棘门之内,所以不用费力,春申君就死了。这就是蹇硕——“硕”应当作“张”——让之流能够战胜何进的原因。董卓进入关中以后,焚烧宫室,篡夺废黜天子,荡析百姓,他的罪祸比宦官大万倍。假使何进还在,又将召谁来除掉董卓呢?外地诸将的军队,就像虎豹、犀牛、大象,不能让它们进入人的房屋。有一个人担心自家的灾祸,便把虎豹之类收进屋里想要制服它们,结果它们一来就把他全家人吃光。既然这样,家中的灾祸为什么还没有除掉?难道一定要有虎豹、犀牛、大象才行吗?何况董卓的无所忌惮,比虎豹、犀牛、大象更加严重,却还让他拿着武器进入屋内吗?《易经》说:“开拓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这是说小人必定违背大义、损害教化。天下的事情,假如让违背大义、损害教化的人去做,就没有不诛杀君主、夷灭国家的。人主年幼时,应当为他设置师傅,用教导来增长、启发他的聪明。不幸有奸邪之人在旁边窥伺,也必须从容地加以防护遮蔽,暗中消除他的志意;这样,自己这方面可以不费力而安定,敌方也可以不用施刑便被革除。田氏对于齐国,想要夺取并占有它,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吗?晏子当时正以安定、宽缓、和悦的办法,按照礼制裁制他,使他不要把所作所为发展得过分。在那个时候,凭晏子的显著声名,难道还不足以招致并消灭他吗?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到了高氏、国氏一类人,却愤愤不平地发怒而起事。姜氏的宗庙因此不再得到祭祀。是高氏、国氏给他们开启了这条路。我读《汉书》读到窦武、陈蕃之死时,说:“唉!汉朝的灭亡,难道是从这件事开始奠定基础的吗?”可是那件事距离当时还不远,何进却马上仿效了它。古谚说:“不要先看屋子的深处,要先看屋子的偏室。”凭陈蕃、窦武那样的贤能,尚且如此。像何进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因为知道偏室的情况,就看清全局呢?

友论夫所谓友者,起而内我以道者也。古之人虽自圣神,必有友。友也者,友其徳以资乎我者也。孔子曰:“无友不如已者。”又曰:“以文防友,以友辅仁。”今之人非无友也,友其所友而不择也。友其所友而不择,则终日与俱,非淫防狎媚有弗入也,非财利物货有弗亲也,非忧患死丧有弗止也。如是则盍愈于无友者也?道不知加焉,曰:“吾有友也。”友之道盖如是乎?我徒以顺而莫我逆者,曰:“此吾之善友也。”我将无惑焉。凡所以陷吾,使吾日就于牛马禽兽而莫之知者,皆彼所以莫我逆也。其日惟反反焉以道而责我,我惟日景景焉亡获于心,曰:“彼岂所以识我?朝夕所与者,皆自夸侈者也。彼乌能友我?”也是则所以使我日就于圣贤君子之域而莫之知也?何也?其邪者安吾情而易入者也,其正者皆拂吾情也。人孰知夫逆顺之际可以利害于我而为之区也?故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贵自审而已矣。审乎其正则从乎其正,审乎其邪则絶而勿从。凡正言终日而内我以道者,皆正也。凡徒然与好终日而不内我以道者,皆邪也。吾志于道,则凡志于道者皆吾从而已矣。吾弗志于道,则凡弗志于道者皆吾从而已矣。由是则君子小人可以区,而所以顺逆于我者可知也。由是则吾终日唯唯焉,惟所语而由所弗改,则所以为我者可知也。故寂寂之语,附耳之论,皆淫防狎媚,可勿近也。夫徳者难成而恶者易放也。使与十人居之,有五人焉正襟危坐,非先王之道有弗言也,非先王之行有弗行也。其五人击筑呼啸,非郑衞之音有弗为也,非桑中洧上之事有弗说也。则孰从乎我?非甚明者,则前五人者我有弗屑也。使五人咸亡焉,日与后五人者居之,未有能悟者矣。故吾为甚惧焉。榆次金可卿因与余论友,余以是言之,且将以自求也。

对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二明 康海 撰

译友论。所谓朋友,是能够站出来以道义匡正我的人。古代的人即使自己圣明神智,也一定有朋友。所谓朋友,就是以他的德行作为朋友来帮助我。孔子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又说:“以文章学问来交友,以朋友来辅助仁德。”如今的人不是没有朋友,而是只和自己所喜欢的人交朋友,却不加选择。只和自己所喜欢的人交朋友而不加选择,便终日与他们相处;没有淫乱、诽谤、亲昵、谄媚之事不被引入,没有财利货物之事不被亲近,没有忧患死亡丧事不被牵留。这样难道比没有朋友更好吗?道德并没有因此增长,却说:“我有朋友。”交友之道大概就是这样吗?我只因为对方顺从我、不违逆我,就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我将不会疑惑了。凡是使我陷落,使我每天接近牛马禽兽而自己还不知道的,都是因为他们不违逆我。假如有人每天反复用道义责备我,我每天只觉得内心不快,说:“他哪里是为了了解我?我早晚相处的,都是只会自我夸耀的人。他怎么能做我的朋友?”难道这就是使我每天接近圣贤君子的境域而自己还不知道吗?为什么呢?邪恶的东西能安抚我的情绪,容易进入;正直的东西都违逆我的情绪。谁能知道,在违逆和顺从之间,能够对我有利或有害,并且替我分别清楚呢?所以说:“心意摇摆不定地来来往往,朋友只顺从你的思想。”关键在于贵在自己审察罢了。审察它是正的,就跟从正道;审察它是邪的,就断绝而不跟从。凡是整天讲正直的话、以道义匡正我的,都是正直的人;凡是只和我相好而终日相处、却不以道义匡正我的,都是邪恶的人。我的志向在道,那么凡是志向在道的人,我都跟从;我的志向不在道,那么凡是志向不在道的人,我都跟从。由此便可以区分君子和小人,也可以知道什么会顺从我、什么会违逆我。由此,我整天只是唯唯诺诺,别人说什么我就照做,什么也不改变,那么我被人影响成为什么样子,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那些悄悄说话、附耳交谈的言论,都是淫乱、亲昵、谄媚之言,可以不要接近。德行难以养成,而恶行容易放纵。假设和十个人同住,其中五个人整肃衣冠、端正危坐,除了先王之道没有不说的,除了先王之行没有不做的;另外五个人击筑长啸,除了郑、卫之音没有不演奏的,除了桑中、洧上之类的男女私情没有不谈论的,那么我应当听从谁呢?若不是非常明智的人,恐怕对前五个人也会有所不屑。假使这五个人都不存在,每天同后五个人相处,也没有谁能够醒悟了。所以我对此非常害怕。榆次金可卿因为同我谈论交友,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也将借此来要求自己。《对山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二。明代康海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