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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对山集二

对山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7 段

书与彭济物数年不覩光范,偶辱过问,即甚慰,甚慰。然又倐尔而别,此情如何?明日逢徳光,道及雅爱云云。此诚斯文骨肉之至,他人谁肯然者?感灼累日。然窃有所未安者,因公知我厚,故不避诃责,辄布上左右,惟公察之,聴之。仆自庚午蒙诏之后,即放荡形志,虽饮酒不多,而日与酩酊为伍,人间百事,一切置之。此不但信于乡人妻子奴仆也,盖素性疎懒,偶因官秩羁絏数年。若招豚臂鹰,而一旦得此中心之快,实有人所不知而已,独知之者。自东方多事以来,闻其骁慠无状如彼,即或奋然有攘臂之意,随复自笑自詈,以为狂奴犹尔不量,即又饮酒散髪,箕踞林麓。此其性习之已成,激之不返,虽三公之贵,刀锯之辱,不可夺也,况数石之粟,半幅之纸乎?仆自幼支谩无状,性好是古而非今。始仕时,望见先皇帝寛仁大度,即自私拟以为皋防稷契之业,可以复见于今,而狂放易言,畧不修饰。至皇帝嗣位之后,又见其英毅果防,益喜益负,以为鄙志当究于此。一时交与之士,反覆轻易不检,惟仆言是是故,谩论讥说,畧无忌畏,日就月将,几踵奇祸,幸免杀身而归。而二三者又补砌所无,以为真有,使仆含垢于有罪者之籍,与不肖之人同被驱放。上辱两朝作养之恩,下累先人蠲介之业,生平微志付之秽涂,情苦心局,不复自爱。暇日偶读皇甫规避梁冀之事,与蔡邕却九锡之书,喟然叹曰:彼何独不得含垢冒汚而成致美节如此也?又偶读栁宗元传曰:即宗元有不同于叔文,然亲与之交而受其职任矣。夫身有规邕之操,而迹厠宗元于九锡之间,仁人志士宜于此何如也?今仆之所忧者,在忽有犬马之疾,死丘壑之下,不得伸其宿心原悰耳。而区区官秩之事,非所念虑也。瑾之用事也,盖尝数以崇秩诱我矣。当是时,持数千金寿瑾者,不能得一级,而彼自区区于我,我固能谈笑而却之,使饕虓巇崄之人卒不敢加于我,此其心与事亦雄且甚矣。当朝大臣,盖皆耳闻目见而熟知其然,方台諌论列之际,出于一时仓卒,未暇差别,而今则又数年矣。夫伊尹之辅商也,一夫之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仆即非贤者,然岂少于商之一夫哉?大臣者,乃忍使之杂于孙聪、曹元与云云之间邪?故鄙人之心至此益放,盖已披髪啸歌至于终身而不敢悔,此非甘心为长沮、桀溺之徒也。公之髙义曰:“古人内举不避亲,时之可举不可举,非仆所知也。”而仆之不才汚秽,亦非公应举之人。观近臣者,以其所为主,于此使识者茍为之言,则所系于公者岂细哉?今仆之不可于当世者有五,而甚不宜出就官职者有二:性喜嫉恶而不能加详,闻人之恶,辄大骂不已,今诸公者皆喜明逊而隂讥,此一不可。翰林虽皆北面事君,而勤渠阁老门下者以为贤能,仆嬾放畏出,歳不能一造其戸,此二不可。人皆好修饰文诈伪恭假直,而仆喜面讦人,未有不怒者,此三不可。士大夫不务修身砥行之大,而但呻吟诗文以为髙业,见其诗若文不能不怒,故见辄有言,而彼方望我以为美也,我以言加之,此四不可。与相好者接,必因其职事加勉戒之词,多忤其所好,彼或未从即拒而絶之,以此亲疎多怨,茍复见其所爱者,又不忍不告,或又告之,彼即又不从而仆又絶之,此五不可。执徳不宏,不能信之于人,虽颇自好,而当世谈论之士多加诋谤,自入有罪者之籍,汚秽终身莫能自洁,使平日所立之志扃闭沦落,智髙万物之上,而名陷九渊之下,于中夜窃自叹悔,不当轻易效慕世俗科举狥外搆此凶慝,今又不儆而欲仕乎?此甚不宜出者一。一时同黜之人,固有不幸而被汚者,然罪大恶极,羞谈于妇人女子之口,尚十之九,彼莫不觊幸仆。出以为先容之地,而当时宰执又率崇私爱而乏分别。茍欲引其私人,必援仆为喻。是所以用仆者,非必实知其为人,而真明其有诬也。如此,则是以贤者之身而为不肖者之资矣。语有曰:「君子非其招不往。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如之何其可往哉?」今众人虽以不肖谓仆,而仆未尝一日不以贤君子自谓。已如此自谓,而人以彼谓已,盖所谓「嘑尔而与乞人不屑者也」。此甚不宜出者二。明公之意,特出于一时爱念之笃,偶未详究及此。然言出乎口,通乎心,明有日月,幽有鬼神。此区区平素之悃,可一鉴而尽者。公如觉之,必信其为肝膈之实,慨然怜我体我矣。防公甚难,既防又复,匆匆不得请益,而又不能迎候敝邑。此甚负公也,谅公有以恕之乎?临纸惘然,春和伏惟保顺,幸甚。与王子衡

译书。致彭济物。几年没有见到您的风采,偶然承蒙您前来问候,实在非常欣慰,非常欣慰。然而您又倏忽告别,这种心情该怎样说呢?第二天遇到德光,谈到您对我的深厚情谊等等。这确实是同道中骨肉般的至深情谊,其他人谁肯这样做呢?我感动灼热了好几天。但私下还有不安之处,因为您知道我一向深厚,所以不避讥责,冒昧把这些话陈述在您左右,希望您明察并听取。仆自从庚午年蒙受诏令之后,便放浪身心;虽然喝酒不多,却每天和酩酊为伴,人世间一切事务,全都置之不理。这不只是同乡人、妻子、儿仆都知道的事情,也是因为我本性一向疏懒,只是偶然被官职束缚了几年。就像招呼小猪、伸臂射鹰一样,一旦得到这种发自内心的快意,实在只属于别人不了解、唯独自己知道的事情。自从东方多事以来,听说那些人骁勇而傲慢无状到了那种地步,我有时也奋然生出挽袖出力的念头,随即又自笑自骂,认为狂奴还是这样不自量力;于是又饮酒披发,箕踞在山林之间。这种性情习惯已经养成,受到刺激也不能回头,即使三公的尊贵、刀锯的刑辱,也不能改变它,何况几石粮食、半幅纸张呢?我从小就支离狂妄而无所顾忌,性情喜爱古代而非难今人。起初做官时,远远看见先皇帝宽仁大度,便私下认为皋陶、后稷、契那样的功业可以重新出现在今天,因此说话狂放而容易直言,丝毫不加修饰。到皇帝继位以后,我又看见他英明刚毅、果断坚决,更加欢喜,也更加自负,以为我鄙陋的志向应当在这时得到实现。当时交往共事的人,反复轻浮而不检点,只有我的话他们才认为正确;我便随意议论讥讽,略无忌惮,日积月累,几乎招来奇祸,幸而免于杀身而归。可是又有两三个人把不存在的事情添补拼凑出来,说成确有其事,使我含垢被列入有罪者的名册,和不肖之人一同被驱逐。上面辜负了两朝培养我的恩德,下面连累了先人清白耿介的事业,平生微小的志向都丢入污秽之地,心情痛苦、心胸局促,不再爱惜自己。闲暇时偶然读到皇甫规躲避梁冀的事,以及蔡邕拒绝九锡的书信,感慨叹息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能像我这样含垢忍辱、蒙受污名,却成就如此美好的节操呢?又偶然读到《柳宗元传》,说:“即使柳宗元与王叔文有所不同,然而他亲自同王叔文交往,并接受了他的职任。”一个人身具皇甫规、蔡邕那样的操守,行迹却同柳宗元一起处在接受九锡的行列中,仁人志士对此应当怎样看呢?如今仆所忧虑的,是忽然患上犬马之病,死在山野沟壑之下,不能伸展平生的心愿和本来的情怀。至于区区官职之事,并不是我所考虑的。刘瑾掌权时,曾多次用高官厚禄诱惑我。当时,拿几千金馈赠刘瑾的人尚且不能得到一级官职,而他却对我这样小心经营;我本来能够谈笑着拒绝他,使那个贪暴险恶的人最终不敢加害于我,这份心志和这件事情也确实雄奇而重大。当朝大臣大概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而熟知其中实情,只是当台谏官正在论列时,事情出于一时仓促,没有空暇加以区别;而现在又已经过去几年了。伊尹辅佐商朝时,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置,便说这是我的罪过。仆即使不是贤人,难道还不如商朝的一个百姓吗?大臣们竟忍心让仆同孙聪、曹元等人混在一起吗?所以鄙人的心到这里更加放纵,已经打算披发啸歌,终身如此而不后悔;这并不是甘心做长沮、桀溺一类的人。您的高义说:“古人推荐人才,内举不避亲;事情是否可以推荐、是否不可以推荐,不是我所知道的。”但仆的无能和污秽,也不是您应当推荐的人。观察近臣,应当以他的所作所为作为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有见识的人姑且替我说话,那么同您相关的影响难道还小吗?如今仆在当世不能被容纳的地方有五条,而尤其不适合出来做官的理由有两条:我的性情喜欢嫉恶,却不能加以周详斟酌;听到别人的恶行,便大骂不止。如今诸公都喜欢表面谦逊而暗中讥讽,这是第一件不能相容的地方。翰林院的人虽然都面向北方侍奉君主,但那些勤勉周到地奔走于阁老门下的人,被认为贤能;仆懒散放纵而害怕出门,一年不能到他们门上拜访一次,这是第二件不能相容的地方。人人都喜欢修饰文辞、虚伪作态、假装恭敬而自称正直,仆却喜欢当面揭露别人的过错,没有人不发怒,这是第三件不能相容的地方。士大夫不致力于修身砥行这些根本大事,却只把吟咏诗文当作高尚事业;我见到他们的诗或文章,不能不生气,因此一见面就有所批评,而他们正希望我把这些话当作赞美。我却用批评加在他们身上,这是第四件不能相容的地方。与相互亲爱的人交往,必定根据他的职务和所作所为加以勉励告诫,常常违逆他的喜好;他有时还没有接受就拒绝同我断绝关系。由于这个缘故,亲疏之间多有怨恨;即使再次见到他所喜爱的人,我又忍不住不告诉他,有时再次告诫,他仍不听从,我又同他断绝,这是第五件不能相容的地方。我的操守不够宏大,不能使人信服;虽然颇为自爱,但当世谈论人物的人多加诋毁,我被列入有罪者的名册,终身污秽而不能自我洗清,使平日树立的志向闭塞沉沦;才智高在万物之上,名声却陷入九重深渊。我在半夜私下叹息后悔,不该轻率地仿效世俗科举,追求外在名利而造成这种凶祸;如今又不警醒而想出来做官吗?这是第一件特别不适合出仕的理由。同一时期被贬黜的人,本来确有不幸而受到污蔑的;但其中罪大恶极、连妇女儿童都羞于谈论的,仍有十分之九,他们无不希望侥幸得到仆的帮助。他们出仕时把仆当作先行铺垫的地方,而当时的宰执又大多尊重私情而缺少分别。假如想引荐自己的亲信,必定拿仆作为例子。这种任用仆的做法,并不一定是真正了解我的为人,也不一定真正明白我是受到诬陷的。这样一来,就是借贤者的身份作为不肖者的资本了。有句话说:“君子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招请,就不前往。用不贤者的招请来招请贤人,怎么可以前往呢?”如今众人虽然把仆说成不肖之人,但仆没有一天不把自己称为贤德君子。自己已经这样自称,别人却拿他们的说法来对待我,这就像所谓“用呵斥侮辱的话给乞丐食物,乞丐也不屑接受”。这是第二件特别不适合出仕的理由。明公的意思,只是出于一时深厚的爱护,偶然没有详细探究到这些情况。然而话从口中说出,通达于内心,明处有日月照察,暗处有鬼神知晓。这些是我平日一点真诚的心事,您只需一看便可以完全明白。您如果察觉到这些,一定会相信它们是发自肺腑的实情,慨然怜悯我、体谅我。很久没有见您,既然见到又匆忙告别,不能请您进一步指教,也不能到敝邑迎候您,这是很对不起您的地方,想来您会宽恕我吧?面对纸张写信,心中惘然。春日和暖,伏愿您保重顺适,我就感到幸运了。致王子衡。

数日之别,已胜数年矣。谅公同此情也。华山之游,此平生至愿,况又与吾兄同之。抵家后,百事狼狈,荆妻痰气发作,几于不起。小女出嫁伊迩,未免匍匐耳。富有富者之事,贫有贫者之礼,父息之情,谁能不尔?坐此二者,使不肖仓卒言兄长之前,顾不得羽翼而东耳。奈何奈何!在省时,防近山尚书、济物总制俱道雅意隆笃。细得近山言,深服公所以处我者有礼也。近济物以他人之谋,将致我幕下,昨已为数言絶之,颇涉峻厉。于乎,彼殆以我为何人耶?大丈夫出处自有礼义,岂私好私与者寻隙投衅、附防可致耶?兄与我有骨肉之分,当悯惜至此。丘壑之下,凡有志天下国家者,岂所忍居?茍有所不可,则亦宁死守而不易耳。平生碌碌,别无他事,维此防检最熟,而又失之,死无面目见先人于地下也。盖此又是一番波浪,比之往日应举不同,如之何可以轻且易而言也?厚斋之意虽善,然非实知我者,固已惑之矣。然弃之则不可也。去秋有一客相过,极言彼所以拳拳于仆之意,方在杯酒间,仆变色大骂,声彻四隣。仆岂彼之所宜论耶?昨见自彼来者云,彼已深含于我,此不知仆正欲其含也。即此可以再见不肖之心矣。张吏来甚急,因先附此意。不恭之罪,吾兄想深有以亮之。稿序数日后当托人附上,不敢负吾兄也。临纸耿耿,无已。与朱升之天下之事,能以徳美传不朽者,今不过数人耳。然皆为言者所遏,此固世道使然。然皆以黯昧难晓者,或偶尔有之;而超然在人耳目者,亦不能免。此可长太息而继之以痛哭也。公清声大才,雅量恢节,孰与古人多让?彼以私怒左道之言,即又如此。贤哲之党尽矣。公固不肯缘此轻重,言者国是所闗,治乱所系。小人坐享清誉,而君子蒙被汚辱,欲天下亡事,安可得哉?李献吉被论尤广,至有以败壊风俗言者。于乎,献吉岂斯人哉?此可以占公矣。仆虽宿寡行检,然视乡党自好者,亦少有优劣。乃前此命为刘瑾党,士修学之志,虽古人所至尚,安有推择?何至党瑾者,茍可以甘心快意,固不暇计此也。公不知尚移何处?即或以别事在闗中,亦好当请公西来,与坐论数夜,使细小辈见吾侪胸次:忠君孝亲,立身行已,死不以易。如此两巻俱封上,媿不足称副。委命书籍,托刘令尹,数日后即可驰上。公即有外移,其行当在何日?然须待命至乃始动否?倘行急,可示知之。仆即星夜来,求静处与公别也。使来数日,为宾客所冗,不得具裁,甚恼。临纸又复匆匆,不尽其欲言。伏惟亮察,幸甚。上邃庵先生执事此行,宗社之庆,生民之福也。不肖万万死罪,无面躬诣拜贺。今兵事日繁,赋饷日急,各处经画粮储之人,率不堪职,动为迂濶难集之计,百姓百倍陪费不支,一行之需,倘兵势更盛,又当何以?山南、湖广之盗,不可视为寻常。今之求治者,率弟子行,当亟须丈人也。详此盗能老▯我师者,中固有人耳。往时四川、湖广、陜西所上首级,尽山居平民,非真贼也。凡执事所以报孝宗皇帝者,惟此二事耳。不肖虽在罢废,然世受国恩,不敢忘此忧也。初冬微寒,伏惟保艾,以慰天下之望。不宣。与张用昭辱教,知近事如此。数日身心不能自宁,况有官者与受方国之重者哉?然以执事之才,当此剧难狼狈之际,要伙有余力,顾委任何若耳?广郡数蒙其至,无他郡芟夷絶灭之惨者,不可谓无所系也。近闻丘将军与战南阳,获俘甚多,若尔亦新来一快事。但其啓行时言语甚易,无惧事、慎敌之心,恐非名将家法也。贤郎文雅勤事,此最学者艰节。其闻抄写文字,似于下学上达之旨稍相违背,盍若令之潜沈讽咏,自求于经训之间?既通贯融液,然后操纸命辞,自必有过人者,而奚俟此败故驳杂之语哉?公家世有大方,谅不须吾言,吾自不能不为之言耳。春和惟万万保重。

译分别几天,已经胜过分别几年了。想来您也有同样的心情。游览华山,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何况又能同兄长一起游览。到家以后,百事狼狈;荆妻痰气发作,几乎不起。小女出嫁的日期已经临近,也免不了要匍匐奔忙。富人有富人的事情,贫人有贫人的礼数,父亲对于子女的情感,谁能不这样呢?正因为这两件事,使我不能仓促地到兄长面前陈说,只得不能带着您的扶助向东而去。怎么办,怎么办!在省城时,近山尚书、济物总制都谈到您对我的情意深厚。仔细听近山说话,我深深佩服您以合乎礼法的方式对待我。近来济物接受别人的谋划,想把我招到他的幕下;我昨天已经用几句话拒绝了他,言辞颇为严厉。唉,他大概把我当成什么人呢?大丈夫出仕或退处,自有礼义,难道是凭私人交情、私人给予,通过寻找缝隙、投合机会、依附权势就能招致的吗?兄长同我有骨肉般的情分,应当怜悯爱惜到这种程度。对于胸怀天下国家志向的人来说,怎么忍心居处山林沟壑呢?假如有不可行之处,也宁可守死不改变。平生碌碌无为,没有别的事情,只有这点操守防检最为熟知,如今又失掉它,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人了。这又是一场新的波折,同往日参加科举不同,怎么能够轻率容易地说出来呢?厚斋的用意虽然是善意的,但他并不真正了解我,所以本来已经使我感到迷惑了。不过,抛弃他又是不可以的。去年秋天有一位客人来访,把他对我情意恳切的缘故说得很详细。正当我们在饮酒时,我变了脸色大骂起来,声音传遍了四邻。我难道是适合让他议论的人吗?昨天见到从他那里来的人,说他已经对我深深怀恨;这却不知道我正希望他怀恨。仅从这件事,就可以再次看出我的不肖之心了。张吏来得很急,所以先附上这些意思。不恭敬的罪过,想来吾兄一定能够深切谅解。稿本和序过几天当托人附上,不敢辜负吾兄。面对纸张心中耿耿于怀,实在说不尽。致朱升之 天下的事情,能够凭借德行和美名流传不朽的,如今不过几个人罢了。然而他们都被议论者阻遏,这本来就是世道造成的。只是,他们中有些人偶尔会因昏暗难明而被遮蔽;而那些超然显著、为人们耳目所共见的人,也不能幸免。这真令人长久叹息,继而痛哭。公有清正的声望和杰出的才华,宽宏的气量和高尚的节操,比起古人来又有多少逊色呢?那人因为私愤而说出邪僻之言,竟又如此。贤哲之人的同党全都完了。公本来不肯因为这件事而轻重其人,但言论关系到国是,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小人坐享清誉,而君子蒙受污辱,想使天下没有祸乱,怎么可能呢?李献吉被议论得尤其广泛,甚至有人说他败坏风俗。唉,献吉难道是这种人吗?从这件事就可以推知公的为人了。我虽然一向缺少操行,但看那些乡里中自命清高的人,也很少有比我更好的。可是此前竟被指为刘瑾的同党,使读书人修学求道的志向,虽然是古人所极为推重的,又哪里还有推选的余地?至于那些党附刘瑾的人,只要能够使自己称心快意,本来就无暇顾及这些。公不知道如今又将调往何处?即使是因为别的事情在关中,也正好请公西来,与我坐谈几夜,让那些小人看看我们胸中的志向:忠于君主、孝敬父母,立身处世、修养品行,即使死也不改变。这两卷如此一并封好奉上,惭愧的是不足以称合您的期望。托付书籍的事,已经托给刘令尹,几天后就可以快马送上。公如果确实要外调,起程应当在什么时候?还是必须等到任命送达后才出发?如果行期很急,请告知我。我立即星夜赶来,求得一个僻静处所与公告别。使者来了几天,因为宾客事务繁杂,不能详细裁答,十分烦恼。临纸又匆匆写下这些,不能尽述想说的话。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幸甚。上呈邃庵先生 您这次出行,是国家社稷的庆幸,是百姓的福气。我这个不肖之人罪该万死,却没有脸面亲自前往拜贺。如今战事日益繁多,赋税军饷日益紧迫,各处筹划粮储的人,大多不能胜任职务,动辄制定迂阔而难以集办的计划,百姓要承担百倍的额外费用,已经无力供给一次行动的需要;倘若兵势更加扩大,又将靠什么来支撑?山南、湖广的盗贼,不能看作寻常盗匪。如今求治理国家的人,大多只是带着弟子行事[疑有脱误],正急需像丈人这样的人。详察这些盗贼能够长期使我们的军队疲敝,其中本来就有人在暗中支持。从前四川、湖广、陕西所上报的首级,全是山居百姓,并不是真正的贼人。凡是您用来报答孝宗皇帝的事情,只有这两件最为重要。我虽处于罢废之中,但世代蒙受国恩,不敢忘记这份忧虑。初冬天气微寒,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身体,以慰天下人的期望。不尽。致张用昭 承蒙来信,知道近来的事情是这样。几天来身心都不能安宁,何况那些做官的人和承受一方重任的人呢?不过,以您的才干,处在这样剧烈艰难、狼狈不堪的时局中,关键在于是否还有余力,只看您怎样任用和安排罢了。广郡多次蒙您到任,并没有其他郡县那样被铲除殆尽的惨状,不能说与您毫无关系。近来听说丘将军在南阳交战,俘获很多,如果确实如此,也算是新近的一件快事。但他出发时所说的话很轻率,似乎没有忧惧事情、谨慎对敌的心思,恐怕不是名将的家法。贤郎文雅而勤于做事,这是求学者最难得的节操。他听说正在抄写文章,似乎与下学上达的旨趣稍有违背,何不让他沉潜其中,反复讽诵,在经书训诫之间自行求取?等到贯通融会,然后拿起纸笔组织文辞,自然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又何必等着学习这种败坏而驳杂的言语呢?公家世代具有宽厚方正的风范,想来不需要我的话;只是我自己不能不这样说。春日和暖,千万保重。

与张邯郸书于公虽尠素交,然公为乡里豪杰之士,居官之声动烛逺迩,此吾所甚慕也。顷闻盗贼薄公城邑,凡几矣?公能悍然无惧,以作其民。邯郸薮得无恙,其系岂细小哉?愿公益加严慎,肃练士民,倡率豪杰,攻城约以死守,城危誓以死战。彼虽号有数万,然中多妇人瘠氓,精兵要千人耳。既拥众抗军,不能留蓄寄民,而所过残灭,井臼釜甑,罔有孑遗,必无恒饱之理,此应败之道也。昔吾罹警,邢郡返过邯郸,见其人率勇敢有气,吾恨不能丞尉以作其武,幸闻公大抵甚慰矣。况又有近功邪?鄙谚曰:「莫眂其步,当眂其趾。」夫民既以觇彼之所为矣,今战亦死,不战亦死,甚晓然也。然不战固死,使力战,安知其不生邪?此可以语邯郸之民,使之自固其志矣。爱公甚深,见公邑人来,不辞惘然,敢告以此。今之名将,未有类公者也。春和惟为民自重,万万。与王敬夫亡儿志文至,亟与登石间。儿妇杨氏食砒霜,不逾时遂死。此十一月七日已亥事也。痛彻心骨,殆何忍言。念惟此妇,自五月念二栗死,即坚志死节。荆妻及诸女辈日夜防衞已极缜密,乃于其月念九潜服毒防药数匕,几不可生。赖觉之颇早,得以投救。至于今日,毎闻妻女所传妇言,其志必不肯回。因讽之省厥父母,冀至膝下,或以爱夺,乃悔恨弥切,日夜号泣。欲西南麓公与许夫人不得已,令其兄宋与其嫂舎侄女送之来,仍以有心妇女一人常用伴侍。妇至栗柩哭毕,入内见荆妻,殊有喜色曰:「吾谓夫已葬,不知犹未也。」荆妻私意其语,谓予曰:「新妇志大不易行,必有变,奈何?」予曰:「汝但多方防衞可也。」翌日与诸防衞者相处极欢,有一出者必止之曰:「汝出吾怕也。」畧不一言往志。众以为既见父母果懐眷恋,后将无事。荆妻者独不以为然,令严为环守。是旦妆洗毕,假言宿饭作渴,索醋汤卧内饮,不知潜带碎砒二三两随饮吞尽。少间砒毒内作,与侍儿登厠归,渐不能支,乃诳小女及妾杨氏曰:「吾适登厠见祟,身颇不佳,幸与绋箸禳之。」又索醋汤令极暖来,连饮三椀许曰:「稍可矣。」荆妻入见其色,惊扣所以,因切疑之,搜其袖有遗砒,始知中毒,亟呼家众寻医治之。妇徐曰:「妾此来欲以死从夫游地下,前所囊物实砒霜数两,假言为金珠使姑不疑。我今已尽服。人言砒霜用醋下者,百药不能解。恐舅姑及吾兄以药解吾毒则大壊吾志,是以连饮醋汤数椀。可唤吾嫂来治吾后事。」满门惊痛,呼其兄嫂至,因以解药予之,闭口不纳。逼之太急,则咬椀立破。每药来则辄挥去,坚闭其口,楔以铁箸且曲矣,齿坚合不啓也,曰:「吾与饮此,吾不食砒霜矣。今吾以死为乐,以生为苦也。奈何以苦事逼我。」其嫂啓箧出衣,皆妇近日所制以为临死之用者,无有不备与。不精也。着毕,气絶。予痛哭几死。以为曩者栗初死时,情激心裂,痛莫可制。其死或易,至于归谢其父母,又三月余矣。父母劬劳之恩,眷属缱绻之意,顾不能一移其初志而不迫不怒,从容就死,如此古之达人志士,不足与之先也。颜子为孔门髙弟,夫子特称其三月不违仁。而新妇,少年女子耳,乃其志久而愈恒。彼岂尝从事于学问,若士大夫孳孳亹亹者也?其天资之髙,父母之教,要有不可诬者矣。荆妻言,新妇数向予言古今贤女故事云,得之其父兄讲说。今日之死,岂非闻之于耳,即感之于心而不忘耶?夫人食利药少许,必疾痛万状。新妇服砒甚多,比死颜貌安舒,畧无仓卒。岂鬼神隂以相之,使其毒不内挠,正色以毙也?栗为人颇靳,匪僻不正之行,尝曰:“奸汚残贼,天道未有弗与还者。”故行年二十有二,曽无一毫非礼之动。乃天畀以良妻若是,天信有征也哉!此妇与令爱徳性甚相若,适亡儿各两年,虽媪妪不熟其面也。记曰:“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栗之两妇,其庶几乎?昨新妇自灵寳至,出鞋二双,寿予与荆妻。孰知其与舅姑为永诀也?因语杨生,杨生云:“妹来时以二物曽寿家君与家母,殊不知厥意所在。”今若此,诚所谓与之永诀耳。于乎痛哉!兹乞执事与新妇别撰一志,备其美徳,俾将大石通刻三志,纳之于圹,以示不朽。昔栗欲以一椁通葬三柩,则栗之志亦可以无憾于九泉之下矣。儿女之事,累兄甚多,敢以杨生状随书附上。惟执事念之悯之,临楮▯然,情不尽布,而惟尊照。万万十一月九日,海再拜。与唐渔石

译致张邯郸书 我和公虽然交往不多,但公是乡里的豪杰之士,居官的声名震动远近,这是我十分仰慕的。近来听说盗贼逼近公的城邑,已经有多少次了?公能够强悍无惧,以此振作百姓。邯郸这一片水泽之地能够没有灾祸,关系难道还小吗?希望公更加严格谨慎,整肃训练士民,倡导率领豪杰;敌人攻城时约定誓死守卫,城池危急时发誓死战。他们虽然号称有数万人,但其中多是妇女和瘦弱的百姓,精兵不过千人罢了。既然拥众抗拒官军,就不能长期蓄养寄居的百姓;而且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残杀毁灭,井、臼、锅、甑没有一点遗留,必然没有长久饱食的道理,这正是应当败亡的原因。从前我遭遇警报,经过邢郡返回时路过邯郸,见当地人多半勇敢有气概,我恨不能担任丞、尉来激发他们的武勇;如今有幸听说公的作为,大体上很是欣慰。何况又有近来的战功呢?俗话说:‘不要看他的步子,要看他的脚趾。’百姓既然已经看清敌人所作所为,那么现在作战也是死,不作战也是死,已经非常明白了。但不作战固然会死,竭力作战,怎么知道不能活下来呢?这些话可以告诉邯郸的百姓,使他们自己坚定志气。因为我非常爱重公,见到公的邑人来,便不顾惘然,斗胆把这些话告诉您。如今的名将,没有一个像公这样的。春日和暖,希望公千万为百姓保重自己。致王敬夫 亡儿的志文送到了,我赶忙和它一起刻在石上。儿媳杨氏服食砒霜,不过一会儿便死了。这是十一月七日己亥发生的事。悲痛深入心骨,几乎不忍说起。想到这位妇人,自五月二十二日栗死去后,便坚定了以死守节的志向。荆妻和众女儿日夜防卫,已经极其周密;她却在那个月二十九日暗中服下几勺防药,几乎不能救活。幸亏发现得较早,才得以灌药救治。直到今天,每当听妻女传述妇人的话,她的志向始终不肯改变。于是劝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希望她回到父母膝下,也许父母的疼爱能够改变她;她反而更加悔恨,日夜号哭。想让她到西南麓公和许夫人那里去,又不得已让她的哥哥宋和嫂嫂带着侄女送她来,并仍让一名有心志的妇女常常陪伴她。妇人到达栗的灵柩前哭完,进去见荆妻,脸上很有喜色,说:‘我以为丈夫已经下葬了,不知道还没有。’荆妻私下揣度她的话,告诉我说:‘新妇的志向很大而且不容易改变,必定会有变故,怎么办?’我说:‘你只管想尽办法防卫就是了。’第二天,她和负责防卫的人相处得非常欢快;有人要出去,她必定阻止说:‘你出去,我害怕。’对自己的志向只字不提。众人以为她既然见到父母,果然产生了眷恋之情,以后将不会有事。只有荆妻不这样认为,命人严密环守。这天早晨梳洗完毕,她假称昨夜吃饭后口渴,索要醋汤,在内室躺着饮用,却不知道她暗中带着碎砒二三两,随醋汤一并吞尽。不一会儿砒霜毒性在体内发作,她和侍女上厕所回来后,渐渐支持不住,便欺骗小女儿和妾杨氏说:‘我刚才上厕所时遇到了邪祟,身体很不舒服,幸好可以用绋箸来禳解。’又索要滚热的醋汤,接连喝了约三碗,说:‘稍微好些了。’荆妻进去看见她的脸色,惊讶地追问缘故,因而非常怀疑,搜查她的衣袖发现有剩下的砒霜,这才知道她中毒了,立即召集家人寻找医生救治。妇人慢慢说:‘我这次来,是想死后到地下与丈夫相从。先前包藏的东西实在是几两砒霜,我假称是金珠,使婆母不疑。我现在已经全部服下。人们说砒霜用醋送服后,任何药物都不能解除。我怕公婆和哥哥用药解除我的毒,严重破坏我的志向,所以接连喝了几碗醋汤。可以叫我嫂嫂来料理我的后事。’全家惊骇悲痛,叫来她的哥哥嫂嫂,便把解药给她,她闭口不肯服。逼得太急,她就咬破碗。每次药送来,她就立即挥开,紧紧闭住嘴;用铁筷撬她的口,铁筷都几乎弯曲了,她的牙齿仍紧紧合着,无法打开,说:‘我若喝下这个,我就不能再吃砒霜了。如今我把死看作快乐,把生看作痛苦,为什么还要用痛苦的事情逼迫我?’她的嫂嫂打开箱子取出衣服,都是妇人近来制作、准备临死时穿用的,没有一样不齐备,也没有一样不精致。穿好以后,她便断气了。我痛哭得几乎昏死过去。我想起从前栗刚死时,感情激烈,心像被撕裂,悲痛无法控制。他的死也许还比较容易;至于妇人回去辞别父母,已经又过了三个月有余。父母辛劳养育的恩情,亲属之间缱绻的情意,竟然都不能使她稍稍改变最初的志向;她不受逼迫,也不发怒,从容赴死。这样的古代通达之人和有志之士,也不足以超过她。颜子是孔门的高等弟子,孔子特别称赞他三个月不违背仁道;而新妇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的志向却长久而且越来越坚定。她难道曾经像士大夫那样孜孜不倦地从事学问吗?她天资的高明和父母的教诲,一定有不可欺罔之处。荆妻说,新妇曾多次向她讲述古今贤女的故事,说是从她父兄的讲说中听来的。今天她的死,难道不是听进耳中,感动于心里而始终不忘吗?人服食少量有毒药物,也必定会疼痛得千百般难受。新妇服下很多砒霜,临死时容貌安详舒适,丝毫没有仓促痛苦的样子。难道是鬼神暗中帮助她,使毒性不在体内扰乱,而能保持正色而死吗?栗为人颇为严谨,曾说:‘奸邪污秽、残暴作恶的人,天道没有不让他们得到报应的。’所以他活到二十二岁,竟没有一丝一毫违背礼法的举动。上天竟赐给他这样一位贤良妻子,天道确实是有验证的吧!这位妇人和令爱在德性上很相似,恰好亡儿去世已两年,虽然是老妇,也不熟悉她的面容。记载说:‘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栗的两位妻子,大概近于这种境界了吧?昨天新妇从灵宝来,拿出两双鞋,送给我和荆妻。谁知道这竟是她与公婆永远诀别的礼物呢?于是我告诉杨生,杨生说:‘妹妹来时,曾经拿两件东西给父亲和母亲祝寿,哪里知道其中的意思。’如今看来,确实所谓与我们永远诀别了。唉,真是悲痛啊!现在请求执事另为新妇撰写一篇志文,完备地记述她的美德,使三篇志文一同刻在大石上,放入墓穴,以显示其不朽。从前栗想用一具棺椁合葬三具棺柩,那么栗的志愿也可以在九泉之下没有遗憾了。儿女的事情,使兄长劳累太多,谨把杨生所写的行状随信附上。希望执事念及并怜悯她。面对纸张泪流不止,情意不能尽数陈述,只请尊意鉴察。万历?十一月九日,海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万十一月〕 致唐渔石

久违光范,不胜懐仰之私。春中以探亲之行赴省城,留滞月余。某事所司明知寃苦,皆引嫌弗究。君相极力明刑于上,而天下依违之习自若。含垢冒汚,仆分所宜耳,尚何忍言。伏惟执事推贤爱才之心休休无已,方内英俊莫不鼔掌相庆,以为将有拔茅连茹之渐,而太平之几诚在是矣。其逺且疎者,或无以表见于衡鉴之下,使太璞不登,私窃忿焉。毎有所见拟议,欲问辄复中止。思惟执事之爱,即何可嫌。昨在省见山东进士李开先者,资性英发,识见超逺,文艺精典,哲匠所难。治体通达,后辈希覩,心殊重之。濒行因与太微、蒙溪洎韩、马、河滨诸公送之东郭之外,至今不下鄙懐者凡三月余矣。值便草草,用贡台。闻天下之善士如开先者,又不知有几人。惟执事备访力求,使勿沦于常流,则今日得人之盛,盖有凌跨古昔、炳耀简防者矣。孰谓非执事之功也。后生末学如开先,茍得大人君子作兴砥砺于上,将来所就,自仆观之,可谓国士之无双也。惟执事默求其为人之实而加之意,实斯文至幸。闻彼欲求国子学职,是又以中书付仲默,博士付昌谷,殊可惜也。早夏苦热,伏惟保爱,以慰斯世之望。不宣。

答王汝言书曩者仕宦时,窃见世事抢攘,以为非甚难办也。特执事者未尝少加之意,故云云耳。毎遇士大夫,率肆言毋讳,不知触人遘怒,已厚乃竟以罢官。至罔为奸人之党,交游诸公,或以书责我宜改易往辙。得书后大笑,索酒曰:「我罪盖如是,然我何能改也?」夫予不能行事于世,以诛其奸,乃并不得肆论其短长哉?夫善与恶,是与非,其数较然明也。执事者不以为意,而槩与之,则反手倒持。恶民兴,善理盭,风俗衰,诈伪起,子弑父,臣弑君,毋不亟为是,犹可委而弗究邪?天下之事,虽贵埶者所共壊,然岂尽持执事者之手,令事之不较哉?四海之逺,兆民之众,事为贵埶所制者,要不可以十一辟之。恶风疾雷虽至盛,必无终日委而不为,而谓非我所得専,谬矣。请以廖镗喻之。曩在河南日,尝屡遣人诛求郡邑矣。其重求不过千金,郡邑科敛千金,只一项耳。其钱谷转移,词讼难易,约束流滞,彼岂曰治此则妨吾索,可置勿理也?不才之吏各欲自肥私享,则是数者钩致,无不至使反此心以正理易治,即是数者悉可以裕穷民,称良治矣。士大夫平居动以古人自期,谓事直未当手,若云云我当如何如何。既当手矣,而又委以埶力,此非真有为民之念者也。刘养和以犯廖去矣,燕宪清帖耳奉廖,何乃亦去矣?二君同以廖去,其髙与下,美与恶,奚啻天渊氷炭不相侔也?而士大夫乃犹舎正路而弗由,岂不大可哀耶?昨常守徳来,继燕又视养和为烈矣。彼廖氏者,受侮半年,何不更用前计以酧守徳,而甘心若是?其道固有所难也。今上无贵势之挠,下无执友之托,临事涖民,心知其恶逆而隠忍含糊,善不加恤,恶不加警,使无状之民如羣虎负嵎,而良善者却足自废。有天日之明,官长之设,刑法之禁,而身制于齐民,不可左右。朝廷所以建官分职之意,安在?平日乡党。为善者率云某为某事,尝言其不利,今已然至此,乃犹不见其贤者,固以为时有所未至,而不贤者将又因以转而不善矣。此予所以瞠目于执事之臣也。大奸巨恶,犯禁蠧理,恬不为怪;小民罣误,冒法则锱计毫数,洗垢索瘢。持此而欲天下治平,胡可得也?吏长奸,民侮法,二者国之大▯也。今长奸之吏盈满仕局,而莫知所惩;侮法之民桀踞乡里,而莫知所畏。此当涂君子之深忧也。昨过贵邑,见事埶百尔狼狈,以深恐惧。乃续闻公言云云,及叩之在涂,又有过者,乃叹守令所系之重如此。使郡吏一切如贵府,县吏一切如贵县,长此安极?今日偶见敝县一事,为上吏发至刘令,以病不得理,其丞但惴惴奉承,唯渠凶所恣意耳。然仆向为当道言之,不知卒聴否也?安得公在蜀时风致,为一洗耶?昨仆谓弟侄辈曰:「汝言言有内艰,报尚能戮凶省察使之在官数年,不知又当何以而?」此时列郡太守皆碌碌,不足为汝承。虽美才盛年,又姑息寡力,大抵时运使然,非人力所能也。

译久违了您的风采,不胜怀念仰慕之情。春天中因探亲前往省城,滞留一个多月。有关某件事情,主管部门明知其中的冤苦,却都以避嫌为由不肯追究。君相极力在朝廷上主持公道,而天下推诿依违的习气仍然如故。我忍受污辱、冒犯浊世,本来是我的本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恭敬地希望执事推举贤才、爱惜人才的心永不停息,朝廷内外的英俊之士没有不拍手庆贺的,都认为拔擢贤才、接连荐举的局面将要开始,而太平的希望确实就在这里。那些远在边远、关系疏远的人,有的也许无法在您的鉴识之下显露出来,使未经雕琢的璞玉不能被发现,我私下为此愤懑。每当有所见闻,想要议论询问,却又中途停止。想到执事爱护人才,哪里还需要顾忌什么呢?昨天在省城见到山东进士李开先,天资英发,见识高远,文章才艺精纯典雅,是高明的文士也难以达到的。他通晓治国的体要,是后辈中少见的人才,我心中非常看重他。临行时,我和太微、蒙溪以及韩、马、河滨诸位公送他到东郭之外,直到今天仍不能忘怀,已经三个多月了。遇到便利,草草写信奉达台前。听说天下像开先这样的善士,还不知道有多少。希望执事广泛访求、竭力搜寻,不让他们沉沦于庸常之流,那么今天获得人才的盛况,大概将超过古代,光耀史册了。谁能说这不是执事的功劳呢?像开先这样的后辈末学,如果得到大人君子在上面振兴、砥砺,将来的成就,在我看来,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的国士。希望执事默默考察他的真实为人而加以关注,这实在是天下文章的最大幸事。听说他想求任国子学的职务,却又把中书的职位交给仲默,把博士的职位交给昌谷,实在可惜。初夏天气酷热,恭敬地希望您保重爱护自己,以慰藉世人的期望。不尽。答王汝言书 从前做官时,我私下看见世事纷乱,以为并不是很难处理,只是执事的人从来没有稍加留意,所以才这样说。每逢遇到士大夫,我大多放肆直言而不避讳,不知道触犯了别人、招来愤怒,事情积累深了,最终竟因此被罢官。后来甚至被说成奸人的同党,交游中的诸公有的写信责备我,叫我改变过去的做法。我收到信后大笑,索要酒来说:‘我的罪过大概就是这样吧,但我怎么能够改变呢?’我既然不能在世上办事,诛除奸邪,难道连纵情议论他们的是非长短也不可以吗?善与恶、是与非,其道理明明白白。执事的人却不把它当回事,一概纵容他们,这就像反手拿着倒置的刀柄。恶民兴起,善政乖乱,风俗衰败,欺诈虚伪滋长,儿子杀父亲,臣下杀君主,没有一件不是赶紧去做的;难道还可以任其发展而不追究吗?天下的事情,虽然都是权贵势力共同败坏的,但难道全都要握住执事的手,才使事情不能明辨吗?四海之远、兆民之众,事情被权贵势力控制的,终究不可能只占十分之一而已。恶风疾雷即使盛大,也不可能整日放任而不去制止;说这不是我所能专断的,是错误的。请拿廖镗来作说明。从前我在河南时,曾多次派人到郡县索取财物。他们一次重重索取不过千金,郡县征敛千金,也只是一项罢了。至于钱粮的转运、诉讼的难易、政令约束的流滞,他难道会说:‘治理这些事情就会妨碍我索取财物,可以放在那里不要理会’吗?不才的官吏各自只想肥私自享,于是这几件事相互牵连,无不使他们反过来改变这种心思,按正理办理;如果这样,那么这几件事全都可以用来使穷困百姓得到宽裕,称得上善政了。士大夫平日动辄以古人自期,说事情若是正直,尚未轮到自己亲手办理,便说‘如果是我,我一定怎样怎样’。等到真的轮到自己处理,却又把一切推给权势,这不是真有为百姓着想的心。刘养和因为触犯廖镗而离职了,燕宪清只贴耳听从、奉承廖镗,为什么也离职了?二人同样因廖镗而离职,他们的高下、好坏,岂只是天渊、冰炭那样不可相比吗?可是士大夫竟还舍弃正路而不走,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昨天常守德来了,接着燕宪清又把养和看得更为刚烈了。那个廖氏受了侮辱半年,为什么不再用从前的办法来报复守德,却甘心如此呢?其中自然有他的难处。如今上面没有权贵势力的干扰,下面没有执友的请托,面对事情、治理百姓,心里明知他们作恶悖逆,却隐忍含糊;对善人不加体恤,对恶人不加警戒,使无状的百姓像群虎凭借险要,而良善之人反而足以自行废弃。既有日月般的明察,又有设置官长、禁止刑法,自己却受制于普通百姓,不能左右局势。朝廷设置官员、划分职掌的用意在哪里?平日乡党中,行善的人往往说某人负责某事,曾经说过那件事不利;如今既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却仍然看不见他的贤能,本来就会认为时机尚未成熟,而不贤的人又会因此转而更加不善。这就是我对执事之臣瞠目而视的原因。大奸大恶,触犯禁令、败坏义理,却安然不以为怪;小民一有牵连过错、触犯法令,便锱铢必较,细细搜求瑕疵。拿这种办法却想使天下太平,怎么可能呢?官吏助长奸邪,百姓轻侮法令,这两件事是国家的大弊病。如今助长奸邪的官吏充满仕途,却没有人知道惩罚他们;轻侮法令的百姓在乡里强横,也没有人知道畏惧。这是当权君子应当深切忧虑的事。昨天经过贵邑,看见事势处处狼狈,深感恐惧。后来又听到公说了这些话,到了路上再询问,又发现还有超过这些的事情,于是感叹守令所关系的重大竟然如此。假使郡里的官吏全都像贵府,县里的官吏全都像贵县,长此以往,怎么能安定到极点?今天偶然看到敝县一件事情,被上级官吏发交到刘令那里,他因病不能处理;他的县丞只是战战兢兢地奉承,一任那个凶恶的人恣意妄为。我先前曾向当道者说过,不知道最终是否听从了?怎样才能使公在蜀地时的风采再现,为此彻底洗刷一番呢?昨天我对弟侄们说:‘你们说有内忧,听说还能诛除凶恶、明察政务,使他在任数年;不知道将来又应当怎么办呢?’如今各郡太守都庸庸碌碌,不值得替你们承当责任。即使有美好的才华和盛壮的年纪,也姑且因姑息而缺少力量,大体上是时运造成的,并非人力所能改变。

答蔡承之石冈书一别便如数十年,人生如此,何以堪也?海内故人,屈指无几,忽得手教,如飞坠自天,欣慰万万,殆何以言?小儿栗所娶渼陂之女,丙戌秋生一子矣,乃子母并死。今春为继娶杨叔安之季女,此后儿女事俱了,更无挂心者。去歳自今夏,南海霍渭先既以贱名厠诸章疏,春首又以一书见谕,鄙人心事搜括畧尽,其相知之真,虽龆龀之交亦不过此。顾仕宦之志,自庚午秋根株悉拔,他人不知,石冈则知也。幸九重圣明灼知不肖,未便施行,即若渭先之志,又有何面颜见庙堂诸君子耶?随亦具一书答之矣,并其稿以上。丈夫生世固当以拯溺救焚为心,而仆则切恨世之士大夫贱恬退尊势利,往往反为小人所薄。鄙志如此,正欲销忘宿志,以明士大夫之节耳。前歳邃庵翁亦以此为言,仆力拒之,今殊成怨也。然亦何恤焉?新刋四种碧山,乃渼陂之作,其三皆出鄙手,荒忘如此,可似云霄中人耶?心事万千,不得一一展布,伏惟保爱,以慰知交之望,幸甚。

与镇西将军曹公书海白总戎曹公足下:昨闻宁夏之变,甚悲!镇巡诸公何以不幸如此?及见行到文移,乃知足下尽心曲处如此,此宗社之福也。又闻躬至各部慰劳三军,此尤至计,他人未易及也。昻锦诸贼,本无知小人,不胜一旦之忿,搆变造逆。事出偶尔,其胁从之人,初不过三五十辈尔。逆事既成,声势遂重,诸余将吏皆亦执系父母妻子,刼迫而然。近闻传令造舟以待北伐,此固忧国至意。夫兵事尚神,而谋道宜隠也。造舟之所,去宁夏近而易见,先无所处,使昻锦以此扇惑其众,谓朝廷必用诛殄为心。彼将士岂皆明理识事之人?万一信其必然,则外増必死之惧,内乖效顺之心,所谓为贼坚众,非计之得者也。今莫若遣人诣仇钺,谋内应。仇钺者,钜官大将,非甘心昻锦者也。其标系母妻之恨,即未能啖肉啮髓,尽脔诸贼以偿耳。今诚以语钺,钺必有所计度于彼。彼少信钺计,数贼之首可指日得矣。况钺又翘首望通也,故莫若先通钺。钺通,然后张兵扬威,遏其骁锐,则钺得有所资耳。缘以喻众,喻众则士卒之心无有不齐。士卒之心齐,则昻锦者几上肉耳。鄙谚曰:「以米煑粥,以水植稻」,盖此之喻也。夫昻锦以一日杀五大官,甚能也,而不能以旬日南下,此非积算竢数者,固畏公威徳也。昨公至各部劳军,其股肱已悉剪矣。夫既剪股肱矣,犹可为全乎?虽五尺之童,亦知其无以为也。此大事至计,不可不念者,惟公察之图之。

与马伯循书别伯循甚久,不能得问伯循也。顷因客欲过三原,托谢墓志之寄,当时匆匆不尽所言,故如不问也。老伯母之逝,凡为人子者皆可以哀痛摧裂,况伯循履道纯孝者然?有老伯父及母君在也。伯循一有过哀伤,性老伯父若何?母君若何?宜思其大者可也。天生伯循,欲以继明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凡海内学者莫不以是望伯循,不但仆与伯循私厚也。近闻某氏六郎与令兄弟作孽,伯循深被其侮,夫无故之侮,孟子所谓妄人者也。仆意伯循必不与之较耳,然兄弟骨肉至亲,谁能嘿然?宜别有以图之也。六郎行暴贵邑,若虓虎亡撄也,即不姑以忍之,彼或至于犯其更尊者之衣履,伯循又将何以处之?胜负之际,市井之所向也,乌有士大夫而俛与市井相较者?况伯循之力万万不能胜耶?彼所养而借者尽市井无赖也,彼赏以锱铢之利皆可兴难于我,彼又挟有贵父之势,如之何以制之?今莫若善诲令弟,使毋适中其欲闯之意而已。鄙谚有曰:「树大有风,人贤有谤。」安知贵邑所谓士大夫者无有啓彼兴难以危伯循也?夫与伯循骨肉生死者,仲木及仆二人耳。仆不知仲木何为,知伯循之事而不以告也。千里之言,不知果然否?惟万万以理自遣为是。小书二册附上,啓览乞恕所不悉也。

译答蔡承之石冈书 一别竟像过了几十年,人生如此,怎么能够承受呢?海内的故交,屈指可数;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仿佛从天上飞坠而来,欣喜慰藉万分,几乎不知该怎样说。小儿栗所娶的渼陂女子,在丙戌年秋天生了一个儿子,却母子一同去世了。今年春天又为他续娶杨叔安的次女,从此儿女的事情都办完了,再没有什么牵挂。去年从今夏起,南海霍渭先已经把我的贱名列入奏章;今年初春又写了一封信来告谕我,竟把我的心事搜括得大略无遗。他对我的真正了解,即使是从小相交的朋友也不过如此。只是我做官的志向,自庚午年秋天根基全被拔除以来,别人不知道,石冈您却知道。幸亏九重圣明洞察了我的不肖,没有立即施行;如果按照渭先的志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诸位君子呢?我随即也写了一封信答复他,并把稿子一同奉上。大丈夫生在世上,本来应当把拯救溺水、救援火灾作为心愿;而我只是深恨世上的士大夫轻视恬退、尊崇势利,往往反而被小人所鄙薄。我的志向就是这样,正想消磨忘却旧日的志愿,以表明士大夫的节操。前几年邃庵翁也曾以此相劝,我竭力拒绝他,如今竟成了怨恨。但这又有什么可顾惜的呢?新刻的四种《碧山》,是渼陂所作,其中三种出自我的手;我荒疏健忘到如此,哪里还像云霄中的人物呢?心中有千万种事情,不能一一展开陈述。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自己,以慰藉知交的期望,幸甚。致镇西将军曹公书 海白总戎曹公足下:昨天听说宁夏发生变乱,十分悲痛!镇守、巡抚诸公为什么竟不幸到了这种地步?等到看见出发时的公文,才知道您尽心处理各处事务到了如此程度,这真是国家社稷的福气。又听说您亲自到各部慰劳三军,这尤其是最好的谋略,别人很难做到。昂锦等贼,本来不过是无知的小人,不能承受一时的愤怒,于是构成变乱、制造叛逆。事情偶然发生,起初被胁迫跟从的人不过三五十人罢了。叛乱既已形成,声势便随之加重;其余将领和官吏也都是因为父母妻子被拘系,受到劫持逼迫才如此。近来听说传令制造船只,准备向北征伐,这固然是忧国至深的心意。但是用兵贵在神秘,谋划之道应当隐秘。造船的地方距离宁夏很近而且容易被看见,事先又没有藏匿安排,若让昂锦借此煽动众人,说朝廷必定以诛杀殄灭为心,他们的将士难道都是明白道理、识察事情的人吗?万一相信朝廷必然如此,那么外部增加必死的恐惧,内部违背归顺效命的心,这就是为贼人巩固众心,不是正确的计策。如今不如派人前往仇钺那里,谋求内应。仇钺是显贵的大官、重要将领,并不是甘心追随昂锦的人。他母亲妻子被绑系的仇恨,即使还不能亲自啖食其肉、啮其骨髓,把所有贼人剁碎来偿还,也一定恨之入骨。如今如果确实把这些话告诉仇钺,仇钺一定会在他们内部有所筹划。他们稍微相信仇钺的计策,几名贼首便指日可擒。何况仇钺又抬头盼望与朝廷沟通,所以不如先与仇钺联络。仇钺沟通之后,再张扬兵威,遏制他们的勇锐,这样仇钺就能有所凭借。借此向众人说明,众人的心就会一致;士卒的心一旦齐整,昂锦便如同砧板上的肉了。俗话说:‘用米煮粥,用水种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昂锦一天杀死五名大官,确实很能逞强;但他不能在十天内向南推进,这不是因为长期谋算、等待时机,而是实在畏惧公的威德。昨天公到各部慰劳军队,他的羽翼已经全被剪除了。既然已经剪除羽翼,难道还可能使他完整无损吗?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他没有什么作为了。这是处理大事的最佳谋略,不可不放在心上,希望公明察并筹划。致马伯循书 与伯循分别很久了,竟不能得到伯循的消息。近来因为有客人要经过三原,托他捎去谢墓志的信,当时匆忙,不能尽述想说的话,所以就像没有问候一样。老伯母去世,凡是做人儿子的都可以悲哀痛苦、摧心裂肝,何况伯循履行正道、纯厚孝顺呢?如今还有老伯父和母亲在世。伯循如果过分悲伤,老伯父会怎样?母亲会怎样?应当想到大处才是。上天生下伯循,是想让他继承光明的二帝、三王、周公、孔子的道统,天下求学的人没有不这样期望伯循的,不只是我和伯循私交深厚而已。近来听说某氏六郎与您的兄弟作恶,伯循深受他的侮辱。无缘无故的侮辱,就是孟子所谓的妄人所为。我料想伯循一定不愿与他计较;可是兄弟是骨肉至亲,谁能默默不言?应当另想办法处理。六郎在贵邑横行暴虐,像咆哮的老虎,不能去招惹他;即使暂且忍让,他若竟至于侵犯更尊长者的衣履,伯循又将怎样处置?争胜负的时候,是市井之人的做法,哪里有士大夫低头与市井之人相争的道理?何况伯循的力量远远不能胜过他呢?他所豢养、借助的全是市井无赖,他用极少的钱财赏赐他们,就都可以对我们兴起祸难;他又依仗显贵父亲的势力,怎么能够制服他呢?如今不如好好教诲您的弟弟,使他不要正好迎合六郎想要闯祸的心意罢了。俗话说:‘树大招风,人贤招谤。’怎么知道贵邑所谓士大夫中,没有人挑动他兴起祸难来危害伯循呢?和伯循有骨肉关系、可以同生共死的,只有仲木和我两个人。我不知道仲木为什么明知伯循的事情,却不把它告诉您。千里之外的传言,不知道果真如此吗?希望您千万用道理自我排遣为是。附上小书二册,请打开阅读,也请宽恕其中不能详尽之处。

与何粹夫书久违懐仰,何已?不才宜受重辜,乃冒轻典。直先生隂庇,天子仁圣耳。去歳得手教,感慰千万。非吾兄,他人谁肯然也?近又得孝思所寄书,益感念顾隆笃。仆乌足以承?借山田数亩,破屋数椽,差可度日。幸狗马之疾尽无,又多暇日可以采薪莳药。此其叨冒,岂细哉?冬初见递报,知有起复之命,私心甚慰。盖时事若此,安可无贤人以立于朝,备仓卒之用?今汉中、蜀、楚之盗方炽,未艾而来。治者率乏统御张弛之道,轻防国威,厚助贼气。其经画粮饷之人,又务为茍且迂濶之计。百姓百倍陪费,不支一行之需,贼势更盛。当复云何?为吾兄者,固不可坚卧东山也。友人杨、吴二君来,值有手足之疡,不能尽所欲言。惟保重,保重。答沈崇实仆来持奉教札,兼及碑帖之富,感激至意,何限!斯文骨肉,乃虽古人未之前有也。不肖固执愚行,虽万万死生不可揺动,所以不能无憾于中者,诚以斯名之难居也。修之于平昔,而砺之于今日,得志焉将以加诸天下否?修先王之道,以终乎身,而顾冒被汚秽如此,何以为人也?士之所哀,莫甚于名丧节靡而身死不与也。今不肖已丧名靡节矣,即使长生百年,有颜回、曾子之行,程伯朱、季之作,亦不可自明于千世之下,此固志士之深悲也。人常言: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然固不敢不勉耳,又安肯稍自贬释,以从时人之情为进取之计邪?有一于此,死无面目以见先人也。城南之事,乃自斯人得志之后,与敬夫同感孝庙恩徳而然,非仆一人也。至于昼夜千万谋画,欲以殴敌,此实有之,虽今日亦不敢忘也,况当时邪?然惟天地、祖宗及我孝皇圣灵默鉴而已。辱念隆笃,有国士之与,故敢率尔答谢;若他人,则闭口矣。不能瞻送旌节,徒切倚望,伏惟为国自重,万万。

答柏斋先生书仆生平服义重徳,直行亮迹而已,其他虚恢盗名,隠忍委曲以要时好,死不愿也。承教云,得报以来,且痛且恨。所痛者,执事平生之心,可以对天日,有伊周之才之志,不得少行于时。所恨者,凡事轻忽简畧,不存形迹,卒罹大谤。盖公爱惜不肖之深,不觉言至于此,感服髙义,比之父母,更复何言?伊周之才之志,仆之汚秽,所不敢当。不存形迹,卒罹大谤,此政仆之所以为仆者,终身不敢易也。仆犬马之齿,才三十有六,虽更事未熟,早作夜思,从事于斯,要亦久矣。语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又曰:智者行其所无事而已。于义有夫,当理有未喻,虽圣贤令之行,仆不敢也。茍理喻义当矣,虽人人掩口笑,道仆行之也。曾参之自信,自信不杀人耳,母之投杼逾垣,参不得而知也。仆向罹二三子之谤,能勿杀身无几也。盖是时瑾方以君子之言禁士类,二三子者不谓仆为小人也。今又罹诸君之谤,能勿杀身亦无几也。盖是时大臣方以小人之恶饬士类,诸君者不谓仆为君子也。由二者言之,仆一身何兼被俱有如此?盖茍可以去官杀身于我,则君子小人者,非彼所择也。其至于此,虽存有形之迹,何捄哉?老兄斯文纲领,当世指为山斗之士,览见余书,当欣然大笑曰:此诚柏斋贤弟良友,不以险夷易操者也。然后终身佩而颂之,永为老兄所不弃矣。儿子昭允,歳首已出痘,子无恙,今能言且行,承问具告。冬寒伏惟保爱,幸甚。

与贾鸣和书相别久矣,忽辱手教,感荷无已。自被罪以来,数不能通问士大夫之间者,盖扪已自照,不可辄以荒秽之资,谬自比附耳。教中意念隆笃,顾仆安足以当含灼而已。细思往昔忧惶恐惧之日,今得脱然不复拘禁,此其心盖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而好事者又谬为异论如彼,虽有非而辩之之人,又挈小遗大,引粗失精,亦岂足以识豪杰哉?此可为南坞子言,发一笑耳。家口虽众,田作足以供之无歉,故毎得从容南山渭水之间,又得为野圃野医,种蔬莳药,暇则茹蒜酌酒,负小坐小轩,拊弦倚唱,欣然终日,人莫得而夺也。至于开筵列馔,品竹弹丝,贫约之士,力尠才匮,固无得而办也。然君子之乐,亦莫须此,此皆日用之实,敢以闻老兄。老兄知之,想当欣然一大笑也邪?小书二本附上,备种数,犹尔不悉为之奈何?千万保练,不宣。

译致何粹夫书 久未相见,常怀思念仰慕,怎么能够停止呢?我这个不肖之人本应受到重罪,却只承受了轻刑,是直先生暗中庇护,也是天子仁慈圣明罢了。去年收到您的亲笔信,感激慰藉千万。若不是吾兄,别人谁肯这样做呢?近来又收到孝思寄来的信,更加感念您的顾念深厚。我哪里承受得起呢?借了几亩山田、几间破屋,勉强可以度日。幸而狗马般的疾病全都没有了,又有许多空闲日子可以打柴、种药。这种受到的恩遇,难道还小吗?初冬看见驿递来的报告,知道有起复任用的命令,私心非常欣慰。时事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没有贤人站在朝廷,准备应付仓促的变故呢?如今汉中、蜀、楚的盗贼正很猖獗,尚未平息,祸患还会继续到来。治理的人大多缺少统御、张弛有度的办法,轻视防守,损害国家威势,反而厚助贼人的气焰。那些筹划粮饷的人,又只务求制定苟且迂阔的计划。百姓承担百倍的额外费用,尚且不能供给一次行动的需要,贼势再强大起来,将又怎么办呢?作为吾兄,当然不能长久躺卧东山了。友人杨、吴二位来访,恰好我有手足疮病,不能尽述想说的话。希望保重,保重。答沈崇实 我来信手持奉上您的教札,其中还提到碑帖丰富之事,感激您的深意,哪里有穷尽!我们在文章上同气连枝,即使古人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关系。我固执地遵行自己的愚拙志向,即使万死也不能动摇,所以心中不能没有遗憾,实在是因为这个名声太难以承受。往日在平时修养它,到了今天又磨砺它,若将来得志,难道要把它施加于天下吗?修习先王之道直到终身,却反而蒙受这样的污秽,怎么做人呢?士人最悲哀的,没有超过名声丧失、节操磨灭,而身体虽死也不能与之相称。如今我已经丧失名声、磨灭节操,即使长生百年,具有颜回、曾子的品行,写出程伯、朱季那样的著作,也不能在千百年之后为自己辩明,这本来就是有志之士最深的悲哀。人们常说:‘有志之士不忘身死沟壑,勇士不忘丧失首级。’然而本来就不敢不自我勉励,又怎么肯稍稍贬低、宽解自己,顺从时人的情意,把它作为求取进用的计策呢?如果有一件事这样做,死后也没有脸面去见祖先。城南的事情,是自从这个人得志以后,我和敬夫共同感念孝庙的恩德而做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至于日夜千方百计地谋划,想要击打敌人,这确实有过,即使在今天也不敢忘记,更何况当时呢?然而这件事只有天地、祖宗以及我孝皇的圣灵在暗中鉴察罢了。承蒙您深厚地挂念我,把我当作国士相交,所以我才敢率直地写信答谢;若是别人,我便闭口不言了。不能为您送行旌节,只能徒然切切倚望。恭敬地希望您为国家保重自己,千万珍重。答柏斋先生书 我平生遵奉道义、看重恩德,只愿正直行事、彰明事迹而已;其他虚张声势、窃取名声,隐忍委曲以迎合当时的喜好,即使死也不愿意。承蒙来教说,自从收到我的答复以来,您又痛心又遗憾。痛心的是,执事平生的心志可以对着天日,具有伊尹、周公的才干和志向,却不能在当时稍稍施行。遗憾的是,凡事轻率忽略、简略不拘形迹,最终遭受很大的诽谤。大概公深深爱惜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觉话说到了这里;我感佩您的高义,即使把它比作父母之恩,又还能说什么呢?伊尹、周公的才干和志向,我这种污秽之人不敢承当;不拘形迹、最终遭受诽谤,正是我所以成为我的地方,终身不敢改变。我已经三十六岁,虽然历事还不够成熟,但早起晚睡、思考此事,从事于此也已经很久了。古语说:‘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求本分之外的事情。’又说:‘有智慧的人,只实行那些本来不必费力的事情罢了。’如果道义上有违背、事情的道理尚未明白,即使圣贤命我去做,我也不敢做。假如道理已经明白、道义确实应当如此,即使人人捂嘴讥笑,说我这样做,我也会实行。曾参之所以自信,只是相信自己不会杀人;母亲听到谣言投杼越墙,曾参却不能预先知道。我从前遭受二三人的诽谤,能够不因此丧身已经很少见了。因为当时刘瑾正借君子的言论来禁锢士人,那二三个人并没有把我看作小人。如今我又遭受诸位君子的诽谤,能够不因此丧身也很少见了。因为当时大臣正借小人的罪恶来整饬士人,诸位又没有把我看作君子。从这两件事来说,我一身怎么会兼受这样的两种情形呢?大概只要能够让我丢官、使我丧身,对于他们来说,君子、小人并不是他们所选择的标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保留了外在的行迹,又能挽救什么呢?老兄是文章的纲领人物,当世指为泰山北斗之士;读到我的这封信,应当欣然大笑说:‘这确实是柏斋贤弟的良友,不会因处境险夷而改变操守的人。’然后终身佩服并称颂他,永远不会被老兄所弃绝了。儿子昭允,年初已经出痘,孩子没有事,如今能够说话也能够行走;承蒙问候,特此详细告知。冬日寒冷,恭敬地希望您保重爱护自己,幸甚。致贾鸣和书 分别已经很久,忽然承蒙您的亲笔信,感激不尽。自从获罪以来,多次不能与士大夫之间互通问候,大概是反省自己、照见自己,知道不可以凭荒疏污秽的资质,错误地把自己比附于别人罢了。信中的情意深厚,但我哪里足以承受,只能感到惭愧而已。细想过去忧虑、惶恐、恐惧的日子,如今能够脱然无拘、不再受禁制,这种心情大概有一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的感觉。然而好事之徒又像那样妄加异说;即使有人指出错误、为之辩解,也往往牵引细小而遗漏重大,拘泥粗疏而失去精要,又哪里足以认识豪杰呢?这可以拿去告诉南坞子,引他一笑罢了。家里人口虽然多,耕田所得足以供养他们而不感不足,所以常常能够从容往来于南山、渭水之间,又得以做乡野医生、种菜种药;有空时吃蒜饮酒,背靠小座,坐在小轩中,抚弦倚唱,整天欣然自得,没有人能够夺走这种快乐。至于设宴陈列美食,吹箫奏乐,对于贫困简约的人来说,力量不足、才能有限,本来没有办法办到。然而君子的快乐也未必需要这些;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实在情趣,谨此告诉老兄。老兄知道这些,想来也会欣然大笑吧?附上小书二本,备列种类,仍然不能详尽,又能怎么办呢?千万保重身体,不尽。

答杨宗文书范生来承手翰,具知李生事情。然事已如此,闗内乡大夫岂能人人白哉?执事惟善处耳。良度负公固厚,然已死矣,则平生私愤可以悉为扫涤。至其诸孤,则犹士大夫子也,今不知置念已乎?他日乡人一相视效,岂不可寒心哉?王学谕资质诚美,然行不知礼,少不更事,亦所不免。既惜其才,当教之以平易易亲,岂可深礉惨刻如此?不日王令来归,印于县,可能更若是邪?李氏诸郎愚昧谬妄,岂但今日教中后将噬脐之语?其迹颇涉忌讳,宜更思之。李氏于我有何厚,而仆言如此?凡以为执事也。刍荛之语,始虽不堪聴,徐而思之,或有可采者,不得面陈,切仰珍重。

对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三明 康海 撰

序

雍录序雍录》十巻,宋龙图学士程文简公大昌之所着也。谓汉、隋、唐皆都渭南,虽稍迁改,而相距不逺,尚为易考。若夫周、秦两世,自初兴以至迁灭,屡东屡西,不常厥邑,固不可循世次地望泛而言之。于是以渭为经,而五代都地随列渭旁,能沿渭以推其方,而雍闗地望如指诸掌矣。此其书之大概,而其杂相考防,则悉本之潘岳《闗中记》与《三辅黄图》《六典》《长安志》及邑图、阁图,所以述雍之故迹,小大靡遗矣。然所图或有差误,皆按册拟议,而与图阁产其地而亲见之者不同,予是以伤载记者之难言也。往歳,予友大复何子仲黙尝为《雍大记》,顾其书垂成而卒,悲夫!昔仲黙盖尝亲以序列属予矣,顾今犹未逮,固深念其用心之勤,期有暇日当卒成其书,以副厥所托,不知能否也?知西安府南埠李侯文极,政通民和之余,尽取闗中故志刻之以传。秋七月,省灾过邰,因以《雍録》属予为序,于是着所私见于首,以贻考古之士。然闗中之迹,大抵诸书幸存,得有所考读,其书者又当有以识侯之用心焉,可也。嘉靖辛夘秋八月丁亥序。

长安志序闗中故有《长安志》,刻之省署,歳久亡矣。予家有旧藏本,尝因其引类,得其绪理,喜闗秦之迹,颇为明悉,易见。间有蹖驳,则据册而拟,欲尽固难也。其书为宋龙图学士宋敏求氏所着。程文简谓宋氏家多古书,如《宫阙记》《宫阙疏》《闗中记》《庙记》《三辅黄图》《三辅旧事》皆所采,据信哉!夫自成周以来,闗中为歴代名都,其人文之盛,固不待别録而后知者。若其遗迹故趾,所在田父野老之妄,既荒唐难信,而学士大夫又不能阙疑存讹,徒欲以逺而莫考之事毕议,一旦若《山海经》之诞,《水经》之夸,《括地舆地》之志,靡曼皆是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予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后之君子得是书而读之,防其领畧可也,而欲遽以言语文字之间定数千百年之疑诬矣?知西安府南埠李侯刻是书成,以予为序,故复之如此。盖其所刻皆闗中盛事云尔。

嘉靖辛夘十月庚寅序

渼陂先生集序渼陂先生者,鄠杜王子敬夫也。我明文章之盛,莫极于▯治时。所以反古昔而变流靡者,惟时有六人焉: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默,鄠杜王敬夫,仪封王子衡,吴兴徐昌谷,济南边廷实。金辉玉映,光照宇内。而予亦幸窃附于诸公之间。乃于所谓孰是孰非者,不溺于剖劘,不怵于异同,有灼见焉。于是后之君子言文与诗者,先秦两汉,魏晋盛唐,彬彬然盈乎域中矣。献吉、仲默、子衡、昌谷之集,皆已刻行,而敬夫独未也。去年秋,敬夫▯器顺天通判,瀛内艰,读礼之余,彚次其集凡若干巻,诣予请序,将藏之家塾。今年春二月,予东游华山,防监察御史咸阳王君惟臣于临潼曰:「渼陂先生之集,献游门墙之日久矣,愿有志于传而未能。今承乏山西,尝得其定本于瀛,将以示乎三晋与天下之士。执事幸有以教我也。」予观渼陂先生之集,其叙事似司马子长,而不屑屑于言语之末;其议论似孟子舆,而能从容于抑扬之际。至其因懐陈致,写景道情,则出入乎风雅骚选之间,而振迅于天寳开元之右。可谓当世之大雅,斯文之巨擘矣。夫徳不孤,必有隣。艺文之士,抑侪以自髙妬羣而取亢,皆是也。予观孟坚之于子长,窃隘心焉。故歴述明兴之文,由于诸公者如此。于乎,后之君子其将有感于吾言也夫!罪于予言也夫!嘉靖十一年壬辰三月丁亥序。

译答杨宗文书 范生来访,承蒙带来亲笔信,详细知道了李生的事情。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关内的乡大夫哪里能够人人替他洗清呢?执事只管妥善处理就是了。良度辜负公,罪过本来很重;但他既然已经死了,那么他平生的私愤可以全部扫除洗涤。至于他的几个遗孤,仍然是士大夫的子弟,如今不知道您是否已经放在心上了?日后乡人一旦相互仿效,难道不会令人寒心吗?王学谕资质确实美好,但行为不懂礼法,年少而缺乏阅历,也是难免的。既然爱惜他的才华,就应当教他平易近人,怎么可以严苛惨刻到这种地步?不久王县令将要回来,在县中任职,难道还可能再这样做吗?李氏诸郎愚昧荒谬,难道只是今天信中所说、将来会后悔莫及而已吗?他们的行迹颇为涉及忌讳,应当再仔细思量。李氏与我有什么深厚关系,值得我这样说呢?全都是为了执事。像樵夫所说的浅陋意见,开始听来虽然不值得听,慢慢思考之后,也许有可取之处;不能当面陈述,切切仰望您珍重。《对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三 明 康海 撰 序 《雍录》序 《雍录》十卷,是宋代龙图学士程文简公大昌所著。书中说,汉、隋、唐三代都建都于渭水以南,虽然稍有迁改,但彼此距离不远,还比较容易考察。至于周、秦两代,从最初兴起直到迁徙覆灭,屡次向东、向西迁移,国都没有固定的地方,本来不能按照世代次序和地理方位笼统地谈论。因此以渭水作为经线,把五代建都的地方依次列在渭水旁边,能够沿着渭水推求它们的方位,那么雍地和关塞的地望就会像指在手掌上一样清楚了。这是此书的大概;至于其中互相考订参证的部分,则全都依据潘岳《关中记》以及《三辅黄图》《六典》《长安志》和邑图、阁图等,所以记述雍地的旧迹,无论大小都没有遗漏。然而所绘地图有的存在差错,都是按照册籍推测议论,与亲自到地图、阁图所记之地实地看见的人不同;我因此感叹记载这些事情实在难以说清。从前几年,我的朋友大复何子仲默曾经撰写《雍大记》,只是书将完成时便去世了,真令人悲痛!过去仲默曾亲自把编写序次的事情托付给我,只是如今仍未能完成;我本来深深想到他用心勤苦,期待有空时应当替他完成此书,以符合他的托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如今西安府南埠李侯文极,在政事通达、百姓和睦之余,尽取关中的旧志刊刻流传。秋季七月,我巡视灾情经过邰地,李侯因而把《雍录》托付给我,请我作序,于是把我个人的见解写在篇首,留给考察古事的人。不过,关中的遗迹,大体上因为各类书籍有幸保存,才得以有所考察阅读;阅读这些书的人,也应当能够理解李侯的用心,这就可以了。嘉靖辛卯秋八月丁亥作序。《长安志》序 关中从前有一部《长安志》,刻印在省署中,因年代久远而亡佚了。我家收藏有旧本,曾经根据它的分类编排,得到其中的头绪和条理;我喜爱关中、秦地的遗迹,因此觉得它记载得相当明白,容易查见。其间偶有错乱驳杂之处,便依据册籍来推测,但想要全部弄清本来就很难。这部书是宋代龙图学士宋敏求所著。程文简说,宋氏家中有很多古书,如《宫阙记》《宫阙疏》《关中记》《庙记》《三辅黄图》《三辅旧事》等,都是他采辑的材料;这话确实可信。自成周以来,关中一直是历代著名的都城,其人文兴盛,本来不必等到另行记录之后才知道。至于遗迹旧址,各处田夫野老的传说既荒唐而难以相信,学士大夫又不能保留疑问、存下讹误,只想把遥远而无法考察的事情全都议论清楚,于是像《山海经》的荒诞、《水经》的夸张、《括地舆地》的记载一样,浮夸铺陈之说到处都是。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我对于《武成》,也只取其中二三片而已。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对缺文的保留。’后世君子得到此书来阅读,能够大略知道它的纲领就可以了;难道想要立即凭言语文字之间,确定数千百年来的是非真伪吗?我知道西安府南埠李侯把这部书刻印完成,请我作序,所以又这样答复他。大概他所刻的,都是关中的盛事罢了。嘉靖辛卯十月庚寅作序 《渼陂先生集》序 渼陂先生,就是鄠杜的王子敬夫。我朝文章的盛况,没有超过弘治年间的。之所以能够返本复古、改变流行的浮靡文风,只因为当时有六个人: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默,鄠杜王敬夫,仪封王子衡,吴兴徐昌谷,济南边廷实。他们如金光玉色交相辉映,光照天下,而我也有幸得以私下依附于诸公之间。对于所谓谁是谁非的问题,我不沉溺于琢磨辨析,也不因异同而恐惧,确实有自己的灼见。于是后来的君子谈论文章和诗歌,先秦两汉、魏晋、盛唐的文采,文质彬彬地充满天下。献吉、仲默、子衡、昌谷的文集,都已经刊刻流行,唯独敬夫的还没有。去年秋天,敬夫任顺天通判,遭遇母丧,在守礼服丧之余,汇编整理他的文集,共有若干卷,来请求我作序,准备收藏在家塾中。今年春天二月,我向东游历华山,在临潼遇见监察御史咸阳王君惟臣,他说:‘渼陂先生的文集,献身于先生门下已经很久了,一直希望有志于传播它,却没有能够做到。如今我暂时承乏任职于山西,曾经从瀛那里得到它的定本,准备把它展示给三晋以及天下的士人。执事幸望有所教诲于我。’ 我读渼陂先生的文集,他叙事像司马子长,却不屑于在辞藻末节上琐屑经营;他的议论像孟子舆,却能从容处理抑扬转折。至于因事抒怀、陈述心志,描写景物、表达情感,则纵横出入于《风》《雅》《骚》《选》之间,而其振拔迅疾又在天宝、开元诸家之上。可以说,他是当世的大雅之才,是斯文中的巨擘。德行不会孤立,必定有同类相应。艺文之士,大抵都因自负而嫉妒群伦、求取高亢,这些情形都是如此。我看班孟坚对司马子长,私下觉得他的心胸过于狭隘。因此,我详细叙述明代兴起以来的文章,认为它们出自诸公之手,情形就是这样。唉,后世君子将会因我的话而有所感慨吧!也许还会怪罪我的话吧!嘉靖十一年壬辰三月丁亥作序。

渔石类稿序渔石类稿》者,总制军务、兵部尚书渔石唐子虞佐之所撰也。唐子巡按云南、江西,提学陜西,掌宪山西,督漕淮上,及今凡若干年。其所为诗若文,以及奏议文移之大者,皆于是乎类载之间。出以示陜西提学佥事鳯泉王子惟贤,因刻之以传。谓予知唐子者,宜序诸其首。予读是篇,所载尔雅正大,舂容涵浑,可与今昔名家颉颃上下。世儒摹仿剽敓,偶中臆得于万一者,自难拟伦也。唐子尝言:“文不如先秦,不可以云古。”非诚哉知言者乎?人谓唐子机轴本于左氏,而无隠僻艰深之习;议论肩于董贾,而有温柔简重之致。然其歌吟篇什,又言不下带道,罔不存固,不待上法汉魏、中契盛唐而后善也。唐子方将以功业左右昌时,上修方叔、召虎、韩、范、富、欧之迹,其文章绪余,又复若是。岂诗所谓“文武吉甫,万邦为宪”者邪?缉文之士,当自有以识之。士有体有用,若唐子者可也。嘉靖十一年壬辰秋七月既望序。

鄠县志序渼陂先生既为鄠县志时,南▯公在陜西抚堂,闻之,取其稿付知西安南埠李侯刻之以传。谓志者记也,记其地之沿革、风俗、异宜与政教文献之大畧尔。顾世多昧焉,弗知猥繁冗杂漫不足视刋。是志所以啓后之作者,使知方也。而民之疾苦,役之繁简,政之得失,官师之淑慝,咸于是乎具之。又所以昭鉴戒慎从违其训逺矣。李侯承命唯谨,遂付之梓人刻将成。渼陂公以书抵予,谓予当序诸首。予惟鄠古丰镐之地,周之王京,其故迹遗墟虽父老无知也,况其文献乎?予毎以语渼陂公,冀亟为之。乃南▯公有此佳举,岂非是地之一幸乎?遂序其歳月于首,以示鄠之后贤君子知所自云。嘉靖癸已正月念又一日甲子序。

登峨山诗序陜西左方伯安厓黄公以在蜀时所咏登峨眉山诗一帙寄予曰:「是编所载颇具峨眉之胜,子其序之于首,将藏诸家笥,以识平生游眺之概,俾后人视焉。」予取而读之,其条理灿然,即不至峨眉,已若坐咏累日者矣。公昔以名进士改庶吉士,读书中秘,诗名满翰苑,予尝得观所作于同年南里宪副宅,辞翰兼美,玉映金辉,固方今之隽笔也。乃复见是编,又重之以安厓之请,是安可辞?爰记歳月于简,以示读公诗者考焉。夫精而典者,文之致也;详而讽者,赋之方也。公诗咸有焉,岂但示诸后人,虽传之于世可也。公以为何如哉?嘉靖癸巳春二月己丑序。

炯然亭序监察御史两厓朱君子礼表其师阳明山人伯安政学篇炯然之语为炯然亭,缙绅大夫或为记,为文,为诗,为歌,以识其事。既成巨帙,诸君子以予序其篇首。予有以叹朱君之好学也。夫既举进士,服官政矣,乃孳孳于学如是,宜其行义文采卓然于时,学之有益于人如是哉!黝襟之子,盖莫不知学,然售一试,得一誉,即睨视万物;先生长者立于前,漠然若无曰:“此何草草章句者?陋哉,非吾侣也!”情荡而志骄,中溢而性枯,曽不知身何以自立,而曰“吾将以弥纶天地之化也”;行何以自善,而曰“吾将以裁成万物之道也”。于乎!予自弱冠以及今,所见皆若人也,宁非朱君之罪人哉?信乎阳明之教,非朱君不能炯然于心学,而至于炯然于心,则推此心,庶其可以弥纶裁成矣。夫敢以是为诸君子复,因并以为学者告。嘉靖癸巳秋八月甲戌序。

送赵世忠序天子即位之二年,兖州阙守,吏部请推择长者有徳教能化民者,诏以监察御史冯翊赵君知兖州府。赵君同为御史者,咸以予为乡人,当以赠赵君也为说之曰:夫赵君,冯翊之美材也。冯翊之士能以节义治行显名于天下后世者至多也。其浩然之气蓄之于贫贱之素,而加之于百姓之上者,赵君岂异也?余何以能益赵君者?夫诸君之意,岂不以御史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太守则繁剧驳杂,欲事事皆亲与切歴砻劘然后济也。吾昔在乡县,以试事歴太守之府,望见其事纷然亡有端,则必以为甚难,莫如太守矣。葢御史之令皆裁自我者,太守之令其监司省部者能夺也。夫夺则志不可以贞而废时矣,理不可以致而更虑矣。废时者莫能以自宜,更虑者莫能以自固。由是君子之致莫能闻于天下也。故吏部独以君守兖州焉,曰:长者之意当以格其上吏,使勿以夺志也。徳教则亲民可不畔也。虽以天下亡难焉,而况乎兖也?由是则君之为兖州可知已矣。今兖州之民滨之于海,困之于饥馑,疲之于科役,若亡有能苏也。以君能二者之美焉,则由是使兖州之民有礼让足食,勿匍匐勉强者,孰谓非君也?又况邹鲁之地,夫子之里邪?君,吾知勉已矣。

译《渔石类稿序》。《渔石类稿》,是总制军务、兵部尚书渔石唐子虞佐所撰写的。唐子曾任云南、江西巡按、陕西提学、山西掌宪、淮上督漕,到现在总共若干年。他所作的诗文,以及奏议、文移中的重要篇章,都分类收载在这里。唐子拿出来给陕西提学佥事凤泉王惟贤看,王氏于是刊刻它以流传,并说我是了解唐子的人,应当为它作序于卷首。我读这部文集,所载作品典雅端正、气势从容浑厚,可以同古今名家相抗衡。世俗儒者摹仿剽窃,偶然有万分之一合乎己意的作品,自然不能同它相比。唐子曾说:‘文章不能达到先秦的程度,就不能称为古文。’这难道不是真正懂得文章之道的见解吗?人们说唐子的文思机轴本于《左氏》,却没有隐僻艰深的习气;议论可与董仲舒、贾谊相肩随,却有温厚柔和、简约庄重的风致。然而他的歌咏篇章,也并不只是说些浅近常见的话,而是无不坚实自立;不必上法汉魏、中取盛唐,便已经很好了。唐子正要以功业辅佐昌盛的时代,上承方叔、召虎、韩、范、富、欧的事业;他的文章余绪,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这难道就是《诗经》所说的‘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吗?整理文章的人,自然应当能够辨识其中的价值。士人既有体,又有用,像唐子这样才是如此。嘉靖十一年壬辰秋七月既望作序。《鄠县志序》。渼陂先生编修《鄠县志》时,南▯公正在陕西抚堂任职,听说此事,便取出他的稿本,交给西安知府南埠李侯刊刻流传。所谓志,就是记载;不过记载本地沿革、风俗、特殊物产以及政教文献的大略罢了。但世人多不明白,常常不知道那些琐碎繁杂、散漫无章而不足观的东西不应刊刻。这部志书的作用,是启发后来的编作者,使他们知道编志的原则。其中百姓的疾苦、徭役的繁简、政事的得失、官员师长的善恶,都在这里具备了。它又可以作为明鉴和警戒,使人谨慎地遵从或违背其中的训诫,其意义是深远的。李侯恭敬承受命令,于是把它交给刻工,刻版将要完成。渼陂公写信给我,说我应当在卷首作序。我认为鄠县是古代丰、镐所在之地,是周朝的王都;那些旧迹废墟,即使父老也未必知道,更何况有关它的文献呢?我每每把这些话告诉渼陂公,希望他赶快编成此志。如今南▯公有这样的美举,难道不是此地的一大幸事吗?于是我把年月写在卷首,让鄠县后来的贤者君子知道此志的由来。嘉靖癸巳正月二十一日甲子作序。《登峨山诗序》。陕西左方伯安厓黄公把他在蜀地时所作的《登峨眉山诗》一册寄给我说:‘这部诗集所载,颇能具备峨眉山的胜景,请你为它作序放在卷首,我将把它收藏在家中的书箧里,以记载一生游览观赏的概况,也让后人看到。’我取来读它,篇章条理灿然,即使没有到过峨眉山,也仿佛坐在那里吟咏了许多天。黄公过去以名进士改任庶吉士,在中秘读书,诗名传遍翰苑。我曾在同年南里宪副家看到他的作品,文辞书法都很美,像玉映金辉,本来就是当今的俊秀文章。如今又看到这部诗集,加上安厓公的请求,哪里能够推辞?于是把年月记在书简上,给读黄公诗的人作考证。精炼而典雅,是文章的风致;详尽而有讽谕,是赋的法则。黄公的诗全都具备这些特点,岂止可以给后人看,即使流传于世也完全可以。黄公认为如何呢?嘉靖癸巳春二月己丑作序。《炯然亭序》。监察御史两厓朱君子礼,把他的老师阳明山人伯安关于政事、学问篇章中‘炯然’二字表彰出来,建成炯然亭;缙绅大夫有的作记,有的作文,有的作诗,有的作歌,来记载这件事。篇章结成大册后,诸位君子请我为它作序。我因此感叹朱君的好学。既已考中进士、担任官职,仍这样勤勉不倦地求学,他的行为、义理和文采应当在当时卓然出众;学习对人的益处,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年轻而浅薄的人,大概没有不知道学习的;然而一旦考试得中、获得一次称誉,就傲视万物。先生长者站在面前,他冷漠得仿佛没有看见,还说:‘这是什么草率的章句之学?浅陋啊,不是我的同伴!’情欲放纵而志气骄傲,内心自满而本性枯竭,竟不知道自身凭什么立身,却说‘我要用它来弥补天地的化育’;不知道行为凭什么完善,却说‘我要用它来裁成万物的道理’。唉!我从二十岁直到今天,所见到的都是这种人,难道不正是朱君所要谴责的人吗?阳明先生的教诲,确实不是朱君就不能在心学上达到明彻;如果能在心中明彻,就应当推扩这颗心,或许可以弥纶天地、裁成万物。我谨以这些话回答诸位君子,也一并告诫求学的人。嘉靖癸巳秋八月甲戌作序。《送赵世忠序》。天子即位第二年,兖州缺少太守,吏部请求推选年长有德、能够教化百姓的人,皇帝下诏任命监察御史冯翊赵君为兖州府知府。赵君同任御史的人,都因为我是他的乡人,认为我应当为赠送赵君的文章作些说明,便说:赵君,是冯翊的优秀人才。冯翊士人中,凭节义和政绩在天下后世显名的人很多。那种浩然正气,平素在贫贱中蓄养起来,又把它施加于百姓之上,赵君难道会不同吗?我能给赵君增加什么呢?诸位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御史所掌管的事务简约而影响广泛,太守的事务却繁重复杂,想要件件亲自处理,切实历练、磨砺之后才能成功吗?我过去在乡县任职,因考察事务到过太守府,看到事务纷乱而没有头绪,便一定认为太守实在太难做,没有比太守更难的官了。大概御史的命令都由自己裁定,太守的命令却可能被监司、省部官员夺取。命令一旦被夺,志向就不能坚定,时机也会被耽误;道理不能贯彻,就会不断改变打算。耽误时机的人无法使事情合宜,反复筹划的人也无法使事情稳固。这样一来,君子的作为就无法为天下所知。因此吏部特意任命赵君守兖州,说:年长有德者的意志,应当用来约束上级官吏,使他们不要夺去他的志向。有德行的教化,就能亲近百姓而不背离他们。即使面对天下的困难也没有什么可怕,更何况兖州呢?由此就可以知道赵君治理兖州会是什么样了。如今兖州百姓濒临海边,困苦于饥荒,疲惫于科派徭役,几乎没有人能够使他们复苏。凭赵君兼具这两种美德,如果由此使兖州百姓懂得礼让、粮食充足,不再匍匐勉强地生活,谁能说这不是赵君的功劳呢?何况这里还是邹鲁之地、孔子的故乡啊!赵君,我知道你一定会努力了。

送东原先生序昔先人在时,以海方总角,当教以正歴,求师之贤者,得吾东原先生。曰:「他日使吾子为礼人,不闻过于乡党父兄者,必牛君也。」是可以教吾子也。翌日,通于使者,以币从于先生之门。先生言动视聴,皆有典则。海时且幼且劣,望之屏然,不敢出息。居数日,心苦不自伸。数月弥苦,曾曰:「此生不能聊也。」先生所论,皆道徳性命之微,浩然而出,靡有穷也。故今所以不至大恶狼狈,以辱先人,实先生使然焉。壬戌三月,海举进士,先生适以歴事在京师,其所教犹靡有间也。明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完事将归,凡交于海者,相为五七言诗赠先生。先生既而命海叙也,故遂以所受之先生者道之,且以饯先生之道,而欲有以勉焉者也。

送虞坡杨子行边北还序今年春二月,天子方南狩,观卜显陵起,相国石门公往视九边,布政令,敷恩泽。石门公以赞贰,上请命司马大夫虞坡子往焉。由宣大而西至甘肃,冒暑隆歴嵚防,凡七阅月而九边视毕,节麾所至,边人无小大,咸感激思奋,虑无以称荅休命。石门公自以得虞坡子为庆,而藩参南溪张子乃以裴晋公比石门公,昌黎公比虞坡子。予以为知豪杰之旨也。虞坡子昔仕闗内,数以予游歴盩厔、长安二大县,岂弟之政,贞固之操,民至今诵之。其休休之量,明哲之资,超迈之见,殆若天授。及转官司马部,予窃以为邦之逺器,当在若人,因与诸士大夫言之,而石门公果今独知其贤,引之以偕兹使,英雄豪杰之在人代,虽显微异地,天下后世未有閟之而弗知也,况同时同事于石门公哉?拟人必于其伦,予于南溪子韪焉。虞坡子,大人舜原侍御,昔尝令扶风,惠政在民。虞坡子将过扶风,扶风士大夫感舜原侍御之爱,以予言赠虞坡子,予方幸虞坡子能再予见也。其所欲言于虞坡子者,虽备歴晨夕未尽也,况酬应数言哉?今边计方壊,而将领威薄,加以兵微食匮,正君相所当拯捄剂量之际也。归奏之后,凡所望于石门公与虞坡子者,奚但予与闗内士大夫而已也?夫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将孰为亲?九边之事,予乌得而不望石门公与虞坡子也?

送白贞夫序予居浒西山房二十有七年矣。客过访予者,率以载之宾游,识久要焉。然非卓然道义弗予也。今年夏,予与泾野吕仲木氏、南里杨用之氏同过彭麓山房,眺南山,游普缘。普缘为故仙游宫,山回合而水围绕,气磅礴而景葱蒨。宋东坡苏子瞻氏,葢奇其胜,数往游焉。曩予与仲木屡订兹约,正徳壬申至而阻雨,粤今十有三年始协兹游。北至彭麓,携榼命舆矣。而洛原白贞夫氏自晋阳来闗中,望华瞷河,覩周秦汉唐之墟,挹丰镐岐雍之盛,方自鄠杜访渼陂王敬夫氏而西也。闻予与二子在彭麓,即跃马过彭麓,同二子循黑谷抵普缘,周览遐眺,懽悰毕陈,降观子瞻塔隂记及游景叔题名,已而叹曰:「兹无负于普缘矣。事不前约,而一旦卒同,非数也耶?」明日既晡,仲木东迈,用之有事渭川精舎,贞夫同予北行,过访浒西,已而出平湖屠氏所赠文,则贞夫此行葢不予弃也。然予逃形物外二十年,礼法之士未有弗疾者,贞夫则何取于予哉?居数日,贞夫北行毕,使后二月复过访予。明日值予病,与予弟徳充眺黄山,览武川,访邰墟,涉涧【一作建】子,穷庆善之繇,歌生民之雅,其兴翩翩然矣。翊日予病小瘳,方能以醴酒酌贞夫,则南充任少海氏适至,遂同坐夜分而去,约以明日同过浒西,值雨大作,弗果。夜仍同宴世爵堂焉。贞夫、少海世之二隽,适尔相值,诚亦奇矣。明日贞夫辞予行,予观贞夫悠悠然有逸思焉。于是握手语贞夫曰:「今士大夫尚浮名而趋末务,偶善一诗,成一文,则矜炫驰肆,目无全物,即上追屈宋,中骖班马,艺而已矣。况摹仿剽敓,文实俱鲜,此文士之鄙习,非国士之鸿操也。国家以崇官好爵养天下之士者,恐百姓之未安,万化之未洽也。若此何耶?」贞夫论事滔滔万言,条理罔谬,厥存逖矣。夫扬休烈,道情性,古之人莫不用之,而予意则茍求其志而已。诗曰:言志。今之为诗者,果言志否耶?夷观而试省之,则思过半矣。贞夫往哉!野人之言,欲无负吾贞夫尔?非方居而忽逃也。贞夫曰:「此予志也。」遂书以赠之。甲午八月戊戌序。

译《送东原先生序》。过去先父在世时,因为我海还只是总角少年,应当教我学习正道,便寻访贤能的老师,找到了东原先生。他说:‘将来要使你的儿子成为懂礼之人,不在乡亲、父兄那里听到他的过错,一定非牛君不可。’这就是可以教导你儿子的人。第二天,先父通过使者把聘礼送到先生门下。先生的一言一动、一举一看一听,都合乎典则。我那时年幼而资质低劣,望见先生便肃然屏息,不敢出声。过了几天,内心苦闷,不能舒展;几个月后更加痛苦,曾说:‘这一生简直不能活下去了。’先生所讲的,全是道德性命的精微道理,浩浩荡荡地说出来,没有穷尽。所以我如今没有成为大恶之人而狼狈不堪、辱没先人,实在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壬戌三月,我考中进士,先生正因历事在京师,他对我的教诲仍没有间断。第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事情办完将要回去,凡是与我交往的人,都作了五言、七言诗赠给先生。先生后来命我作序,所以我便把从先生那里所受的教诲叙述出来,并借此作为给先生饯行的话,也想用它来相互勉励。《送虞坡杨子行边北还序》。今年春二月,天子正要南巡,观看卜选显陵的工程;相国石门公前往巡视九边,布施政令,宣扬恩泽。石门公以赞贰的身份上奏,请求命司马大夫虞坡子前往。虞坡子从宣大向西到甘肃,冒着暑热,历经险峻艰难的边防之地,共经过七个月,巡视完九边。他的旌节所到之处,边地百姓无论大小都感激奋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帝的美好命令。石门公自认为得到虞坡子是件喜事,而藩参南溪张子竟把石门公比作裴晋公,把虞坡子比作昌黎公。我认为他懂得豪杰的意义。虞坡子过去在关内任职,曾多次因我游历盩厔、长安两大县而与我往来;他的政令和顺,他的操守坚定,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宽厚的气量、明智的资质、超迈的见识,几乎像是上天所赋予的。后来调任司马部,我私下认为国家的长远人才应当在这种人中,于是同诸位士大夫谈论此事;石门公果然如今独自知道他的贤能,引他一同出使。英雄豪杰存在于世间,即使地位有显有微、所在地方不同,天下后世也没有能够把他们遮蔽而不让人知道的,何况是同时在石门公手下共事的人呢?比拟人物一定要找同类,我认为南溪子这样比是正确的。虞坡子是大人舜原侍御的儿子;舜原侍御过去曾任扶风令,惠政至今留在百姓中。虞坡子将要经过扶风,扶风士大夫感念舜原侍御的恩爱,便把我的话赠给虞坡子;我正庆幸虞坡子能够再次来见我。我想对虞坡子说的话,即使从早到晚详细说遍也不能说尽,更何况只是应酬性的几句话呢?如今边防谋划正处于败坏之中,将领威望微薄,加上兵力不足、粮食匮乏,正是君相应当拯救、调剂、筹量的时候。虞坡子回朝奏报以后,凡是我对石门公和虞坡子所抱的希望,难道只有我和关内士大夫才有吗?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九边局势,谁能不亲自关注呢?九边的事务,我哪里能够不寄望于石门公和虞坡子呢?《送白贞夫序》。我居住在浒西山房已经二十七年了。客人来拜访我的,大多把这当作载宾游历、结交久要之友的地方;然而若不是卓然有道义的人,我不与他交往。今年夏天,我同泾野吕仲木、南里杨用之一起经过彭麓山房,眺望南山,游览普缘。普缘原是仙游宫,山势回环聚合,水流环绕,气势磅礴,景色葱茏秀丽。宋代东坡苏子瞻大概认为这里的景色奇异,曾多次前来游览。从前我和仲木多次约定来这里,正德壬申年因下雨受阻,直到今天过了十三年才终于实现这次游览。我们向北到彭麓,带着酒器,命车夫驾车。这时洛原白贞夫从晋阳来到关中,远望华山、俯瞰黄河,看见周、秦、汉、唐的遗迹,领略丰、镐、岐、雍的盛况,正从鄠杜拜访渼陂王敬夫后向西行进。他听说我和二位先生在彭麓,便跃马赶来,同我们二人沿黑谷到达普缘,遍览远眺,把全部欢乐兴致都表现出来;又下去观看子瞻的塔阴记和游景叔的题名,随后感叹说:‘这次来普缘没有白来。事情没有按照原先的约定,却在一天之内终于同游,难道不是命运吗?’第二天午后,仲木向东而去,用之在渭川精舍有事,贞夫同我向北走,来浒西拜访我;不久他拿出平湖屠氏赠给我的文章,看来贞夫这次出行确实没有抛下我。然而我逃避世俗之外已经二十年,遵守礼法的人没有不厌恶我的,贞夫又为什么愿意同我交往呢?住了几天,贞夫北行完毕,约定两个月后再来拜访我。第二天正遇我生病,他便同我弟弟德充眺望黄山,游览武川,访问邰墟,渡过涧子,走遍庆善的道路,歌咏《生民》之雅,兴致轻快极了。第二天我病稍有好转,正能用甜酒为贞夫斟饮,南充任少海恰好来到,于是共同坐到深夜才离去,约定第二天一同经过浒西。却遇大雨,未能成行;当夜仍在世爵堂共同宴饮。贞夫、少海是世上的两位俊杰,恰好相遇,确实也是奇事。第二天贞夫向我告辞出行,我看他神情悠然,似有超逸的思绪。于是握手对他说:‘如今士大夫崇尚浮名,追逐末务,偶然写好一首诗、写成一篇文章,就夸耀炫示、放纵自得,眼中没有完整的万物;即使向上追比屈原、宋玉,居中比拟班固、司马迁,也不过是才艺而已。何况那些摹仿剽窃之作,文章和实际内容都很少,这正是文人的鄙陋习气,不是国士的宏大操守。国家用尊贵官职和优厚爵禄供养天下士人,是担心百姓还未安定、万物教化还未融洽。像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贞夫谈论事务滔滔不绝达万言,条理没有错误,他所存的志向实在深远。宣扬美德功业、抒发性情,古人没有不用这种方式的;但我的意思只是希望真正求得诗人的志向罢了。《诗经》说:诗是用来言志的。如今作诗的人,果真是在表达志向吗?平心观察并试着反省一下,这个问题就已经明白大半了。贞夫,去吧!我这个乡野之人的话,只是不想辜负我的贞夫罢了,并不是刚才还住在那里,忽然就逃走。贞夫说:‘这就是我的志向。’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甲午八月戊戌作序。

姜武功使台旌劝册序武功者,西安最下邑。邑小而道冲,民穷而用繁。为是邑者,者诚亦难矣。广安姜侯以进士来知武功,访民疾苦而加之治,于是民熙然应之。故不逾年而武功治行屹为闗中第一。自抚按而下,台省诸公皆交章旌举其礼币优劝,殆无虚日。侯为是邑,又何其易也?武功诸生私自相谓曰:夫民视令长为忧乐者也。今百姓力不愆庸,财不愍赋,是令长之徳厚故治明,政通吏不渝度,民不易轨也。吾与诸君亲沐其教益,而覩识其成绪,不有纪述传之方来,是昧长者之谊,杜方来之效,非所以稽诵古昔也。于是取抚按而下,洎台省诸公所荐论劝励于侯者,书之于册,而实之以行事,颂之以歌诗。既成帙矣,乃诣予请序诸其首。予既三复其书,乃嘅然増懐焉。名实之相倚,其应捷而效长,与桴鼔者奚异哉?夫子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未有不偃者也。予自戊辰以先太安人之忧归,今家居力田二十年矣。民苦于租庸歳相比也。当涂君子皆知忧民之疾苦,而所以处其疾苦者,顾寥寥无闻,何耶?予闻其论议,未尝不重自太息,以为斯民之不幸,遽至此极。及侯之治武功,量田之肥硗以定租,较丁之强弱以署庸,行不逾年,百姓安堵,室家相乐,修礼义,厚风俗,期无贻怒于我侯。虽三代之民亦若此而已,其应不已捷,而效不已长耶?夫租庸者,国家之重赖,而民命之攸系也。当涂君子不能探求其本,徒以获一事见一▯,谓吾志已尽,吾令已通,此不思之过也。今百姓之忧乐,岂直一事一▯哉?获其事而因之,见其▯而更之,尚虑其有他也,况无所与因,无所与更哉?故虽日夜奔走,徒以重劳舆皂,民无益也。夫民情土俗,天下之广,吾弗能知。由吾闗中之事观其大畧,亦可言也。桀民恃蓄而挠法,奸胥甘贿而易令,故富者益安,而贫者益困,其所由来非一朝一夕也。侯至定,以约束示以明义,准丁力之歉丰,罢门分之抑勒,不刑一人,民志允惬。予尝趣侯书所计度,刻之坚石以贻来哲,俾民永终嘉惠。侯则谦让而未遑也。乃诸生能乐道其休美,而形容咏叹如此。彼谓见善如不及者,非耶?因遂以所先乎民者书以归之。若夫决讼若流,摘伏若照,则侯之余事,固不能以徧载备陈焉。今之为令长者,亦安能人人若侯,使民自惬其志,如吾武功也?排年之人,闻侯将擢官去,已咸有忧色,以为及已应排,不得与被其政。侯尚可谦让其计度哉!嘉靖六年,歳在丁亥,夏四月十又二日戊午序。

送东谷子序西安太守广川赵侯以书抵予曰:「东谷内迁戸部员外郎,久淹之余,知己如吾子,良足嘉悦。兹有饯赠之文,以劳于执事,是惟吾子之不让也。」夫东谷子自入闗,予即与交,今凡十年矣。所以劘切于予而益其所不能者,方之古人,葢有回路之义焉。然东谷子操严而中坦,志逺而外直,贤者慕其义,不肖者忌其才,故入官十五年,仅有是焉。此非其虑之弗长而际之不融也,其忌者害之也。东谷子检身治民,裁费节用,尚本崇实,盩厔与泾州之民莫不懐也。笃履慎官,鹑衣蔬食,先人之所遗,平生之所志,何不臧也?今天子以仁孝治天下,安知东谷子不由是以大行其志于时邪?夫士固有诎于始而申于终者矣。东谷子之名,义士大夫庶民小子,人人能言之,虽有恶已者不能加也。据是以往,凡所以报称于时,流惠于民者,可以沛然无盭矣。东谷子往哉!君子之志以自强不息,有息则馁,非君子之所贵也。昔者与东谷语,毎夜分莫能去者,固非如世俗弹棊博塞,流连尊俎也,凡以探天地之化,昭豪俊之业焉耳。天下之事,未有中无所主而能至者,况以或存或亡之心参之,故治日常少,乱日常多者,士大夫之过也。广川以英伟卓荦之器,当纷纠剧冗之地,其所以应之而有余,处之而皆当者,固其中之有主如是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彼犹待于其所已行,而损益其过与不及,借以自励,虽之天下可也。东谷子其往哉!尚默绎于予言,而终广川之谊,是则广川与诸公所以赠于东谷者,咸有光矣。东谷往哉!

译《姜武功使台旌劝册序》。武功,是西安最下等的县。县小而道路要冲,百姓贫困而事务繁多。治理这样的县,实在很难。广安姜侯以进士身份来任武功知县,访察百姓疾苦并加以治理,于是百姓欣然响应。因此不到一年,武功的政绩便卓然成为关中第一。从抚按以下,到台、省各位官员,都交相上章表彰举荐他,送礼鼓励,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姜侯治理这个县,又是何等容易啊!武功诸生私下相互说道:百姓把县令长官看作自己忧乐的根源。如今百姓劳力没有受到过度差役,财物没有被苛重征税,这是因为县令长官德厚,所以治理清明、政令通达,官吏不改变法度,百姓不改变正常轨道。我们和诸位亲自接受他的教益,又亲眼见识他的成效,如果不记述传播给后世,便是辜负长者的情谊、堵塞后来的效法之路,也不是考察、诵述古人的做法。于是他们把抚按以下以及台省诸公荐举、评论、劝勉姜侯的文字,抄录在册,并用他的政绩加以充实,用歌诗来颂扬。册子编成后,便来拜访我,请我在卷首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慨万分,更增怀想。名与实彼此依托,回应迅速而效果长久,和桴鼓相应有什么不同呢?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过草面,没有不倒伏的。我自戊辰年因先太安人去世而回乡守丧以来,如今在家务农已经二十年了。百姓苦于租税和徭役年年相接。当权的君子都知道忧虑百姓的疾苦,可是能够处理这些疾苦的办法,却很少听到,这是为什么呢?我听到他们的议论,没有一次不加倍叹息,认为百姓的不幸竟然到了这种极点。等到姜侯治理武功,按照田地肥瘠确定租额,比较丁口强弱安排徭役;施行不到一年,百姓便安居乐业,家室相互欢悦,修习礼义,敦厚风俗,都希望不再给姜侯留下忧怒。即使三代的百姓,也不过如此罢了;这种回应难道不是更迅速、效果难道不是更长久吗?租税徭役,是国家重要的依赖,也是百姓生命所系。当权的君子不能探究根本,只因办成一件事、看见一个弊端,便说自己的志向已经尽到、政令已经通达,这是不加思考的过错。如今百姓的忧乐,难道只是一个事务、一个弊端吗?发现一件事就顺势办理,发现一个弊端就加以改变,还要担心另外有问题,何况既没有可顺势办理的事,也没有可改变的弊端呢?所以即使日夜奔走,也只是加重轿夫皂隶的劳苦,对百姓没有益处。至于民情土俗,天下如此广大,我不能全部知道。从我们关中的事情观察大概情形,也可以说明其中道理。强悍的百姓仗恃家产而扰乱法令,奸猾的胥吏甘心受贿而随意改变政令,所以富人越来越安稳,穷人越来越困苦;这种情形的形成不是一天两天了。姜侯到任后,制定规约,用明确的道理晓谕百姓;根据丁力的丰歉确定差役,废止门分对百姓的压迫勒索;没有刑罚一个人,百姓的心意便都满足了。我曾催促姜侯把他的筹划和度量写下来,刻在坚石上留给后来的贤者,使百姓永远享受美好的恩惠。姜侯却谦让未能及时办理。于是诸生能够乐于称道他的美德,并这样描绘歌咏它。那种把看见善事当作赶不上去做的人,不正是如此吗?因此我便把姜侯先于百姓忧虑、为百姓谋划的事情写下来,送还给他。至于断案如流水迅速、揭发隐伏如明镜照见,那只是姜侯的余事,本来不能全部记载详陈。如今做县令长官的人,又怎能人人像姜侯一样,使百姓都满足自己的心愿,像武功百姓这样呢?按年编排服役的人,听说姜侯将升官离去,已经都有忧色,认为轮到自己服役时,便不能享受他的政令。姜侯还可以谦让而不筹划这些事情吗?嘉靖六年,岁在丁亥,夏四月十二日戊午作序。《送东谷子序》。西安太守广川赵侯写信给我说:‘东谷子调任户部员外郎,长期沉滞之后能够得到像您这样的知己,实在值得庆幸高兴。如今有一篇饯行赠别的文章,要劳烦您这位执事来写,这件事只有您不能推辞。’东谷子自从进入关中,我就同他交往,到现在总共十年了。他用来切磋磨砺我、补益我所不能的地方,比起古人来,大概有回路那样的情谊。然而东谷子操守严正而内心坦荡,志向远大而外表正直,贤者仰慕他的义理,不肖者嫉妒他的才干,所以做官十五年,仅仅得到这样的升迁。这不是他的思虑不长远,也不是时运不通达,而是嫉妒他的人害了他。东谷子检点自身、治理百姓,裁减费用、节约用度,崇尚根本、重视实际,盩厔和泾州的百姓没有不怀念他的。他笃实履行职责,谨慎做官,穿粗布衣,吃蔬食;这是先人留下的家风,也是他一生的志向,有什么不善的吗?如今天子以仁孝治理天下,怎么知道东谷子不会由此大大施展自己的志向于当世呢?士人本来就有开始受困而最终伸展的。东谷子的名声,义士、大夫、平民、孩童人人都能说出,即使有憎恶他的人也不能加以诋毁。依此而行,他将来报效时代、把恩惠施给百姓,完全可以畅达无碍。东谷子,去吧!君子的志向在于自我奋强、永不停息;一旦停息就会气馁,这不是君子所看重的。过去我同东谷子谈话,常常到了半夜也不能离去,当然不是像世俗那样下棋、赌博,留连酒席,而是为了探究天地的变化,彰明豪杰的事业罢了。天下的事情,没有内心毫无主宰而能够成功的,何况还把时有时无的心志夹杂其中?所以太平之日常少、混乱之日常多,正是士大夫的过错。广川凭借英伟卓异的才器,处在纷乱繁剧的地方,他应对事务绰绰有余,处理事情也都恰当,本来就是因为内心有坚定主宰。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连孔子尚且要从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中取长补短、借此勉励自己,东谷子即使走遍天下也可以这样做。东谷子,去吧!希望你默默体会我的话,并最终成就广川的情谊;这样,广川和诸公赠送给东谷子的心意都会增添光彩。东谷子,去吧!

姜武功平贼序昔予以正徳戊辰归,见三数处风俗,则嘅叹兴懐焉,曰:「嗟乎,何至是者?是必将有厚忧隠祸,迤逦未艾也。否则何至是者?居数年乃日日异不同也。」曰:「嗟乎,其厚忧隠祸且成,弗逺也。安得贤且才者与告语之?特一舆皁之力可攘也。」乃得巡抚都御史蓝公文秀,巡按御史王公子衡,二子先后至焉,曰:「是则吾所谓贤且才者也。」失兹不言,福将焉致?于是以书予二公曰:「某地事,十年后必有大忧事闗生灵,仆不敢默,惟公求倡始者数人,薄治之,其羣从涣然散也。」二公曰:「唯唯。」乃下其事于其长,其长不知旨意,喧喧溷溷,乃借是将要以为功也。其众纷然,因赂以诉于他司,他司喜其重赂,二公之志亦寝。后八年,干州有狂人樊伸者,多赀而乐诞,方士诞者皆集于其门,附防伸意,行谀于伸,云伸当大贵,于是传播逺近,所谓三数处者举熙然从伸,而伸遂自居不疑,日召无赖男子习战修武,来者云集,又令妖人以照水法惑之,俾无畔志。洎三年,隂相结聚者十数万人,乃于嘉靖乙酉秋集党冦干州,赖州之士大夫暨守力御之,日晡逃去,走南山,结银兵复谋北冦,郡县震动。若不克生,独武功姜侯练兵有素,人得无恐。报至,侯下令曰:「伸辈皆膏粱子,徒以妖师扇惑,至是其羣党固乌合也。即果南奔矿塲,必假道立节桥头,凡滨水诸村落宜据舟密候其至,共力与击贼可悉擒。」明日昧爽,贼果至,诸村落人执梃拒贼,贼悉从涉渡逃去,获马及器物,村落以马来,侯即以马赏获者,曰:「能得贼,赏更不直此。」于是人人奋志思获贼矣。日中果有执贼至者,得伸所给号帖,已署有伪官,乃立磔于市,而厚赏获者。凡泾、咸、兴、醴愚民为贼惑者,举不敢南迈应贼。贼居铁炉庵五六日,候应不至,始决意趋矿塲,又二日,贼首悉为于敖辈所擒,无一遁者,故贼党悉平焉。比贼东献馘,丑犹曰非武功所阨,不及是也。于是守巡抚按诸君子,咸推功自侯上功于朝,而侯之规画诚已奇矣。武功诸耆老相率曰:「干州破,吾县有祸犹缓;干州不破,贼合众南下,必先甘心于吾县。吾县非侯,势必大壊,又安有今日者?」于是绘图请序,述其事于首,以报侯保全之功。浒西子曰:「伸之败,人知为敖辈设巧善获,然发轫即衂,独不以姜武功先事治兵哉?」及匍匐涉渭,志灰然尽矣。耆老之请,殆亦有所见乎?故予重之,以此令示诸当事者。赠巡抚陜西右副都御史蓝公序。夫志大者,器宏;才厚者,徳溥。此古今之通道也。惟宏且大也,故聴参而用博,小利近勚,勿挠焉。惟溥且厚也,故持重而不夸,盛位恢勣,毋动焉。二者事异而理同,道分而究一,皆俗儒所难喻也。故天下无事,则可以徽猷而嘉治;有事,则可以戡定为安辑。所谓天下不可一日无者,明兴百五十年,学士大夫口不辍诗书之诵,心不废经纶之想,志非不皆有,才非不皆长也。然以之治事而事或乖,修业而业或废者,器有所弗宏,而徳之备诸身者少也。歳自乙巳以来,蜀兵初变,众才不过数百,至易擒也。当时用事者一失其防,遂至不可以为,浸淫五六载,冦益盛,攻益难,合三省全力,不得半勚。此其故,非兵痿将蹷也。继而刘齐诸盗起,中山、山东、山西与河南、徐淮诸地,所过残灭,无釜甑之遗,男女幼壮者被掠,老弱者蒙死。江西诸贼乗其余习,益又骄悍难制。当是时,上葢数以勘定之勲责功伐名誉之臣矣。锐者或阙于持固,钝者或废其几,宜明者或过于轻忽,暗者或昩于策理。四者非所以用武博勚也。然是时亦能殱贼而安壌者,固有所谓志大而器宏,才厚而徳溥者,隂以维持于其间,销其变而已。其患也,夫承制备蜀,三省之兵,闗中为最盛也。自彭公之西也,其奋击之士才数千耳。数年滋蔓难制之冦,不待彭公来,所以不敢再窥汉沔,以掠闗南之民。此其道,非腾游说慑靡冦志也,御之有繇而持之有数,得长者至诚恻怛之守,绥懐其民心,坚厚巩固,冦自不能窥也。故予尝私论之曰:「蜀汉之盗,非蓝公无以成;彭公之擒,非彭公无以见蓝公之虑。」此可为百世不刋者也。兹闻上以蓝公为南京刑部侍郎,公行在旦夕,然平蜀之勲终始由公甚多。吾闗中之民所以能保其屋庐田畛者,秋毫皆公赐也。因着其所诵说者于篇,以赠公,使夫功伐名誉。之臣,凡有当上之责者,皆知其自进,而不内民于沟壑,而莫之知也。

译《姜武功平贼序》。过去我在正德戊辰年回乡时,看见三四处地方的风俗,便感慨叹息、产生忧思,说:‘唉,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这里一定将有深重的忧患和潜伏的祸乱,逐渐发展而不会停止。否则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过了几年,情形果然一天比一天不同。我说:‘唉,那深重的忧患和潜伏的祸乱即将形成,离现在不远了。哪里能得到贤能而有才干的人,把这些话告诉他呢?只要一名轿夫皂隶的力量就可以铲除它。’后来得到巡抚都御史蓝公文秀、巡按御史王公子衡,二人先后到来,我说:‘这就是我所说的贤能而有才干的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不说,福祉将从哪里来?于是我写信给二公说:‘某地的事情,十年以后一定会有大忧患,关系到百姓生命,我不敢沉默。只请二公寻找几位倡导者,稍加治理,他们的同党就会涣散而离去。’二公说:‘是。’于是把事情下达给当地长官;长官不知道其中意旨,喧嚷混乱,竟借此想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众人纷纷行动,便用贿赂向其他部门申诉;其他部门喜欢他们的重贿,二公的计划也因此搁置。后来过了八年,干州有个狂人樊伸,钱财很多而喜欢荒诞之事,各地荒诞的方士都聚集在他门下,迎合樊伸的心意,向他献媚,说樊伸应当大贵。于是消息传遍远近,原来那三四处地方的人全都欣然跟从樊伸;樊伸也就自以为是,毫不怀疑。他每天召集无赖男子,训练作战、修习武艺,来的人聚集如云;又命妖人用照水之法迷惑他们,使他们不产生背叛之心。到第三年,暗中相互结聚的已有十几万人,于是在嘉靖乙酉年秋天聚集党徒攻打干州。幸亏州中的士大夫和守臣竭力抵御,贼众到日暮便逃走,奔向南山,纠集银兵,又谋划向北攻掠,郡县为之震动。如果不能及时消灭他们,唯独武功姜侯平素训练军队有方,才使人们没有恐慌。消息传来,姜侯下令说:‘樊伸这些人都是养尊处优的子弟,只是被妖师煽惑到这种地步;他们的党徒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即使果真向南逃往矿场,也一定要经过立节桥头。凡是靠近水边的村落,都应当占据船只,秘密等候他们到来,合力攻击,就可以全部擒获。’第二天黎明,贼人果然到来。各村的人拿着棍棒抵抗,贼人全都涉水逃走;村民缴获了马匹和器物,拿马匹来报告。姜侯立即把马赏给捕获者,说:‘能够捕获贼人,赏赐岂能只值这些?’于是人人振奋心志,都想着捕贼。中午果然有人押着贼人来到,得到樊伸发给他的号帖,上面已经署有伪官职,于是立即在市中处以磔刑,并重赏捕获者。泾、咸、兴、醴各地被贼人迷惑的愚民,全都不敢向南赶去响应贼人。贼人驻在铁炉庵五六天,等不到响应,才决定前往矿场;又过了两天,贼首全被于敖等人擒获,没有一个逃脱,所以贼党全被平定。等到贼人的首级向东献上时,丑恶的流言还说,他们不是被武功阻扼,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于是守、巡、抚、按诸位君子都推举姜侯的功劳,把他的功绩上报朝廷。姜侯的谋划确实奇妙。武功的老人们相互带领着说:‘干州被攻破,我们县的祸患还会来得慢些;干州若不被攻破,贼人集合众人南下,一定先在我们县发泄。我们县若不是有姜侯,局势必定大坏,哪里还会有今天?’于是他们绘制地图,请我作序,把这件事记在卷首,用来报答姜侯保全百姓的功劳。浒西子说:‘樊伸的失败,人们只知道是于敖等人巧妙设置计策而善于擒贼,却不知道他们一开始就已受挫,难道不是因为姜武功预先整治军队吗?’等到贼人匍匐涉过渭水,心志已经完全灰败了。老人们的请求,大概也有所见吧?所以我特别重视这件事,用它来告示主管此事的人。《赠巡抚陕西右副都御史蓝公序》。志向宏大的人,器度宽广;才干深厚的人,德行广博。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正因为宏大宽广,所以听取参谋而使用广泛,不被小利和眼前的劳苦扰乱。正因为广博深厚,所以持重而不夸耀,处在显赫职位、建立宏大功绩,也不被这些撼动。这两方面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道路有分别而归宿是一致的,都是世俗儒者难以理解的。因此天下无事时,可以凭美善的谋略使政治得到嘉美;天下有事时,可以平定祸乱,使百姓安宁。所谓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的,就是这样的人。明代兴起一百五十年来,学士大夫口中不断诵读诗书,心中没有停止经营天下的想法;他们不是没有志向,才干也不是不长。然而用来处理事务,事务有时反而违背;用来修治事业,事业有时反而废弛,是因为器度不够宏大,而德行完备于自身的很少。自乙巳年以来,蜀地兵变初起,人数不过数百,很容易擒获。当时掌权者一时失去防备,便发展到不可收拾;渐渐延续五六年,贼寇越来越强盛,进攻越来越困难,合三省全部力量,也不能减轻一半劳苦。这并不是军队衰弱、将领败坏的缘故。后来刘齐等盗贼兴起,中山、山东、山西以及河南、徐淮诸地,所经过的地方都遭到残灭,连锅灶也没有留下;男女老幼被掳掠,老弱者遭到死亡。江西各地的贼寇乘着这种余势,更加骄横凶悍而难以制服。当时,皇上大概多次以平定祸乱的功勋,责成那些以功业名誉自负的臣子。锐进的人有时缺少坚持巩固的力量,迟钝的人有时废弃了时机;本来应当明察的人有时过于轻忽,昏暗的人有时又不明白谋略和道理。这四种情形,都不是用兵来扩大功劳的办法。然而当时也有能够消灭贼寇、安定疆土的人,确实就是所谓志向宏大而器度宽广、才干深厚而德行广博的人,他们暗中在其中维持局面,只是消除变乱罢了。问题在于,承接制命防备蜀地时,三省的军队以关中最为强盛。自彭公向西出兵以来,奋勇作战的士兵才几千人。数年滋蔓而难以制服的贼寇,却因为彭公还没有到来,便不敢再次窥伺汉水、沔水,掠夺关南百姓。这种成效不是靠夸张游说来震慑、瓦解贼寇的心志,而是防御有方法、坚持有法度;取得长者真诚恻隐的守持,安抚怀柔百姓之心,使防线坚固厚实,贼寇自然不敢窥伺。因此我曾私下议论说:‘蜀汉的盗乱,没有蓝公便不能成功平定;彭公的擒贼之功,没有彭公便不能显出蓝公的谋虑。’这件事可以作为百世不磨灭的典范。如今听说皇上任命蓝公为南京刑部侍郎,蓝公即将赴任;然而平定蜀地的功勋,始终有许多是出自蓝公的。我们关中百姓之所以能够保全房屋、田地和田界,连一丝一毫都全是蓝公赐予的。因此我把百姓所传诵谈论的事情写在这篇文章中,赠给蓝公,使那些负有功业名誉、应当向朝廷负责的臣子,都知道应当自己奋进,而不要把百姓推入沟壑,却又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

送朱升之序夫折坚防劲,剸犀劘玉,无向而弗利者,良剑之用也。沙汰湔濯,镕铸煆链,精光愈新者,兼金之质也。故士无炫誉当事,乃奇骥无异足,登涂则妙。君子之节,岂可约以细人之屑,见齐以乡党之鄙情哉?故葛藟生于髙山之上,非其才有凌于楩柟松柏也。犀象伏于澶洄之渊,非其体固亚于猿猱麋鹿也。髙下之分定,而倚托之势殊也。故观士者不于其细,而于其大;亮才者不于其明,而于其隠。二者所以斟酌豪俊,窥识英妙之方也。然五羖显名于秦穆,子臧彊迹于威宣【于臧越人】二君者,窥识明而斟酌当,巨细靡遗,隠显不谬,故俗议不能系,浮辞不能间也。至若其思戮身于郑武,伍员盛尸于鸱革,岂其诚未达于上,而议不竭其智哉?主疑而谗入,故志阨行塞,身死用弛也。曩凌谿子提学闗内,勤勤恳恳,若将一变而至于道矣。加之以年,则学者诵习之力,岂或少让于浮梁君哉?细人倡之,众人和之,故皜者见汚,纯者见疵。使圣天子公卿之明少亏于秦穆威宣,则凌谿子安脱于羣口也?今倚泥成俗,茍且持论,非一日之积也。故私者蒙誉而爱者见拔,咈者被诎而异者遭遣。彼徒以太阿假之曹侯,宏枢委之硕让,皆非其事实也。士大夫者,公论之所系也。今异说悉出于缙绅,而公论不稽于古训,是仲尼邪伪于衞,而夷齐瞽昧于周之日也。即有才美上,安所闻?即有邪罔上,安所察?故志士甘心而就辱,豪杰长叹以逺世者,非有以驰想于卞许,致薄于伊周也。势既无所容,而数固不可易也。夫亷清修洁,行能纯备者,孟坚所以诵李育也。茍以熟观于凌谿子,则育岂复敢结驷于齐毂,抗肩于周行耶?然凌谿子则反之矣。闻凌谿子改治滇南,故予得私叙而赠之焉。此学者所共覩,而当涂者所能慎哉?

甲戌夏五月序

送大复先生还信阳序大复先生居闗中四年矣。今年夏六月,以疾求去。上下固留,不可。其官属及诸生之在正学书院者,不欲遽别于先生。知予之与先生友也,于是以予为言,赠先生焉。夫师生之际,教化之首,其居至不易也。近名者先要结而后轨则,昩理者崇虚饰而乏精典。兹二者,其始也覩焉,若亲感焉,若跃恋焉,若不可一日去而其究也,沨沨焉,兴怨焉。鹤鸣于九▯,声闻于天。物诚而形本,实而茂,自然之应,不可强也。上以伪刼其下,则下以诈奸其上。教化兴行之地,持此以往,将安极哉?大复先生之来吾闗中也,曰:「教化废壊者,上下安于所习而不变也。夫安于所习而不变,则宜其废壊亡捄也。可不作而新之,振而起之乎?」于是具以科约,示以程式,先之以身,而董之以实行之以严,而推之以恕。其初也,疑而弗信,畏而弗亲;而其中也,幡然而悟,沛然而从。曰:「学者之事,本如是。乃何者恇恇惕惕若前日耶?」故泛者毕定,傲者毕谐,崇其实而脱其伪,先其事而后其功,有若董生之论焉。夫诸生欲赠大复先生归,而予泛及其事如此。畧情而弗言者,葢先生之于诸生,以道而合,而秉执教化之责者,其理当若是也。或曰:「贱功名而黜声华,固先生之已事。今天子龙飞之始,首重教化,俊乂毕升,而先生乃以疾行,岂孔孟之训有然乎?」曰:「出处者,圣贤之大闲,而先生之所慎也。安有髙宗为之君,而说终傅岩者也?」葢有疾而归,徳合而出,君子亦行其所无事而已矣。是何以疑先生哉?诸生曰:「乃今闻夫子之所命矣。」于是请次第予言赠先生焉。

译《送朱升之序》。折断坚固的防御,刺穿坚硬的物体,剖开犀角、磨削美玉,所向无不锋利,这是良剑的作用。淘洗、清洁、熔铸、锻炼之后,精光更加焕新,这是兼金的材质。因此士人如果没有显赫的声誉,即使是奇骏之马也没有特殊的脚力,一旦登上道路就会显露妙处。君子的节操,难道可以用细人的琐屑来限制,可以用乡党的鄙陋情意来衡量吗?所以葛藟生在高山之上,并不是它的才质胜过楩楠、松柏;犀牛、大象潜伏在深水曲折处,并不是它们的形体本来低于猿猴、麋鹿,而是高下位置已经确定,所凭借依托的形势不同。因此观察士人,不应看他的细小之处,而应看他的宏大之处;辨识才干,不应只看显露出来的,而应看隐藏的。这是衡量豪俊、窥见英才妙质的方法。然而五羖在秦穆公时显名,子臧在威王、宣王时显露踪迹【于臧为越人】;这两位君主辨识人才明察,取舍恰当,大小才干没有遗漏,隐显也没有错置,所以世俗议论不能束缚他们,浮夸言辞不能离间他们。至于伍子胥想在郑武公那里杀身,伍员盛尸于鸱夷革中,难道真是他们的思想没有被君主通晓、谋议没有竭尽才智吗?只是君主怀疑而谗言进入,所以志向受困、事业受阻,身死而才用也随之废弃。从前凌谿子任关内提学,勤勤恳恳,仿佛将要一下达到圣贤之道。再加上年长之后,求学者诵读学习的力量,难道会稍稍逊于浮梁君吗?小人倡导这种说法,众人跟着附和,所以洁白的人被玷污,纯粹的人被挑出瑕疵。假如圣天子和公卿的明察比秦穆公、威王、宣王稍有亏损,凌谿子怎么能逃脱群口的毁誉呢?如今依附泥土而形成的习俗,苟且持守的议论,不是一天积成的。所以徇私的人蒙受称誉,受宠爱的人得到提拔;不顺从的人遭到贬抑,异于众人的人受到排斥。有人只是把太阿剑借给曹侯,把宏大的权柄委托给硕让,这些说法都不是事实。士大夫,是公论所系之处。如今异说全都出自缙绅,而公论不以古训为依据,这就像仲尼在卫国时被说成奸邪,伯夷、叔齐在周代被说成昏昧一样。即使有才华美质高于常人,哪里能被听见?即使有邪曲欺罔之人,哪里能被察觉?所以有志之士甘心受辱,豪杰长久叹息而远离世俗,并不是他们无意于卞和、许由,也不是他们轻视伊尹、周公,而是形势已经没有容纳他们的地方,命数本来就无法改变。廉洁清正、修养纯洁、行为才能完备的人,是班孟坚所称颂李育的原因。假如仔细观察凌谿子,李育哪里还敢在齐国乘着四马车并行,在周朝的官列中同人抗肩呢?然而凌谿子却反而处在与此相反的境遇。听说凌谿子改任治理滇南,所以我得以私下叙述这些话赠给他。这些情况是求学者共同看得见的,而当权者难道能够不谨慎吗?甲戌年夏五月作序。《送大复先生还信阳序》。大复先生居住在关中已经四年了。今年夏六月,他因病请求离职。上级下级本来都要挽留他,但没有成功。他的属官以及正学书院中的诸生,不愿意突然同先生分别。知道我同先生是朋友,于是请我代他们说话,赠文给先生。师生之间的关系,是教化的首要;要使这种关系长久,本来就很不容易。追逐名声的人先谋求结交,然后才讲求规矩;不明白道理的人崇尚虚饰,却缺乏精纯典雅的学问。这两种人起初看见先生,仿佛亲身受到感化,仿佛跳跃爱恋,仿佛一天也不能离开先生;可是到了后来,却纷纷散漫,产生怨恨。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事物真诚,形质便有根本;内在充实,外在便茂盛,这是自然的反应,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上面用虚伪劫持下面,下面就用欺诈奸骗上面。教化兴起施行的地方,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哪里会有尽头呢?大复先生来到我们关中时说:‘教化废坏,是因为上下安于旧习而不肯改变。既然安于旧习而不改变,那么教化应当废坏而无人挽救。难道不可以振作起来,使它更新吗?’于是他制定科条约束,说明程式规范,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督导,用严格要求推行,又用宽恕之心推广。起初人们怀疑而不相信,畏惧而不亲近。到了中途,他们突然醒悟,欣然顺从,说:‘求学之事,本来就应当如此。为什么从前竟那样恐惧戒惧呢?’因此浮泛的人都安定下来,傲慢的人都变得和谐;崇尚实际而摆脱虚伪,把事情放在前面而把功效放在后面,这其中颇有董生所说的道理。诸生想赠大复先生回乡,我便大略叙述这些事情。至于略去个人情感而不说,是因为先生同诸生以道相合,承担教化的责任,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说:‘轻视功名、排斥声华,本来就是先生已经做到的事。如今正值天子即位之初,首先重视教化,俊杰纷纷升用,先生却因病离去,难道孔孟的教训是这样的吗?’我说:‘出仕和退处,是圣贤的大节,也是先生谨慎对待的事情。哪里有高宗作为君主,而傅说最终还留在傅岩呢?’大概有病便归乡,德行相合便出仕,君子也只是行其所当行而已。为什么要怀疑先生呢?诸生说:‘如今才听到先生所吩咐的话。’于是请我把这些话按次序写下来赠给先生。

送西麓大夫序西麓大夫既有男子,其同官杨大夫名父,首为近体诗为大夫贺。与大夫同朝者,又皆和杨大夫之诗以贺大夫。大夫以予为乡人,交又甚厚也,尽持其诗于予曰:「子盍为我序之?使吾子茍长大,能读书省事,吾茍欲其为善人,将出是诗以示而歆动焉。彼必将遍谓其诗其人也,吾从而语曰:此诗为此人,此人为此诗。吾子必曰:此皆所谓大人,世所谓若神明之不可见而亲也。何吾之初生,皆吾喜焉?是吾之生异乎人之子之生也?必重自激厉,以自尽力于所为,曰:吾使不愧是言也。吾子感吾之言,必重自激厉,以尽力于所为,则子之予我者不亦大耶?」夫教之不施于父子之际也,葢谓狎而不可加尔。故孟子曰:「父子不责善,父子责善,不祥莫大焉。」其曰:「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必正也。」则夷也可以使父子之际而相为夷乎?大夫之所以教乎其子者,固有出乎古人思虑之外者矣。子其由是而成乎?虽有抱奇之士,使杂于稠人之中,无所相闻焉,则志消气耗,不与屠贩等者,几希。有一人者能自振奋,以出乎物,则已必警然自讼而悟矣。况得于累世积善之余者哉?夫固必能以自变也,而又况如此为之啓之,则其奋然往者,宁有一善一艺止耶?大夫之子,吾今知免矣。夫诗通记若干首,首名父大夫,其后皆和者与各自为者云。

送武功丞李君还髙平序昔闻麟游丞李君之政,声若不克见也。乃后数年,以忧制去,既而起复吏部,则以为武功丞。武功士庶有旧游麟游者,相语诸人曰:「此所谓李麟游也。」乃至是乎?行必有善政及于吾民矣。予闻之,顾甚喜。及君枉访予,与之话言,翩翩然长者也。有学以蓄其用,有政以达其学。政出事立,上不抗令,下不盭民。传记所称,奚加焉?予则以为益友。时与之游浒西山房,道古昔,玩词艺,知名之士未能或之先也。今年秋,偶以微疾求去曰:「人生适意耳,吾老不能副丞丞,非所以优吾之老者,盍归乎?来以与二三子游于里闬,诵说圣君贤相太平之业,暇则教其子弟,使为善人,于焉终吾之身,不犹愈于日匍匐车尘马足与簿书筐箧之细哉?」状既上,抚按藩臬皆重君之才名,不欲君遽去。君不待报,飘然以归。武功士大夫重君之行,具以予言赠君。然予且老矣,安能以残羸之身应酬宾友之请?实有以重乎君之为人,是以呵冻为此,使后之人知君之才之美,果有以感孚于众如是。予窃怪世之人徇利轻已,不知归为何事?徒以妻子之奉为不足,而日孳孳,乃或至于并其身而俱弃者。君年才六十又二,体强力胜,方将有为以速后勚,乃于富贵之际,视若敝屣,畧不以为意。念与所谓厐眉皓首浮沈利途者,殆天渊不侔矣。岂非养之有素,决之有勇,髙出物表者哉?君冢嗣良臣,尝及予门,勤学善养,将来所就,当为名人,不但取科目拾青紫而已。君归以方盛之年,优游桑梓,终厥天年,乡人称之后世诵之。与今日居陟大位,驱遣放逐而恋恋不舍者,回视殆不可同日语也。良臣勉哉!诗曰:「教诲尔子,式谷似之。」记曰:「善继其志,善述其事。」他日陟显颀履荣盛,其亦澹焉若无,以克肖而君之行事可也。良臣勉哉!予日望汝之自砺,以为予与而君相友相厚之朂焉耳。

送邵铨序崖州邵某以礼部乙榜除为来宾教谕,将行于官,其友翰林吉士黄子实以予述序以赠。邵君有气岸,能尚志,由由然合于古人之道也。夫以文字试礼部者,凡试几四千人,四千人者皆取于其乡,亦数千人摘而举也。而但以三百五十人,其举若以遗矣,意而欲同焉,字字而欲稽焉,绳尺法度错岀而欲亡有背焉。其豪放不羁者,故恒弗逮也。邵君勉哉!夫士固当欲有以遇也,过其人矣,不能有以立遇之道。夫犹不遇而已。夫绳尺法度虽非所以尽士者,顾求之者率是用焉。茍豪放不羁者稍自裁损就之,则天下莫敢京也。邵君勉哉!儒学之官虽古人所重者,吾无以愿邵君。知邵君所负者厚,可以有为,使国家风化于世者益隆也。虽然,吏部所以予君来宾,谓宜可以小试君也。来宾之教果▯而弗庸焉,则吾所以望于君者益以信矣。吾所以望于君者益以信,而于其身乃犹有弗遇也。兹可以谓命而已。然而如君之所负者,固未有终其身淹也。

译《送西麓大夫序》。西麓大夫生了男孩后,他的同僚杨大夫名父首先作近体诗向大夫祝贺。同朝任官、与大夫共事的人,也都唱和杨大夫的诗来祝贺大夫。大夫因为我是乡人,又同我交情深厚,便把所有诗拿给我说:‘您何不为我作序?将来我的儿子如果长大,能够读书懂事,我若希望他成为善人,就拿出这些诗给他看,使他受到感动。他一定会遍问这些诗和作诗的人,我便告诉他说:这首诗是这个人作的,这个人正是这首诗所表现的样子。我的儿子一定会说:这些都是所谓大人,是世人所说像神明一样不可亲见的人。为什么我的出生就使我感到喜悦?难道我的出生不同于别人的儿子吗?他一定会更加激励自己,竭尽全力做好所做的事,说:我不能让自己辜负这些话。我的儿子受到我的话感动,也一定会更加激励自己,竭尽全力做好所做的事,那么您给予我的东西不也很大吗?’教诲不施加于父子之间,大概是说彼此亲狎,不能加以责备。所以孟子说:‘父子之间不互相责求为善;父子若互相责求为善,没有什么不祥比这更大的了。’至于有人说:‘老师用正道教导我,但老师未必正直’,那么夷也可以使父子之间彼此成为夷狄吗?大夫用来教导儿子的办法,本来就有超出古人思虑之外的地方。您的儿子会由此成材吗?即使有怀抱奇才的人,混杂在普通人中间,没有人互相知闻,他的志气也会消磨,几乎就会同屠夫商贩一样。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自我振奋,超出众人,那么他一定会警醒地自我反省而有所领悟。何况他得到的是累世积善的余泽呢?他本来一定能够自我改变,更何况又这样启发他,那么他奋然前进,难道会只限于具备一种善行、一种技艺吗?大夫的儿子,我如今知道你可以免于平庸了。这部诗共收录若干首,开头署名父亲大夫名父,后面说明哪些是唱和之作,哪些是各自独作。《送武功丞李君还高平序》。过去听说麟游县丞李君的政绩,名声好得仿佛难以亲眼见到。后来过了几年,他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任职吏部,接着又任武功县丞。武功士民中有旧日游历过麟游的人,便相互告诉众人说:‘这就是所说的李麟游啊。’如今他到了这里,必定会有善政施加于我们的百姓。’我听说后,感到非常高兴。等到李君屈尊来访,同他交谈,他真是神采翩翩的长者。有学问来蓄积施政的才能,有政绩来实现他的学问。政令发布,事务便能成立;对上不抗拒命令,对下不伤害百姓。传记中所称道的贤能,还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我把他当作益友,时常同他游于浒西山房,谈论古代,玩味辞章技艺,知名人士没有谁能超过他。今年秋天,他偶因小病请求离职,说:‘人生不过求适意罢了。我老了,不能胜任县丞之职;这不是优待我老年的办法,何不归去呢?回去后可以同二三位朋友在乡里游乐,诵说圣君贤相太平之业,有空便教导子弟,使他们成为善人;这样终了此生,难道不胜过每天在车尘马足之间匍匐,为文书箱箧中的琐事奔忙吗?’辞状上报后,巡抚、巡按、藩司、臬司都重视李君的才名,不愿他突然离去。李君没有等候答复,便飘然归去。武功士大夫看重李君的行为,便把我的话写成文章赠给他。然而我也将老了,哪里还能以衰残羸弱的身体应酬宾客朋友的请求呢?实在是因为深重地看重您的为人,所以忍着冻手写下这篇文字,使后人知道您的才华之美,果真能够这样感动、取信于众。我私下奇怪世人追逐利益而轻视自身,竟不知道归宿是什么,只因供养妻子儿女还觉得不够,日日勤勉奔逐,甚至有的到了连自身也一并抛弃的地步。您年仅六十二岁,身体强健、精力充沛,正要有所作为以迅速建立后来的功业,却在富贵面前视之如破鞋,丝毫不放在心上。想到那些所谓白眉白发、沉浮于利禄道路上的人,与您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这难道不是因为您平日涵养深厚、决断勇敢,远远超出世俗之上吗?您的长子良臣曾到我门下求学,勤奋好学而善于修养,将来所成就的事业,应当成为名人,不只是取得科举功名、位列青紫而已。您在正当盛年时归来,优游于桑梓之间,终享天年,乡人将称颂您,后世也会传诵您。这同如今身居高位、被驱逐放逐却恋恋不舍的人相比,回头看去,几乎不能相提并论。良臣,努力吧!《诗经》说:‘教诲你的儿子,使他以善道继承你。’《礼记》说:‘善于继承他的志向,善于叙述他的事业。’将来您登上显达之位、享受荣华富盛时,也应淡然处之,仿佛没有什么,以能够相似地继承并效法您的父亲的行事为可贵。良臣,努力吧!我每天都盼望你自我磨砺,把这看作我和你父亲相交深厚的一点勉励罢了。《送邵铨序》崖州邵某因礼部乙榜授官为来宾教谕,将要赴任,他的朋友翰林吉士黄子实请我写序相赠。邵君有气节和抱负,能够崇尚志向,自然而然地合于古人的道理。凡凭文章参加礼部考试的士人,大约有四千人;这四千人都是从各自乡里选取出来的,也就是从数千人中挑选、举荐出来的。而礼部只取三百五十人,能够中选的似乎已是遗漏之外的幸运;考官心里想与他们相同,便想逐字考核他们,绳墨尺度和法度交错施用,唯恐有所违背。那些豪放不羁的人,因此常常不能达到要求。邵君,努力吧!士人本来当然希望有机会得到任用,只是超过了常规,又不能建立求得任用的途径,那也不过是没有遇合罢了。绳墨尺度和法度虽然不能用来概括士人的全部,但求取士人的人通常都依据这些标准。如果豪放不羁的人稍微自我约束、减损锋芒而去适应它们,那么天下便没有谁敢与之相比了。邵君,努力吧!儒学官职虽然是古人所看重的,我也没有别的愿望给您,只知道您所具有的才能深厚,可以有所作为,使国家在世间的教化更加兴盛。不过,吏部之所以授您来宾教谕,是认为这个职位可以让您稍作试验。若来宾的教化果真宏大而不平庸,那么我对您的期望也就更加得到验证了。我对您的期望也就更加得到验证,而您自身却仍然没有得到真正的际遇。这或许只能说是命运罢了。然而像您这样深厚的才能,本来不可能终身被埋没。

送陈茂之序古人养子,必教之以诗书,为有义方。父教而子不之学,则固不足以谓之能子。子欲学而亲靳焉,虽有良志者,终废弛不作而已。故亲也教之,子也学之,然后子有善学之益,亲有善教之誉。中养中才,养才而人乐有贤父兄也。长宁陈茂之有子列,师族子永嘉,余因永嘉识列,由列又以识茂之之能教也。列性雅重,美仪宇,学为文章,骎骎乎若欲进取。如探渊与师友所相证者,滔滔乎有也。进而不已,乌知不合于中庸之道耶?吾于茂之有喜,而于列有望也。今国家礼重贤俊之士,列之有造,果如彼,恶知弗为之録耶?然列固为人之子,显亲扬名,必能有处于大者。乡人以列新为县学诸生,且重其为按察王君之选,率来请序以赠。予爱列而欲内诸道者,安得不以是为茂之告之,使夫为父子者知有所劝也。

对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四明 康海 撰

序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平蜀诗序。自己巳以来,蜀民不钤,方土罔靖,天子震怒,爰命讨平。川汉之间,士马填溢,财殚民困,贼势益延。一时受命之臣,瘁精竭思,文武咸致,扑之不灭,随抚随叛。于是上命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往终厥勲。葢是时,公已悉平山东、中山、河南之贼,遂督所部将军,鼓行来蜀。乃于二月辛丑发兵保宁,羣盗方叛走汉绵,势熖扬炽,人心疑畏,将谋内诎。公曰:「此若捣防,宜先塞其旁穴。夫旁穴茍塞,何所不捣?」自三月壬申至于丁丑,所诛获者万有千计,蜀方用宁,川汉咸乂。巡抚陜西都御史蓝公属予序以贺公。夫以精不以多,以律不以寛,二者兵事之轨道也。予曩闻征蜀将士言:「蜀中多巉山絶壁,贼更善附山攀壁,千人刺矛激弩,万夫莫能当也。地多草树窟凹,师弗习,往往中其伏兵。平衍之野,又多稻塍水堰,骑不可驰,步不得奋,一相挤倚,仆跌若崩。加之地气卑湿,饷饲不饱,士马忽已大半物故,仓皇用骑,马百不能选一。」此语实矣。然是时士亦多首功者,岂设机应变不善哉?或失其轨道耳。蓝公言:「公初进兵时,先檄各路填守要害,其故所往来之道既絶,又分职専使,粮糗常继,师得宿饱。诸余纪律之事,益申益严,击者不取,取者不击,奇自为奇,正自为正,锋镝相错,毋有易也。」夫持是以往,虽天下可也,岂但蜀方哉?公英爽桓毅之气,加以修涵有素,宜能先觉乎?此事功之成,捷于影响,固非偶然也。蓝公与公同事共勲,能喜谈乐道如此,要岂其私好哉?为祝之曰:「愿公凯还后,以所得于蜀者上于天子,细求所以安而镇之之道,使蜀之父兄黔首如曩时各得保其屋庐田畛,死不为盗,则公之徳于蜀者不但万万世也。」公以为何如哉?

存笥集序存笥集》者,凌谿朱子升之所作也。清新俊逸,有国风之才焉。然凌谿子循循若无,而士大夫者乃人人愿见矣。即凌谿子,何可靳而不传耶?夫言之及于逺者,非必尊官髙年也。诗又言之精者,茍有讽咏兴起之益,虽乡党闾巷可也。况思深义熟,该备情理,如凌谿子之撰哉?县令刘侯者,濮人也,悦而刻之,将以广及同志。予嘉其能昌君子之言也,于是纪诸其后。

译《送陈茂之序》古人养育子女,一定用《诗经》《尚书》等教导他们,因为那是合宜的家教。父亲教导,儿子却不学习,本来就不能称作有能力的儿子。儿子想学习,父母却吝惜不教,即使有良好的志向,最终也只会荒废而不能成就。因此,父母教导,子女学习,然后子女有善于学习的收益,父母有善于教子的声誉。父母以中正之道培养中等资质的子女,培养成才,人们便乐于称道有贤能父兄。长宁人陈茂之有个儿子名列,拜同族子永嘉为师。我因永嘉认识了列,又因列认识了茂之善于教育子女。列性情文雅稳重,仪表秀美,学习写作文章,渐渐显露出求取功名的志向。至于他探究深奥道理以及同师友相互印证的方面,也有滔滔不绝的见解。若能不断进步,怎么知道他不会合于中庸之道呢?我对茂之感到欣喜,对列寄予希望。如今国家重视贤能俊秀之士,列的成就如果真如这样,怎么知道不会被录用呢?况且列本来是人子,显扬父母、使自己扬名,必定能在更大的方面有所作为。乡人因为列新近成为县学诸生,又看重他是按察王君所选取的人,便纷纷来请我写序相赠。我喜爱列而希望把他纳入正道,哪里能不借此告诉茂之,使天下做父亲和儿子的都知道有所劝勉呢?《对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四 明康海撰 序 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平定蜀地诗序。自正德己巳年以来,蜀地百姓不安,地方不得安定,天子震怒,于是下令讨伐平定。川、汉之间,士兵和战马充斥,财物耗尽,百姓困苦,贼势更加蔓延。当时奉命出征的将臣耗尽精力、竭尽思虑,文武手段都用上了,仍不能消灭贼寇,刚安抚便又叛乱。于是皇上命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前往完成平乱的功业。当时彭公已经平定山东、中山、河南的贼寇,便督率所属将军,擂鼓进军来到蜀地。二月辛丑,他从保宁发兵,群盗正叛逃到汉州、绵州一带,声势和火焰更加炽盛,人心疑惧,甚至打算在内部屈服。彭公说:‘这就像捣毁堤防,应先堵塞旁边的孔穴。旁穴一旦堵住,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捣毁?’从三月壬申到丁丑,诛杀、俘获的贼寇以万计,蜀地于是安定,川、汉两地都得到治理。巡抚陕西都御史蓝公请我写序来祝贺彭公。用精锐而不在人数多,用严明纪律而不在宽纵,这是用兵的正道。我从前听征蜀将士说:‘蜀中多险峻的山岭和绝壁,贼寇又善于攀附山壁,千人持矛、张弩冲击,万人也不能抵挡。当地多有草木、洞穴和低洼处,军队不熟悉地形,往往中了他们的伏兵。平坦开阔的野地,又多稻田田埂和水堰,骑兵不能奔驰,步兵不能奋进,一旦相互拥挤倚靠,跌倒仆伏就像山崩。再加上当地气候低湿,粮饷和饲料不足,士兵和战马很快就死去大半,仓促使用骑兵,一百匹马也选不出一匹合用的。’这话确实如此。然而当时士兵中也有很多首先夺取战功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设置机宜、应对变化不善吗?或许只是失去了用兵的正道。蓝公说:‘彭公开始进兵时,先发布檄文命令各路部队充实、守卫要害;原来军队来往的道路既已截断,又分别设置专职人员,使粮食军需经常接续,军队能够吃饱后休息。其余有关纪律的事项,更加申明、更加严格;负责攻击的不得擅自夺取,负责夺取的不得擅自攻击;奇兵自为奇兵,正兵自为正兵,刀锋箭镞交错之际,不能有所改变。’按照这个办法行事,即使是天下也能平定,哪里只是蜀地呢?彭公英明爽朗、刚强果毅的气概,加上平日修养深厚,当然能够先见于事。这次功业的完成快如声响和影子,实在不是偶然。蓝公与彭公共同办事、共同建立功勋,能够这样欣喜地谈论称道,难道只是私下偏爱吗?我为此祝愿说:‘希望您凯旋之后,把在蜀地得到的经验上奏天子,详细寻求安定、镇抚蜀地的办法,使蜀地的父老百姓像从前一样,各自保全房屋、田地,至死不做盗贼;那么您的德泽对于蜀地就不只是万万世了。’彭公认为如何呢?《存笥集序》《存笥集》是凌谿朱子升所作。作品清新俊逸,有《国风》那样的才情。然而凌谿子谦逊有礼,仿佛没有什么作为,士大夫却人人都愿意见他。即使是凌谿子的作品,又怎么可以吝惜而不传播呢?言论能够流传久远,并不一定要靠尊贵的官职和高龄。诗歌即使精妙,只要有讽诵吟咏、使人兴发感动的益处,即使出自乡党闾巷也可以。何况像凌谿子的作品这样,思想深刻、义理成熟,情感和道理都完备呢?县令刘侯是濮地人,喜爱这些作品,便刊刻它们,想使其广泛传播给志同道合的人。我赞美他能够昌明君子的言论,于是把这些话记在集子的后面。

张舜卿东征诗序正徳六年,山东河北盗起,官军赴勦者以数万计,贼势益盛,于是上大怒,命右都御史长洲陆公往治之,仍添调辽东、宣府两边之兵以为之前。陆公行,于是以武选主事灵夏张舜卿统宣府兵勦西路,参将某统辽东兵勦东路。十一月中,张兴、张旺率众冦长清、章丘、邹平、髙苑、寿光、博兴、昌乐诸县。而舜卿度贼必夜抵髙丽镇,于是伏军贞观镇,俟卧击之。髙丽去贞观镇十五里,四鼔先令斩榆枣塞巷口道路,分八百人遏要害,余兵皆游击,约五鼔鼔噪而进。贼急来犯,我师尽为榆枣所罥挂,我师于衢市间奋击,斩获不可胜数,而二贼首亦就殄絶。于是舜卿下令曰:「贼固有胁从者,吾良民不可槩杀,先降者当生。」于是得男女小大八百人,骡马千数十匹,龙鳯旌轿及兵仗杂器三千七百有奇。十二月壬寅,贼刘六、刘七、齐彦名围茌平,舜卿以精兵百人与子破其围,斩获剧贼数十人,未失一矢。捷上,舜卿以功进武选员外郎,子为百戸。缙绅大夫闻者皆为歌诗以嘉舜卿之绩,命曰《东征大捷诗》。昨舜卿以少保右都御史彭公之奏来,与平蜀,其过时出巻示予,予深叹舜卿文学之士能克武有勇如此。闻齐彦名、杨虎、刘六、刘七者,巨盗大贼也。方其猖獗时,老将宿谋皆唯唯甘后,不敢抗一锋。舜卿能以百人解其坚围,斯已伟矣。其髙丽镇之捷,张兴、张旺者,刘齐颉颃之盗也。冦淮安,立败兵备兵掳,知府刘祥不一年,集已至数千人,直隶山东、徐淮诸处,所过伤残,毋敢撄也。舜卿一战遂克,使无孑遗,此非表表然具熊罴虎豹之勇而善谋能料,其孰能然哉?其孰能然哉?今蜀地悉定,舜卿之功又不知几何,由是而往任授方益大矣。然盗起固有所繇,其繇皆舜卿目覩而心悉者,庙堂之上,宁可嘿然而不求为之所邪?鄙谚曰:「治壊于少安,病加于小瘥。」今日者,当病痊剧之际者也。失而弗治,后何及乎?予与舜卿同年,又厚谊如兄弟,故既读其诗于其巻首,又犹有是言焉。正徳甲戌春正月丙申叙。

译《张舜卿东征诗序》正德六年,山东、河北盗贼兴起,前往进剿的官军以数万计,贼势却更加壮大。于是皇上大怒,命长洲人右都御史陆公前往治理,又增调辽东、宣府两边的兵力作为他的前锋。陆公出发后,武选主事、灵夏人张舜卿统率宣府军进剿西路,参将某统率辽东军进剿东路。十一月中旬,张兴、张旺率众进犯长清、章丘、邹平、高苑、寿光、博兴、昌乐等县。舜卿估计贼寇一定会在夜间抵达高丽镇,于是在贞观镇设下伏兵,等候伏击。高丽镇距贞观镇十五里,四更时先命人砍下榆树、枣树,堵塞巷口道路,分派八百人扼守要害,其余士兵都担任游击,约定五更擂鼓呐喊进攻。贼寇仓促来犯,我军全被榆树、枣树缠挂;我军在街道市场间奋力攻击,斩获多得不可胜数,两个贼首也被消灭。于是舜卿下令说:‘贼中本来有被胁迫跟从的人,我们的良民不能一概杀掉,先投降的应当免死。’于是得到男女老少八百人,骡马一千几十匹,龙凤旌旗、轿子以及兵器杂物三千七百多件。十二月壬寅,贼寇刘六、刘七、齐彦名包围茌平,舜卿率精兵一百人和儿子攻破其包围,斩获剧贼数十人,没有损失一支箭。捷报上奏后,舜卿因功升为武选员外郎,他的儿子任百户。缙绅大夫听说此事,都作诗称赞舜卿的功绩,题为《东征大捷诗》。昨天舜卿拿着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关于平定蜀地的奏章来访,途中拿出诗卷给我看,我深深感叹舜卿作为文士,竟能在武事上这样勇敢有为。我听说齐彦名、杨虎、刘六、刘七,是巨盗大贼。他们猖獗时,老将和久经谋划的人都只是唯唯诺诺、甘居后退,不敢抵挡他们的一锋。舜卿能够凭一百人解开他们的坚固包围,这已经很伟大了。至于高丽镇的胜利,张兴、张旺是与刘六、齐彦名势均力敌的盗贼。他们进犯淮安,立刻击败守备军,掳掠物资;知府刘祥不到一年,聚集的部众已经达到数千人,直达直隶、山东、徐州、淮安各处,所过之处伤害残杀,没有人敢抵挡。舜卿一战便将他们击败,使其没有一个余党,这不是明显具备熊、罴、虎、豹般的勇力,又善于谋划、能够预料敌情的人,谁能做到呢?谁能做到呢?如今蜀地全部平定,舜卿的功劳又不知有多少,从此以后,他所任授的职务和承担的责任必定更加重大。然而盗贼兴起本来有其原因,而这些原因都是舜卿亲眼看见、心里完全明白的,朝廷之上难道可以默然不言,不设法解决吗?俗谚说:‘治理坏事坏在稍稍安定,疾病加重在稍稍好转。’今天正处在病势由痊愈转为严重的关头。事情已经失去而不治理,后来还来得及吗?我和舜卿是同年,又有像兄弟一样深厚的情谊,所以既在他的诗卷前读过这些诗,又仍然说出这番话。正德甲戌春正月丙申撰序。

送沈仁夫序沈子在闗中也,凡五年,故沈子能数过予,予于是则能有以熟知沈子之为人。兹沈子秩使宪滇南矣,沈子以书抵予为别,予以痃癖不能饯沈子也,乃以其意告沈子而赠之曰:「夫骐骥骧騄所以称良马者,以其徳足以致逺也。士大夫所以称有良治者,以其业之居诸身者广大而坚固也。今天下之民所以困踣愁苦不能休息者,天子尝以苏息安妥申饬有司,使亟行之,而此日甚也。固征赋之令未善邪?何行之百五十年而独至此棘也?夫由近之所行而不易,虽悉蠲征赋之令,而民当益穷,何也?禁令不明,刑罚不当,奸吏舞文而欺罔,豪民倚重而噬弱,故贫者抑志委心,甘为人役,而钩利之徒洋洋然横行于下而无忌也。」「昔者沈子之在闗内,盖尝求是而治之矣。既而何子道亨,又惟求是而治。二子之治才一年,而闗内之民瘠如缕枲,上吏虚恢鲜实,茍务姑息,忽经制,畧肯綮,民安不然。故愚尝以为教化之道,在于富民裕才。富民裕才之道,在于明法禁,审罪当。刑法禁明,罪审刑当矣,礼乐有不兴者,吾未之见也。」「曩于何子之行也,既尝以是告之,知何子居乎其业者广大坚固,可以行之而无踬也。故于沈子之行也,又缕陈不繁焉。沈子、何子其道一而已矣。夫久通之市必媮,久张之弦必韧,皆不俟先民之训而后知者也。奸吏豪民之治不严,徒以区区小过细事诘审劘切,非所以求之法制之外者也。」「今之言者曰:贵近科扰,官吏疾首苦心而莫能拒其至大者,然止一索而止。奸吏则缘是以趋五倍之利,豪民乗以先辑速报者,又辗转借倚,是以什而供一也。彼贵近者固莫能遽已矣,此缘贵近旤民者,吾亦不能已邪?」「孔子之仕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而孔子先簿正祭器,此所以使自废其猎较之道也。奸吏豪民无所得志于下,彼贵近。」即甚狠无厌,见求之难如此,不俟再求而心已勌矣。此姑举一事以告沈子耳。沈子爱民,信法,崇徳,敦义,闗中来仕者,吾微有多见也。民盻盻于上之治已也,今已数歳无验矣。予不于沈子望,而谁望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平蜀诗序「正徳辛未,今右副都御史马公以佥事分巡川南时,蓝鄢诸贼为患蜀中者已二年。既伏诛后,复有廖麻子起川北,方四起,李崖井各有众十余万,破玛瑙闗,陷南川、綦江,直犯江津,以窥重泸。诸军望锋而溃,亡敢撄者。都御史林公俊驻军江津,以公与副使何君有叙泸之防,遂檄公巡川东,川东诸兵事皆以属之,曰:「贼非君莫可平也。」公于是与何君约曰:「副使李君以施南兵阨綦江路,吾宜蹑而蹙之大垭,与为夹击,此至计也。」于是俘斩万余人,贼惧走。乃追诸永澄、▯东乡、垻揺、橹箐,益斩获不可胜纪。于是贼日夜窜,毋敢反顾,自蹂践死者若积薪刈枲。用兵以来,此大创耳。然时山路防崄,馈饷弗继,氷雪凝沍,而人士冻馁不可支。公自徒步冲崄,劳苦慰勉,故士人之感悦用命如此。贼渡江北,川湖土兵以久役思归。林公召诸公急还征兵,公独以民兵数千袭贼后。贼攻梁山矙新宁,公趋保新宁,贼遂遯去。方四乃道亡,公击牛酾酒犒士卒曰:「吾乗胜追杀,彼仓卒未谙吾众寡,必急击之,可得志也。」众曰:「唯。」乃进追于陶溪及鳯凰山,连破之。于是贼走广利、宁羌,掠食而已。廖麻子在汉中闻若此,因内惧求抚。军中诸公信以为然。公曰:「此所谓急则求抚,缓则复叛也。吾不能以全蜀之众受侮于贼。」乃纵兵追击于清风岭、歌阳寺,大破之。于是方四贼为曹甫遂来乞招,而自散者已数千人,川东之贼始渺小矣。廖麻子益自惧,于是杀曹甫以遯。而公帅兵追之,斩获不可胜数。贼乃渡江转川西,往来汉、成都之间,以危言索临江市。于是主者以我师老惫,议招益坚。公极论不可,唯饬兵戒士,筹计攻讨,防临江市。父兄辑子弟数万人,拒贼弗纳。贼屯新梁,相持者月余,而新梁民又欲谋变。贼乃去新梁,复纵横汉州,势延蔓不可支矣。上于是以今太子太保彭公来视师,公首陈平贼之策,凡若干言。彭公叹曰:“不如是,贼不可平也。”乃出潼川、梓潼防兵,汉州一战,廖党遂空。喻贼以千余人,由间道东奔,所经穷山絶谷,防若流电。凡三日,追兵未尝一及,独公所伏兵数邀之。防有诏进公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属以兵事,公受命益痛自刻责,明赏罚,严纪律,厚士卒,谨要害。贼遂不能更西。于是又勒兵刈马岭,絶其东奔。属副使曹某、都指挥韩某,悉以精兵更番向贼。而已出髙坪、铜铃,歴抵平桑,覩视缓急。至烧刀溪,戮渠凶七人。贼计穷,始有志请降,遣渠魁二人赴军门。公与期四五日,越三日,贼已相率来,而喻某亡去。旋获斩之,蜀盗悉平。

译《送沈仁夫序》沈子在关中总共五年,所以沈子能够多次来拜访我,我也因此能够熟知沈子的为人。如今沈子任期届满,将出使滇南,沈子写信到我这里告别。我因痃癖之病不能为沈子饯行,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告诉沈子并赠言说:‘骐骥、骧、騄之所以称为良马,是因为它们的品德足以使人到达远方。士大夫之所以称为有良好治理才能,是因为其事业所积聚于自身的力量广大而坚固。如今天下百姓之所以困顿、跌仆、忧愁苦痛而不能得到休息,是因为天子曾经一再要求有关官吏使百姓苏息安定,催促他们赶快施行,但这种困苦如今却一天比一天严重。难道原本征收赋税的法令就不完善吗?为什么施行了一百五十年,偏偏到了今天变得如此急迫呢?如果不改变近来所实行的办法,即使全部废除征赋法令,百姓反而会更加贫困,为什么呢?禁令不明确,刑罚不适当,奸吏舞弄文法进行欺骗蒙蔽,豪强百姓倚仗势力欺凌弱者,所以贫困的人压抑志气、委曲内心,甘愿做别人的奴役,而贪求利益的人却洋洋自得地在下面横行无忌。’‘从前沈子在关内,大概曾经寻求这些问题并加以治理。后来何子道亨也只是寻求这些问题并加以治理。两个人治理才一年,关内百姓却已经瘦弱得像一缕乱麻,上级官吏空有宏大声势而少有实际,只求姑息,忽略经常的制度,略过关键之处,百姓怎么会不这样呢?’ ‘所以我曾认为,教化的方法在于使百姓富足、使人才充裕;使百姓富足、人才充裕的方法,在于明确法令禁制,审慎地使罪罚相当。刑法禁令明确,罪行审查清楚,刑罚适当了,礼乐还有不兴盛的吗?我没有见过。’‘从前何子出行时,我已经把这些告诉他,知道何子所安居奉行的事业广大而坚固,可以实行而不会受挫。所以这次沈子出行,我又把这些详细陈述一番,并不觉得烦琐。沈子、何子的道路只有一个罢了。市场长久畅通就一定会偷漏,弓弦长久张开就一定会松弛,这些道理不用等到听取先民的训诫就能知道。若不严厉治理奸吏和豪民,却只在小过小事上反复责问、审查、磨治,那并不是在法制之外寻求治理之道。’‘如今议论的人说:贵近之臣扰民,官吏头痛操心,却无法拒绝他们最重的要求,不过是索取一次就停止。奸吏却借此谋求五倍的利益,豪民又乘机先行搜括、催逼报送,辗转借势依附,所以百姓要交纳十份才能供给一份。那些贵近之臣本来就不可能立即停止,难道对于借贵近之势祸害百姓的人,我也不能制止吗?’‘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人以打猎争夺猎物为能事,孔子也参与其中;但孔子先把祭祀器物登记整治,这就是使他们自行废弃打猎争夺之道的方法。’ 奸吏和豪民在下面不能遂其心愿,那些贵近之臣即使非常凶狠贪得无厌,看到求取如此困难,也不用等到再次索求,心里已经厌倦了。这只是姑且举一件事告诉沈子罢了。沈子爱护百姓,相信法令,崇尚德行,敦厚守义;关中来做官的人,我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人。百姓都眼巴巴地盼望上级治理好自己,如今已经几年没有看到成效了。我不对沈子寄予希望,又能对谁寄予希望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平蜀诗序》正德辛未年,如今的右副都御史马公任佥事、分巡川南时,蓝、鄢诸贼在蜀中为患已经两年。蓝、鄢等被伏法后,又有廖麻子在川北起兵,势力正四处扩张;李崖井各自拥有十多万人,攻破玛瑙关,攻陷南川、綦江,直接进犯江津,窥伺重庆。各路军队望见贼锋便溃败,没有人敢抵挡。都御史林公俊驻军江津,因为马公和副使何君曾经有筹划防守重庆的经验,于是发檄文命马公巡察川东,川东各项军务都交给他,并说:‘贼寇若非您不能平定。’马公于是与何君约定说:‘副使李君率施南兵扼守綦江道路,我应当跟随并在大垭逼迫贼军,与他夹击,这是最好的计策。’于是俘获、斩杀一万多人,贼寇害怕而逃。又追到永澄、东乡、垻揺、橹箐等处,斩获之多不可胜数。于是贼寇日夜逃窜,不敢回头,自己践踏而死的人像堆积的柴薪和割下的麻束。自从用兵以来,这是一次重创。然而当时山路险阻,粮饷接续不上,冰雪凝结,士兵和民夫冻饿得难以支撑。马公亲自徒步冲过险阻,慰劳勉励他们,所以士卒感激喜悦、愿意效命到了这种程度。贼寇渡过长江向北逃走,川、湖两地的土兵因服役日久,都想回家。林公召集诸公,急令他们返回征调兵力,马公却独自率数千民兵袭击贼军后方。贼军进攻梁山,窥伺新宁,马公赶往保卫新宁,贼军于是逃去。方四于是从道路上逃走,马公击杀牛牲、滤酒犒劳士卒,说:‘我们乘胜追杀,他们仓促之间还不清楚我军人数,必须迅速攻击他们,一定可以达到目的。’众人说:‘遵命。’于是进军追到陶溪和凤凰山,连续击败贼军。贼军于是逃往广利、宁羌,只是一路抢掠食物。廖麻子在汉中听说这些事,内心害怕,便请求招抚。军中诸公相信以为真。马公说:‘这就是所谓危急时请求招抚,形势稍缓便再次叛乱。我不能让全蜀的百姓受贼寇侮辱。’于是放开军队在清风岭、歌阳寺追击,大败贼军。方四的贼众于是投奔曹甫,前来请求招安;而自行散去的已经有数千人,川东的贼势开始衰微。廖麻子更加恐惧,于是杀死曹甫逃走。马公率兵追击,斩获多得不可胜数。贼军于是渡江转入川西,往来于汉中、成都之间,用恐吓的话索取临江市。于是主管者以我军疲惫,主张招抚的意见更加坚定。马公极力论说不可,只是整饬军队、告诫士卒,筹划攻讨计策,防守临江市。父老兄长组织子弟数万人,拒绝接纳贼军。贼军屯驻新梁,相持一个多月,新梁百姓又想谋变。贼军于是离开新梁,再次在汉州一带纵横,势力蔓延,已经难以支撑。皇上于是派当时的太子太保彭公前来视察军队。彭公首先陈述平定贼寇的策略,共有若干条。彭公叹息说:‘不这样做,贼寇不能平定。’于是调出潼川、梓潼的防军,在汉州交战,廖麻子的党羽便全被消灭。喻贼率一千多人从小路向东逃跑,经过穷山绝谷,追兵如流电般追赶。三天之中,追兵始终没有赶上,只有马公所设的伏兵多次截击他们。适逢有诏令晋升马公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马公接受任命后更加痛切地自我责勉,明确赏罚,严明纪律,优待士卒,谨慎守卫要害。贼军于是不能再向西逃。于是又在刈马岭部署军队,截断他们向东逃跑的道路。马公嘱咐副使曹某、都指挥韩某,全部率精兵轮番逼近贼军。贼军已经逃出高坪、铜铃,经过平桑,抵达并观察形势缓急。到了烧刀溪,杀掉七名首恶。贼军计穷,这才有意请求投降,派两个首领到军门。马公与他们约定四五日后投降,过了三天,贼军已经相继前来,而喻某却逃走了。不久便将他擒获斩杀,蜀地盗贼全部平定。

捷上,进公右副都御史,赐以玺书及金帛优赏之焉。夫平蜀之功,予以罪在乡里,盖数闻焉。故知马公先后详细如此。国家承平日久,豪民贪吏得志,恣肆穷人蒙被荼苦,不能自立,故奸猾者辄起兵生乱。贼又矙知兵戒弛玩,又毎要求招徕缙绅大夫,不窥其诚伪,辄亦信之,故愈无所忌惮。观汉中与临江市二事,非马公安可为也。林公覩事见信,彭公纳策决机,非明者不能,皆策书所尠者。此其数,岂宿贮曩定邪?未几,内江人骆松祥作乱,有众至数万。有司议兵讨之。公曰:“贼初仅百人耳,余皆良民胁从,未可尽戮也。”乃勒兵坐境上,传檄谕之,其众果散去。遂宁奸民挟其三里之众,旷役四年矣,犹弄兵山中以胁其有司。公命防渠魁十数人,余民服役如初。肤浅者当何如也?茂州羌悉众围城,城水尽,围急。公遣人喻羌以朝廷威徳,且使入城授方凿井以待,围解。茂人因谓为“马公井”云。使他人当之,驰奏请军矣。夫戎兵之事,圣人之所慎,故学鲜传焉。马公由书生起家,有宿将之所难,此不可以风声气习槩论也。《易》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其马公谓邪?予闻渠县有凶人,尝▯其居。民阖门死焉,凡数年,有司置不敢问,公至,悉缚治之。方匆匆理校行阵也,而又明法昭禁,使教道显明。非确然长者不能。陜西按察使邵君文实,以四川诸君子之书,谓予曩为史官于马公有管鲍之义,当有言以引所为《百代奇勲诗册》之首,故援其事实而私论之焉。

送王克承序王先生方伯闗中三年矣。使者师生以王先生数不理于羣口,谓承流宣化之臣宜莫有如王先生,于是尊礼王先生有加焉。凡仕闗中者及闗中士大夫,初不识其指意所在,皆以使者为贤明能独知王先生也。夫自明兴以来,承流宣化之臣,予于闗中得二人焉,髙密李承裕与王先生耳。然皆直而靡挠,清而靡汚,孑然弗淫于俗,油然弗媿于心者,彼又恶足以知孰可驩乎其心,报乎其誉,而当乎其毁者也?及其有请于王先生而不获也,则又求所以甘心焉,于是又以王先生为不可。凡仕闗中者及闗中士大夫,皆以使者为不肖,曰:「是徒以市井之心矙长者之度,是卒以自状其奸谀谲险之迹而已。」是亦奚益于事,而奚损于王先生哉?于是王先生奋然若曰:「我知靖恭执事私顾靡爽尔矣。夫行年若吹飚奔矢也,我奚可以其洁而易其秽,以其安而易其危哉?」于是力陈其志而归,上与大臣皆莫得而留焉。于是王先生浩歌以就驾,大揖以谢客,又忻然若曰:「田尔而耕,水尔而钓,吾得返吾初服而已。吾又安知所谓毁誉荣辱何物哉?」凡仕闗中者及闗中士大夫皆曰:「若王先生,盖古所谓仁人长者,増之而弗崇,窊之而弗卑者也。彼奚以是为有无也?」于是诵说我王先生至于无穷焉,而庶民小子跣而逐号泣而后先者,不可以钜万计。浒西子闻而叹曰:「王先生所以自为者,其蠲洁若是也。夫豪杰之士不以丘壑之死而轻屈于细夫,况若尔哉?兹所以为王先生者也。」于是次第其事以赠王先生。

浚川文集序浚川子之按闗中也,以所为浚川稿九巻示予,予得而读之,有赋四首,乐府二十四首,古诗五言二十六首,七言十首,律诗五言三十六首,七言四十九首,絶句五言二十二首,六言二首,七言十一首,杂文三首,奏议五首。叹曰:浚川子之文之盛如此乎哉!夫言者心之声,文者言之章者也。士自始学以及于其老,莫不唯道焉是致,道不可以无着也,莫不唯文焉是业。君子所以布其心志于天下后世者,文而已也。然天下后世读其书,则有以考其徳,考其徳则有以识其人。是文之所以为文者,以学而不以夸,以所能至而不以其所徒闻。故周公孔孟之文,当时诵之,后世仰之,其体如是也。故以其可守而善弗久而敝也,故谓之经。经者常也,尽人伦之常者也。故浊世莫能蚀,盛世莫能加,巧者毋贲,知者毋变也。浚川子曩与子游翰林,穷古圣人之迹,黜百家之谬,当时所同游者,莫不以君为能。然诣理极变,发精殚微,博而能简,丽而能则,若浚川子,盖今所独步,操觚之士靡得并焉。夫文有三等,圣人所不易而学者所未谙也。上焉者,惠猷啓绩,若唐虞咨俞之美焉;中焉者,▯道广训,若孔孟删序之微焉;下焉者,序理达变,若雅颂讽托之妙焉。三者不具,虽文何观?其故在所以养之者厚而毋淆,纯而毋驳而已。浚川子之所养,可以无媿于斯二者,则其文之所至,三者何歉焉?予悲今之为文者,殊昧此道,故读其文而附之以此,此可以告后学矣。正徳壬申冬十月十又二日序。

译捷报上奏后,晋升马公为右副都御史,赐给玺书和金帛,优厚赏赐他。平定蜀地的功劳,我因为获罪而居于乡里,大概听说过不少,所以知道马公前后的详细事迹是这样的。国家太平日久,豪强百姓和贪官污吏得势,肆意妄为,穷人蒙受荼毒而不能自立,因此奸猾之徒便常常起兵作乱。贼寇又窥知军备松弛、军纪玩忽,而且每每要求缙绅大夫招抚他们;官员不察看他们的真诚虚伪,便轻率相信,所以他们更加无所顾忌。看汉中和临江市这两件事,若不是马公,怎么能够处理呢?林公能够洞察事情并取得信任,彭公能够采纳计策、果断决机,不是明智的人做不到;这些都是策书中很少记载的。这些谋略,难道是平日早已储备、从前就确定的吗?不久,内江人骆松祥作乱,部众多达数万人。有关官员商议出兵讨伐。马公说:‘贼军起初不过一百人,其余都是被胁迫跟从的良民,不能全部杀掉。’于是整顿军队坐守边境,发布檄文晓谕他们,部众果然散去。遂宁的奸民挟持三里的民众,逃避服役已经四年,仍在山中弄兵来威胁有关官员。马公命令逮捕十几个首领,其余百姓照旧服役。那些见识浅薄的人应当怎么办呢?茂州羌人倾尽部众包围城池,城中水源断绝,包围十分紧急。马公派人晓谕羌人,说明朝廷的威势和恩德,又让人进入城中交付打井的工具来等待,包围于是解除。茂州人因此把那口井称为‘马公井’。如果换作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驰马报奏请求发兵了。军事是圣人都慎重对待的事情,所以很少有学问流传下来。马公由读书人起家,却做到了久经战阵的老将也难以做到的事;这不是可以用一般的声誉、风气和习惯来概括评论的。《易经》说:‘长子统率军队,是因为奉行中道。’说的不就是马公吗?我听说渠县有凶恶之人,曾经侵扰他的居处。百姓闭门而死,前后几年,有关官员置之不问、不敢追究;马公到任后,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审治。当时他正匆忙地整理校阅军队行列,又能彰明法令、昭示禁令,使教化之道显明。不是坚定而有长者风范的人做不到。陕西按察使邵君文实拿着四川诸位君子的书信,对我说,我从前做史官时与马公有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情谊,应当写几句话放在他所作《百代奇勲诗册》的卷首,因此我援引这些事实,私下作了评论。《送王克承序》王先生在关中担任方伯已经三年了。使者师生因为王先生多次不受众人舆论的左右,认为承接流风、宣扬教化的臣子没有谁能比得上王先生,于是更加尊敬礼遇王先生。凡是在关中做官的人以及关中的士大夫,起初都不明白使者的意图所在,都认为使者贤明,能够独自认识王先生。自明朝兴起以来,承接流风、宣扬教化的臣子,我在关中只见到两个人:高密李承裕和王先生罢了。然而他们都正直而不屈挠,清廉而不污浊,孤独自守而不被世俗浸染,坦然而无愧于心;那些人又哪里足以知道谁能使他们内心喜欢、配得上他们的赞誉、经受得住他们的诋毁呢?等到他们有事请求王先生而没有得到许可,便又寻找能够让自己甘心的理由,于是又说王先生不可取。凡是在关中做官的人以及关中的士大夫,都认为使者不肖,说:‘他只是用市井小人的心思窥测长者的气度,最终不过是暴露自己奸诈谄媚、诡谲险恶的行迹罢了。’这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又对王先生有什么损害呢?于是王先生奋然说道:‘我知道自己恭敬谨慎地办事,私心顾念没有一点差错罢了。人的一生像疾风飞箭一样迅速,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清白就改变污浊,因为安稳就改变危险呢?’ 于是王先生竭力陈述自己的志向而归去,皇上和大臣都没有能够留住他。王先生于是放声高歌,登车上路,向宾客作大礼告别,又欣然说道:‘田地由你耕种,水中由你垂钓,我不过是能够返回自己原来的生活罢了。我又哪里知道所谓毁誉、荣辱是什么东西呢?’凡是在关中做官的人以及关中的士大夫都说:‘像王先生这样,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仁人长者;增加他不能使他更崇高,贬抑他也不能使他更卑下。他哪里会把这些看作有无得失呢?’于是人们不断诵说我们的王先生,至于无穷;平民百姓和年轻人赤着脚追赶,前后号哭送行的,多得无法计算。浒西子听说后叹息说:‘王先生用来立身的操守,清白纯洁到了这种程度。豪杰之士不会因为死守山林就向庸俗小人轻易屈服,何况像您这样的人呢?这正是王先生之所以成为王先生的地方。’于是我按次序叙述这些事来赠送给王先生。《浚川文集序》浚川子巡按关中时,把所作《浚川稿》九卷给我看。我读到其中有赋四首、乐府二十四首、五言古诗二十六首、七言古诗十首、五言律诗三十六首、七言律诗四十九首、五言绝句二十二首、六言绝句二首、七言绝句十一首、杂文三首、奏议五首。我叹息说:浚川子的文章竟然如此盛美吗?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章是言语的文采。士人从开始学习直到年老,没有不是专心求道的;道不可以没有著述表现出来,也没有不是把文章当作事业的。君子把自己的心志传播给天下后世,靠的就是文章罢了。然而天下后世读他的书,便可以考察他的德行;考察他的德行,便可以认识这个人。这就是文章成为文章的原因:凭借学问,而不是凭夸耀;凭借真正达到的境界,而不是凭仅仅听说的东西。所以周公、孔子、孟子的文章,当时人诵读,后世人仰望,体制就是这样。因为它值得遵守,而且善道不会久而衰败,所以称为‘经’。经就是常道,是穷尽人伦常理的东西。因此浊乱的时代不能腐蚀它,盛治的时代也不能增益它,巧言者不能文饰它,智巧者不能改变它。浚川子从前与我一同在翰林院任职,穷究古代圣人的行迹,斥退诸子百家的谬误;当时与他同游的人,没有不认为他有才能。然而探究义理至于极深极变之处,发挥精微、穷尽幽隐,广博却能简约,华丽却能合于法则,像浚川子这样的人,大概是当今独步一时的,执笔作文的人没有谁能与他并列。文章有三等,是圣人也不会轻易改变、而学习者尚未通晓的。上等文章,是惠及天下、谋划事业、开启功绩的文章,有如唐尧、虞舜君臣咨访应答的美善;中等文章,是弘扬大道、广布训诫的文章,有如孔子、孟子删定、编次经籍的精微;下等文章,是阐明义理、通达变化的文章,有如《雅》《颂》借讽谏寄托的精妙。三者不能兼备,即使是文章又有什么可观之处?其根本在于滋养它的学问深厚而不混杂,纯正而不驳杂罢了。浚川子所涵养的学问,可以在这两方面无愧,那么他的文章所达到的境界,对于三者又有什么欠缺呢?我悲叹如今写文章的人特别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读他的文章而附带写下这些话,这些话可以告诉后来的学人。正德壬申冬十月十二日撰序。

韩汝庆集序夫生者,天地之大徳也。然能生矣,或又弗底于成。中庸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岂圣人天地固亦有弗能尽者与?予因韩子汝庆之殁,于是伤天地之徳有所不能自尽焉。岂生则其理,而弗能尽则其数邪?汝庆,韩邦靖,朝邑人也。与其兄汝节同举正徳戊辰进士。予与鄠杜王敬夫纳交焉。私以为文武之业,康济之器,兹实其人。乃后十余年,汝庆以山西参议卒于家。予亟往哭之,撰诔写哀。谓天佑人,国家畀之以才矣,复尔敓之。扶舆之气,萃之有期,期不常逮,逮矣复敓。天道奈何!闻汝节彚其诗文若干巻,藏于家笥。予痛汝庆光已肆而弗长,用将究而忽窒。幸犹有此,可以表见来世。读其诗,思其人,泝其志。于戏!汝庆可谓弗死矣。古今诗人,予不知其几何许也。曹植而下,才杜甫、李白尔三子者,经济之畧停畜于内,滂沛洋溢,郁不得售。故文辞之际,惟触而应,声色臭味,愈用愈奇。法度宛然而志意不蚀,与他摹仿剽敓,逺于事实者万万不同也。予恐读是集者,爱其词而不逆其志,徒以区区辞章之末视汝庆。故以是序诸篇,托临潼赵伯一氏刻而传焉。

嘉靖丁酉春三月七日丙戌序

海樵子序予居浒西别业三十年矣。耕凿饮食之外,所知者农圃医药之细尔。而举所谓道与器者,不识何物也。予友湛甘泉氏寄予《格物通》及《学训》,乃知君子之道,非髙明不居如此。予之荒唐,益可笑也。及端溪王君,又以《海樵子》寄予,谈理辩义,精详恳切,有甘泉氏之风。至于三复之余,始知其原出于甘泉氏。圣天子以尧舜禹汤周孔之道化天下,缙绅以道自鸣者,纷纷然无下数十人,而笃实当理,则甘泉氏师友之间尔。端溪君以盛年大学,乐是道于澶渊之滨,而不乗时建绩,光辅大业,则其志可知矣。吁!抱洙泗之艺,而甘心箕颍之间,斯足以见唐虞人才之盛也。己因骆生之请,遂以是序《海樵子》云。嘉靖十七年戊戌春正月己丑序。

休庵诗集序故兵部尚书王庄毅公《休庵集》三巻。巡按御史对霍李君付知临洮陈君刻之以传,属余为序。其后以识歳月。予惟公刚方正大之气,千百世之下,闻之者尚凛凛然起敬,况当时乎?亡友山西按察副使马君公顺道,公履歴独详,以为闗中山岳之气,乃笃生于公如此。昔山隂成质夫巡按时,盖刻其《戆庵集》矣。《休庵集》则公所自著者,词严义正,浑厚尔雅,读之可以使人兴起,志意立,懦而亷顽。顾至于今,板刻尚艰。对霍君力谓公当代名臣,闗陇豪杰,见其集,信知浩然之气,公所素养,故其事业文章皆本之于此,真知言哉!昔韩昌黎之文,至于异代得欧阳永叔,始知其美而传之,其道同也。今对霍君之于庄毅,盖同代后时者,其神契何异于韩欧邪?敬书以告后之君子焉。时嘉靖丁酉冬十月乙未序。

送樊子谕序蜀有博学笃恭君子曰樊君。子谕予往者识之。鄠杜。鄠杜有博学笃恭君子曰王敬夫。樊君以教谕居于鄠杜,与敬夫交且厚也。故予访敬夫于鄠杜,因得与樊君交。故予知樊君,犹王君之于予也。后樊君以家艰去鄠杜,予毎至鄠杜,王君必称之曰:“夫安得樊君与之共坐以论哉!”其见懐于君子如此,此可以知樊君矣。后数年,樊君复除泾阳教谕。予有族姓在泾阳,则又数与樊君游,故益知樊君表表长者也。今年夏五月庚午,知泾阳吴君某者,某同年也。令族侄康生来,以书谓予曰:“樊君以浙江之聘,将往校其试文,愿吾子之有以赠樊君也。”夫试以进士,文以显业,校以别贤。故士非试无以进业,非文无以显贤,非校无以别士者,天下治安之所资,君相所宜慎求而勿易者也。浙之大夫君子有以知樊君之贤也,故逺求樊君者如此勤,其亦有冀乎樊君焉耳。今天下丰产之区,以浙江为首司而言士者,亦惟浙江是先。盖自髙皇帝建国以来,其以文武之资佐命而创物者,若括苍刘公,以儒者之道而示斯文之轨则者,若金华宋公、王公与天台方公数君子者,名徳巍巍然首集,昌明开物之始,其流风余韵,天下莫不仰之如覩也,况其桑梓之地哉!今浙江之士日盛,而登庸之效日益以闻于天下矣。其士之抱业就试者,又鳞次羽集于塲屋之间矣。非积学履真逖照广识者,尚可以易办于斯哉!是以特聘吾樊君者,良以冀其如是焉耳。夫文之所以见士者,自古尧舜咸先之。盖微言无以见志,故试其文者将以探其业也。数言之间,心之邪正,学之真伪,业之崇卑,举露而无隠焉。其校之者或未能如是也。是倚衡以观,▯获其所获,而非吾之所谓获者多矣。夫岂斯文与斯民之幸哉?樊君其有以念之可也。谨以是复于吴君,其暌阔希恋之懐,吴君。自有以道之非予所能及也。嘉靖元年,歳在壬午,夏五月二十又六日辛未序。

译《韩汝庆集序》生命,是天地最大的德性。然而能够使万物生长,有时又不能使它们达到成熟。《中庸》说:‘天地这样广大,人尚且还有遗憾。’难道圣人和天地本来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吗?我因韩子汝庆去世,于是为天地的德性有所不能尽行而悲伤。难道使其出生是理,使其不能完成是命数吗?汝庆就是韩邦靖,朝邑人。与他的兄长汝节一同考中正德戊辰进士。我和鄠杜王敬夫与他结交,私下认为在文武事业、安抚济世的才具方面,这确实是这样的人。可是十多年后,汝庆以山西参议身份死在家中。我急忙前去哭吊,撰写诔文抒发哀痛。说上天保佑人,国家赋予他才华,却又夺走了他。天地间升腾汇聚的气运,有时会集中到某个人身上,但时机不能长久等到,等到了又被夺去。天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听说汝节汇集他的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的箱笥里。我痛惜汝庆的光彩已经充分显露却不能长久,事业将要完成却忽然中止。幸好还有这些作品,可以在后世显现他的才华。读他的诗,思念他这个人,追溯他的志向。唉!汝庆可以说没有死。古今诗人,我不知道有多少。曹植以下,才有杜甫、李白;这三个人把经世济民的谋略蓄积在内心,才气滂沛洋溢,却郁郁不得施展。所以在写作之际,只要触及事物便能有所回应,声色气味,越运用越奇妙。法度清楚而志意不受损害,与那些摹仿剽窃、远离事实的作品完全不同。我担心读这部集子的人只喜爱他的文辞而不能理解他的志向,徒然把汝庆看作区区辞章末流之人。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各篇之前,托临潼赵伯一刊刻流传。嘉靖丁酉春三月七日丙戌撰序 《海樵子序》我居住在浒西别业已经三十年了。除了耕作、开凿、饮食之外,所知道的只是农圃、医药这些小事罢了。至于所谓道与器是什么,我根本不懂。我的朋友湛甘泉先生寄给我《格物通》和《学训》,我才知道君子之道不是达到高明境界便不止步,原来如此。我的荒疏妄诞就更加可笑了。后来端溪王君又把《海樵子》寄给我,书中谈论义理,辨析意义,精细详尽而恳切,颇有甘泉先生的风格。读了三遍之后,我才知道它原来出自甘泉先生。圣明天子用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的道来教化天下,缙绅中以道自我标榜的人纷纷出现,不下数十人;但笃实而合乎义理的,只在甘泉先生的师友之间。端溪君正当盛年,研习大学之道,在澶渊之滨以此道为乐,却不趁时建立功绩、光辅大业,那么他的志向也就可以知道了。唉!怀抱洙泗之学的才能,却甘心生活在箕山、颍水之间,这足以看出唐尧虞舜时代人才的盛美了。因骆生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序来介绍《海樵子》。嘉靖十七年戊戌春正月己丑撰序。《休庵诗集序》已故兵部尚书王庄毅公的《休庵集》三卷,巡按御史对霍李君交给临洮知府陈君刊刻流传,嘱托我作序。把序文放在集后,用来记载岁月。我认为王公刚正方严、正大光明的气概,即使在千百世以后,听到的人仍会凛然起敬,何况是当时的人呢?我的亡友、山西按察副使马君公顺道,对王公的履历了解得最详细,认为关中山岳般的气象,正是厚重地生养出王公这样的人。过去山阴成质夫任巡按时,曾经刊刻他的《戆庵集》。《休庵集》则是王公亲自撰写的,文辞严整,义理端正,浑厚典雅,读它可以使人受到激发,树立志向,使懦弱者变得廉洁,使顽强固执者受到感化。然而直到今天,刊刻此集仍然困难。对霍君极力称说王公是当代名臣、关陇豪杰;读到他的集子,才确实知道浩然之气是王公平日所涵养的,因此他的事业和文章都以此为根本,真是深知其道的人啊!从前韩昌黎的文章,直到后代有了欧阳永叔,才认识到它的美好并把它传播开来;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如今对霍君对于庄毅公,正如同时代而稍后的知音,他在精神上的契合,和韩愈、欧阳修有什么不同呢?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的君子。嘉靖丁酉冬十月乙未撰序。《送樊子谕序》蜀地有一位博学而笃厚恭谨的君子,名叫樊君。子谕从前曾让我认识他。鄠杜也有一位博学而笃厚恭谨的君子,名叫王敬夫。樊君以教谕身份居于鄠杜,与敬夫交往深厚。所以我到鄠杜拜访敬夫,因而得以同樊君结交。因此我了解樊君,正如王君了解我一样。后来樊君因家中丧事离开鄠杜,我每次到鄠杜,王君必定称赞他说:‘哪里能得到樊君来与我同坐讨论呢!’他被君子如此怀念,由此便可以知道樊君了。几年以后,樊君又被授任泾阳教谕。我在泾阳有同族亲属,于是又多次同樊君交游,因此更加知道樊君确实是卓异的长者。今年夏五月庚午,泾阳知县吴君某与我是同年。他让同族侄子康生带信来对我说:‘樊君因浙江聘请,将要前往校阅那里的试文,希望您能写些话赠给樊君。’用进士考试,是为了显扬事业;用文章,是为了彰显功业;用校阅,是为了区别贤能。因此士人不经过考试便无法进取事业,没有文章便无法显扬贤能,没有校阅便无法区别士人;这正是天下治理安定所凭借的基础,也是君主和宰相应当慎重求取、不能轻易对待的事情。浙江的大夫君子有办法知道樊君的贤能,所以像这样殷勤地从远方聘请樊君,大概也是对樊君有所期望罢了。如今天下物产丰盛的地区,以浙江为首;谈论士人的地方,也只有浙江最受重视。自从高皇帝建立国家以来,那些凭文武才略辅佐皇帝、创制事业的人,如括苍刘公;凭儒者之道为天下文教树立规范的人,如金华宋公、王公和天台方公等几位君子,他们的声名和德望巍然居首,开创昌明、启发万物的事业;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天下没有不仰望得如同亲眼看见,何况是他们的桑梓之地呢?如今浙江的士人一天比一天兴盛,登用任官的成效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闻名天下。那些怀抱学业前往应试的士人,又像鱼鳞和鸟羽一样密集地聚集在考场之间。若不是学问积累深厚、践履真实、见识遥远广博的人,哪里能够轻易办理好这些事呢?所以特意聘请我们的樊君,实在正是希望他做到这样。文章之所以能够显现士人,自古尧、舜以来就最为重视。微妙的言语无法显现志向,所以考察文章,是为了探求他的学业。寥寥数语之间,内心的邪正、学问的真伪、事业的高下,全都显露出来而没有隐藏。负责校阅文章的人有时不能做到这样,倚靠衡量来观察,所获得的往往只是他自己的所得,而不是我所说的真正所得。难道这会是文章和百姓的幸运吗?樊君应当对此有所思考。谨以这些话答复吴君。至于彼此离别久远、稀少往来的思念之情,吴君自然有办法表达,不是我所能及的。嘉靖元年,岁在壬午,夏五月二十六日辛未撰序。

陜西壬午乡举同年防録序予览传记之所载,闗中风声气习淳厚闳伟,刚毅强奋,有古之道焉。胜国以往,姑无论矣。明兴,若先尚书公文简,马公御史,髙公司马,王公端毅,司冦宋公,其进也,或立徳立言,操心亮节,建功昌朝,知名当时;其退也,敦本厚族,睦党重俗,至于今诵其义,思其人,使人薾思奋。孟子所谓「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岂不信哉?然习久而讹,俗逺而敝。今之士大夫,果能无媿数君子之意乎?此予之所深忧,安得聚吾闗中士大夫而一语者也?何也?弃朴趋末,则淳厚蚀;务细博奇,则闳伟散;脂韦浮沈,则刚毅亡;即谗履伪,则强奋熄。闗中之士所以声名于天下者,此数者,茍既蚀散亡熄,则又何得以称闗中云云哉?故曰,此予之所深忧,安得聚闗中士大夫而一语者也?适今年乡举士某等,以予弟河及予甥张之榘、徳光同举而有防,且将録而传也,托予序其后。此正予所欲告于乡之士大夫者,乃又托予有言哉?于是更陈其义,以告诸君曰:夫君子之道,进徳修业而已矣。故夫子于干之九三曰:「君子进徳修业,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此得乎已,而无与乎外,故穷不失志,达不离道。今诸君行将登用于时,所以加诸其行事者,一言一事,有倍于此,则非所谓进徳修业之意,而顾虑持疑之惑起,由是将有言其所不可言,行其所不可行者,岂非夫子之所弃哉?夫国家所以待士大夫者,礼义之厚,诸君幸亲与见也。自监临以下洎诸执事,岂不欲有得人之望于诸君哉?闗中之前修学者之已事,予故丁宁于诸君,所冀诸君之慎之也。今日诸君之防,正所以修其同,为吾闗中之光也。于此而少有所异,则遂不可得而言同矣。诸君勉哉!嘉靖元年壬午秋九月八日记。

何仲默集序明兴百六十年,其文遐哉盛矣。然作者接辙于域中,其敦致古昔,逖称先王,人人能矣。而义意繁猥,溢于往训,摹仿剽敓,逺于事实。予犹以为过。云▯治时,上兴化重文,士大夫翕然从之,视昔加盛焉。是时仲默为中书舎人,而予以次第为翰林修撰。一时能文之士,凡予所交与者,不可胜计。予顾独以仲默为难能。仲默时方弱冠也。予毎见仲默之作,叹曰:嗟乎,文其在兹乎!夫序述以明事,要之在实;论辩以稽理,要之在明;文辞以达是二者,要之在近。厥指意,凡仲默之所作,三者备焉。故予歆慕叹息,非私之也。武宗皇帝之三年,予以忧罢修撰归。十三年,仲默以提学来闗中,数能以公事过予,出其所论著,凡数万言,皆当实不浮,可以上薄屈宋贾董,有相如子长之风。顾世无知之者,独曰:「何子有诗人之遗意。」厥覩浅矣。仲默岂独工于诗者?故仲默名徧天下,然实无知仲默者,此也。汉魏以降,讫于开成,世代既移,音节斯异。修辞之士,能无恶厥趋斯以优矣。复能引而上之,不沈于流俗。由载籍所覩,若仲默者,岂非鲜哉?十六年秋,仲默既卒,又三年,予次第其文为若干巻,首赋,次诗,次文,皆随体区裁,因制列巻,题曰《何仲默集录》,存家笥以待后来。读其文,思考其事,可以知予言所指矣。仲默才髙而意宏,徳纯而识逺,荣辱毁誉,一无所动于中。予别有传记,兹不载。方予定次仲默集时,值张子时济过予,所见与予甚同,因更与定之。如此集云。嘉靖三年二月甲子序。

送文谷先生序予以壬辰冬再诣长安,文谷子来访。予覩其人,聴其言,有孚之君子也。当时诸君子相访者,顾无能如文谷子,于是定交焉。凡予所论说于文谷子者,他人莫能解,独文谷子迎刃解焉。曰:今之士大夫率以文章口耳之细,能命一辞,滕一说,即小视万物,皆莫已若是,盖未尝反而求之于心,故驰骛如彼耳。然于辞说之末,亦未之领畧也。左氏、国语,一时之言,其精粗虽异,而大指无谬于事实,故或微有出入,亦不害其有物之言也。今之士大夫窃取其语,似而未通其大指,故泛焉荡焉,不能自得所依,盖好古之过也。于乎,斯言也,岂寻常所能识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仁者,心之徳也。学不求诸其心,徒以言语文字之细,贸贸焉终日以为道在是矣,亦不逺乎?予今歳凡四防文谷子矣,其所啓迪士类,一皆因之于心而求诸理,故士子沛然兴焉。诸以言语文字相胜者,方退然若无也,岂非文谷子之化哉?闻文谷子以考贡不合于条例,左迁治郡。今天子励精求治,庙堂诸公方虚心以求天下之贤,翊赞▯化,安有纯儒如文谷子者,肯使之待年于郡而不亟登于朝哉?于乎,是深有望于文谷子矣。闗中诸君咸有诗赠文谷子,佥事南溟子以予为序,故予以所得于文谷子者,引诸其首。甲午八月戊午序。

译《陕西壬午乡举同年防录序》我阅览传记中所记载的内容,关中的风声、气习淳厚宏伟,刚毅坚强、奋发有为,有古人的道统。前代的事情姑且不论。明朝兴起以来,像先尚书公文简、马公御史、高公司马、王公端毅、司法官宋公,他们入仕时,有的树立德行、建立言论,操守光明、节义高洁,为昌盛的朝廷建立功勋,声名在当时显著;他们退居时,又敦厚根本、厚待宗族,和睦乡党、重视风俗。直到今天,人们还诵说他们的义行,思念他们的人品,使人振奋思考、发愤进取。孟子所说‘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难道不确实吗?然而习俗日久便会讹变,风俗相距久远便会衰败。如今的士大夫,果真能够不愧对几位君子的志意吗?这正是我深深忧虑的,哪里能够把关中的士大夫聚集起来对他们说一番话呢?为什么呢?抛弃质朴而趋向末流,淳厚就会被侵蚀;专务琐细、博杂和奇巧,宏伟就会消散;圆滑浮沉,刚毅就会消失;一味谄媚、践行虚伪,强劲奋发就会熄灭。关中士人之所以能够在天下享有声名,正依靠这几方面;如果它们已经被侵蚀、消散、消失、熄灭,又凭什么还能称作关中呢?所以说,这正是我深深忧虑的,哪里能够把关中的士大夫聚集起来对他们说一番话呢?恰好今年参加乡试的士人某等,因为我的弟弟河以及我的外甥张之榘、德光一同中举,并且将要编录传播,便托我为名录后面作序。这正是我想要告诫本乡士大夫的话,难道又要托我来说吗?于是我进一步陈述其中的意义,告诉诸位说:君子的道路,不过是增进德行、修治学业罢了。所以孔子在《乾》卦九三爻辞中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学业,因此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忧愁。”这取决于自身,而不依赖外物,所以困窘时不丧失志向,显达时不背离正道。如今诸位将要在当世被任用,因此加在你们行为上的要求,一言一事,如果有一倍于此的表现,就不是所谓增进德行、修治学业的本意了;反而会产生顾虑、持疑的迷惑,于是将要说别人不能说的话,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要舍弃的人吗?国家用来对待士大夫的,是深厚的礼义,这一点诸位有幸亲自参与并看见了。从监临以下直到各位执事,难道不希望从诸位身上得到任用贤人的结果吗?关中前代学者已经做过的事情,我因此反复郑重地告诫诸位,只希望诸位慎重对待。今天诸位的防守,正是用来修治共同事业、为我关中增光的。如果在这里稍有不同,便终于不能说是共同的了。诸位努力吧!嘉靖元年壬午秋九月八日记。《何仲默集》序 明朝兴起一百六十年,文章已经远为昌盛了。然而作者在国内接踵而出,敦厚地致力于古昔,远远称述先王,这些人人都能做到。但义理意旨繁杂琐碎,超过了前人的训诫;摹仿剽窃,远离实际。我仍认为这是过失。听说弘治年间,皇上崇尚教化,重视文章,士大夫都欣然跟从,文风比过去更加兴盛。当时仲默任中书舍人,我按次第任翰林修撰。一时能写文章的人,凡是我所结交的,多得不可胜数;但我唯独认为仲默最难得。仲默当时才二十岁左右。我每次看仲默的作品,都叹息说:“唉,文章大概就在这里了吧!”叙述来说明事情,关键在真实;议论辨析来考察义理,关键在明白;文辞用来表达这两者,关键在贴切。总而言之,仲默所写的作品,这三点都具备。所以我对他欣慕叹息,并不是偏私于他。武宗皇帝正德三年,我因服丧而罢免修撰,回到家乡。正德十三年,仲默以提学身份来到关中,多次因公务经过我这里,拿出他所撰写的文章,共有数万字,都切合实际而不浮夸,可以上比屈原、宋玉、贾谊、董仲舒,其中有司马相如、司马迁的风格。然而世上没有了解他的人,只说:“何先生有诗人的遗风。” 这种看法实在浅薄。仲默难道只是擅长诗歌吗?所以仲默的名声遍布天下,但实际上没有人了解仲默,原因就在这里。汉魏以来,直到开成,时代已经变迁,声调节奏也随之不同。擅长修辞的人,能够不厌恶这种趋向而使它更加优美,已经很好了;又能够把它引向更高处,不沉溺于流俗之中。根据典籍所见,像仲默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少吗?嘉靖十六年秋,仲默去世;又过了三年,我将他的文章编次为若干卷,篇首是赋,其次是诗,再次是文章,都按文体分别编排,因而编成各卷,题作《何仲默集录》,收藏在家中书笥里,等待后人。读他的文章,考察他的事迹,就可以知道我所说的意思了。仲默才华高超而意气宏大,德行纯正而见识深远,荣辱毁誉,完全不能动摇他的内心。我另有传记,这里不再记载。我正在编定仲默集时,恰逢张时济先生来访,他的看法与我非常相同,于是又同他一起审定。此集就是这样编成的。嘉靖三年二月甲子序。《送文谷先生序》我在壬辰年冬天再次到长安,文谷子前来拜访。我看他的为人,听他的言谈,知道他是诚实可信的君子。当时前来拜访我的诸位君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文谷子,于是便同他结交。凡是我对文谷子谈论的事情,别人都不能理解,只有文谷子能够迎刃而解。他说:如今的士大夫大多把文章看成口头耳闻的细小技艺,只要能说出一句话、发表一种意见,便轻视万物,以为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己,这大概是因为从未反过来在内心寻求,所以才像那样奔逐罢了。然而对于言辞议论的末流,他们也并未真正领会。左氏、《国语》都是一时的言论,虽然精粗不同,但大旨并没有违背事实,所以即使有些微出入,也不妨碍它们成为有实际内容的话。如今的士大夫窃取其中的语句,形似而未通晓大旨,因此空泛放荡,不能自己找到依凭,这大概是喜好古代的过错。唉,这些话,难道是平常人所能认识的吗?孔子说:‘花言巧语、伪善的脸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仁,是内心的德性。学习而不在内心寻求,只把言语文字的细枝末节当作学问,茫然终日,以为道理就在这里,这不是离道很远吗?今年我一共四次会见文谷子,他启发士人的地方,全都引导他们从内心出发而寻求义理,所以士子们都充沛兴起。那些凭言语文字争强好胜的人,正在退避得好像自己一无所有,难道不是文谷子的教化吗?听说文谷子因为考核贡士不合条例,被降职去治理郡县。如今皇帝振作精神寻求治理,朝廷诸公正虚心访求天下贤才,辅佐弘扬教化,怎么会让像文谷子这样的纯正儒者在郡中等待年限,而不赶快召用到朝廷呢?唉,这对文谷子实在寄托着深厚的希望。关中诸君都写诗赠给文谷子,佥事南溟子请我作序,所以我把从文谷子那里得到的体会,引述在篇首。甲午八月戊午序。

王舜夫集序昔王舜夫在山东督泉,以五古诗二首寄予,才情之妙,近希覩也。后见陈伯行所刻,然甚少益,足以觇其所为诗矣。嗟乎!舜夫之才,典丽咸备,机轴不凡,盖作者之隽也。不幸早死,厥志弗究,士林惜焉。比自华山归,道过长安,遇伯子直夫,出舜夫全集,问序于予曰:「此亡弟舜夫之作也。」舜夫精力颇尽于此,幸而不与俱亡,亦赖于此。儿辈将刻之以传,惟吾子序焉,以诏来世。予惟天地清淑之气以间而萃于人,然辄予而又敓之,故郦炎、李贺百世兴悯,鲍照、谢朓千古共珍。葢天不爱寳而恡才,神不比淫而忌隽,载籍所览,畧可征矣。明兴百七十年,文章之士莫盛于▯治、正徳、嘉靖之间,其奇且逸者则光耀、弗长、仲默、昌谷是已。理之合变,达者畧焉。世称寿者贵者,百年之后,寥寥无闻,而郦、李、鲍、谢世异代殊,如一日也。其得丧重轻,逖乎弗骖。予于舜夫又何伤焉?集内诗若干首,文若干篇,共十几巻。舜夫之制宏且富矣,其行事载在志传,列之巻首,予不赘也。嘉靖十三年甲午冬十月朔旦序。

樊子少南诗集序予昔在词林,读歴代诗,汉魏以降,顾独悦初唐焉。其词虽缛,而其气雄浑朴畧,有国风之遗响。后三十年,防信阳樊子少南出其诗,闻其议论,葢初唐之隽者矣。然体裁因时而易,世道升降,声音毕从,亦理之自然者。少南生八百余年之后,能脱夫近习,而聿造其奥,如此非所谓豪杰之才哉?或曰:「唐初承六朝靡丽之风,非俪弗语,非工弗传,实雕虫之末技尔。子以雄浑朴畧与之何邪?」曰:「正以承六朝之后,而能卒然振奋其气,词或稍因其故,而格则力脱其靡也。」或曰:「然则盛唐不足邪?」曰:「所谓文之以礼乐,而考得其成者也。」少南集其所为诗若干巻示予,征予序其首,因其偶合于少南,而欣爱其体裁,故以是归之。学初唐而得初唐,学汉魏而得汉魏,学古君子使皆如少南,斯可以为我有明之盛矣乎?嘉靖十五年丙申春二月丁亥序。

林泉清潄集序此亡友野堂王君仁瑞之作也。野堂有美才,敏思,遇有所感,则诗若词,应口而出,无竢防窜。俏意俊句,层见叠出,挥洒示人,四座称羡,以为难能。至于填腔诗韵得谐,即已初不深求东钟、江阳之细。其间或至以庚青协东钟,以寒山协盐咸者,曰:“歌之不离,是即大协我道。”葢如是耳。客有难者,笑而不答。已而曰:“于戏!三百篇亦古之乐歌也。被之筦弦,荐之郊庙,神人以和,顾岂拘拘于韵者?天地间所闻皆韵,视作者何如耳。夫岂有不协哉?”长白山人徐本良曰:“仁瑞之论奇矣!何古诗有协韵而律诗则専韵乎?今之歌曲犹律也,故乐府法以知韵为第一义,分甚严也。世代之相乗,风俗之沿习,奈何可以如是论也?”予次第野堂之着,将刋以传世,而犹以二君之言序诸巻首。虽所以爱其才之美,又因以明其法之不可废也。

太微山人张孟独诗集序夫因情命思,缘感而有生者,诗之实也;比物陈兴,不期而与防者,诗之道也。君子所以优劣古先,考论文艺,于二者参决焉。孟独与予同游南山及韦、杜、邰、鄠之间,凡十有余年。毎有所作,予辄称善。今其履益深而辞愈达矣,非有以神防是理,优游斯道,其何以然哉?一日,孟独过予浒西山房,出所为诗十余巻。予取而读之,若鲍、谢复出,沈、宋再作,颇幸相得之未晩也。因与区裁其体而讲订如此。嗟乎!明兴百七十年,诗人之生亦已多矣。顾承沿元、宋,精典毎艰忽易;汉、唐超悟,终鲜。惟李、何、王、边洎徐迪功五六君子,蹶起于▯治之间,而诗道始有定向。继而孟独接武于正徳之季,一时作者金石并奏,斯皇明有大雅矣。于戏!休哉!昔先兄徳瞻,葢尝奋起于成化之初矣。顾天不假年,弱冠而陨,篇章虽存,神化未逮,识者憾焉。夫弗因于情,则思无所命;是不缘感而有生也。故比兴不明,修饰无据,虽盈笥椟,将何以观哉?以是知孟独之诗,当沛然传世也。抚台刘公嘉覩斯集,嘅欲板行。值予东游华山,再过杜曲,太守李公装潢见示,因遂书此序诸其首,而且泝我明诗道之盛,由于诸子者,又如此云。

樊氏族谱序陜西按察司佥事樊子少南出其家谱一帙示予,凡十三篇。不逺胄以诬亲,不撰美以欺世,葢古人之所难也。昔予尝修先人之谱矣,定义例以示空同子李献吉氏。献吉以为可观,后献吉为李氏谱则采而用之。又数年,予为母氏族谱,泾野子以为直质,与之谓予独无逺胄撰美之嫌,如今少南所撰者焉。读之三复,乃知英雄之意,凡有所为,则一主于是而不计其他,益又为古人之所难也。梅国与研冈之序道之详矣,敢敬题诸其首,以为作谱者取法焉。

译《王舜夫集》序 从前王舜夫在山东督理泉务时,寄给我五言古诗二首,才情的精妙,近来很少见到。后来我看到陈伯行所刻的诗集,虽然增加得很少,却足以窥见他作诗的成就。唉!舜夫的才华,典雅华丽,无不具备,构思布局不同凡响,大概是作者中的俊杰。不幸早死,志向未能实现,士林为之惋惜。近来我从华山回来,取道长安,遇到伯子直夫,他拿出舜夫全集,请我作序说:‘这是亡弟舜夫的作品。’舜夫的精力大多倾注在这里,幸而作品没有随他一同亡失,也有赖于此。孩子们将把它刊刻流传,只请您作序,以告示后世。我想,天地间清明淑美的气运,间或聚集到人身上,却往往既给予他又夺走他,所以郦炎、李贺使后世长久感到惋惜,鲍照、谢朓则千古共同珍爱。大概上天不是不爱珍宝,而是吝惜才华;神明不是不容许过度,而是忌妒俊才。历代典籍中所见,大略都可以作为证明。明朝兴起一百七十年,文章之士没有比弘治、正德、嘉靖年间更盛的了,其中奇异而超逸的人,便是光耀、弗长、仲默、昌谷这些人。事理合于变化,通达的人大略能看出这一点。世人所称长寿、显贵的人,百年之后往往寂寂无闻;而郦、李、鲍、谢虽然世代不同、遭际各异,却如同一日一样流传。他们得失轻重的差别,远远不能与之相比。我对于舜夫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集内诗若干首,文章若干篇,共十几卷。舜夫的作品宏大而丰富,他的事迹载在志书和传记中,列在卷首,我不再赘述。嘉靖十三年甲午冬十月朔旦序。《樊子少南诗集》序 我过去在翰林院,阅读历代诗歌。汉魏以后,我唯独喜爱初唐诗歌。它的词句虽然繁丽,但气势雄浑质朴简约,有《国风》遗留下来的声韵。三十多年后,我听到信阳樊子少南拿出他的诗,又听到他的议论,大概是初唐诗人中的俊杰。然而体裁随着时代而变化,世道有盛衰,声音也全都随之变化,这同样是事理的自然规律。少南生在八百多年以后,却能摆脱近世的习气,并深入诗歌的奥妙,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豪杰之才吗?有人说:‘唐初承接六朝绮靡的风气,不用骈偶便不说,不工巧便不传,实际上只是雕虫小技的末流罢了。您为什么把雄浑质朴简约归给它呢?’我说:‘正因为它承接六朝之后的风气,却能够突然振奋其气势,词句或许稍微沿用旧有形式,但格调却有力地摆脱了靡弱。’有人说:‘这样说来,盛唐还不够好吗?’我说:‘所谓以礼乐文饰文章,是考察它取得成就的标准。’少南把他所作的诗若干卷给我看,请我在篇首作序;因为我偶然与少南相契合,又欣赏喜爱他的体裁,所以把这些话归结于他。学习初唐而得到初唐的精神,学习汉魏而得到汉魏的风骨,学习古代君子都能像少南这样,这就可以称为我大明的盛世了吧?嘉靖十五年丙申春二月丁亥序。《林泉清潄集》序 这是亡友野堂王君仁瑞的作品。野堂有优美的才华,思维敏捷,遇到有所感触,诗或词便随口而出,不需要等待修改。奇巧的意境、俊逸的句子层出不穷,挥笔写出给人看,满座都称赞羡慕,认为这很难做到。至于填词、押韵,只求曲调和韵脚协调,起初并不深究东钟、江阳等韵部的细微区别。其中有时甚至以庚青韵与东钟韵相协,以寒山韵与盐咸韵相协,他说:‘歌唱时不至于离调,这就是大致符合我的原则。’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责难他,他只是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说:‘唉!《三百篇》也是古代的乐歌。配上管弦,在郊庙中进献,使神人与人和谐相处,难道会拘拘地受韵部限制吗?天地之间所听到的声音都有韵,只看作者怎样运用罢了,哪里会有不协调的呢?’长白山人徐本良说:‘仁瑞的说法很奇特!为什么古诗可以通押,而律诗却专押一韵?如今的歌曲仍类似律诗,所以乐府的法则把辨识韵部作为第一要义,区分得非常严格。时代相承,风俗沿袭,怎么可以这样议论呢?’我把野堂的著作编次起来,将要刊刻流传于世,却仍把二位先生的话写在卷首作序。这样做虽然是爱惜他的才华,也借此说明他的作法不可废弃。《太微山人张孟独诗集》序 因情感而产生思绪,缘感触而有所创作,这是诗的实际;借物比喻、陈述兴寄,不期然而与情感相会,这是诗的道理。君子用这两点来评判古人高下、考察文章技艺。孟独和我同游南山以及韦、杜、邰、鄠一带,共有十多年。每当他有所创作,我总是称赞。如今他的履历更加深厚,文辞也更加通达了;如果不是在精神上领会了这种道理,悠游于这条道路之中,又怎么能这样呢?有一天,孟独到我浒西山房来,拿出所作诗十余卷。我取来读它,仿佛鲍照、谢朓重新出现,沈佺期、宋之问再次创作,很庆幸彼此相知还不算晚。于是我同他按体裁编排并加以讲订。唉!明朝兴起一百七十年,诗人的产生已经很多了。然而承袭元、宋,精深典雅之处往往艰涩而容易忽略;汉、唐诗歌那种超然领悟的境界,始终很少。只有李、何、王、边以及徐迪功等五六位君子,在弘治年间奋然崛起,诗道才开始有了确定的方向。后来孟独在正德末年接续他们的步伐,一时作者如金石之声齐鸣,这才使大明有了大雅之音。唉,美好啊!从前我的长兄德瞻,大概曾在成化初年奋然崛起;只是上天不肯给他寿命,二十岁左右便去世了。篇章虽然留存,精神变化却未能达到,知晓的人都感到遗憾。如果不出于情感,思绪就没有产生的根源;这就是没有因感触而创作。因此,比兴不明白,修饰没有依据,即使装满箱笥,又有什么可看的呢?由此可知,孟独的诗一定会充沛地流传后世。抚台刘公赞赏看到这部诗集,慨然想要刻印流传。恰逢我向东游历华山,再次经过杜曲,太守李公装潢成册拿给我看,于是写下这篇序置于卷首,并且追溯我大明诗道的兴盛是由于诸位诗人,情况也就是这样。《樊氏族谱》序 陕西按察司佥事樊子少南拿出一册家谱给我看,共十三篇。不远引后代来诬蔑亲族,不编造美言来欺骗世人,大概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从前我曾经修订先人的族谱,制定体例来给空同子李献吉看。献吉认为可以观览,后来他编写李氏族谱时便采用了这种体例。又过了几年,我为母亲家族编写族谱,泾野子认为它质朴真实,称许我没有远引后代、编造美言的嫌疑,正如今天少南所编的这部族谱一样。我反复读了三遍,才知道英雄的意志,凡有所作为,就专一地坚持这一点而不计较其他,这又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梅国和研冈的序文已经把道理说得很详细了,我谨慎恭敬地题写在卷首,作为编谱者取法的准则。

史记序太史公作《史记》百三十篇,由黄帝以降,讫于孝武之世,传记之所载,故靡有遗矣。然学者多尊师其文,而莫得其书,有志之士憾焉。予曩游南都,睹太学之所积,则年歳久逺,刓蚀过半,葢自中统抵今,翻刻者鲜,是以良本絶废,阙漏罔稽,鱼鲁益繁,亥豕靡择,斯固士大夫之责耳矣。于是博采旁搜,十有余年,始得斯本,若获珙璧。乙亥冬,将谋于梓,用畅宿懐。然其所有,则但纪表世传,而八书逸焉。间虽补之,缙绅所藏,差谬又甚,脱简弥滋。于是殚心竭思,继以日月,参视羣册,防拟至理,颇谓茍完斯典,不坠前闻。自丙子八月至此,逾歳刻成,咸谓当有以志所由来,故辄尔漫及,匪敶微効,第永兹文。若夫孟坚所论,龙驹所称,则俟有博雅君子,折衷于圣人之道,而是非得失,固难以一人之言尽万世之议者也。至于黄老之谈,葢当时所尚,行已有征,非先之也。其云「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文直事核,不虚美,不隠恶」,斯可为名言实録矣。夫列传先夷齐而后管晏,所以尊髙节而贱功名也。老庄申韩至同传焉,此其意云何?司马贞思欲续成先志,乃谓静躁不同,徳刑乱舛,逺近乖张,词义蹖驳,欲柱史与漆园同传,公子与商君并列,则所以云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者,岂未尝熟读而深思邪?盖既成一家之言,又安能悉合于众人之意?鄙谚有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难矣哉!难矣哉!

寿石渠先生序夫名者,万世之所荣;而道者,一身之所积也。古之人,若伊尹、周公,虽由今之世,不必尽读其书、识其事。愚夫愚妇,亡有不知其为伊尹、周公者;而伊尹、周公所以为之于身,顾亦曰“求得其所为尔”,见之于世而人道之。夫固如此,不可已也。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由初出而仕也,即着其名声于名公卿大夫之间。为都御史,则黔服之民【阙】之【阙】称已尽矣;为兵部尚书,闾阎之间,夫妇之细,亡有不传焉。其致且归也,九【阙】八【阙】之逺,椎【阙】之异,亦防然若以不可一日无公者,亦奚能读其书、识其事也?先皇帝临御之始,戮奸回,用正直,首起公于千里之外。天下之人,亡论老幼、愚智、贤不肖,又皆欣欣然喜谈而乐道,舞手而飏足,若将以为可相引与俱于富贵也。去年公寿九十,天子以两宫徽号礼成,大赉天下,存问耆旧大臣,而齿徳爵所独尊者以公推。先遣行人吴玉荣赍诏币以往。缙绅大夫欢言于朝,士欢言于学,商贾行旅、农夫饷妇欢言于市肆田野。葢公之心未尝一日少忘于天下,而天下之人之心亦未尝一日而少忘于公。夫得大臣之位而思尽其道者,由国朝以来至不少也,独公兴人情如此焉。不知伊尹、周公所以在当时,其生而存也有与否也?监察御史杨仪曰:“士固有旷世而相慕者,公今在健而亨,而其仪矩也,近且易仰。茍天下有若人尚纷纷然日且望之,若以为或不可及,公况为乡人乎?”遂率其乡之人之仕于朝者,为五七言歌诗若干首,録以奉寿公于三原里中。其既成也,故又属海为序。

译《史记》序 太史公撰写《史记》一百三十篇,记载黄帝以来直到孝武帝时期的事情,传记所载的内容,因此几乎没有遗漏。然而学者大多尊崇、师法他的文章,却没有机会得到他的全书,有志之士对此很遗憾。我过去游历南都,看到太学所收藏的书,年代久远,磨损蚀坏已经过半,大概从中统到现在,翻刻的版本很少,因此善本完全失传,缺漏无法考查,鱼鲁之误越来越多,亥豕之讹也无人辨别,这本来就是士大夫的责任。于是广泛搜集、旁求版本,十多年后才得到这个本子,仿佛获得了珙璧。乙亥年冬天,将要谋划付梓,以舒展长期以来的心愿。然而它所保存的内容,只是纪、表,世代相传的八书却散失了。其间虽曾补入,但缙绅所收藏的本子差错更加严重,脱简也越来越多。于是我竭尽心力思考,继之以日月,参照阅读群书,反复拟议至理,颇以为只要能够使这部典籍大体完备,便不会使前人的见闻坠失。自丙子年八月到现在,超过一年才刻成。大家认为应当记载它的由来,所以随意略加叙述,并不是陈说自己微小的功劳,只是为了使这篇文字长久保存。至于孟坚所评论的、龙驹所称述的,就等待博雅君子依据圣人的道理加以折中吧;其中的是非得失,本来很难凭一个人的话穷尽万世的议论。至于黄老家的言论,大概是当时所崇尚的学说,施行起来已经有证据,并不是太史公首先提倡的。他所说的‘善于叙述事情和义理,言辞有条理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文辞直截、事实核实,不虚夸美化,不隐瞒恶行’,这些话可以称为名言和实录了。列传先写伯夷、叔齐,后写管仲、晏婴,是为了尊崇高尚节操而轻视功名。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竟至于合在同一传中,这是什么意思呢?司马贞想要续成前人的志业,于是说他们静与躁不同,德与刑相互错乱,远近各不相同,文辞和意义彼此驳杂;想把柱史老子与漆园庄子同传,把公子商鞅与申不害、韩非并列。那么所谓‘惨刻少恩’,都源于道德方面的意义,而老子深远难测,难道是因为没有熟读并深入思考吗?大概既然已经成一家之言,又怎么能完全符合众人的心意呢?俗话说:‘关起门来造车,出门时车轮还要合乎道路的车辙。’这实在太难了!太难了!《寿石渠先生序》名声,是万世所共同荣耀的;而道德,是一身长期积累形成的。古代的人,如伊尹、周公,即使处在今天这个时代,也未必人人都读过他们的书、了解他们的事迹;但愚夫愚妇没有不知道他们是伊尹、周公的。伊尹、周公之所以成就自身,也不过是求得实现他们所应做的事罢了;他们的作为显现于世,世人便加以传述,本来就是如此,不能停止。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刚出仕时,便在著名公卿大夫之间建立了声名;任都御史时,黔地百姓【缺字】的【缺字】称赞已经达到极点;任兵部尚书时,民间街巷之中,即使是夫妇间的细小谈论,也没有不传颂他的。如今他将要致仕归乡,九【缺字】八【缺字】的遥远之地,椎【缺字】的不同,也都隐约好像认为一天也不能没有王公;这些人哪里还需要读他的书、了解他的事迹呢?先皇帝即位之初,诛戮奸邪,任用正直,首先从千里之外起用王公。天下人无论老幼、愚智、贤能或不肖,又都欣喜地谈论、乐于传颂,手舞足蹈,好像要把他看作可以相互引领、共同走向富贵的人。去年王公享年九十岁,天子因两宫徽号礼仪完成,大规模赏赐天下,慰问年高的旧臣;在年龄、德行、爵位方面最为尊贵的人,便推王公为首。皇帝先派行人吴玉荣携带诏书和礼币前往。缙绅大夫在朝廷欢喜地谈论,士人在学校欢喜地谈论,商贾行旅、农夫和饷妇在市肆田野欢喜地谈论。大概王公的心从未有一天稍稍忘记天下,而天下人的心也从未有一天稍稍忘记王公。自本朝以来,身居大臣之位而想着尽到大臣职责的人,并不少;唯独王公能使人情如此。不知伊尹、周公在当时,他们活着并存于世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情形呢?监察御史杨仪说:‘士人本来就有跨越时代而彼此倾慕的。王公如今身体健康、福禄亨通,而且仪表法度近在眼前,容易仰望。假如天下还有这样的人,尚且纷纷日日仰望他,仿佛认为有时还赶不上;王公何况又是我们的乡人呢?’于是他率领本乡在朝廷做官的人,作五言、七言歌诗若干首,记录下来,到三原里中献给王公祝寿。诗歌写成后,所以又托请我作序。

奉寿邃庵先生诗序我邃庵先生以盛徳大学仪刑天下,闗中之人亲炙之,日视天下加多焉。故其感戴欣慕之情,至于不能自已。非私也,其所得者深,故其所报也厚。即先生固靳之,亦不可得矣。今年冬十二月十又七日,实惟先生初度之辰,而先生之寿至是葢七十又四矣。此天之欲寿乎国家,必先产明徳之臣,益之以寿考,居之以穹位,使佐明辟佑元化也。吾乡都御史灵夏马公宗大,萃闗中士大夫旧游先生之门者而语之曰:「吾辈所以不辱乎先人之训,能自立于天壤之间者,先生之教泽也。今先生之年日髙,而吾辈之违先生益逺。七十古稀,况益之以四,借歳有所图,能寄寿于先生之堂,其于百歳仅二十六年耳。」昊不敏,兹有祝愿之辞,愿与诸君同赋以致于先生,谅惟诸君之意无殊于不敏也。士大夫曰:「此正吾人欲致意而不可能者,幸公有以教之。」于是各述其所赋之辞以输于宗大宗大,具缥册求善书。翊日帙成,顾海曰:「须子述序士大夫之意于首。」海得之,三数读其册矣,乃作而叹曰:「古今人以师道感服天下者,孔孟程朱之后,逮先生才五见尔。其他虽不可胜纪,皆弗羣。此五者,即绸缪结固君子,何取焉?」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又曰:「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谛斯言也,则士大夫所以感戴欣慕于先生者,葢得其养者深,故感戴欣慕其徳者至于不能自已若是,是与七十子之服孔子奚异也?今天子励精求治于上,先生以元老左右庙堂,正天下仰沐深仁至治之日,隂隲于民既厚且固,神之监之,方将与天同极,永裨淳化。区区百龄,何足言也?宗大曰:「此正不敏之微意,遂命书之。」士大夫歌诗之前,若引起其意义焉。嘉靖六年丁亥冬十有一月丙子序。

奉寿王母太淑人韦氏序南▯公来抚陜西,奉其母太淑人于抚台,凡饮食起居,必躬必亲。太淑人视南▯公尽心,体国心益喜,身益康宁,故南▯公益得肆力王事。民之休戚利病,一切整齐振作,不急不迫,咸就厥度矣。冬十一月二十日,太淑人寿逾七旬,闗巾士大夫登拜于堂上。太淑人千歳寿已,又争为歌诗赋颂,以扬休美,以广徳心。于是以海为序,引诸其端。海惟古之贤母,所以成就其令子,名于当时,传之后世,葢非徒然。谆谆切切而不量其子者也,盖必有以先知其子之可进于上,故周思曲虑,必欲引之于道。一观视,一嬉笑,率加谨焉,若孟陶之母是也。南▯公雄才雅度,海昔虽闻之,然固未尝就见也。及是秋九月,防公西巡过邰,不俟謦欬,而已知其为南▯公矣。其所成就,岂媿于孟陶氏乎?今闗中连歳不登,十日之内,米价腾涌,民不复望更生。南▯公且赈且处,出藏库之积,令民转籴取息归,以自赡。麦豆有收,方还其本,不几月而西北两地之米,悉辇致郡邑矣。市无腾价,民有生心。视区区沿村歴畎而不知经权之变者,殆何如也?南▯公与海言:「昔先大夫治尚书,兼览羣史,以病痰不能卒业,然天性耿介于人寡合,端居危坐,晏如也。某自少及长,凡所为学,实未出就外傅,皆先大夫口授手改,以有今日。庚午冬,虽尝迎养京师,受有封命,然甲戌冬莫不起矣。幸老母在,得朝夕承颜。古人一日之养,不以三公换,况今日乎?」传称「一举足而不敢忘其亲」,葢南▯公之谓矣。太淑人之徳本之先公,南▯之勲业本之太淑人,是皆获寿之本,故海僭述之以为寿。太淑人诗序,嘉靖十一年歳在壬辰冬十二月丁酉序。

对山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五明 康海 撰

记

译《奉寿邃庵先生诗序》我们邃庵先生以盛大的德行和深广的学问成为天下人的楷模,关中人亲自接受他的教诲,每天看到天下仰慕他的人更加增多。因此,他们感戴欣慕的感情,到了不能自我抑制的地步。这不是出于私情,而是他们所得的教益深厚,所以报答也格外丰厚;即使先生本来想推辞,也无法阻止他们。今年冬十二月十七日,正是先生初度的生日,到这时先生的寿数大概七十四岁了。这是上天想使国家长寿,必先产生明德之臣,再增加他的寿命,安排他居于高位,使他辅佐圣明的君主、帮助元大化的缘故。我们乡里的都御史灵夏马公宗大,召集关中士大夫中曾经在先生门下游学的人,对他们说:‘我们之所以没有辱没先人的教训,能够自立于天地之间,是因为先生的教泽。如今先生的年岁日益增高,而我们距离先生也越来越远。七十岁已经是古来少有,何况再增加四岁;即使借助岁月有所谋划,能够到先生堂上寄托祝寿之意,距离百岁也只有二十六年了。’我康海不才,现有祝愿的话,愿和诸君一同写诗献给先生,想来诸君的心意与我这个不才者不会不同。士大夫们说:‘这正是我们想表达心意却做不到的事,幸亏您有办法教导我们。’ 于是各人分别叙述自己所作诗歌的辞意,交给宗大。宗大准备了缥色册子,请善于书写的人抄录。第二天册子完成,宗大回头对康海说:‘请您在篇首叙述士大夫们的心意。’康海得到这册诗,已经读过两三遍了,于是起身叹息说:‘古今凭借师道感化、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孔子、孟子、程颐、朱熹之后,直到先生也不过五个人罢了。其他人虽多得不能记数,却都不能列入其中。这五个人,就是能够把君子之道缱绻相结、牢固维系的人,还求取什么呢?’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服从,还没有能使人真正服从的;用善来培养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人服从。’又说:‘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那样。’仔细体会这些话,那么士大夫之所以感戴欣慕先生,大概是因为受到先生的培养很深,所以感戴欣慕他的德行,到了这样不能自我抑制的程度,这同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皇帝在上面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先生以元老身份辅佐朝廷,正是天下人仰承深厚仁德、至善治理的时候;先生暗中为百姓积累的福德已经深厚而牢固,上天和神明都在监察,将要与天一样长久,永远辅助淳厚的教化。区区百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宗大说:‘这正是我这个不才者微小的心意。’于是命人把它写下来,置于士大夫歌诗之前,作为引起其意义的文字。嘉靖六年丁亥冬十一月丙子序。《奉寿王母太淑人韦氏序》南▯公来任陕西巡抚,把母亲太淑人接到抚台供养,凡是饮食起居,必定亲自照料。太淑人看到南▯公尽心尽力,体察国事,心中更加喜悦,身体也更加康健,所以南▯公更加能够竭力办理政事。百姓的安乐、忧患、利益和疾苦,一切都整顿振作起来,不急迫也不懈怠,全都达到应有的规度。冬十一月二十日,太淑人寿过七十岁,关中缙绅士大夫登堂拜贺。太淑人祝寿之礼举行后,大家又争相作歌诗赋颂,来宣扬她的美善,扩大她的德意。于是请我作序,写在篇首。我想,古代贤母能够成就她们的好儿子,使儿子名重当时、流传后世,大概绝非偶然。她们谆谆恳切地教诲,并不轻忽自己的儿子;一定是预先知道儿子可以进身于上,所以周密思虑、曲折筹划,必定要引导他走上正道。儿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们都一概谨慎对待,像孟子的母亲陶氏那样。南▯公有雄才和高雅的气度,我过去虽然听说过,却一直没有亲自见过。到了这一年秋九月,我跟随南▯公西巡,经过邰地,还没听到他的咳嗽声,便已经知道他就是南▯公了。他的成就,难道会比不上孟轲的母亲所成就的吗?如今关中连续几年歉收,十天之内米价暴涨,百姓已经不再指望重新活下去了。南▯公一面赈济,一面安置百姓,拿出府库中的积蓄,让百姓转而买粮,取息后归还,以此自行供养。等到麦子、豆子有了收成,才归还本金;没过几个月,西北两地的粮食就全都运送到各郡各县。市场上没有暴涨的价格,百姓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看看那些只沿着村庄、经过田沟行走,却不知道权宜变通的人,和南▯公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南▯公对我说:‘从前先父研治《尚书》,兼览群史,因为痰病不能完成学业;然而他天性正直耿介,与人很少合得来,独自端居危坐,却安然自得。我从小到大,凡是所作的学问,实际都没有出外从师,都是先父口头传授、亲手修改,所以才有今天。庚午年冬天,我虽然曾经迎接他到京师供养,也接受了封命;但到甲戌年冬天,他终究不起床了。幸好老母亲还在,我还能早晚侍奉她、承受她的慈颜。古人说一日奉养父母的快乐,不肯用三公之位交换,何况是今天呢?’传记中说:‘每抬起一只脚都不敢忘记自己的亲人。’大概说的就是南▯公。太淑人的德行根本出自先公,南▯公的功业根本出自太淑人;这些都是获得长寿的根本,所以我冒昧叙述它们来祝寿。太淑人诗序,嘉靖十一年岁在壬辰冬十二月丁酉序。《对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五 明 康海 撰 记

蒲汀记濮州李梦弼为翰林编修五年,由梦弼之祖居京师,至梦弼之身,几年婚姻长养,宜与濮忘去已矣。梦弼蚤夜思得以一至,望濮坐濮之里,与濮人问讯欢笑,以征其初。然近为天子法从之臣,有不可斯须去者,阅地志,州东南故蒲汀,喜曰:「是葢以居我者,吾盍以是私自号之?」即不能至濮,与汀对,虽终吾之身命,吾为蒲汀主人,吾将甘心焉。余闻之曰:「夫天下之事,固有不可以定论者。夫自明哲之士观之,未有不先繇其所向,而后得者。山林之懐,古人身受天下之任,葢莫有不繇也。」梦弼生长京国,又举进士髙第,为天子贵重之臣,年又少,气质见识又磊落不羣也,其将来之受,又可以无可止,极其声名令闻不穷也。乃油油然思其土而不忘,若以其可以终身如华衮之荣我也。夫岂其性之异哉?事固有非我所定者,来日之事,吾又安可知也?是则梦弼之志而已。人茍由是心以临于爵禄之间,其所以大行于天下国家者,其可否去舎何如也?又安知耆耋之至,功名之极,不从容游衍于斯,以尽梦弼之志也哉?则由今日以往,至于百世之下,曰「蒲汀李子之居」,未有弗可也。或曰:「昔者漆园吏周尝钓汀上,梦弼岂亦慕其为人之髙放,乃因以识之欤?」曰:「否,周放于礼法之外者,中人有羞之,非梦弼之所与也。」今年余来京师,梦弼作《蒲汀图》,凡濮之大槩,若可以尽矣。因出示余,遂书此以记。

拜将坛记汉中故有髙帝拜将坛,在郡城南外附城堑,实淮隂侯决策之地也。代异境遐,士大夫非郡守监临莫能辄至其地,故登眺之际,吟咏之事寡焉。自己巳以来,蜀道恣横,郡方弗康,天子震怒,出师致讨,名臣钜公相继秉节,而士大夫以简命参弼者,数年之间始旁午不絶。暇日或感风云之意,寻逖迈之迹,间多寄兴。兹坛追懐往事,是以游览既繁,述咏遂侈。于是陜西按察司抚治副使吕公克中,结亭坛左,悉刻贞珉,岂耀近观,葢咨来哲。复以予言记诸亭侧。夫英雄之防,贤圣之业,其迹虽逺,其教最长也。故帝王之兴也,皇皇焉,谦恭延士,如有所弗逮;而其衰也,杀正士,任邪佞,孳孳然亦如有所弗及焉。是以俊乂日逺,而谗谄日亲,此二者治乱之定分,存亡之大闲也。有天下者可委而不鉴哉?吕君承壊乱之余,当更新之际,其所以感慨往事而经画于思惟者,至熟也。后之览者,茍能思所以搆亭之意,有职守者修其所守而不溺于所安,惩其所未戒而益致其所当慎,则其所以兴起其訏谋而延庆于斯民者,浩浩乎莫之能御也。岂非吕君之所能教哉?亭作于某年月日,成于某年月日。明年庚辰冬十有一月甲子记。

心逺亭记见山先生结亭于西郭▯农川之沜,命之曰心逺亭。亭下则川之东陬,土沃而易,左右皆善圃,而先生之圃居其中。翠岩荣木,掩映环列。大河又自秦晋之间冲而东下,横射兹川。川自秦山朱阳川来,至虢畧北与永宁涧口川合,逶迤至数十里,经亭北里许,始与河遇。灏荡之气,晨夕交骛,卓为闗东奇观。微雨新霁,则大华三峯举在目前,而此亭特据其防。予再来灵寳,先生携酒饮予于亭,乃以记属予。初予坐亭上,已甚爱山川之美,憾不能卜居其邻,日觏其美。且幸邸舎接垣于亭,得时时观玩,偶一临坐,悠然之兴沨然以生,殆不知身世之安在也。先生以心逺名亭,盖求诸靖节心逺地偏之意。予观先生之心,澹然无欲,虽当显颀之位,而从容谦逊若无所与焉者。即日坐车马之防,此心之逺,无以易也。今天子励精求治,天下名徳之士搜访几尽,庙堂之任将不久委诸先生。推是心以加之天下,则天下之民又将溥被安静康和之逺福矣。但【一作殆】此亭之作,先生之逺致也。亭作于嘉靖五年秋八月十八日,明年三月记。

译《蒲汀记》濮州人李梦弼任翰林编修五年了。从梦弼的祖先迁居京师,到梦弼这一代,已经有多少年婚姻、生养的经历,本来应当同濮州的关系淡忘了。梦弼早晚想着能够亲自去一次,盼望坐在濮州的乡里,和濮州人问候谈笑,以考察自己的根源。然而近来他做了天子身边的侍从之臣,片刻也不能离开,于是查阅地志,看到州城东南有旧日的蒲汀,便高兴地说:‘这里大概可以作为我的居处,我何不私下用它作为自己的号呢?’即使不能到濮州,只要面对着蒲汀,直到终身都以蒲汀主人自命,我也甘心了。’我听了说:‘天下的事情,本来有些不能预先作定论。从明智通达的人看来,没有不是先由他的志向所趋向,然后才有所获得的。对山林的怀念,古人身负治理天下的责任,大概没有不由此而来的。’梦弼生长在京城,又考中进士高第,成为天子所器重的贵臣,年纪又轻,气质见识也磊落不凡;他将来所能获得的成就,怎么会有可以停止的限度呢?他的声名和美誉应当无穷无尽。然而他仍然温厚地思念自己的故土而不忘,仿佛认为它可以像华贵的朝服一样终身荣耀我。这难道是他的本性特别吗?事情本来有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将来的事,我又怎么能知道呢?这就是梦弼的志向罢了。一个人如果带着这样的心志来处在爵禄之间,那么他在天下国家广泛施展才华时,对于进退取舍又会怎样呢?又怎么知道到了年老、功名达到极点的时候,他不会从容自在地游息于这里,以完成梦弼今天的志向呢?那么从今天以后直到百世之下,说‘这是蒲汀李子的居处’,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有人说:‘从前漆园吏庄周曾经在汀上垂钓,梦弼难道也是仰慕他的高逸放达,所以借此来表明自己的志趣吗?’我说:‘不是。庄周放纵于礼法之外,这在普通人看来尚且可耻,不是梦弼所能相同的。’今年我来到京师,梦弼作了《蒲汀图》,濮州的大概景象仿佛都已经画尽了。他拿出来给我看,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拜将坛记》汉中原来有高帝拜将坛,在郡城南面、城壕外侧,是淮阴侯谋划决策的地方。时代不同了,地方又遥远,士大夫若不是郡守、监临,不能随便到达那里,所以登临远眺和吟咏作诗的事情很少。自己巳年以来,蜀道横行,郡中正不得安宁,天子震怒,出兵讨伐;名臣大公相继持节而来,士大夫奉简命参与辅弼的,几年之间才开始络绎不绝。有空闲时,有人感慨风云际会的意义,寻访古代远人的遗迹,间或多有所寄托。这个坛子追怀往事,因此游览的人既多,题咏也更加盛大。于是陕西按察司抚治副使吕公克中,在坛子左边建亭,把有关文字全部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哪里只是为了让近处的人看见呢,大概是要留给后来的贤者参考。又让我写文章记在亭子旁边。英雄的志向、贤圣的事业,它们的遗迹虽然久远,教训却最为长久。所以帝王兴起时,总是惶惶不安、谦恭礼贤,好像唯恐有所不及;而他们衰败时,杀害正直之士,任用奸邪佞臣,也孜孜不倦,好像唯恐做得还不够。因此贤能之士日益疏远,谗谄之人日益亲近;这两点,是治乱的根本区别、生死存亡的重大关节。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放任而不引以为鉴吗?吕君承受混乱之后,正处在革新之际,他对于往事的感慨以及在心中筹划的事情,已经思考得非常成熟。后来的观览者,如果能够思考建亭的用意,有职守的人就修治自己的职守而不沉溺于安逸,惩戒自己尚未警惕的地方,更加重视本来应当谨慎的事情,那么他由此振兴宏大谋略、把福庆延及百姓的力量,浩浩荡荡,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了。这难道不是吕君所能给予的教导吗?亭建于某年某月某日,完成于某年某月某日。明年庚辰冬十一月甲子记。《心远亭记》见山先生在西郭弘农川的水边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心远亭。亭子下面就是河川的东角,土地肥沃而平易,左右都是良好的菜圃,先生的菜圃就在其中。翠色的山岩、繁茂的树木,掩映环列。大河又从秦、晋之间冲流而下,横向射入这条川流。川水从秦山朱阳川流来,到虢地略向北,在永宁涧口与川水汇合,曲折流行数十里,经过亭子北面一里多,才同大河相遇。浩大荡漾的气势,早晚交相奔涌,成为关东最奇特的景观。小雨初停,天色放晴,大华山三峰全都在眼前,而这座亭子尤其占据胜处。我第二次来到灵宝,先生带着酒在亭中招待我,于是请我作记。我起初坐在亭上,已经非常喜爱山川的美景,只遗憾不能在它附近置居,每天观赏它的美景;又庆幸我的住所与亭子隔墙相接,能够时时观玩,偶尔登临坐下,悠然的兴致便蓬勃产生,几乎不知道自身和尘世在哪里了。先生用‘心远’给亭子命名,大概是取陶靖节‘心远地自偏’的意思。我观察先生的内心,淡泊而没有欲望,虽然处在显贵的位置,却从容谦逊,好像无所求取。即使每天坐在车马喧嚣之中,这颗心的远离,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如今皇帝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天下有名望德行的人几乎搜访殆尽,朝廷的重任将不久便会交给先生。把这样的心推而广之用于天下,那么天下百姓也将普遍受到安静、康宁、和谐的深远福泽。然而【一作:大概】这座亭子的建成,正是先生深远志趣的表现。亭建于嘉靖五年秋八月十八日,第二年三月记。

春雨亭记渼陂子宅后有园几十余亩,近宅百步为塲,以纳禾稼。场以后皆园也,列植花木,蓊蘙蓬勃,琦瑰逶迤。其后又有脩竹万竿。及场西望,邃若丰林。城市之中,能若此者,其亦鲜矣。亭趾虽筑,楹栋未树。予每至,则坐此而忘归焉。嘉靖癸未夏四月,滦江公巡抚过鄠,访渼陂于衍庆之堂。民事既询,倡酬斯作。于是携榼至园,卉木荣新,好鸟羣至。公忻然自适,不知逸兴之所自也。辄已诗成数首,击缶微歌,若将神游八极之表。地虽有然而公之胸次亦可知矣。于是以廪余畀知县黄生曰:“为我作亭于园,永为渼陂夫子之所憇游。”渼陂子乃以书谓予曰:“子宜记。”予惟渼陂子欲搆斯亭也,由甲子及今二十有一载矣。奈何至公而始成?葢于是而有异数焉。造物者若有隂竢于公,使两君子之休声髙谊,因是亭以永传也。安知百世之下,不以右丞之辋川别业,晋公之绿野堂视此亭乎?昔者渼陂子谓予曰:“他日亭成,予当以春雨名之。”方予经始是园,适有春雨。而予今返耕于鄠,其所以致力于稼穑之间者,惟是赖耳。斯亦因予日用之常以加之云尔。于乎,以夫子之徳之学,乃俾至于此,无他想焉。其可以为千万世之所憾矣。滦江名珝,字汝温,永平人。渼陂名九思,字敬夫,鄠人,皆姓王氏。明年甲申秋九月癸未记。

五幸亭记五幸亭者,北山夫子所居之亭也。何以「五幸」名?「幸」者,人所难遽遇难遇而遇,之所以幸」也。皆识其所乐。逢「五」者何?治乱安危,世之恒事。生丁福世,蚤冒休徳,不知兵戈之事,虽尝孽人侮顺,而耆旧登庸,政理未盭,羣盗奄平,海宇澄乂,使得逍遥游偃于太平之世,以为之氓。此一仕者,弃亲戚,去坟墓,虽以浅薄致闲,然能常守先人之坟墓,使享不后。时间又与乡党故旧论心话宿,倾倒往来,则志愿恒毕,百想咸谢。此二居官服政,非雄才敏识则不能致名实博徽美。心鲁意狂,虽事之所至,不敢不勉,然稽之古人,仍多抵牾,乃以有罪去役,不妨贤路。此三古之贤人君子,不在朝则在野,在朝服政,在野服耕。耕作之事,非力胜年富则不能亲,而以未老之年优游▯亩,克终初服。此四载籍者,礼义之府,士之源也。非闲静安遂则不能探▯而致深,非气盛志强则不能防精而契隽。耕作之余,身有余力,心有余趣,随所披阅,悉可无倦。此五于是,北山子之友武功康子闻之曰:「此五者,古人之重也。北山子有是哉,是可以观北山子矣。」遂大书于亭,以为之记。

光训堂记夫父祖以产业付子孙,其弗守者多也,况乎以道以徳而训其子孙?其子孙茍毋失其遗书,亦已鲜矣,况能身体而力行之?又进而上达于古昔圣贤之所训,使其身为圣贤之徒,而若父若祖之道无怨无恫。当世之人覩之而兴起,后世之人仰之而不忘,非豪杰之才、明哲之操,其孰得而几也?吾友谿田马先生伯循,以光禄卿得告于家,缮其先人之墓,为堂以修祀事。今年正月廿又六日,值先生初度之辰,予往寿焉,因便谒墓,饭于东序堂,尚未名先生,请予拟之。予曰:“堂当名以光训先人之道,先生若之,先人之训先生遵之,幽宅之祀此堂丽焉,名非光训,殆于不可。”于是泾阳诸生遂请予为记,刻之堂下。予惟马氏自靖川先生躬耕说道,尚志慎修,不求闻达,罔就辟举,其髙风逖徳,视区区利禄之徒奔走役役,卒无分毫之益加于上下者,讵止天渊也?云岩先生又克承先业,出厥绪余,式诸多士,美大已集,匿光閟发,使其道至谿田先生益畅益肆,景慕满于士林,名实昭于宇内。明兴百七十二年,其以道鸣天下,盖惟三四人而已:河东薛先生徳温,泾野吕先生仲木,与先生之外,医闾贺先生克恭,葢亦其人,过此非予之所能知也。夫学士大夫日诵说周公孔子之道,将以成已成物,尊上而裕下也,乃腾布口说,挟道饰奸,其人虽三尺之童,唾口羞道,乃又着为邪说,指斥前进。东桥顾先生华玉送泾野先生序文,其万年公案也。若谿田先生,非所谓克光先训者邪?焄蒿凄怆之余,俯仰无愧,君子之于道若是焉可也。后之观者,其有感于予言也夫,其有罪于予言也夫?时嘉靖己亥夏四月甲辰记。

译《春雨亭记》渼陂子的住宅后面有园子几十余亩,距离住宅一百步的地方是场地,用来容纳禾稼。场地以后全是园子,排列种植着花木,茂盛繁密,奇异美丽而曲折延展。后面又有修长的竹子一万竿。从场地向西望去,幽深得像茂密的树林。在城市之中,能有这样的地方,也实在少见。亭子的地基虽然已经修筑,楹柱栋梁却还没有立起。我每次到那里,总是坐在这里忘了回去。嘉靖癸未年夏四月,滦江公巡抚经过鄠县,到衍庆堂访问渼陂子。询问完民事,便开始唱和作诗。于是带着酒器到园中,花木繁茂新鲜,好鸟成群而来。滦江公欣喜自得,不知道逸兴从何处产生;很快便作成诗数首,敲击瓦盆轻声歌唱,好像精神将要遨游在八极之外。由此可见土地虽然如此,而滦江公的胸襟境界也可以知道了。于是他把仓廪余粮交给知县黄生说:‘替我在园中建一座亭,永远作为渼陂夫子休息游览的地方。’渼陂子于是写信对我说:‘您应当作记。’我想,渼陂子想建这座亭子,从甲子年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为什么直到滦江公到来才开始建成?大概是因为这里有特殊的机缘。造物主仿佛暗中等待滦江公,使两位君子的美好声誉和高尚情谊,借这座亭子而永远流传。怎么知道百世以后,人们不会把右丞的辋川别业、晋公的绿野堂同这座亭子相提并论呢?从前渼陂子对我说:‘将来亭子建成,我应当用春雨来命名它。’当我开始经营这个园子时,恰好下了一场春雨;如今我返回鄠县务农,我之所以能够在农事之间尽力,全靠这场春雨。这也只是因着我日常生活中的常情而加以命名罢了。唉!凭夫子的德行和学问,竟然使他达到这种境地,此外没有别的奢望了。这反而可以成为千万世的遗憾。滦江名珝,字汝温,永平人。渼陂名九思,字敬夫,鄠人,二人都姓王。明年甲申秋九月癸未记。《五幸亭记》五幸亭,是北山夫子居住的亭子。为什么用‘五幸’命名?‘幸’,就是人很难突然遇到、很难遇到却终于遇到,这就是所谓幸运;这些事情都是他所乐于知道和享有的。为什么是‘五’呢?治乱安危,是世间的常事。他生逢太平有福的时代,早年便承受美好的德化,不知道战争的事情;虽然曾有罪人侮辱顺民,但年高有德者得到任用,政治治理没有违乱,群盗很快平定,四海清明安治,使他能够在太平时代逍遥游息,成为这个时代的百姓。这是第一幸。做官以后,离开亲戚,远去坟墓,虽然因为才疏学浅而得到闲暇,却能经常守护先人的坟墓,使祭享不至中断;有时又和乡党故旧谈心叙旧,彼此倾诉往来,于是志愿总能完成,百般思虑全都消解。这是第二幸。居官从政,如果不是雄才敏识,便不能使名声和实际都广博美好。他心地鲁钝、意气狂率,虽然事情到了面前,不敢不努力,但考察古人,仍然有许多抵牾,于是因有罪而离职,却没有妨碍贤人的仕进之路。这是第三幸。古代贤人君子,不在朝廷便在乡野;在朝廷任职从政,在乡野就从事耕作。耕作的事情,如果不是体力强健、年富力强,便不能亲自进行;而他在未老之年悠游于田亩之间,能够完成最初的志愿。这是第四幸。典籍是礼义的府库,是士人的源头。如果没有闲静安适的环境,就不能探究幽深而达到精微;如果没有旺盛的气力和坚强的志向,就不能集中精神而契合精妙。耕作之余,身体有余力,内心有余趣,随手披阅书籍,都可以不感到疲倦。这是第五幸。于是,北山子的朋友武功康子听说后说道:‘这五件事,是古人所看重的。北山子拥有这些,正可以由此观察北山子。’于是把这些话大书在亭上,作为这篇记。《光训堂记》父祖把产业交给子孙,而不能守住产业的很多,何况把道德和学问交给子孙来训诫他们呢?子孙如果不丢失祖先遗留下来的书籍,已经很少见了,何况能够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呢?进一步达到古代圣贤训诫的境界,使自身成为圣贤一类的人,使父祖的道德既不留下怨恨,也不留下忧伤;当代的人看见他便受到激励,后世的人仰望他而不会忘记。如果不是豪杰的才华、明哲的操守,谁能够做到这些呢?我的朋友谿田马先生伯循,以光禄卿的身份获准告老还乡,在家修整先人的坟墓,建造厅堂来整治祭祀之事。今年正月二十六日,正值先生初度生日,我前去祝寿,顺便拜谒坟墓,在东序堂吃饭。厅堂还没有命名,先生请我拟定名称。我说:‘这座厅堂应当用“光训”来命名,以光大先人的道德之道;先生如此,先人的训诫先生也遵循;幽宅中的祭祀因这座厅堂而显耀。如果不叫“光训”,大概就不可以了。’于是泾阳诸生请我作记,把它刻在堂下。我想马氏自靖川先生亲自耕作、讲说道理以来,崇尚志向、谨慎修养,不求闻达,不接受征召举荐;他的高尚风气和深厚德行,同那些为微小利禄奔走劳碌、最终对上下没有增加丝毫益处的人相比,难道只是天壤之别吗?云岩先生又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发扬先人遗留下来的功业,以此成为众多士人的表率,美德和功业都已经汇聚;他收敛光芒而内含锋芒,使这种道德到了谿田先生这里更加畅达、更加充分,士林中的景仰仰慕之情充满四方,声名和实际在天下显著。明朝兴起一百七十二年,能够凭道德闻名天下的,大概只有三四个人:河东薛先生德温、泾野吕先生仲木,以及先生;此外,医闾贺先生克恭,大概也算其中一人,除此之外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那些学士大夫每天诵读谈说周公、孔子的道理,本来想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尊崇君上而使百姓富足;却只传播口头言论,挟持道义来掩饰奸邪。这种人即使是三尺童子也会吐唾沫、以谈论他为羞,然而他们又写成邪说,指斥前代进取之士。东桥顾先生华玉送给泾野先生的序文,正是万世不变的公论。像谿田先生,难道不是所谓能够光大先人训诫的人吗?在祭祀先人、感念先德的凄怆余韵中,俯仰天地而无愧,这才是君子对待道的样子。后来的观览者,不知会因我的话而有所感动,还是会把罪责归于我的话呢?嘉靖己亥年夏四月甲辰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剑州再建重阳亭记予闻剑州山水旧矣。后见李义山重阳亭铭,言刺史蒋侑治郡理得人,从乃大铲险道,混石见土,平可容考工车四轨,建为南北亭,以便劳饯。又亭东山号曰重阳,以辟风日,则剑州山水奕然矣。而蒋君在郡能有暇日以山水自娱,又得名士大夫咏述其事,播美于当时,遗馨于后世,其胸襟意度固亦非凡者矣。正徳乙亥,武缘李君来知剑州,逾年政成,百姓咸若。于是广教化之道,表废坠之迹,髙城濬池,练兵饬备,陈礼义,示轨则,吏就典列,俗无曲议。乃歴览奥曲,穷索灵秘,得兹亭之址焉。乃于二三士大夫谋曰:「夫礼义者世之大闲,而佳胜者地之隽腴,二者不可毋耀弗示也。」予既建兼山书院以示学者,而又表武侯之庙,旌死节之人,使庶位有警,后贤克循,然于礼义之事则庶几矣。佳胜如亭,湮而罔知者将数十百年,今幸得之,得而弗治,非所以阐灵秘,发坤珍也。于是涤秽芟草,复斯亭焉。畚锸始兴,即得义山碑于宿莽之下。吴职方记言:「自古至唐,自唐至今,仅两赏耳。」讵知亭之兴废更几许年而复值其人欤?然职方又讵知今日之有李君也?李君言亭近枕闻溪,逺挹五华,前对汉阳,左秀岩,右卧龙,城郭楼台俯在懐抱,与职方之记畧同。至于长溪清浔,流影不去,则吾亦神坐亭上久矣。剑士姜文粹玉洁者,予旧友也,能道李君之事,因以书托予记亭云。亭崖畔有石刻「古重阳亭」四字,隶大书之,为宋张珖笔。予益跃然懊不能从诸君子游也。自予记已不知诸君子游而乐,乐而咏者将若干畨【一作篇】尚欲文粹为吾录寄之,以观李君之暇日,比蒋君何如?当亦更为李君赋之矣。闗中名区胜壤,不可以数计,安得有贤如李君者少为表章之,以快吾意?此不知予能待而见之否也?李君名璧,字白夫,▯治乙夘广西举人,诣深履厚,故笃意。古道如此,亭成。戊寅之夏,明年正徳十四年己夘夏六月十又八日庚辰记。

东岗记东岗者,髙密县东之岗,有李子先公之墓,故李子结庐处焉,因自号东岗子。与凌谿子一日过予浒西别业,叹之曰:「美哉子之居浒西也!洋洋乎不可得而系,休休焉其有余闲也。眂予日走且驰,以哓哓于功名之间,不得恒守其庐,岂不大戾哉?夫逝景者易汩,而盛年者难再。也志旷者寡酬,而气昌者多沮也。我盍返焉,以修吾庐乎?」余谓东岗子曰:「夫子之羡予居也似矣,然未眂夫子之道,而讵以予之茍安不已,自昧乎夫志气者?君子居身之所珍,而穷达者士之遇也。士抱诚明惇正之学,孰肯忘世自掩,与木石麋鹿为友侪哉?顾惟其所遇而已矣。今东岗子以直道鸣于天下,天下之人莫不引颈以望,得东岗子左右。昌朝使匹夫匹妇无不各得其所,此则东岗子之故志也。今明主在上,微贤弗尊,微能弗使,一切猖狂谬悖邪僻之人诛戮窜放,不使一日杂乎淳人正士之间,以伤和厚惇朴之化。东岗子显其身名于方宪枢辖之位,握髦俊之教,统戎兵之数,方将向用不已,而东岗子之志可谓行矣。学士大夫修之于家者多壊之,天子之庭,东岗子贵不易其贱,泰不失其穷,守其官服,权贵以生死荣辱不能夺,至于黜放摈弃毋以回也,艰难狼狈毋以怨也,而东岗子之气可谓浩然不挠矣。夫气者养之所昌,而志者事之所本也。古之君子,功泽加于当时,休美传于来世,凡此勿失耳。东岗子有是二者,凡所以养之东岗之庐,而行之东岗之身者,毋有不得,亦奚必居东岗之庐然后为东岗子也?傅说不以商弼而害其筑,尚父不以周师而害其钓,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君子之道如是而已矣。」凌谿子曰:「旨哉之言,是深得东岗子之心。即与东岗子日坐其庐以求其道,何异是是可以记诸东岗子之庐,是可以使子孙后世皆知东岗子之心不负。」其穷居之守如此也。嘉靖八年癸酉春三月甲子记。

译《剑州再建重阳亭记》我听说剑州的山水早已闻名。后来读到李义山所作《重阳亭铭》,说刺史蒋侑治理郡政,任用得人,于是大规模铲平险道,混合碎石使土路坚实,路面平整到可以容纳考工车四轨并行;又建南北二亭,以便行人劳顿时休息和饯行。亭子东面的山称为重阳山,用来避风避日,这样一来,剑州的山水就更加显著了。蒋君在郡中还能有闲暇以山水自娱,又得到名士大夫吟咏记述此事,使美名流传当时,芳名遗留后世,他的胸襟气度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可比。正德乙亥年,武缘李君来任剑州知州,过了一年政绩告成,百姓都安乐顺遂。于是他推广教化之道,表彰荒废失传的事迹;修筑高城,疏浚护城河,训练军队,整饬防备;陈明礼义,显示法则;吏员都能遵守典章制度,民俗中没有邪曲的议论。他于是遍览幽深曲折之处,穷尽探寻神奇秘胜,找到了这座亭子的旧址。便同二三位士大夫商议说:‘礼义是世间最大的纲常,佳美的胜景是地方最精华的美景,这两者不能不加以彰显、让人知晓。’我已经建成兼山书院来教示学者,又表彰武侯之庙,旌表为节义而死的人,使各个职位上的人都有所警戒,使后来的贤者能够遵循;至于礼义之事,也可以说差不多了。像这座亭子这样的佳胜之地,埋没而无人知晓,已有数十乃至上百年;如今幸而找到了,找到了却不加以修治,就不是阐明神奇秘胜、发掘大地珍藏的做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于是清除污秽,割去杂草,恢复了这座亭子。刚开始动用畚箕铁锹,就在荒草下面发现了义山的碑。吴职方记载说:‘自古至唐代,从唐代直到今天,不过两次得到赏识罢了。’哪里知道这座亭子几经兴废,过了多少年,今天又遇到了合适的人呢?然而职方又哪里知道今天有李君呢?李君说,亭子近处枕临闻溪,远处可以眺望五华山,前面对着汉阳,左边是秀岩,右边是卧龙,城郭楼台都俯临在胸怀之中,与职方的记载大致相同。至于长溪清澈的深潭,流水的影子久久不散,那么我的神思也早已坐在亭上很久了。剑州人姜文粹,字玉洁,是我的旧友,能够讲述李君的事,因此托他写信请我为此亭作记。亭子崖边有‘古重阳亭’四个石刻隶书大字,是宋代张珖的手笔。我的兴致更加高涨,只恨不能跟随诸位君子一同游览。我写完这篇记后,不知诸位君子游览而快乐、快乐而吟咏的诗作将有多少篇,还想请文粹替我抄录寄来,看看李君的闲暇时日,比起蒋君来怎么样?我也应当再为李君作一篇赋。关中的名胜美地,多得无法计数,哪里能够多有几个像李君这样的贤者,稍稍加以表彰,以满足我的心愿呢?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并亲眼看见这一天。李君名璧,字白夫,是弘治乙卯年广西举人。他行事深沉厚重,所以意志坚定。古道如此,亭子建成。戊寅年夏,次年正德十四年己卯夏六月十八日庚辰记。东岗记 东岗,是高密县东面的山岗,那里有李子先公的墓,所以李子在那里结庐居住,便自号为东岗子。他同凌溪子有一天经过我在浒西的别业,感叹说:‘你的居所在浒西多么美啊!水势浩荡,无法拘系;生活安闲舒适,仿佛有用不完的闲暇。看看我,每天奔走驰逐,在功名之间絮絮忙碌,不能长久守着自己的居所,岂不是太违背本心了吗?流逝的光阴容易消磨,盛年却难以重来;志向旷达的人往往少有酬报,气势旺盛的人却常常受到挫折。我为什么不回去,修整我的居所呢?’我对东岗子说:‘您羡慕我的居处,这一点似乎说得对;但还没有看到您的道义,又怎么能因为我苟且自安,就昧失自己所谓的志气呢?君子所珍视的是立身之道,困穷或显达只是士人的遭遇。士人怀抱诚实、明达、敦厚、正直的学问,谁肯忘却世事、自我遮蔽,同木石麋鹿做朋友呢?只不过是随着自己所遭遇的处境而已。如今东岗子凭借直道闻名天下,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得到东岗子辅佐的。若能使昌盛的朝代让男女老幼都各得其所,这正是东岗子的本来志愿。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若不是贤者就不尊崇,若不是能者就不任用;一切猖狂、荒谬、悖逆、邪僻的人,都加以诛杀或放逐,不让他们有一天混杂在淳厚之民和正直士人中间,以损伤和厚敦朴的教化。’ 东岗子在地方宪司和枢密辖属的职位上显扬自己的身名,掌握教化英才之事,统率若干军队,正将不断得到任用;这样,东岗子的志愿可以说实现了。学士大夫在家中修养的德行,很多后来都毁坏了;而在天子的朝廷上,东岗子身居显贵却不改变贫贱时的操守,处于安泰也不忘记困穷时的志向;谨守官员的服饰和职守,权贵以生死荣辱相威胁都不能改变他,直到被罢黜、放逐、摈弃也不回头,处于艰难狼狈之中也不怨恨;这样,东岗子的气节可以说浩然正大而不可屈服了。气节因修养而昌盛,志向是成就事业的根本。古代的君子,功德恩泽施及当时,美好声誉流传后世,不过是不失去这些罢了。东岗子具备这两点,凡是能够在东岗居所中修养、在东岗子自身实行的,都没有不能做到的,又何必一定住在东岗的居所里才称为东岗子呢?傅说没有因为后来辅佐商王而妨碍他从前筑墙,尚父没有因为后来统率周师而妨碍他从前垂钓;身居高位不能增加它,困居穷处也不能损减它,君子的道理就是这样而已。’凌溪子说:‘这话说得好啊,确实深深了解东岗子的心意。即使同东岗子每天坐在他的居所中来求取他的道义,又有什么不同?这些话可以记在东岗子的居所里,也可以让子孙后世都知道东岗子的心志没有辜负。’ 他在困穷居处中坚守操行,就是这样。嘉靖八年癸酉春三月甲子记。

邢台儒学记临海郭侯絍知顺徳之明年,庶政修举,民事熙睦,乃谋文化,式崇礼事,命知邢台县康君恕修葺庙学,俾伟俾广,以劝以翼。明年三月绩用告成,邢台县学官诸生偕走币来京师,请予以记,用广侯与康君之徳。予以去春过邢,凡侯之徳声政绩,知甚茂也,乃书之曰:夫邢台之学,自予癸亥之暮过而观焉,曰何芜秽不治也?去年又观焉,曰何靡靡如前日也?然见郭侯焉,曰是非靡靡如前日者而已,也是将以扩而宏焉,伟壮而严焉也?有来自邢台者,吾如问斯学焉,必曰侯且匍匍然靡尔宁也,顺徳之化其将有大兴乎?然而诸生请以成矣,噫嘻盛哉!政与教之不可并也,久矣!豪智之士多疎畧礼义,以先禁刑,故见有亡犯者遂安以肆焉;见诸生执礼弗隶弗下,则惓惓怒欲治焉,曰吾何得区区以教为也?夫如是,故民日不亲而风俗衰焉。民日不亲而风俗衰,故上无以畏,下无以恃,贸贸焉率而伪焉,贸贸焉率而伪,故放放焉若禽兽而弗能诲焉。民皆放放焉若禽兽而弗能诲,是恶贵乎为人上也?侯之徳宜邢台之人有勿忘焉。凡郡县之役,制之于上吏,益之以疲敝,则未有勿废也。康君虽力能从事,使微侯在上焉,亦己巳矣。庙之制,正殿五楹,东西庑几楹,大成门几楹,防门几楹,学之堂斋号舎各几楹,而榱桷修饰皆百倍旧也。诸生云旧庙稍与学舎徧匝,今稍东迁之,故能广且宏焉。外又作两坊,皆壮丽可辅,可谓伟矣。康君齐之陵人,能笃信守也,故能为侯与与康君谋者,训导黄锦、严桂谋之,而尽度营作,终郭侯、康君之委者,生员柴瑁、戴惠也。其县丞李钊与义官二三人,又掌役者云。

阌乡儒学记朔州孟周令阌之七年为▯治。辛酉,人民既和,庶政咸举,方有事于学宫,葺其敝壊,广其狭隘。三年癸亥,绩用告成,将图所记。余适以恩命奉母归里,学官及诸生走来以请,极言周所以恢拓兴作之事,未尝劳力费财,又未尝假色上吏以便宜。其力分巡王按察钦,以周之力,于是也立处百金与之。周又惧后者之不壮,与所邻又浮屠之或以移易士习也,又迁而取其地以益之。予闻之甚喜,明日与诸生往观,不及奢靡而严正已极,乃叹曰:「若非今之所谓令乎?何独若乃尔也?」假上吏之色,营缮无益,缘饰多利,彼岂以是为不善也?而亦乃无一人之肯为是如周所用心者,吾奈何可辞也?来当为若为之。夫有司之职,其所宜最先者莫如人民,而自安养休息之余,所以振作教化,使不失其道,则莫先于学校之政。国家深仁涵渐,百十年来申重恳切,已谓至矣,而天下之吏漠不加意,如秦越之视其要,名侈炫之徒,或又举而不终,随人移易。由周之迹观之,使令皆如周焉,民夫何有不教也?庙与学并,庙左屋以间记。门堂十有一庑,二十有一厨,六皆庙门堂。七斋舎,六号舎,二十廨舎,三馔厨,九皆学。其庙东西又牌坊二,盖自洪武时县令金元亮创为,至今已百有四十歳,歳逺人亡,可知其陋否也?吾闻君子之心,惟所加者能自渊实,则功效自大。阌乡之士将由是以往,必继有铮然以出为世鸣者,予将以日望之。相是役者,县丞黄▯,主簿周冕。后二年乙丑季冬十二月,教谕程实训,导王达葛腾,与诸生张徽等复请。是夜移宿灵寳行署,遂记。

主一斋记夫主一功之専而不杂者也,存乎吾心而不与乎外也。而何以名斋?志心也。天下之理,皆具于心。凡吾所以求得于此,皆心也。心有所杂,则他适而不能一,而所谓理者去也。不可不志也。恶知其一而可以主从乎?知也。天下万事,孰有不先知其所在而可以有为者?而况于道可以贸贸无定者求邪?是恶可不知也。志之者,何?求省于此,使所以知而以一之者不忘也。人有偶同于圣贤之所为者,虽恶人然也,卒不与于圣贤者,弗自其偶同者极之也。而吾又恶知其果于是一而不忘也?故曰不可不志也。

译邢台儒学记 临海郭侯任顺德知府的第二年,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推行,民众和乐亲睦。于是他谋求以文化教化百姓,尊崇礼仪之事,命邢台县知县康君恕修葺庙学,使它高大、宽广,用来劝勉和辅翼学者。第二年三月,工程告成,邢台县学官和诸生一起带着礼物来到京师,请我写记,以彰扬郭侯和康君的德行。我去年春天经过邢台,知道郭侯的德声政绩十分茂盛,于是写道:邢台的学校,自从我癸亥年末经过并观看它时,曾说:‘为什么这样荒芜污秽而无人治理?’去年我又观看它,曾说:‘为什么还像从前一样衰败?’然而我见到了郭侯,便说:‘这难道不只是像从前那样衰败而已,他将要把它扩充弘大,使它雄伟壮观而且庄严吗?’有邢台来的人,我若问起这所学校,他们一定会说:‘侯爷正忙得团团转,连片刻安宁也没有。顺德的教化大概将要大兴了吧?’如今诸生来请我为已经完成的工程作记,啊,盛大啊!政务和教化不能并举,已经很久了。豪迈聪明的人大多忽略礼义,把禁止和刑罚放在前面,所以看见百姓没有犯法,就任其安逸放纵;看见诸生执守礼仪、不隶属于自己、不向自己屈服,便忧愤恼怒,想要治罪,说:‘我何必费心在这种小事上实行教化呢?’正因为如此,百姓一天比一天不亲近,风俗也日益衰败。百姓日益不亲近,风俗日益衰败,因此上面没有什么可以使人敬畏,下面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人们糊里糊涂地被率领而趋于虚伪,又糊里糊涂地被率领而虚伪,所以放荡得像禽兽,不能接受教诲。百姓都放荡得像禽兽而不能接受教诲,那么做人君长又有什么可尊贵的呢?郭侯的德行,邢台人应当永远不能忘记。凡郡县的工程,由上级官吏制定制度,再加以繁重疲敝的负担,就没有不废止的。康君虽然有能力办事,但假如没有郭侯在上面支持,也已经停止了。庙宇的格局是:正殿五楹,东西两庑若干楹,大成门若干楹,防门若干楹;学校的堂、斋、号舍各若干楹,椽木和栋梁的修饰都比旧制好百倍。诸生说,旧庙稍微同学舍环绕相接,如今略向东迁移,所以能够更加宽广宏大。外面又建了两座牌坊,都很壮丽,可以作为辅助,真可说是伟大了。康君是齐地陵县人,能够笃实守信,所以能够办成此事。替郭侯和康君谋划的,是训导黄锦、严桂;谋划并全面筹度营建工程的,是生员柴瑁、戴惠;最终接受郭侯、康君委托并完成工程的,是县丞李钊和二三位义官,以及负责役事的人。阌乡儒学记 朔州人孟周任阌乡县令到第七年,正值弘治年间。辛酉年,人民已经和睦,各项政务都已兴办,他才开始整治学宫,修葺破败之处,扩展狭窄局促之地。三年后的癸亥年,工程告成,准备绘图并请人作记。我正好奉皇帝的恩命送母亲归乡,学官和诸生跑来请求,极力称述孟周扩建兴作的事情,说他从未劳烦民力、耗费钱财,也从未借助上级官吏的声势来取得便利。主持巡按的王按察钦,因为孟周的力量和功绩,于是拿出百金赏给他。孟周又担心后来的人不能使工程壮大,且担心邻近之地的佛寺会因此改变士人的习俗,于是又迁移学校,取得那里的土地来扩充学宫。我听了非常高兴,第二天同诸生前往观看,发现它虽不奢侈,却庄严端正到了极点,于是叹息说:‘这难道不是如今所谓的县令吗?为什么独独能够做到这样呢?’借助上级官吏的声势,营造修缮却没有益处,徒然粉饰反而得到许多利益,他们难道会认为这样做不好吗?然而竟没有一个人肯像孟周这样用心做事,我怎么能推辞呢?你们来请我,我应当替你们作这篇记。官吏的职责,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没有超过人民的;在使人民安定休养之外,要振作教化,使他们不失正道,也没有比学校政务更优先的了。国家以深厚仁德渐渐涵养天下,一百多年间反复申明,恳切重视,已经可以说到极点了;可是天下的官吏漠不关心,如同秦国和越国人看待彼此的要害之处;有些徒以名声奢华炫耀的人,偶尔又把事情举起,却不能做到底,随意被他人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从孟周的事迹来看,假如各地县令都像孟周这样,百姓还有什么不能受到教化的呢?庙和学校并列,庙的左边屋宇中有间房用来记事。门堂十一间,两庑二十一间,厨房六间,这些都属于庙门堂;斋舍七间,号舍六间,廨舍二十间,饭厨三间,这些都属于学校。庙宇东西两边又有两座牌坊,是洪武年间县令金元亮创建的,至今已经一百四十多年;年代久远、人事消亡,由此便可知道它原来多么简陋。听说君子的心志,只有所加用的力量能够深厚充实,功效才会自然显著。阌乡的士人将由此继续前进,必定还会有铿锵有声的人才出现,为世间发声,我将每天盼望他们。协助这项工程的是县丞黄▯、主簿周冕。两年后的乙丑年季冬十二月,教谕程实、训导王达、葛腾,同诸生张徽等再次请求。当天夜里我移宿灵宝行署,于是写下此记。主一斋记 所谓‘主一’,是专一于功业而不掺杂其他,存在于自己的心中而不与外物相混。为什么用它来命名书斋?是为了使心志专一。天下的道理,都具备于心中。凡是我想在这里求得的东西,都是心的作用。心中有所杂乱,就会趋向别处而不能专一,于是所谓的道理便离开了。不能不立定志向。怎么知道认识了专一之理,就可以掌握主次呢?因为必须有认识。天下万事,哪有不先知道它所在之处就可以有所作为的?何况对于大道,难道可以糊里糊涂、没有定见地去求取吗?这怎么可以不认识呢?所谓立志,是为了反省自己,使那些由认识而以专一把握的道理不被忘记。人有时偶然做出同圣贤一样的事情,虽然本来是恶人,也会有这一点;但最终不能成为圣贤,是因为没有从偶然相同之处继续推求到底。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果真能够专一于此而不忘呢?所以说不可不立志。

河东运城敦行乡约记昔者予友泾野先生吕仲木氏谪判解州,置解梁书院以教学者,悦其民风纯俭,有先王之遗意。又命诸髙年善人敦行乡约,俗则彬彬然化矣。嘉靖甲午,监察御史江东古峰余君晦之巡按河东,惩奸涤▯之余,覩运城市肆连络,民弃本逐末,兴行之志寖微,于是惧焉。集其城之士大夫耆旧,谋曰:“昔闻泾野先生居解教民训俗,敦行乡约,天下望而效之,葢有恨其不身逮者。解梁事岂非诸君亲覩见也哉?盍亦得其髙年善人敦行其约,使后生小子得于观感,笃义贱货,迪为善俗,以复先王之旧?此非士大夫耆旧之首事乎?”于是士大夫耆旧矢心敦约,肄于君新建书院中,从者如云,莫不以为快覩,则其心之倾向爱慕畧可征矣。君于书院养蒙馆中,又立乡约亭,暇则亲考厥成,而小学之童又日日望其行事,则所以淑其人善其俗者,融畅浃洽,直与泾野在解相埒。师友之间操履如一,天下后世盖将欣慕兴行,惟恐有弗逮尔。其于圣天子化民成俗之意,敬承何如哉?士大夫耆旧恐其后人莫知所以敦行之自,访于余君,价其太学生王季隣氏,以予为记,因以此归之。杂著题唐渔石云南两疏后此唐子以监察御史巡按云南时作也。读此二疏,而又逆观当时之行事,非守死善道、执徳不回之君子不可几也。毅皇帝聪明寛裕,有君人之大度,顾崇游畧细间,为奸邪所乘,防弄威福,流毒士类;而士类又不自砥砺修饬,惟是弭畏愤职,故上亏国经,下失道守,而纪纲法度因以不若祖宗之旧者,不独奸邪然也。曩者客自云南来,云唐子巡按云南,绰有风度,至要其事实,则正此二疏所指,顾予不得覩其文辞以快心焉。及唐子以提学来闗中,于是请而观之,三复兴感焉。曰:嗟乎!天下固有经虽大奸羣肆莫能变也,至其纬则随触而紊,非可忧者也。故君子之责独先守经,经正则天下无不一于正。今之君子恤其纬而不求于经,故往而踣,动而棼,非时之难,所以处乎其时之难也。钱宁事毅皇帝,宠珰避席,卿相俛首,声势所加不拉而靡,卖官鬻狱,厥门若市。当是时,茍有所授,莫敢弗应也。况蔑和为其义父,敢当堂裂其书而力制其案?此非守经不惑、明义理之分、察执守之节必不能也。鳯朝鸣父子稔恶,神人共怒,积赂交权,若援手足,公卿覆论尚多曲辞。唐子以孤孑之躯,遐当万里,乃抗奏数四,卒允常刑。孰不以为至愚?然终宁之身无敢以祸加之者,彼固知此之为经也。君子之于事也,守其经,行其义而已矣。吾义既正,则小人虽欲肆其志意,亦必以经为思,以义为畏,而不敢矣。魏操以三分有二之势,而犹下意于僝存之献,畏其经也。操之大无忌惮者,是尚思畏之,则宁之窃弄威徳,顾敢遽溢于操而弗畏耶?予于此既以服唐子之气足以有执,于是而又有以服唐子之识足以不惑,于是因私识诸两疏之后。茍有观唐子之风者,将必兴感于斯文焉。

书朱子巻后此诸公所以赠凌谿子守延平者也。凌谿子在延平,能率循其行事,使民淳俗美。此于诸公之赠,何少愧?予得而览之,知诸公于凌谿子倚望甚厚。夫士之有志于天下国家者,自其始学知道,葢莫不蚤作而夜思。然能实加于躬行,千万不可一二。夫君子之论,不白于天下;学士大夫之行,多凂于小人。由是二者居之不变,虽尧舜不能治天下。此凌谿子将来之责,倘亦如诸公之望于延平否乎?正徳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志。

译河东运城敦行乡约记 从前我的朋友泾野先生吕仲木被贬为解州判官,设置解梁书院来教导学者,因为喜爱当地民风纯朴节俭,具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意味。又命令当地年高德劭的人认真实行乡约,于是民俗渐渐变得文雅有序。嘉靖甲午年,监察御史江东古峰余君晦巡按河东,在惩治奸邪、清除弊病之余,看见运城市的店铺连绵相接,百姓舍弃农业而追逐商业,兴办教化的志向渐渐衰微,于是忧虑起来。他召集城中的士大夫和德高年长者,商议说:‘从前听说泾野先生居住在解州时教化人民、训导风俗,认真实行乡约,天下人仰望而仿效,只是遗憾不能亲自赶上他。解梁的事情,难道不是诸位亲眼见过的吗?何不也找当地年高德劭的人认真实行乡约,使后辈小子受到观感教化,重视义理而轻视货利,导向善良的风俗,以恢复先王旧有的风尚?这难道不是士大夫和德高年长者首先应做的事情吗?’于是士大夫和德高年长者发誓诚心实行乡约,在余君新建的书院中学习,响应者如云,没有不以亲眼看到这种盛事为快的;由此可略知他们心中的倾向和爱慕。余君又在书院的养蒙馆中建立乡约亭,有空便亲自考察实行成果;小学里的儿童又天天盼望观看他的作为,于是教化人民、改善风俗的作用融通畅达、深入周遍,简直同泾野先生在解州时相等。师友之间的操守行为都一样,天下后世大概将会欣羡并兴起实行乡约,只怕来不及做到罢了。对于圣明天子教化人民、成就风俗的心意,他们这样恭敬地承受,又怎么样呢?士大夫和德高年长者担心后人不知道认真实行乡约的起因,便向余君询问,托太学生王季隣请我作记,于是把这篇记交给他们。杂著 题唐渔石《云南两疏》后 这是唐子任监察御史巡按云南时所作。读这两篇奏疏,再反过来考察他当时的作为,若不是至死坚守正道、持守德行而不改变的君子,恐怕不能做到。毅皇帝聪明宽厚,具有统御人民的大度,只是偏爱崇尚游乐而忽略细务,因而被奸邪之人乘隙利用,暗中操弄威权福祸,流毒士人;而士人又不能自我磨炼修整,只知消除畏惧、愤懑和职责,于是对上损害国家常法,对下丧失守道的操守,纲纪法度因此不如祖宗旧制的地方,并不只是奸邪之人的过错。从前有客人从云南来,说唐子巡按云南,很有风采;等到追问他的实际政绩,正是这两篇奏疏所指出的,只是我未能看到他的文辞,不能尽情快意。等唐子以提学身份来到关中,我便请求观看这两篇奏疏,反复读了三遍,感慨不已。于是说:‘唉!天下固然有根经,即使大奸之徒群起而胡作非为,也不能改变;至于旁纬,却会一触即乱,这并不是最值得忧虑的。因此君子的责任,唯独首先在于守住根经;根经端正,天下便没有不归于正的。如今的君子忧虑旁纬,却不在根经上下功夫,所以一行动就跌倒,一举动就紊乱;这不是时代艰难,而是他们不能正确应对所处时代的艰难。钱宁侍奉毅皇帝时,受宠的宦官甚至让公卿避席,卿相低头;他的声势所到之处,不需击打便使人倒伏,卖官鬻狱,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 当时只要有所授意,没有人敢不响应。何况蔑和把钱宁当作义父,怎么敢当堂撕裂他的文书而竭力制止他的案件?这不是守住根经而不受迷惑、明白义理的分别、察知操守节义的人,必定不能做到。凤朝鸣父子罪恶深重,神人共同愤怒;他们不断行贿、交结权势,亲密得如同手足,公卿复议时还多有曲意回护的言辞。唐子以孤单的身份,在万里之外抗疏上奏数次,最终获准按常法惩处。谁不认为这是极其愚蠢的行为?然而直到钱宁终身,也没有人敢把祸害加到唐子身上,因为钱宁本来知道这就是根经。君子处理事情,不过是守住根经,实行自己的义理罢了。我的义理既然正当,小人即使想放纵自己的意志,也必定会想到根经而有所畏惧,不敢妄为。魏操拥有三分天下中的大半势力,尚且对僝存的进言降低姿态,因为畏惧根经。像魏操这样极其肆无忌惮的人,尚且还要想到畏惧根经,钱宁窃弄威权德柄,难道反而敢立即超过魏操而不畏惧吗?我由此既佩服唐子的气节足以有所坚持,又佩服唐子的见识足以不受迷惑,因此把这些话私下写在两篇奏疏之后。假如有人观看唐子的风采,必定会对这篇文章产生感慨。书《朱子卷》后 这是诸位公卿赠给凌溪子、祝贺他守任延平的文字。凌溪子在延平,能够率先遵循自己的政事,使民风淳厚、风俗美善。面对诸位公卿的赠言,他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我得到并读了它,知道诸位公卿对凌溪子的倚重和期望非常深厚。凡是有志于天下国家的士人,从开始求学、懂得道理起,大概没有不早起晚睡、日夜思虑的;然而真正能够落实到自身实践中的,千万个人中也难有一两个。君子的议论不能取信于天下,学士大夫的行为又常常被小人污染;如果这两种情况长期不改变,即使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这就是凌溪子将来的责任,不知他能否像诸位公卿对他在延平的期望那样呢?正德八年九月二十一日记。

南峤子隂徳传系赞予往过鄠,防渼陂先生言及南峤子之贤,如此其隂徳表表然,非人所能及也。南峤子儒职也,俸薄地寒。王邦相,鄠之编民,与南峤子风马牛不相及也。携幼子客寓潜江,潜江之人何无一人悯惜之者?顾六歳儿匐匍见南峤子,南峤子不忍之心则勃然而不可遏,求医药,致馆谷,不幸而死。既为之棺敛,又择地寄▯,表之以石,收养其子,教之读书。于戏!仁哉!载籍所见,若南峤子,实未多有。比得南溟子樊少南所撰《南峤子隂徳传》,心实慕焉。为之赞曰:繄惟天地大徳曰生,仁为人心,心孰不灵?厥养既薄,忿欲斯乗;既窒且梏,至徳以倾。达不举职,残物酿名,穷罔思义,违天取盈。比之南峤,殆且蛆蝇。圣人致曲,曲能有诚,从约致博,奚性弗充?牧此大邦,下民是承,颠连困郁,遐迩同情。心诚求之,物用乃亨。惟君不贰,惟行斯真。君相桓桓,推贤任能,夹敷洪化,易如建瓴。胜残拯溺,世万其称。嘉子之仁,因心匪迎,言不尽意,但发厥声。王汝邻字说河东王君世相旧有字矣,或以为不切于义。予客函谷,君从河东来访,予因易之曰「汝邻」。书曰:「臣哉邻哉」,凡人臣皆以辅翼厥辟为职,有邻之义焉。生固学以待用者,安知他日用之于官者不有取于邻之义乎?吾闻君昔游京师,尝友乎天下之士,于凡所以辅翼匡直之道,讲之熟而励之志者,较乎精矣。又安知他日不为辅翼匡弼之臣而已邪?《大学》之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均与有天下之责焉。故字君曰「汝邻」,欲顾名思义。若《大学》之教,必以邻为职分所当为也。君勉之哉!兹吾先已望子之自邻其身者何如耳。天下之事,葢未有已,不能邻而能邻乎人者也。君勉之哉!与姜武功计,处樊伸等贼攻犯事宜。承谕曲尽,计度满城及郊外生灵荷徳寝爱,比之更生。然有数事,辄令録上,烦亟为斟酌施行,则所益不细。曩时蜀汉征▯,横及无辜,正坐执事者不能先物审处,以致仓卒失措,虽悔何逮?昨日得贼马者,即以马赏民,人人思奋,恨贼不即至境。赏罚之际,果能倡勇鼔气如此,有不战战必胜也。惟公亟求入操之人,下塲操演。昔种武功,悬金钱诱人习射,已有益于宋矣,何今异昔耶?一、择精力之人守把城门,盘诘奸细,及昏封闭,日出方开。若有面生可疑之人,即送官查究。遇夜有公差人至,亦必逺了同行之人多寡,然后索其所执闗文牌票,果是真实,方令守门官布列执兵之人开门照数放入。葢恐贼辈乗机伙入,不得不谨也。一、上城急令上城之人,逐名搬置石子在上,每人以三五斗为率,以备缓急。仍令每五人具手铳一把,火药铳楔俱要完备精好。万一贼来攻犯城池,倘石所不能及者,则济之以铳,贼不敢遽近矣。一、再择各处乡村丁壮者,令编为羣伍。除大密村镇自为防守外,其眇小村坊宜三五处相结,俱要器械精好,垣堡坚完。不惟遇贼可以勍拒无畏,而官军喜功妄杀者,亦不敢肆其志矣。又于境内军屯寨聚,摘取精力骁勇之人,令自备什物,编为行伍,与城中良家子弟及机兵民壮立番演习。铳射居前,兵刃居后,务令纯熟齐一,然后用之出奇▯贼,则所向不怯,全功可致也。一、各色入操人数,既令衣着整齐,器械精好矣,仍须编置行伍,或十人或二十人,俱要先立队长,建设旗帜,必其人人相认,队队不错,然后令之审金鼓之音,识进退之节。遇有缓急号头一举,各相检察,毋使奸细乗机窜入,以生他变。又与严立约束,功者必赏,罪者必罚,则水火可蹈,生死无避矣。更选前锋之人八九十数,给以楯甲,令之冲锋直前,则后军望之自无不奋力争先矣。久之则人人敢勇,遇敌则摧,一可当十,十可当百。有此千人,虽横行匈奴可也,况无习草窃哉。一各处乡夫,除修垒城垜者,待其功完放回外,其余应防壮丁,欲审视有无器械,宜令该里里老先逐名防闸,明白的无面生可疑之人,参错顶数,方许上堂禀过,令村长以次领进防视。若里老胡突搪塞,不行用心,致有疎虞,先反覆申喻,以军法从事。令下法行,奸细闻之,自不敢舎命伙入,而逺近皆齐矣。防视已毕,领打闗防,就令出门,各回村镇了视缓急,收拾禾稼,协心防守,则农事不失,武功丕振。壮丁既不至忨愒歳月,村坊又得以互相保助矣。其出门之后,仍要把门者赴堂禀报,某里壮丁若干人,某时出门,则凡在城内者皆系的有来歴之人,而一切访觇奸细,无复容身之地矣。

对山集巻五

译南峤子阴德传系赞 我过去经过鄠地时,防渼陂先生谈到南峤子的贤德,说他的阴德这样显著,实在不是常人所能比。南峤子是儒学官,俸禄微薄,任所偏僻。王邦相是鄠县的编民,与南峤子原本毫无关系。他带着幼子客居潜江,潜江人竟没有一个同情怜惜他的吗?只是这个六岁的孩子爬着来见南峤子,南峤子怜悯之心顿时勃发,不能遏制,于是为他求医买药,供给馆舍粮食;不幸孩子还是死了。南峤子便替他备办棺木收殓,又选择墓地暂时安葬,立石表志,收养他的儿子,教他读书。唉,仁厚啊!典籍中所见像南峤子这样的人,实在不多。后来得到南溟子樊少南所撰《南峤子阴德传》,内心实在十分仰慕。于是作赞说:天地伟大的德性,归根结底在于生育万物;仁是人的本心,人的心谁不是有灵性的呢?如果滋养本心的力量已经薄弱,愤怒和欲望就会乘虚而入;本心既受到堵塞又受到束缚,最高的德性便会因此倾覆。显达时不能尽到职责,残害万物以求成名;困穷时不思考义理,违背天道以求满足私欲。把这样的人同南峤子相比,几乎就如蛆蝇一般。圣人从细微曲折处下功夫,细微之处也能达到诚;从约略处入手而达到广博,哪一种人的本性不能得到充实呢?治理这片大邦,承受下民的事务;百姓颠沛困苦、忧郁不安,远近之人同样有这种情怀。只要真心诚意地去求取,万物就会因此得到通达。只要您专心不二,只要所行真实不伪。愿君相威武有为,推举贤者、任用能人,共同施行宏大的教化,就像从高处倾水一样容易。制服残暴、拯救溺困,世世代代都会称颂。赞美您的仁德,发自内心而非刻意逢迎;言语不能穷尽心意,只能借此发出赞声。王汝邻字说 河东王君世相原来已有一个字,有人认为它不切合义理。我客居函谷时,王君从河东来访,我于是替他改字为‘汝邻’。《尚书》说:‘臣哉邻哉。’凡是人臣,都以辅佐、扶翼君主为职责,这便有‘邻’的意义。读书人本来就是学习以等待任用的人,怎么知道日后在官府任职时,不会取用‘邻’的意义呢?我听说王君过去游学京师,曾同天下士人交游;对于辅佐、匡正、直谏的道理,讲习得很熟,砥砺志向也很精纯。又怎么知道他日后不会成为辅佐匡弼的臣子呢?《大学》的教导,从天子直到庶人,都同样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所以给您取字‘汝邻’,是希望您看到这个名字便想到它的意义。按照《大学》的教导,一定要把辅佐天下、承担责任看作自己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您努力吧!这只是我先想看看,您能不能先从自身做起,成为‘邻’自己的那个人。天下的事情大概没有止境,不能辅佐自己而能辅佐别人吗?您努力吧!与姜武功商议处置樊伸等贼寇攻犯之事。承蒙您告知的情况十分周详,我估计满城及郊外的百姓都承受您的恩德,渐渐爱戴您,简直如同获得新生。然而还有几件事,特地抄录上报,烦请您尽快斟酌施行,这样所带来的益处不小。从前蜀汉征讨贼寇,横祸波及无辜,正是因为主事者不能预先审慎处理事物,以致仓促间措手不及,虽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昨天得到贼人的马匹,立即把马赏给百姓,人人都想着奋勇,只恨贼人不能马上来到边境。赏罚之间,果真能够这样倡导勇气、振奋士气,哪有不战而战必胜的道理?只希望您赶快招募愿意入操的人,进行场下操练。从前种武功悬赏金钱诱导人练习射箭,已经对宋朝有益,如今为什么要同过去不同呢?一,选择精力强健的人守把城门,盘问查验奸细;到黄昏便关闭城门,太阳出来才开启。如果有面孔陌生而可疑的人,立即送官查究。夜间遇到公差人员到来,也一定要先远远查看同行人数多少,再查验他们所持的关文、牌票,确实真实后,才让守门官排列持兵器的人开门,按人数放入。恐怕贼人乘机成群进入,不得不谨慎。一,紧急命令登城的人,逐名把石块搬到城上,每人以三至五斗为限,用来防备紧急情况。还命令每五人配备一把手铳,火药、铳楔都必须完整精良。万一贼人来攻打城池,若石块打不到他们,就用火铳来补充,贼人便不敢立即靠近。一,再选择各处乡村的壮丁,编成队伍。除大村密集的村镇自行防守外,那些小村庄应当三五处互相结联,都要器械精良,墙垣堡垒坚固完整。这样不仅遇到贼人时可以奋力抵抗而无所畏惧,即使官军中贪功妄杀的人,也不敢任意放纵自己的意图。又在境内军屯、寨堡、聚落中,选取精力强健、勇猛善战的人,命令他们自备物资,编入行伍,同城中良家子弟以及机兵、民壮轮番操练。铳射在前,兵刃在后,务必使他们纯熟整齐,然后用来出奇制胜、剿灭贼寇,这样所向无敌,整个功业便可完成。一,各类入操人员,既然已经命令他们衣着整齐、器械精良,还须编成队伍,每队或十人、或二十人,都要先设队长,树立旗帜,务必使人人互相认得、各队不发生混乱,然后命令他们辨听金鼓的声音,懂得进退的节度。遇到紧急情况,号令旗一举,各队互相检查,不让奸细乘机混入,以产生其他变故。还要严明约束,立功的必定奖赏,犯罪的必定惩罚;这样即使赴汤蹈火也敢去,面对生死也不逃避。再选出八九十名担任前锋的人,发给他们盾牌和铠甲,命令他们冲锋直进,那么后军看见他们,自然没有不奋力争先的。时间久了,人人都会勇敢,遇到敌人便能摧毁他们,一个人可以抵挡十个人,十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个人。有这样一千人,即使横行匈奴之地也可以,何况对付没有训练的草寇呢?一,各处乡民中,除去修筑堡垒城垛的人,等他们工程完毕后放回;其余应当参加防守的壮丁,要查验他们有没有器械,应命令所属里甲的里老先逐名查验、把守关口,确认没有面生可疑的人,并按名额核对无误后,才准许上堂禀报,再由村长依次领进查验防守。如果里老胡乱推诿搪塞,不肯用心,以致出现疏漏,先反复申明告诫,再按军法办理。命令下达、法令施行之后,奸细听到消息,自然不敢舍命成群闯入,远近也都会整齐有序。防查完毕,领取出入关防,便命令他们出城,各自回到村镇查看紧急情况,收拾庄稼,同心协力防守;这样农业生产不被耽误,武备功业也大为振兴。壮丁既不至于白白消磨岁月,村庄之间又能互相保护帮助。出城之后,守门人仍要到堂上禀报:某里壮丁若干人,于某时出城。这样,凡是留在城内的人,都确实是有来历的,一切侦察窥探的奸细再没有容身之地。《对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六明 康海 撰碑野田先生碑先生姓韩氏,讳福,字徳夫,其先天长人也。始祖宗哲,有才畧,元末尝为长兴侯宾客,觇见太祖,知天命有所归,既而去之。曽祖▯,从戎关中,世籍西安前卫。祖瑛,生父铎,乡试举人,累官茂州知州。茂州娶赵氏,生先生,后以先生贵,赠茂州为知府,赵为恭人。先生幼而颖慧,长而超防,以成化辛丑进士除知滑县,严已正法,滑用大治,旋以忧去,百姓恋恋若失慈母。后除知章丘,治悉如滑,三年征为四川道监察御史,巡按宣大,举劾明允,时望是归,陞大名知府。知府八年,再入觐,朝廷以其治平为天下第一,锡宴吏部,观者盈道,皆争覩韩大名,曰“重生包老”云。陞淛江布政司叅政,方去则转大理寺右少卿,奉敕总理直▯军务马政。后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等处地方,弭盗安民,今尠其比。复命总督苏松粮储,未几又命囘院管事。时刘瑾方轨事,忤瑾下锦衣诏狱,三月始释,后陞户部左侍郎。凡有防议,先生惟以是非所在持论,天下隂受其福者多矣。俄命兼左副都御史,整理湖广粮储,方综理间,值庙堂以辽东屯田清查失实,于是又改命先生徃辽东。时瑾率以指授先生,惟不如指,故瑾益怒,先生遂免官归,此正徳四年七月事也。先是先生在湖广,夤缘者赂瑾,则以先生封皮北行。后一年,瑾伏诛,竟以湖广封皮坐累,谪戍固原。至今上即位始赦还西安前卫,在田二十四年,康彊无恙,自检益严。士大夫庶民小子,亲就先生,如有弗逮。春秋八十有一,跃马省耕,捷于少年,语称“仁者寿”。先生非邪?▯治乙丑冬,予北上,防先生于邢台,其议论皆极当世之务,综理曲折,无徃不获。予始物色先生治大名事,其先有司严保甲,教树艺诸事,则政得枢要,故每行必凖玺书所谓“政平讼理,吏畏民怀”古之循良莫能及也。斯实录矣。张孟独撰先生行状。言大名事甚详,盖有见之言,非徒设也。壬辰八月丁丑,先生卒;十一月己未,合葬于呉恭人之▯,礼也。先生之孙生员询,长安佳士也。予宿重之,光宗嗣美,当在若人。因询请为先生之碑,故畧载行事,系之以辞。庶考徳者不厌其繁,而步武者能思其要。辞曰:维先生,世之伟人,厥藏允厚,行方物惮,位大弗究。岂时命之使然,抑在我之何咎?木塔新阡,兆同元媾,履不愧心,宜尔遐寿。子孙振振,具美且秀,庆佑自天,益远益▯。考徳采休,视在华胄。明封承徳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马公墓碑。▯治时,海事敬皇帝,欹湖马子应祥以进士歴知河内、歙,而声闻达于京师。洎征入为稽勲主事,则与鄠人王九思及海为友。道诵古昔,则法先王,一时名大夫莫之能先焉。毅皇帝初,应祥迎其大人,封主事公于官邸。九思与海日趋事焉。闻其论,覩其容,质而有文,简而适理,渊乎若深,矢乎若直,浩乎若不可量,葢古之遗徳也。正徳庚午,予罢翰林,尝遨游三辅之间,考徃迹,眺名里,数获拜公于堂。乙亥之冬,公乃以疾捐宾客矣。呜呼痛哉!世有哲人,为民轨则,乃不能俾之永享遐算,使贤者承其式,不肖者易其故,岂非风俗之不幸哉?徃者应祥以海为公墓碑,海不敏,尝得君子之教于心,乆矣,兹安可辞?于是述公之行事于碑曰:公姓马氏,讳伦,字宗彛,先世葢高苑人。祖道原,孔武有力,洪武时从秦王就国,后调西安左卫,故子孙世为西安人,而居菜市里中。道原生六子,其第四子升,配戴氏,生公。少而孤,以卓荦自负。马氏故多侠,西安人或多畏之,公独耻之,曰:“丈夫当以信义,则于乡人何区区若是者?”故西安人咸曰:“宗彛长者,不可不修问也。”公素爱畜产,而家或弗丰,于是以所有易马货之,即能裕用不乏。已而复自笑曰:“财取足用而已,役役于此,不亦苦乎?”后亦弃絶不为。公天性慷慨好义,急人之难,无避水火,实非利一钱者。河州卫指挥金冕有急,使人挟二百金将有所遗,而使馆公家,金未及遗,而使者留金于公以去,死于涂。三年,公自赍予之,封识如故。又一千户某,亦河州人,自京师来至西安,有罪亡去,以一囊盛百金留公所,亦乆弗取,公又自赍予之,其封题犹金氏云。故兵部尚书河州王公居家不妄通宾客,顾独喜与公接,又遣与其诸子游。

译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六 明代康海撰 碑 野田先生碑 先生姓韩,名福,字德夫,他的先祖是天长人。始祖宗哲有才干谋略,元朝末年曾做长兴侯的宾客,窥见太祖后,知道天命已有所归,后来便离开了长兴侯。曾祖父▯跟随军队进入关中,世代隶籍西安前卫。祖父瑛生父亲铎,父亲在乡试中为举人,历任官职至茂州知州。铎在茂州娶赵氏,生下先生;后来因先生显贵,赠铎为知府,赵氏为恭人。先生幼年聪颖,长大后才识超群。成化辛丑年中进士,授任滑县知县,严格要求自己,公正执法,滑县因此治理得很好;不久因父母丧事离任,百姓依依不舍,仿佛失去了慈母。后来授任章丘知县,治理同滑县一样;三年后征召为四川道监察御史,巡按宣大,举劾明白公允,时人声望都归于他,升任大名知府。任知府八年,再次入朝觐见,朝廷认为他的治理安平是天下第一,在吏部赐宴;观看的人挤满道路,都争着看韩大名,说‘重生的包老’。升任浙江布政司参政,刚离任便转任大理寺右少卿,奉敕总理直隶军务和马政。后来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等处地方,平息盗乱,安定百姓,如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又奉命总督苏松粮储,不久又命令他回都察院掌管事务。当时刘瑾正专擅权势,先生触犯刘瑾,被下锦衣卫诏狱,三个月后才释放;后来升任户部左侍郎。凡遇到防务和政事的议论,先生总是只依据是非所在来发表意见,天下暗中受到他福泽的人很多。不久又命他兼任左副都御史,整理湖广粮储;正在办理期间,朝廷因辽东屯田清查不实,于是又改命先生前往辽东。当时刘瑾总是用自己的意旨指示先生,先生却只按事理而不依从,所以刘瑾更加愤怒,先生于是被免官归乡,这就是正德四年七月的事。此前先生在湖广任职时,有人通过关系向刘瑾行贿,刘瑾便让先生带着封存文书北行。第二年,刘瑾伏诛,先生最终因湖广封存文书之事受到牵连,被贬戍固原。直到今上即位才赦免他回到西安前卫。他居家务农二十四年,身体强健安然无恙,自我检束更加严格。士大夫、百姓和年轻人都亲自来拜访先生,好像唯恐赶不上见他。先生春秋八十一岁时,还骑马巡视耕作,比少年人还敏捷,应了‘仁者寿’的话。先生难道不是这样吗?弘治乙丑年冬天,我北上,在邢台拜访先生,他的议论全都切合当世事务,综合处理各种曲折问题,没有一件不能解决。我开始考察先生治理大名的事情,发现他首先严明保甲,教导种植等各项事务;那么,他的政务确实抓住了关键,所以每次施行都符合玺书所说的‘政平讼理,吏畏民怀’,古代循良之吏也没有人能超过他。这些确实是实录。张孟独撰写先生的行状,对先生治理大名的事说得很详细,大概是亲眼见过的言论,不是徒然虚构。壬辰年八月丁丑日,先生去世;十一月己未日,与吴恭人合葬,这合乎礼制。先生的孙子生员询,是长安的佳士。我一向敬重他,光大并继承祖父美德的事业,应当就在这个人身上。于是因询请求为先生作碑,便略载他的事迹,并用铭辞系结其后。希望考察德行的人不厌烦它的繁多,继承其足迹的人能够思考其中的要旨。铭辞说:先生是世间伟大的人物,所积藏的德行确实深厚,行为方正而使万物敬畏,地位虽高却未能尽展其才。难道是时运命数使然,还是自身有什么过错?木塔新墓道,兆域同于元配;一生行事不愧本心,理应享有长久寿命。子孙兴盛,个个美好秀异;上天降下福庆,越传越远,越发显著。后人考察德行、采集美善,应当从华贵的后裔中看见。明代封承德郎、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马公墓碑 弘治年间,海事敬皇帝在位时,欹湖马子应祥以进士身份历任河内、歙县知县,声名传播到京师。等到被征召入朝任稽勋主事,便同鄠人王九思以及我成为朋友。谈论古昔之道,就以先王为法,当时著名的大夫没有人能超过他。毅皇帝初年,应祥迎接他的父亲,把主事公封授在官邸。九思和我每天都去办事。听到他的言论,看到他的仪容,只见他质朴却有文采,简约而合乎事理,深沉得像深渊,正直得像箭矢,浩大得仿佛无法测量,大概真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德性。正德庚午年,我罢免翰林职务后,曾在三辅之间游览,考察往昔遗迹,眺望著名乡里,多次得以在堂上拜见马公。乙亥年冬,公竟因病去世。唉,痛惜啊!世间有贤哲之人,作为百姓的规范,却不能让他长久享有高寿,使贤者承继他的法式,不肖者改变旧俗,难道不是风俗的不幸吗?过去应祥曾请我为马公作墓碑,我不才,但在心中接受君子的教诲已经很久,如今怎么能推辞?于是把马公的事迹述写在碑上:公姓马,名伦,字宗彝,先世大概是高苑人。祖父道原,勇武有力,洪武年间跟随秦王赴封国,后来调入西安左卫,所以子孙世代成为西安人,居住在菜市里。道原生有六个儿子,第四子名升,娶戴氏,生下公。公年少丧父,以卓越不凡自负。马氏家族过去多有侠气,西安人中有不少人畏惧他们;公却以此为耻,说:‘大丈夫应当凭信义立身,对乡里人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呢?’因此西安人都说:‘宗彝是长者,不可不亲自登门请教。’公一向喜爱蓄养牲畜,但家里有时不富裕,于是便用所有财物换买马匹,再出售获利,生活便宽裕而不缺用度。不久他又自我嘲笑说:‘钱财只要够用就行了,忙忙碌碌地陷在这件事里,不也很苦吗?’后来便放弃,再不做这种事。公天性慷慨,喜爱义举,别人有急难,赴汤蹈火也不躲避,实在不是为了谋取一文钱。河州卫指挥金冕有急事,派人带着二百金将要赠送给公,并让使者住在公家;金子还没来得及送出,使者把金子留在公处便离开,在路上死去。三年后,公亲自携带金子送还,封识同原来一样。又有某位千户,也是河州人,从京师来到西安,因犯罪逃走,把装有百金的袋子留在公处,公也长久不取,又亲自携带送还,封题仍同金氏的一样。因此,原兵部尚书河州王公居家时不随便接待宾客,却唯独喜欢同公交往,还派公同自己的诸子交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户〕

公旧字修道,王公以为不协于义,以宗彛更之,自为説以赠公。王公尝谓公曰:“反金事不难俾”数年出金以息,所得葢不细矣,而封识不移,此正其所难耳。王九思曰:「王公振古之英,社稷之臣也。重公如此,君子于是因有以觇知公矣。」故西安诸学士大夫钜人长者,无不爱慕公,愿与公游,非茍然同俗也。公事母戴夫人,诚孝曲至,夫人以贞节自誓,而公能承顔奉欢,老寿被旌,显于井疆,有荣耀焉。西安人尝论述公之行事,谓公性快直,无论尊贵人,洎能受与不能受,輙面道其是非,人犹有怒也,公随已忘之,又輙与好处之,不纪其过,以此人愈益敬公,故私相勉励,唯恐有闻如此也。公生景泰戊午十二月二十四日,寿葢七十有八。先配安人王氏,其先滦州人,阳和卫百户林之孙,伯父荣以才畧改西安左卫署镇抚,父贵偕其兄来关中,因以安人有女徳归公云。善事戴夫人,得其欢心,而公之严毅能无逆志,则其贞顺之性葢有人人之所难矣。寿六十有一卒。生男子二人,长即应祥,累官山西按察司副使;次应昌,嗣于公。徳女子三人,殷富、张暠、李蕃者壻也,而暠为河南府同知云。孙男子五人,平、咸宁县学生中千、辛午孙;女子三人,长嫁指挥袭子周邦圻,死改适千户夏浃;次适长安学生杨宗辉;季未嫁死。曽孙子二人,女子一人,苖裔盛矣。继娶王氏亦先卒,又继杜氏。公卒之二年丁丑三月七日,与王安人合葬乐游原新茔。又七年,海始撰碑刻诸墓左。呜呼!公之遗徳,顾此何能详者?然有求知公徳于千百世之下者,其或可考于兹云尔。辞曰:「惟马孟父,世笃其庆,爰值其祥,乃克有生。是惟封公,惟马之光。桓桓高苑,建此有宅,克绥闗辅,俾寿而昌。孙子以强,姓右宗亢,服此令名。故墓累而崇,根培而茂,徳之不爽,音之不▯。毋谓奚当,嗣于按察,其光益长,万夫之望。乐游之阡,永惟公嘉。元堂閟閟,神道克广,南山是瞻,从以孙子,胡不万年。」封儒林郎翰林修撰吕公墓碑公讳溥,字某,家世高陵人也。其始祖曰世昌,又几世至彬卿,生八八,生兴,兴生贵,贵生鉴,鉴娶魏氏,生公及其弟博。公长子柟者,海友也。海以柟友,则数之高陵,因得数拜公,亲见其容貌,闻其言论,覩其行事,知公之宜有柟也。公以正徳丙子五月十六日卒于家,七月九日葬于县北祖茔。当时柟以海为公墓碑,海惧匪徳不能昭述盛徳,扬着幽光,故至于今始勉复于柟焉。夫人予于所生者,生也莫不欲其荣,殁也莫不欲其哀,言语行谊莫不欲其传。然虚夸鲜实,人指议至矣,尚奚言传哉?故海之自矢也,不忧天下之不信吾言,而忧吾言之不足以自信。夫公乡里恒人,无丽辞辉藻以要誉,文学无丰财崇职以惊炫流俗,无竒节诡行以耸世习。然海数言不置,非所以私其所好也,示天下以长者之道,所以广教布徳,惩劝浮靡也。海惟公朴实不华,耕凿饮食之外,一无所为。海不敢轻诬之曰遯世不仕也。孝亲友弟,守身畏法,处亲戚邻里无所欺负。治生期于仅足,责人不为已甚。虽传记所载,典册所训,何弗啻哉?此公之大畧。人人易言之,人人不能为者,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若公者,于此道庶几否耶?公美髯鹤干,望之如神仙。达识事体,深计者莫能防其意。其指择是非,谈述理义,学者或鲜焉。志称其决魏某诈吓李县判之事,岂非其事实哉?墨刘之鬬,墨尝谋酖其老病以偿刘矣。片言之间郤酖已鬭,生墨氏长少葢几人也。其后又解姙妇之死,平刘李之怨讼,买田逋税者,官不能稽取板册,以公一言而决。县官定徭役,辟于里书,方伯至亦信以去。公言诸富平道中,方伯即归以正之。其已壮哉!公居常恶衣粝食,休休自娯。既受封贵显,犹着补缀履纯布,终其身无怨恫于人。少日以大户输饷榆林,同输者为掩。昧得赀皆笑。公归无完履。及同输者发觉,易子破产。公独安居阛阓。至今应输者必自戒饬曰:「慎不可亡若吕公。」闲居尝谓柟曰:「汝知仕之大本矣乎?无他,慎取与尔。有餽者无故而餽,岂无所为也?辄令反之。」寝疾经两嵗,柟昼夜侍,不敢少怠。或履声稍震,犹厉色以责曰:「汝侍天子侧,亦当尔邪?」病且革,呼柟语曰:「汝受朝廷荣宠,他日当竭力报国,无得自便宜咨禀汝叔而行。」公所以爱其弟者,死犹未巳也。曩闻高陵人言,公壮时父命为居室,将于弟异。公乃择大木为弟室,弟让公。公曰:「安知为尔室也?」室成乃率以与弟。配宋氏潘府教授宋公之孙女也。宋公爱其孙,不欲与。凡子李州判者,宋公之友也。

译公原来的字是修道,王公认为不合义理,便替他改为宗彝,亲自作说赠给公。王公曾对公说:‘把金子退还回去并不难,若过几年拿出金子生息,所得大概也不少;但封识不改变,这才是最难的。’王九思说:‘王公是自古以来的英杰、社稷之臣。他如此看重公,君子由此便可以窥知公的为人。’因此西安各位学士大夫、巨子长者,没有不爱慕公、愿意同公交游的,这并不是苟且随俗。公侍奉母亲戴夫人,诚心孝顺,周到至极;夫人以贞节自誓,公能够顺承她的脸色、奉养她使她欢喜;她年老长寿并受到旌表,在乡里显扬,也很有荣耀。西安人曾议论公的品行,说公性情爽快正直,不论对方是尊贵之人还是普通人,也不管对方能否接受,总是当面说出是非;别人有时因此发怒,公过后便忘了,又常常同他们和好相处,不记他们的过错。因为这样,人们更加敬重公,私下互相勉励,只怕听到自己也有这样的过失。公生于景泰戊午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大概七十八岁。先娶安人王氏,她的先祖是滦州人,祖父是阳和卫百户林;伯父荣因有才略改任西安左卫署镇抚,父亲贵和兄长一同来到关中,于是把安人这个有妇德的女儿嫁给公。她善于侍奉戴夫人,得到夫人的欢心;而公性情严毅,却能不违逆母亲的心意,可见她贞洁柔顺的本性,大概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她享年六十一岁去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应祥,历任官职至山西按察司副使;次子应昌,承继公为后。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殷富、张暠、李蕃,其中张暠任河南府同知。孙子五人:平、咸宁,县学生中千、辛午、孙;孙女三人:长女嫁给指挥袭子周邦圻,周邦圻死后改嫁千户夏浃;次女嫁给长安学生杨宗辉;幼女未嫁便去世。曾孙二人,曾孙女一人,苗裔十分兴盛。继娶王氏,也先于公去世;又娶杜氏。公去世两年后,丁丑年三月七日,与王安人合葬于乐游原的新墓。又过了七年,我才撰写碑文,刻在墓左。唉!公遗留下来的德行,难道仅凭这些就能详尽说明吗?不过后世千百年后若有人想了解公的德行,也许可以从这里考察。铭辞说:马孟父啊,世代深厚的福庆,于是遇到祥瑞,才得以出生。这就是受封的公,是马氏的光荣。高苑之地多么威武,在这里建立宅第;能够安定关辅,使他长寿而昌盛。孙子们强盛,宗族声望高隆,都承受这美好的名声。所以墓冢层层增高,根基培植而枝叶茂盛;德行没有差错,声名没有断绝。不要说这一切有什么相当之处,后嗣已经做到按察使,光辉更加长久,成为万人仰望的人物。乐游原的墓道,将永远思念公的美德。墓室幽深闭藏,神道可以广远;南山作为瞻望之所,子孙相继而来,难道不能延续万年吗?封儒林郎、翰林修撰吕公墓碑 公名溥,字某,家世是高陵人。他的始祖名世昌,历经几代到彬卿;彬卿生八八,八八生兴,兴生贵,贵生鉴;鉴娶魏氏,生下公和他的弟弟博。公的长子柟是我的朋友。我因为同柟交友,几次到高陵,于是多次拜见公,亲自看到他的容貌,听到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知道公确实应当有柟这样的儿子。公于正德丙子年五月十六日在家去世,七月九日葬在县北的祖坟。当时柟请我为公作墓碑,我担心自己德行浅薄,不能彰明并述说公的盛德,显扬他幽隐的光辉,所以直到今天才勉强答应柟。对于父母所生的人,人活着没有不希望他荣耀,死了没有不希望他得到哀悼,言语行为和道义没有不希望流传的。然而虚浮夸饰而缺少实质,已经足以受到众人指责,又还谈什么流传呢?所以我自己发誓:不担心天下人不相信我的话,只担心我的话不足以使人相信公。公是乡里中的普通人,没有华丽的辞藻来求取声誉,文学上没有丰厚财产和显贵官职来惊动炫耀世俗,也没有奇特节操和诡异行为来耸动世俗习惯。然而我多次谈到他而不停止,并不是为了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而是要向天下显示长者的道路,用来广泛施行教化、传播德行,惩戒并劝勉浮华轻薄的风气。海公只是朴实不浮华,除了耕作、开凿水土、饮食起居之外,什么也不作为。我不敢轻率地诬称他是逃避世事、不肯做官的人。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守持自身,敬畏法令;与亲戚邻里相处,从不欺凌负人。经营生计只求勉强够用,责备别人也不过分。即使是传记所记载的、典籍所训诫的,还有哪一样不是如此呢?这就是海公的大概。人人都容易说,却人人都不能做到,所以君子安于自己的职位而行事,不希望超出本分。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像海公这样的人,在这条道路上或许可以说是差不多了吧?海公长着美髯,身材高瘦挺拔,远望如同神仙。他通达事理,深谋远虑,没人能防备他的心意。他判断是非、谈说义理,读书人中有时还少有能及他的。志书称述他裁决魏某诈吓李县判一事,难道不正是他的实际事迹吗?墨、刘两家争斗时,墨氏曾谋划毒死刘氏的老病之人来抵偿刘氏。海公只用片言数语,便使毒杀之事与争斗都停止了,后来墨氏家中长幼大概有好几人得以存活。后来他又查明孕妇死亡一事,平息刘、李两家的怨讼;有人买田而拖欠赋税,官府不能查核并取出簿册,海公只凭一句话便裁决了。县官确定徭役,偏听里书的话,方伯到来后也信以为真而离去;海公在富平道中说起此事,方伯立即回来加以纠正。这已经很壮烈了!海公平日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粝的食物,悠然自得地娱乐。后来他接受封赠而显贵,仍然穿着打补丁的鞋和全用粗布制成的衣服,终身没有因别人而产生怨恨。年轻时,他随大户运送军饷到榆林,同去输饷的人互相掩饰,蒙昧地取得财物,大家都笑话他们。海公回来时鞋已经没有一双完整的。等到同去输饷的人事情败露,家产破尽,连儿子也被变卖;海公却独自安居在市井之中。直到今天,凡是应当输饷的人一定互相告诫说:“千万不可像吕公那样。”闲居时,他曾对柟说:“你知道做官的根本吗?没有别的,只在于谨慎地对待取与给罢了。有人无缘无故送礼,难道会没有目的吗?一概叫他退回去。”他卧病经过两年,柟日夜侍奉,不敢稍有懈怠。有时脚步声稍微震动了地面,他还会板着脸责备说:“你侍奉在天子身边,也应当这样吗?”病情将要危重时,他叫来柟说:“你承受朝廷的荣宠,日后应当竭尽全力报效国家,不得自作主张,要请示你的叔父后再行事。”海公爱护弟弟,即使临死也没有停止。先前听高陵人说,海公壮年时,父亲命他建造房屋,准备与弟弟分居。海公便选取大木材为弟弟建房,弟弟要把房子让给海公。海公说:“你怎么知道这是给你建的房子呢?”房屋建成后,海公便率领家人把它交给弟弟。海公的妻子宋氏,是潘府教授宋公的孙女。宋公疼爱孙女,不愿把她嫁出去。凡是州判李某,是宋公的朋友。

公十五即为李所器,曰:「此大美弗兴,若身当兴,若子孙。」故宋公因以孙妻公。当其时,诸宋薄公贫也。李君曰:「渠稍长,岂止如尔家?后其言卒验云。」宋安人既配公,奉其家范,事舅姑,处妯娌,各得其道。诸吕内外无弗悦者。柟之少也,安人壹是以身教之。凡枕鞶刺绣,故事必曰:「此贤,此孝。」讲説大义,亹亹不倦。又恒诵其祖教授公之遗行以诏柟。故柟之所以为天下之士者,其父母之教有然也。公生正统戊辰五月十四日,春秋六十又九。安人与公同生,生七月二十一,卒▯治乙卯五月八日,寿止四十有八。正徳癸酉三月一日,以柟封公为儒林郎翰林院修撰,赠宋氏为安人。继室侯氏亦封如安人焉。子三人:柟举正徳戊辰进士第一,官翰林修撰,为上经筵讲官。仲曰梓,公葬后五年殁。季曰栖,县学生,志弗忝。兄二十一嵗死。女一人,嫁刘孟阳。孙子三人:田县学生,甸柟子,留梓子孙女三人。呜呼,其传盛矣!铭曰:维吕氏世懋徳,蕴灵尚父,启齐爰有高陵,世昌孔武,孙子是刑,及彬卿父,高陵以兴,至于六叶,封君乃生,缵此懿徳,厥宗用成,笃生我友,维邦之桢,直义。广孝公志,斯承昔在壬申,拜公于庭。望之则严,即之则平。温恭易简,若兰之馨。匪徳曷永,匪言孰明。享不尽孝,徳不媿。龄远近悲悼,况云我情。高陵之北,实惟广坰。建尔元宅,万世之宁。考光摛耀,因勒斯铭。明奉直大夫南京吏部清吏司署郎中双流县学教谕胡公墓碑。公讳士济,字泽民,秦安人也。曽大父钧,自某州徙居秦安,丰财厚徳,人咸让之。生子海,幼有大志,未售,乃躬耕于南坷之野,休休然若将终身,葢古沮溺者流云。子琏,善文辞,累举不第,仕为南陂知县,平以近民,严以惩傲,盗不涉境,蝗不害稼,民用乂安。九载,吏部方以为良,欲登用之,顾恳疏乞归,有诏嘉其去就,特许之。道过南陂,士民攀送者相望于道,若失慈母,虽传记所称,且何以加焉。生男子七人,长士源,次士清,次士温,次士洁,次公,次士洪,什邡县知县,次县学生士淳。公生而颖异,幼有大志,独为南陂公所钟爱。及游县学,与其弟俱以朱氏诗称名,关陇闻,岐山张君精朱氏诗,偕徃学焉,得其传以归,大为提学副使浮梁戴公所称。然累举不利,遂贡于太学,方将友天下之士以卒其业,值其配李宜人以病卒京师,不得已仕成都县学训导。至成都,教其诸生,立方起惰,士用丕兴,贫者捐廪防之,赖以成立者甚多。有高文质者,蜀邸人,与藩臣某交,后某得罪蜀王,逮及文质,公诣王言文质无罪,王即释文质,一时抚按藩臬皆礼重之。乃又令署资阳县教,一如成都职。满成都,人士攀送者,诸缙绅于元都,诸官寮于云台,诸士人于昭觉,诸弟子于新都,观者羣相叹息,谓所稀覩,至今犹美谈焉。陞盐亭县教谕,寻以内艰复除双流,仍以教成都者教其诸生,彬彬乎与他县异,两受台檄摄其县事,民殊以为便已,且人人自励,惟恐弗驯,无面见公所谓有耻且格非与。正徳戊辰,子缵宗以进士高等,诏刻其防,命为翰林院检讨。明年己巳,公惟双流职满,致仕归秦安。戊寅,以缵宗封公为奉直大夫,南京验封清吏司郎中。先配李,继赵皆宜人。今上即位,诏百官父母既受封赠者,其服色同子,时缵宗知安庆府,故又加公以四品服焉。其生可谓荣矣。嘉靖壬辰四月,寿八十又四,卒于家。缵宗以山西布政使奔丧归,已而徒跣来武功,请为公碑以树之墓道。海尝于姻友张用昭氏得闻公之懿徳,若归蒲铭之金于子,与悯盗骡者之欲悔其过而未逮数事,宜其子孙振振翼翼,亢宗逖徳,有如吾缵宗君。徃嵗海尝获侍公之杖履,望其容,接其论,逾于所闻多矣。备极荣养,安享高年,谓乐只君子,福履绥之,正公之谓乎?李宜人,国子监生玘之女,有淑徳,宜于公。卒时年三十又二,葢成化丁未也。公生男子四人,长即缵宗,次正宗,次可宗,次在宗。缵宗初以检讨谪嘉定判官,陞潼川州知州,乃有南京吏部之命,寻知苏州,歴淛江、山西、山东布政司叅政,乃陞今职。文章政事,蔚然名世。正宗以下皆学待举,思齐厥兄。女子三人,长归通判孙述先,次归义官董莹,季归高第孙。男子七人,初防被袐袟礿袒,皆读书力学。孙女子一人,尚幼未聘,其允昌矣。海与缵宗友善,义不可辞。铭曰:惟胡仲父,其徳克崇,食不似徳,其后乃丰。粤惟伯子,靡受弗庸,郁郁翼翼,为时文宗,光承帝赉,尚弼丕功。南坰之兆,厥坟窿窿,配以伉俪,终古是同。刻铭表墓,用逖休风。先公墓碑

译海公十五岁时,李公就很器重他,说:“这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如果不能兴盛,那么就应当由他的自身或子孙来兴盛。”所以宋公便把孙女嫁给海公。当时,宋家诸人都嫌海公贫穷。李君说:“他稍微长大后,哪里会只像你们家这样?以后我的话终究会得到验证。”宋安人嫁给海公后,奉行夫家的家法,侍奉公婆,与妯娌相处,各自都合乎道理。吕家内外没有不喜悦她的。柟年幼时,安人全都以自身行为教导他。凡是枕席、衣带、刺绣等事,她总是说:“这就是贤,这就是孝。”她讲说大义,孜孜不倦;又常常诵述她祖父教授公的遗行来教导柟。所以柟之所以成为天下的士人,是他的父母有这样的教育。海公生于正统戊辰五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安人与海公同年出生,生于七月二十一日,卒于弘治乙卯五月八日,享年四十八岁。正德癸酉三月一日,因为柟的缘故,封海公为儒林郎、翰林院修撰,赠宋氏为安人。继室侯氏也照安人的身份受封。儿子三人:柟在正德戊辰考中进士第一名,官至翰林修撰,任皇上经筵讲官;次子名梓,海公下葬五年后去世;幼子名栖,是县学生,志向没有辱没家门。有一个兄长,二十一岁时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刘孟阳。孙子三人:田,是县学生;甸,是柟的儿子;留,是梓的儿子。孙女三人。唉,他的后代传承真是兴盛啊!铭文说:吕氏世代盛美有德,承受尚父的灵秀,开创齐国,于是有了高陵一支;世代昌盛而且勇武,孙子们都以他为法;传到彬卿之父,高陵因而兴盛;直到第六代,封君才出生,继承这些美德,宗族因此成就;又厚重地生下我的朋友,成为国家的栋梁,正直而有义。广孝公记载的志业,我在此承继。昔日在壬申年,我在庭院拜见海公。远望他觉得严肃,接近他却感到平易。温和恭敬而简约,就像兰花的芳香。不是有德,凭什么能够长久?不是有言,谁能使它彰明?享用不尽的是孝,品德没有可惭愧之处。无论寿命长短,人们都悲伤悼念,何况这是我的深情。高陵以北,确实有广阔的墓地。为你建造宏大的墓穴,使你万世安宁。先考的光辉灿烂,于是刻下这篇铭文。明代奉直大夫、南京吏部清吏司署理郎中、双流县学教谕胡公墓碑。公讳士济,字泽民,是秦安人。曾祖父钧从某州迁居秦安,财产丰厚、品德深厚,人人都谦让他。他生子海,年幼时便有大志;科举未能得中,于是亲自耕作于南坷郊野,悠然自得,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大概是古代长沮、桀溺一类的人。海生子琏,擅长文章,多次应试未中,出仕任南陂知县,施政平和以亲近百姓,严明以惩治傲慢之人,盗贼不敢进入境内,蝗虫也不危害庄稼,百姓因此安定。任职九年,吏部正要以良吏举荐他,准备提拔任用;他却恳切上疏请求归乡,朝廷下诏嘉奖他的进退,特许他离任。经过南陂时,士民在道路上攀援送行,前后相望,仿佛失去了慈母;即使传记中所称述的,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情形呢?他生有七个儿子:长子士源,次子士清,次子士温,次子士洁,次子就是公,次子士洪,任什邡县知县;还有次子士淳,是县学生。公生来聪颖奇异,年幼时便有大志,唯独受到南陂公的特别钟爱。后来游学县学,与弟弟都因朱氏《诗》而有声名,名声传遍关陇;岐山张君精通朱氏《诗》,公便与他一同前往求学,学得其传而归,大受提学副使浮梁戴公称许。然而他多次应试不利,于是以贡生进入太学,正准备结交天下士人来完成学业,恰逢他的妻子李宜人在京师病逝,不得已出仕为成都县学训导。到了成都,他教导那些学生,使方正者兴起、懒惰者振作,士人因此大为兴盛;贫困的学生,他捐出廪米来资助,依靠他而成才立业的人很多。有个叫高文质的人,是蜀王府的人,与某位藩臣交好;后来某藩臣获罪于蜀王,高文质也被牵连逮捕。公到蜀王面前说明文质无罪,蜀王立即释放文质,一时之间,巡抚、巡按、藩司、臬司等都以礼相待并敬重他。后来又命他署理资阳县教谕,职事与在成都一样。成都任期届满,士人们攀援送行:缙绅在元都,众官吏在云台,士人在昭觉,学生在新都;观看的人群都相互叹息,说这是少见的情景,至今仍被传为美谈。升任盐亭县教谕,不久因母亲丧服期满,改任双流县教谕;仍用在成都教导学生的方法教双流学生,文质彬彬,远胜其他县。他两次奉台檄代理双流县政,百姓特别感到便利,而且人人自我勉励,唯恐自己不驯服,不能面对公所说的“有耻且格”,不是这样吗?正德戊辰年,他的儿子缵宗以进士高等及第,朝廷下诏刻录他的策论,任命他为翰林院检讨。第二年己巳,公在双流任期届满,退休回到秦安。戊寅年,因为缵宗的缘故,封公为奉直大夫、南京验封清吏司郎中。前妻李氏、继妻赵氏都为宜人。今上即位后,下诏规定,百官父母已经接受封赠的,服色与儿子相同;当时缵宗任安庆府知府,所以又加赐公四品服色。他的生平可以说是荣耀了。嘉靖壬辰四月,享年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缵宗当时任山西布政使,奔丧归来;不久便徒步来到武功,请求为公撰写碑文,树立在墓道上。海曾经从姻亲朋友张用昭那里听闻公的美德,例如把蒲铭所获的金子归还给他的儿子,以及怜悯被盗骡子的人想悔过却已经来不及等几件事;他的子孙应当振作恭谨、光大宗族、远扬德行,正如我的缵宗君一样。往年海曾有幸侍奉公,见到他的仪容,听到他的议论,所得远远超过以往听闻的。公享尽荣华奉养,安享高寿,所谓“乐只君子,福履绥之”,正是说公吧?李宜人是国子监生玘的女儿,有贤淑的德行,适合配公。她去世时三十二岁,大概是在成化丁未年。公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缵宗,次子正宗,次子可宗,幼子在宗。缵宗起初以检讨身份被贬为嘉定判官,升任潼川州知州,后来有南京吏部的任命,不久任苏州知府,历任浙江、山西、山东布政司参政,才升到现在的职务。他的文章和政事,声名显著于当世。正宗以下都在求学等待科举,想要赶上他们的兄长。女儿三人:长女嫁通判孙述先,次女嫁义官董莹,幼女嫁高第孙。男孙七人,起初都穿着秘袟、礿袒,后来都读书勤学。孙女一人,年纪还小,尚未许嫁;他的后代确实昌盛啊!海与缵宗交情深厚,按情义不能推辞。铭文说:胡仲父啊,他的德行能够崇高;生活虽不显得像他的德行那样丰厚,后代却因此兴盛。至于长子,没有什么任用而不胜任的;文采郁郁,谨慎恭敬,成为当时文章的宗师;光明地承受皇帝的恩赐,还将辅佐完成伟大的功业。南边郊野的墓地,坟墓高大隆起;让夫妻相配合葬,直到永远相同。刻下铭文来表彰墓地,使美好的风尚传扬久远。先公墓碑

先公讳健,字自强,上世河南固始人,始祖讳政,始徙来居武功长宁,生子讳廷瑞,为元兴化学官,关中学士大夫尊之为西原先生。西原先生生子六,讳世睦者,生子二,讳珙者,生子讳汝楫,初为县学训导,辟为燕府官,后出为安岳令。太宗皇帝既靖难,召为北京行部左侍郎,赐玺书留北京辅皇太子,凡北京事从所自行。后上累以论功当侯,则固辞不受,卒六年,上乃召其子讳爵与禋至,曰:“昔侍郎有三子,今何二子来?”讳爵对曰:“先臣中子年以贾出外,不得奉诏。”上乃以讳爵为上林监正,禋副,而赐年千金镪数十千贯,敕所在毋税,关津吏毋得诘察。至仁宗皇帝时,侍郎始赠为资善大夫,工部尚书。而后讳爵累官至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少卿取夫人李氏,生先公。始,先公生时,先尚书方在行部,一日太宗皇帝召先尚书谕曰:“闻先生生有孙,此可慰老景矣。已命左右记待长时録用,报先生,今宜与先生贺。”乃赐宴及马匹钞币若干,又赐国师轮子曰:“善保防,善保防。”先公生五年而先尚书卒。及壮也,又随先太常居南京。先太常卒也,英宗皇帝复大宝,召録先尚书子孙,而先公以诏至,送吏部见部尚书,则由部甬道入,又长揖部尚书不拜也。尚书大夫怒,欲竟不与官职,部尚书不肻曰:“此太宗皇帝所故命,而上以报尚书者。”乃请与通政司知事,俾以禄奉祠尚书焉。先公为知事归也,又二十年,病痿不履,痿三年也,乃不起。夫人袁氏,浙江按察司佥事溥女,柔顺有则,宜于先公,生子五人,长曰予先君镛,次曰铨,又次曰锡,曰銮,曰锦。先公以己抱负濶大,不得施设自见,而家世膺受国祉又厚也,于是日日躬自督课,使五子各自治经,举进士。故予先君卒时,恳恳言先公谓予小子海及诸昆弟之小子,当广志意,成闻人以报先公,即否。亦当必举进士。夫先公形貌脩伟,隆凖而背耸,言言沈厚有则,宜大贵于世。施设其抱,乃淹晦以终其身。至于予先君昆弟,犹扃闭不发,此其蓄何不厚也?而乃如此,曷也?人尝言,先公通达世务,虽古之名实者何不方也?其孝弟忠信、质直亮毅者,何弗训也?文章稽古之事,辞赋曲艺之细,曷非可传也?然而终其身淹也。斯惟予小子海,日夜痛心,亦终其身而不能忘也。今小子海方图永乆于先君,然宜先先公之事故,摭述旧闻,镵诸坚石。辞曰:粤惟康氏,世沐休祥,裔本西周,卫叔建邦,缵戎承允,遹有烈光,惟多令徳,固始是张。洎宋中叶,迁此长宁,鼻祖丕奋,奕叶斯昌。五世庆积,东里乃生辅弼,文宗宇内,用襄功大,不有五十而亡辞彼茅土,世远逾芳。太常是嗣,其声煌煌,兄弟竝跃,大启厥康。迤及我祖,昭徳弥长,事业天啬,孙子惟良,似续无忝,配于周京。履义秉节,克光有明。若珠在泽,若熹在堂,有目咸睹,奚动不臧?永惟祖徳,思念曷忘?唐山之阡,左右若防,元寝宥密,可奉幽藏。刻碑述徳,世万其承。康氏第一子徳瞻墓碑第一讳阜字徳瞻,先君平阳府君冢子也。幼善颖悟,强记能于词赋,诗人之事。年十有九嵗,暴病卒。先葬近郊西原,以多杂葬者,乃今改县北凤冈之麓。铭曰:瘗矣而迁,维以子安,胡不万年。

译先公讳健,字自强,上世是河南固始人。始祖讳政,最初迁来武功长宁居住;生子讳廷瑞,任元代兴化学官,关中的学士大夫尊称他为西原先生。西原先生生有六子,其中讳世睦者生二子,讳珙者生一子讳汝楫。汝楫起初任县学训导,后来被征召为燕府官,之后出任安岳县令。太宗皇帝平定靖难后,召他任北京行部左侍郎,赐玺书让他留在北京辅佐皇太子,北京的一切事务都听凭他自行处理。后来皇上多次因论功应当封他为侯,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他死后六年,皇上才召见他的儿子讳爵与讳禋,说:“从前侍郎有三个儿子,今天为什么只来了两个?”讳爵回答说:“先臣的中子因经商出外,不能奉诏前来。”皇上于是任命讳爵为上林监正,禋为副职;又赏赐他们黄金数十千贯,命令当地不得征税,关津官吏不得盘问查验。仁宗皇帝时,才追赠侍郎为资善大夫、工部尚书。后来讳爵累官至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少卿娶夫人李氏,生下先公。起初先公出生时,先尚书正在行部,一天太宗皇帝召见先尚书,告诉他说:“听说先生生了孙子,这可以慰藉晚年了。我已经命身边的人记录下来,等他长大时录用,并把这件事告诉先生;现在应当向先生祝贺。”于是赐宴,并赏赐马匹、钞币若干;又赐给国师轮子,说:“好好保护,好好保护。”先公五岁时,先尚书去世。先公成年后,又随先太常居住在南京。先太常去世时,英宗皇帝重新登基,召集并录用先尚书的子孙;先公奉诏来到京城,送官吏到吏部见吏部尚书时,却从吏部的旁道进入,只向吏部尚书作长揖而不下拜。尚书大夫大怒,想最终不给他官职;吏部尚书不肯,说:“这是太宗皇帝当年特意安排的,皇上是用来报答尚书的。”于是请命授予他通政司知事的职位,使他享受俸禄来奉祀尚书。先公任知事归来后,又过了二十年,患痿病不能行走,痿病三年,终于不起。夫人袁氏,是浙江按察司佥事溥的女儿,柔顺而有法度,适合先公,生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先君镛,次子铨,再次是锡、銮、锦。先公因为自身抱负宏大却不能施展,于是家世又承受国家深厚的福祉,便每天亲自督促课业,使五个儿子各自研治经学,参加进士考试。所以我的先君去世时,恳切地对我海以及诸位兄弟的儿子说,应当扩大志向,成为闻名之士来报答先公,否则就不行。也一定要考中进士。先公形貌修长伟岸,高鼻梁,背部挺拔;说话沉着厚重而有法度,按理本应在世间大贵。他的抱负和才能未能施展,竟然终身埋没。至于我的先君兄弟,也仍然像门扉紧闭一样没有显露出来,这样的积蓄为什么不深厚,却竟然如此呢?原因是什么?人们曾说,先公通达世务,即使与古代那些名实相副的人相比,又有什么不相称的呢?他的孝悌忠信、质朴正直、明达坚毅,哪一样不值得训示后人?至于文章考究古事,辞赋和各种技艺的细节,哪一样不能流传?然而他终身仍然埋没。这正是我小子海日夜痛心、终身不能忘记的事。如今我正为先君谋求长久流传,但理应先叙述先公的事迹,所以搜集旧闻,刻在坚石上。辞说:康氏啊,世代沐浴美好祥瑞;族源本于西周,卫叔建立邦国;继承先人,承受允德,终于有显赫的光辉;因为多有美德,固始一支由此发扬。到了宋代中叶,迁居这里的长宁;始祖奋发兴起,世代因此昌盛。五代积累的福庆,东里于是生出辅弼之才,文章成为天下宗师,因而辅佐建立大功;若不是年过五十便去世、辞让了那片茅土,世代相隔越远,芳名反而越加芬芳。太常继承其业,声名更加辉煌;兄弟一同腾达,大大开启家族的福运。后来传到我们的祖先,光明的德行更加长久;事业虽受天所限,子孙却都贤良;承继祖业而无所辱没,足以与周京相配。履行义理,秉持节操,能够使光明更加显著。好像明珠在水泽中,好像火光在厅堂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怎么会有一举一动不善呢?永远思念祖先的德行,这种思念怎么能忘?唐山的墓道,左右如同堤防;宏大的寝墓深邃严密,可以奉藏幽魂。刻碑叙述德行,世世代代永远承受。康氏长子德瞻墓碑 长子讳阜,字德瞻,是先君平阳府君的长子。他幼年聪颖敏悟,记忆力很强,擅长词赋和诗人的技艺。十九岁时突然患病去世。先前葬在城郊西原,因为那里杂葬的人太多,所以现在迁葬到县城北面凤冈山麓。铭文说:已经埋葬又迁移,是为了使这个儿子安宁;为什么不能安享万年?

墓表明进阶光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李公墓表。公讳善,字宗元,家世陇州人也。高祖公赐高邮县知县,配范氏,生惟中,以子升贵,赠浙江道监察御史,而封其配某氏为太孺人。升累官至浙江按察司副使,配茍氏、傅氏,俱封孺人。生子溥,即公父也。以太学生为某仓大使,以公贵,封广西道监察御史,配冯氏,封孺人。公少磊落负气,及长就学,已浸浸有时名。中成化丁酉乡试,明年戊戌第进士,拜行人司行人,能不辱使命,擢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清理庐鳯淮阳军伍,涤▯省诬人,于今诵之。▯治戊申有外艰,辛亥改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辽东,多所举劾,将吏不法者悉奏黜之。辽东还,陞河南按察使佥事。值张秋河决,上遣内外重臣提督塞河,知非公不可,于是悉以委公,卒至底绩,上甚嘉之,因陞俸一级。以内艰改湖广佥事,值荆襄贼何淮等作乱,淮自为铲平王,而其徒至数百人,子女财帛所过一空,道路阻絶。公召指挥吕高等谕议,建防贼众悉擒,事闻,上命陞俸一级。已而妖人熊彦和等作乱,伪号已定,隂相应附者数万人。公命吕高等亟捕彦和等数人坐法,而焚其应附人名籍,人心用安,与侈功幸偿者异矣。于乎仁哉!己未陞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逻奸按伪,时以为难。甲子陞山西按察使,持平慎法,吏民畏之。正徳丙寅陞四川右布政使,寻转左袪▯政节公财察轨运衡重轻,悉称蜀民赖焉。蜀故为番戎所冦,而某番尤盛,镇巡请命将征勦,而太监罗籥与公计事,谓非兵十万不可。公曰:“师出十万,日费千金,民困嵗歉,公私俱竭,恐边事未平,而内变复起,奈何?且番酋已知朝廷用兵勦罪,恐惧无以自计,若遣人宣布徳意,宜必从之。果不从,然后举兵未晩也。”于是遣王玉等入番宣谕诸酋,欵服其长悉从,玉来献甲以降,誓永为良民。捷奏上,大喜,赐大红织金衣一袭,白金十两。寻陞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防考察京官,公扬清激浊,舆论允协。俄陞南京刑部右侍郎,而用法平慎,凡事多稽援故事。洎事定,众方服公长者。有见云:「若盗册人王真是其一也。」其事载公家集,兹不载。庚午陞南京工部尚书,正规省费,先后所无有。勅命公提督修理孝陵并懿文殿宇,公量工聚材,深有计度,厥功垂成。防有疾,恳乞归致,上竟允之。归十有三年,为嘉靖元年,奉恩诏进阶光禄大夫,有司备防,▯羊酒问劳于家人,咸荣之。又三年,乙酉秋八月癸丑卒于正寝,距其生正统甲子四月乙酉,春秋八十有二。夫人周氏,华亭教谕迁安周公之女,先公卒。其懿行自有志传。侧室鲍氏,刘氏皆贞淑类周云。公有男子四人:守经,周夫人出,锦衣冠带总旗七品散官,娶唐氏,亦先公卒;守纯,州学生,聘阎氏,娶刘氏;守绂,娶梁氏;守维,聘马氏,娶韩氏。俱国子生,三人者皆刘出。女子四人:长适典科阎效,周出;次适凤翔张珂;又次适举人阎佳,皆鲍出;季适千户白豸,刘出。孙男子五人:瑭,州学生,娶阎氏;珙,聘阎氏;瑢、珝、瑄俱幼。孙女子二人:长聘阎▯,次聘王化民。守纯卜以是嵗闰十二月辛巳葬公北原,合周夫人之兆。持叅议阎子明状,乞海有以表公之墓。呜呼!公之名徳嵬然在人,居官居乡,无非可师,乃奄忽倾逝,前辈典刑,后将焉赖?然兹但以稍述公之行事世次,使后之观者知为公墓而已。顾一笏之石,岂足以尽载懿徳哉!海以乡里晩生,辱教有年,今公已矣,囘视世称达尊长者,谆谆恳恳,汲引后进,复有几人如公也?于乎伤哉!公子守经虽不幸早死,而嗣徳履孝,公卿之子亦鲜俪矣。守纯勤学广志,克绥先猷,其进靡度;而守绂、守维皆尔雅自好,裕然俱良。公之心复奚恫哉!今孙子彬彬繁衍,昌大揆之古昔,葢龚疏所无也,不亦盛乎?不亦盛乎!明故文林郎大宁县知县许君墓表。君讳谏,字廷言,家世陜州灵宝人也。高祖仕信,曽祖实,皆世抱潜徳。祖聚,为安定教谕,有厚徳,大学教人不倦,安定人至今感慕,立祠祀焉。生三男子,以季子襄毅公之贵,赠户部侍郎。其长曰通,即君父也。配何氏,生君与其兄谊。君天资刚毅,幼从季父襄毅公学,领朱氏诗,游县学,卓有时名。九试不第,▯治庚戌应贡入太学,其志愈力,然竟不合于有司也。于是以国学监规不均及乡学税价太重,上言于朝,或以为将获罪于人,君不恤也。甲子拜清河县知县,克新其政,诸废具举,当道者殊以为能。后以戚里庄田坐系诏狱,改知临晋。君曰:“为民获罪,虽死不恨,况改近地乎?”君至临晋,则慎法禁,严偷薄,民大悦服。未几以外艰归,服除,改知大宁。大宁俗尚朴畧,少文,君又以文雅饬其政治,更称善。

译墓表 明代进阶光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李公墓表。公讳善,字宗元,家世是陇州人。高祖公赐任高邮县知县,娶范氏,生惟中;惟中因儿子升贵,追赠浙江道监察御史,并封他的妻子某氏为太孺人。升累官至浙江按察司副使,娶茍氏、傅氏,都封为孺人。生子溥,就是公的父亲。溥以太学生任某仓大使,因公显贵,封为广西道监察御史;妻冯氏,封为孺人。公年轻时磊落任性,长大入学后,渐渐有了当时的声名。成化丁酉年中陕西乡试,第二年戊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能够不辱使命,升任南京广西道监察御史,清理庐州、凤阳、淮阳的军籍,革除弊病,替受诬陷的人洗雪,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称道。弘治戊申年遭父丧,辛亥年改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辽东,弹劾举发了许多事情,将吏有违法者全都上奏罢黜。由辽东返回后,升任河南按察使佥事。正逢张秋河决口,皇上派遣内外重臣督促堵塞河道,知道非公不能办成,于是把全部事务交给公,最终取得成效,皇上大为嘉奖,因而给他俸禄升一级。因母丧改任湖广佥事,恰逢荆襄盗贼何淮等作乱。何淮自称铲平王,部众多达数百人,所到之处子女财帛被抢掠一空,道路也被阻断。公召来指挥吕高等人,告诉他们商议防守,于是把贼众全部擒获。事情上报后,皇上命令给他俸禄升一级。不久妖人熊彦和等作乱,伪号已经确定,暗中响应依附的人有数万人。公命吕高等人赶快逮捕熊彦和等数人依法治罪,并焚毁那些响应者的名册,使人心因此安定,这与夸大功劳、侥幸求赏的人不同。唉,真是仁厚啊!己未年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巡逻奸细、按察伪诈,当时人们认为这很难办。甲子年升任山西按察使,持守公平,谨慎用法,吏民都敬畏他。正德丙寅年升任四川右布政使,不久转任左布政使,革除弊端,节省公费,考察法度,调节漕运,权衡轻重,蜀地百姓都称道并依赖他。四川一向遭受番戎侵扰,其中某番尤其猖獗,镇守、巡抚请求派将领征讨剿灭;太监罗籥与公商议此事,认为非用十万兵不可。公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如今百姓困苦、年成歉收,公私财力都会耗尽,恐怕边患尚未平定,内部又发生变乱,那怎么办?况且番族首领已经知道朝廷要用兵讨罪,恐惧之下无计可施;如果派人去宣布朝廷的恩德,他们一定会顺从。如果果真不顺从,再出兵也不晚。”于是派王玉等人进入番地,向各位首领宣谕;番族首领全都归顺,王玉回来献上铠甲投降,并发誓永远做良民。捷报上奏后,皇上大为高兴,赐给大红织金衣一袭、白金十两。不久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负责考察京官;公扬清激浊,舆论完全赞同。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用法公平谨慎,凡事多援引旧例考核。事情平定后,众人才佩服公是长者。有人说:“像盗册人王真,大概就是其中一人。”此事载在公的家集里,这里不再记述。庚午年升任南京工部尚书,整顿规制、节省费用,是前后少有的。皇帝命公督修孝陵以及懿文殿等宫殿,公估量工程、聚集材料,谋划深远,工程将要完成时,恰逢患病,恳切请求归乡,皇上最终答应了。归乡十三年后,到了嘉靖元年,奉恩诏进阶光禄大夫,有司准备仪仗,带着羊和酒到家中慰问,家人都感到荣耀。又过三年,乙酉年秋八月癸丑日,在正寝去世;他的出生日期是正统甲子年四月乙酉日,享年八十二岁。夫人周氏,是华亭教谕迁安周公的女儿,先于公去世。她的美德另有志传。侧室鲍氏、刘氏,也都像周氏一样贞洁贤淑。公有四个儿子:守经,是周夫人所生,任锦衣卫冠带总旗、七品散官,娶唐氏,也先于公去世;守纯是州学生,聘阎氏,娶刘氏;守绂娶梁氏;守维聘马氏,娶韩氏。三人都是国子生,后三人都是刘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典科阎效,是周氏所生;次女嫁凤翔张珂;再次嫁举人阎佳,后二女都是鲍氏所生;幼女嫁千户白豸,是刘氏所生。孙子五人:瑭是州学生,娶阎氏;珙聘阎氏;瑢、珝、瑄都还年幼。孙女二人:长女聘阎▯,次女聘王化民。守纯择定当年闰十二月辛巳日,把公葬在北原,与周夫人的墓穴合葬。阎子明拿着墓志状,请海为公撰写墓表。唉!公的名声和德行高大地留在人们心中,无论做官还是居乡,没有一样不能作为榜样;如今却突然去世,前辈的典范,以后将依靠谁呢?然而这里不过稍稍叙述公的事迹和世系,使后来的观看者知道这是公的墓罢了。只是一块笏形石碑,哪里足以全部载录他的美德呢?海作为乡里的后辈,多年来有幸承受公的教诲;如今公已经去世,回头看看世人所称的通达尊长之人,能够像公这样谆谆恳恳、提携后进的,还有几人呢?唉,真令人悲伤!公的儿子守经虽然不幸早逝,但他的后代德行孝顺,即使公卿子弟也很少能与之相比。守纯勤奋学习、扩大志向,能够安稳地继承先人的事业,前途不可限量;守绂、守维也都文雅自守,宽裕而且贤良。公的内心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如今孙子们文雅有礼,繁衍昌盛,按古代的情形衡量,大概是龚、疏两家也没有的盛况吧,不是很兴盛吗?不是很兴盛吗!明代故文林郎、大宁县知县许君墓表。君讳谏,字廷言,家世是陕州灵宝人。高祖仕信,曾祖实,世代都怀有潜在的德行。祖父聚,任安定教谕,德行深厚,教育太学学生从不厌倦;安定人至今感念仰慕,建立祠堂祭祀他。他生有三个儿子,因为幼子襄毅公显贵,追赠户部侍郎。长子名通,就是君的父亲。通娶何氏,生君和他的兄长谊。君天资刚毅,幼年跟随叔父襄毅公学习,通晓朱氏《诗》,游学县学,很有当时的声名。九次应试未中,弘治庚戌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志向更加坚定,但最终仍未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录取。于是他以国子监规制不公平以及乡学赋税价格太重为由,向朝廷上书,有人认为他将因此得罪人,君却毫不顾虑。甲子年授任清河县知县,大力革新政务,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恢复,主管官员特别认为他能干。后来因戚里庄田一事获罪,被关入诏狱,改任临晋知县。君说:“我为百姓获罪,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何况只是改任近处呢?”到了临晋,他慎重执法禁令,严惩偷盗和轻薄之人,百姓大为喜悦服从。不久因父丧归家,服丧期满后改任大宁知县。大宁风俗崇尚朴实简略,缺少文教,君又用文雅来整饬政务,因此更被称赞为善治。

偶病淋,乃弃官归,徜徉梓里者十余年,敦族厚伦,人无间言。嘉靖乙酉三月二十一日卒。君生正统己巳十二月十四日,春秋凡七十有七云。初娶李氏,生女一,适国子生郑钟。继娶王氏,生女二,长适李扆,次适主簿张珍。三娶王氏,无出。四娶吕氏,生子三人:侨、修、备。侧室杨氏,生子四人:佶、伫、俨、作。女二人,长适散官张天禄,次适李继恩。而侨、修、佶、伫、俨皆县学生,可以嗣君休徳矣。孙子三人:福、安、薛、安、某、安。孙女七人,尚幼未聘。于乎!予昔与君弟今学士廷纶、侍郎廷美同游翰林,每及其家世,则恒述君修徳砥行之事。谓君因心孝友,然试虽不获第于科目,而三令大邑俱有良名,亦可以少毕其志矣。予子栗,娶君妹婿布政使杨君叔安之子,则君从甥壻也。比来灵宝,君弟茂才廷陈率君诸子以状洎志铭授予,请予表君之墓道。志言君抚故兄子价、伟、僎、倬如已出,虽老年寝疾,言及二亲与季父襄毅,未尝不流涕于枕。其居常,又以立身处家之道告戒诸子诸。子若、侨、佶等,又皆学文修行,将俱大售于时,为世令。人君之所以教于家者,视所以施之官秩,曽少异哉?予南至虢,畧访函谷故迹,过梁村,望及君坟,突然与君先公之坟相翼。葢百世之安也,其子孙兴盛繁衍,孰谓无所自乎?夫前人以徳昌,庇其后;后人益求其徳,衍其昌庇之福,引而益长,缉而益光。则许氏之世,虽百世可也。于乎!侨与诸弟,尚其朂之哉!

对山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七明 康海 撰

译他偶然患淋病,于是弃官归乡,在故里优游十多年,敦睦宗族、厚待亲伦,没有人说过他一句坏话。嘉靖乙酉年三月二十一日去世。君生于正统己巳年十二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七岁。起初娶李氏,生一女,嫁国子生郑钟。继娶王氏,生二女,长女嫁李扆,次女嫁主簿张珍。第三次娶王氏,没有生育。第四次娶吕氏,生三子:侨、修、备。侧室杨氏,生四子:佶、伫、俨、作。女儿二人,长女嫁散官张天禄,次女嫁李继恩。侨、修、佶、伫、俨都是县学生,可以继承君的美德了。孙子三人:福、安、薛、安、某、安。孙女七人,还年幼,尚未许嫁。唉!我从前与君的弟弟、今任学士的廷纶和任侍郎的廷美同游翰林,每次谈到他们的家世,总是听他们称述君修养德行、砥砺操守的事迹。都说君发自内心地孝友,虽然应试没有考中科举,但三次任大县县令都有良好声誉,也可以稍稍完成他的志愿了。我的儿子栗,娶君妹婿布政使杨君叔安的女儿,因此也是君的外甥女婿。近来到了灵宝,君的弟弟茂才廷陈带着君的诸子,把行状和志铭交给我,请我为君墓道撰写墓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志文说,君抚养已故兄长的儿子价、伟、僎、倬,如同自己的亲生子;即使年老卧病,谈到父母和叔父襄毅时,也从未不在枕上流泪。他平时居家,又用立身处家的道理告诫诸子。儿子若、侨、佶等,也都学习文章、修养品行,将来一定会在当时取得很大成就,成为世间的贤人。君在家中所施行的教诲,与他在官职上施行的教化,难道有一点不同吗?我向南到虢地,略微寻访函谷关的旧迹,经过梁村,远远望见君的坟墓,突然发现它与君父亲的坟墓相互并列。这大概是百世安稳的基础;他的子孙兴盛繁衍,谁说没有来由呢?前人凭借德行昌盛,庇护后代;后人更加追求德行,使这种昌盛和庇护的福分延续并增长,承接而使光彩更加显著。那么许氏的世代,即使延续百世也是可以的。唉!侨和各位弟弟,愿你们勉励自己啊!《对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七 明 康海 撰

墓志明故承徳郎户部贵州司主事阎君墓志铭。君讳倬,字允章,号山泉子,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恒斋公之季子也。世为陇州人。曽祖秀,未仕。祖璿,宣徳乙卯举人,歴仕南充、岳阳、昌邑、广昌、济源教谕,俱以太傅贵,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王氏,赠淑人。生二子:长仲实,以进士起家,累官吏部考功员外,有盛徳钜名。所为诗,成化、▯治间,海内争诵之。予为诸生时,尝辱其与进,葢欧阳文忠之流焉。次仲宇,即太傅公,雅量宏度,虽在显颀,而厥施罔究。武庙临御之初,固已兆有所尼之渐矣。先配夫人仲氏,生三子:儒、佑、传。继配夫人袁氏,生二子:俸及君。君幼颖异不凡,袁夫人梦凤鸣楼屋上,觉而生君。暨就外传,日记千言不忘。年十三即能诗。与文伯兄知州君侃于寺中见其诗,谓太傅公曰:“吾家能诗者,此人也。”太傅公喜,乃遣从谿田马先生受胡氏《春秋》。提学秦君文深器许之,令补州学生。己卯乡试,提学大复何子景明试竣西归,语予曰:“关中士,吾得二人:陇州阎倬,延安董▯子,幸识之。后关中称名士者,必二子也。”是科二子果中高等,予由是切慕二君之才。君第后,则不弃予,过则必访,缱绻数日始归。予以其文采肖考功,温雅肖太傅,士大夫或以予为知人。后君登嘉靖己丑进士,除知闻喜县,岂弟之政,氷糵之操,吏民感畏,至不忍欺。暇则课士劝学科贡不匮,君之教也。一时抚按旌贤举最,不可胜数。乙未转户部主事,民扳辕不忍去,乃立碑颂徳。以东汉陈太丘、内黄张问行、武功李朝纲与君题为四君子,可以知其政矣。在户部分理通州仓,出纳详慎。丙申总理三河大坝草塲,摧督伸缩,悉有条理。嵗余所起至十余万,却廪饩,慎狱讼。三河人爱戴歌诵,至不容口。闲则日课一诗,皆清新尔雅,得诗人之意。大复之许,讵弗信哉?值上郊社礼成,推恩臣下,赠太傅公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兵部尚书袁夫人一品太夫人丁酉督饷固原,事竣归省。太夫人遘疾,具疏养病,允之。明年己亥三月辛未,竟不起矣。于戏痛哉!君世之懿宝也。闗中文献,予方望君将实悬表以振厥衰,乃若此。天且胡以生君?又且胡以弗寿于君?岂天亦无奈于数,而鬼神妬而夺之邪?抑如李贺冀修文于天,天受而閟之邪?于戱痛哉!君生▯治甲寅五月五日,壬寅享年才四十有六尔。配刘氏,布政使显之女也,封安人。生男子二人:錧州学生,娶予弟贡士淳女;次錞,未聘。女子四人:长嫁云南叅议郭田子生员中玉;次嫁户部郎中邵伯宗子举人防;次聘引礼舍人张▯子某;次出育于房氏妹。孙男女各一人,俱幼。君有遗诗二巻,予将序而刻之。君可以不死矣。是年冬十一月九日壬寅,錧等将葬君于太傅公墓侧。界其女弟天防出,君侄銂所具状,请予铭其墓石。予知君者,且又重以姻契,义不可辞。铭曰:窿窿惟阎,关陇所瞻。凤起子绍,何用弗忺?睨彼科甲,其易若探。王谢是并,韦杜岂参?繄君之才,中寿而钤。大用弗究,视后则兼。袝葬考侧,永叶我占。遗徳不泯,遗诗可耽。征懿考实,世万斯凾。明封承徳郎刑部主事张公墓志铭。公讳通,字大亨,家世长安杜陵人也。上世谱失,无征。祖张大公,生张二公。张二公生公,兄弟四人,而公长焉。公生而秉徳,寡言笑,不逐羣戱。十五能通《大学》大义。张二公葢异之,令就学。洎家道少衰,乃令就贾。二公曰:“有子如此,弗能令振且达,岂非命邪?岂非命邪?”贾不数年,其足迹已徧天下,而诸关中言贾者,皆出公下矣。然公性惮厚利,而仅取足,曰:“茍可以给日用,则生道所关,如是而已。夫何以厚为哉?”此其意虑,岂庸人所能识哉?成化乙巳,关中大饥,人相食也。公诸弟方在襁褓,而二公又不解作业。公曰:“家无余积,而丁此大难,亲且老矣,吾何以坐承其变?”于是转籴襄汉,手足皆疲,而家具温饱。二公谓公曰:“备谷防旱,养子防饥,今于汝验之矣。”遂泣数行下,公亦数行下。

译墓志 明代故承德郎、户部贵州司主事阎君墓志铭。君讳倬,字允章,号山泉子,是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恒斋公的幼子。世代是陇州人。曾祖秀,没有做官。祖父璿,是宣德乙卯年举人,历任南充、岳阳、昌邑、广昌、济源教谕,都因为太傅公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妻王氏赠为淑人。生二子:长子仲实,以进士起家,累官至吏部考功员外郎,有盛大的德行和极高的声名。他所作的诗,在成化、弘治年间,天下争相诵读。我还是诸生时,曾冒昧得到他的指教,他大概是欧阳文忠公一类的人。次子仲宇,就是太傅公,气量宏大,度量宽厚,虽然身居显贵,但他的才能和作为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武宗即位之初,已经显露出将受到阻碍的征兆了。先娶仲氏夫人,生三子:儒、佑、传。继娶袁氏夫人,生二子:俸和君。君幼年聪颖非凡,袁夫人梦见凤凰在楼屋上鸣叫,醒来后便生下君。等到入外傅学习,每天能记诵千言而不忘。十三岁便能作诗。他与文伯兄、知州君侃在寺中看见君的诗,对太傅公说:“我们家能作诗的,是这个人。”太傅公很高兴,于是派他跟随谿田马先生学习胡氏《春秋》。提学秦君文深深器重并称许他,命令他补入州学生。己卯年乡试时,提学大复何子景明考试结束西归,对我说:“关中的士人,我得到两个人:陇州阎倬、延安董▯子,有幸认识他们。后来关中称为名士的,一定是这两个人。”这一科两人果然都考取高等,我因此更加仰慕两人的才华。君考中后,并没有抛弃我;经过我这里一定来访,亲密交谈数日才回去。我认为他的文采像考功公,温雅像太傅公,士大夫有时因此认为我善于识人。后来君考中嘉靖己丑年进士,授任闻喜县知县,施行和乐平易的政务,操守清白如冰蘖,吏民感动而敬畏,甚至不忍心欺骗他。有空便督课士子,劝勉学习,使科举贡士不断,这都是君教导的结果。一时之间,巡抚、巡按表彰贤能、举荐政绩优异者,不可胜数。乙未年转任户部主事,百姓拉住车辕不忍他离去,于是立碑颂扬他的德行。把东汉陈太丘、内黄张问行、武功李朝纲与君题名为四君子,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他的政绩了。在户部负责分理通州仓,出纳详细谨慎。丙申年总理三河大坝草场事务,催促督办、伸缩调度,都有条理。一年多时间里,所征集的达到十多万人,他却拒绝领取廪饩,谨慎处理狱讼。三河人爱戴他,歌颂他,几乎说个不停。闲暇时每天作一首诗,诗都清新典雅,得到诗人的真意。大复的称许,难道不可信吗?正逢皇上郊祀社稷的礼仪完成,推恩于臣下,追赠太傅公为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兵部尚书,袁夫人为一品太夫人。丁酉年督运粮饷到固原,事情办完后回家省亲。太夫人患病,他上疏请求侍奉母亲养病,皇上准许了。第二年己亥三月辛未日,太夫人最终没有起身。唉,真令人痛惜!君是当世的美好珍宝。关中的文献传承,我正盼望君能够实际振兴其衰微,竟然如此早逝。上天为什么要生下君?又为什么不让君长寿?难道上天也无可奈何于命数,鬼神嫉妒而夺走了他的寿命吗?还是像李贺希望到天上修撰文章一样,天帝接受了他而把他藏起来了吗?唉,真令人痛惜!君生于弘治甲寅年五月五日,壬寅年去世,享年才四十六岁。妻刘氏,是布政使显的女儿,封为安人。生二子:錧,是州学生,娶我弟弟贡士淳的女儿;次子錞,尚未订婚。女儿四人:长女嫁云南参议郭田的儿子、生员中玉;次女嫁户部郎中邵伯宗的儿子、举人防;再次聘给引礼舍人张▯子的某人;幼女由房氏妹妹抚养。孙男孙女各一人,都还年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君留下诗稿二卷,我将为它作序并刊刻。这样君可以不死了。这年冬十一月九日壬寅日,錧等将把君葬在太傅公墓旁。君的妹妹天防出面,君的侄子銂撰写行状,请我为墓石作铭。我既是了解君的人,又加上有姻亲之约,按情义不能推辞。铭文说:高大的阎氏啊,是关陇所仰望的家族。凤凰兴起,子孙继承,怎么会不欢悦?看那科举功名,取得它就像探囊取物。足以与王、谢并列,韦、杜又怎能相比?可惜凭借你的才华,只享中寿便止。宏大的任用没有完成,但看你的后代,功业还会兼而实现。附葬在父亲墓旁,永远为后世留下美好的占验。遗留下的德行不会泯灭,遗留下的诗篇值得欣赏。征考美德,核实事迹,万世都会将它收藏。明代封承德郎、刑部主事张公墓志铭。公讳通,字大亨,家世是长安杜陵人。上世族谱散失,无法考证。祖父张大公,生张二公。张二公生公,兄弟四人,公是长子。公生来秉有德性,少言少笑,不追逐群体嬉戏。十五岁便能通晓《大学》大义。张二公认为他奇异,命他入学。后来家道稍稍衰落,便让他经商。二公说:“有这样的儿子,却不能让他振兴发达,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经商不过几年,他的足迹已经遍及天下,而关中谈论经商的人,都不如公。可是公天性厌恶厚利,只取够用的,说:“只要能够供给日常使用,就是谋生之道,不过如此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取厚利呢?”这样的心志和考虑,哪里是庸人所能认识的?成化乙巳年,关中发生大饥荒,人甚至互相吞食。公的弟弟们当时还在襁褓中,二公又不能从事劳作。公说:“家中没有余粮,又遇到这种大难,父母亲又老了,我怎么能坐等承受这场变故?”于是转运粮食到襄阳、汉水一带,手脚都疲惫不堪,但家人获得了温饱。二公对公说:“储备粮食以防旱灾,养育孩子以防饥荒,如今都在你身上应验了。”说着便流下几行眼泪,公也流下几行眼泪。

洎诸弟长成,教令有立,娶令有家。二公又泣语公曰:“此诸儿,我生之,汝成之。诸儿不忘汝,吾将瞑目无悔矣。”故今关中称孝友者,独先公焉。葢其诚意恻怛,出于天性如此云。公娶高氏,生男子二:长治道,甲戌进士,初为长垣知县,有骏声,迁刑部主事。娶田氏,继娶陈氏。次治化,娶安氏。一女子,未聘夭。孙男子二人,其苗裔渐以盛矣。公生天顺戊寅七月戊子,卒嘉靖癸未五月己酉,春秋六十有六。明年甲申某月日,将葬公于曲江新阡。治道衰经,奉状来请予为铭。予有居在长安书院坊,葢与刑部居甚迩。从长老闻公行实,与状无少异。公心虽孝友,而天性刚毅正直。与人交,一本公道,无所私曲。人有过,能面道之,搆者解,失者复,得容接者,人人自以为喜。此殆有古先长者之意焉。刑部君曰:“正徳丙子,先人以先祖命视予长垣。居无何,一日方据案食,忽弃筯太息曰:‘吾心弗宁如此,必吾亲有弗安者。’即命驾遄归。适先祖母病居十一日,而先祖母卒。四月而先祖亦卒,身在数千里外。”而喘息呼吸,与亲无间,非心之笃孝,何以感应神速若此?于戱难矣哉!尝谓刑部君曰:「吾家世业农畆,至汝方以进士取官,吾宗显矣,汝何以自为哉?」又曰:「世自先曽以上皆无可考,汝尚励之,此其微义大防,与司马父子相告语者何异!」今刑部君操徳砥行,名实昭逈,抗节超迈,非公之所教耶?当时举重其文采,予犹以为末,故心敬好之,弗专言焉。于是为之铭曰:「维大亨父,蓄光不发,留待厥子,显名方夏,实承乃求,以肇后始。若彼巨滙,先邃而微,故至无纪,高官膴仕,世所共尊,义或弗齿。故君子疾没世而名弗称,千秋万嵗,高岸为谷,况此浮荣?若大亨父,下有厥子,其道岂穷?曲江之阡,峩峩屹屹,子孙瞻哉!可以永终。」明故赠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李公太孺人彭氏合葬墓志铭。公讳文厚,字尚贤,武功世族也。曽祖永,祖聪,皆乡之长者。聪娶某氏,生公一人。公幼有志于大人之学,值家贫,不果。长而谨厚,与物无忤。配彭氏,长者端之第三女也。生二男子,长曰凤,次曰朝纲。朝纲资性颖敏,公曰:“兴吾宗者,其朝纲乎!”命习蔡氏《尚书》。正徳丙子,中陜西乡试高等。明年试礼部不第,以乙榜拜阳曲教谕。或劝之曰:“父命也。”阳曲二年,为正徳己卯正月,公卒于家,由生景泰甲戌,享年六十有六。公卒六年,凤亦卒。朝纲免丧,拜章丘教谕,未几陞闻喜知县,被选为江西道监察御史。此嘉靖庚寅事也。值上上两宫徽号礼成,推恩臣下,赠公为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封彭氏为太孺人。又三年,朝纲知青州府,乃奉太孺人于青州。越二年丁酉十一月某日,太孺人卒于青州,由生景泰甲戌,享年八十又四。明年正月,朝纲奉太孺人之柩还武功。明年乙亥四月十有一日,葬太孺人于东原先茔,合公之窆。以予有姻契,属予铭其墓石。予惟公淳徳休风,克承先世,是以笃生令子,备法从守,明郡使士大夫传芬播美,以及无穷。而太孺人事舅姑勤纺绩,又有以承公之志,植善萃祥,享厥荣,养生荣死,哀诸福备矣,尚何憾哉!太孺人生二女子,一适孟文达,一适杨士化。五孙男子九:式生员,九畴业农,九山、九川、九叙俱就外傅。五孙女子已嫁及聘者四人,未聘者一人。牛大福与予甥生员习方,杨河杨长史子文光婿也。其名隆庆与直定者为二曽孙男,幼在室者为二曽孙女。予女孙马常则聘其长者,苗裔繁矣。铭曰:猗与武功,族惟李氏,徃代孔扬,入明中已,涵蕴既乆,必开厥美。封君昌休,其后光只。既光且繁,奚福不几?东原之阡,伉俪偕止,丰碑若林。其自今始,我铭在石,告厥孙子。明故登仕郎永寿王教授张君墓志铭。君讳儒珍,字待聘,别号东田居士。上世固始人也。元固始人被迁入关中,七世祖盛,兄弟五六人与俱来,而盛占籍武功兴城里。盛生汝周,文献;文献生好礼,好礼生敬,为君曽祖。配马氏,文简公姊也。生海,配侯氏,生让,配程氏,生三子:长翺,次士亷,季即君。君生而孝友慈祥谨恪,幼即嗜学。十八充县学。成化甲辰,关中饥,人相食,乃与其兄奉其父母就食汉中洋县,凡衣食之奉,百方匍匐,亲志用安,不知其为流离也。一日自傍邑归,独行山中几百里许,杳无人烟,而饥惫已甚,忽云霾四合,咫尺不辨,君坐石上,自分必死矣。顷云开,见岩下有王瓜蔓,数瓜累然,取噉之,饥惫若失,此孝感也。居洋一年,母卒,君哀毁骨立,洋之士人称説其孝,若不容口。明年兄某奉其父归,又一年则闻父病剧,君不办衣粮,不辞主人,乃宵夜行至家,不知足之重胝也。

译等到弟弟们长大成人,教导他们立身,又替他们娶妻成家。二公再次哭着对公说:“这些孩子,是我生下来的,你成就了他们。他们不会忘记你,我将来闭眼也没有遗憾了。”所以如今关中称说孝友的人,唯独推重先公。大概他的诚意和恻隐,像这样都是出于天性。公娶高氏,生二子:长子治道,甲戌年进士,起初任长垣知县,声誉卓著,升任刑部主事;娶田氏,继娶陈氏。次子治化,娶安氏。女儿一人,尚未许嫁便夭折。孙子二人,后代渐渐兴盛。公生于天顺戊寅年七月戊子日,卒于嘉靖癸未年五月己酉日,享年六十六岁。第二年甲申某月某日,将把公葬在曲江新墓道。治道穿着丧服,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居住在长安书院坊,与刑部官署很近;从长者那里听到公的事迹,与行状没有一点不同。公内心虽然孝友,但天性刚毅正直。与人交往,一概以公道为准,不偏私曲护。有人犯错,他能当面指出;有挑拨者便替人解开,有过失者便使其恢复,能够被他容纳接纳的人,人人都以此为喜。这大概有古代长者的风范。刑部君说:“正德丙子年,先人奉先祖之命巡视我任职的长垣。任职不久,一天正靠着桌案吃饭,忽然丢下筷子叹息说:‘我的心这样不安,一定是我的亲人有不安的地方。’立即命人驾车快速回去。正好先祖母患病住了十一天,先祖母便去世了。四个月后先祖也去世了,而他当时身在数千里之外。”他的喘息呼吸,竟能与亲人相互感应;如果不是内心笃厚的孝心,怎么会感应得如此迅速?唉,真是难以解释啊!我曾对刑部君说:“我家世代务农,到你才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我们宗族显达了。你应当怎样自处呢?”又说:“从先祖以上,世代都没有可考的事迹,你还要努力;这种微妙的意义和重大的防范,与司马氏父子相互告诫的话有什么不同?”如今刑部君操守高洁、品行坚定,名声和实际都显著超群,抗守节操而卓然不凡,难道不是公的教诲吗?当时人们推重他的文章,我还认为那是末节,所以内心敬重喜爱他,却不专门谈论这一点。于是为他作铭说:大亨父啊,积蓄光辉而没有显露,留待他的儿子,使显赫的声名遍于华夏;真正继承下来,又继续追求,开创后代的开始。好像巨大的汇流,源头深邃而细微,所以达到极盛时便没有记载;高官厚禄,是世人共同尊崇的,有时却未必合乎义理。君子因此厌恶死后名声不能彰显。千秋万岁之后,高岸也会变成深谷,何况这种浮薄的荣华呢?像大亨父这样的人,下面还有他的儿子,他的道德事业难道会穷尽吗?曲江的墓道,高高大大、巍然耸立;子孙们要永远瞻仰啊!这样就可以长久终结了。明代故赠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李公与太孺人彭氏合葬墓志铭。公讳文厚,字尚贤,是武功的世家。曾祖永,祖父聪,都是乡里的长者。聪娶某氏,生公一人。公幼年便有志于大人之学,恰逢家贫,未能实现。长大后谨慎厚道,与万物相处都没有抵触。娶彭氏,是长者端之的第三个女儿。生二子:长子凤,次子朝纲。朝纲天资聪敏,公说:“振兴我宗族的,大概就是朝纲吧!”命他学习蔡氏《尚书》。正德丙子年中陕西乡试高等。第二年礼部会试未中,以乙榜授阳曲教谕。有人劝他说:“这是父亲的命令。”阳曲任职两年,到正德己卯年正月,公在家中去世。君生于景泰甲戌年,享年六十六岁。公去世六年后,凤也去世。朝纲服丧期满,授章丘教谕,不久升闻喜知县,又被选任江西道监察御史。这是嘉靖庚寅年的事。正逢皇上给两宫上徽号的礼仪完成,推恩臣下,追赠公为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封彭氏为太孺人。又过三年,朝纲任青州府知府,于是把太孺人奉养在青州。过了两年,丁酉年十一月某日,太孺人在青州去世;她生于景泰甲戌年,享年八十四岁。第二年正月,朝纲奉太孺人的灵柩回到武功。第二年乙亥四月十一日,将太孺人葬在东原祖坟,与王公合葬。因为我与王公有姻亲关系,他托我为墓石作铭。我想王公德性淳厚、风范美善,能够继承先世,因此生有贤子,备任法司属官和郡守,使士大夫传播他的芬芳美德,流传无穷。太孺人侍奉舅姑,勤于纺织,又能承继王公的志向,培植善行、聚集祥瑞,享有这样的荣耀;生前得到奉养,死后得到荣哀,各种福分都齐备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太孺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孟文达,次女嫁杨士化。五个孙子:式是生员,九畴务农,九山、九川、九叙都跟随老师学习。五个孙女,已经出嫁或订婚的有四人,尚未订婚的有一人。牛大福是我外甥生员习方的女婿,杨河是杨长史之子文光的女婿。名叫隆庆和直定的,是两个曾孙男;年幼还在闺中的,是两个曾孙女。我的外孙女嫁给马常则,已经订婚的是他的长子,后代十分繁盛。铭文说:啊,美好的武功,族中只有李氏;往代声名显扬,进入明代中期更加兴盛。蕴积已经很久,必定要显露它的美德。封君昌盛美好,他的后代也将光耀。既光耀又繁盛,还有什么福分不会来到呢?东原的墓道上,夫妻同葬于此,丰碑排列如林。从今以后,我把铭文刻在石上,告诫他们的子孙。明朝故登仕郎、永寿王教授张君墓志铭。张君名儒珍,字待聘,别号东田居士。上世本是固始人。元代固始人被迁入关中,七世祖张盛和五六个兄弟一同来到这里,张盛便入籍武功兴城里。张盛生汝周,汝周生文献,文献生好礼,好礼生敬,就是张君的曾祖。曾祖母为马氏,是文简公的姐姐,生海;海娶侯氏,生让;让娶程氏,生三个儿子:长子翺,次子士廉,幼子就是张君。张君生来孝顺友爱、慈祥谨慎,幼年便喜爱学习。十八岁入县学。成化甲辰年,关中饥荒,人吃人,他便和哥哥奉侍父母到汉中洋县就食;衣食供养之事,千方百计地奔走,务必使亲人的意愿得到安顿,不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流离。一天,他从邻县回来,独自在山中走了将近百里,四周杳无人烟,饥饿疲惫到了极点。忽然云雾四面合拢,近在咫尺也看不清。他坐在石头上,料定自己必死无疑。过了一会儿云雾散开,看见岩石下有王瓜藤,结着几个累累的瓜,便摘来吃,饥饿疲惫顿时像消失了一样。这是孝心感应所致。他在洋县住了一年,母亲去世,张君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洋县士人谈起他的孝行,赞叹不绝。第二年,哥哥某奉父亲回家;又过了一年,听说父亲病重,张君来不及准备衣物粮食,也没有向主人告辞,连夜赶回家,连脚上磨起重重老茧都不知道。

居数日而父卒,哭泣之哀,远近嗟叹。▯治己酉,独行至洋,具小棺,负母骨归,合葬于父。每所至设香案,虽箪食豆羮,必祭而后食,则跪告曰:「今日将适某处。」其孝有如此者,传记所称,殆何加焉。君读书有大志,累举不利。正徳戊寅,以嵗贡拜河间县学训导,又八年陞南皮县学教谕。所在以忠信教人,虽豪生侠士,亦服其教,无敢易者。彬彬之士,怀若父母。

传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如君者,非其人耶?嘉靖癸已陞永寿王教授,王以为长者,殊礼敬之。明年九月二十七日庚寅卒于官,王重悲悼,以为失吾良传。君生天顺壬午五月三日丁酉,享年七十有三。娶予叔姊,生六男子:铸、钥、铉、镐、镈、链,皆县学生,而铉、镐先君卒。鏄、链戊子同科举人。孙男子七人,孙女子七人,其允繁矣。今年乙未三月二十二日壬午,铸等将葬君于凤冈之麓新兆,请予铭。君之墓,于戱!君与予同笔砚者十有余年,言必及义,戱不抵谑。至于俱老且死,未尝有芥蔕弗合者。亡友凤麓符生尝曰:「友道废坏已乆,若东田子独何人邪?」君孝友之心,出于天授,违亲已乆,思念不忘。诸甥言:「君在官见佳果美食,未尝不以享不逮亲为言。」予独谅焉。关中之饥饿,殍盈野。君曰:「吾族宁无殍乎?」乃以俸金寄极贫者,防极贫者絶粒已数日矣,得寄即能延及麦成,故其族独无殍者,君之孝友所及也。君有才贤之子,对客畧无一言。南皮张东之,宪使清修之士也,每以君不誉子为士大夫之竒操,予深韪之。铭曰:「东田隆隆,何福不丰?帝监厥孝,锡此令终。维徳覃厚,履则斯宏。既畀贤子,开广厥宗。益以多孙,我张用崇,振振翼翼,允逖休风。凤冈之麓,厥土维融。我言卜之作,子幽宫,后人克承兹封,靡穷猗千万年,光我秦雍。」承徳郎刑部主事东希孟墓志铭。君讳野,字希孟。上世巩昌人也。高祖良,元季守商州,兵乱居华州,子孙世为华州人。良生骥,骥生升,升生思中。有性行,举进士,累官中议大夫,赞治尹四川按察司副使。夫人薛氏,生男子五人:周、鲁、汉、郊、野,皆命治蔡沈书传辟进士。鲁汉先举于乡,君尚少也,乃卒出,遂连举进士。明年,▯治癸亥,除知陈留县。陈留道冲役繁,民贫弊不能堪也。君至,一一更▯约束,恭已俭费,使为民先。又信赏集事,疏导教化,使清讼狱,亡豗喧私闘也。其故为盗掠者,以无掊敛,能安生也。徃徃变更为良人。凡所以伸缩者,道路传之,皆长者。然性善恶恶人及豪逆不法,故徃徃见犯者,皆务尽法,亡所舒缓焉。河南抚按及布按重臣,皆器重之。凡所编籍及讼狱之事,其最难者,故亡不以委君。君至,果一一有度理,一时尹县者,莫能或之先也。正徳丁卯,吏部举县軄,以君年少佚资也,但以刑部主事在刑部。人皆曰不媿其先人。葢其先人按察公,故为刑部郎中有平闻于今不穷也。冬十月,提狱禁,至十一月朔归。归即中寒,又十四日乃不起。今年才二十又六,于乎惜也已矣。昔希孟言,自兵燹来百十年,北方弟子皆无书籍,故陈留置书籍数十百种,其有闲暇,率弟子至,躬自课亡日政靡不能矣。使假之以年而益自宏肆,向里虽古人曷媿也?于乎,乃不然也。卒之三日,给事段君世高书状来,请为铭。后二十日,兄鲁汉以试至,则又请矣。夫希孟性行纯美,其数脩短如此,然视刻削近名者,宜何以终焉?呜呼痛哉已矣。希孟娶王氏,已封为孺人。子一,命曰颐寿,甫一嵗卒。后二日,又生女颐寿,神彩莹澈,宜有子矣。铭曰:年非脩也而已终也,官非卑也而已通也,徳非疚也而已穷也。嗟嗟,何也?嗣有其子,亡可茕也。明故霑化县儒学教谕赵公墓志铭。公讳玉,字汝石。其始祖曰公,用子孙第称曰南京公云。盖自元之盛日,赵氏在南属近者,徙西北,时公用尚幼而孤,至其寡姑与俱徙平凉,遂占籍为平凉人。然不知为赵氏何属也。杭在宋为南京,其曰南京公,可占其苗裔矣。公用娶张氏,生佳儿。佳儿洪武三年置府城东门坡下宅,与弟共居。佳儿生得名,得名生荣,荣生子祥福。正祥子常安,弱冠当婚,逃去为道士,居秦徽山中。猎者每见两虎倚其庐,升木讯焉,曰:“山居与野兽相狎,无他也。”福以国子生为平谷县丞,取杨氏,生公。幼即庄敬嗜学,外舅考功员外郎灵台史公书竒之,于是以其长女议婚云。成化甲辰,关中讥甚,公时从外舅游学京师,亟以妆奁归平谷云,易粟救荒。外舅语诸缙绅,咸嘉叹焉。公以伟才积学,凡六试塲屋,辄不第。正徳丁卯,平谷公卒。

译住了几天,父亲去世了,他哭泣的悲哀使远近的人都叹息。弘治己酉年,他独自走到洋县,准备小棺材,背着母亲的遗骨回来,与父亲合葬。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摆设香案,即使只有一篮饭、一碗羹,也一定祭祀之后才吃,并跪着禀告说:“今天将要前往某处。”他的孝行到了这种程度,传记中所称颂的孝子,大概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了。张君读书有大志,却屡次应试不中。正德戊寅年,以岁贡身份授河间县学训导;又过八年,升任南皮县学教谕。他在任所用忠信教导人,即使豪强学生和任性之士,也都服从他的教诲,不敢轻视。文雅有学之士,都把他当作父母来敬爱。传记说:“恭敬节俭,难道可以只从声音笑貌上表现出来吗?” 像张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说的那种人吗?嘉靖癸巳年升任永寿王教授,王把他看作长者,给予特别的礼敬。第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庚寅,在任所去世。王十分悲痛哀悼,认为失去了自己的贤良师长。张君生于天顺壬午年五月三日丁酉,享年七十三岁。娶我的叔姊,生六个儿子:铸、钥、铉、镐、镈、链,都是县学生;其中铉、镐先于张君去世。镈、链在戊子年同科中举。孙子七人,孙女七人,后代也很繁盛。今年乙未年三月二十二日壬午,铸等将把张君葬在凤冈山麓的新墓地,请我作铭。张君的墓啊!张君与我同在笔砚间相交十多年,说话必谈义理,嬉戏也不流于戏谑。直到我们都老了、将死,也从未有一点隔阂不合。亡友凤麓符生曾说:“友道废坏已经很久了,像东田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张君孝友的心性出于天授,离开亲人已久,思念从未忘却。几个外甥说:“张君在任上见到美果佳肴,从没有不说这些东西不能奉养已故父母的。”只有我最能体会他的心情。关中饥荒时,饿死者遍野。张君说:“我们族中难道没有饿死的人吗?”于是把俸金寄给极贫困的人,正好防止那些已经数日没有粮食的人断粮;他们得到这笔钱,便能支撑到麦子成熟。因此他的族人独没有饿死的,这是他的孝友所惠及的结果。张君有才德的儿子,却在客人面前几乎一句话也不说。南皮人张东之,是清正自守的御史,常把张君不夸耀儿子看作士大夫中的奇异操守,我深以为然。铭文说:东田之墓高隆,什么福分会不丰厚?上天察见他的孝行,赐给他美好的结局。德性深厚广大,脚下所行便宏远。既然赐给他贤子,又使他的宗族开拓广大。再加上众多孙辈,我张氏因此更加崇盛;子孙勤勉敬慎,确实远播美好风气。凤冈山麓,土地平和温润。我据此卜地营造你的幽宫,后人能够承继这座坟墓,福泽无穷。啊,愿千万年都光耀我秦地雍地。承德郎、刑部主事东希孟墓志铭。张君名野,字希孟。上世是巩昌人。高祖良,元末任商州守,因兵乱居住华州,子孙世代成为华州人。良生骥,骥生升,升生思中。思中有品性德行,考中进士,屡次升官至中议大夫,任赞治尹、四川按察司副使。夫人薛氏,生五个儿子:周、鲁、汉、郊、野,都命名取自蔡沈《书传》,以期他们考中进士。鲁、汉先在乡试中举,张君当时还年轻,后来才出仕,于是接连考中进士。第二年弘治癸亥,授任陈留县知县。陈留是交通要道,徭役繁重,百姓贫困疲敝,难以承受。张君到任后,逐条更定规约;约束自己,节省费用,以身作则为百姓先导。又以诚信赏罚、集中力量办事,疏导教化,使诉讼狱案清明,再没有喧闹私斗。过去从事盗掠的人,因为不再遭受搜刮征敛,能够安稳生活,往往改变成为良民。凡是他施行宽严进退的事情,道路上传说的都说他是长者。然而他性情喜善恶恶,憎恨恶人和强横违法者,所以屡屡被人冒犯;一旦办案,务必依法尽办,从不宽缓。河南抚按以及布政、按察两司的重臣,都器重他。凡是户籍编审和诉讼案件中最难办的事,都没有不交给张君处理的。他到任后果然一一处理得合乎法度,当时任县令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正德丁卯年,吏部考察并推举县职人员,认为张君年轻而有才干,只让他任刑部主事。众人都说他没有辱没先人。因为他的先人按察公过去曾任刑部郎中,直到今天仍以公平著称,声名未衰。冬十月,他奉命提督狱禁,到了十一月初一才回家。回家后便感染寒疾,再过十四天就不起床了。今年才二十六岁,唉,实在可惜!过去希孟说,自从兵乱以来一百多年,北方弟子都没有书籍,所以他在陈留置办了数十上百种书籍;有空闲时,便率领弟子前往,亲自教课,没有一天懈怠。如果假以年岁,使他更加扩展才华、纵情学问,那么在古人面前即使是孔子、孟子,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竟然不能这样。张君去世三天,给事中段君世高的讣状送来,请我作铭。过了二十天,他的哥哥鲁、汉因考试来到,又请求我作铭。希孟性情品行纯美,寿命却如此短促;相比那些刻意矫饰、追求名声的人,应当怎样评价他的结局呢?呜呼,真是悲痛啊!希孟娶王氏,已封为孺人。生一子,命名颐寿,刚满一岁便夭折。两天后又生一女,也名颐寿,神采明澈,应该会有后代。铭文说:寿命并不长,却已经终结;官职并不卑微,却已经通达;德行没有过失,却已经穷困而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唉,为什么会这样?后继者还有这个女儿,就不会孤苦无依了。明朝故霑化县儒学教谕赵公墓志铭。赵公名玉,字汝石。他的始祖名公用,后世因子孙的科第而称他为南京公。大概从元代兴盛时期起,赵氏在南方属地中靠近京师的一支迁往西北;当时公用还年幼便成为孤儿,后来跟随守寡的姑母一同迁到平凉,于是入籍成为平凉人。但不知道他在赵氏宗族中属于哪一支。杭州在宋代是南京,称为南京公,大概可以据此推知他的后裔。公用娶张氏,生佳儿。佳儿在洪武三年于府城东门坡下置宅,与弟弟同住。佳儿生得名,得名生荣,荣生子祥福。正祥的儿子常安,二十岁应当成婚,却逃走做了道士,住在秦徽山中。猎人常看见两只老虎倚在他的庐舍旁,便上树询问他,他说:“山中居住,和野兽亲近,没有别的原因。”祥福以国子生身份任平谷县丞,娶杨氏,生赵公。赵公幼年便庄重恭敬,喜爱学习;岳父考功员外郎灵台史公看重他的才华,于是与他议定娶自己的长女。成化甲辰年,关中饥荒严重,赵公当时跟随岳父在京师游学,立即把嫁妆送回平谷,用来换粮赈济灾荒。岳父把这件事告诉各位士绅,众人都赞叹。赵公才华卓异、学问积累深厚,六次参加科举考试,却总未中。正德丁卯年,平谷公去世。

公既终丧,恨不能成父之志,应贡上京师,途得金褓甚巨,息树下以待其主,至与之主以什一谢公,公驰去不顾。廷试后拜元城训导,值恶教谕伐号房户牗及文庙树以货,督求诸生,公唯日坐斋课诸生经书,恶教谕愈益嫉公,公不为意也。迁霑化教谕,凡诸生所餽赠,皆辞不受。嘉靖己丑致仕归,环堵敝庐,蔬食饮水,其意翛然乐也。丁酉二月二十四日癸酉,公不起矣。生天顺癸未九月二十三日己夘,春秋七十有五。公初娶史氏,生子时元,有孙三人:守约、守敬、守业,及孙女一,早殁。继娶范氏,未举子而卒。继又娶许氏,生子时春及女子一,人为生员张云龙妻。侧室王氏,生子时泰及一女子,尚幼。初,时春以己巳嵗生,公语诸亲友曰:“此儿有异,须吾得学官禄,力教之以成吾父之志,故有元城之行。”后至霑化,时春愈益开悟,公日以谈笑饮酒为乐。壬午,时春年十四,渔石唐公、虞佐石冈蔡公承之为予道其才美,若不容口,然但举乡试第三。人予私愤焉。丙戌防试,乃举第一,改庶吉士,读中秘书。出馆,授刑部主事。庚寅,上封事,罢主事归。光大之业,方正之气,海内推焉。公可谓有子矣。夫比公疾革,遗命时春:朝终夕殓,勿停柩,勿告讣,勿厚葬,必以予志其墓石。兹将以月日葬公南山。文原时春以状来请铭,从公志也。公之盛徳雅操,备在家集,不可枚举。有子如刑部,终无弗传者矣。铭曰:世有哲人,必昌厥后。其昌伊何?匪禄匪富,令闻不忘。厥履允厚,厥履允厚,万祀所崇。若彼茂草,奚其为容?于惟先生,逖哉钜宗。遡流循源,有倬其洪。公需我铭,愧无阐▯。佳城巍巍,令子所封。孝子不替,斯公令终。明故封文林郎云南道监察御史儒学训导杨公墓志铭。公讳舟,字济川,别号讷庵。家世武功人也。曽祖礼,国初举人,才引疾不就。祖安,父鉴,俱孝弟力田,为乡善人。鉴生四子,长善,次鼎,次哲,季公【公下当有哲字】为县学生,读书不成,父命公继哲为学生,治朱氏易,籍然有名于时。成化丁酉乡试已中式,录其文矣。有某叅议欲私其门客,乃抵落公巻。此后累试皆弗售,士论惜焉。▯治庚戌应贡,上礼部,拜夏县儒学训导,勤以教人,礼以自御。夏人至今犹诵説不忘。云九载满,年尚未及六旬,且将陟官也,乃幡然告归。家无厚蓄,守薄田数十畆,其心休休,若将终身焉。此可以占识公志矣。正徳辛未,长子秉中第进士,为行人。又三年,为御史,勅封公为文林郎云南道监察御史。配张氏,封为太孺人。太孺人乡善人贵女也,年二十归于公,善执妇道,勤俭备至,故能相成。公学公已有官,乃弥喜,纺织所衣裙布敝犹不易,曰「我性盖如是」。正徳辛巳十一月八日,公以疾卒于家。繇生正统庚申三月二日,春秋葢八十有二。葬后四年,嘉靖丙戌六月二日,孺人亦卒。繇生正统壬戌六月二十八日,春秋葢八十有五。今年戊子九月三日,秉中将奉孺人之柩,启圹附葬于公,以状授海,请以铭公之墓。海自儿童时尝从乡先生之后,私识公之行事。公天性孝友,加以禀赋谨厚,终其身,乡党宗族咸无闲言。两兄继殁,抚其遗孤,无异所出。堂叔某死无后,葬之以礼,又为主时祀于家。秉中既贵,禄之所入,计已饶裕,公欿然如布衣时,顾自处益俭。每饮食至,辄以先公先夫人逝不及养,感泣不已。此亦可以谓有终身之慕矣。张孺人性尤俭素,遗训甚多。秉中尝述以告予曰:「不肖为御史,曽拜吾母于堂,记吾母之言曰:『我在家时,闻人説而祖善,而父将来必做官。及我归而父见,而祖接人若恐伤乃。而父果做官尔,官视而父』」又加显矣,此而父之善所致也。而谨识之,凡百勿顾目前,当从后看可也?不肖擕家口北上,吾母告吾妻曰:「我平日过活甚难,今老矣,一薪一米未忍轻费。世常説节俭胜求人,诸妇宜深念此。日用间汝辈不爱惜,累及吾儿,请勿复来见我也。」此皆表表然可以训及将来,比迹古之贤母者。噫嘻!盛哉!公与孺人生男子二人:秉中、允中。秉中以御史陞山西按察司副使。允中受义民爵。女子一人,适里人党厚孙。男子八人,诩早夭,余三尚幼。秉中出也,纯纪俱县学生,而纪夭,余二幼。允中出也,孙女子三人:秉中所出二,一适重庆检校王堂,一许聘景垫;允中所出一,适马河龙,俱先殁。纯出曽孙女子一人,已许聘马氏苗裔,盛矣。方公卒时,秉中以巡按四川过家。

译赵公服完丧,遗憾不能完成父亲的志愿,便以贡生身份赴京。途中得到一包数额很大的金钱,便停在树下等待失主;后来找到失主,失主拿十分之一酬谢他,赵公却赶快离开,连看也不看。廷试后授任元城训导。当时有个恶教谕砍伐号房的门窗和文庙的树木拿去卖,又督促索取诸生财物;赵公只每天坐在斋舍中教授诸生经书,恶教谕越发嫉恨他,赵公也不在意。后来调任霑化教谕,凡诸生馈赠的东西,他都推辞不受。嘉靖己丑年退休回家,住在四壁简陋的屋子里,吃蔬菜,饮清水,心情却自在快乐。丁酉年二月二十四日癸酉,赵公去世。生于天顺癸未年九月二十三日己卯,享年七十五岁。赵公初娶史氏,生子时元,有三个孙子:守约、守敬、守业,另有一个孙女,早夭。继娶范氏,未生子便去世。又娶许氏,生子时春和一个女儿,女儿嫁给生员张云龙。侧室王氏,生子时泰和一个女儿,都还年幼。当初,时春生于己巳年,赵公对亲友说:“这个孩子不寻常,必须等我取得学官俸禄,尽力教导他,使他完成祖父的志愿,所以我才有元城之行。”后来到了霑化,时春越发聪慧明悟,赵公每天以谈笑饮酒为乐。壬午年,时春十四岁,渔石唐公、虞佐石冈蔡公向我称赞他的才华美德,几乎说个不停,但他只考中乡试第三名。我私下替他愤懑。丙戌年会试,他才考中第一名,改任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出馆后授刑部主事。庚寅年,他上疏论事,被罢免主事职务回家。他宏大的事业和方正的气节,海内都推重。赵公可以说是有贤子的。赵公病重将死时,留下遗命给时春:早晨去世,晚上入殓,不要停柩,不要报丧,不要厚葬,一定要请我为墓石作铭。现在将于某月某日葬赵公于南山。时春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是遵从赵公的遗志。赵公盛大的德行和高雅的操守,都详载在家集之中,无法一一列举。有这样一个刑部主事的儿子,他最终不会不流传于后世。铭文说:世间有贤哲之人,必定使后代昌盛。他的昌盛是什么?不是俸禄,也不是富贵,而是美名令人永不忘怀。他的操行确实深厚,他的操行确实深厚,是万世祭祀所尊崇的。若只是像茂盛的草木,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先生啊,您真是远大的巨宗。溯流寻源,根基何等显赫宏大。赵公需要我的铭文,我惭愧自己没有足以阐扬的文辞。高大的佳城,是贤子的封葬之所。孝子永不改变父亲的德行,这就是赵公美好的结局。这是为明朝故去的杨公所撰写的墓志铭;杨公生前获封文林郎,曾任云南道监察御史、儒学训导。杨公名舟,字济川,别号讷庵。家世是武功人。曾祖礼,国初中举,因才华出众却借病不出仕。祖父安、父亲鉴,都孝顺友爱、勤于耕作,是乡里的善人。鉴生四子:长子善,次子鼎,次子哲,幼子杨公【“公”字下当有“哲”字】为县学生,读书未成,父亲命杨公代替哲继续求学,学习朱氏《易》,很有声名。成化丁酉年乡试已经考中,试卷也已录取。有某位参议想徇私让自己的门客中举,便把杨公的试卷打落。此后屡次应试都未能成功,士人舆论为他惋惜。弘治庚戌年以贡生身份赴礼部,被授夏县儒学训导;勤勉教人,以礼自守。夏县人至今还诵说不忘。任满九年时,年纪还不到六十岁,而且将要升官,却忽然决意告老还乡。家中没有厚重积蓄,只守着几十亩薄田,心情宽舒安适,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这可以看出杨公的志向。正德辛未年,长子秉中考中进士,任行人。又过三年,任御史,下诏封杨公为文林郎、云南道监察御史。配偶张氏,封为太孺人。太孺人是乡里的善人、贵家女子,二十岁嫁给杨公,善于遵守妇道,极其勤俭,因此能够与杨公相互成就。杨公亲眼见到儿子做官,十分高兴,但即使纺织所穿的裙布已经破旧,也不肯更换,说:“我的性情大概就是这样。”正德辛巳年十一月八日,杨公因病死于家中。生于正统庚申年三月二日,享年大约八十二岁。杨公安葬四年后,嘉靖丙戌年六月二日,孺人也去世。生于正统壬戌年六月二十八日,享年大约八十五岁。今年戊子年九月三日,秉中将奉孺人的灵柩,开墓穴附葬于杨公墓旁,拿行状交给海,请我为杨公墓作铭。我从小曾跟随乡中先生学习,也私下了解杨公的事迹。杨公天性孝顺友爱,又禀性谨慎厚道,一生之中,乡亲宗族都没有闲话。两个哥哥相继去世,他抚养他们的遗孤,如同自己的孩子。堂叔某人去世后没有后代,他按礼安葬,又在家中主持按时祭祀。秉中显贵以后,俸禄收入已经很丰裕,杨公却仍像平民时一样淡泊,反而更加节俭。每当饮食送到,总因先公先夫人已经去世、不能奉养他们而感动落泪。这也可以说是一生都怀有追慕之情。张孺人尤其俭朴,留下许多训诫。秉中曾讲给我听说:“我做御史时,曾在堂上拜见母亲,记得母亲说:‘我在娘家时,听人说你祖父善良,你父亲将来一定会做官。等我嫁来见到你父亲,你祖父待人接物,好像唯恐伤害别人。你父亲果然做了官,你要看待你父亲的官位。’后来又更加显贵了,这都是你父亲善行所带来的结果。我谨慎地把这些记下来:凡事不要只顾眼前,应当从长远看。秉中带着家人北上时,母亲对他的妻子说:‘我平日过日子很困难,如今老了,一根柴、一粒米也不忍心轻易浪费。世人常说节俭胜过求人,你们这些媳妇应当深深记住。日常用度上你们若不爱惜,连累我的儿子,请不要再来见我。’这些话都明白突出,可以训诫后人,足以和古代贤母相比。唉,真是盛美啊!杨公与孺人生两个儿子:秉中、允中。秉中以御史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允中受封义民爵。女儿一人,嫁同乡党厚孙。孙子八人,诩早夭,其余三人还年幼。秉中所生的纯、纪都是县学生,纪夭折,其余二人年幼。允中所生的孙女三人:秉中所生二人,一人嫁重庆检校王堂,一人许聘景垫;允中所生一人,嫁马河龙,都已先去世。纯所生曾孙女一人,已经许聘给马氏后裔,后代很兴盛。杨公去世时,秉中正以巡按身份巡行四川,经过家乡。

孺人卒时,秉中已陞官山西,归省问疾,侍药属圹视▯,曽无一之不逮。所谓不期然而然者,非公与孺人隂徳宿厚,讵有此哉?铭曰:武功之南,厥川惟膴,土厚水深。公坟俣俣,孺人是同。奠兹终古,名徳在时,懿训如睹。子孙振振,克遵伊武,伊武孔贤,帝命是延。丰章蔚诵,胥贲公阡。南山峩峩,漆水煎煎,永言孝思,尚慎谛旃。故文林郎知呉桥县王君墓志铭。▯治初,闗中葢有才子焉。言出而文成,笔挺而思运。诸关中英俊之士,莫不以为难能,望望焉不敢与之抗。见其文,覩其诵述,目动口嚅,心服志赧者,十恒八九。吁,亦竒矣!予自弱冠与之为友,顾其天资之美,虽传记所称,何以过也?乃今卒不能以行见于世,忽焉卒矣。悲夫!天之生才也,付之以美大纯粹之资,而又啬其所就,使之与物同腐,顾非斯人之不幸哉?此吾友野堂王君仁瑞之卒,兹予有以伤士之不辰,而感时日之易迈也。于戱仁瑞之资,岂世之所恒有邪?昔马迁读服鸟赋,深与其同死生、轻去就,爽然自失。仁瑞以名进士试圻县,其欲为之志,横博之气,至欲与宇汉争高。及其退居林麓,澹焉脱焉,若亡若寄,兹亦非绰有余觌者乎?按状,仁瑞姓王氏,讳麒,上世宝鸡人也。自祖某以来,率居凤翔。仁瑞生七嵗父琰令就学,即若成人。年十三四,殊为知府张公本济所爱,曰:“使其读书不辍,不数年天下无书矣。”后果中▯治乙卯乡试,己未进士,辛酉除知呉桥,能以法令饬治,民敬畏之。不三年为州守诖罢归凤翔,年尚鋭也,即脱弃其事,日徜徉里闬,奕棋赋诗,若将终身。客至不拘有无,必置酒欵洽,雅歌投壶,晏如也。嘉靖癸未,母夫人焦氏卒,哀毁成疾,延及今年戊子二月二十二日甲子遂不起。繇生天顺癸未五月九日丁酉,春秋六十有六。先娶刘氏,郡名家女,善执妇道,先君十五年卒。懿徳在君之自志,生男子一人曰元定,女子一人嫁国子监生扶风赵惟珍。继娶李氏,凤翔守御千户所镇抚宪之姊也,徳似于刘,先君七日亦卒。生成化乙未十一月二十三日戊辰,得年五十有四。元定将以九月十六日乙酉合葬君与李孺人于城南刘孺人之圹。以予知君为深,当铭君之墓石,因以所记于君者道之。若夫呉桥人士,感徳怀惠,绘图立传。诸事,则《呉桥志》与士大夫所诵説者,人人知之。予不欲赘。君卒时,有孙男子四人,孙女子一人。苖裔盛矣。铭曰:气凌九有,而位不逮;心雄万古,而业未竟。岂人履之靡谐,抑天数之有定?雍城之南,地佳且正。子孙振振,缵君之庆。享不酬徳,尔后则竞。铭以告哀。予言匪佞。亡妻安人尚氏墓志铭安人者,故顺天推官尚公第二女也。母曰贾夫人。成化乙未九月二十八日甲戌生。安人重厚严恪,不必其长,知非凡女子矣。昔先君子为予择婚者数年,无一当者,乃后得安人。▯治壬子,先君子卒,又三年乙夘,安人归予伉俪。二十六年而安人卒焉。虽其数有不可得而易者,然奚至于予而数▯如此也?于戱痛哉!安人归予时,年已二十一嵗,贞静恭俭,有君子之徳。其裁制事为,动与义合,气岸防然,烈丈夫或弗如也。妯娌姻娅见安人,莫不畏且敬者,葢其意度自能夺人如此也。先夫人尝曰:“新妇事我,克尽孝道,且今二十年,毋一懈也。”正徳戊辰,先夫人寝疾,安人昼夜不寐者十有七日,洎卒号泣几陨。凡人之妇,孰不能此者?而因心恻怛,则安人一人尔。于戱痛哉!方予举进士第一人,莫不喜也。安人曰:“道以无垢为贞,名以陵实是惧。保贞克惧,此君子所以进徳修业,欲及时者也。尚何言喜邪?”此其意可与浅见薄识者道邪?予归葬先夫人之三年庚午,刘瑾伏诛,言官论予为编氓,报至,安人抚掌曰:“不垢得垢,是谓罔谬。而今而后,夫子葢卒无垢矣,非大庆邪?”省耕视馌,黾勉作业,由庚午至庚辰十有一年,口食▯▯无弗给者,所以使予放情丘壑,鲜复顾虑,秋毫皆安人之力也。于戱痛哉!安人自初及今,事无钜细,未有不白请予而径行者,其恭和弗专,亦可见矣。卒之日,家人妇子号恸罔极,若丧所生所立。家则殁已三年,而率行如在其宜。夫克家葢予之韦▯也,何不幸不能与之穷年同毙?岂造物者不使人兼媺并嘉如此也?于戱痛哉!安人所生男女十人,其六人皆早夭,今止有男子一曰防,女子三,长嫁举人张之榘,次嫁李世贞,季嫁马袭吉,皆生员也。

译孺人去世时,秉中已经升任山西官员,回家探视病情,侍奉汤药,料理葬穴,没有一件事来不及做到。这所谓不曾刻意谋求却自然得到的结果,若不是杨公和孺人暗中积德深厚,哪里会有这样呢?铭文说:武功以南,河川肥美,土地深厚,水源深远。杨公的坟墓高大,孺人与他同葬于此。永远在这里祭奠,名声德行流传当世,美善训诫仿佛亲眼可见。子孙勤勉振作,能够遵循他们的武德;这种武德极其贤美,上天命令它延续。丰盛的文章和传诵,共同装饰杨公的墓道。南山高峻,漆水潺潺,永远表达孝思,还应当谨慎诚敬地对待这些训诫。故文林郎、吴桥县知县王君墓志铭。弘治初年,关中大概有一位才子。他一开口就能写成文章,笔锋挺拔而文思流动。关中各地的英俊之士,没有不认为他的才能难以企及,远远望着他,不敢同他抗衡。看见他的文章,听到他的诵读和论述,往往目光震动、口舌嗫嚅,心中佩服、志气惭愧的人,十之常有八九。唉,也真是奇异啊!我从二十岁起便和他交友,回想他天资的美好,即使传记中所称颂的人,哪里能超过他呢?如今他最终未能凭借德行才能显名于世,忽然就去世了。悲哀啊!上天生育人才,赋予他美大纯粹的资质,却又吝惜让他有所成就,使他和万物一同腐朽,这难道不是此人的不幸吗?这就是我的朋友野堂王君仁瑞去世,我因此为士人命运不佳而悲伤,也感叹时光容易流逝。唉,仁瑞这样的资质,难道是世间常有的吗?从前司马迁读《服鸟赋》,深深认同其中与万物同生死、轻视出仕退处的思想,茫然若失。仁瑞以著名进士身份任试圻县,想要建立功业,横放博大的气概,甚至想与宇汉争高。等到退居山林,他淡泊脱然,若有所失又若寄身世外,这难道不是绰绰有余、从容有致吗?按行状记载,仁瑞姓王,名麒,上世是宝鸡人。自祖父某人以来,一直居住在凤翔。仁瑞七岁时,父亲王琰命他入学,他便表现得像成年人一样。十三四岁时,深受知府张本济的喜爱,张公说:“假使他不停地读书,不出几年,天下的书就没有他不懂的了。”后来他果然中弘治乙卯乡试,己未年中进士,辛酉年授吴桥县知县,能够依法整治,百姓敬畏他。不到三年,因任州守时受到牵连被罢职,回到凤翔,年纪还很盛壮,便完全抛下仕途,每天在乡里闲游,下棋作诗,仿佛要终身如此。客人来了,不论有无交情,他都一定置酒热情款待,唱雅歌、投壶,神色安闲。嘉靖癸未年,母亲焦氏去世,他悲哀过度而成病,延续到今年戊子年二月二十二日甲子,终于不起。生于天顺癸未年五月九日丁酉,享年六十六岁。先娶刘氏,是郡中名门女子,善于遵守妇道,先王君十五年去世。她的美德载在王君自撰的志文中,生一子元定、一女,嫁给国子监生扶风人赵惟珍。继娶李氏,是凤翔守御千户所镇抚宪的姐姐,德行与刘氏相似,比王君早七日去世。生于成化乙未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戊辰,享年五十四岁。元定将于九月十六日乙酉,把王君和李孺人合葬在城南刘孺人的墓穴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因为我深知王君,所以应当为他的墓石作铭,便把我所记得的王君事迹说出来。至于吴桥人士感念他的德行恩惠,绘图立传等事,《吴桥志》和士大夫们所传诵的内容,人人都知道,我不想再多说。王君去世时,有孙子四人、孙女一人,后代很兴盛。铭文说:气概凌驾九州,官位却没有相称;雄心横贯万古,事业却没有完成。难道是人的遭际不能和谐,还是天命气数早有定数?雍城以南,土地美好而端正。子孙兴盛,继承你的福庆。享受的寿命不能报答德行,后代却将奋发争先。用铭文告慰哀痛,我说的话并非谄媚。亡妻安人尚氏墓志铭。安人,是已故顺天推官尚公的第二个女儿,母亲是贾夫人。成化乙未年九月二十八日甲戌出生。安人稳重厚道、严肃谨慎,年幼时便非同寻常,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子。过去先父为我选择婚配多年,没有一个合适的,后来才得到安人。弘治壬子年,先父去世;又过三年乙卯年,安人嫁给我。二十六年后安人去世。虽然人的命数不可改变,可为什么偏偏到我这里命数这样悲惨呢?唉,太痛苦了!安人嫁给我时已经二十一岁,贞静恭俭,具有君子的德行。她裁处事务,举止行动都合乎义理;气度高峻,刚烈丈夫有时也比不上她。妯娌和亲戚见到安人,没有不畏惧而敬重的,大概她的胸襟气度本来就能折服他人。先夫人曾说:“新妇侍奉我,完全尽到了孝道,而且至今二十年,从没有懈怠。”正德戊辰年,先夫人卧病,安人昼夜不眠达十七天;到先夫人去世时,她号哭得几乎昏厥。普通人家的媳妇,谁不能做到这些呢?但发自内心的悲恻哀痛,却只有安人一人如此。唉,太痛苦了!当我考中进士第一名时,没有人不高兴。安人说:“道德以没有污点为贞洁,名声最怕超过实际。守住贞洁并有所戒惧,这是君子用来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希望及时有成的道理。还有什么值得说高兴的呢?”这种见识,难道可以同浅见薄识的人说吗?我归葬先夫人三年后的庚午年,刘瑾被诛,言官弹劾我为编氓,消息传来,安人拍手说:“没有污点的人被说成有污点,这就是荒谬。如今以后,夫子大概终于没有污点了,难道不是大庆吗?”她巡视耕作、察看送饭,勤勉操劳;从庚午到庚辰十一年间,家中口粮和日用没有一样缺乏。因此使我能够放情山林,少有顾虑,生活中的一切细节都靠安人的力量。唉,太痛苦了!安人从嫁给我起直到去世,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一件不先告诉我而自行办理;她的恭敬、和顺、不擅专,也由此可见。她去世那天,家人妇女和孩子哭号悲恸无边,好像失去了生养自己、立身于世的人。她去世已经三年,家中仍处处按照她在世时的规矩行事。维持家庭大概是我的弓弦和佩韦,为什么不幸不能和她终身同活同死呢?难道造物者不让人同时兼得美好和嘉善吗?唉,太痛苦了!安人共生儿女十人,其中六人早夭,如今只剩一个儿子防,三个女儿:长女嫁举人张之榘,次女嫁李世贞,幼女嫁马袭吉,三人的丈夫都是生员。

嘉靖二年四月二日癸酉,将葬安人于浒西先茔,儿子防曰:“大人盍铭诸石,以志母安人。”之圹,夫安人之美,众矣。人不能详言者,具已载诸家乘,不欲繁为辞説。铭曰:浒西之岗,巃嵸﨑岖,唐山是名。爰自我祖,返贞归始,肇启兹宇。左漆右雍,前渭后岐,地臧孔宜。非徳孰居?汝年弗丰,汝道则隆。笃顺克孝,秉素蕴贞。我宗用崇,千嵗一瞬,若旦暨夕,讵弗汝齐?汝复何疑?我行弗磷,汝名乃偕。汝兹休哉。文林郎、汤隂县知县侯君墓志铭。君讳相,字良弼,上世故武功人也。曽祖某,生某某,生恕,有徳不仕举,为乡饮宾,娶李氏,生男子三人,君葢中子也。少颖异,落脱不拘小行。年二十,予先君平阳公见之,谓君叔蒙城丞清曰:“此儿神清气美,何不令之学?后侯氏有能亢宗逖徳者,此儿也。”故遂从为县学诸生。▯治己酉,果举乡试高等。明年试礼部不第,以乙榜为蒲州学正。学正九年,再试礼部不第。寻有外艰,除服上吏部,拜汤隂知县。汤隂邑冲要,民贫寠苦,征役号烦难理。君嘅然任之,曰:“不能宰是邑,书可废也。”居一年,吏就典列,民信轨训,汤隂称治平矣。然性喜肆,遂不通时宜。遇尊官上吏则执礼为敬,不若世俗奔走卑屈,徃徃为所损诟。虽小事必欲合其约束,即尊官上吏不能移。未几有内艰,归。明年遂以朝觐考察闲住。人以君英爽有气,年又壮健未老也。君叹之曰:“嗟乎!世人重为官,予重使气。吾欲不失已而官軄,乃使之是重官不重已,非吾志也。”县南有横渠绿野书院,因儿时尝牧其野,遂自号绿野牧子。乐然于家凡十又一年,以病肿卒。时则正徳七年壬申闰五月十又六日己巳也。由生景泰丙子三月二十日己丑,春秋葢五十又七云。君易篑时,托符尚玉来请予与语。予至则君已渐矣。君弟右指予谓君曰:“为谁?”君曰:“对山先生也。”或谓君将有所托,君揺首不应。予恐其终而乱也,因语之以顺生安死之説。君勉强为数言曰:“即何不知死为吾归?子之贤不肖在天,岂敢累故人所觊?故人者,铭我墓石,使后世知有我云云尔。”又释倚者手,向予揖而止。予领君意归,且未出户而君絶矣。葢予昔未第时,君独重予文,谓可名世。及病又数数以铭石见托,乃至其大故犹不能忘,此其心志所隐葢何如哉?君体颀,面丰,多髯,善戱谑而喜饮,无择于乡人,故乡人无大小皆乐与君游。君为学生时,有文名。及为学正,湖广、河南皆聘为考试官,称得士云。性服善,喜得人,有片长即称之不置。居官克自砥砺,欲为循良,不知上吏之不可,其意卒至贫厄不裕,然能慷慨靡挠,蔬食豆羮,晏如也。配张氏,侧室王氏。生男子一人,宗史,今为县学生。娶长安杨教谕从礼女,女子二人,长嫁杨玠,次嫁邓际隆。孙男子一人,圭,尚幼,在襁褓。明年癸酉十一月甲申,葬新寨先茔之次,礼也。铭曰:贞而咎惟眡尔后,惟尔不囘尔光,则恢我石。孔文惟永翼尔坟。刘母恭人高氏墓志铭恭人,中部人,莱阳知县高秉第二女也。中部称望族者,恒曰刘高。然莱阳君与刘氏生员君凖同游中部学,气谊甚厚,遂相与约为婚姻,故以恭人妻生员君。子封彰徳知府焉。当其配时,生员君已逝乆,母折夫人再适鄜州王氏。封君以四嵗遗孤,折夫人保育至成立,始克还中部。及还,则家事已狼狈,遂求为县吏云。时鄜州王叟亦故,折夫人复来依封君。恭人左右奉养,曲尽孝道。折夫人喜曰:「妇如此,我无以报。妇愿妇多贤子孙,勿若吾儿孤也。」天顺甲申,封君吏满上京师,恭人从之。纺绩易米以为食者,凡十年。后封君为保安州洗马林仓大使,为亳县义门巡检,凡百家事由恭人颇致饶裕矣。恭人性严正有法,所生男子皆教导以礼,故皆成名人,闻于世云。左佥都御史聪者,恭人中子也。曩尝告予曰:「聪实不肖,凡聪有今日,皆老母力。」曩聪从家君居京师就学,衢舍中方甚贫,约母手自勤苦得少赀,即以助学费。一日母从下马牌过,见珠冠霞帔者,问家君曰:「此命妇,非贵人妻则贵人母。」母因指聪曰:「若能为我办耶?」以此聪益奋志向学,后为乡县学生,自谓科第可立致。及试甲午不第,少骄怠矣,则或有所闲肆,母闻輙杖之。聪性喜奕棋,尝与冦生奕,母至杖背骂曰:「秀才事是如此干!」冦生感悟,与聪俱力学,后冦生学亦底成,曰:「此固刘母之赐也。」母善料,能审家事,大小无有不中者。甲辰乙巳嵗大凶,人相食,父子不相顾。母与家君言:「今日不但子侄,虽奴仆工作皆要保全。」一仆有私财者欲出自居,母曰:「尔所蓄不能当此,年轻去,恐不免饿死。」不聴,卒饿死。聪举丁未进士,▯治己酉除太平推官,时家君已在亳未几。

译嘉靖二年四月二日癸酉,将要把安人葬在浒西祖坟。儿子防说:“父亲为什么不把母亲的美德刻在石上,以记载在她的墓穴旁呢?”安人的美德很多,人们不能详尽说出的,都已经载在家谱中,不想再繁琐地写说。铭文说:浒西的山岗,高低重叠而崎岖,名叫唐山。自从我的祖先返本归源、恢复贞正,才开始开辟这片墓域。左有漆水,右有雍水,前临渭水,后靠岐山,土地深藏而极为适宜。若非有德,谁能安居于此?你的寿命不长,你的道德却崇高。你忠厚顺善而能尽孝,守持朴素而蕴含贞德。我的宗族因你而崇盛。千年不过一瞬,如同早晨直到傍晚,难道不能和你同享吗?你还有什么疑虑?我的行为不受磨损,你的名声也将与我相伴。你在这里安息吧。文林郎、汤阴县知县侯君墓志铭。侯君名相,字良弼,上世本是武功人。曾祖某生某某,某某生恕。恕有德而未出仕,曾任乡饮宾,娶李氏,生三个儿子,侯君是次子。侯君年轻时聪颖奇异,洒脱不拘小节。二十岁时,我的先父平阳公见到他,对侯君的叔父、蒙城丞侯清说:“这孩子神清气美,为什么不让他学习?后来侯氏中能够光大宗族、德行远播的人,就是这个孩子。”于是让他跟随先父成为县学诸生。弘治己酉年,果然考中乡试高等。第二年礼部会试不中,以乙榜授蒲州学正。任学正九年,再次参加礼部会试仍未中。不久遭遇父母丧,服丧期满后到吏部,授任汤阴知县。汤阴是交通要地,百姓贫困,赋税劳役繁重,号称难以治理。侯君慨然承担,说:“如果不能治理好这个县,我读的书就可以废弃了。”任职一年,官吏遵守法典,百姓信服法令教化,汤阴称为太平。然而他性情喜欢放纵直行,因此不通晓时宜。遇到尊贵官员和上级官吏,便执守礼节表示敬意,不像世俗那样奔走奉承、卑躬屈膝,往往因此受到他们的损害和辱骂。即使小事也一定要符合自己的规约,上级官员也不能改变他。不久遭遇母丧,回家。第二年便因朝觐考察而被闲置。人们认为侯君英俊爽直、很有气节,而且年纪还壮健未老。侯君叹息说:“唉!世人看重做官,我看重的是保持气节。我想既不失去自我又保有官职,于是就会变成既重官职又不重自我,这不是我的志愿。”县城南面有横渠绿野书院;他小时候曾在那里放牧,便自号绿野牧子。他在家里快乐地生活了十一年多,后来因肿病去世。当时是正德七年壬申闰五月十六日己巳。生于景泰丙子年三月二十日己丑,享年大约五十七岁。侯君临终时,托符尚玉来请我与他谈话。我到时,侯君已经渐渐昏沉。他的弟弟指着我问他:“这是谁?”侯君说:“是对山先生。”有人说侯君将有所托付,侯君摇头不回答。我担心他临终神志混乱,便对他说顺应生、安处死的道理。侯君勉强说了几句话:“我难道不知道死是我的归宿吗?你的贤能或不肖自有天命,怎么敢连累故人所希望的事情?所谓故人,不过是请你为我刻墓石,使后世知道曾有我这样的人罢了。”说完又松开扶着他的人的手,向我作了一揖便停住了。我领会了侯君的意思回去,还没走出房门,他就断气了。大概我过去未中进士时,只有侯君重视我的文章,说可以名闻于世。后来他病重时,还屡次把刻墓石的事托付给我,直到临终大事仍不能忘记;这足以看出他内心深处的志向是怎样的了。侯君身材高大,面容丰润,胡须很多,善于说笑,喜欢饮酒,对乡人没有亲疏选择,所以乡里人无论老少都乐于同他交游。侯君做学生时,就有文章声名。后来任学正,湖广、河南都聘请他任考试官,称赞他得到了人才。他本性乐于服善,喜欢发现人才,哪怕别人只有一点长处,也会不断称赞。任官时能够自我磨炼,想做循良之吏,却不知道上级官员未必能容忍这种操守,最终因此贫困窘迫、生活不裕;但他仍慷慨不屈,吃蔬菜豆羹,神色安然。配偶张氏,侧室王氏。生一子宗史,现在是县学生。娶长安杨教谕从礼的女儿。生两个女儿,长女嫁杨玠,次女嫁邓际隆。孙子一人圭,还年幼,在襁褓中。第二年癸酉十一月甲申,葬在新寨祖坟旁,这是合乎礼的。铭文说:守贞而遭祸,只看你的后代;只要你不回头、使你的光辉发扬,我的墓石便会广大。宏美的文章将长久护佑你的坟墓。刘母恭人高氏墓志铭。恭人是中部人,莱阳知县高秉的第二个女儿。中部称为望族的,常说刘、高两家。莱阳君与刘氏生员君准一同在中部县学求学,志气情谊十分深厚,于是彼此约定结为婚姻,所以恭人嫁给了生员君。恭人的儿子后来被封为彰德知府。当她嫁过去时,生员君已经去世很久,母亲折夫人改嫁鄜州王氏。封君留下四岁的孤儿,折夫人抚养他直到成人,才得以返回中部。回去时,家事已经狼狈不堪,于是求得县吏之职。那时鄜州王老翁也去世了,折夫人又来依靠封君。恭人在左右侍奉供养,完全尽到孝道。折夫人高兴地说:“有这样的媳妇,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愿媳妇多生贤能的子孙,不要像我的儿子这样孤单。”天顺甲申年,封君任满赴京,恭人跟随他。她靠纺织换米作为食物,这样过了十年。后来封君任保安州洗马林仓大使,又任亳县义门巡检,家中一切事务逐渐由恭人经营得丰裕。恭人性情严正而有规矩,所生儿子都用礼义教导,所以都成为有声名的人,闻名于世。左佥都御史高聪是恭人的次子,过去曾告诉我:“聪实在不肖,我今日的一切,都是老母亲的力量。” 过去高聪跟随父亲住在京师求学,住处中正十分贫困,便和母亲约定:母亲亲自辛苦劳作得到一点钱,就拿来帮助他的学费。一天母亲从下马牌经过,看见戴珠冠、穿霞帔的人,便问高父:“这是命妇,不是贵人的妻子,就是贵人的母亲。”母亲于是指着高聪说:“你如果能够替我办到吗?”从此高聪更加奋发求学,后来成为乡学生、县学生,自以为科举功名很快就能取得。等到甲午年应试不中,稍有骄傲懈怠,有时放纵懒散,母亲听见就用杖打他。高聪性喜下棋,曾和寇生下棋,母亲来到后打他的背骂道:“秀才的事就是这样做的吗!”寇生受到感悟,便和高聪一同努力学习,后来寇生的学业也有所成就,说:“这本来就是刘母的恩赐。”母亲善于筹划,能够审察家事,大事小事没有不处理得当的。甲辰、乙巳年发生大灾荒,人吃人,父子也不能相顾。母亲对高父说:“如今不只是子侄,即使奴仆劳作的人,也都要保全。”有个仆人有私蓄,想拿出来自己居住,母亲说:“你积蓄的钱财抵挡不了这场灾荒,年轻人离开,恐怕免不了饿死。”他不听,最终饿死。高聪丁未年中进士,弘治己酉年授太平推官;当时高父已经在亳县任职,不久也去世。

家君官满过太平,母再留二年,朝夕惟以「明刑毋罔」为戒。后有命封家君太平推官,母孺人矣。又后以聪知彰徳,又封家君彰徳知府。母恭人安享禄养者二十余年,益丰备矣,乃益俭约,戒谕如贫贱时云。一时缙绅大夫闻者,莫不叹息敬服,传母之能教也。予徃过彰徳,与王敬夫盖亲见之。敬夫曰:“有此母,安得无此子孙?”敬夫者,前翰林检讨九思也,知人能论,故予记其语如此云。此可以征恭人徳容之盛矣。今年甲戌三月丙子,无病卒于家,生宣徳丁未二月丙寅,寿葢八十八云。男子三人:玫早卒,聪官如前,璋顺天举人。女子一人,鄜州王举妻孙。男子十二人:伸县学生,仪伟国学生,玫出佐辛未进士户部主事,俨国学生,侃举人,倌县学生,仁举人。聪出仕县学生,价倬儒,璋出孙。女子八人:嫁者三人,宋溥、张元杰、马镛,其壻也,皆士人。妻聘者三人,宋氏与洛川王氏、鄜州学生王文禴氏,其二尚幼未聘。曽孙男子九人,曽孙女子七人,其子孙统四十人云。于乎,此岂世尝有也?某年某月某日葬新河口黎园村铏子坪新茔。都宪公以状来请予铭某墓石。铭曰:坪之广兮,可以藏徳;坪之润兮,可以延泽。干向巽兮,刚柔节。子孙世万兮,维坪斯宅。灵尔康兮,永无极。庚午解元吉原静墓志铭原静讳体仁,姓吉氏,马嵬世家也。高祖某,曽祖某,祖赟,父友文,皆世有懿徳,富而好礼,马嵬人重之。友文娶张氏,生原静。幼敏悟不凡,读书辄旁求指趣,作为文辞,丰赡有气,识者恒以魁解许之。从谿田先生治《春秋》,随试庚午,果中乡试第一,主司以为称任。累试礼部不第,益更自励以求必举。及乙未,又不第。原静曰:“吾倦矣。”予黄山之下,有泉可濯,有田可耕,安能役役自苦?盍归乎!来课子,莳药以终天年。比归,寝疾十余日而卒。临卒,索纸笔,书七言律一首,投笔而絶。英迈之气,超捷之才,不以将死少馁,非养之有素能若是邪?于戱!可惜也已。由生成化,甲辰十月三日,丁巳至嘉靖乙未四月二十四日甲寅,享年葢五十有二。于戱!原静事亲孝,教子严,内外有则,举措率礼,予殊嘉其为人,方谓可以大受,乃至如此,斯非数邪?配刘氏,兴平名家女,生男子五人:长来逢,守家人业;次来献、来朝,皆廪膳生;次来旬,方进未艾。女子四人:长许聘予侄,余幼。其一则侧室某氏所出。孙男子二人,曰顺,曰换梁。孙女子三人,俱幼。是年七月二日辛酉,将葬原静于北原新兆。来朝求以予铭其墓石。铭曰:英迈之气,琦瑰之才,位既不逮,命复罹灾于天,谓何?胡宁弗哀!美名隽操,终古是瓌。从以令子,胡徳之衰?北原窿窿,永奠元台。刻石启后,用觌厥来。

对山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八明 康海 撰

译高父任满经过太平,母亲又留在那里两年,早晚只以“明断刑罚,不要枉屈无辜”告诫他。后来朝廷下令封高父为太平推官,母亲也封为孺人。后来又因为高聪任彰德知府,高父也封为彰德知府。母亲恭人安享俸禄供养二十多年,生活更加丰足,却更加节俭,训诫仍和贫贱时一样。当时士绅大夫听说此事,无不叹息敬服,传颂母亲善于教子。我过去经过彰德,和王敬夫亲眼见到这些事。敬夫说:“有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没有这样的子孙?”敬夫就是前翰林检讨九思,善于识人议论,所以我这样记下他的话。这足以证明恭人的德行仪容多么盛美。今年甲戌年三月丙子,无病死于家中。生于宣德丁未年二月丙寅,享年大约八十八岁。三个儿子:玫早死,聪官职如前,璋为顺天举人。一个女儿,嫁给鄜州王举的妻子孙氏所生之子。孙子十二人:伸为县学生,仪伟为国学生;玫所生的佐,辛未年中进士,任户部主事;俨为国学生,侃为举人,倌为县学生,仁为举人;聪所生的仕为县学生,价为倬儒;璋所生的孙子。孙女八人:已经出嫁的三人,分别嫁宋溥、张元杰、马镛,他们的丈夫都是士人。已经订婚的孙女三人,分别是宋氏、洛川王氏、鄜州学生王文禴氏,另有两人还年幼,尚未订婚。曾孙男九人,曾孙女七人,子孙合计四十人。唉,这难道是世间常有的吗?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新河口黎园村铏子坪的新墓地。都宪公带着行状来请我为某墓石作铭。铭文说:土坪广阔啊,可以藏纳德行;土坪滋润啊,可以延续恩泽。坐乾向巽,刚柔有节。子孙世代万年啊,以此坪为居所。愿亡灵安康啊,永远没有穷尽。庚午年解元吉原静墓志铭。原静名体仁,姓吉,是马嵬的世家子弟。高祖某、曾祖某、祖父赟、父亲友文,世代都有美德,富有而爱好礼义,马嵬人都敬重他们。友文娶张氏,生原静。原静幼年聪慧明悟,读书总要旁求义旨;写文章时,内容丰厚,气势充沛,有见识的人常认为他可以考中解元。他跟随溪田先生学习《春秋》,参加庚午年乡试,果然考中第一名,主考官认为名副其实。屡次参加礼部会试不中,便更加自我激励,寻求一定考中。到了乙未年,又未考中。原静说:“我疲倦了。我在黄山脚下,有泉水可以洗濯,有田地可以耕种,哪里能这样劳碌地使自己受苦?不如回去吧!回来教导孩子,种植药材,以终此生。”等到回去,卧病十多天便去世。临终时要来纸笔,写下一首七言律诗,放下笔就断气了。他英迈的气概、超群敏捷的才华,即使将死也没有稍稍气馁,若不是平日涵养有素,怎么能这样呢?唉,实在可惜!生于成化甲辰年十月三日丁巳,至嘉靖乙未年四月二十四日甲寅去世,享年大约五十二岁。唉!原静侍奉父母孝顺,教导子女严格,内外都有法则,举止一概合乎礼仪。我非常赞赏他的为人,正认为他可以承受大任,却到了这样的结局,这难道不是命数吗?配偶刘氏,是兴平名门女子,生五个儿子:长子来逢,守家传事业;次子来献、来朝,都是廪膳生;次子来旬,正值进步之时,前途未尽。四个女儿:长女许配给我的侄子,其余年幼,其中一人是侧室某氏所生。孙子二人,名叫顺、换梁;孙女三人,都还年幼。这一年七月二日辛酉,将把原静葬在北原的新墓地。来朝请求我为他的墓石作铭。铭文说:英迈的气概,奇美的才华,官位既没有相称,命运又遭遇灾祸,这是上天的安排吗?为什么不令人悲哀!美好的名声和俊雅的操守,永远都是珍贵的。又有贤能的儿子相继而出,德行怎么会衰减?北原的墓地高隆,永远安葬着元台。刻下石铭以启示后人,使他们看见后世的来者。《对山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八。明康海撰。

墓志将仕郎河南南阳府学教授封翰林院检讨征仕郎王先生墓志铭。夫贤人长者,流风余韵,可以敦薄俗,起顽懦。当道衰文弊之日,其捄正开诱,至不小也。然徃徃莫之能及,故礼义废绌,维常不张,君子有忧焉。海于是述王先生之行,而纳诸其墓。王先生者,鄠人也,讳儒,字友宗。其先河南人,仕高陵,遂家不去,子孙乃为高陵人。今有讳元亨者,墓在高陵,或即始来者,与其子孙皆不可考,人第称王大使家墓云。元亨以后有三人,继祖、继容、继先,然莫能详所出。元季兵起,继容、继先由秦岭东行,出关避兵,而继祖擕妻子渡渭入鄠,匿居终南山中。至明兴,始徙鄠城北街,故子孙遂世世居鄠焉。继祖生克诚,克诚生敬仁,敬仁生琰,读书起家,仕为大宁、长清知县,以亷直显名,卒于官,生子铉。寛厚博大,鄠人称长者,受高年爵,年八十一卒。配李氏,生三子,其长为先生。先生隆凖竒颔,烱目广辅,而背厚若负,进退居止,非礼不行。年十五,游学山东,于布衣苏先生受蔡氏《尚书》,三年尽得其学,归为鄠学诸生。成化辛卯举陜西乡试,试礼部不第,嘅然愤曰:“吾长清公之元孙也。昔长清公英英烈烈,莫能举进士,葢尝命予曰:‘是在尔小子矣。’今不举,异日何以报地下?”再试戊戌不第,以乙榜遂为保宁、巴县学教谕。于是仰天叹曰:“嗟乎,志士若是矣,其命也夫,其命也夫。”至巴品第材质,以为教,其子弟皆兴行踊跃。巴素尠科目,至是连举三人焉。▯治己酉复任祥符学教谕,其教一视巴无损益。居七年,迁南阳府学教授,教授三年,以外艰归,遂不复仕云。先生始仕巴时,欲奉父母入蜀就养,李夫人以道险弗徃,止奉高年公徃居一年。高年公还,嵗时伏腊及父母旦日,未尝不东向泣拜。甲辰闗内大旱,人相食,先生以俸金予仲弟归养父母,召其宗族可来食者三十人于巴,又推其余令邻里已之巴者贸易为食。已虽益困,则益休然。乐也,在祥符日,谓去鄠逾近,可奉亲来养,乃数上书,髙年公弗许,欲罢归去,髙年公又不许,故思虑浸淫,至髪尽白,及闻高年公丧,痛恨击面,若不欲更生也,故既葬髙年公,事李夫人,终身不易焉。此其诚孝恳至者,盖何如也?海曩游京师,见先生之门人,皆深服先生之教,严毅切至,有古人循循之益,各言其与先生送别时眷恋之事,犹泣下沾臆,其浃洽于人心者若此也。此岂区区声音笑貌可至邪?▯治甲子,予拜先生于鄠,时先生已受封为检讨,当母李夫人之丧,悴悴蹙蹙,不得闻其言论。前年壬申,予再如鄠拜先生,望之休休乎其容,洋洋乎其度也,接其言渊乎其深,粹乎其理也,曰:“此有道者,古伏生、戴公、董生之流也。乃吾身亲见之乎?”宜其子孙彬彬然执礼而好义,勤问而尚贤,此其初有然矣。逾年而先生卒,葢癸酉冬十月某日也。先生虽严以自治,而天性温厚,未尝无所容,中情澹然,毋以富贵利禄少动。诸子科第相接,声望相踵,天下识与不识,莫不欣异仰慕,而先生如有所弗闻者。居乡日,与故旧置酒高防,洋洋而乐,盖有广受之风焉。配夫人刘氏,封孺人。生四男子,长九思,以庶吉士任翰林检讨,文名才行闻于时,为上经筵讲官,纂修孝宗实録成。刘瑾用事,同翰林诸公以未习时务,出转吏部主事,迁员外郎、郎中。瑾下狱,言者以有罪劾谪寿知同知,防天变,言者又劾,诏以同知致仕归。次九叙,甲子举人,九臯义官,九峯,戊辰进士,河南道监察御史。孙男子五人,瀛,癸酉举人,潭,沐,渭,渼。孙女子八人,已嫁者二人,鄠学生杨显,盩厔学生徐永图婿也。余与曽孙女一人俱幼,未聘。九年月日,葬鄠北六老庵之原先茔。九思语予曰:“曩九思罢寿州,防盗起,不得行,先君赐书开导以理,惧九思有所惰也。及归,值舍弟九峯以病得告,先君见九思。”来甚喜慰。九思日日率诸弟以奉先君之欢,虽即已病,先君中无一留也。及再逾年,先君卒矣,其恸葢何可言。夫宅徳厚行,闾巷固宜有之,亦奚必尊官盛位?然莫能一二数者,盖利欲所灼,鲜有弗化者。斯贤人君子,世固所爱慕焉。先君之行葢可以睹矣。其赐九思书曰:「葢闻萋斐之谗,诗人叹息;流言之兴,圣人惧焉。此天下古今万世共闻睹也。故曰:众口铄金,积毁消骨。此非过语也,其有见而言之也。夫古之君子,竭忠其主,非有所不尽也;修身慎行,其越人非不多也。然卒以罹于谗,是故屈原放而离骚兴,其辞悲婉愤厉,读之沨沨焉,使人心悲泣下。

译墓志。将仕郎、河南南阳府学教授、封翰林院检讨征仕郎王先生墓志铭。贤人长者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泽,可以使浅薄的风俗变得敦厚,使顽钝怯懦的人振作起来。在世道衰微、文教败坏的时候,他们匡正、启发和诱导人的作用,是非常重大的。然而往往没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所以礼义废弛,纲常不能振作,君子对此深感忧虑。海于是叙述王先生的生平,刻在他的墓中。王先生是鄠县人,名儒,字友宗。他的祖先是河南人,曾在高陵任职,于是定居在那里没有离开,子孙便成为高陵人。如今有个名叫元亨的人,墓在高陵,也许就是最初迁来的人;但他和他的子孙都无法考证,人们只称作王大使家的墓。元亨以后有三人:继祖、继容、继先,但都不能详知其出身。元末战乱兴起,继容、继先从秦岭向东走,出关躲避战乱;继祖则带着妻子儿女渡过渭水进入鄠县,藏居在终南山中。明朝兴起后,才迁到鄠城北街,因此子孙世世代代居住在鄠县。继祖生克诚,克诚生敬仁,敬仁生琰。琰读书成名,做过大宁、长清知县,以清廉正直著名,死在任上,生子铉。铉宽厚博大,鄠县人称他为长者,接受了高年爵,八十一岁去世。妻子李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额头高隆,面颊奇特,双目明亮,面颊宽广,背部厚实仿佛负有重物;他的进退、居处和举止,没有合乎礼的就不做。十五岁时到山东游学,向平民苏先生学习蔡氏《尚书》,三年便完全掌握了他的学问,回来成为鄠县学校的生员。成化辛卯年参加陕西乡试,礼部会试没有考中,慨叹愤懑地说:“我是长清公的元孙。过去长清公英勇刚烈,未能考中进士,曾经对我说:‘这件事就靠你这个小子了。’如今没有考中,将来凭什么到地下报答他呢?”戊戌年再次应试仍未考中,凭乙榜出任保宁、巴县学教谕。于是仰天叹道:“唉,志士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大概是命运吧,是命运吧。”到了巴县,他考察学生的资质分别施教,学生们全都振作奋发、踊跃向学。巴县向来很少有人通过科举,到这时却接连有三人中举。弘治己酉年又任祥符县学教谕,他的教法与在巴县一样,没有增减。在那里任职七年,升任南阳府学教授;任教授三年,因父亲丧服回乡,从此不再出仕。先生刚在巴县任职时,想奉养父母到蜀地,但李夫人因为道路险阻不肯前往,于是只奉高年公前去居住了一年。高年公回来后,每逢岁时、伏日、腊日以及父母生日,他没有一次不面向东方哭拜。甲辰年关中大旱,发生人吃人的惨事。先生拿出俸禄让二弟回去奉养父母,又在巴县召集宗族中可以前来就食的三十人,并把剩余的钱推给邻里中已经到了巴县的人,让他们贸易换取食物。事情越发困窘,他反而越发安闲自得。先生在祥符任职时,认为那里离鄠县较近,可以奉养亲人来此,于是多次上书请求;高年公不答应,他想辞官回去,高年公又不答应。因此思虑日益侵扰,以至头发全白。后来听到高年公去世的消息,悲痛悔恨,捶打面部,仿佛不想再活下去。所以安葬高年公后,他侍奉李夫人,终身不改变。这种真诚孝顺、恳切至极的情怀,究竟达到何种程度呢?我从前游学京师,见到先生的门人,都深深佩服先生的教诲,说先生严厉坚毅而又恳切周到,有古人循循善诱的益处。他们各自说起先生送别他们时的眷恋情形,至今还流泪沾湿胸襟;先生感化人心,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这难道是区区的声音笑貌所能达到的吗?弘治甲子年,我在鄠县拜见先生,当时先生已经受封为检讨,正逢母亲李夫人去世,他面容憔悴、神情忧蹙,我没能听到他的言论。前年壬申年,我再次到鄠县拜见先生,只见他容貌舒展,气度洋溢;听他说话,深邃如渊,义理精粹。他说:“这就是有道之人,是古代伏生、戴公、董生一类的人。” 于是我亲眼见到这样的人了吗?难怪他的子孙文雅有礼、崇尚义理,勤于请教而尊重贤者;这种家风最初已经形成了。过了一年,先生去世,大概是癸酉年冬十月某日。先生虽然严格要求自己,但天性温厚,从来不是毫无宽容;内心淡泊,不会因富贵利禄而稍有动摇。几个儿子的科举功名接连取得,声望一个接着一个,天下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无不惊喜、仰慕,而先生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居住乡里时,他同老朋友置酒于高处,安闲快乐,颇有宽广容人的风度。妻子刘氏,封为孺人。生四个儿子,长子九思,以庶吉士任翰林检讨,文章声名和才干品行当时闻名,担任皇帝经筵讲官,纂修《孝宗实录》完成。刘瑾掌权时,他与翰林诸公因不熟悉时务,被调出转任吏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刘瑾下狱后,言官以他有罪弹劾,贬为寿州同知,借口防备天变,言官又弹劾他,诏令以同知之职致仕还乡。次子九叙,是甲子举人;九臯,任义官;九峯,是戊辰进士,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孙子五人:瀛,是癸酉举人;潭、沐、渭、渼。孙女八人,已经出嫁的有两人,分别是鄠县学生杨显和盩厔县学生徐永图的女婿家属。我和一位曾孙女都还年幼,没有订婚。九年某月某日,葬在鄠县北面六老庵的墓地,与先祖合葬。九思对我说:“从前九思罢任寿州,因为盗贼兴起不能成行,先君写信给我,以道理开导,恐怕我有所懈怠。等我回来时,恰逢舍弟九峯因病请假,先君见到九思,十分喜悦欣慰。九思每天率领诸弟来使先君欢喜,虽然先君已经病了,心中却没有丝毫遗憾。又过了两年,先君去世了,那种悲痛哪里能说得尽!”宅心仁厚、品行高尚的人,乡里本来就应当有,何必一定要有尊贵的官职和显赫的地位呢?然而这样的人不能一二数出,大概是被利欲灼伤,少有人不受其改变。这类贤人君子,世人本来就爱慕。先君的品行,大概从这里可以看见了。他赐给九思的信说:“我听说,萋斐的谗言使诗人叹息,流言的兴起使圣人畏惧。这是天下古今万世共同看到和听到的。所以说:众人的言语足以熔化金属,累积的毁谤足以销蚀骨头。这不是夸张的话,是有事实可见才这样说的。古代的君子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并不是有所保留;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超过别人的地方也并不少。然而最后仍然遭受谗毁。因此屈原被放逐,《离骚》便由此兴起;它的辞句悲哀委婉而又愤怒激烈,读来声情激荡,使人心中悲伤而流下眼泪。

而小子何为哉?古曰:弭谤莫如自修,此吾所尝奉教于君子。天地日月,巍乎焕然,仰而观之,俯而察之,求无媿于斯,斯已矣,而又何惑焉?夫贤者以一世之绌,成百世之名,其道固有然矣。小子将何为哉?」其言理直而指明,议精而引长,若此故予得以着于篇,诏后世焉。铭曰:云云。有明诗人邵晋夫墓志铭世有懿宝,天既畀之于人,又靳而藏之,岂天无意于斯世邪?抑局于其数,虽天亦莫之何也?予于邵晋夫之卒,未尝不叹天道之难忱焉。夫福善而祸淫,天之道也。晋夫瑰竒灵异之才,少年登高第矣。乃今觊觎者资之为竒货,卒防于晦塞,不得施才于国家,乃又使之不幸而死。所谓靳而藏之,非邪?予将志晋夫墓石,而叹天道之难忱如此。于乎,天诚何心哉?敚我懿宝,俾之不究其事,不永其年,又孰为而来?又孰为而归?于乎,天诚何心哉?晋夫讳升,上世葢泾阳人也。四世祖克礼,始徙居鳯翔普润里,子孙世为凤翔人。正徳末,又更为朝阳里。克礼生庭,庭生贤,贤生泰,仕为云南马龙驿丞。配傅氏,生晋夫父户部员外郎伯宗。配宜人沈氏,生晋夫洎弟恒夫,防并三妹焉。▯治癸亥冬,予得告奉先太安人归武功,道经灵宝。户部公时满灵宝教谕,予徃访户部公,则出晋夫之作示予。时晋夫方十三嵗也,虽英气逼人,而进退尔雅,畧无嬉容。予甚器之。后四年丁卯,果中陜西乡试第一。明年防试礼部,既下第,防太监刘瑾为其侄求婚,曰:“吾女必得名士。”大夫争以福建戴大宾洎晋夫荐。瑾曰:“吾关中人所婚惟邵生乃可。”卒以晋夫壻焉。晋夫踯躅呼天,百计求免,弗得,乃克自树立,畧不与一人通,终日闭户拊膺读书而已。后瑾伏诛,天子以晋夫无所预事,赦为编民。关中缙绅大夫莫不重以为寃,而晋夫洋洋粹粹,曽无少动于中,险夷不改,宠辱不形,厥觌渊矣。辛未户部公卒,晋夫哭泣之哀,虽及终制,一如始丧事。沈宜人无所不尽其极,日日俟候,顔色稍有不悦,则忧形于色,霁而后已。孔子曰:“色难。”若晋夫,非其人邪?徃嵗予道过凤翔,晋夫数与予言,皆殊有造诣,予方以为斯文之幸。乃后十余年,沈宜人卒,而晋夫哀伤成疾,治葬举事,小大靡不自为,忧。劳为眚,壮夫且难,况晋夫乎?嘉靖甲午七月十七日壬午,不起矣。由生▯治辛亥十一月四日丙子,享年四十又四。尔于乎伤哉!予每以晋夫清癯简静,后当长年,乃若此。闻讣之日,行道悲痛,况所重乎?晋夫读书过目不忘,而精义毕防。渼陂先生谓予曰:「迩防晋夫超诣若彼,近之学者诚鲜其人。葢学不自得,则矜肆作,而实徳荒,与晋夫不相侔也。」若刘元勲、毕汝勤、秦藩张瑷、曹士竒与防,皆西土之名士也,莫不咸感晋夫造就之力。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言有岂弟之徳,乃能作人也。所配谈氏无子,沈宜人为置二妾,亦无子,乃以党氏妹之子延正为后,又养表兄沈氏之女适朱本素。于乎伤哉!晋夫平日所着,有文章若干篇,诗若干首,小大乐府若干阕,诗大防、春秋防义、大学衍义随録及补遗、十七史抄节、诗评日纪若干巻。晋夫亦可以不死矣。明年乙未正月二十一日壬午,将葬栢林凹先茔,从户部公之兆。予悲晋夫之生晦塞于昌时,而流光于来世,其弟能称述潜徳,如有不及,则天道亦难谓其终于无知也。为之铭曰:维彼雍州,名山大川,毓灵发祥,古多哲人,奕世是光。奄及有明,晋夫以生,其履不忒,赫赫厥名,敚于庶佞。其直如绳,考徳究业,万夫之特。灵耀弗常,至道每啬,丧此懿宝。维世之索,轹轹其轮,灼灼其文,近觌若蹇,后闻则芬。栢林之凹,云从先人,陵谷可易,兹封不磷。后贤谛止,为有明诗人邵晋夫之坟。奉议大夫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致仕刘君墓志铭。君讳汝靖,字安之,其先澄城人也。有为万户侯者,不知几世祖迁来居渭南,故世为渭南人。髙祖敬祖,生仪,国初举贤良,为阆中簿,生子镐,镐生隆,字文盛。景泰庚午举人,官至济宁知州。配宜人任氏,生君与兄汝宁。而君少有异质,见者莫不以为竒。君益危襟正色,无所动。成化乙酉,济宁公命从士人王宠受小学,即知洒扫应对之节。济宁公以为可教也,遂尽从宠所学。比济宁公罢归渭南,临川伍先生至,竒之,以为渭南县诸生。明年考渭南诸生,则考君置第一,补廪膳。由是君腾声闗辅间,一时藩臬钜公过,皆求试之,故声益扬。关辅士皆固以为不如君也。曩予见吏部尚书许公言,为御史时尝以《喜雨》及《明皇几致刑措》二论试君,甚嘉此葢其实事云。然两试甲午、丁酉皆不利。后浮梁戴先生来提学,重以君文为竒,谓君必首举乡试。

译那么我这个小子该怎么办呢?古人说:要止息毁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这是我曾经从君子那里接受的教诲。天地日月,高大而光明;仰头观察,低头省察,只求对这些无愧,也就够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贤者因一世的困顿,成就百世的声名,这条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我这个小子还要做什么呢?”这番话道理正直、旨意明白,议论精当而引申深远,因此我得以把它写在篇中,告诫后世。铭文说:如此如此。有明一代诗人邵晋夫墓志铭 世间有美好的珍宝,上天既然把它赐给人,又吝惜地把它藏起来,难道上天对这个世道没有用意吗?还是受限于命数,即使是上天也无可奈何呢?我每逢邵晋夫去世,总不免感叹天道难以诚信推测。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遭祸,是上天的常道。晋夫有瑰奇灵异的才华,年少时就考中高等。如今那些觊觎他的人把他当作奇货,终于使他陷于晦暗闭塞,不能在国家施展才华,又使他不幸早死。这不就是所谓上天吝惜而把珍宝藏起来吗?我将为晋夫撰写墓志,因而如此感叹天道难以测知。唉,上天究竟怀着什么心意?夺走我的美好珍宝,使他不能完成事业,不能长享年寿,又是谁使他来到世上、又是谁使他离去?唉,上天究竟怀着什么心意?晋夫名升,他的上世大概是泾阳人。四世祖克礼,开始迁居凤翔普润里,子孙世代成为凤翔人。正德末年,又改居朝阳里。克礼生庭,庭生贤,贤生泰,泰做过云南马龙驿丞。妻子傅氏,生晋夫的父亲、户部员外郎伯宗。伯宗妻宜人沈氏,生晋夫以及弟弟恒夫,另有三个妹妹。弘治癸亥年冬,我请假奉先太安人回武功,途中经过灵宝。户部公当时任灵宝教谕,我前去拜访他,他便拿出晋夫的文章给我看。当时晋夫才十三岁,虽然英气逼人,但进退文雅,一点也没有嬉闹的神态。我非常器重他。四年后的丁卯年,他果然考中陕西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落第后,恰逢太监刘瑾替他的侄子求婚,说:“我的女婿一定要是名士。”大夫们争相推荐福建戴大宾和晋夫。刘瑾说:“我关中人要娶的,只有邵生才可以。”最终便让晋夫成为他的女婿。晋夫徘徊呼天,百般设法求得免除婚事,却没有成功,于是努力自立,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往,整天闭门捶胸读书而已。后来刘瑾被诛,天子认为晋夫没有参与其事,赦免他为平民。关中缙绅大夫无不认为他冤屈而更加敬重他;但晋夫神色安闲纯粹,内心丝毫没有动摇,处境险夷不变,宠辱不显,见识深远啊。辛未年户部公去世,晋夫哭泣悲哀,即使服丧期满,仍然如同丧事初起时一样。对沈宜人,他没有什么不是尽到极致的:每天侍候,沈宜人脸色稍有不悦,他便忧色显露,直到她心情转晴才停止。孔子说:“侍奉父母,最难的是始终和颜悦色。”像晋夫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吗?往年我路过凤翔时,晋夫多次同我谈话,所说都很有造诣,我正认为这是文坛的幸运。后来十多年间,沈宜人去世,晋夫因悲伤成病;办理丧葬事务,大事小事没有不亲自操劳的。忧虑劳累足以造成疾病,壮年男子尚且难以承受,何况晋夫呢?嘉靖甲午年七月十七日壬午,他去世了。他生于弘治辛亥年十一月四日丙子,享年四十四岁。唉,真令人悲伤!我常常因为晋夫清瘦简静,认为他将来会长寿,哪里想到竟会这样。听到讣告那天,行路的人都为之悲痛,何况是与他相交深厚的人呢?晋夫读书过目不忘,精微义理全都掌握。渼陂先生对我说:“近来我见晋夫的超凡造诣达到如此地步,近世求学者实在很少有这样的人。学习不能自得,便会产生骄矜放肆,实际品德也会荒疏,这同晋夫不可相比。”像刘元勋、毕汝勤、秦藩张瑷、曹士奇以及我,都是西土的名士,无不感念晋夫造就自己的力量。《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有不造就人才的?”意思是有和乐平易的德行,才有能力造就人才。正妻谈氏没有儿子,沈宜人为他置办两个妾,也没有儿子,于是把党氏妹妹的儿子延正作为后嗣;又抚养表兄沈氏的女儿,嫁给朱本素。唉,真令人悲伤!晋夫平日所著,有文章若干篇、诗若干首、小大乐府若干阕、《诗大义》《春秋大义》《大学衍义随录》及《补遗》《十七史抄节》《诗评日纪》若干卷。这样说来,晋夫也可以算没有死了。第二年乙未正月二十一日壬午,将要葬在柏林凹先茔,附葬于户部公墓旁。我悲叹晋夫生在昌盛时代却遭受遮蔽困塞,而光辉流传到后世;他的弟弟能够称述他潜藏的德行,如果仍有未能做到之处,那么天道也很难说最终全然无知。于是作铭说:那雍州啊,有名山大川,孕育灵秀、发祥兴盛,自古多有贤哲,世代相继而光耀。到了大明,晋夫降生;他的行为没有差错,声名显赫,却被众多奸佞夺去机会。他正直如绳,考察德行、穷究学业,是万千人中的杰出者。灵异的光辉不能长久,最高的道常常受到吝惜,于是丧失了这件美好珍宝。世道日益衰落,车轮辘辘前行,文章灿然有光;近处见到他似乎困顿,后世听闻其名却芳香流传。柏林凹中,云气伴随先人;山陵谷地虽然会改变,这座坟墓却不会磨损。后来的贤者谨慎地停步观看,这就是有明诗人邵晋夫的坟墓。奉议大夫、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致仕刘君墓志铭。君名汝靖,字安之,祖先是澄城人。家中曾有人成为万户侯,不知过了几代祖先迁来居住在渭南,所以世代成为渭南人。高祖敬祖生仪,明朝初年以贤良被举荐,任阆中县主簿,生子镐;镐生隆,字文盛。景泰庚午年中举,官至济宁知州。妻子宜人任氏,生君和兄长汝宁。君年少时便有非凡资质,见到他的人无不认为奇异。君更加整肃衣襟、端正神色,不为外物所动。成化乙酉年,济宁公命他跟随士人王宠学习小学,于是就懂得洒扫应对的礼节。济宁公认为他可以教导,便完全跟从王宠学习。等到济宁公罢官回渭南,临川伍先生来到那里,对君十分惊异,把他列为渭南县诸生。第二年考察渭南诸生,便把君列为第一,补为廪膳生员。从此君的声名在关辅之间传播,一时藩司、按察司的显贵大臣经过那里,都要求试阅他的文章,所以声名更加显扬。关辅的士人都坚决认为自己不如君。我从前听吏部尚书许公说,他任御史时曾用《喜雨》和《明皇几致刑措》两篇文章考君,非常赞赏,说这大概是他的实录。然而甲午、丁酉两次考试都不顺利。后来浮梁戴先生来任提学,认为君的文章奇特,断定君一定会在乡试中名列第一。

明年庚子果中高第防试,又屡不利,乃思卒业太学,益为琼台丘先生、京口费先生所称许。而又屡不利,故至▯治癸丑始举进士,犹有例得依亲。君归甫三月,以为母任夫人既不幸卒,当永事济宁公,而济宁公忽遘疾不起。君哀毁逾礼,闻者莫不伤之。丙辰冬十月,拜工部营缮司主事,督修通州仓厰,兼收放张家湾砖厰料。而二厰皆有中贵人兼辖,十六卫官又习近京畿骄纵有素。君居三年无敢梗者,此固处有其道云尔。予旧见防庵先生《通州改建砖厰记》言,君以旧厰去河五六里,舟不能达,砖至又顾车转般,每万计费八十两。天下财力取之不遗锱铢,而莅事者则每制于法,比牵于毁誉,安常习怠以为通患。其有能深虑却顾为斯人图便安者,葢寡矣。砖自始陶至输所费已不赀,又至转般之苦,万砖所用犹可当中人之产,万万计之当若何,以嵗继嵗积而计之当若何。予固以为名言。夫士以牵于毁誉。不为其当为者,何可胜道?君之所为,与邃庵之所道,安得使天下人人见之,庶几乎可以兴懦而式靡?使民恒得锱铢之寛,岂不快邪?此后君转都水主事,奉命视荆州抽分,涤弊正理,毋所易借。事竣价倍徃昔,户部尚书以为亷直。尔寻陞营缮员外郎,命修秦简王园,能以礼裁抑,使其国弗轶。徃度其昌言正谊,详见家传中。今闻之尚凛▯云。还提督神木五厰,寻又陞虞衡郎中,提督盔甲厰。未几,继母史夫人卒,君以忧归,免丧也。为缉事者言,收系锦衣狱。正徳丁卯五月,狱成,诏免为庶人。瑾既诛,始复虞衡郎中,致仕,徜徉为乐。才八年尔,而又痿痹不履。明年乙亥夏四月庚戌卒矣。生天顺丁丑二月日,春秋五十。又元配王氏,徳宜于君。君病以药弗效,割股进之,得少苏。及卒之前日,又割以进。人莫不叹其难。然事虽不经,亦可以见公所以处乎其内者有道也。生男子四人,女子一人,皆早死。惟时勉一人存。生有二女子,六月庚午将葬君,辛市先茔之次,时勉以状来请铭云。为君所遗命,于乎!君英毅豪爽之气,由今观之,葢寥乎无俦。然亦止如是,岂非斯人之不幸?彼侥幸汚秽乖剌不道者,方且指而议之,谓君为愚,而其分何但坚白水火不相侔也?又安知君之云何?语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此可以喻君矣。君笃义乐善,能急人之难。渭南安生、程生与长安赵生,皆客死太学,不能归,君为置棺归之,至于成事。此贵人所易忽忘,故吾犹及之,是以使人瞷君之细矣。甲戌冬暮,予如渭南访君,望君顔色虽病,犹如渥丹。聴其言论,侃然古今之际,道术之指,纎细曲尽,益喜望君无恙。乃归而求诸已病者,歴百数十人,始得异方,亟以寄君,则先吾方三日逝矣。岂非数之所定,非人之能移哉?于乎伤哉!铭曰:云云。奉直大夫通州知州张君墓志铭。君讳舜举,字邦献,别号东崖子。家世武功人,胜国时代有令人。曽祖辐,生显宗,读书不仕,为县启蒙师。予犹记其教法严肃,为近所未覩也。生璠,为乡饮宾,以君归赠承徳郎。配郑氏,榆社丞庄女也,亦以君贵赠安人。生君与其弟舜贤。君天性颖悟不凡,长为县学生,科目文字所出必异。先君子特爱敬之,后果为邃庵、虎谷、时敏所重。▯治甲子中乡试高等,以乙榜拜太原县学教谕,教人有法,诸生畏焉。丁卯应聘为顺天同考,最号得人。已而有郑安人丧服除,复麻城士大夫见其教法甚礼重君。庚午复应聘为四川同考,所收皆名士。寻陞仪封知县,政通人和,蔚为中州守令之望。抚按以才堪于繁,奏调内乡,声称日隆,吏民益协荐论之疏后先相踵。未几封君卒,乃以忧归。起复吏部,时大兴缺令,部尚书殊难其人。防名及君曰:“吾有良大兴矣。”君处至繁之地,若无事然。京师人语曰:“天子爱民,锡我良令。”大兴防事乆废坏,至不能蔽风雨。君请于上,以官房为前后堂,轮奂之美甲于畿内。公卿具以其贤卓絶于时。值通州缺守,遂陞君知通州。通州去京三十里,东南要路也,中多贵人宦官,凡事相涉有贵人者,请谒不获,遂以诬罢君。君慨然求归,诗酒之游,里闬之乐,凡七阅年,其心陶然,非区区以仕为膴者班也。嘉靖庚寅三月丁巳,病感寒不起。由生成化丙戌月日,春秋六十有五。初娶徐氏,卒无子。继娶王氏,寿官钺女也,俱封安人,亦先君卒。生三男子,长汝为,季汝明,皆县学生。仲汝翼,服家人业。一女子,嫁生员谈文孙。男子二,善继、善性孙。女子二,幼未许聘。又继娶马氏,清丰簿万衢女。汝为等将以是年十二月庚申葬君于城北祖茔,与徐、王二安人合兆。

译第二年庚子年,君果然考中高等;但会试又屡次失利,于是想在太学完成学业,更受到琼台丘先生、京口费先生的称许。后来又屡次失利,所以直到弘治癸丑年才考中进士,并且仍然按照惯例可以依亲。君回家才三个月,母亲任夫人便不幸去世;他本想永远侍奉济宁公,济宁公却突然患病不起。君悲伤憔悴超过礼制,听到的人无不为之伤感。丙辰年冬十月,任工部营缮司主事,负责督修通州仓场,兼管收放张家湾砖厂的材料。两个厂都有宦官兼管,十六卫的官员又一向习惯在京畿附近骄横放纵。君任职三年,没有人敢阻挠他,这确实是因为他处置事情有方法。我过去见邃庵先生的《通州改建砖厂记》,其中说君认为旧砖厂离河五六里,船不能到达;砖运到后还要另雇车辆转运,每万块砖费用八十两。天下的财力被取用得一丝一毫也不剩,而办事的人却常常受法律限制,又被毁誉牵制,安于旧习、懒惰敷衍,成为普遍弊病。能够深思熟虑、回头顾念百姓,为他们谋求便利安宁的人,大概很少。砖从开始烧制到运到目的地,费用已经不小;再加上转运的劳苦,一万块砖所耗费的钱尚且可以抵得上中等人家的产业,若以千万块计算又会怎样?年复一年累积计算,又会怎样?我确实认为这番话说得好。士人被毁誉牵制,不能做本来应该做的事,这样的例子哪里说得完?君所做的事情和邃庵所说的道理,若能让天下人人都看见,或许就可以振奋懦弱者、成为怠惰者的榜样;使百姓经常得到些微的宽裕,难道不是快事吗?后来君转任都水主事,奉命巡视荆州抽分,清除弊端、整顿事务,不肯轻易改变原则,也不借机宽纵。事情办完后,税收比往年增加一倍,户部尚书认为他廉洁正直。不久升任营缮员外郎,奉命修建秦简王园,能够用礼法加以裁抑,使秦简王府不越轨。他从前申明正理、坚持正义的言论,详细见于家传中;如今听到这些,仍令人肃然。后来回朝提督神木五厂,不久又升任虞衡郎中,提督盔甲厂。没过多久,继母史夫人去世,君因服丧回乡,丧期未满时,被缉事者诬告,收押在锦衣卫狱中。正德丁卯年五月,案件审结,诏令免去官籍,成为庶人。刘瑾被诛后,才恢复虞衡郎中的官职,随即致仕,悠游自得以为乐。才过了八年,他又患痿痹,不能行走。第二年乙亥年夏四月庚戌去世。生于天顺丁丑年二月某日,享年五十岁。原配王氏,德行适合君。君患病用药无效,她割取自己的股肉煎药进献,君因此稍稍苏醒。临去世的前一天,她又割肉进献。人们无不感叹这件事难以做到。然而事情虽然不合常规,却也可以看出公在内心处理此事是有道理的。生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早死,只有时勉一人存活。时勉生有两个女儿。六月庚午日将要把君安葬在辛市先茔旁,时勉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君留下的遗命说:唉!从今天看来,君英毅豪爽的气概,大概世间少有匹敌。然而也只能如此而已,难道不是这个人的不幸吗?那些靠侥幸而身染污秽、乖戾不合正道的人,反而指责议论他,说君愚笨;他们同君的操守相比,何止黑白、水火那样不能相容呢?他们又哪里知道君的心志呢?古语说:富贵不能使他迷乱,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这句话可以用来说明君。君忠于义、乐于行善,能够急人之难。渭南的安生、程生以及长安的赵生,都客死太学,不能归葬,君替他们置办棺木送回故乡,直到办妥后事。这是贵人容易忽略忘记的事情,所以我还记述它,借此让人看到君细微的品德。甲戌年冬末,我到渭南拜访君,见君面色虽有病容,却仍像涂了红色的丹砂。听他谈论,纵论古今,说明道术的旨趣,细微曲折无不详尽,我更加欣喜,希望君平安无恙。我回来后,向一百几十名患病的人求问,才得到一个奇方,急忙把它寄给君;可是君在我寄出药方三天前就去世了。难道不是命数早已注定,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改变的吗?唉,真令人悲伤!铭文说:如此如此。奉直大夫、通州知州张君墓志铭 君名舜举,字邦献,别号东崖子。家世是武功人,前朝时曾有贤能之人。曾祖辐,生显宗;显宗读书而不做官,任县里的启蒙老师。我还记得他的教学方法严肃,是近来少见的。显宗生璠,任乡饮宾,因为君的显贵而追赠承德郎。妻子郑氏,是榆社县丞庄的女儿,也因君显贵而追赠安人。生君和弟弟舜贤。君天性聪颖敏悟,非同寻常;长大后成为县学生,凡科举文章所写,必定不同凡响。先君子尤其爱重他,后来果然受到邃庵、虎谷、时敏的器重。弘治甲子年中乡试高等,以乙榜授太原县学教谕,教人有方法,诸生都敬畏他。丁卯年应聘任顺天乡试同考官,以最能选得人才著称。不久因郑安人服丧期满,重新到麻城;当地士大夫见到他的教法,非常以礼相待、敬重他。庚午年再次应聘任四川乡试同考官,所取的都是名士。不久升任仪封知县,政事通达、百姓和睦,成为中州地方官的希望。巡抚、巡按认为他的才能适合处理繁重事务,上奏调往内乡,声望日益提高,官吏百姓更加一致地上疏推荐,前后相接。不久父亲去世,他便因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起复任吏部官员,当时大兴县缺少县令,吏部尚书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吏部尚书一提到君的姓名就说:“我有一位贤能的大兴县令了。”君处在事务极其繁重的地方,却像无事一样从容。京师人说:“天子爱护百姓,赐给我们一位贤良的县令。”大兴县的县衙长期废坏,到了不能遮蔽风雨的地步。君向皇上请求,把官房改建为前后两堂,轮奂之美在京畿地区首屈一指。公卿们都认为他的贤能在当时无与伦比。恰逢通州缺少知州,于是升任君为通州知州。通州距京师三十里,是东南方向的交通要道,其中有许多贵人、宦官。凡是涉及贵人的事情,如果请求拜见而未获准许,便诬告君而罢免了他。君慨然请求归乡,以诗酒游乐、乡里的欢乐为生活,整整七年,内心陶然自得,绝不是把做官当作富厚享受的庸俗之人。嘉靖庚寅年三月丁巳,因感受寒疾而病逝。生于成化丙戌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五岁。起初娶徐氏,死后没有儿子。继娶王氏,是寿官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封为安人,也都先于君去世。王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汝为,幼子汝明,都是县学生;次子汝翼,继承家业。一女,嫁给生员谈文孙。孙子二人:善继、善性。孙女二人,年幼尚未订婚。又娶继室马氏,是清丰县主簿万衢的女儿。汝为等将在这一年十二月庚申日把君葬在城北祖坟,与徐、王两位安人合葬。

状来请铭,予与君殊厚,义不可辞,因记君大兴事若审编之公,惟醴泉解理常与君不避豪右。毅然独行,为民所悦服。他无闻也。其谦以居乡,亷以莅职,则士大夫之艰节,若君何怍哉?铭曰:城北之阡,膴膴延延。同贲厥俪,万世是安。子孙振振,后不愧前。诗书之裔,武功是瞻。君才伟卓,蔚惟时贤。位不并徳,寿胡亦然?昭兹我铭,倘为世传。南城兵马司指挥冯公墓志铭公讳义,字时宜,家世式功人也。曽祖成,生春,春生内乡丞讳寅,惇徳好学,教人弗厌,有古昔乡先生之风焉。海为童子时,实从内乡公游。是时,内乡公方仕宦归,余禄犹牣也,而终日端坐,聚徒为教。海侍数年,絶不见与人羣饮,此其谊意,岂但近世鲜见哉?内乡公配李氏,生三子,长曰仁,季曰智,其仲乃公也。公生而笃厚,长而克敏,累举不第。▯治甲子嵗,贡上礼部,海时承乏翰林,与公日相徃来。有士人某者,素隂毁公,或又至面谩公,公遇之一如罔有闻者。后士人揽粮失利,诸纳户执而声诉矣,与士人素厚者皆避不与士人言。公闻之,独匍匍诣予,酸泪双下,曰:“吾何忍其妻子之不能还,与其身之就死无救也。”立劵求予贷。予方怨此士弗驯于义若是卑也,乃因公之谊有哀心焉。于是求所厚者得五十金予公,公持以投纳户,士人获免焉。公之行事,其平生葢多类此者。古称笃义畧怨,犯而不校,岂非斯人之徒哉?正徳丙子,除南城兵马副指挥,卓有誉闻,当涂者交相荐之,行且迁矣。公奋然曰:“仕者所以行其志也。予虽然,亦行其所志已矣。今予老且倦矣,若竢其至而后去,则亦安知予之恒不异是也?”于是恳求归焉。吏部嘉之,进公为兵马指挥,特许其归,给执照使为乡人式焉。归后二年,为嘉靖甲申七月丙戌,公忽以疾卒于正寝,计其生正统己巳十一月壬午,春秋七十有六。配杨氏,有妇徳,宜于公。▯治壬子十一月丁未,先公卒,生景泰辛未九月庚子,年才四十有二云。生男子三人:世泰、世用、世亨。而世泰,吏部聴选官。四女子,长适予兄淮,次适徐恺,又次适郭某某,死值予嫂亦死后,继归予兄焉。季适党某。有孙男子几人,孙女子几人,其裔盛矣。继配某氏,无出。世泰等以予知公深,宜以铭公之墓,于是系之辞曰:“生也好义,殁也允贲,子孙克。”世公乎,何累?祭文祭栗文维嘉靖八年己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己未,父浒西老人以牲醴庶羞祭于儿栗暨新妇贞烈杨氏曰:“恩莫重乎父子,事莫大于死生。吾昔以有尔而乐,今尔死矣,吾将孰乐?形影自顾,行道心悲,况老且病邪?即后有疾如去冬,则谁将汲汲奔走如尔者?于乎!吾心裂矣,尚何言矣?人有微小疾病,尚百方拯救,惟恐害事。新妇则视死如归,若茹脍食蔗,岂故自轻其生,不念父母养育之恩邪?然纲常所系,尤有大于是者,故新妇乐然就死,以鸿毛视生。非尔父母家教与吾儿履方迪义之效,何以有是?于乎痛哉!”明日吉辰,徃瘗尔柩于前王新妇之圹,肠防心裂,不能汝留。惟尔有灵,其歆承之。祭北山文维嘉靖十二年嵗次癸巳二月甲戌朔,二十三日丙申,前翰林修撰康某谨以柔毛庶品奠于故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姊丈北山先生之灵曰:「于乎!北山乃竟不起邪?骨肉之亲,金兰之契,三十余年而莫逆者,公一人尔。我方以公在,足以相依语咲,同终天年;而公乃有此!闻讣之日,痛彻五内。然安能复得见公握手道故昔哉?于乎!生死者,理之常,而数之定也。年登七旬,正终牖下,有子有侄,亷孝之节,文章之誉,海内章缝之士,孰不仰之?丈夫之事,备矣,尽矣,尚何云歉?聊陈薄奠,以表我哀。先生其右临之,尚飨。」代南臯祭北山文维公禀徳宏迈,知能先觉,高不抗俗,和不随物。膴仕昌朝,人比管乐,观风畿内,奸贪是却。节镇宣府,恢拓广博,勋业垂成,倐尔摈落,归田。念年宿志,愈恪明农。水北何愧,何怍间有徳音,褎然古作。某忝旧游,访公梓里,握手数言,益钦肤美。闻讣已乆,心恒恻然,聊陈薄仪,用奠几筵。公灵不昧,鉴此微防。孰徳如公,不为世传?尚飨。祭虞部张大夫文于戏!自古文章之士,能以称述为世高者,葢少焉。公自龆龀至弱冠,人人皆畏之。及举进士,为虞衡大夫人,又以公为诎也?何至是乃又以殁邪?于戏!古称文章之士,独得天地之秘,故不能多寿与大爵禄。若韩退之、柳子厚,葢已有然者矣。公之作,闻之于人,传之于耳,固不知与二公何似也?其所遇则大防类矣。于戏!哀哉!某等徃嵗试礼部,实公所举,故于公之卒,无不哀焉。士于知已,其报也恒重,然兹已无及已。茍无恙,当取公之文传之,尚享。行状先平阳府君夫人张氏行实

译行状送来请我作铭。我与君交情很深,于情义不能推辞,于是记下君任大兴县令的事情。他像审编公一样办事,只有醴泉县令解理常常同他一起不避豪右。君毅然独行,受到百姓的喜爱和敬服。其他事情就没有听闻了。他居乡时谦逊,任职时廉洁;士大夫所看重的艰苦操守,像君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铭文说:城北的墓道,肥美绵延;同样使他的配偶共享光荣,万世安息。子孙勤勉振作,后代不使前人蒙羞。诗书传家的后裔,应当仰望武功。君的才干伟岸卓异,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官位没有与德行相称,寿命为什么也这样呢?把我的铭文昭示于此,或许能够流传后世。南城兵马司指挥冯公墓志铭 公名义,字时宜,家世是武功人。曾祖成,生春;春生内乡县丞寅。寅敦厚有德、喜爱学习,教人从不厌倦,有古代乡先生的风范。我小时候曾跟随内乡公游学。当时内乡公刚从仕途中归来,余禄还很充足,却整天端坐,聚集学生教导。我侍奉学习了几年,绝没有见他同别人群聚饮酒;这种情义和志趣,难道只是近世少见吗?内乡公的妻子李氏,生三个儿子,长子仁,幼子智,中间的就是公。公生来忠厚,长大后聪敏,多次应举都未考中。弘治甲子年,作为贡生送到礼部,我当时在翰林代任职务,每天同公往来。有一个士人某某,平日暗中诋毁公,有时甚至当面辱骂公,公遇到他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后来这个士人在纳粮时失利,各纳粮户把他拘住并声言控诉;平日同他亲厚的人都躲开,不肯同他说话。公听说后,独自匍匐来见我,酸泪双流,说:‘我哪里忍心看着他的妻儿不能回家,而他本人走向死路却无人救助?’于是立下契约,请求我借钱给他。我本来怨恨这个士人如此不服义理、卑劣不堪,却因公的情义而生出怜悯之心。于是向交情深的人求得五十金交给公,公拿去交给纳粮户,士人得以免罪。公一生所做的事,大多有许多类似这样。古人所说的忠厚重义、略去怨恨、受到冒犯而不计较,难道不就是这类人吗?正德丙子年,授任南城兵马副指挥,声誉卓著,当权者交相推荐他,眼看就要升迁了。公毅然说:“做官是用来施行自己的志向的。我虽然处在这个职位,也已经施行了自己的志向。如今我年老而且疲倦了,若等到升迁之后才离开,又怎么知道我一向不会改变呢?”于是恳切请求归乡。吏部嘉许他,升任公为兵马指挥,特许他退休回乡,发给执照,让他成为乡人的表率。回乡两年后,嘉靖甲申年七月丙戌,公忽然因病在正寝去世。他生于正统己巳年十一月壬午,享年七十六岁。妻子杨氏,有妇德,与公相称。弘治壬子年十一月丁未,先于公去世;她生于景泰辛未年九月庚子,享年才四十二岁。生三个儿子:世泰、世用、世亨。世泰是吏部听选官。四个女儿,长女嫁给我兄长淮,次女嫁徐恺,另一女嫁给郭某某,后来恰逢我的嫂子也去世,她又改嫁给我兄长;幼女嫁给党某。有孙子几人、孙女几人,后代很兴盛。继妻某氏,没有生育。世泰等因为我深知公的为人,认为应当为公的墓作铭,于是系辞说:“活着喜爱义理,死后也确实光荣;子孙能够承继。”世公啊,还有什么牵累呢?祭文 祭栗文 嘉靖八年己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己未,父亲浒西老人用牲畜、酒醴和各种菜肴祭奠儿子栗以及新妇贞烈杨氏,说:“恩情没有比父子更重的,事情没有比生死更大的。我过去因为有你而快乐,如今你死了,我将和谁快乐?看着自己的形影,走在道路上都感到悲伤,何况我又老又病呢?以后如果再患上像去年冬天那样的病,还有谁会像你一样急切奔走呢?唉,我的心都裂开了,还能说什么呢?人稍有小病,尚且想尽各种办法救治,唯恐耽误事情。新妇却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好像吃脍、吃甘蔗那样自然,难道是故意轻视自己的生命,不念父母养育的恩德吗?然而纲常所系,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所以新妇欣然赴死,把生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这若不是你父母的家教和我儿履方践行道义的结果,又怎么会这样呢?唉,真痛苦啊!”第二天选定吉日,把你的棺柩安葬在前王新妇的墓穴中;我肝肠寸断、心都裂了,却不能把你留下。只愿你的魂灵有知,享用这祭品。祭北山文 嘉靖十二年岁次癸巳二月甲戌朔,二十三日丙申,前翰林修撰康某谨以柔毛等祭品,祭奠已故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姊丈北山先生的灵位,说:“唉!北山竟然真的一病不起了吗?骨肉般的亲情、金兰般的契谊,三十多年没有隔阂的人,只有您一位。我正因为有您在,便觉得足以相互依靠、谈笑相处,共同终享天年;可是您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听到讣告那天,悲痛直透五脏六腑。然而哪里还能再见到您握手叙说往事呢?唉,生死是常理,寿数也是命定。年过七十,正当在家中安然寿终;有儿有侄,廉洁孝顺的操守、文章声誉,海内读书人谁不仰慕您?大丈夫该做的事,已经完备、已经尽到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姑且陈列微薄的祭品,表达我的哀痛。先生请降临这里察看,尚请享用。” 代南皋祭北山文 公承受的德性宏大高远,才智先知先觉;地位高却不傲慢地违逆世俗,性情和顺却不随波逐流。在昌盛的朝代任显要官职,世人把您比作管仲、乐毅;巡视京畿,排斥奸邪贪婪。镇守宣府时,拓展疆土,功业眼看将要完成,却突然被斥退,归田务农。想到多年宿志,更加恭敬地从事农事。水北之居有什么可惭愧的?何必羞怍?偶尔传来您的美好声誉,真像古代的杰作。我有幸是您的旧交,访问您的故里,同您握手交谈几句,更加钦佩您的丰美德行。听到讣告已经很久了,心中常常悲恻,姑且陈列微薄的祭仪,用来祭奠灵前。公的灵魂若不昧,请鉴察这微薄的祭品。谁的德行能像公一样,却不让世人传扬呢?尚请享用。祭虞部张大夫文 唉!自古以来,文章之士能够凭借著述而使世人推重的,大概很少。公从儿童到弱冠,人人都敬畏您。等到考中进士,成为虞衡大夫,难道又因为文章而使人屈服吗?为什么到了这里却又因去世而结束呢?唉!古人称文章之士独自获得天地的奥秘,所以不能同时享有高寿和高官厚禄。像韩退之、柳子厚,大概已经有这样的情形了。公的文章,世人听闻、口耳相传,本来不知道同这两位相比如何;但您的遭遇,大致相同。唉,悲哀啊!我们从前参加礼部考试,确实是公选拔了我们,所以公去世,我们无不悲哀。士人对于知己,报答总是很重;然而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假如公还健在,我们一定会取公的文章传布于世。尚请享用。” 行状 先平阳府君夫人张氏行实

先君讳镛,字振远,上世故固始人。七世祖政,始徙来居武功长宁,甚富实,有赀,又能慷慨任义,故长宁人倚仗之。子廷瑞,博学笃行,仕元为兴化学官。云有论礼乐变易之事,于元不可攷矣。生六子,其三曰世睦,纯行不仕,生二子珪、琪。琪善称述文义,亦不仕,生子讳汝楫。初为武功训导,髙皇帝时诏求文学端正之士教太子,乃辟为燕府官,后乃出为安岳令。文帝既内靖,召为北京行部左侍郎,授玺书留辅皇太子,凡北京事得自治。行之,文皇帝眷念功徳将封爵为侯,固死不受。及卒,仍上表乞免赐赠秩,上竟允之,乃官其子爵上林苑监正禋,上林苑监副。至昭皇帝时,始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焉。爵累官至中议大夫賛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性耿介不与物事,至则亡避患害为之,故数言时事便宜,皆得无怒。时贵人生子讳健。睿皇帝以为通政司知事,食半禄,终身奉祀先尚书。天顺间尝言漕河事宜,皆深有计度,不得行,故所自志者咸由是毁矣。夫人曰袁氏,浙江按察司佥事溥女。生子五人,长先君,次铨,次锡,次銮,次锦。先君生而哲灵,年八九嵗即孝友善,文辞有所著者,长老争纪颂之。弱冠益深诣事理,曰:“述序不若马迁,理辩不若孟轲,功泽不若伊傅,是未可已矣。”故其意雅与数代争雄焉。初以先太常居南京,故就辟试南京,南京士来试者皆尊礼眡之,然数不第。乃后归试关中,关中来试者又皆尊礼眡之,然乃又数不第。及后嵗贡来太学,来太学乃又就试太学,来试者乃又皆尊礼眡之,然乃又数不第。乃请改南雍以就先曽太常之域居祠焉,曰:“凡吾所为试,求以见志于世,今若此,非吾不解时文,是命独弗可耳。与我匍匍然求合于时,孰与我修先王之法终身也?”故一切削去倥偬,不欲闻。及后又览庄老及浮图书,叹曰:“人以形骸处天壤其速絶,若飘风也。予行年五十又四矣,吾弗以忘功名之防,是取速絶而已。夫孩提于班白期甚远,今忽忽若瞬息,即能至百嵗,政少半耳。京生有言:「孰易如苇,孰化如燬。」言生死易至也。夫喜生者,欲心恒安佚也。君子疾没世而名弗称,伤功名之不立也。夫功名于身至疏也,古之人以死效此者,谓可万世不与物朽,至厚身也。今不得之,功名又因以劳废心体,是非善生之道耳。语曰:「百人射招,亡弗中矣;百物诱生,亡弗伤矣。」夫乃今于吾可以已矣,乃遂自谓为已庵君。后五年,因出为平阳府知事。知事甫一年,归;归一年,病瘫痿不履。又二年,▯治壬子正月癸巳,乃不起。生宣徳庚戌四月辛未,春秋才六十三矣。夫人曰张氏,邢郡名家女。父曰贤仕,为南京鸿胪序班,忼爽有执,故尝与先公通政交甚厚也。配陈氏,生夫人。陈氏卒,鸿胪公亦卒,夫人乃依母氏。母舅陈君者,南京亲军指挥佥事也,亦尝交先公,以先公与鸿胪交也,乃归夫人于先君。柔惠善事,事先曽太常李夫人。李夫人甚笃爱,以为有嗣妇矣。事祖妣袁夫人,袁夫人又甚笃爱,以为可以事太君夫人矣。太君夫人者,袁夫人以谓曽太常李夫人者也。李夫人性善严肃,先公年过五十犹不敢侍坐侍媵,至白首不能审识意向,惟夫人独能懽心,奚不可谓善事已矣。性又逊惠,亡所私,方来归先君,四叔皆少也,衣被一切与为补纫。及叔皆壮有子,又视其子恳恳剧剧,亡以异不肖,故四叔与羣侄子女皆终身善感夫人若母者矣。夫先君取夫人才再嵗也,即归试闗中十余年,十余年乃更见之,未尝有怨恫,固曰:「毋以妾累君子之志,毋以妾累君子之志。」生男子二人,长阜颖敏有神,年七嵗善诗,又善为楚骚,十八嵗死。季海支谩傥荡,亦颇修其先人之业,然莫能闳也。以时文谬举壬戌进士。第一为翰林修撰,取尚氏女子一人,嫁为干州士人习五车妻,故有孙男子二人,俱殇矣。今所存者,有孙女子三人与新生孙昭允也。呜呼!先君硕美有容,肤体若凝玉,人望之如神仙。有接其论者,充充然如有重获也。属文赋诗,皆简古尔雅,汉魏以降,殆莫有尚也。与灵台人杨重、长安人李锦同称为闗内三才。然其明当今之务,察识事实,可以名实润泽,亡虚恢者,若先君葢数代鲜矣。方归试时,考官列置第一。及拆巻,叅政张用翰亟谓御史曰:“此三秦豪杰,可以佐伯王者,吾故闻阎文振言,今乃幸自见也,愿遂予之。”文振者,故顺天尹马嵬阎公铎也。取于先太常之子,于先君为姑。

译先父名镛,字振远,上世本是固始人。七世祖政,开始迁来居住在武功长宁,家产十分富足,又能慷慨任义,所以长宁人都倚重他。政的儿子廷瑞,博学而笃行,元朝时任兴化学官。听说他曾议论礼乐变易之事,但在元朝的情况已经无法考证。廷瑞生六个儿子,其中第三个叫世睦,品行纯正而不做官,生二子珪、琪。琪善于称述文章义理,也不做官,生子汝楫。汝楫起初任武功训导,明太祖时下诏寻求文学端正之士教导太子,于是征召他为燕府官,后来出任安岳县令。文帝平定内乱后,召他为北京行部左侍郎,授予玺书,留在北京辅佐皇太子,北京的一切事务都可以由他自行裁决。文皇帝看重他的功德,准备封他为侯,他坚决至死不接受。去世时,仍上表请求免除追赠官阶,皇上最终答应了,于是授予他的儿子爵位,任上林苑监正禋、上林苑监副。到昭皇帝时,才追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爵位和官职累升至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他性情耿介,不与外物周旋;遇到事情,从不回避祸患去办理,因此多次陈说时政利弊,都没有触怒皇上。当时贵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健。睿皇帝任命他为通政司知事,享受半俸,终身奉祀先尚书。天顺年间,他曾陈说漕运河道的利弊,都有深思熟虑的谋划,却不能施行,所以他亲自记载的那些志向也都因此毁弃了。夫人袁氏,是浙江按察司佥事溥的女儿。生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父,其次是铨、锡、銮、锦。先父生来聪慧灵秀,八九岁就孝顺友爱、善于为人;凡是写下的文章,长者们争相记录传颂。到了二十岁,对事理的理解更加深刻,说:“叙事作序比不上司马迁,辨析义理比不上孟轲,功业恩泽比不上伊尹、傅说,这样还不能停止追求。”所以他的志意,确实要同数代以来的豪杰争雄。起初因为先太常居住在南京,便到南京参加选试;来应试的南京士人都尊敬礼待他,但他屡次没有考中。后来回乡参加关中考试,关中来应试的人又都尊敬礼待他,但他又屡次没有考中。后来以岁贡身份到太学,又在太学参加考试,来应试的人仍然都尊敬礼待他,但他还是屡次没有考中。于是请求改入南雍,以便在先曾太常的地域居住、奉祀,说:“我参加各种考试,都是希望借此向世人展示志向;如今这样,并不是我不懂时文,只是命运偏偏不允许罢了。与其匍匐求合于时俗,哪比得上我终身修习先王之法呢?” 因此把一切奔波劳碌之事都抛开,不愿再听闻。后来又读到《庄子》《老子》以及佛教的书,叹道:“人凭借形体寄居天地之间,迅速走向消亡,就像疾风吹过一样。我已经活到五十四岁了,如果还不忘记追求功名,只会加速走向消亡。孩童到头发斑白,原本相距很远;如今忽忽之间如同一眨眼,即使活到百岁,也已经过去大半了。京生有句话说:‘什么比芦苇更容易折断,什么比火焚更容易变化?’说的是生死很容易到来。喜欢生存的人,是因为内心总想安逸;君子害怕身死之后名声不能被称颂,是忧伤功名不能建立。功名对于自身本来最为疏远,古人却用死来成就它,是因为认为这样可以万世不与外物一同腐朽,是最深厚地成就自身。如今得不到功名,反而因此劳累身心,这不是善于养生的道理。古语说:‘百人射向目标,没有不中的;百种事物诱惑生命,没有不受伤害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可以停止了,于是自称为已庵君。五年后,出任平阳府知事。任知事刚一年,便回乡;回来一年,患瘫痪痿弱,不能行走。又过两年,弘治壬子年正月癸巳,便不起床而逝。生于宣德庚戌年四月辛未,享年才六十三岁。夫人姓张,是邢郡名门之女。她的父亲名贤仕,任南京鸿胪寺序班,性情慷慨爽直而有操守,所以曾同先公通政交情深厚。贤仕妻陈氏,生夫人。陈氏去世后,鸿胪公也去世,夫人便依靠母亲家。她的舅父陈君,是南京亲军指挥佥事,也曾同先公交往,因为先公同鸿胪公交情深厚,便把夫人嫁给先父。夫人温柔贤惠,善于侍奉先曾太常的李夫人。李夫人非常疼爱她,认为她是理想的继承家业的媳妇。她侍奉祖母袁夫人,袁夫人也非常疼爱她,认为她可以侍奉太君夫人。所谓太君夫人,就是袁夫人所说的曾太常李夫人。李夫人性情善良而严肃,先公年过五十尚且不敢同她并坐、侍奉她,直到白头也不能完全揣知她的心意,唯独夫人能使她欢心,这难道还不能说是善于侍奉吗?夫人性情又谦逊温顺,不偏私。她刚嫁给先父时,四位叔叔都还年幼,衣服被褥以及一切用品都替他们缝补。等叔叔们都长大有了孩子,她又诚恳勤勉地照料他们的孩子,一视同仁,从不因贤愚而有所区别。因此四位叔叔和众多侄子女终身都感念夫人如同母亲。先父娶夫人仅两年,便回乡参加关中考试,此后十多年才再次相见;夫人从未有怨恨悲痛,只是说:‘不要因为我连累君子的志向,不要因为我连累君子的志向。’ 生两个儿子,长子阜颖悟敏捷而有神采,七岁便善作诗,又善作楚辞,十八岁去世。幼子海性情放达不羁,也颇能继承先人的事业,但不能宏大光明。因时文失误而误中壬戌年进士。最初任翰林修撰,娶尚氏女一人,嫁给干州士人习五车为妻,因此有孙子二人,都夭折了。如今存下的,有孙女三人以及新生的孙昭允。唉!先父身材伟岸俊美、仪容出众,肌肤身体如凝结的白玉,人们望见他就像望见神仙。有人同他谈论,便会充满喜悦,仿佛获得了重要的东西。他写文章作诗,都简约古雅;汉魏以来,大概没有超过他的。与灵台人杨重、长安人李锦并称为关内三才。然而,他明察当今事务、洞悉事实,能够使名实得到润饰而不虚浮夸大的人,像先父这样,数代以来也很少有。那次回乡参加考试时,考官把他的文章列为第一。拆开试卷后,参政张用翰急忙对御史说:‘这是三秦豪杰,可以辅佐霸业;我早就听阎文振说过,如今终于有幸亲自见到了,愿意就把他取中。’文振,就是前任顺天府尹、马嵬人阎铎。阎铎娶先太常的女儿,先父是他的姑父。

御史以故与阎氏隟也,乃遂置先君不予第。后叅政语先君曰:“是我以误先生也。”先君曰:“仆自丱试于今,皆可取上第,然皆不能取,固非皆御史也,乃是吾命耳。然于吾何疑焉?”卒不怨御史也。成化甲辰,闗中大饥,人相食。先君方南游瓯越,遽召所故厚者,集数百金,具载籴西来。至汴,籴尽为盗掠,乘舟又数被风颠沛,几没,中心怦怦。营营乡里,事势益穷峻,亡讯,乃冒恐疾驰至家,见先太夫人,跪膝下,殒越欲絶,然由是遂成病心。及其卒时,心病未间也。少壮时所交,尽名公长者,餽遗常积至千金,随以奉献先公、先太夫人。后乃尽授诸弟,诸弟皆怡怡偲偲,惟恐勿有欢心不称。至于今,诸弟茍有言之,皆咽呜泣下,固非以其能散已也。昔先公教五子各一经,举进士,皆先君躬自讲授,蚤夜孳孳,然惟恐弗能宁先公也。后子阜长,益欲教育为闻人。阜死不肖,才一嵗,其生禀未觇也。乃叹曰:“天乎!我固以穷乎?乃果弗庸显吾宗乎?”不肖既六嵗,能诵口授,始稍稍不烦愦。十二教以古今贤圣之迹及指要同异曰:“今固未必知,茍一一记吾言,当后有思,可以成名人。”不肖虽私能识之然。好逐趂童子羣戏,凡戏又多支谩亡状。先君益重,自怒絶,乃长弃不复教。至于其大病,始思绎所故尝指者,则先君已弗省解矣。今虽能致锡命于先君,然先君又安可知也?幸犹及先夫人,先夫人乃又已矣。呜呼,其已已矣!先夫人言,当先曽太常公及先曽夫人丧时,先公哀毁至骨立,凡事治皆先君行焉。先公、先太夫人有疾,昼夜不解衣,宵旦百拜吁天,必及可乃已。后至先公、先太夫人之丧,适家事中替,先君极力勉成大事,哀陨号极,几不能生也。是非其至孝哉?然先夫人实能宛转相先君,凡先君所欲与,不肯留也;所欲向,不肯后也。始不肖以官禄事先夫人,先夫人每食輙泣下,曰:“昔太夫人谓尔父及诸叔有养如此,乃不能俟见之。尔父亦谓必以养太夫人及能视尔荣显然,又悉不逮,顾我身自享之,又眡所抱孙,谓茍百嵗以报尔太夫人及尔先君,可含笑下里矣。”先夫人卒时,二孙已殇折,今幸有昭允,然安可知也?呜呼,其恸也已矣!先君故有文字数万言,皆散在知已间,所存者仅三四十防耳,命曰《已庵集》。先夫人生宣徳甲寅三月乙酉,至卒日正徳戊辰八月戊寅,春秋实七十有五。呜呼!先君隐行甚众,其详细多在长老口,今不能一一载。载其大且槩者,其先君之风因明着矣。不肖常窃怪世俗好诬谩其先人,益重为人指议,心甚伤之,故述事多不尽。先生文思深厚,凡评论皆当实不修也。惟采择以加坚石,斯康氏事行乆远矣。此恩徳至厚,永世者幸惟先生图焉。

对山集巻八

译御史因为这件事同阎氏有了嫌隙,于是最终把先君置于不予授第的境地。后来参政对先君说:“是我误了先生。”先君说:“我从幼年应试到今天,考试都足以取得上等名次,但最终都没能取得,这本来就不全是御史的缘故,而是我的命运罢了。可是这件事对我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最终也没有怨恨御史。成化甲辰年,关中发生大饥荒,人相互吞食。先君当时正在南游瓯越,立即召集一向厚交的朋友,筹集数百金,准备装载粮食向西运来。到了汴地,买来的粮食全被盗贼抢掠;乘船又多次遭遇大风,颠簸欲覆,几乎沉没,内心一直怦怦不安。他为乡里奔走经营,事情的形势越来越危急,音讯又断绝了,于是冒着恐惧和疾病飞驰回家,见到先太夫人,跪在她膝下,悲痛欲绝;但也因此终于得了心病。到他去世时,心病还没有痊愈。他年轻壮年时所交往的,都是有名望的公卿和长者,别人馈赠的财物常常积累到千金,他随即把这些奉献给先公、先太夫人。后来又全都交给诸弟,诸弟都和悦亲爱,只怕不能让他欢心满意。直到今天,诸弟只要提起这些事,都哽咽流泪,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散尽财物而已。过去先公教五个儿子各自学习一部经书,后来应举中进士,都是先君亲自讲授,早晚勤勉不懈,只怕不能使先公安心。后来儿子康阜长大,先君更加想教育他,使他成为有声望的人。康阜死时还不成材,才一岁,他的先天禀赋还无法看出来。先君于是叹道:“天啊!我本来就注定穷困吗?难道果真不能使我的宗族显达吗?”康阜六岁以后,能够背诵口授的内容,先君才稍稍不再烦闷。到他十二岁时,先君把古今贤圣的事迹以及其中旨趣的同异教给他,说:“现在你未必能理解,如果把我的话一一记住,以后有所思考,就可以成为有名望的人。”康阜虽然私下能够记住这些话,却喜欢追逐一群儿童嬉戏,所玩的游戏又多是胡闹放纵、没有规矩的事。先君更加看重他,也更加生气,竟然长久弃置,不再教导。到他病重时,才开始思索推究先前所教的内容,可是先君已经不能省察理解了。如今即使我能够使先君得到皇帝的赐命,他又哪里还能知道呢?幸好还来得及侍奉先夫人,可是先夫人也已经去世了。唉,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先夫人说,当初先曾太常公及先曾夫人去世时,先公悲哀毁伤到形销骨立,家中凡有事务都由先君办理。先公、先太夫人患病时,先君昼夜不解衣,夜里到早晨拜祷上天,直到病情稍有好转才停止。后来到了先公、先太夫人去世时,正值家事衰败,先君竭尽全力完成丧葬大事,悲哀陨绝、号哭至极,几乎不能活下去。这难道不是极其孝顺吗?然而先夫人确实能够委曲周全地辅助先君:凡是先君想给予的,她不肯留下;凡是先君想前往的,她不肯落后。当初我这个不肖之子凭借官禄奉养先夫人,先夫人每次进食就流泪,说:“过去太夫人曾说,你父亲和诸位叔父有这样的奉养,却没能等到亲眼看见。你父亲也曾说,一定要奉养太夫人,并且等到看见你的荣显;然而这些愿望全都没有实现,反倒让我亲自享受了这一切,又看到了怀中的孙子。只要我能活到百岁,以此报答你的太夫人和你的先君,死后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先夫人去世时,两个孙子已经夭折,如今幸好还有昭允,可是她哪里还能知道呢?唉,这悲痛真是太深了!先君原有数万字文章,都散在知己之间,现存的只有三四十篇,命名为《已庵集》。先夫人生于宣德甲寅年三月乙酉日,至正德戊辰年八月戊寅日去世,享年实为七十五岁。唉!先君隐藏的善行很多,详细情况大多还在长者们口中,如今不能一一记载。只记载其中重要而大概的部分,这样先君的品德也就明显了。我常私下奇怪世俗之人喜欢诬蔑夸饰自己的先人,又更加害怕被别人指责议论,内心十分悲伤,所以叙述事情多有不尽。先生的文思深厚,所作评论都切合事实而不加修饰。只希望您加以采择,刻在坚固的石碑上,这样康氏的事迹就能长久流传了。这样的恩德极其深厚,关系到永世,幸望先生留意谋划。《对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九明 康海 撰赋梦游太白山赋余歴览载籍,所志古人之辞,由屈原、宋玉以来,不可胜计。而浮靡侈放之辞,葢托讽寓兴者之所共趋。上林之后,益芜益漫,亡能尔雅,志士之所贱也。余感风人之义,因梦游太白山,歴见竒瑰骇异之状,孚于人言。退而作赋,凡若干言。虽极假借,要皆自喻,其迹少有虚谬谀驾凌絶之病,示诸同志,皆曰可录。▯治阏逢摄提格,终相之月,康子梦游太白,与金子可卿乘马,领仆各执粮糗饫饲之物,浮漆渭,跨郿坞,环惇物,逾武功,去约万里。四望塞蔽,恐怖狞突,惶惑震厉,若将遂为虎豹之啮。有老人者,雪髭鹤发,电目龙头,自西而来,若爱若识,请以前路,则笑而不言,少顷复去。金子曰:“若非山川之精邪,岂将疑我以迷晦,顾我以虚诙也?”乃蹑于其后,则豁然四开,峦囘径折,泉下云散。予曰:“是未可止也。夫八纮之广,独有太白盘礴峵▯瑰▯崎崛,神灵秀明嵭▯嶪嶭。夫是但谓末麓近壑,然未邃也。”乃与▯蜒仄石,转附垂藤,升瞷巉壁,静啸絶坪,忽万里之瞬,侧何溟渤之未穷?杂卉蒨葱,石泉沸腾,嘉树骖乎九御,神风飒乎太綋騄駬,散乎防粒,蛟螭视乎细绳,电光恍乎山足,雷声浩乎广聴。零露凝其在衣,松涛悠乎启声。金子曰:“快哉游乎!夫造物者假我以圣智,崇我以令徳,我弗用观,奈此肤景?遂直诣而不囘,何茫迷之勿骋?”乃尔若神物之可凭,歴千岩之邃岭,山石俨乎华嵩,细流浩乎沧溟,蓬蒿翳乎峯壑,坠叶震乎雷霆。老人跨鹤从云前下,笑曰:“异乎子之善勇也!夫太白始峯,炎暑氷沍,万夫之勇亡有敢及,况迨于是?夫是泉脉应乎坤轴,遮饰极乎越区,天扄迩乎可声,神祗恍乎可呼。至循崖之前,重谷之里,百鸟不宿,神兽亦避,虽至人亦蔑有入也。越此百里西下隂壑,复关峻岳,则金屋龙栋控亢耸搏,异花杂乎琼瑶,僊风泠乎清绰,灵芝馥乎满郊,麒麟驯乎盈郭,龙蹇屈于平池,凤翩联于长漠。此则上帝之秘区,而太白之关钥也。其东百里,瑶宫蕋殿,万户齐启,苍光青氛四囘周起,函丹书于亿笈,纷朱弦于兆征,散灵茧之如斗,歴绮毂之竒靡,总百防而具存,奚琼桃之如累?此又太乙之宅,合阳之宫。至其南也,朱云陆离,丹阁▯▯,神桂宿日,南极奉麈羽翰极乎丽晖,珠贝极乎雕饰。鹏鹗驾而凤轩,鲸鲵御而兕履。是谓朱明之宫,天帝之阙。北则至幽,号曰元府,紫微之所宿,万象之所聚。玉台莹光,氷柱炫色,▯瑚如林,水晶四彻。云沆防而守黙,气郁森而驰起。灵▯元龙叅错其下,松桧接乎帝阍,金碧曳乎泉石。翼八兽以守衢,役百神而司臬。夫皆五天之至精,万化之枢纽。能有至者,皆必具灵,负秘与抱图,膺箓之士,有天人之徳者也。已而风柔香坠,路豁视空,若双龙之负引,倐灵宇之就中。僊姝丽乎两间,洞箫错乎万笙,皓歌凝乎飞泉,朱弦飒乎翠空。座列焕乎云端,境象委乎穹窿,环佩锵乎旖旎,礼数仪乎动容。予乃摄衣升堂,长揖就位,悟人世之嚣纷,叹灵扄之皇閟。乃与金子终身同丈人,居之不去。悯志赋嗟嗟!余穷兮,孰余之厄?余行欲修兮,予处之索。一裘弗完兮,糠粃曷择?冬长寒洌兮,暑亦奚绤?上帝孔惠兮,既昭予宅。旷而弗居兮,实予之责。嗟彼髙人兮,胡有不获?予曷独难兮,有行必画。嵗月不留兮,忧心如划。嗟彼朋友兮,各谋尔怿。吁嗟奈何兮,孰予之格?达人不逢兮,自彼古昔。匪予一人兮,乌敢不踖?琴曲太白操太白兮,何为?日中兮,扬辉。昊天兮,孔明。我陈兮,谁聴?徘徊兮,路穷。自顾兮,伤衷。握手歌春日迟兮,景芳。鸟鸣喈喈兮,孔阳。与君握手兮,相将。前度飞坂兮,后冈。同心之音兮,自长。矢中夜兮,未央。四言诗。悔过诗徂龄不来,谢景讵待?覆杯莫收,烬灰罔再。青春窿窿,白日杲杲。自饬弗勤,如彼蔓草,或润而达,或槁而衰。缉而熙之,非予则谁?予自谢黜,益骄以倨,心骞志翔,旷视万世。哲人则敦,愚人则疚。匪予之疚,予惟斯谬。脊令知风,鸿鴈知洌。贤则恚昏,旤安有竭?徃或弗知,今已甚明。逝兹靡创,将大且横。武公戒抑,夏祖畏口。繄彼喆人,胡宁不守?斑斑虎皮,言设之几。交交繁言,道则何理?尼父恶卯,诛以司冦。舜憎四凶,位在元后。孰云齐民,乃怨乃慝?若彼水木,旤发必克。皇运广大,布徳商周。闵予置予,祖考之休,日月方长。徳辄云,坦伐柯,视柯其则,岂远?季春壬申,日在辛酉。式歌不支,可以永乆。吾言罔反,尔行孔棘。君子攸崇,是戒是力。五言古诗于浒西别业同承裕升之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九 明代康海撰 赋 《梦游太白山赋》我遍览史籍,所记载的古人辞章,自屈原、宋玉以来,多得数不胜数。其中浮华靡丽、铺张放纵的辞章,大概都是寄托讽谏、寓含兴意的人共同趋向的风格。《上林赋》以后,文辞越来越芜杂漫衍,不能做到典雅正当,是有志之士所鄙弃的。我感念《诗经》风诗的讽谏意义,于是梦游太白山,历历见到奇瑰惊异的景象,仿佛应验了人们的传说。醒来后便作了这篇赋,共有若干字。虽然极多借喻,但全都用来比拟自我,其中很少有虚妄、谄谀、夸张凌越的毛病。拿给志同道合的人看,他们都说可以记录下来。弘治阏逢摄提格年终相月,康子梦游太白山,和金子可卿骑马,带着仆人,各自拿着粮食、干粮和饱食之物喂马,渡过漆水、渭水,跨过郿坞,绕过惇物山,越过武功,走了约一万里。四面望去都被阻塞遮蔽,景象恐怖狰狞,令人惶惑震骇,仿佛将要被虎豹咬食。有一位老人,白须鹤发,双目如电,头形如龙,从西边走来,似乎怜爱又似乎认识我们,请他指引前路,他只是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又离去了。金子说:“他莫非是山川之精吗?难道要故意使我们因昏暗而迷路,反过来拿虚妄的诙谐戏弄我们吗?”于是我们跟在他后面,前方忽然豁然开朗,山峦回环,路径曲折,泉水从下方流过,云雾散开。我说:“这里还不能停留。八方天地如此广大,唯有太白山盘踞高大,奇瑰险峻,神灵秀美而高耸。这里不过是外麓近谷,还没有深入。”于是和他沿着曲折险峻的石路前进,转身攀附垂藤,登上高峻的山壁,在空旷绝顶静啸;顷刻之间仿佛看尽万里,侧目望去,连大海也没有穷尽。杂花野草鲜明葱郁,石间泉水沸腾,嘉树仿佛侍列于九重天,神风在太空中飒然吹过,散落如细粒;蛟龙看起来如同细绳,电光在山脚恍惚闪烁,雷声在广阔天空中轰鸣。零落的露水凝结在衣上,松涛悠长地发出声响。金子说:“这次游览真痛快啊!造物主把圣明智慧借给我,又用美德使我尊贵;我若不用它来观览天下,面对这样的美景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应当直达此处而不回头,为什么要茫然迷惘而不尽情驰骋?”于是像有神物可以凭借一样,穿越千岩深岭。山石庄严如华山、嵩山,细流浩荡如沧海,蓬蒿遮蔽峰谷,坠落的叶子震响如雷霆。老人骑鹤从云端降下,笑着说:“你们竟然如此勇猛,真是奇异!太白山从初峰开始,炎热暑气与严寒冰冻交替,万夫之勇也没有谁敢抵达,何况来到这里?这里的泉脉与大地轴心相应,遮蔽装饰直达越地边区;天门近得仿佛可以听见声音,神祇近得仿佛可以呼唤。到了悬崖前、重谷之中,百鸟不在此栖宿,神兽也避开,便是真人也没有谁能够进入。越过此处向西下行百里,经过阴暗山谷和重重险峻山岳,便见金屋龙栋高耸飞扬,奇花杂陈如美玉,仙风清冷而舒畅,灵芝的香气充满郊野,麒麟驯顺地遍布城郭,龙在平池中盘曲,凤凰在长空旷野上翩翩飞翔。这就是上帝的秘密区域,也是太白山的关钥。向东百里,有瑶宫蕊殿,万门齐开,苍色光芒和青色云气四周环绕,从亿万书册中收藏丹书,在无数征兆中纷纷奏响朱弦,散落斗大的灵茧,经过华丽奇异的车毂;百种宝物都完整具备,哪里还用羡慕累累的琼桃?” 这里又是太乙之宅、合阳之宫。到了南面,朱红云气灿烂流离,丹阁高耸,神桂终日映照阳光,南极星君奉持麈尾,羽翰的光彩极其绚丽,珠贝的雕饰也极其精美。大鹏和鹗驾着车,凤凰乘坐轩车;鲸与鲵作为驾御之物,犀牛皮制成鞋履。这叫作朱明之宫,是天帝的宫阙。北面则极其幽深,号称元府,是紫微星君居住之处,也是万象聚集之地。玉台光洁明亮,冰柱色彩耀眼,珊瑚如林,水晶四面通透。云气浩荡而又沉静守默,浓郁的气息森然奔涌。灵龟、元龙错杂分布在下方,松树和桧树连接着帝王之门,金碧光辉映照泉石。八种神兽守卫道路,役使百神掌管刑法。这些全都是五天之中最精纯的事物,是万物变化的枢纽。能够到达这里的人,都一定具备灵性,是背负秘文、怀抱图箓、接受天命、具有天人之德的人。过了一会儿,风变得柔和,香气飘落,道路豁然开朗,视野一片空明,仿佛有双龙负载引导,忽然来到神仙宫宇中央。仙女在两侧美丽异常,洞箫与各种笙乐交错,洁白的歌声凝聚在飞泉之间,朱弦在翠色天空中飒然作响。座席在云端排列,景象铺陈于苍穹,环佩声清脆而婉转,礼仪次序随着举止姿态展现。我于是整理衣服登堂,长揖后就位,顿时醒悟人世的喧嚣纷扰,感叹仙宫门户的庄严幽秘。于是我和金子终身一同侍奉丈人,住在那里不再离去。《悯志赋》唉,唉!我困穷啊,谁使我遭受困厄?我的行为想要修养完善啊,可我的处境却困乏。连一件皮衣都不能完整拥有,糠秕之物又有什么可挑拣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夏天又哪里有葛布衣穿?上天非常仁慈,已经明白地安排了我的居处;居处空旷却不去安居,实在是我的责任。可叹那些高明之士,为什么也有求而不得?为什么唯独我如此艰难,凡有所行都必遭阻滞?岁月不停留,忧心像被刀划割。可叹朋友们,各自谋求自己的快乐。唉,又能怎么办呢?谁使我受到阻隔?通达之人不能被赏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如此,我哪里敢不谨慎恐惧?琴曲 《太白操》太白山啊,你为何如此?太阳正当中天啊,放射光辉。苍天啊,多么明亮。我陈述心意啊,有谁听见?徘徊啊,道路已走到尽头。回头看自己啊,内心悲伤。《握手歌》春日来得迟啊,景色芳美。鸟儿啾啾鸣叫啊,阳气正盛。和你握手啊,彼此相伴。前面越过飞坂啊,后面是山冈。同心相交的情谊啊,自会长久。发誓直到深夜啊,也还没有结束。四言诗。《悔过诗》逝去的年华不会回来,衰败的光景哪里会等待?翻倒的酒杯无法收回,燃尽的灰烬也不会再生。青春正茂盛,白日明亮。我自我约束却不勤勉,正如蔓草,有的得到滋润而生长,有的枯槁而衰败。要使自己整治而光明,若不是我自己,又能是谁?自从我被斥退以来,越发骄傲倨慢,心志高举,眼空万世。聪明人因此厚重,愚昧人因此忧惭。忧惭不在别人,正是我的错误。鹡鸰知道风向,鸿雁知道严寒。贤者尚且因昏暗而愤怒,祸患哪里会有尽头?过去有些事或许还不知道,如今已经十分明白。若任由这种状况发展而不加创治,祸患将会扩大并横行。武公以《抑》诗自戒,夏代祖先畏惧言语。那些明智的人,怎么会不能守持正道?斑斑的虎皮,语言只是设置在几案上的装饰。众口交相喧说,道理又在哪里?孔子厌恶鲁国少正卯,便以司寇身份诛杀他。舜憎恶四凶,却身居帝王之位。谁说普通百姓就可以任意怨恨作恶?正如水木一样,祸患一旦发生必然有所克制。皇上的国运广大,像商周那样布施德泽。怜悯我、安置我,是祖先的福泽;日月正长,前途还远。德行一再被称道,平坦地砍伐木材,以所砍之木为准则,难道它还远吗?季春壬申日,太阳位于辛酉。姑且作歌而不懈怠,可以长久流传。我的话不可违背,你们的行为十分急迫。君子所尊崇的,正是这些戒诫和努力。五言古诗 《于浒西别业同承裕升之作》

还耕惬初愿,揖世返空林。虽非志士理,已获静者心。嘉宾清云客,枉驾忽相临,擕酒共斟酌,张弦扬妙音。义厚情自叶,道合契滋深。漪漪湋川水,幽幽南山岑。相值不相乐,奈此逝者侵。四月七日雨中同文浮山坐作初夏,草木长,鸣雨更相逼,来牟生意,佳枝旟望如织,阳日不下,临此物终且蚀。徃者己巳夏,颇为旱干,棘徂春苦无雨,两麦俱丰,息因怀老农语,徃徃未差忒。穷居繁口,食所恃耕耨力,明日更如此,与君甚胸臆。行至曲里见杏花春中渡河阳,倐忽到曲里。满村开杏花,参差亦堪喜。闗吏自北来,云承吕夫子遣之,迎野翁。谨愿颇谦礼,述答俱有章。稽援或通理,感叹君子居,端能化凡鄙。隔嵗慕良觌,不谓迩若此。芳春解人意,夹路叠红紫。宿酲方苦人,毕览兴弥起。

子卿泣别图积怨世,岂恻感?别防仍艰,置酒话夙昔。讵终千万端,叹息泪沾臆,徒令摧肺肝。昔为双飞龙,今为孤翼鸾。丈夫耻微谅,况尔烈士顔!跃马窖上别,欲归中自难。徒切报主恨,安悔军吏言?胜负有微数,奋励心所安。所以君子人,不处嫌疑间。于近山尚书庄上作春风缬芳林,虚堂翳脩竹。茍惬静者心,宁慙世人目。昔予怀此游,悠悠几更宿。岂期联舆来,沉醉卧兹曲。高歌叹徃踪,遐眺览前躅。主人古司徒,雅兴薄裴陆。但能永今夕,何忧乏▯醁。寄伯循秋风西北来,偃蹇坐茅屋。四壁无纎尘,当牎有书牍。不问作者谁,启牎再三读。一读意已骇,三读见衷曲。忆昔年少时,心志各有蓄。不意谬通籍,先君被薄禄。朝夕望君起,如彼饥者谷。我已罢馆职,君方屧官禄。味苦不可人,旋车亦何促。主上尧舜姿,旧章理当复。平生稷契心,岂为世情覆。尚期谨药石,慰此百姓蹙。予也素蹇劣,兹志每中熟。屡犯涵逊怀,几搆邪罔狱。顾影茍不亏于道,果奚辱山水。性所嗜喧恢,岂吾欲屈指。君归来三年,但忽倐。人生不满百,激励在初服。可似山中人,忘机泛▯醁。

译回来耕作正合当初的愿望,辞别尘世回到空寂的树林。虽然还不算有志之士的道理,却已经获得了静者的心境。嘉宾是清雅如云的客人,屈驾忽然来到。带着酒共同斟饮,张弦弹奏美妙的乐声。情义深厚,感情自然相合;志趣相投,契合更加深厚。湋川的水泛着细细波纹,南山的山峰幽深静远。彼此相逢却不能共同欢乐,对这逝去的时光又能怎么办呢?《四月七日雨中同文浮山坐作》初夏时节,草木生长,鸣响的雨水接连逼近;来牟长出新意,佳美的枝叶远近交织如网。太阳不能降临,面对这样的景物,最终也将被雨水侵蚀。往年己巳年夏天,很是干旱;直到春末仍苦于没有雨,然而两种麦子都获得丰收。这使我想起老农的话,往往并没有差错。困居之中人口繁多,所依靠的食物全靠耕种的力量。明天如果仍然如此,我和你必定有许多心事要倾诉。《行至曲里见杏花》春天过半时渡过河阳,转眼到了曲里。整个村庄杏花盛开,错落有致,也很令人欢喜。关吏从北方来,说是奉吕夫子的差遣,来迎接野翁。他谨慎谦恭,很有礼数,叙述答对也都合乎章法。言谈援引有时能够通达事理,令人感叹君子所居之地,确实能够使凡俗鄙陋之人受到教化。隔了一年盼望得到良好的会面,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芳美的春天善解人意,夹路盛开着层层红花紫花。昨夜的醉意正苦苦折磨人,然而看尽美景后兴致更加高涨。《子卿泣别图》积累的怨恨遍及世间,哪里还会有恻隐感动?离别的关隘仍然艰难,于是置酒谈论往昔。怎么能说尽千万种情由,只能叹息流泪,沾湿胸襟,徒然使肺肝摧裂。从前是并飞的双龙,如今却成了孤飞的鸾鸟。大丈夫以微小的诚信为可耻,何况你是刚烈的志士!在窖上跃马相别,想要归去,内心却难以割舍。只是痛切于不能报答君主的遗恨,哪里会后悔军吏所说的话?胜负自有细微的定数,奋发自励才是内心所安。因此,作为君子,不应置身于嫌疑之间。《于近山尚书庄上作》春风把芳林染上斑斓色彩,空堂被修长的竹子遮蔽。只要能使清静之人的心意满足,又何必惭愧于世人的眼光?从前我就怀有来此游览的愿望,悠悠然不知已经住过多少夜。哪里料到能够和你们同车而来,沉醉后卧倒在这里。高声歌唱,感叹往日的踪迹;远眺四方,观览前人的足迹。主人是古代司徒般的人物,雅兴却不亚于裴、陆。只要能让今夜长久,又何必忧虑没有美酒?《寄伯循》秋风从西北吹来,我懒散地坐在茅屋里。四面墙壁没有一丝尘埃,窗前放着书札。不去问作者是谁,打开窗再三阅读。读一遍心意已经惊异,读三遍便看见其中的真情。回忆年轻时,我们各自都怀有志向。没想到错误地取得仕籍,先君却只得到微薄的俸禄。早晚盼望你振作起来,正如饥饿的人盼望粮食。我已经罢去馆职,你正困顿于官禄。这样的滋味苦得难以下咽,车驾旋即返回又何必如此匆促?君主有尧舜般的姿态,旧有的典章理应恢复。平生想成为稷、契那样的辅臣之心,难道会被世俗人情遮蔽?还希望你谨慎施用如药石般的谏言,以安慰百姓的忧困。我本来素来困厄低劣,这个志向常常在心中成熟。屡次触犯宽容谦逊的胸怀,几乎构成邪曲诬罔的罪狱。只要回顾自身不愧于道义,果真还会以山水为耻吗?我的性情本来喜欢喧阗豪放,难道是我愿意屈抑自己吗?你回来已经三年,只是忽然之间。人生不能满百年,激励自己正在最初的仕服之时。能不能像山中之人那样忘掉机心,泛舟饮美酒?

读史鸿雁不老,越蛟龙不潜,冈平生志,嘉遁佐储,抑何狂?因叹务光辈,恻恻令心伤。传记尚溢美,其言或荒唐。嗟彼高帝业,赫赫继三王,孺子安所见?胡为遽辞商契?防视豪杰,出处圣所详。感叹掷其策,愿为史臣伥。其二天边有黄鹄高飞一千里,烈士耻庸节,世事特敝屣。朝辞上东门,暮从赤松子。感嘅风云期,超悟徃还理。进既有所因,退亦何所倚?猎犬贪兎,狐不免灶傍死。富贵多崄巇,英雄如蝼蚁。所以明哲人,穷达重狥已。至终南泥泞抵终南,迷蒙失山色。指防太平宫,崔嵬白云极,不暇自抖擞,冒雨且综核。凭高瞷村落,嘉树万重黒。此地索灵异,气候故不测。旦日云气消,嫩碧竞寰域,绿草弥望,浮波光与山逼。迤逦白鸟来,涤荡千虑,息宿性喜丘壑,跻攀易筋力。深秋事佳游,长歌厌轻黙。早晩幽卜筑,终以卧斯侧。闲居咏怀穷居无别悰,扫径揖清霭。浊醪自斟酌,幽花复芬馤。虽微恣性欢,亦鲜迷津。嘅寒虫相续鸣,潦水参互沛。节物渐以更,人事纷相代。猗彼巢由徒,旷音昭物外。▯厔喜太微至作此日复何日?眷言防君子,方拟跃马寻。忽焉具来止,来止将何为?握手论文史,春城沽酒佳,斟酌一何喜!普缘古仙游,山水嘉无比。若赋南山篇,请君自兹始。浒西喜明叔孟独二君子至作我本支谩人,啸歌浒西曲,心喜谈道术,性憎傍尘俗。二君英俊才,世事岂拘束?同游终南山,文采夺人目。数日返墟里,此意常在腹。因念苏与黄,声臭一何属?我有辋川吟,鄙近不可读,请君勉和之,永为此行馥。示习方汝母,我之姊,同胞无别。亲不幸去年死,防防惟汝身。汝父既早没,汝依当何人?数数与汝语,令我泪沾襟。汝性颇灵慧,力作何不勤?青春易凋丧,嵗月良可珍。汝能事卓立,非止裕汝屯,指名为令士。汝亲当见伸,何苦逐游冶,弗肯志讨论,挞之尚不易,况乃颊舌云?汝祖好男子,豪爽多誉,闻辛苦教汝父,冀登要路津。汝父乃不谷,漂荡成苦贫。幸以汝母故,托居我南隣,黾勉相劝讽,麤能御寒温,谓将致兴发。岂意掩泉坟,遗汝无寸土?汝母复长沦,近日乏良吏,役赋甚纷纭。富者尚难理,贫者安可狥?不见擡舆者,四体如火薫;不见负输者,鎻桎令肉皴。我年已五十,岂得常逡巡?作诗以告汝,请汝书诸绅。于高陵寿明叔初度为荐吕夫子,因之泾渭川,中道遇来使,慇懃出素编。乆知滞王役,不谓防此。防晴春,悬明月,惠风乘远天。木末双舆至,迎我城西阡。握手但相笑,恐是梦寐然。宴我旅人舍,坐我紫毺氊。童子出名酒,饮如鲸吸。川吕君赋葛藟,予具南山篇。过张子西谿作自予抱幽戚,三载鲜游眺。春日忽言征,聿底沧洲。妙栁色参差,生芳意远近耀张。宴临谿波,弹琴递清调。惠风当襟怀,游赏恣舒啸。匪效苏门狂,将追虎溪笑。少日牵王役,结绶事廊庙。麤直虽见称,龌龊果成诮。馌稼浒西曲,探竒歴幽徼。叹君本素心,晤言希乆要。答仲木适性即为乐,处安宁,怨贫。客来遗我书,乃在泾水滨。再拜读此书,道意何慇懃?昔为鸾与鳯,今为参与辰。相思千万端,缕缕难具陈。浮云蔽白日,游子殊苦辛。道远行不易,戚恻伤我心。答桑华州桑君英妙,人恨与识不早,脱颖岂性成,豪爽盖天造,再防益琤琤,故言皆了了,眼底似君稀,勉旃为世珤。半年下山,寺乃趍坊里,道所过六七村,村村胜城堡,柝声远近连,人家气色好,共言今两年怀抱絶不恼。仲木至夜坐作二首【录一首】我前抵华原,访子云槐舍,偶值何仲黙清谈,忘晨夜。冲怀世寡知,繁文俗方,化芳臭不同科辩别,每未暇。羣口虽见珍,私心窃常讶。庄生吾马云,其见岂欺诈?后防王敬夫飘然契兹话,乃钦吾侪真益陋。杞妻下浒西,春酒熟,南山翠如射。明日防同君细看,盘谷画。园林瞻眺同仲木作二首古意,世方疾太音,人和稀。岂不逐羣好,恐与贤达违。朝游三畤原,暮宿唐山矶。感此荣悴异,已悲驰骛非。所以素心者,见之心,每希灼灼园中花,膴膴南山薇。及兹不努力,老大将焉归?膏雨既周,彻田工麤可期,黾勉命童仆,篮舆诣东菑,欣此麰麦,遂坐令芳意弥业,嵗望丰衍,行乐值晴熙,况与良士同,更惬山水思,击筑发古调,弹筝奋新词,夜以继白日,潇洒孰可追?聴雨达旦不成寐,卧聴秋雨声。雨亦竟不歇,吾意何时平?前年秋八月,淫雨百谷盈,禾稼尽腐黒,况云屋圮倾。此雨复弥月,岩崖千里崩,不知上帝意,岂欲移苍溟?吾生殊坎轲,一纪事农耕,两田俱不稔,百口常见婴。奈何越庸调,已欲樵栋楹。老妻向我道:「但坐且勿惊,人事尚莫定,天道宁易明?脩短有恒数,丰歉惟所丁。牀头有美酒,馨香盈玉瓶。君姑自斟酌,可以助頽龄。」醉卧忽将午,此物方雷鸣。

译《读史》鸿雁不肯衰老,越地蛟龙不肯潜藏;我平生的志向,难道是以嘉遁辅佐太子,未免太狂妄了吗?于是感叹务光这一类人,悲伤得使内心受创。传记尚且过分美化,所说的话有时荒诞不实。可叹汉高帝的功业显赫,继承三王之业;那个孺子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辞别商契?观察豪杰的进退取舍,圣人自有详尽判断。感叹之下扔掉谋策,愿意做史官的随从。其二 天边有黄鹄高飞一千里,刚烈志士以庸常的操守为耻,把世间事务只当作破旧的鞋子。早晨辞别上东门,晚上跟随赤松子。感慨风云际会的期望,超然领悟进退往来的道理。进取既然有所凭借,退处又依靠什么呢?猎犬贪逐兔子,狐狸也免不了死在灶旁。富贵之路多有险阻,英雄人物也如蝼蚁一般。因此明智通达的人,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看重自我操守。《至终南》道路泥泞,抵达终南山时已经迷蒙得看不清山色。指向太平宫,那里山势崔嵬,直达白云尽头;来不及抖擞自己,冒雨姑且巡视考察。登高俯看村落,嘉树万重,一片幽黑。这里寻求灵异,气候本来就难以预测。第二天云气消散,嫩绿的山色争相铺满天地,绿草一望无际,水面浮光与山势相逼相接。曲折的道路上白鸟飞来,洗涤了千般忧虑;我本性爱好山丘沟壑,攀登正好舒展筋骨。深秋适宜作美好的游览,放声长歌,厌弃轻微低语。早晚要在幽静之处选择居所,最终躺卧在这里的山旁。《闲居咏怀》困居之中没有别的乐趣,只扫着小径迎接清淡的云气。自己斟饮浊酒,幽静的花朵又散发芬芳。虽然略微纵情而获得快乐,也很少迷失方向。可叹寒虫接连鸣叫,积水交错奔流。时令景物渐渐更替,人事纷纷代谢。可爱的是巢父、许由一类人,他们旷达的声音昭示于尘世之外。《厔喜太微至作》今天又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正在思念君子,正准备跃马去寻找你。忽然你带着器物前来停留,来此停留将要做什么?我们握手谈论文学历史,春日城中沽来的酒很美,斟饮起来多么快乐!普缘山因古代仙人游历而闻名,山水美好无比。如果要写《南山篇》,请你就从这里开始。《浒西喜明叔孟独二君子至作》我本来是一个放纵胡闹的人,在浒西一带长啸高歌;心里喜欢谈论道术,性情却厌恶依傍尘世俗务。两位君子才华英俊,难道会被世俗事务束缚?和你们同游终南山,文采足以夺人眼目。几天后返回村墟,这番情意常常留在心中。于是想起苏轼和黄庭坚,他们的声名气韵是多么相称!我有一首《辋川吟》,浅陋近俗,不值得阅读,请你们勉力唱和,使这次出游永远芳香流传。《示习方》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我们是同胞,没有区别。你的母亲不幸在去年去世,如今家中只剩你一人。你的父亲又早已亡故,你依靠谁呢?我一次次对你说这些话,眼泪总沾湿衣襟。你的性情颇为聪慧,为什么不勤奋劳作?青春容易凋谢消逝,岁月实在值得珍惜。如果你能成就卓越事业,就不只是使自己摆脱困顿,还可以成为有名望的贤士。你的双亲也应当得到伸张,何苦追逐游乐,不肯立志研讨学问?即使鞭打你也未必容易改变,何况只是动嘴说说呢?你的祖父是个好男子,豪爽而多有声誉;听说他辛苦教导你的父亲,希望他能登上显要的仕途。你的父亲却不成器,漂泊流荡而陷于困贫。幸好因为你的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住在我家南边;我们相互勉励规劝,勉强能够抵御寒冷和暑热,本以为将能使你振兴发达。哪里料到你的父亲已经埋入泉下,竟没有留给你一寸土地?你的母亲又长期沉沦在困苦中,近来缺少贤能的官吏,徭役赋税十分纷乱。富有的人尚且难以应付,贫穷的人又怎能承受?没看见抬轿的人吗,四肢像被火熏烤一样;没看见背负输送赋物的人吗,锁铐枷桎使皮肉都皲裂。我已经五十岁了,难道还能永远迟疑徘徊?作这首诗来告诉你,请你把它书写在衣带上。《于高陵寿明叔初度》我为了推荐吕夫子,便前往泾水、渭水之间;途中遇到来使,他殷勤地拿出素笺。早就知道你滞留于王事之中,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春日放晴,明月高悬,和风乘着遥远的天际吹来。树梢处两辆车子到达,迎接我来到城西的小路。握手之后只是相视而笑,简直怀疑这是在梦中。你在旅舍设宴招待我,让我坐在紫毺毡上。童子拿出名酒,我饮酒如鲸吞一般。川吕君作了《葛藟》赋,我也写下《南山篇》。《过张子西谿作》自从我怀抱幽深的忧戚,三年来很少出游眺望。春日忽然说要出行,很快便到了水边洲渚。柳色美妙而参差,芳意在远近灿然生发。我们在溪边设宴,弹琴传递清雅的曲调。和风吹拂胸襟,游赏之际尽情舒啸。并不是要仿效苏门山人的狂放,而是要追随虎溪送客的笑谈。年轻时被王事牵累,系上绶带侍奉朝廷。粗直虽然被称许,拘谨狭隘终究成了讥诮。带着饭食到浒西一带,探寻奇景,走遍幽僻边远之处。感叹你本来具有质朴真诚的心,能够相见交谈,实在是难得长久的缘分。《答仲木》顺应本性就是快乐,处在安定之中便不怨恨贫穷。客人来到泾水边,把书信赠给我。我拜了两拜读这封信,信中表达的情意多么殷勤!从前我们像鸾鸟和凤凰,如今却像参星和辰星一样彼此相隔。相思之情有千万种,丝丝缕缕难以全部陈说。浮云遮蔽白日,远游的人格外辛苦。道路遥远,行走不容易,忧戚悲伤使我内心受创。《答桑华州》桑君英俊奇妙,只恨我没有早些认识你。你的才华脱颖而出,难道只是天性形成的吗?你的豪爽大概是上天造就的。再三相见,你的言谈更加铿锵清晰,所以所说的话都明白透彻。放眼世间,像你这样的人很少,愿你努力成为世人的珍宝。下山半年以来,寺院便靠近坊里;道路所经过的六七个村庄,村村都胜过城堡。更鼓声远近相连,人家气色安乐,都说这两年来心中完全没有忧恼。《仲木至夜坐作二首》【录一首】我先前到华原,去拜访你在槐树旁的居舍,偶然遇到何仲默清谈,竟忘了早晨和夜晚。胸怀冲淡,世上很少有人理解;繁复的文章和世俗之风,与芳香和腐臭本来就不同类,尚未有暇细加辨别。众人的口舌虽然把它视为珍品,我私下心中却常常感到惊讶。庄子说过我的马,那种见解难道是欺诈的吗?后来王敬夫飘然到来,契合了这番谈话,于是更加钦佩我们这些人确实太浅陋了。杞妻下到浒西,春酒已经酿熟,南山翠色仿佛射来。明天希望能和你一同仔细观看盘谷图画。《园林瞻眺同仲木作二首》古人的意味是,世人正厌恶过分的声色,能够和谐相处的人很少。难道我不愿追随众人的爱好,只是害怕因此违背贤达之士。早晨游览三畤原,晚上住宿唐山矶。感叹这里荣枯不同,已经悲哀于奔走驰逐并非正道。因此,素心之人见到这些景象,内心常常希望看见园中灼灼盛开的花,南山肥美的薇菜。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努力,年老以后将归向哪里?充足的甘雨已经遍及田野,田间劳作大致可以期待完成。于是勉励吩咐童仆,乘篮舆前往东边的田地,欣赏这些麦子;坐在那里,任芳意更加繁盛,盼望年成丰足。趁着晴朗和煦的天气游玩,何况又和贤士同游,更加满足了观山赏水的心愿。击筑奏出古调,弹筝唱起新词,夜晚接续到白天,这样的潇洒还有谁能比得上?《听雨》直到天亮都不能入睡,躺着听秋雨的声音。雨竟然也不停歇,我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前年秋天八月,淫雨连绵,百谷充盈,禾稼全都腐烂变黑,何况房屋还倒塌倾圮。这场雨又延续了整整一个月,千里岩崖崩塌,不知上天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要搬移苍茫的大海吗?我的一生非常坎坷,十二年都从事农耕,两块田地都没有收成,百口之家常常陷于饥困。奈何又要越过庸俗的赋调,如今已经想要砍木作栋梁了。老妻对我说:“只管坐着,不要惊慌。人事尚且没有定数,天道难道容易明白吗?寿命长短自有常数,丰收歉收也只是所遇不同。床头有美酒,香气充满玉瓶。你姑且自己斟饮,可以帮助衰老的年华。”我醉卧后忽然到了中午,这东西才停止雷鸣般的声响。

张甥之榘自华西来省予,与之开尊,夜坐辞以辟酒。数月之榘,少年英妙,励志若此,诚已罕矣。因赋诗赠焉。励志古,犹鲜。嗟尔英妙人,超然契神理。谢此麯米春,盛时富游燕。昌龄当令辰,但恐乐不满,安知中足嗔?所以贤达士,寸隂日以珍。张甥出名裔,磊落吾所亲。奋迅冀徃哲,慷慨怀先民。述此止酒事,言辞皆絶伦。彭泽虽有作,徒以愠同尘。岂若慕宏达,精诣吾道津?事以乆乃定,节惧中路屯。愿言永初服,白首以为真。答都人还车浒西,曲半山含暝色,朔风刺我衣,欲止不可得。入城逢都人,白马啣金勒,下马揖车前,被服甚竒特,授我一缄书,题识颇修敕。展书读其辞,耿耿乱胸臆。一别十三年,安知如顷刻,劳君远问讯,况此常相忆。习静厌世喧,冠冕志颇息。秦马不嘶,越南鸟岂栖北?野人各有怀,所务在稼穑。慇懃谢都人,去去慎登陟。咏怀二首【录一首】悠悠不能寐,恻恻与心违。百嵗若一瞬,怨言长分飞。结髪遡伊始,搴帷念余辉。纫兰坐崇阿,调弦拂金徽。志愿各相许,窀穸幸同归。岂期中道别,空余衾与衣。临风想徳音,当牕拭残机。徃者既莫谅,嗣者安可希。从象峯北崦下望普缘陟山披丛,薄览景,惬幽素。降观万壑,奔平临千嶂,赴宿爱。弥见欣新赏,豁相聚。未覩赤城游,彷佛兴宗赋。送滦江中丞西勘秋雨复如注,旌旗仍赴西,仆马不能立,杯酒那可擕?公归定十月山庄事,麤没新酿,既已成,嘉殽有薇蕨。即今搆小亭,亭成竚公坐,虽无丝竹陈,可试风雅课。南山秋暮,佳气色清且翠,眺览既中惬,啸歌或幽邃。此役千国经,天下由重轻,古哲务成事,今人唯酿名。徃徃十年迩,边陬太乏理,舆皂皆所亲,毁誉出憎喜。虽悉延访,心纷乱若丝枲。积今日益滋,君子复轻信,自谓根蒂获,岂有纎细?近治边如治鲜,要在审其势,剖防贵神速,宰制厌牵系。近闻甘泉城皇皇,尽危惧,主者谕不开仓,卒何以计?远人遵讹言,其情易揺曳,片言昆仑摧,转拟万夫毙。公固岂弟人,弛张有程,具向既失,缓急今且须砥砺。同事六七公,休休皆伟器,当事必安舒,临机戒轻蓦。嗟嗟千里心,顾此岂能白?亦知刍荛微,赠公兾公择。姜君锡过予作君家篆江侧,秀屏当户开。知是神仙人,胡为尘世来?黄氛缁素,车皂盖冒朱埃。以兹谢民役,返耕白云隈。少小稽古昔,中式得此阶。亦知慎官服,奈与寸心违?欲徃昧前算,欲止递成哀。繄予丘壑士,谛此良用骇。因陈接淅义,颇究蓬矢怀。我固互相发,君固耿难囘。丈夫志四海,好念济川才。嗟彼长沮徒,泛泛岂根荄?送大理西勘返耕厠幽壑,服义屈髙轩,握手立斯须,倾倒见雄论。昔宦志孤陋,中路忽履屯,负罪茍不死,兹已含溢恩。疎懒循故性,竟志纫山荪。感君缱绻意,幡然谢前闻。杀鸡馔雕胡,列坐开荜门,斗酒醉方已,徘徊惜日曛。今夕别君去,孟冬定回辕,尚期撰杖屦,共眺南山云。宝穑堂作明农谢昌宦,良觌羡予征,敦义昔所重,况此骨肉情?嗣嵗节物改,朱阳喜开晴,感今叹伊昔,发车临广庭,所期徳音迈,永脩三径盟。平生尚超旷,结庐武亭川。本非青云姿,竟作金闺愆。托交三十载,孤抱亦何渊?邈观古昔事,弥想梁甫篇。感此发深省,誓以俟余年。彭麓夜酌露坐架棚箔,邻翁高兴,多转觞话农事,絶胜陈绮罗。西村二三子擕酒复相过,忽忽至更尽,悠悠奈乐何。观禾我来彭麓下,坐爱青山色。雨过忽新凉,苍烟望无极。秋禾行欲成,岂畏骄阳逼?垅畆绿如屯,原隰少螟螣。同欣有年乐,讵知天子力。解梁书院四首层峯拱堂宇,苍翠何嵲▯。盈盈青衿子,弦诵夜不辍。斯文今在兹,感叹怀徃哲。繄予值乖蹇,望道日辽絶。衣冠羞壮游,疎懒愧先烈。结交君子徒,努力崇明徳。变故身屡轻,涵养意恒切。嵗序不待人,君子慎其节。其二诸君,青云姿,宿志各高尚,奋迅良有期,优游每中谅,修礼慎逸居,稽古却支宕,得师忻折,▯遵道决趋向,我来坐兹堂,诵习惟覩创始,信豪杰人履歴不虚,妄科条从昔云,谦恭见今让,文采虽所珍,躬行以为上。其三近世尚夸毗,造诣实终鲜,徒以言语微,遂谓道昏显,推行跬步艰,况此继坟典,狂澜及明兴,愈觉支麤浅,徒有析理名,竟为粉饰免。天锡泾野君,特被人文选,笃行遵诚明,因时表舒巻,吾道果不絶,觌此脉如线。其四猗猗青衿子,励志各有图。逸志凌天云,丽作惊九区。或为庙廊器,或为章句徒。华丰实乃啬,枝荣干还枯。岂若铲雕琢,逖为君子儒。所需出所养,与世作匡扶。蓺谷谛嘉种种木,审良株。我诗揭堂左,百尔慎所趋。赠寒泉中蔚

译张甥之榘从华西来探望我,我和他开酒宴,他却以戒酒为由推辞不饮。几个月来,之榘年少而英俊奇异,能够这样励志,实在十分罕见。因此作诗赠给他。古来励志之人,至今仍很少。感叹你这位英俊奇异的人,超然契合神明的道理。谢绝这曲米酿成的春酒,也拒绝盛年时丰富的游宴。正值昌盛年华和良辰,只怕快乐不能满足,哪里知道内心反而会生出不满?所以贤达之士把一寸光阴看得比太阳还珍贵。张甥出身名门,是我所亲爱的人。奋发迅疾,希望赶上前代贤哲;慷慨激昂,心怀先民。你叙述戒酒之事,言辞全都卓绝不凡。彭泽虽然有戒酒之作,却只是因为不能同流合污而含有愤懑。哪里像仰慕宏大通达的人,专心探求我道的津梁?事情要经过长久才会确定,守节只怕中途遭遇艰难。希望你永远保持最初的操守,直到白头也以此为真实。《答都人》我驾车回到浒西,曲折的半山已经含着暮色;北风刺入衣服,想停下来却不能。进城遇到都人,他骑着衔金勒的白马,下马在车前作揖。他的服饰十分奇特,交给我一封书信,题签标记都很整饬。展开信读其中的话,心中耿耿,胸臆纷乱。分别十三年,哪里知道竟像顷刻之间;劳烦你从远方来问候,何况我们又常常互相思念。我习惯清静,厌恶世间喧闹,对冠冕仕途的志向已经大为消退。秦地的马不会嘶鸣,越南的鸟难道会栖息在北方吗?乡野之人各有自己的心愿,所从事的只是耕种。殷勤地感谢都人,去吧去吧,谨慎登高远行。《咏怀二首》【录一首】悠悠长夜不能入睡,悲伤之情同内心相违。百年人生如一瞬间,怨恨的话语却长久地纷飞。结发时便追溯最初的情意,揭开帷帐思念你留下的余辉。坐在高山上佩纫兰草,调弦拨动金徽。彼此都曾许下志愿,死后幸能同葬归宿。哪里料到中途分别,只空留下被子和衣裳。临风想念你的美好言语,在窗前擦拭残存的织机。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不能得到谅解,后继之人又哪里值得希望?《从象峯北崦下望普缘》登上山岭,拨开丛草,略略观览景色,心情满足于这幽静质朴的景象。下山俯看万条山谷,奔流的水面平展,面对千重山嶂,最终投宿于所喜爱的地方。越看越觉得新鲜可赏,胸怀也因相聚而豁然开朗。还没有见到赤城山的游览景象,却仿佛已经兴起宗炳《画山水序》般的兴致。《送滦江中丞西勘》秋雨又如倾注而下,旌旗仍然向西进发,仆人和马匹都无法站立,哪里还能携带杯酒?您回来时应当已经是十月山庄的事务了,大致没有新酿的酒;既然已经酿成,便有薇蕨这样的佳肴。如今正修建小亭,亭子建成后等待您来坐坐;虽然没有丝竹乐器陈列,也可以试着讲习风雅。南山深秋将暮,景色清丽而翠美;眺望游览既然心中满足,长啸歌唱也许会进入幽深境界。这次出巡关系到天下各国的治理,天下局势由此而轻重分明。古代贤哲致力于成就事业,今天的人却只求沽名。往往十年之间,边疆仍然缺乏治理;舆夫、皂隶全都成为亲近之人,毁誉出自憎恨和喜爱。即使广泛延请访问,内心仍纷乱如丝麻。积累到今天,问题更加滋长;君子又轻信他人,自以为已经获得根基,哪里还会有纤细的隐患?近来治理边疆如同治理鲜鱼,关键在于审察形势;剖析问题贵在神速,控制处置最厌恶牵制羁绊。近来听说甘泉城人心惶惶,全都危惧不安,主管者又宣布不能开仓,仓促之间将用什么办法?远方之人遵从讹言,情绪很容易动摇;片面的一句话足以使昆仑崩塌,转眼便想象成万人覆亡。您本来是和乐平易的人,施政有张有弛而有一定章法;过去已经失误的地方,如今在缓急之间都必须磨砺振作。和您共事的有六七位公卿,个个都是宽厚而伟大的才器;处理事务必定安稳从容,临机决断却要戒除轻率冒进。唉,我这颗牵挂千里的心,顾念这些事情哪里能够明白无误地说尽?也知道我的意见如同草野樵夫之言微薄,只把它赠给您,希望您加以选择。《姜君锡过予作》你的家在篆江旁,秀丽的山屏正对门户展开。我知道你是神仙般的人,为何还要来到尘世?黄色的尘气和黑白衣色相杂,车夫、皂隶的车盖冒着红尘。你因此辞谢民间的劳役,回到白云环绕的山隈。年少时考究古事,参加中式考试,获得了登进的阶梯。也知道做官应当谨慎持守官服身份,无奈这同内心的志向相违。想要前往却不知如何筹算,想要停下又接连生出悲哀。唉,我是寄情丘壑之人,听到这些实在惊异。于是向你陈说“接淅”之义,也大致探究你如蓬矢般远志的胸怀。我本来就能同你互相启发,你却内心耿耿,难以回转。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应当好好思量治理河川、济世救民的才干。可叹长沮一类人,泛泛漂荡,哪里有根基呢?《送大理西勘》我回到田园,厕身于幽深山谷;您却屈尊驾临,握手站立片刻,倾心交谈,显露出雄辩的见识。从前做官时志向孤陋,中途忽然遭遇困厄;背负罪名而幸未死,如今已经承受了过分的恩德。我疏懒而顺从旧有本性,最终决意佩戴山中香草。感念您的深情厚意,顿然改变自己,谢绝过去的传闻。杀鸡烹煮菰米,列坐在柴门之中;喝完两斗酒才醉,徘徊不舍,惋惜天色已晚。今夜将要同您分别,孟冬时节您必定回车;还希望到时携杖带履,一同眺望南山云色。《宝穑堂作》明确务农,辞谢显贵的仕宦;羡慕我这次能够出行,能和亲人重逢。敦厚情义是过去所看重的,何况如今又有骨肉之情?来年时节景物更换,朱明的阳光欣然使天空放晴。我感叹今日又追念往昔,发车来到宽广庭院;所期望的是美好的德音不断增长,永远修结三径之盟。平生崇尚超然旷达,结庐居住在武亭川。本来不是适合青云仕途的姿态,最终却成为金闺中的过失。和你结交已经三十年,内心孤独的抱负又有多么深远?遥遥观览古往今来的事情,更加思念《梁甫吟》一篇。因这些感发而作深刻反省,发誓用余年等待时机。《彭麓夜酌》在露天下坐着,搭起棚箔;邻居老翁兴致很高,多次转动酒杯谈论农事,远胜过陈列绮罗华服。西村两三个朋友带酒又来相访,不知不觉直到更鼓将尽;如此悠悠的欢乐,又怎能奈何它消逝?《观禾》我来到彭麓山下,坐着喜爱青山的颜色。雨后忽然清凉,苍茫烟霭望不到尽头。秋天的禾苗即将成熟,难道还怕烈日逼迫吗?田垄和田畔一片绿色,原野低湿处很少有螟螣害虫。大家共同享受丰年的快乐,哪里知道这也是天子的力量呢?《解梁书院四首》层层山峰拱卫着堂宇,苍翠之色多么高峻。众多穿青领的学生,夜里弦歌诵读从不停歇。斯文如今正在这里,我感叹而怀念前代贤哲。只是我遭逢困顿乖蹇,距离大道越来越遥远。穿着衣冠却以壮游为羞,疏懒无为而愧对前烈。结交君子一类的人,努力崇尚光明的德性。世事变故使自身屡遭轻视,涵养心性之意却始终迫切。岁月次序不等待人,君子应当谨慎守持自己的操节。其二 诸位都是有青云之姿的人,平素志向各自高尚,奋发进取确实有期;从容修养常常合乎中正。修习礼仪,谨慎安居;考究古事,摒除放纵游荡。得到老师便欣喜地接受切磋,遵循正道确定趋向。我来到这座堂中,诵习时只看见事情的开端;可以相信豪杰之人的经历并非虚妄。过去那些妄加制定的条目,如今都以谦恭退让来修正;文章辞采虽值得珍视,亲身实践才是最高的。其三 近世崇尚夸张阿谀,实际造诣始终很少。人们只凭细微的言语,便说大道已经昏暗或显明;推行大道连半步都艰难,何况还要继承古代典籍。狂澜波及明代兴起以后,更觉得言论支离粗浅;徒然拥有剖析义理的名声,最终却只是用来粉饰和逃避。上天把泾野君赐给世间,使他特别承受人文的选择;他笃实行持,遵循诚明之道,因应时势而显扬收放。我们的道果然没有断绝,看到他便如同看见一线传承。其四 美好的青衿学子啊,各自都有励志成事的规划。高逸的志向凌驾天云,美丽的文章惊动九州。有的将成为朝廷栋梁,有的只是章句之学的门徒。外表华美丰盛,内里却十分贫乏;枝叶虽繁荣,树干最终仍会枯槁。哪里如同铲除雕琢,远远成为真正的君子儒?所需要的本领都出自平日的涵养,以此匡扶世道。种谷要辨认真正的良种,种树要审察优良的树株。我的诗题写在堂屋左边,你们一定要谨慎选择所趋向的道路。《赠寒泉中蔚》

澄莹絶纎翳,一▯泻千里。寒月揺轻波,山光彻波底。鱼鰅不敢游,虬龙得猗狔。转盻清素心,挹饮涤凡鄙。平生畏炎蒸,见之辄中喜。愿言保真寂,勿以尘氛凂。赠滦江公十首滦江公巡抚闗陜三年矣。政通而人和,道真而履固,不隠谤,不易行,有仲尼在鲁、子产相郑之风焉。予自壬午春遇公于长安,时予卧疾敝庐,公特徃临,握手论心,亹亹不倦,虽丁陶、孟、韩、何以过也?后公访予于浒西山房,适北山杨宗文、渼陂王敬夫、东谷张用昭有唁于予,于是数人者同防公于武功行台。公咨询之余,则赓倡连宵,琦瑰之气,尔雅之作,揆之近覩,或已鲜矣。今年秋,公擢南京卿,戒行有日,公以书别余。昔予与公约,公东归当饯公华山之隂,闻公行止信宿,而予有子防婚娶之事,因成小诗十首,先以寄公。十三日防事当毕,即拟来日跃马循骊山而东,然后坐希夷之洞,瞷河华之雄,酌桑落之酒,歌白云之章,与公倾倒数日,则亦人生之至愿也。夷尝读公之文与诗,有风雅之遗思,而骖车复在于冬中,于是取少陵「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为韵,茍传之将来,斯亦当时之实录尔。輶车戒,晨发循此东南域,握手立斯须,徘徊意安极。念子有幽思,别言心如织。昔为同生兰,今为特飞翼。人生易悲乐,良晤昔所恤。黄尘暗清渭,对飱安可食。嗟嗟君子心,遐眺在燕北。昔并少陵骑长,眺望夷宫,故都多景象,近迹迷徃,雄感嘅发,孤咏宛若思。悲翁,粤惟霸上玦,已昧天所穷,自非大雅操,讵识卑与崇?挹泉潄寒碧,酌醴揖羣公,志直意不忝,巍然君子风。关辅比多事,钦公能自绥养。冦盖徃昔弭乱,岂今防崇货狎卑吏,饰貌忘远规?公来屏笑色,事至任安危。素▯物莫凂逸,驾古所窥。虽有麛裘谤,倐动赤舄悲。所以丈夫行,不与流俗随。逍遥奋孤迈,葳防惬渊想,北眺崆峒津,南瞷孟诸坱。麾麈靖疆塲,抚劒清罔象。黔庶丁溢恩,牧宰获嘉赏。中原乆疮痍,西州独丰穰。感叹乖崖心,讵俟益州榜?夷诵南山章,令人发森爽。道以无垢,尊迹超诚,所贵皇皇廊庙,姿世运实经纬,翩翩翊鸿业,皎皎分万彚。嗟自丁卯来,海宇日腾沸,羣公徒悯艰,虚恢果奚谓?薄俗慕驩虞,君子念聋聩。巍巍城边畧,足囘万夫气。披丛憩轩下,抚巻辄中惭。笑我伎微薄,无能续高骖。缅思雄咏侈,一发连数函。咀嚼味逾隽,咏叹诚所躭。赠瑶似刘傅,酬徳怅庐参。清风溘将远,鄙志揆岂堪。那知邂逅际,复送旌斾南。公归,止信宿,予饯。苦淹后,耿耿徒忧伤,役役定谁咎?忆昔承明直,相企亦已厚。公念薄绮纨,予质等蒲栁。虽能慎初服,终恐易衰朽。乐游观五陵,气候稍非旧。叹息君子,陈宵兴望南斗。徂嵗始炎,郁岩洞共公,萃趣若陶公琴兴,越滁守醉,旁眺牛头原,横坐竹林邃,微风涤烦襟,冲抱浥灵秘,偶闻林鸟鸣,遽动舞雩喟,公度比莘父,予志岂荷蒉,喜贶弥笥来,欲和复中避【曽同渼陂饮太微洞中】悠悠长安道,车骑纷如云。父老泣相谓,童穉声欲呑。借问道傍士,述答甚慇懃。三秦失慈母,黔首怀使君。饯送顺心意,昊天安肯闻。徘徊玩此语,感嘅异前云。不覩泽门诵焉,契章甫文。予怀絷,莫即公训,安可聆?矢诗虽不多,聊以宣徳馨。髙驾既难挽,孤忠益屏营。北风嗣元序,节物改仙蓂,追送理应及,郁陶浩岂平?华山有﨑崛,髣髴出青防。烦公待予至,同访少微星。饮酒二首【録一首】独居,意靡畅,行吟,心更伤。晨发,望原际,佳气郁相望,恨无同怀人。跃马陟暾冈,徘徊日忽暮,感叹琴屡张。山妻出美酒,斟酌为君尝。三觞起孤抱,百忧忽若忘。丈夫生世间,磊落斯所臧。何须乆郁郁,自如《陌上桑》。白石楼我闻白石楼乃在太行下,丹梯凌紫霄,朱甍接岩罅,盘郁横汾曲,崔巍紫金义,斜烟荡洄潏,朝晖耀檐庌。两溪互萦带,千峯随晦防,嶂屏万翠列,花栁四时明。平生喜游眺,讵可如孙登?春中过函谷,遂有渤澥行。徒怀南庄老,安能惬初盟?人事苦促迫,三日滞虞乡,虽有泛舟趣,却无曽防狂。囘想王官谷新诗满素墙,不识仲南姓,徒怀诗思长。便思与握手,于时共徜徉,同游诵其名,知是南庄子。故家有若人,私为李公喜,翺翔翰墨塲。倐忽逾四纪,不谓英俊姿,尚在秦晋里。何当登此楼,醉汝贤乔梓?三叹发朝邑,弥月兴犹起。感君寄书至,展转爱君才,欲见不可得,空望白云隈。吾有双黄鹤,飞飞自天来,因逢王子晋,借之游蓬莱。一去竟千载,寥寥犹未回。回时坐鹤背,挈子临高台,先过昆仑顶,后瞷弱水涯,徐访紫华君,持其双玉芝。吾意竟不歇,君心幸勿改。寄君白石吟,惟君为予待。整籍

译清澄明净,没有一丝遮蔽,一泓泉水流泻千里。寒月摇动着轻波,山光一直透到水底。鱼鳅不敢游动,蛟龙也得以舒展盘曲。转眼看见这清纯素净的心境,掬饮泉水便能洗涤凡俗鄙陋。平生害怕炎热蒸腾,见到寒泉便总是由衷欢喜。愿你永远保持真实和寂静,不要让尘世的气息玷污它。《赠滦江公十首》滦江公巡抚关陕已经三年了。政事通达而百姓和睦,道理真实而操守坚定,不理会隐讳的诽谤,也不改变自己的行事,有孔仲尼在鲁国、子产辅佐郑国的遗风。我从壬午年春天在长安遇到公,当时我卧病在破屋中,公特意前来探视,握手谈心,娓娓不倦,即使丁陶、孟氏、韩氏、何氏也不能超过他吗?后来公到浒西山房拜访我,正好北山杨宗文、渼陂王敬夫、东谷张用昭来慰问我,于是这几个人一同在武功行台拜会公。公咨询政事之余,便连夜唱和诗文;那种奇伟的气概、典雅的作品,拿近来所见的文风衡量,或许已经很少有了。今年秋天,公升任南京卿,出行日期将近,公写信向我告别。过去我和公约定,公东归时我将在华山之阴为公饯行;听说公将要出发,正好住一夜,而我又有儿子防婚娶的事情,于是写成小诗十首,先寄给公。十三日家中事情应当办完,便打算第二天跃马沿骊山向东,然后坐在希夷洞中,观览河山华岳的雄姿,饮桑落酒,歌咏《白云章》,和公尽情交谈数日,这也算是人生最大的愿望了。我曾读过公的文章和诗歌,其中有《诗经》风雅的遗意;而公的骖车又将在冬天出发,于是取杜少陵“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为韵,假如流传到后世,也正是当时实情的记录。轻车已作出行准备,清晨沿着这东南地区出发。握手站立片刻,徘徊之间心情怎能安定?想到你怀有幽深的思绪,临别的话语使心绪如织。从前我们像一同生长的兰草,如今却各自成为独飞的鸟翼。人生容易悲喜无常,美好的相会正是过去所珍惜的。黄尘遮暗清澈的渭水,面对饭食又怎能下咽?唉,君子的心意,遥远地眺望着燕北。过去曾一同骑马游少陵,远望夷宫;故都景象繁多,近来的遗迹却使人迷失往昔。雄伟之感慨油然而生,独自吟咏,宛如有所思念。悲悼那位老人,只有霸上玉石已经使人昏昧,无法穷尽上天的意旨;若不是具有大雅的操守,哪里能辨识卑下与崇高?掬饮泉水,含漱寒碧;斟酌美酒,作揖群公。志向正直,心意不觉惭愧,巍然具有君子的风范。关辅一带近来多有事变,幸而敬佩您能够自我安抚修养。难道过去您平息乱事,是因为如今亲近崇尚货利、轻视卑微官吏,装饰外表而忘却长远谋划吗?您来到这里收敛笑容,事情一发生便承担安危。向来不被外物玷污而安逸自守,驾驭古道而有所观照。即使有穿麛裘者的诽谤,忽然也会触动身穿赤舄者的悲哀。因此大丈夫行事,不能随从流俗。您逍遥自得而奋发独行,草木葳蕤正合幽深的思绪;向北眺望崆峒的渡口,向南俯看孟诸的荒原。挥动麈尾使疆场安定,抚剑清除妖邪。百姓承受您的丰厚恩德,牧守县令也获得美好的奖誉。中原长久遭受创伤,西州却独自丰足。感叹您如乖崖那样的心志,哪里还须等待益州的榜文来证明?我诵读《南山篇》,使人精神森然清爽。以道为本而无所污垢,以尊贵的行迹超越诚实;所珍贵的是显赫地位于朝廷廊庙,姿态足以经纬世运;翩翩辅佐宏大的功业,光明地辨析万类。可叹自丁卯年以来,海内天下日益沸腾,群公徒然怜悯艰难,空泛的宽大究竟有什么用?浅薄的风俗羡慕欢娱嬉游,君子却忧念百姓昏聩。巍巍的城边谋略,足以挽回万夫的气势。拨开丛草,在轩下休息;抚读诗卷,便常常感到惭愧。笑我技艺微薄,不能续写您的高作。遥想您雄伟夸丽的吟咏,一发便连成数函。反复咀嚼,滋味更加隽永;吟诵感叹,实在令人沉溺其中。赠送美玉似的诗篇给刘傅,酬答恩德却惆怅如庐参。清风倏忽将要远去,我鄙陋的志向哪里配得上衡量?哪里料到这次偶然相逢,竟又要送您的旌旗向南而去。公回来后只停留一夜,我便为公饯行。苦于久留之后才来,内心耿耿,徒然忧伤;这番奔走劳碌又该归咎于谁?回忆从前在承明殿当值,彼此相互期许,情谊已经很深。公不看重轻薄的绮纨,我的资质则如蒲柳一般。即使能够谨慎保持最初的操守,终究恐怕也容易衰老朽败。游览五陵的乐趣仍在,但气候已经稍稍不同于往日。叹息君子,整夜兴起遥望南斗。往年初夏炎热时,我和公一同聚集在郁岩洞中,兴致如陶公抚琴、滁州太守醉酒;旁边远望牛头原,横坐在幽深的竹林里。微风洗涤烦闷的胸襟,冲和的胸怀沾染了神灵的秘境。偶然听见林鸟鸣叫,顿时引发在舞雩坛上的叹息。公的气度可比莘父,我的志向哪里比得上荷蒉之人?喜爱的馈赠装满竹笥而来,想要唱和又再次退避。【曾同渼陂饮太微洞中】长安道路悠悠,车马纷纷如云。父老哭泣着互相诉说,儿童幼稚的声音也仿佛哽咽。试问道路旁的士人,他的回答十分殷勤:三秦之地失去了慈母,百姓怀念这位使君。饯行送别都顺从心意,上天哪里肯听见这些话?我徘徊玩味这些言语,感慨与从前不同。没有看见泽门诵读的故事,也无法契合章甫之文。我的心情被牵系住,不能立即听到您的训诲,又哪里能够聆听呢?诗虽然写得不多,姑且用来宣扬您的德行芳馨。高大的车驾既然难以挽留,我的孤忠更加惶恐不安。北风接续岁时运行,节令景物随着仙蓂而改变;追送之情理应赶上,郁结悲陶的心情怎能平复?华山有险峻奇崛的山峰,仿佛从青云间突出。烦请您等我到来,一同访寻少微星。《饮酒二首》【录一首】独自居住,心情无法舒畅;出行吟咏,内心反而更加悲伤。清晨出发,远望原野尽头,祥瑞的云气郁郁相连,只遗憾没有志趣相同的人。跃马登上暾冈,徘徊之间太阳忽然落山,感慨之中琴弦一次次拨响。山中妻子拿出美酒,为你斟饮品尝。三杯酒下肚,孤独的胸怀顿时舒展,百般忧愁忽然像忘掉了一样。大丈夫活在世间,光明磊落正是可贵之处。何必长久郁郁不乐,还是像《陌上桑》中的人物那样自得吧。白石楼 我听说白石楼就在太行山下,丹红的阶梯凌越紫霄,朱红的屋脊连接岩隙;山势盘曲郁结,横临汾水曲处,巍峨如紫金山,斜烟在回旋的水流上荡漾,朝晖照耀着屋檐。两条溪水相互萦绕如带,千座山峰随着明暗隐现;山嶂如屏,万重翠色排列,花木杨柳四时鲜明。我平生喜欢游览眺望,哪里能像孙登那样逍遥?春天经过函谷关,于是有了渡行渤海的经历。只是怀念南庄老人,哪里还能实现当初的约定?人事催逼得厉害,我在虞乡滞留了三天;虽有泛舟的乐趣,却没有曾经纵情狂游的兴致。回想王官谷,新诗写满了白墙,却不知道仲南的姓氏,只空自怀着绵长的诗兴。便想同他握手,当时一起徜徉;一同游览,吟诵他的名篇,才知道他就是南庄先生。故家有这样的人,我私下替李公高兴,能在翰墨场中翱翔。转眼已经过了四十多年,没想到英俊的才姿还在秦晋之间。什么时候能登上这座楼,和你这位贤能的父子同饮至醉?三次叹息于朝邑,过了一个月兴致仍然不减。感念你寄来的书信,辗转反复地爱惜你的才华;想见你却不能如愿,只能空望白云深处。我有两只黄鹤,飞翔着从天上来;因为遇见王子晋,借它们去游蓬莱。一去竟然千年,寥落地还没有回来。回来时坐在鹤背上,带着你登临高台;先经过昆仑山顶,再俯瞰弱水边际;慢慢拜访紫华君,带回他所持的两枝玉芝。我的心意终究不会停歇,希望你的心也不要改变。把这首《白石吟》寄给你,只有希望你为我等待。整理书籍

三年困人事,何曽理书帙?鸟防白昼游,入门忽首疾,架阁具倾覆。防检切中怵,凌晨趣洒扫,整顿倐终日。种类既品题,编简复齐一。不但几案清,幸靡万一失。焚香坐望余,俨然成静室。平生风雅情,殊以乖蹇窒。追惟感叹生,端坐还羞防。何如谿上翁,翩翩独闲逸。植树此日春气和,万木具含秀。况我山林居,园列颇成就。客自盩厔来,驱车扣圭窦。白杨二百株,绋纚载其后。根繁生意多,干润理宜茂。倩人速植之,行列未差谬。虽惬静者心,尚祈后土祐。浇灌分所勤,盘踞晩应觏。结庐谢王役,怀愚负时谬。糊口聊秉耕,舒形得佳岫。即非松菊场,已还榆栁旧。但资歌啸心,絶胜笙竽奏。于浒西赠别明叔三首三月诣兹曲,八月今始复结辔。送君归,投壶泛▯醁。风清怀抱,优暑退凉气淑。我歌苦不长,聊以咏幽独。荒径残草多,空堂蛛网覆。岂无洒扫资,纷纠在尘俗。其二时日得君来,开豁极心目。夜坐对明月,清谈倒筐腹。方儗千日欢,讵忍后期促?饯子卓午天,徘徊日西没。眷恋勿复言,去去保余馥。其三诗人古不易,流靡及兹俗,片言务剽窃,侃侃遂骄。足还耕十三载,安能惬吾欲?览子中秋篇,翩然接华毂。大雅当在兹,斯文有归宿。丽藻虽可珍,雄浑乆未复。愿言泝其源,开彼汉魏毒。登罨翠楼眺望川原我登罨翠楼,川原郁回合,方喜风雾开,倐见烟云匝。直东看黄山,三秦如堵圜。兴亡理堪惜,念之凋朱顔。同把一尊酒,劝君为君寿。莫负当春游,人生若刍狗。

译三年来被人事困扰,哪里曾整理过书籍?白天任鸟儿游动,回到门中忽然发现头疼,书架也全都倾倒了。检查时内心惊惧,清晨赶紧洒扫,整理起来竟耗费一整天。书籍既已分类题记,编册也重新整齐。不但几案清洁,幸好没有丝毫遗失。焚香坐着,环视余下的书籍,俨然成了一间静室。平生的风雅情怀,尤其因困顿不顺而受到阻塞。追想起来不免感叹,端坐着又惭愧不已。哪里比得上溪上的老人,翩然独自闲逸?种树 今天春气和暖,万木都含着秀色。何况我居住在山林中,园子里的树木也颇有规模。客人从盩厔来,赶车叩开圭形的门洞;二百株白杨,捆载在车后。根须繁多,生机旺盛,枝干滋润,理应茂盛。请人赶快把它们栽下,行列没有差错。虽然使隐居者的心意得到满足,还希望后土神保佑。浇灌分工勤勉,等到根盘枝展,晚年应当可以看见成效。结庐居住,辞谢王事,怀抱愚拙而背负时俗的谬误。姑且靠耕种来维持生活,舒展身心,得到佳美的山峰。这里虽不是种松菊的地方,却已经恢复了榆柳旧景。只要能资助我歌咏长啸的心情,就绝胜于演奏笙竽。在浒西赠别明叔三首 三月来到这里,到了八月今天才重新上马。送你归去,投壶饮着美酒。清风使胸怀爽朗,暑气退去,凉意和美。我所作的歌苦于不能写得长,只姑且用它吟咏幽独之情。荒僻的小径上残草很多,空堂里蛛网覆盖。难道没有洒扫的条件吗?只是纷乱纠结在尘俗事务之中。其二 时隔多日才得到你来,心胸眼界都极为开阔。夜里坐着面对明月,清谈把胸中所知尽情倾吐。正想要享受千日的欢乐,哪里忍心让后会之期这样短促?在正午为你饯行,徘徊到太阳西沉。眷恋之情不必再说,去吧,愿你保全余下的芳香。其三 诗人自古就不容易做,流俗之风到了如今更为盛行;片言只语都致力于剽窃,稍有能言便骄傲自满。我足足归耕了十三年,哪里能满足自己的心愿?读了你的《中秋篇》,飘然如同接近华贵的车毂。真正的大雅应当就在这里,斯文也有了归宿。华丽的辞藻虽值得珍爱,雄浑的气势却很久没有恢复了。希望你沿溯诗文的源流,开启汉魏诗歌的道路,扫除后世的弊病。登罨翠楼眺望川原 我登上罨翠楼,川原郁郁,曲折环合。正庆幸风雾散开,忽然又看见烟云四面围拢。向正东望去是黄山,三秦之地如环形的城墙。想到兴亡之理,实在令人惋惜,因此忧思得面容憔悴。我们一同举起一杯酒,劝你为你自己祝寿。不要辜负春日的游览,人生就像刍狗一样转瞬即逝。

经漆村览有邰古迹我闻昔人言,此即汉漆县,其东故有邰,草木殊葱蒨。终南当面,朝清渭过如练。直北倚黄山,逶迤控周甸。前望松桧塲,知是何王殿?王迹日以微,气色或隐见。西南庆善宫,郁当漆村面。胜地迁变多,徃躅审弥▯。繄自虞夏来,百祥具兹。奠地灵,昔所庇谛。此窃中羡。过庆善宫长川直南泻,清渭横其冲。灏光触云汉,此下潜真龙。钦想还谯赋,缅怀天日容,地秘非天发,安能为人钟?改寺报慈徳,谨防列崇墉。沦没几百载,所遗惟巨钟。后当景泰末,移置荐福东千牛,不可载。百室或启凶,嗟此亦神物,似与守灵踪迹灭,不能见。大约闻老农,但与看气色,巍巍冠秦雍。彭麓山房宴作南原双白杨,直上数千尺,彷佛齐彭山,不为后上搤山房,当其隂,潇洒殊曩昔,置酒劝君饮,慷慨尽三石,嵗月不肯留,人生岂常适?试问华冈子,谁见王维宅?观刈麦我从华山归,刈麦已大半。自长安迤东,实美如火炭。繄我返耕,来此麦才再见。接嵗禾不登,宝玉咸所贱。周人重农食,特分田畯职。公私积蓄繁,讵有旱干棘?春首饿莩多,朝廷甚忧恤。今日得佳物,守防须谨饬。黄金殪米,下其语殊谠直。作诗告有位:国宝在稼穑。五月二十二日,防死逾旬,僮子以其所为诗三巻及杂集囘文稿呈览,悲悼之余,令之缮写成帙,用寄渼陂先生,为防较定,将图入梓,漫成二诗以写予怀。生儿望长成,儿长,吾已老。自谓百事足,讵知夭横早?儿童搜故书,颇获见遗稿。文思顾葳▯,曲折未探讨。岂羡长吉名,仍并郦炎好?造物忌瓌竒,成性返灵灏。一读既一悲,千读则千懊。倘假十年龄,尚齐圣哲造。元理杳莫测,吾欲问穹昊。儿气甚宏,达少有丈夫容,博识物,岂▯逸思若风从?俯仰鲜中诎,奋迅有孤踪。茍能假天命,郁为今词宗。顾我忝明徳,神理夺所钟,英物且凋丧,况云痴与庸?岂无子夏戚,尚虞用昭凶绪?余今似君烦,将附秦雍。寄太微太微神仙人,佳思逐云上,挥洒乾坤珍,飘飖出尘鞅,游宦建章宫,才名借方仰,萋斐反南山,闭门却交徃。我东游华峰,每过时临访,麾麈话羲皇,拂劒悲魍魉,或诣少微原,歌啸歴苍莽,倚坐看云生,防杖聴泉响。遐曯远不隔幽抱,近弥想以兹酬宿心,晨夕共欢赏。别来忽五月,予衰殊非曩,百忧结我肠,许过约恒爽,梦寐时见之,太息诮欺罔。新霁起微凉,何不谢纷攘?示孙逸人昔遇王子乔,谓君有仙骨,遨游三岛中,万里一超忽,朝餐石门霞,莫吸海陵月,朱顔浥瑶辉,长乐安可歇,天上降元鹤,白日升玉阙,懒答麻姑书,况肯事干谒,我虽不适意,逢君欲飞越。郿塘初浴忆昔己夘春,曽与泾野约,因访岐东君于兹,共行乐,登山瞷岐雍,临池事澡瀹。子时多杂人秽气,远相搏,微憩古祠下,魂魄苦销铄。斜阳且衔山,亟去步未却,黾勉宿横渠。是意竟荒落,弃置至壬午,来自郿东郭,赖有王李曹先驱,为充拓。泉水暖且莹,一汤百疴掠,始信灵物佳,翻嫌表章畧。今此复临池,神思益恢扩,莹彻一如昔,清净宛非昨,形畅意转新,神适喜如跃。嗟哉,华清宫,安能与之?若作诗告后来,此地不可薄。和六甥石室纳凉二首【录一首】老境,百虑息,所好在山林。况此洞室閟尘氛,安可侵?开帘见芳碧,迤▯闻鸟禽。因之感宿好,笑歌《梁甫吟》。丈夫志四海,何人识此心?所以夷与惠,旷世怀高襟。日夕凉风发逸兴,拂西岑。沽酒共斟酌,惭无丝竹音。扫石卧烟雾,聴子《广陵琴》。赠任主事少海山居二十年,未见蓬莱客。秋暮邂逅,君文彩甚彪赫。因读《治安防》所拟,脗不隔。西游遇中道,探囊出素册,琼瑰射人目。殊防杳今昔,再拜覩宸章,炳烁照光宅。叹君英妙,时丁此滂沛泽,宛如闻都俞,依稀见傅説。握手私谓:「君丈夫志已获,尚冝践所陈,与世为表格。」尹之先画竹虚堂挂翠筠,玉涛满壁起。知君彻骨清,志意特欣此兴。剧须我题,予好亦若尔。囘视桃李姿,秾芳胡足齿。送尹员外之先昔逢华阳君,云为五帝使,检箓下九州,为予泄元秘,指防峨嵋傍,谓有仙人气,仙人尹之先,卓荦万夫贤,吐气成五色,为世鼔朱弦,絶调人莫知,徒见春江篇。予亦遁世者,闻之心洒然,恨不遂一见,相与定草元,天风自楚下,吹落岐周前,相见即相信,今嵗成罕焉,欵洽苦不乆,俄赴天子宣饯酒,荜门下逸兴浩难传。梦中麓子

译经过漆村,观览有邰古迹 我听古人说,这里就是汉代的漆县;它的东面过去有有邰,草木格外葱郁。终南山正对面,清晨可见清澈的渭水流过,如同白练。正北倚着黄山,曲折延伸,控制着周地。前面望见松柏林,知道是什么王的殿宇吗?王者的遗迹日渐隐微,气象有时隐约可见。西南方的庆善宫,郁然正对漆村。胜地迁变很多,往日的踪迹越仔细考察越令人迷惘。自从虞、夏以来,各种祥瑞都汇集于此。这是神灵奠定的土地,也是从前所庇护的地方。对此我私下十分羡慕。经过庆善宫 长河直向南奔泻,清渭水横贯其中。浩荡的光辉触及云汉,水下潜藏着真龙。敬仰地想起还谯的赋篇,遥遥怀念天子的仪容。土地的秘密不是上天显发出来的,怎么能为人聚集祥瑞?改寺以报答慈德,谨慎地在周围排列高大的城墙。沉没了几百年,遗留下来的只有一口巨钟。后来到了景泰末年,迁置在荐福寺东面的千牛处,已经无法装载。百室也许会开启凶兆,唉,这也是神异之物,仿佛同守护灵迹一起消灭了,已经不能看见。大概听老农说,只能凭望见的气色判断,它巍巍高冠于秦雍之间。彭麓山房宴饮作 南原上有两株白杨,直上数千尺,仿佛齐彭山。山房并不在山后,而在它们的树荫下,景致潇洒,远胜从前。摆酒劝你饮下,慷慨地喝尽三石酒。岁月不肯停留,人生哪里能永远安适?试问华冈子,谁见过王维的住宅?观看收割麦子 我从华山回来时,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半。从长安向东延伸,麦田实在美好,像火炭一样。正是我返回耕作,来到这里才再次见到麦子。接连几年庄稼歉收,连宝玉都被人轻视。周人重视农事和粮食,特意设置田畯一职。公家和私人储蓄都很充足,哪里会有旱灾和饥荒的忧患?春初饿死的人很多,朝廷十分忧虑并加以救恤。今天得到这样的好收成,守护它必须谨慎整饬。黄金和米粮的价值,下面这句话说得尤其正直。我作诗告诫当权者:国家的宝藏就在农事和粮食。五月二十二日,防死已经十多天了,他的童子把他所作的三卷诗以及杂集、回文稿呈上来让我阅览。我在悲痛悼念之余,命人缮写成册,寄给渼陂先生,请他加以校定,准备刊刻成书;随意写成两首诗来抒发我的怀念。生下孩子时盼望他长大成人,孩子长大了,我却已经老了。自以为百事都已满足,哪里知道他早早遭遇夭折横死?孩子们搜寻旧书,颇能看到他的遗稿。文思回旋繁盛,曲折深意还没有探究完。难道是羡慕长吉的声名,仍然可以同郦炎的才好相比吗?造物主忌妒奇异之才,使他的天性归返于灵明清虚。一读就悲伤一次,读上一千遍便有一千次懊恨。假如上天再借给他十年寿命,他还可以达到圣哲的成就。玄妙的道理幽深而不可测,我想向苍天询问。孩子的气度非常宏大,通达少有丈夫的仪容;博识万物,难道不能让飘逸的才思如风一样飞驰?俯仰之间很少有屈曲退让,奋发迅疾而自有独特踪迹。假如能够借得天命,必将郁然成为当今的词宗。只是我愧居明德之位,神明之理夺去了他所禀受的才华;英杰尚且凋亡,何况那些愚昧庸碌之人呢?难道没有像子夏那样的哀痛吗?还忧虑会因此昭示凶兆的后果。我如今仿佛同你一样烦恼,将要把他安葬在秦雍之地。寄给太微 太微是神仙般的人物,美好的思绪追逐云霞而上;挥洒出的才华是天地间的珍宝,飘然超脱尘俗劳苦。你游宦于建章宫,才名借此更受人仰望;然而流言反而使你回到南山,闭门谢绝交往。我向东游览华山峰,每次经过都时常前去拜访;挥动麈尾谈论伏羲以前的时代,拂剑而悲叹魑魅魍魉。有时到少微原,歌咏长啸,历览苍茫之境;倚坐着看云气升起,扶杖听泉水声响。遥远的眺望并不能隔绝幽深的怀抱,近处反而更加想借此酬答旧日的心愿,早晚同你共同欣赏。分别以来忽然已经五月,我的衰老远非往日;百般忧愁郁结胸中,答应来访的约定总是落空。梦中时时见到你,长叹着责怪自己欺骗了你。新雨初晴,微微生出凉意,你为什么不辞别纷扰?示给孙逸人 从前遇到王子乔,他说你具有仙人的骨相;你在三岛之间遨游,万里路程一跃便能越过。早晨餐食石门的霞光,晚上吸饮海陵的月色;朱红的容颜沾染美玉般的光辉,长乐之境哪里可以停歇?天上降下黑色仙鹤,白日里升上玉阙;懒得回答麻姑的书信,更何况肯去从事干谒?我虽然心意不遂,遇到你却想飞腾而去。郿塘初次沐浴 回忆己卯年春天,曾经同泾野约定,因为到这里拜访岐东君,一同游乐;登山俯瞰岐、雍,临池沐浴。当时人多而杂,污浊之气远远相冲;稍在古祠下休息,魂魄也苦于消耗。斜阳将要衔山,赶快离去却又迈不开脚步,只得勉强住宿横渠。这一想法终于荒废,搁置到壬午年;从郿县东郭来这里,幸赖王、李、曹三人作为先导,得以扩修。泉水温暖而清莹,洗一次便能扫除百病;这才相信灵物确实美好,反而嫌弃旧有的记载简略。如今再次来到池边,精神思绪更加开阔;泉水清澈一如从前,洁净却仿佛不是昨日。身体舒畅,心意也焕然一新,精神舒适,欢喜得像要跳跃。唉,华清宫怎么能同它相比?如果写诗告诉后来的人,这个地方不可轻视。和六甥《石室纳凉》二首〔录一首〕 到了老年,百般忧虑都止息了,所爱正在山林之间。何况这洞室隔绝尘俗气息,怎么能让它侵入?打开帘子看见芳草碧色,曲折处听到鸟鸣。因而感念往日的爱好,笑着唱起《梁甫吟》。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之间,谁能理解这颗心?所以夷、惠二人,跨越千世仍令人怀念他们的高尚胸襟。日暮时凉风吹起,激发高逸的兴致,拂过西边的山岭。买来酒共同斟饮,只惭愧没有丝竹音乐相伴。扫净山石躺在烟雾中,听你弹奏《广陵琴》。赠给任主事少海 我居住山中二十年,没有见过蓬莱来的客人。秋暮时偶然相逢,你的文章才华十分显赫。于是读了你所拟写的《治安疏》,彼此心意完全相合。向西游历途中相遇,你从囊中取出白册,珠玉般的文章光彩逼人。尤其感到古今相隔,拜了两拜瞻看天子的文章,光辉照耀着光宅。赞叹你的英俊奇妙,正逢这样的盛大恩泽,宛如听见都俞之歌,依稀看见傅说。我握着你的手私下说:‘你的大丈夫志向已经实现,还应当践行你所陈述的主张,成为世人的表率。’ 尹之先画竹 空堂中悬挂着翠绿的竹子,仿佛玉色的涛浪充满墙壁。我知道你的品格清正到了骨髓,所以特别欣赏这番意趣。你一定要我题诗,我的爱好也正如你一样。回头看桃李的姿态,那些浓艳的芳香哪里值得一提?送尹员外之先 从前遇见华阳君,他说自己是五帝的使者,查验图箓下行九州,为我泄露玄妙的秘密;他指着峨眉山旁说,那里有仙人的气象。仙人尹之先,卓然超拔,胜过万人;吐出的气息化成五色,为世间鼓动朱弦。绝妙的曲调无人知晓,只能看见他的《春江篇》。我也是逃离尘世的人,听说后心中洒然;遗憾不能立刻见到他,同他一起评定《草玄》。天风从楚地吹下,吹落在岐周之前;一相见便彼此相信,今年这样的相逢实在少有。亲密欢洽的时间苦于不长,忽然又要赴天子召见和饯酒,简陋门庭下的逸兴浩荡,却难以传述。梦中遇麓子

积雨晦臯陆,我车不可前。徘徊望北墅,迤▯横云烟。退坐草堂下,篱菊灿且妍。节物忽将改,引杯吟太元。微醉体亦倦,梦谒九华天。仙人中麓子揖予,出素编云是广成撰。孰能叩其筌?忆昔魏伯阳,谓我骨当仙,苦逐世人好,落魄武亭川。縁业殆将满,数命或有然。始思饮刀圭,却老覔长年。语既执我手,欢笑极周旋。振袖出两药,光如朝日鲜。挹彼松露下,同呑各一圆。五内倐清爽,神采非昔焉。我居太白下,君庐太山颠。采芝拾瑶草,飡玉茹井莲。欲防但瞬息,跨鹤何翩翩。赤松作参伍,玉女侍几筵。翛然万物表,世网安可牵。杂兴浒西亦佳胜,日日有襟期。田园俯川陆,葵藿满堦墀。野叟遗浊醪,嘉树过凉飔。微曛上崇巘,遐眺引东菑。牧笛风外来,园禽鸣别枝。睡足发新怀,此心谁得知?观鱼梁直西湋川水,水暖有鱼游。僮仆值农隙,揭梁湋川头,压石作深溜。刺目避湔流,欲辞饵钩,急反为曲薄留。愿为梁上死,不作饵中收。梁上死何惜,所畏饵中羞。潼关早发早发潼关道,微风动林木,长峡百里去。我行正仆仆,大风变顷刻,万里惨以逐树杪。闻过沙,何须问平陆?我口不可开,我身只匍匐。挽车两少年,行行亦长哭。云是阌乡人,先世有官禄。县官急边粮,十户九逃伏。里长利赂钱,我故苦独速。太平作男儿,庸调天亦福。所恨身不长,筋力易羸蹙。母寡已十年,萧条但空椟。有田不得畊,有事在忽倐。近嵗严转输,使者日三复。迢迢百里途,如歴经纬轴。我喉亢如火,我行迅如防。吏来督我行,跃马恨不骛。使者讨押钱,鞭挞裭我服。我寃向孰陈?我泪向天瀑。语终心益伤,声呑色犹恧。我感少年语,涕泪▯如漉。皇明百年来,万姓各安育。草木亦有滋,少年尔曷顣?匈奴二三载,骄气如鹯鹔。主将小儿行,焉能办鍭镞?尔居见尔难,不见九边族。一夫八人管,剥削尽膏肉。徃者禁军出,人家无完畜。膂力代出役,瘁敝内供谷。土炕亦见夺,何况妻与仆。此本亡赖子,亡命入军牍。三帅皆诡随,安知有钤束?少年尔莫苦,主上正恭穆。行当致雍熙,边庭永安肃。尔身当不劳,尔家亦永复。少年感我言,再拜向天祀。愿主万年寿,保我有饘粥。愿民如春草,长养无践防。挽车向西去,气色犹睦睦。同段徳光夜酌白日西南驰,人生直如寄。芳林春风发,百物畅以萃。君心谐金石,良晤成斯醉。于焉弥欢洽,倐忽老将至。孔跖今安存?何须辨真伪。

对山集巻九

译连日阴雨使高地低地都昏暗,我的车无法前进。徘徊着望向北边的别墅,曲折处横着云烟。退坐在草堂下,篱边菊花灿烂而美丽。时令忽然将要改变,引杯吟诵《太玄》。微醉后身体也疲倦,梦中拜访九华天。仙人中麓子向我作揖,取出白色书册,说是广成子撰写的。谁能叩问其中的要旨?回忆从前魏伯阳说我骨相应当成仙,我却苦苦追逐世俗人的爱好,潦倒在武亭川。尘缘大概将尽,命数或许确实如此。于是开始想饮服刀圭之药,延缓衰老,寻求长生。他说完便握住我的手,欢笑着尽情周旋。振动衣袖取出两丸药,光彩鲜明如朝日。舀取松树上的露水,共同吞服,每人一丸。五脏之内忽然清爽,神采已经不同往日。我住在太白山下,你的居所在泰山之巅。采食灵芝,拾取瑶草,餐食玉屑,咀嚼井中的莲藕。想要前往不过一瞬间,跨上仙鹤多么翩翩。赤松子作为同伴,玉女侍奉于几筵旁。悠然超出万物之外,世俗的罗网怎么能牵绊?杂兴 浒西也是佳美的胜地,每天都有适意的心情。田园俯临川原,葵花豆叶长满台阶和庭院。乡野老人送来浑浊的酒,佳树间吹过清凉的风。微醺的夕光升上高山,远望引起对东边田地的兴致。牧笛从风外传来,园中禽鸟在另一枝上鸣叫。睡足之后生出新的情怀,这颗心又有谁能知晓?观看鱼梁 正西边的湋川水流直下,水暖而有鱼游动。童仆趁农事空闲,在湋川上游揭起鱼梁;压住石头造成深水急流。鱼刺眼而躲避冲洗的水流,想要逃开诱饵和鱼钩,却急忙反被曲折的薄网留住。宁愿死在鱼梁上,也不愿被收进诱饵之中。死在鱼梁上有什么可惜?所害怕的是在诱饵中丧失尊严。潼关早发 清早出发走潼关道路,微风吹动林木,沿着长峡走了一百里。我行走得正疲惫不堪,大风顷刻间变起,万里之间一片凄惨,风势追逐树梢。听说经过沙地,哪里还用问平地?我的嘴不能张开,身体只能匍匐前行。两个少年拉着车,一路走一路长哭。他们说自己是阌乡人,祖先曾有官禄。县官急着征收边粮,十户中有九户逃亡躲藏。里长贪图贿赂钱财,所以我特意被苦苦催逼。太平时代做个男子,承担徭役赋税也应是上天的福分。只恨身体不够强壮,筋力容易衰弱困顿。母亲守寡已经十年,家中萧条,只有空箱子。有田却不能耕种,有差事却突然来临。近年转运输送更加严急,使者一天三次来催促。这遥遥百里的路程,好像在经纬织轴上反复跋涉。我喉咙干涩如火,脚步快得如飞。官吏来督促我赶路,骑马跳跃,恨不得飞驰。使者索要押运钱,鞭打得我衣服破裂。我满腹冤屈向谁陈说?我的眼泪只能向上天倾泻。说完心里更加悲伤,声音哽咽,脸色仍然惭愧。听了少年的话我深受感动,眼泪流淌不止。大明开国已有百年,万民本应各自安养。草木尚且得到滋养,少年你为什么忧愁憔悴?匈奴骚动已有二三年,骄横气焰像鹯鹔一样。主将像小孩子出征,哪里能制造和使用好箭镞?你只看见自己的艰难,却没看见九边百姓。一个人被八个人管束,剥削尽了百姓的膏血。从前禁军出动,百姓家中没有完整的牲畜。壮丁轮流出役,疲惫破败,还要在家中供应粮食。连土炕也被夺走,更何况妻子和仆人?这些人本来就是无赖子弟,逃命投入军籍。三位统帅都诡诈顺从,哪里知道什么是军法约束?少年你不要过分痛苦,皇上正恭敬安和。将来一定会达到雍熙盛治,使边庭永远安定肃静。你的身体应当不再劳苦,你的家也会重新恢复。少年被我的话感动,拜了两拜向上天祭祀。愿皇上万年长寿,保佑我们有稀粥可喝。愿百姓像春草一样,长久生长,不受践踏。少年拉着车向西而去,脸色仍然和悦。同段德光夜间饮酒 白日向西南奔驰,人生本来就像寄居。芳林中春风吹拂,万物舒畅而聚集。你的心志和金石相合,美好的相会使人沉醉。于是更加欢洽,转眼之间衰老将至。孔子和盗跖如今在哪里?又何必辨别真假?《对山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巻十明 康海 撰七言古诗怀金可卿忆昔与君别,悠忽今十年,不能见顔色,徒存秋夕篇,展玩泪沾臆,相思隔万川。男儿奋迅虽有时,叹息君才诚絶弦,防儒仅能诵章句,腾踏青云凌钜贤。珍味安能通俗口,广陵之散谁可传?罕山金可卿,三原马谿田,徒使高名贯星斗,科场不售惟我怜。昔也令人羡,三鳯今我孤骞,情惘然。相如既有凌云赋,讵待吹嘘方上天。送马天瑞还京庚申,长安一见,君知君气盖千人。军正徳八年,定蜀贼,延绥健儿如虎奔。此时天子方西顾,名公才将如云屯。君从制帅适经过,老眼拂拭知有人。果然三月破绵汉,遂令巴蜀无风尘。向也王师亦尝奋山东河北,根株尽,岂系将军纪律疎?由来战士骁腾靳,扫荡宁夸廖贼收,笑谈直羡终郎俊。渭水秦山壮气回,金台恒岳益崔嵬。相逢意气还如昔,愧尔经邦济世才。秋风词长安道上,秋风起,吹入青门,草靡靡。客子擕琴,燕赵来,一感秋风,心欲死。鸣鞭跃马,过我前,那堪杯酒重留连。酒酣气发,百志奋,谈笑须臾,空百年。坐中叹尔,壮士心,人事何劳,问古今。张仓亦能论刑法,君平徒然卜六壬。仲尼治国苦不称,曽参事母犹难信。时势摧人,着处生,英雄遇抑常迟钝。南山磊磊,云气横,寒泉湔湔,终日鸣。请君拂袖谢人世,与尔常为谷口耕。秋雨吟十日一晴,晴复隂,斜风细雨,何浸淫?山根泥滑,寸薪苦;水面苔生,平地深。神怒天摧,或如此。已看百谷半将死,饥寒盗贼,着处生。诛斩翻忧,乱兵起,征求无度,民自难。诸公徒尔叹,微官豺狼当道,捕不得。三公列卿,何足观?忽忆成化甲辰嵗,公私充国,纲维系。皇帝临轩,发禁钱,细民尚作沟壑毙,况复艰难至此时?九重深严,那得知?台谏徒陈利害策,闾阎不见宁息期。斗粟尺布,命所直。吏促官输,转相逼。甘肃纵横,土鲁番商洛纷纭,织染给中丞,受诏不敢来。此地生灵,一何极?呜呼!斯民天所生,州县相看,何太轻?祖宗宏业,振千古。陛下神武,复英明,一朝收取,坏事者防见尔曹双眼清。送呉慎之令铜梁忆昔与子游乡学,短褐彯彯,俱緫角。千人过眼,无一堪。私拟君才当颖脱,以兹常聴万里鸣。岂意萧条饭场藿?我昔应时官翰林,世间名士空相博。转觉君才近所无,垂老科场意羞缩。奋迅因求勾漏闲,声华晔晔今非昨。茍能行事,何足猜?丈夫要见青天濶,国家名公不可数。俱向专城事民瘼。君不见,汉庭黄覇与鲁恭,至今名誉振天地。何况当时为列公?寄张士元黄金台上,云依依;黄金台下,水濔濔。臣今万里去,辛苦安可辞?但愿陛下寿万嵗,使臣万里无遗思。祖宗洪业,际天地;尺地皆土,人咸臣之斩刈流徙,惟上所为。遐方炎炎,有肉不可食,有酒不可巵。况臣侍从迩,文墀心之彷徨,岂在此?惟愿陛下有长期。陛下神圣,古帝少臣,心不为遐方老。瑞州太守行瑞州太守邝廷瑞,瑞至之日,贼乃鸷手,无寸铁兵卫,空健儿闻惊,皆逃避。郡吏不敢更趋承,苦谏当虞身后事。四境安危,系此身。太守一逃,何以徇?当衙一呼,士争奋。始信英雄气有神。贼兵星散,城已保。转顾因知冦所巧,樊破毁栅,敛近民。贼失所资,如逝鸟。至今瑞郡立生祠,君与刘、周如在兹。丈夫寻常薄钟鼎,毁誉升沉何足疑?嗟嗟!贝锦者谁子?谤君翻使君名起。盖棺事定,古所传。才去几时,民若此?天道恢恢,监独明。区区庶子,胡为尔?夜宴孝夫宅忆昔正统、天顺间,渭南薛丈同先子关内通称,夫子名二老实,为天下士,以此通家数十年,善行嘉言,时在耳。后嗣全如兄弟亲,前修自笃谦恭礼。徃嵗逢君巴蜀归,厚意遥遥,还若此,愧我疎慵未敢当。闻君谈论,心私喜。盛世自宜英迈人,迂儒岂识经纶理?萧望难居侍从官,贾生肯与綘灌比?司马逍遥忽见疑,谁知中道生萋斐?治郡无能返异才,看花尚切羣公齿。丘壑徒深社稷忧,庙堂独忍乾坤否?春暮闲游少华峯,逢迎幸辱贤乔梓,握手那知感慨生。酣歌不觉希声起,君臣之义君莫忘。还期三月下和阳,用舍自为大臣事,显晦岂为吾道妨?君不见昆仑黄河天上来,银涛雪浪如山摧,不遗涓滴尽入海。谁谓海门开,不开?与吕子发浒西苍云烂,白日长,并辔游,辞曲房。君去不来,我心伤。山寂寂,閴无侣,愁检故诗歴。孤屿,孤屿亭亭,当大河下,有万尺之洪波。洪波万尺,有时尽,此意悠悠,君若何?夹河战故崇安侯谭渊随文庙内靖至夹河御幄,有虎来犯,渊引弓射,虎死。明日大战,渊死。疑虎为渊元身,谓不可射,归诸理作《夹河战》。

译钦定《四库全书》《对山集》卷十 明代康海撰 七言古诗 怀念金可卿 回忆从前同你分别,倏忽之间如今已经十年;不能见到你的面容,只留下秋夕所作的诗篇。展开赏玩,泪水沾湿胸口,相思之情隔着万重川流。男儿奋发腾跃虽然有时,叹息你的才华实在像绝弦之音;那些浅薄儒生只会诵读章句,你却能腾踏青云,凌越伟大的贤才。珍美的滋味哪里能适合庸俗人的口味?《广陵散》又有谁能传授?罕山有金可卿,三原有马谿田,只可惜让高远的声名贯通星斗,科举场上却不被录取,只有我怜惜你。从前曾令人羡慕,如今三凤之才只剩我孤独高飞,心情惘然。司马相如既然有凌云赋,哪里还需要等待吹嘘才能登上青天?送马天瑞回京城 庚申年,在长安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的气概足以盖过千人。正德八年,你率军平定蜀地贼寇,延绥的健儿如猛虎般奔腾。这时天子正向西顾念,名公们的才俊也将如云般聚集。你跟随统帅恰好经过这里,我这双老眼拂拭一看,便知道其中有能人。果然三月间攻破绵州、汉中,于是使巴蜀地区不再有战乱。先前王师也曾在山东、河北奋勇作战,连根株都已铲尽,难道是因为将军军纪疏略吗?向来战士骁勇腾跃,扫荡敌寇,难道还要夸说廖贼已经被收服吗?谈笑之间,实在令人羡慕终郎的俊杰。渭水、秦山使壮志豪气复振,金台、恒岳更加高峻巍峨。如今相逢,意气还和从前一样,只是惭愧你有经邦济世的才干。秋风词 长安的道路上,秋风吹起,吹进青门,草木纷纷低伏。客人带着琴,从燕赵而来;一感受到秋风,心都几乎要死去。鸣响马鞭,跃马经过我面前,哪里忍心再用杯酒挽留你?酒意酣畅,豪气迸发,百般志向都奋起;谈笑片刻,却空度了百年。座中感叹你的壮士之心,人事何必劳神,还要追问古今?张仓也能够谈论刑法,君平却徒然占卜六壬。仲尼治理国家尚且苦于不能称意,曾参侍奉母亲也还难以取信。时势摧折人,到处都使人生出忧患;英雄遭到压抑,常常来得迟钝。终南山高高错落,云气横贯;寒泉清冷奔涌,整日鸣响。请你拂袖辞别尘世,和我永远在谷口耕作。秋雨吟 十天才晴一天,晴后又转阴;斜风细雨,为什么这样浸淫不止?山脚泥泞湿滑,连一寸柴薪都难以取得;水面长满苔藓,平地也积水很深。天神发怒、上天摧毁,或许就是这样吧。眼看百谷有一半将要死亡,饥寒和盗贼到处滋生。诛杀镇压反而令人忧虑,乱兵又将兴起;征收没有限度,百姓自然陷于困苦。诸公只是徒然叹息,微小的官吏如豺狼当道,却无法捕捉。三公九卿,又有什么值得观看?忽然想起成化甲辰年,公私财富充足,纲纪维系有序。皇帝登临正殿,发放禁库钱财;百姓尚且有困死沟壑的,何况如今艰难到了这种地步?九重宫禁深严,哪里能知道民情?台谏官徒然陈说利害之策,民间却看不到安宁止息的期限。一斗米、一尺布,都是关系性命的价值。官吏催促官府输送,层层转相逼迫。甘肃一带纵横纷乱,土鲁番、商洛也纷纷扰攘;织染物资交给中丞,中丞奉诏却不敢前来。这里的百姓,苦难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唉!这些百姓是上天所生,州县官吏彼此旁观,为什么这样轻视他们?祖宗建立的宏伟功业,足以振耀千古。陛下神武而又英明,一旦收拾整顿,做坏事的人就会看见你们两眼清楚的下场。送吴慎之任铜梁令 回忆从前同你在乡学求学,穿着短褐,都是少年。天下千百人从眼前经过,没有一个值得称许;我私下认为你的才华应当脱颖而出,因此常听见你发出万里长鸣。哪里料到竟困顿到只能在饭场吃藿菜?我从前顺应时势在翰林任官,世间所谓名士不过彼此争辩。越发觉得你的才华近来无人可比,到了老年却在科场前意气羞缩。奋发进取,是为了求得勾漏那样的闲适;如今声名光耀,已经不同于往日。只要能够施行事业,又有什么值得猜疑?大丈夫一定要看见青天辽阔,国家中的名公不可胜数。你我都要到专城之地治理百姓疾苦。你没看见汉廷的黄霸和鲁恭吗?直到今天,他们的声誉仍震动天地,何况当时还位列公卿?寄给张士元 黄金台上,云气依依;黄金台下,水波满满。我如今要远行万里,辛苦哪里能推辞?只愿陛下万岁长寿,使我虽行万里也没有遗憾。祖宗的宏大功业际接天地;尺土都是国土,人人都是臣民,至于斩杀、迁徙,都由君上决定。偏远地方炎热难当,有肉却不能吃,有酒也不能饮。何况我是近侍之臣,身在文墀,心中的彷徨难道在于远方?只愿陛下拥有长久的寿命。陛下神圣,古代帝王也少有能与您相比;我的心不会因身处远方而老去。瑞州太守行 瑞州太守邝廷瑞到任那天,贼兵便凶猛进攻;城中没有一件兵器,也没有卫兵,空有健儿听到惊报,纷纷逃避。郡中官吏不敢再前来趋奉,苦苦劝他顾虑身后的祸事。四境的安危,全系于他一身。太守若逃走,凭什么来率领众人?他在衙门前一声呼喊,士卒便争相奋勇,这才相信英雄之气真有神威。贼兵四散,城池于是保全。转过来才知道贼寇的计谋,便毁坏樊篱、破坏栅栏,收拢附近百姓;贼兵失去资粮,如飞鸟逃散。直到今天,瑞州郡还为他建立生祠,仿佛君与刘、周二人仍在这里。大丈夫向来轻视钟鼎富贵,毁誉升沉哪里值得疑虑?唉,制造诬陷的人究竟是谁?诽谤你反而使你的声名更加显著。盖棺之后事情才定,这是古来流传的道理。你离去才多少时候,百姓就已经如此思念你?天道广大,监察一切,唯独明察。区区庶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夜宴孝夫宅 回忆正统、天顺年间,渭南的薛丈同先父在关内并称,先生名列二老,实为天下名士;因此两家通家数十年,他的善行和嘉言至今还在耳边。后代全都像兄弟一样亲近,前代贤者自然笃厚谦恭,合乎礼法。往年遇到你从巴蜀归来,你深厚的情意遥遥相传,仍然如此;惭愧我疏懒怠慢,不敢承当。听到你的谈论,心中暗自欢喜。盛世本应有英迈之人,迂腐的儒生哪里懂得经纶世务的道理?萧望之尚且难以安居侍从官,贾谊难道肯同绛灌相比?司马相如逍遥自在,忽然又受到猜疑,谁知道中途会生出流言?治理郡县没有能力,反而回来成为奇异之才;即使观赏花木,也还急切希望位列群公。隐居山林只是增加对社稷的忧虑,身处朝廷难道忍心看天地陷于否塞?春末闲游少华峰,有幸承蒙贤能父子迎接,握手时哪里知道会生出这样的感慨?酣歌之中不知不觉唱起希声,你不要忘记君臣之间的道义。还希望三月下到和阳,用与不用本来是大臣的事情,显达或隐晦哪里会妨碍我们的道?你没看见昆仑山和黄河从天上而来,银色波涛、白色雪浪如山崩摧,涓滴不遗,尽数流入大海。谁说海门已经打开?其实并没有打开吗?在浒西写给吕子发 苍云灿烂,白日漫长;我们并辔同游,辞别歌舞的曲房。你离去而不再来,我心中悲伤。山林寂静无声,幽深处没有同伴;忧愁地检看旧日诗篇。孤岛啊,孤岛高高耸立,正处在大河下游,承受万尺洪波。万尺洪波也有尽头,这份情意却悠悠无尽,你又将如何呢?夹河战 已故崇安侯谭渊随文庙内靖来到夹河御帐,有老虎前来侵犯,谭渊引弓射虎,老虎死了。第二天发生大战,谭渊战死。有人怀疑老虎就是谭渊的元神,认为不该射它;我归纳这些道理,作了《夹河战》。

夹河战事已亟,张御幄,虎来逼。将军怒目射,虎死。来日沙场身且殪,元身之説,古亦有。将军之射,乃其守,可使身后殪,毋使虎前走。君不见,军中壮士空千万,仓卒虎至,无人见眼底,不知报主恩。何况明朝夹河战。伤轵轵可乆之子族之子姓莫强焉,读书习礼,骎为成人,倐尔告亡,涕泗交颐,哭之以诗,志予伤也。吾宗有孙子玉,质光嶙峋,緫好纸墨,事敏防,如有神,温克过诸父,私为予所珍。缉学緑野,忘寒暑,奋志直欲追先民。大美不竟,乃夭折,使我痛哭,闻者辛。汝死不复作,我哀谁可陈?少年弱冠,随鬼录,爷娘兄弟哭声直上干清旻。埋玉于土,几时出?荒郊日落,惟孤坟。孤坟三尺,生秋草,愁杀东西南北人。秋雨叹去年秋雨苦淋沥,今年淋沥更无敌。自从初一涨潦河,至于初七声逾激,浸淫若遣太华崩轰豗,岂但平川汩?百谷腐烂莎草长,惟有芙蓉水中直。崩墙坏壁,人夜号,比邻处处,通波涛。明灯执▯,待天曙。片云浮来,声益号。富家或能饱鸡黍,嗟嗟,奈此贫儿曹!拽椽为薪,麯为粥,斗粟千钱,肯相鬻?原上官道泥已深,原下卑湿,人怎禁?四方极目,尽明水。野菜可飡,何处寻?绹涂匍匐,寡筋力。宾客逢迎,甚胸臆。安得大禹凿九州,更使苍生免昏匿?此雨初晴,人亦狂,为能洗却烦蒸凉。那知狼藉遂如此?积隂郁郁,行坐妨。儿童阶下戏,舟楫风动,樯防行猎猎。不知何日坠莲房,乱向波心逐莲叶。寄滕子冲戊辰与子别,京国一别十年如顷刻。野人心性,百事慵。尺书未入扬雄宅,丈夫豪气九鼎轻。六品微官有何得?吾子风流近代稀。新诗首首追曹植,鹏飞鳯翥变化殊。龙舞蛟腾果安极?有怀欲语谁可知。寻常思汝心如塞。山东李梦弼,河间李宗易人来徃徃寄我书,兼有篇诗如络绎。民怀昨日信亦至,独怪尔锡非曩昔。直卿山西消息无,粹夫河内声尤赫。数君才名先后无,义气上与云霄浮。愧我龌龊只饮酒,未能彷佛身后图。前日客从浒西过,歴诵诸君有程课。此意萧条乆不闻,私心岂但同年贺。廊庙山林各有怀,好景不常时易蹉。愿君努力思古人,人生当作万年身。有才上可报明主,坐令四海承经纶。浒西山水亦非恶,防壁悬崖何磊落。终南太白走其下,清渭汧湋面相错。秋来朝夕云气横,乔木森森鸣鸟雀。中情泮奂何所撄?旧日麤豪心渐薄,或向西河学钓鱼,或向东原访隐居。割鸡饮如壑,跣足蓬头奚愧怍。譬如野鹜山鸡被樊絷,一朝脱翅向空山。玉柱金甍肯轻集,达亦无所欢,穷亦无所苦。我曹心事乆不白,秃颖安能为君数。去年二月经紫阁,恠石惊湍陋天姥。其下一里秦草堂,古人题咏横如堵。此时思欲与君游,击筑徜徉歌石鼓,或时策杖瀑布间,或时坐远临高岵。此意寥寥不复同,因君叹息泪如雨。李节妇歌乡县士大夫欲旌李鋭妻之节,南里子用之,引纪叔姬卒酅之事,谓不在厥居,因赋小诗辩焉。齐之图纪也,纪侯命弟纪季以酅入齐,求后于五庙。由纪侯去国之后,又八年而纪侯死,叔姬以纪宗庙由酅始返,而居酅以奉纪祠。盖有酅则姬得以死国,与鋭妻欲死家而不可得者,其事万不同也。而以此例之哉?鋭死,父文圆挈家就选,遂尽卖其田宅。当是时,鋭妻虽欲如叔姬之居酅,得乎?成化甲辰之厄,闗中老弱相食,父子兄弟散于四方,虽妇人无归,义当归之宗国。父母既死,兄弟荡然无存,幸伯兄乔禄在,故鋭妻徃禄,虽借赁而居,亦异诸他人之室也。今以叔姬之事例之,不知节妇之事于叔姬何不同也?叔姬,邦君之夫人,有与君同死社稷之义;节妇,庶民之妻,居无定业,朝赁夕改,又上制于舅姑。迹虽不同,而心事一也。夫道以无垢是尊,妇以洁身为操。圣人之立教,求其如是而已。人岂不欲尽年夫室,以明妇人之义哉?然翁姑怒而去矣,田宅尽矣,欲死则弱息在抱,图存则兄弟具远。加以年嵗饥馑,死者相借。使叔姬于此,亦将若之何哉?妇人不出闺门,窦氏二女死于岩下。彼岩下岂其家也?茍无汚其身而已矣。此庶人之妻,安可与邦君夫人比也?匡章之不孝,非孟子之辩,后世何明?大抵予之所着,忧君子之论不明于时而已。

译夹河战事已经紧急,张设御帐,老虎前来逼近。将军怒目张弓射击,老虎死去。第二天战场上自身也将死亡,关于元神的说法,古代也有。将军射虎,正是守护职责;可以让自己死在身后,却不能让老虎在面前逃走。你没看见军中壮士空有千万人,仓促之间老虎来到眼前,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不知道报答君主的恩德。何况第二天还要进行夹河之战?哀悼轵 轵可久的族中子弟,论家族子姓没有比他更强的;他读书习礼,渐渐成为成人,忽然之间却告别人世。眼泪鼻涕交满面颊,我用诗哭悼他,记下自己的悲伤。我宗族中有个孙子,字子玉,资质光明而峻拔,向来喜爱纸墨;办事敏捷有如神助,温和克制,胜过各位伯父叔父,我私下最为珍爱他。他在绿野勤学,忘记寒暑,奋发立志,直想追及前代贤人。大美的事业尚未完成,他却夭折了,使我痛哭,听到的人也感到辛酸。你死后再也不能创作,我的哀痛向谁陈说?年方弱冠,便被列入鬼籍,父母兄弟的哭声直冲青天。美玉埋在土中,什么时候才能出土?荒郊日落,只有一座孤坟。孤坟三尺高,长出秋草,使东西南北的行人都愁苦不堪。秋雨叹 去年秋雨苦于连绵不断,今年的连绵更没有止境。从初一开始河水涨溢,到初七声音更加激烈;水势浸漫,仿佛太华山崩塌时轰然巨响,哪里只是平川被水冲刷?百谷腐烂,莎草丛生,只有芙蓉在水中挺立。墙塌壁坏,夜里人们号哭;邻近各处都被洪水贯通。人们举着明灯,拿着火把,等待天亮。片片云飘来,哭声更加响亮。富裕人家或许还能吃饱鸡肉黍饭,唉,可怜这些贫苦的孩子!他们拖拽屋椽当柴烧,拿曲酿成的渣滓煮粥;一斗米值千钱,谁肯卖给他们?原上的官道泥已经很深,原下低洼潮湿,人怎么能够忍受?放眼四方,尽是明晃晃的积水。野菜可以吃,到哪里去寻找?人们拖泥匍匐,筋力又少。还要迎接宾客,实在堵塞胸怀。怎样才能让大禹凿通九州,使百姓免于昏暗困厄?这场雨刚刚放晴,人们也狂喜,因为它洗去了烦闷蒸热,带来了凉爽。哪里知道狼藉竟到了这种地步?积聚的阴气沉沉,行走坐卧都受到妨碍。儿童在台阶下嬉戏,舟船被风推动,桅杆和帆索猎猎作响。不知什么时候莲蓬坠落,纷纷随着波心追逐莲叶。寄给滕子冲 戊辰年同你分别,离开京城一别十年,仿佛只是一瞬间。我的心性像野人一样,百事都懒怠。尺牍还没有送进扬雄的宅第,大丈夫的豪气却把九鼎都看轻。六品小官又有什么所得?你的风流才华在近代少有。新诗首首追赶曹植,像鹏飞凤舞,变化奇特。龙舞蛟腾,果真有穷尽吗?心中有话想说,又有谁能知晓?平常思念你,心情就像被堵塞。山东的李梦弼、河间的李宗易往来不断,常常寄信给我,也有篇篇诗作接连而来。民怀昨日的书信也送到了,唯独奇怪你的锡字不如往日。直卿在山西没有消息,粹夫在河内的声名尤其显赫。几位朋友的才名先后都没有差别,义气向上同云霄一起飘浮。惭愧我自己鄙陋,只知道饮酒,不能稍稍谋划身后事业。前几天客人从浒西经过,历数诵读诸位的功课。这样的情意萧条已久没有听到,私下的心情哪里只是为同年朋友庆贺?朝廷和山林各自都有怀抱,美好景色不能长久,时光容易错过。愿你努力思念古人,人生应当把自己当作万年之身。有才华就应当上报圣明君主,使四海承受经纶治理。浒西的山水也并不坏,峭壁悬崖多么磊落。终南山和太白山从它下面经过,清渭水与汧水、湋水交错相对。秋来早晚云气横陈,高大的树木森然,鸟雀在其中鸣叫。内心舒展明朗,还有什么能使它受到牵累?往日粗豪的心性渐渐淡薄,有时到西河学钓鱼,有时到东原访隐居之士。杀鸡饮酒,酒量大如沟壑;赤脚披头散发,又有什么可惭愧?譬如野鸭山鸡被篱笼束缚,一旦脱身便飞向空山。玉柱金屋哪里肯轻易停留?通达时没有什么可欢喜,困穷时也没有什么可忧苦。我们心中的事情久已无人理解,秃笔怎么能替你一一数说?去年二月经过紫阁山,怪石和惊湍简直胜过天姥山。山下一里处有秦草堂,古人的题咏横列满墙。那时就想同你一起游览,击筑徜徉,歌唱《石鼓》;有时在瀑布之间拄杖,有时坐在远处登临高山。这样的心意寥落,再也不能同往日一样;因此对着你叹息,眼泪如雨。李节妇歌 乡县士大夫想要表彰李锐妻子的节操,南里子用纪叔姬死守酅地的事情作例子,我认为她们并不居处相同,于是作小诗加以辨析。齐国谋划纪国时,纪侯命弟弟纪季带着酅地归入齐国,并请求在五庙中保留纪国后嗣。纪侯离开国家后又过了八年才去世,叔姬因为纪国宗庙的缘故从酅地返回,仍居住在酅地来奉祀纪国宗庙。大概正因为有酅地,叔姬才能以死守国;而李锐妻子想要为夫家而死却做不到,两件事完全不同,怎么能用它作类比呢?李锐死后,其父文圆带着全家去参加选官,于是把田宅全部卖掉。当时李锐的妻子即使想像叔姬那样居住在酅地,做得到吗?成化甲辰年的灾难中,关中老弱相互吞食,父子兄弟散落四方;即使是妇人没有归宿,按道义也应归于宗族。父母既已死去,兄弟也荡然无存,幸好伯兄乔禄还在,所以李锐妻子前往投奔乔禄;即使只是借屋租住,也不同于寄居在其他人的屋舍。如今拿叔姬的事情作例子,却不知道节妇的处境同叔姬究竟有什么不同吗?叔姬是邦君夫人,有同君主一起死于社稷的义务;节妇是平民妻子,居处没有固定产业,早晨租此处,晚上又改住他处,还受到舅姑的制约。行迹虽然不同,心事却是一样的。男子以没有污垢为尊,妇女以洁身自守为操守。圣人建立教化,也不过是要求做到这样罢了。人难道不想尽其一生守在夫家,以彰明妇人的义节吗?然而公婆发怒,把她赶走;田宅也全都失去了。想死时,幼小的孩子还抱在怀里;想求生时,兄弟又全都远在他处。再加上年岁饥荒,死人接连出现。假如叔姬处在这种情形下,又将怎么办呢?妇人不能走出闺门,窦氏二女却死在山岩之下。那山岩难道是她们的家吗?只要不使自身受污辱罢了。这个平民妻子,怎么能同邦君夫人相比?如果不是孟子为匡章辩明后世还怎么知道他的孝与不孝?大体上,我所写这些,不过是忧虑君子的议论在当时不能明白罢了。

武功节妇李鋭妻节操直与青天齐。夫子舅姑苦欲嫁,不从,见逐。何所栖?阿舅宦去,卖田畆,妻孥俱作燕台走。悲号陨絶,夫冢边,血泪如波,心欲剖,遗息在抱,求死难欲。守夫家,岂能守?呑声自赁宗人居,夜纺绩织,茍糊口,辛勤匍匐二十载。息儿成长,为人妇,三十年余。舅死,官姑来置屋,比旧寛,小叔家口自逼仄,岂容老妪供姑飡?纪侯去国,纪季在,叔姬故与酅宗对,先后不免舅姑嗔。立锥无地,肠空碎。小叔近又卖新屋,西入汧阳,不东复身计萧条。兄弟疎,安得不就寡女宿?庶民自与邦君殊,贫人赁僦,何弗居南里?豸史苦执礼,岂未尽谙?胡氏书《庄公元年纪》已防,宗庙所系,情难恝。三年遣季存余酅,吾君既死,身安极?所以归酅死宗庙,谓酅如纪,心所悼。秦人鲜义,自古然,父子尚有耰锄较寻常,岂异不顾亲?区区嫠妇尔,何人?聂孝妇歌姑未老,夫已亡,事姑惟恐姑心伤。妾幸不死,得事姑。姑病经年,惟妾扶。但得姑好,妾常侍。那惜此身成骨枯。可怜阿母死时语:“愿汝有妇,还似汝。”不见贤郎丧汝时,三载居庐不出户。十九日即事养雏自恨羽翼短,翼长飞去,岂思返?老乌目防东南枝,白日青天一何远!尾秃唇焦,徒自啼。啼杀老乌雏,讵知愿?雏养雏还胜雏,慎勿龌龊如老乌。四月三日雨示徳充昨日有雨,尘不洒。今日雨多,云更长。遥天四望,无寸碧。野人稼穑,何所妨?顷闻江淮人相食,父子不保。况路傍关中,虽无横盗,苦边饷转输,日相望。麦豆半为风雨蚀,我秋未布,人皇皇。晨兴东出,望云气晴,天赤日,心自伤。千叹万息,日将昃。天风不动,帘影黒。须防雨,脚下平地豗喧,何啻万马力?向夕虽看,悬溜微,达旦霏霏,雨如织。喜闻优渥遍九土,倐忽之间,信难测。天地之徳本好生,大块岂厌物生成?人身痞逆,百体滞,气运所生,谁可明?丰年弗俭,歉时极,却与造化生搀枪。安得官长息杂役,令此黔首俱深耕,禁侈薄敛,乆自足。何必义仓与长平?西谿醉歌西谿草堂春水深,西谿主人谿上吟。割鸡把酒劝客醉,少小几时衰老侵。朱顔白日休自负,请君试看芳春林。我闻此语倍感激,世上几人如此心。明朝何不出美酒,更与东眺华山岑。示昭允及桐方等为学不努力,瞬息弃前功。老夫衰境,倦筋骨,安能乆坐空庭中?徘徊不见朗诵人,迤逦岂羞长跪?同昨日街头黄髪儿,今已倐忽成老翁。谆谆念汝,理不达;切切宁为虞困穷?此心逐物返,自易勉哉!莫作长匆匆。

译武功节妇李锐的妻子,节操直可与青天相齐。丈夫的父母苦苦逼她改嫁,她不肯,便被赶出。她还能栖身在哪里?公公离开任所,卖掉田地,妻子儿女都向燕台逃去。她悲号昏绝,在丈夫坟边血泪如波,心仿佛要被剖开;但幼小的遗子还在怀中,想求死也困难。想守住夫家,哪里还能守得住?她只好忍声吞泪,租住在宗族人的屋中,夜间纺绩织布,姑且糊口,辛劳匍匐了二十年。孩子长大成人,娶妻成妇,又过了三十多年。公公死后,做官的婆婆来置办房屋,比原先宽敞;小叔一家人口逼仄,哪里容得下老妇人供养婆婆?纪侯离国,纪季还在,叔姬过去本来就与酅地宗庙相对,因此前后都免不了受到舅姑的责怒。如今立锥之地也没有,心肠只有空自碎裂。小叔近来又卖掉新屋,向西进入汧阳,自己向东的生活计谋也更加萧条。兄弟关系疏远,怎么能不投宿到寡妇女儿那里?平民自然同邦君不同,穷人租房居住,又为什么不能住在南里?御史苦苦执守礼制,难道还没有完全明白?胡氏注释《庄公元年纪》已经说明,宗庙所系的事情,感情实在难以割舍。三年后派纪季留守残余的酅地,既然君主已经死了,身体还能安置到哪里?所以叔姬归酅地而死于宗庙,是说酅地如同纪国,她的心中所哀悼的正是这个。秦人缺少义气,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父子之间尚且会因耕作器具争执,哪里会有不顾念亲人的异样?不过是区区一个寡妇罢了,又算什么人呢?聂孝妇歌 婆婆还没有老,丈夫却已经去世;侍奉婆婆,只怕伤了婆婆的心。我幸而没有死,能够侍奉婆婆。婆婆病了一年,我只扶持着她。只要婆婆安好,我就常常陪侍,哪里舍得这身子骨枯槁?可怜母亲临死时说:‘愿你将来有了儿媳,也像你一样。’却没有看见贤良的儿子死去时,你三年居住在丧庐中不出门户。十九日即事 养育小鸟只恨它羽翼尚短,等翅膀长成飞走了,哪里还会想着回来?老乌鸦眼望东南枝,白日青天竟然如此遥远!尾巴秃了,嘴唇焦了,只能徒然啼叫。老乌鸦即使把小鸟啼叫死,又哪里知道它的心愿?养大的小鸟还会再养小鸟,千万不要像老乌鸦这样局促困苦。四月三日雨中示德充 昨天有雨,却没有把尘土冲洗干净;今天雨下得更多,云层也更加深长。遥望四方天空,没有一寸碧色。乡野百姓从事耕作,怎么能不受妨碍?不久前听说江淮有人相互吞食,父子都不能保全。何况道路旁的关中,虽然没有横行盗贼,却苦于边粮转运,天天都在等待催逼。麦子和豆子有一半被风雨侵蚀,我的秋种还没有播下,人心惶惶。早晨起来向东出行,望见云气似乎将要放晴,天空却赤日高照,心中自然悲伤。千叹万息,太阳将要西斜。天风不动,帘影昏黑。须臾之间雨水来到,脚下平地喧腾翻涌,哪里只是万匹马的力量?傍晚虽然看见悬挂的水流稍微减弱,直到天亮仍然细雨纷纷,密如织网。高兴地听说丰沛的雨水遍及九州,转眼之间,天意实在难以测知。天地的德性本来喜爱生养,广大的自然怎么会厌弃万物生成?人的身体如果气机逆乱,百骸滞塞,气运造成的事情谁能说明?丰年不能节俭,歉年便困苦到极点,却同造化一起生出纷乱。怎样才能使官长停止杂役,让这些百姓都深耕土地,禁止奢侈,减轻赋税,使他们长久自足?何必还要依靠义仓和长平仓?西溪醉歌 西溪草堂春水深,西溪主人在溪边吟咏。杀鸡拿酒劝客人醉饮,年少能有多久,衰老已经侵来?不要凭恃红颜和白日,请你看看芬芳的春林。我听到这话更加感奋,世上有几个人具有这样的心胸?明天为什么不拿出美酒,再同我向东眺望华山的峰岭?示给昭允、桐方等人 求学如果不努力,转眼就会丢弃此前的功夫。老夫处在衰老境地,筋骨疲倦,哪里能长久坐在空庭之中?徘徊时看不见朗诵的人,渐渐长跪难道不会羞惭吗?同昨天街头的黄发儿童一样,如今转眼已经成为老翁。谆谆叮嘱你们,却不能使你们通达道理;切切忧虑你们,难道是为了让你们困于贫穷吗?这颗心如果追逐外物,反而会自行改变;应当勉励自己!不要成为长久匆忙奔波的人。

题王秀才牡丹图何日到吾家?牡丹应着花开图。一见兴已发,遥似当年宴紫霞。雕栏不受春风抑,绿叶红▯舞风力,终日回旋不肯休。根株苦被丹青匿,远路邅洄销客心。梦魂惟在草堂隂。牡丹牡丹,吾语汝:三月八日始谷雨。长安寿赵封君歌客向华山去过宿,长安坊明日复延伫,大醉使君堂。使君之父松鹤翁,银髯雪鬂,来从容见我,更取大斗出,一饮已倾三百钟。匆匆数语见胸次,四座通看独神异。此翁本是天上人,世间图画空相似。徂徕之松千尺长,终日纷纷云气翔。南极老人跨鹤至其下,可许寻常当翁言。明日是初度,满庭宾客如烟雾。使君自喜春日长,天际谁知有仙婺,灵药闪烁堆玉盘,持以赠翁。翁自看,一粒便可八千嵗,几度咲观沧海干。我执翁手为翁语:「世上如翁几人许?生儿不忝杜与房,举手争看乔共梓。羣仙今日上翁堂,何以赠之?云锦章防衣,先见二千石。使翁姓字千载香。」醉别王侍郎歌侍郎王公荩以都御史抚闗中,上疏乞休,因援笔赋此以送。春阳迟迟,仓庚鸣。我公东归,旌斾扬。蒸黎连络,啼路傍。慈母欲去,安所望?搴帷扳驾,心皇皇。行道之人,咸感伤。繄自我公来,抚堂吏就典,列民用襄。剂量绅缩心,百方拯捄,提挈如被戗。使者冠葢徒相仍,固闭不得为民殃。文移反覆千万箱,借措却恼司空郎。公身虽去,徳在民。公徳在民,民忍忘?掇拾民意,述此章。惟公保爱,履嘉祥。华山高高,摩穹苍。大河逶迤,接扶桑。西土令闻,同穹长。秦民世世,赖休光。天子仁圣,思股肱。公当不乆,还岩廊。公徳旁布,四海康。千秋万嵗,永寿昌。沜东蓺圃作我非汉隂叟,灌园湋水东,处世本无机巧心,胡为桔橰悬此中?园丁再拜向我语:「此意千古谁可通?」舟车亦是古帝作,胡不辞去存古风?言者自有托,读者自无穷。坂泉之战至今诵,安用区区矢与弓?简华岩常作华山游,遂为华山客。爱君小楼当华山,日日开帘玩山色。偶逢方平跨鹤来,握手而语,若有得,便欲同君錬九霞,勿使红顔坐销歇。五言律诗同年刘丹棱见过,道及己未下第防孟津涂中事,感而赋此。自别河阳驿,于今二十年。轰豗忧正急,倾覆意常悬。共济欢无极,同归事可怜。此时俱尚老,语及欲澘然。八月初十日仲修见过长安相饯后,倐忽又秋风。伏枕浑三月,征医赖两公。世人憎贾傅,予意得王充。努力▯吾道,乾坤若转蓬。酿酒吾道仍须酒,秋分酿更宜,便当炊百石,犹未足千巵。行乐年空暮,闻歌日尚迟。风流杜陵老,倾倒是吾师。怀太微太微清苦,士弱冠即知名,英气千人废,新诗四座惊,爱身辞一芥,当士陋诸生,可惜龙光剑,悠悠闭斗城。答伯循抱病卧林壑,思君安可亲?忽蒙枉书札,便已惬心神。曲艺竟何益,虚名常愧人。沜东有垂栁,堪送百年身。喜仲黙至二月,高陵县逢君发。庆阳十年,方邂逅。百嵗几徜徉?词赋名须乆,安危望已长。青尊今夜月好,醉浒西堂。彭麓诗和白坡提学与诸公见过之作。返耕得兹麓,习静欲长年。山水向春碧,烟霞当暮妍。结庐垂四壁,枉驾辱诸贤。遣兴沽村酒,呼童鸣緑弦。八月十五日喜明叔见过长空云气静,今夜月偏明。且喜髙人至,犹怜湛露生。金波揺桂影,彩鳯落瑶笙。潇洒王夫子,飘飘共此情。课子尔爱文章,事应知著力难,涵容须有日,操纵亦多端。大义如分烛,圆机自跃丸。果能追古作,先向老夫看。有所思繄自辞京邑,遥遥十六年,婚姻谢,儿女游眺,歴山川,总谓终聊尔,谁知事偶然,忧来唯洒泪,魂逐夜台边。览镜愁里窥明镜,惊看白髪多。行年自驱迫,服食谩如何。有相终岩穴,无机任薜萝。平生忧国志,何惜酒中过。绿野书院作不到幽栖处,悠悠将十春。古堂悬见日,静地寂无尘。俎豆思周礼,威仪忆鲁苹。愧非程伯子,何以坐松筠。次张闇夫见过之作独好中林隐,因家清渭川。园开溪尽处,山合水西边。曲艺明时弃,长歌稚子传。已深疎旷志,不是欲游仙。二月十一日,同徳充弟憇浒西观杏花,因共小酌。出郭望精舍,满墙皆杏花,香风当户合,艳影入林斜。日暖烟生玉,春晴锦映霞。兴来呼酒坐,不必问年华。高陵道中怀吕仲木寂寞高陵县,慇懃怀大防,义于昆弟切情,视范张长累,辱驰音问,聊能达报,章緫令瞻第宅,那复共徜徉。渡渭吾亦爱沧洲,春风信所游,不须歌桂棹,浑胜坐兰舟。浊浪排风起,轻防及岸收。稍东瞻太华,遥在碧云头。过刘水部故宅水部风流,古云亡亦有年。重来因问讯,孤坐思凄然。孙子犹儒服,门墙托市防。向时豪爽,论谁为世人传?泾阳道中怀▯君官舍草初青,君应坐小亭,谩吟谁共续高论?我常聴。莫叹冯唐老,终期阮籍醒。由来丈夫志,唾手出青防。望欹湖城东别业

译题王秀才牡丹图 什么时候才能到我家?那时牡丹应当已经开放,正好画成图。一看见它兴致便已涌起,遥遥仿佛当年在紫霞中宴饮。雕刻的栏杆不受春风压抑,绿叶红花随风力舞动,整日回旋不肯停歇。根株却苦于被丹青遮蔽,遥远道路曲折迂回,消磨了游子的心。梦魂只能留在草堂的树荫下。牡丹啊牡丹,我告诉你:三月八日才是谷雨。长安为赵封君祝寿歌 客人向华山去,经过这里住宿一夜;第二天在长安坊中又久久等候,大醉于使君堂上。使君的父亲松鹤翁,银白胡须、雪白鬓发,悠然出来见我;又取出大斗酒,一饮便倾下三百钟。匆匆几句话便显出胸中的气度,四座宾客都看出他独有的神异。这位老人本是天上的人,世间图画不过是相似的摹本。徂徕山的松树长达千尺,整日有纷纷云气在上面飞翔。南极老人骑鹤来到松树下面,寻常人哪里配得上谈论这位老人?明天就是他的生日,满庭宾客如烟雾般聚集。使君自己高兴春日漫长,天际谁知道有仙女降临?灵药闪闪发光,堆在玉盘中,拿来赠给老人。老人自己看看,一粒便能使人活八千岁,几度笑看沧海变成桑田。我握着老人的手对他说:‘世上像您这样的人有几个?生下的儿子不辱没杜、房那样的贤相,举手之间人人争看贤能的父子。群仙今天登上您的厅堂,用什么来赠送给您?就用云锦章服,先让二千石官员来拜见,使您的姓名千载流芳。’ 醉中送别王侍郎歌 侍郎王公荩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关中,上疏请求退休;于是我提笔作此篇送他。春日阳光迟迟,黄鹂鸣叫。我公向东归去,旌旗飘扬。百姓接连相送,在道路旁哭泣。慈母想要离去,今后又能盼望谁?我撩起帷帘,攀住车驾,心中惶惶不安。行路的人都为之感伤。自从我公来到这里,安抚堂吏,使政事归于法典;列民因此得以协力。斟酌计量,绅士收敛私心,采取各种办法拯救百姓,提携他们如同遭受创伤的人。使者的车盖接连而来,坚决闭门,不让他们再给百姓造成祸害。往返文书堆满千万箱,借贷、措置之事反倒烦恼司空郎。公虽然离去,德泽仍在百姓之中。公的德泽在百姓之中,百姓怎能忍心忘记?我搜集百姓的心意,写成这篇诗章。愿公保重爱护自己,行履嘉祥。华山高高,摩接苍穹;大河曲折绵延,连接扶桑。西土的美名,与苍穹同样长久。秦地百姓世世代代,都依赖您的美好德泽。天子仁慈圣明,思念股肱之臣。公不久就应当回到朝廷。公的德泽广泛传播,四海安康。千秋万岁,永享长寿昌盛。在沜东园圃所作 我不是汉阴的老人,怎会在湋水东边灌溉园子?处世本来没有机巧之心,为什么把桔槔悬挂在这里?园丁拜了两拜,对我说:“这种心意,千古以来有谁能够理解?”舟车也是古代帝王所创制的,为什么不辞去它们,保留古朴的风气?说话的人自然有所寄托,读诗的人也自然有无穷的体会。坂泉之战直到今天还被人吟诵,哪里用得着区区的箭和弓?简书寄给华岩 我常常游览华山,于是成了华山的客人。喜爱您的小楼正对着华山,天天打开帘子欣赏山色。偶然遇到方平骑鹤而来,握手交谈,仿佛有所领悟,便想和您一起炼制九霞丹,不要让红颜白白地坐等衰谢。五言律诗 同年刘丹棱来访,说到己未年科举落第后在孟津途中发生的事情,我有感而作此诗。自从在河阳驿分别,到如今已经二十年。那时战乱喧扰、忧患正急,覆舟之势常常悬在心头。共同渡险时欢乐无比,如今一同归来,事情却令人怜惜。此时我们都已经年老,说起这些事,不禁要潸然落泪。八月初十日仲修来访 在长安相互饯别之后,转眼又到了秋风时节。伏在枕上竟过了三个月,幸赖两位公为我寻访医者。世人憎恶贾傅,我却觉得自己得到王充那样的遭遇。努力扶持我的道义,天地仿佛转动的蓬草。酿酒 我的道义仍然需要酒来相助,秋分时节酿酒尤其合宜。即使烧煮百石粮食来酿,仍然不够饮满千杯。及时行乐时年岁徒然将晚,听歌的日子却还不算迟。风流的杜陵老人杜甫,是我倾心效法的老师。怀念太微 太微清苦自守,年方弱冠便已闻名。他的英气足以使千人失色,新诗足以使四座惊叹。他爱惜自身,不肯为一芥之微的利益屈身;在士人中,他又看不起寻常诸生。可惜他的龙光宝剑,长久地封闭在斗城之中。答伯循 我抱病卧在山林沟壑之间,想念您却哪里能够亲近?忽然承蒙您屈尊寄来书信,顿时使我的心神感到欣慰。雕虫小技最终有什么益处?虚浮的名声常使我惭愧。沜东有垂柳,足以陪伴我度过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喜悦仲默到来 二月,在高陵县遇见您出发。到庆阳十年之后,才终于相逢。百岁人生能有多少次这样徜徉?词赋的声名必须长久,国家安危的期望也已经积累深长。今夜青樽在手,月色正好,便醉卧在浒西堂。彭麓作诗唱和白坡提学及诸公来访之作。归来耕作,得到这座彭麓,修习幽静之境,想要长久居住。山水向着春天一片碧绿,烟霞在暮色中格外美丽。筑庐而居,四壁简陋,却劳驾诸位贤者前来。为遣兴致买来村酒,呼唤童子弹奏绿弦。八月十五日喜悦明叔来访 长空中的云气宁静,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且喜高士到来,更怜清露已经生成。金色月光摇动桂树的影子,彩凤仿佛落在玉笙之上。潇洒的王夫子,飘然与我共同领会这番情意。教导孩子 你喜爱文章,应当知道下功夫并不容易;涵养包容需要时日,运用变化也有许多门径。大义如同分明的烛火,圆融的机变自然像弹丸一样跃动。如果你果真能够追慕古人的作品,就先向我这个老人学习。有所思念 自从辞别京城以来,遥遥已经十六年。婚姻之事已经谢绝,儿女们游观眺望,走遍山川,总以为终究不过如此,谁知事情竟会偶然发生变化。忧愁来时只能洒泪,魂魄追随到夜台边。照镜子 在忧愁中窥看明镜,惊讶地发现白发已经很多。年岁自然催逼着人前行,服食药物又有什么用?有福相的人终究归隐岩穴,没有机心的人任凭薜荔萝蔓攀附。平生忧国的志向还在,哪里会吝惜在酒中度日?在绿野书院所作 没有到幽静的居处来,悠悠然将近十年。古堂悬挂的匾额仿佛看见了阳光,幽静之地寂寥无尘。俎豆礼器使人思念《周礼》,庄重的仪容又使人追忆鲁苹。惭愧自己不像程伯子,又凭什么坐对松竹?依张闇夫来访之作的韵作诗 我独自喜爱隐居在林中的生活,于是把家安在清渭川。园子开在溪流尽头,群山合拢在水的西边。雕虫小技被太平时代所弃,长歌却由孩子们传唱。我已经深深养成疏放旷达的志趣,并不是想要去游仙。二月十一日,与弟弟徳充在浒西观赏杏花,于是共同小酌。走出城郭远望精舍,满墙都是杏花;香风迎着门汇聚,艳丽的花影斜映入林。阳光温暖,烟霭如玉般升起;春日晴朗,锦绣般的花色映着彩霞。兴致来时便呼唤酒来坐饮,不必询问年华。在高陵途中怀念吕仲木 寂寞的高陵县,使我殷切地怀念您。您与兄弟之间的情义深切,正如范式、张劭那样长久。承蒙您屈尊驰书问候,我姑且能够写信答复。文章总使我想瞻望您的宅第,却哪里还能同您一起徜徉?渡过渭水 我也喜爱沧洲,任凭春风引我所游。不必吟唱桂棹之歌,完全胜过坐在兰舟之中。浊浪排着风涌起,轻舟到岸便收。船稍向东行,遥望太华山,它远远地耸立在碧云之端。经过刘水部的故宅 刘水部的风流,古人说他已经去世也有多年了。重新来到这里,因而前去问候,独自坐着不禁思绪凄然。他的孙子还穿着儒服,门墙之间寄身于市井篱落。从前的豪爽风度,如今还有谁能替世人传述?在泾阳途中怀念▯君 官舍的草刚刚返青,您应该正坐在小亭中。徒然吟咏,有谁能和您续谈高论?我常常听说。不要叹息冯唐年老,终究应当等到阮籍醒悟。自古以来大丈夫都有志向,取得功名如同反掌之间走出青云。远望欹湖城东的别业

自出华山道,时时怀此翁。名园春定好,佳节远谁同?社稷思君实,文章畧季通。望中欢喜极,若坐小楼东。鹿苑怀太微鹿苑何王殿?明时尚赐秦芳林。春碍日幽草,昼眠麏畎畆。余生计乾坤,信此身西京。谁欲赋韦曲?有词人。望龙池怀汝济吏部小殿俯芳林,丹台挹翠岑。重来多好兴,孤眺惬春心。时序闗华髪,丘园受短吟。如何韩吏部,已放二毛侵。望鄠客谢酆桥道逶迤,紫阁隂,云霞余夕照,花栁暗春林,灯火城中出,星河望里沉,不知王逸少何处赏,偏深。渼陂宅逢欹湖方作城南别,重为鄠杜逢。岂期尘雾里,今日见人龙。邂逅非无意,酕醄谅可从。明朝予北去,何处望仙踪。水北山房作二首【録一首】水北君归隐,匆匆十五年。我来重极目,疑似岳阳川。楼阁参差里,亭台杳霭边。鸟声聴不尽,花底有鸣弦。经暖泉宅二曲交游客,如君信不多。几时违咲语,荒冢已烟萝。却望题诗处,其如洒泪何?谩看忧乐事,千古一南柯。午霁发彭麓复从车马去,何以遂襟期?始信山林▯全归,燕暇时霁云随望,薄流曜落秋迟。不及东岩子,常啣浊酒巵。过春雨亭作再过此亭,下森疎真可人。樊墙俱胜昔,花栁忽如春。緫得林间▯,偏宜物外身。脩篁轩后出,何啻万竿新。陂头囘首双流细,森疎万木长。绕溪蒲粉落,夹路稻花香。所向皆殊絶,平看却渺茫。几时同鄠叟,伐竹构茆堂。华州逢杨重夫一自京华别,悠悠十七年。形容常入梦,笑语竟无缘。岂忆穷冬日,相逢华岳前。无能共杯酒,相对益凄然。渭南逢杨静修、韩秀夫、孟望之三君子。诣华情空切,相过意已深。那知百年里,又此一沾襟。儿女方麤了,存亡忽见寻。吾生何日定,对酒若为心。赠平田不见平田子,匆匆已二年。再聆絶交论,应笑养生篇。晴日园花细,春风榭柳悬。不知游乐处,谁是竹林贤?临川寺与鄠令王念觉夜坐多君省春野,逢我遇仙宫,共宿临川寺,徘徊及夜中,弦歌兴汉邑,恭俭即邠风,更聴忧时论,何慙底柱功。终南路氏少憇不到幽人舍,匆匆又五年。槛花交砌密,园果出墙悬。夹路皆清防,当阶过碧泉。微风沾客坐,吟望兴翛然。再用渼陂韵答希大羡君天下士,犹恋碧山游。盛世须英物,明珠肯暗投。秋风桑柘里,晴日鳯凰楼。语及箕裘事,生儿已食牛。栗为许邀万栁庄集,夜坐率尔有怀。汝向名园去,佳游兴若何?柳溪须对月,花坞且停歌。不寐杯空泻,微吟思转多。老来心数仄,徙倚立庭柯。灵宝客邸逢慎之客滞燕台,乆春深始到家。异乡惊见,汝归思渺无涯。但酌▯农酒,休言杜曲花。我来应首夏,知剩几枝斜。沜东亭子闲坐二首【录一首】扫地坐芳草,阑斑如锦茵。况有青莲幕,偏宜乌角巾。经纶辞壮志,萋斐得间身。不作酕醄饮,桃花亦笑人。汤泉亭子小坐山雨幸初霁,微风犹峭。寒峰高,常带雪;湍杀不成澜。野鹿含芝过,山鸡隔竹看。碧桃多半落,若可奈春残。真空寺拂雾寻山寺,篮舆上转轻。晓云生石细,旭日映岩明。梵磬遥空出,天花夹路迎。何须似摩诘,方是学无生。寄翟石门今日汧阳发,知当宿鳯翔。中秋亦何幸,同子浥清光。巘外,来旌节云间下。凤凰白头,疎旷乆徙倚望原冈。奉天别渔石司冦腊日暖如春,君归谒紫宸。一尊奉天酒,千古五陵人。剑佩勤边远,风云入梦新。明时逢圣主,令世浥清尘。寄寿邢母近日观风使,贤郎独擅名。熊丸勤昔教,凤诰逖金声。八袠慈闱福,三时令子情。瑶池灵药下,可上百年荣。五言排律。奉寿东原先生间气扶鸿,化昌时,得钜儒,我师闗辅彦,高义古今,逾执礼,钦程伯言,文陋董狐,数竒塲屋,蹇道在,性情俱未薄,常州幕,何惭楚泽,虞居贫,余岂弟,望重极,抠趋桃李,乘春徧,芝兰接嵗殊,素心原不染,椟玉讵求沽,迟日明仙馆,灵光拂寿图,愿飡千载药,与世作规模。七言律诗

译自从走出华山的道路,时时怀念这位老人。名园到了春天一定很好,佳节遥远,又有谁同您共度?我思念像君实那样忧念社稷的人,也思念如季通那样的文章。远望之中欢喜到了极点,仿佛坐在小楼的东边。在鹿苑怀念太微 鹿苑是什么王的殿宇?在清明盛世还曾赐给秦地作为芳林。春日遮蔽阳光的是幽草,白天睡卧在麏鹿出没的田野。我的余生寄托于天地,相信此身仍在西京。谁想要作韦曲的赋?那里自有词人。远望龙池,怀念汝济吏部 小殿俯临芳林,丹台挹取翠色山峰的景致。重新来到这里,兴致很多;独自眺望,正合春日的心情。时序催人,已经关涉白发;丘园之中,只能作些短诗低吟。为何像韩吏部一样,已经任凭两鬓斑白侵染?远望鄠地 客舍外的酆桥道路曲折,紫阁山隐在阴影中;云霞还留着夕阳,花柳使春林显得幽暗。城中灯火渐渐亮起,仰望之中星河低沉。不知道王逸少在什么地方游赏,此处的幽深景致格外令人沉醉。在渼陂宅遇见欹湖 刚刚在城南分别,重新又在鄠杜相逢。哪里料到在尘雾之中,今天竟见到您这样的杰出人物。偶然相逢并非没有缘分,尽情酣饮想来也是可以的。明天我将向北而去,又在哪里遥望您的仙踪?在水北山房所作二首【录一首】您归隐水北,匆匆已经十五年。我来此重新极目远望,仿佛又看见岳阳一带的水乡。楼阁高低错落,亭台隐约处在烟霭边。鸟声怎么也听不尽,花下还有琴弦在鸣响。经过暖泉宅 两曲之地交游的朋友,像您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什么时候违背了您的笑语,如今荒冢已经被烟萝覆盖。回头望着题诗的地方,面对这种情景又怎能不洒泪?徒然观看忧乐之事,千古以来不过是一场南柯梦。午后雨霁,从彭麓出发 又要随着车马离去,怎样才能遂我胸中的心愿?这才相信山林生活终究不能全然归属于我。燕闲之时,雨霁云气随视线展开,微薄的流水映着光辉,秋色来得迟缓。比不上东岩子,常常衔着浊酒杯。经过春雨亭所作 再次经过这座亭子,树木疏密相间,实在可爱。篱墙都胜过从前,花柳忽然像春天一样。总能得到林间的清趣,尤其适合超然物外的身心。修长的竹子从轩后长出,岂止新添了万竿?陂头 回头看两道水流细细分开,万木森然生长。溪水环绕之处蒲花飘落,夹路的稻花散发香气。所到之处都格外绝妙,平望过去却又渺茫。什么时候能同鄠地老人一起砍竹,筑起茅堂?在华州遇见杨重夫 自从在京城分别,悠悠已经十七年。您的容貌常常进入我的梦中,您的笑语却终究无缘再听。哪里料到在严冬时节,竟能在华岳之前相逢。无法共同饮酒,相对之下反而更加凄然。渭南遇见杨静修、韩秀夫、孟望之三位君子。前往华地,思念之情本来就迫切;彼此来访,情意已经深厚。哪里知道百年之中,又会有今天这样沾湿衣襟的时刻。儿女们才渐渐长大,生死存亡忽然又被提起。我的一生什么时候才能安定?面对酒席,内心又怎能平静?赠给平田 没有见到平田先生,匆匆已经两年。再次听到您关于绝交的议论,想来您会笑我所作的养生文章。晴日里园花纤细,春风中水榭的柳枝低垂。不知道游乐的地方如今怎样,谁是竹林中的贤者?在临川寺与鄠令王念觉夜坐 多谢您巡视春野,恰好在仙宫般的地方遇见我。我们一同住在临川寺,徘徊谈坐直到深夜。弦歌使汉邑兴盛,恭敬节俭正合邠地古风。更听您议论忧时之事,我哪里会惭愧于底柱般的功劳?在终南路氏处稍作休息 没有到幽人的居所来,匆匆又过去了五年。栏杆旁的花与台阶交错繁密,园中的果实垂出墙外。道路两旁都是清幽景色,台阶前有碧水流过。微风吹拂着客人的座席,吟咏远望,兴致悠然自得。再次用渼陂韵答复希大 羡慕您是天下的贤士,却仍然留恋碧山游赏。盛世需要杰出人物,明珠哪里肯暗自投弃?秋风吹过桑柘之间,晴日照着凤凰楼。谈到继承家业之事,您的孩子已经能吃牛肉了。栗为许氏邀请,到万柳庄聚会,夜坐时随意有所感怀。您前往名园,佳游的兴致如何?柳溪边应当对着月亮,花坞中姑且停歌。夜不能寐,只能倾杯饮酒;低声吟咏,思绪反而更多。年老之后心绪屡屡不安,只能在庭树旁徘徊。在灵宝客舍遇见慎之 我客居燕台,久留到春深才开始回家。在异乡惊喜地见到你,知道你归去的思绪广阔无边。只管饮弘农的酒,不要谈杜曲的花。我来的时候应当已是初夏,不知还剩下几枝花斜斜开放。在沜东亭子闲坐二首【录一首】扫地之后坐在芳草之间,斑驳的草色如同锦绣的坐褥。何况还有青莲幕,尤其适合戴乌角巾。辞去建功立业的壮志,在纷乱的文辞中得到闲暇之身。不作酕醄大醉,连桃花也会笑我。在汤泉亭子小坐 山雨幸而刚刚停歇,微风仍然峭冷。寒峰高耸,常常带着积雪;急流冲击,却不能形成波澜。野鹿含着灵芝经过,山鸡隔着竹林相望。碧桃大半已经凋落,面对春天将尽又能怎么办?真空寺 拨开雾气寻找山寺,坐着竹轿上山,转而觉得轻快。清晨的云气从细小的石缝间升起,旭日映照山岩,格外明亮。梵钟声从遥远的空中传来,天花夹着道路迎接行人。哪里一定要像摩诘那样,才算学得无生之理?寄给翟石门 今天从汧阳出发,知道您应当住宿在凤翔。中秋之夜又是多么幸运,能同您一起沐浴清光。山峰之外,旌节从云间降下。凤凰已经白头,我疏放久居,只能徘徊远望原野山冈。在奉天与渔石司寇分别 腊日温暖如春,您归来拜谒紫宸殿。奉天的一樽美酒,使我想起千古五陵人物。带着剑佩勤劳守卫边远之地,风云进入梦中,又是新的景象。在清明时代遇到圣明君主,使天下后世都沾润清正之风。寄诗祝寿给邢母 近来担任观风使的贤郎,独自享有盛名。从前熊丸勤学的教诲,如今凤诰传来金玉般的声誉。八秩高龄的慈母享有福泽,一年四时都得到贤子的孝情。瑶池的灵药降临,愿您享有百年的荣华。五言排律。奉诗祝东原先生寿 天地间的灵秀扶助鸿运,在昌盛的时代造就大儒;我的老师是关辅的俊彦,崇高的义行古今少有,超过了执礼之士。我敬仰程伯子,文章却鄙陋如董狐;科场命运多舛,道路艰难,但性情始终没有变得浅薄。身处常州幕府,哪里会惭愧于楚泽;虞舜居处贫困,我难道不能保持和乐?您的声望极高,弟子如同趋附桃李,乘着春光遍布;芝兰相接,一年胜过一年。素心本来不受污染,匣中美玉哪里求取沽名的机会?春日明朗,照临仙馆;灵光拂过寿图。愿您服食千载灵药,与世间共同树立楷模。七言律诗

得粹夫书十七年来闲濶情,三千里外惜羣鸣开缄不觉悬双泪欲见还知隔一生。王屋空闻小有宅,终南今作渼陂行。旧时多少云霄客,屈指何人记昔盟。寄李承裕二首【録一首】三春数枉故人书,去使虚无报徳疎。幸有輶车堪问讯,谁能感事不踌蹰?西亭素壁愁经眼,此日安危切跂予。待得升平十年后,东冈休负草堂居。独坐梓里逍遥,又一年。风光何处,不堪怜。鸣禽应谷声,逾碎;露菊侵堦影,自圆。无病有时看碧水,多情终日卧苍烟。斜阳牧笛从吾意,漉酒呼隣兴渺然。秋意此日秋风絶可人,年时炎溽尚伤神。且看晓色清如洗,转觉寒光翠欲嚬。松下有时双鹤舞,溪边无数白鸥驯。便须酌酒酬心事,莫谩支吾愧此辰。答蔡承之见赠之作故人清晨来叩庐,野人尚作深岩居。握手扫地,坐相语。忆昔交游俱不如,情真唤妇馔鸡黍,道厚抚躬惭绪余。多病寻常少筋力,感慨直欲凌空虚。十六夜有云翳薄月寻复开霁昨日见月赏,不及今夜月。来云亦开,已促新词,翻楚调,却疑清影落阳台。氷轮果惬诗人意,玉椀当酬白雪才。新病欲瘳,仍讳饮,不胜高兴,谩含杯。从仙游行入黒水谷,五里草房凹作。谷口寻源,入渐深。囘峦相接,昼隂隂。屿禽掠水,应愁下。野鹤穿云,太不禁。暝接草房,烟漠漠。树当若岫,绿森森。重游始得名山趣,老去翻惭少日心。留别太微养生无状,病经旬,药裹縁君更有身。明日西归,休恨别;他时相见,却惊人。稽康徒作形神论,魏野终非翰墨臣。早晩南山云气发,请君天际望纶巾。送张汝贤山居乆,谢风云使。今日西堂为子开,三百同年谁更好?八千滇水几时来?循良作郡纾民力,落魄逢人爱酒杯。青镜霜髭吾亦老,骊歌汀栁不胜哀。江头江头横槊,任羣凶过腊;经春未息踪,秪以官输相逼迫。岂能比屋自从容?尚忧巴蜀仍多事,莫倚秦雍足利锋。闻道军衙更节镇,东方黎庶益汹汹。答用昭徳光年来唯与白鸥羣,春暮谁知两见君?幸有青尊须纵饮,况当明月更论文。山房迤▯,浓花发;草阁迂回,野径分。长句短吟俱大雅,朱轮华毂正浮云。十六夜次韵不见清辉,又隔年;人生能得几囘圆?登楼漫落千山雨,忆第空瞻万里天。欲遣倦怀,须贳酒;为酬佳节,强登筵。亦知潦倒为吾事,烛影歌声入夜偏。忆昔忆昔承明侍从朝,先皇端拱似神尧。万家箫皷传双阙,三殿风云防九韶。劒佩缓归青▯夕,蛮夷通欵越裳遥。可怜湖上龙飞后,人事官曹渐寂寥。过渭川草堂渭川草堂,清渭滨。无数好花开,暮春小牕不受风雨逼。烂醉,岂忧儿女嗔?数椽自可借疎豁,百畆谁曽辞贱贫?凭君分我万竿竹,令我因以东卜邻。荐福寺将发,值欹湖、太微二子来饯。禅堂晨起,惜清幽。野客西归,兴不休。两妙过予,应恨别。隔年同此,足消忧。林花掩映,香台落。旭景霏微,宝殿浮。自古城南名胜地,何时极意徧追游?驼峯絶顶眺望【在岐山】驼峯孤眺,郁嵳峩,自觉西来乐事多。千折笑看洪水细,双岩不见白云过。周公礼乐空遗庙,谢傅风流有浩歌。太白南瞻真咫尺,闗中佳气近如何?第一闗次联句韵上防庵先生拂曙披云到此闗喜随綦履望名山。芙蓉半出青天外,沆瀣中分白石间。定有神功扶帝力,岂须灵药驻衰顔攀蔂未觉寻行倦,细和新诗及暮还。赵使君后堂,同东谷、太微、太华诸君子集。使君爱客,宴闲堂。客醉歌狂,殊未央。自以笑言,偕四俊。虚疑时序,到重阳。炎天过雨,先销暑。美酒当筵,岂论觞。旦日东征,更疎濶。赠予何惜,远游章。羣公相见,亦忧时事。势推移,却未知。岂有明王崇侈好?总缘中使辱恩私。典刑具在,公平法。台谏何劳激烈辞?掎麈漫思忠献议。英雄当事,葢如斯。荅希宋侍御雨中见怀空堂雷雨送微寒,爱汝萧萧竹万竿。安得云霄乘羽翼,一过台榭重游观。园英带湿皆凝碧,墙杮须秋始放丹。我已炎蒸愁作客,君应迤逦卜新欢。楼观【二首】仙家楼观俯层岑,春色逶迤万木隂。槛外歌声初迤逦,寰中人事几销沉。谁将玉醴传金椀,自欲浮生憩此林。本是无心名利客,悔教华髪到如今。危楼逈对一峯孤,哀壑平连万顷芜。摩诘画图空掩映,伯阳道徳岂虚无。方西涧谷,汉驰道直北,河山周故都。风土不殊,人事异。谁将緜瓞问司徒?三月初九日过浒西看牡丹今日浒西开牡丹,擕儿漉酒,坐相看。秾花自识春风好,接叶休为夜雨残。深院紫泥巢翡翠,层楼朱槛宿鹓鸾。衰容任遣韶华逼,幽抱常教酩酊寛。年年高宴赏花天,明日花开赏更偏。昆弟总能吟五字,儿童不必报三鳣。承顔幸有步兵菽,行乐何须卢女弦。已促行厨烹玉鲤,好随佳节醉琼筵。初八日,候诸公不至,同岐东南川于浒西赏花,各赋七言律【二首】

译收到粹夫的书信 十七年来相隔遥远,闲散的情怀令人惋惜;身在三千里之外,又可惜群贤的鸣声无法相闻。拆开信封不觉悬垂双泪,想要相见,却又知道彼此隔着一生。只听说王屋山有小有之宅,如今我在终南山作渼陂之行。从前多少身在云霄的朋友,屈指一数,还有谁记得当年的盟约?寄给李承裕二首【录一首】三春之中屡次收到故人的书信,派去的使者却没有好好报答您的恩德。幸而有轻车可以前来问候,谁能感慨时事而不犹豫?西亭的素壁每每映入眼中,今日国家的安危更使我急切地盼望您。等到太平十年之后,愿东冈不要辜负草堂的居处。独坐 在故乡逍遥自在,又过了一年。风光在什么地方,真叫人不忍怜惜。鸣禽在山谷中的声音越发破碎,带露的菊花侵入台阶,影子自然圆满。无病时有时看看碧水,多情之日整天卧在苍烟之间。斜阳下的牧笛任凭我的心意,滤酒呼唤邻人,兴致却已渺然。秋意 今日秋风实在宜人,往年暑热潮湿还令人伤神。且看清晨的天色清澈如洗,转而觉得寒光使青山仿佛皱眉。松树下有时双鹤起舞,溪边无数白鸥驯顺自在。便应当饮酒酬答心事,不要徒然支吾,辜负这美好时辰。答蔡承之赠诗 故人清晨来敲我的庐门,山野之人还住在深山岩穴之中。我们握手扫地,相对而坐交谈。回忆往昔交游,谁也比不上如今;情意真挚,便叫妻子准备鸡黍;道义深厚,抚摸自身,惭愧只剩些微薄的余绪。平日多病,筋力很少;感慨起来,简直想凌空而去。十六日夜有云遮蔽薄月,随后又放晴 昨日看月赏景,还比不上今夜的月色。云气来时也随即散开,已经催促我写出新词;反复吟咏楚调,却怀疑清丽的月影落在阳台。冰轮果然合乎诗人的心意,玉碗应当酬答白雪般的才华。新病将要痊愈,仍忌讳饮酒;兴致高昂难以承受,只能徒然含着酒杯。从仙游行走进入黑水谷,作于五里草房凹。在谷口寻找水源,越往里走越深。回旋的山峦彼此相接,白天也阴沉沉的。洲岛上的禽鸟掠过水面,仿佛担心向下飞;野鹤穿过云层,实在令人难以禁受。暮色连接着草房,烟雾茫茫。树木正对着如岫的山峰,满眼苍翠森然。重新游览才得到名山的趣味,年老之后反而惭愧少年时没有这样的心情。留别太微 养生没有成效,病了十多天,因为您的缘故,药包旁又多了一具病身。明天向西归去,请不要为分别怨恨;日后相见时,反而会因彼此变化而惊叹。稽康徒然作形神之论,魏野终究不是以翰墨著称的臣子。早晚南山云气升起,请您向天边遥望我的纶巾。送张汝贤 久居山中,感谢您这位风云使者。今日在西堂为您设宴,三百位同年中还有谁比您更好?八千里滇水之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您治理一郡,奉行循良之政以宽解民力;落魄之时遇到人,仍然喜爱酒杯。青铜镜中照见霜白胡须,我也老了;骊歌声中面对汀洲柳树,实在不胜悲哀。江头 我在江头横握长槊,任凭群凶熬过腊月;经过春天仍未止息踪迹,只因官府征输不断逼迫。哪里能让家家户户安然自处?还在忧虑巴蜀仍有许多事变,不要倚仗秦地、雍地兵锋锐利。听说军府又更换了节镇,东方百姓更加汹汹不安。答用昭、徳光 这些年来我只同白鸥为伴,暮春时节谁知道竟两次见到您?幸好有青樽,必须纵情饮酒;何况正值明月,更应共同谈论文章。山房曲折延伸,浓花盛开;草阁迂回,野径分岔。长篇短吟都合乎大雅,朱轮华毂不过正是浮云。十六日夜依韵作诗 看不见清亮的月光,又要隔年才能相见;人生能有几回月圆?登楼时徒然看着千山落雨,思念故人,只能空望万里长天。想排遣疲倦的情怀,必须赊酒;为了酬答佳节,勉强登上筵席。也知道潦倒是我的常态,烛影歌声偏偏伴我直到深夜。追忆往昔 追忆当年在承明殿侍从朝廷,先皇端坐而治,仿佛神尧。万户人家的箫鼓声传到双阙,三殿之间风云激荡,配合九韶之乐。佩剑缓缓归来,青琐门边已是夕阳;蛮夷前来通好,远方越裳也来朝贡。可惜湖上龙飞之后,人事和官署渐渐归于寂寥。经过渭川草堂 渭川草堂在清渭水边,无数美丽的花朵开放。暮春时节,小窗不受风雨侵逼。即使大醉,又哪里担心儿女嗔怪?几间屋子自然可以借来住得疏朗开阔,百亩田地又有谁曾因贫贱而拒绝?请您分给我万竿竹子,让我也因此在东边择地做邻居。将要从荐福寺出发时,恰逢欹湖、太微二人前来饯行。清晨从禅堂起身,怜惜这里的清幽。野外来客将向西归去,兴致却没有停止。两位高妙之士来过我这里,想来应当遗憾分别。隔年若还能这样相聚,足以消解忧愁。林花掩映,香台上花落;旭日的光影朦胧,宝殿仿佛浮在其中。自古以来城南就是名胜之地,什么时候才能尽情遍游?在岐山驼峰绝顶远眺 独自在驼峰远眺,只见山势高峻,我自觉自从西来以后,快乐的事情真多。曲折千回的洪水看起来细小可笑,两座山岩之间看不见白云经过。周公的礼乐只留下空庙,谢傅的风流还留有浩歌。向南眺望太白山,真是近在咫尺;关中的美好气象,近来又怎么样呢?依照《第一关次联句》的韵,奉和防庵先生 拂晓时分披着云雾来到这里,欣喜地随着綦履登临名山。芙蓉山峰半露在青天之外,沆瀣之气在白石之间分开。一定有神明的功力扶助皇帝的力量,哪里还需要灵药来留住衰老的容颜?攀援藤蔓登山还不觉得寻找道路疲倦,慢慢和成新诗,直到傍晚才回来。赵使君后堂,同东谷、太微、太华诸位君子聚会。赵使君喜爱宾客,在闲堂设宴。宾客醉后放声高歌,欢乐还没有尽头。自以为说笑取乐,和四位俊杰同游,却徒然怀疑时序,直到重阳。炎热的天气经过一场雨,暑气先已消退。面对筵席上的美酒,哪里还管酒杯多少。第二天就要向东出征,往来将更加疏远;赠给我什么又何必吝惜,请赠我一篇远游之章。各位公卿相见,也忧虑时局。形势正在推移,却还不知道将怎样发展。难道有英明的君王崇尚奢侈享乐吗?总是因为中使辱没了皇帝的恩宠和私情。典章刑法都还存在,公平的法度也在。台谏官哪里用得着发表激烈的言辞?对于“掎麈”的忠献之议,只是徒然思量。英雄身当其事,大概就应当如此。答希宋侍御雨中怀念我 空堂中雷雨送来微微寒意,我喜爱你那萧萧作响的万竿翠竹。怎能得到羽翼乘上云霄,重游一遍那台榭呢?园中的花朵带着湿气,都凝成青碧之色;墙边的柿子要到秋天才开始变红。我已经因炎热蒸腾而愁于作客,你应当正渐渐安排新的欢聚。楼观(二首) 仙家楼阁俯临层层山岭,春色曲折延伸,万木都笼罩在树荫中。栏杆外歌声才渐渐传来,人世间的事情却有多少已经消沉。谁把玉液盛入金碗传来?我只想让这浮生在此林中歇息。本来就是无心于名利的客人,却后悔让华发来到如今。高楼遥遥对着一座孤峰,悲哀的山谷平展相连,直到万顷荒芜之地。王维的画图徒然相互掩映,伯阳的道德难道会是虚无的吗?西边是方形的涧谷,北面是汉代笔直的驰道,山河环绕着周朝的旧都。风土并没有不同,人事却已经变了。谁来拿绵绵不断的瓜瓞之祥询问司徒呢?三月初九日经过浒西观看牡丹 今天浒西的牡丹开放了,我带着孩子滤酒,坐下来一起观赏。繁盛的花朵自然知道春风美好,不要因为夜雨而使相连的花叶凋残。深院中紫泥筑成的巢里住着翡翠鸟,层楼的朱红栏杆上栖宿着鹓鸾。任凭衰老的容貌被美好春光逼迫,幽深的情怀常常借酩酊大醉来舒展。年年都在盛宴中观赏花时,明天花开得更多,赏花也会更加尽兴。兄弟们都能吟咏五言诗,孩子们不必报告三鳣的祥瑞。幸好有步兵的菽水奉养来承欢,游乐何必一定要听卢女的琴弦。已经催促厨房烹煮玉鲤,好随着佳节在美酒盛宴上沉醉。初八日,等候诸公没有到来,便同岐东、南川在浒西赏花,各自作七言律诗(二首)

佳辰每作看花燕,老去风流亦可怜。草阁于吾非漫兴,花谿同汝试鸣弦。红英且莫交春暮,绿醑还期醉月边。千古豪华谁更在,请将青镜问流年。卜筑于兹三十春,年来忙似宦游人,羞将白髪随儿戏,且向青山着此身。海内宾朋消息防,林间风月酒杯新。长岒何必如张翰,短酌从他笑李绅。彭麓山房答太微见候君从二曲城西去,我向双厓月下归。夕日烟云迷逺寺,晴天花栁暗春扉。娇莺过巘娟娟语,乳燕冲波故故飞。对景相思期痛饮,凭君莫自惜罗衣。奉天逢锦夫望之汝公三君子诸君并是风流客,殢酒微歌,我不如。十载飘零浑一梦,百年问讯祗双鱼。诗篇尚忆同趋省,组绶空怜共直庐。白髪青袍吾独老,媿从扬子问潜虚。赠行边使列镇迎恩,介胄雄,赭袍遥映塞云红。武臣敌忾,余虓虎;圣主忧时,起卧龙。天上使星临阃外,斗间紫气照关中。长城万里今増重,不数平淮一线功。五言絶句渡渭南望二首【录一首】水际孤云合,船头细浪生。青山飞白鹭,绿竹啭黄莺。十月奉迎长洲叔洎诸昆,赏花值雨不果【二首录一首】已办花前饮,花神岂避人?欲将花尽发,故着雨留人。七言絶句。扶风道中十四首【录四首】邮亭新柳,厌春隂;驿路黄尘,销客心。碧水苍山,予未晩;衰容短鬓,尔何侵?鳯泉东是美阳城,秦后离宫迹已平,细草不知龙辇去,城边日日唤愁生。许公碑石尚参天,科斗消磨不记年。公子经纶唐第一,乡邦述作近谁先。夕阳隐隐,抱孤村。知是何王晾马原?龙种自随彤盖去,人烟常傍廐门繁。去年二月九日与徳充徳一二弟洎子栗过此各赋小诗十余首。今日杏花开,二弟复至。悟省旧作《有待得函闗公事了年年沉醉杏花天》及《年年花发年年醉》更乞天公六万塲之句,因次原韵再赋十首。嵗嵗看花,花已飞花神若恨赏来迟今年坐赏花才发却到春风第几枝?新来无事,已堪怜。春服初成,二月天。同醉花前,不同赋。转看金谷,意萧然。此日庭柯尽着花,老夫逸兴正无涯。崦西莫羡千株栁水际先看一带霞。五十五年,才不忙,清尊同汝,有谁妨?行歌正恐花隂短,大椀那论饮兴长。谩省年时醉里诗,便须极意饮金巵。幸无辛苦输公事,却看风流在水涯。西堂新酿酒,如泉还我,南牎酒圣,编有景便看,看便醉,古今人里,让谁先?繁弦剧管,坐花前,转觉春园花可怜。若把花枝对明月,红英笑杀镜中天。我醉,君歌兴洒然,不知花影坐中迁。须教酩酊同今日,那许萧条似去年。繄自还京,愿不违。栁边花底,坐忘归。新诗美酒,朝朝乐。莫管春归,花乱飞。好句吟成便写墙,老来日日为春狂。天公有意随吾好,别借春游十万塲。吕子北泉精舍宴集北泉精舍,菊花开,节过重阳,我始来。坐对菊花,酬节物。危楼南眺望,登台。自拟重阳,醉此楼,不堪诗酒作淹留。狂夫老去,情逾放,笑折黄花揷满头。去年与客赏重阳,痛饮溪亭,迟日光。今日月明,情兴爽,何辞三万六千觞?月白花黄,酒又清。长河恨不入杯倾,人间富贵同飘瓦。何物空教误此生?此生疎旷,絶堪嗔,遇酒逢花便不驯。身外悠悠无染着,胷中的的有阳春。

对山集巻十

  对山集后序

盖对山太史崛起前明中叶之际,与李、何、王、边倡为古文、汉魏诗歌,一时宗尚。所传有《对山集》若千巻,校订于渼陂,彚辑于太微,品隲于太仓。王麟洲搜罗互异,弃取不同,而为一再刻以行者,翁抚军潘提学也。顾书虽经传播海内,然而板俱散佚无存,是以购求维囏。学士家藏者絶尠,至我

朝康熙某年,同邑马方伯重刻之金陵省署,巻帙视他刻为独繁,而对山之诗若文,斯备载无遗矣。乃先后数刻,颇皆有鲁鱼豕亥讹谬殊众,且或杂碔砆燕石以混并其中,甄别匪易,读者茫然。酉峯先生于是就故所藏太微元刻,选定甲乙,存之箧笥,然未尝遽出示人,顾或举以训【洲】也。今年夏四月,邑侯敬斋冯公闻之,谋付剞劂,乃覆取而详择焉,更防之别本,共得文若干首,诗若干首,仅计数万言,分为十巻。于虖!精已夫。对山以质直之笔,抒冩胸臆,其所论述,率取意达以止,儁爽高迈为能,絶去雕绘之习,而言简情该,古气流溢,味之靡穷。葢得子长氏遗韵者,而五七字古歌行,亦有鲍谢风,固宜。酉峯先生笃好而深取,诠次考订,若紫阳之于昌黎也。刻既成,用敢纪诸其后,俾读是集者知所由用心焉。峕乾隆二十六年,嵗在辛已秋七月戊午,邑后学张洲莱峯书。

译每逢美好的日子总要设宴赏花,年老了,风流兴致也仍然可爱。草阁对于我并不是无聊的兴致,花溪之旁同你试着弹琴。红色的花朵暂且不要错过春天将尽,还约定要带着绿酒醉卧在月光边。千古以来的豪华繁盛如今还有谁在?请拿青铜镜问一问流逝的年华。在这里选择营建居所已经三十个春天,近年来忙得像一个出仕远游的人。羞于让白发随着孩子们嬉戏,姑且面向青山安置此身。海内宾朋的消息令人牵挂,林间风月和酒杯却日日新鲜。何必像张翰那样远行,短短地饮几杯,任凭别人笑李绅吧。彭麓山房答复太微来访 你从二曲城西离去,我向着双崖在月下归来。夕阳中的烟云迷住了远处的寺院,晴天里花柳掩映着春日的门扉。娇莺飞过山峰,婉转地鸣叫;乳燕冲过水面,反复地飞翔。面对景物彼此思念,约定痛饮,请你不要吝惜身上的罗衣。在奉天遇到锦夫、望之、汝公三位君子 诸位都是风流雅士,沉溺于酒、微微歌唱,我比不上你们。十年来漂泊零落,浑如一场梦;百年之中互通音问,只凭两条鱼书。还记得当年一起趋入尚书省,徒然怜惜我们曾共同值宿官舍。白发青袍,唯独我老去;惭愧跟随扬子去询问潜虚之理。赠给出使边地的使者 各镇迎接皇恩,披甲戴胄,气势雄壮;远远映照着赭色龙袍的,是边塞的红云。武臣们同仇敌忾,余下的勇士如虓虎;圣主忧虑时局,起用卧龙。天上的使星降临关塞之外,斗宿之间的紫气照耀关中。万里长城如今更加稳固,平淮的一线功劳已不足相提并论。五言绝句 渡过渭水向南眺望二首(录一首) 水边孤云聚合,船头细浪生起。青山之间白鹭飞翔,绿竹中黄莺啭鸣。十月奉迎长洲叔及各位兄长,赏花时遇雨而未能成行(二首,录一首)。已经准备好在花前饮酒,花神难道会躲避人吗?想要让花朵全都开放,所以特意降雨把人留下。七言绝句。扶风道中十四首(录四首) 驿亭新柳,使人厌恶春日的阴霾;驿路黄尘,消磨了客子的心情。碧水青山,我还没有看够;衰老的容貌和稀短的鬓发,你为什么已经侵逼我了?凤泉以东就是美阳城,秦代皇后的离宫遗迹已经夷平。纤细的春草不知道龙辇已经离去,城边日日呼唤,生出愁情。许公的碑石至今还高耸入云,碑上的科斗文已经磨灭,连年代也无法辨认。许公治理国事的才略在唐代第一,在乡邦中著述立言,又有谁能比他更早、更高呢?夕阳隐隐,映抱着一座孤村。知道那是什么王的晾马原吗?龙种骏马自然随着红色车盖离去,人烟却常常聚集在马厩门边。去年二月九日,我和德充、德一两位弟弟以及子栗经过这里,各自作了十多首小诗。今天杏花开放,两位弟弟又来了。我省悟起旧作《有待得函关公事了年年沉醉杏花天》和《年年花发年年醉》,又向上天请求“六万场”的句子,于是依照原韵再次作诗十首。年年都来看花,花却已经飘落;花神如果嫌我来赏得太迟,今年我坐下来赏花时花才刚开,却已经到了春风吹过的第几枝呢?近来没有什么事情,已经足以令人怜惜。二月天气,春衣才刚做好。同在花前醉酒,却不一起作诗。回头看金谷园,只觉得意兴萧然。今天庭院的树枝全都开满了花,老夫的逸兴正无边无际。崦西的千株柳树不值得羡慕,水边先看那一带晚霞。五十五年过去,才终于不再忙碌;同你共饮清酒,又有谁来妨碍?边走边唱,只怕花荫太短;用大碗畅饮,哪管饮兴还能延续多久。姑且回想往年醉中的诗篇,便应该尽意地饮下金杯。幸好不必辛苦地应付公事,却还能看见风流兴致在水边。西堂新酿的酒,清澈得像泉水;还给我吧。南窗下的酒中圣人,编有景物便看,看到便醉。在古今人物之中,让谁排在前面呢?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在花前坐着,反而觉得春园中的花更加可爱。如果把花枝对着明月,红花一定会笑煞镜中的天空。我醉了,你高兴地歌唱,浑然不知花影已经在座中移动。一定要像今天这样共同酩酊大醉,哪里能允许像去年那样萧条冷落。愿自此还京,愿望不要违背。柳边花下,坐着便忘了归去。新诗和美酒,天天都快乐。不要管春天归去,任凭花朵纷纷飞落。好句吟成便题写在墙上,年老之后天天为春光而狂。上天若有意顺从我的爱好,就请另外借给我十万场春游。吕子北泉精舍宴集 北泉精舍的菊花开了,重阳节已经过去,我才来到这里。坐对菊花,酬答这时节的景物;登上高台,向南眺望高楼。我本想仿效重阳节,在这座楼上醉倒,却不能忍受因诗酒而久留。狂放的人老了,情怀反而更加放纵,笑着折下黄花插满头。去年和客人一起赏重阳,在溪亭痛饮,直到日光迟迟西斜。今天月色明亮,情怀兴致爽快,又何必推辞三万六千杯酒呢?月色洁白,花色金黄,酒也格外清醇。只恨不能把长河倒入杯中倾饮,人间的富贵如同随风飘落的瓦片。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白白使我误度这一生?我这一生疏放旷达,实在不值得嗔怪,遇到酒、逢着花便不受拘束。身外之物悠悠然没有沾染执着,胸中确实自有一片阳春。《对山集》卷十 《对山集》后序 对山太史大约在前明中叶崛起,与李、何、王、边共同倡导古文和汉魏诗歌,一时之间被世人尊崇。流传下来的有《对山集》若干卷,曾由渼陂校订,由太微汇辑,由太仓品评。王麟洲搜罗各本,彼此不同,取舍也不一样;后来刻印流行的,是翁抚军和潘提学。然而这部书虽然传播于海内,书版却全都散失无存,因此购买搜求十分困难。学士家中收藏的极少,到了我 朝康熙某年,同乡马方伯在金陵省署重新刻印此书,卷帙比其他刻本更加完备繁多,对山的诗和文也都载录无遗。可是先后几次刻印,大多有鲁鱼豕亥一类的讹误,而且有时还把似玉非玉、燕石之类的伪劣文字混杂其中,辨别起来并不容易,读者也茫然无所适从。酉峯先生于是根据旧日所收藏的太微原刻本,选定甲乙,保存于箱笥之中,却从未仓促拿出来给人看,只是有时举出来训【洲】。今年夏四月,县令敬斋冯公听说此事,谋划付诸刻工,于是重新取出,详细选择,又参照其他版本,合计得到若干篇文、若干首诗,总计只有数万字,分为十卷。唉!精华大概已经尽在这里了。对山用质朴直率的笔墨抒写胸臆,他所论述的,大都取其意旨通达便止,以俊逸爽朗、高远超迈为长,完全摒弃雕琢文饰的习气,而语言简洁、情意完备,古朴之气充盈其中,玩味起来没有穷尽。他大概得到了司马子长遗留下来的风韵;至于五言、七言的古歌行,也有鲍照、谢灵运的风格,确实如此。酉峯先生笃爱此书而深为取法,诠释编次,考订校正,就像紫阳之于昌黎一样。刻本既已完成,我谨敢把这些话记在书后,使阅读此集的人知道编刻者用心的缘由。时在乾隆二十六年,岁次辛已秋七月戊午,同县后学张洲莱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