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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屏山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屛山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屏山集二十巻,宋刘子翚撰。子翚字彦冲,崇安人,刘韐之季子,尝通判兴化军,移疾归里,筑室屏山以终。此集乃其嗣子坪所编,而朱子为之序。序末署门人朱某,葢早年尝以父命受业于子翚也。集中谈理之文,辨析明快,曲折尽意,无南宋人语録之习。论事之文,洞悉时势,亦无迂濶之见。如圣传论、维民论及论时事劄子诸篇,皆明体达用之作,非坐谈三代惟鹜虚名者比。古诗风格髙秀,不袭陈因,惟七言近体派杂西江,葢子翚尝与吕夲中逰,故格律时复似之也。王士祯池北偶谈曰:「屏山集诗往往多禅语,如牧牛颂云:『直饶牧得浑纯熟,痛处还应着一鞭』,径山寄道服云:『聊将佛日三端布,为造青州一领衫』,又云:『此袍徧满三千界,要与寒儿共解顔』,此类是也。」又述子翚之言曰:「吾少官莆田,以疾病时接佛老之徒,闻其所谓清净寂灭者,而心悦之。比归读儒书,乃见吾道之大。」云云。是子翚之学初从禅入,当时原不自讳,故见于吟咏者如此云。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屏山集目录      别集类三【宋】巻一

论圣传论十首巻二

论维民论上 维民论中 维民论下巻三

论汉书杂论上巻四

论汉书杂论下巻五

记

友石台记    防斋记

序

送张当世序   送翁徳功序巻六杂著示六经堂学者  字朱熹祝词遗训      防浩然子试梁道士笔   题尤贡明墨苍庭筠传    髯戯闲境志     脩祖居上梁文屏山新居上梁文。招剑文。送刘致中。温公▯书铭。巻七

表代直阁南剑谢表。代贺天申节表。代宝学白州谢表。代宝学漳州谢表。代寳学谢复宫观表。

代张丞相辞免不允谢表

代翁殿撰遗表劄子

论时事劄子八首代张丞相辞免劄子三首巻八啓贺鲁漕除直秘阁啓到任与张守啓  谢邓倅啓贺李丞相年啓  贺李丞相冬啓贺新宪啓    贺谢叅政啓囘耿龙图啓,贺宣抚李相公啓,贺翟叅政啓,贺李叅政举知己啓,贺吕相公啓,到任与祖漕啓。贺漕侯郎中啓,贺新漕徐学士啓,贺新任梁提举啓,贺知泉州通交代啓,代与赵待制啓,代与赵提举啓。代与江给事啓  代与李丞相啓代贺范叅政啓巻九祭文祭翁殿撰文   祭翁郎中文墓铭致仕祝君墓志铭

墓表

处士刘公墓表  处士祝君墓表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屏山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屏山集》二十卷,是宋代刘子翚所撰。刘子翚字彦冲,崇安人,是刘韐的小儿子。他曾任兴化军通判,因疾病请求离职,回到故乡,筑室于屏山,终老在那里。这部集子是他的嗣子刘坪编成的,朱子为它作了序。序末署名“门人朱某”,大概是朱子早年曾奉父命拜刘子翚为师求学。集中谈论义理的文章,辨析明快,曲折详尽而能充分表达意思,没有南宋人语录体的习气。论述事务的文章,洞察时势,也没有迂腐空疏的见解。如《圣传论》《维民论》以及《论时事劄子》等篇,都是明白体察事理、通达实际功用的作品,不是那些坐谈三代、只追逐虚名的人所能相比的。古诗风格高雅秀逸,不沿袭陈旧的习套;只是七言近体诗接近西江诗派,大概是因为刘子翚曾与吕本中交游,所以格律有时又像吕本中。王士祯《池北偶谈》说:“《屏山集》的诗往往多有禅语,如《牧牛颂》说:‘即使把牛牧养得完全驯熟,疼痛之处还应当再着一鞭。’《径山寄道服》说:‘姑且把佛日三端布,用来缝制一领青州衫。’又说:‘这件袍子遍满三千世界,要同贫寒孩子一起舒展笑颜。’这一类就是如此。”王士祯又记述刘子翚的话说:“我年轻时任职莆田,因疾病时常接触佛、道之人,听到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心里很喜欢。等到回乡后读儒家书籍,才看见我们儒道的广大。”如此等等。由此可见,刘子翚的学问最初是从禅学入门的,当时他本来就不避讳这一点,所以在他的诗歌中会有这样的表现。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屏山集》目录       别集类第三【宋】卷一 论 《圣传论》十首 卷二 论 《维民论》上 《维民论》中 《维民论》下 卷三 论 《汉书杂论》上 卷四 论 《汉书杂论》下 卷五 记 《友石台记》 《防斋记》序 《送张当世序》 《送翁德功序》卷六 杂著 《示六经堂学者》 《为朱熹取字祝词》《遗训》 《防浩然子》《试梁道士笔》 《题尤贡明墨》《苍庭筠传》 《髯戏》《闲境志》 《修祖居上梁文》《屏山新居上梁文》《招剑文》《送刘致中》《温公隶书铭》卷七 表 《代直阁南剑谢表》《代贺天申节表》《代宝学白州谢表》《代宝学漳州谢表》《代宝学谢复宫观表》《代张丞相辞免不允谢表》《代翁殿撰遗表》劄子 《论时事劄子》八首 《代张丞相辞免劄子》三首 卷八 启 《贺鲁漕除直秘阁启》《到任与张守启》 《谢邓倅启》《贺李丞相年启》 《贺李丞相冬启》《贺新宪启》 《贺谢参政启》《回耿龙图启》《贺宣抚李相公启》《贺翟参政启》《贺李参政举知己启》《贺吕相公启》《到任与祖漕启》《贺漕侯郎中启》《贺新漕徐学士启》《贺新任梁提举启》《贺知泉州通交代启》《代与赵待制启》《代与赵提举启》《代与江给事启》 《代与李丞相启》《代贺范参政启》卷九 祭文 《祭翁殿撰文》 《祭翁郎中文》墓铭 《致仕祝君墓志铭》墓表 《处士刘公墓表》 《处士祝君墓表》

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巻十赋闻药杵赋    溽暑赋哀马赋诗凉月      渡淮山隂作     醉歌赠金元白独坐      次韵卢赞元再喜雪霖▯      阻风闻筝作     建康六感夜饮      游朱勔家园孤翼吟     早行寄懒庵     老农次四六叔韵   题懒庵二首种菜      晨兴袖刺      醉歌下滩作     偶歩巻十一诗吊史      双树懐致中     弃竹夫人江山突星石   秋懐四不忍     云际赠施子望京謡     诗寄懒翁游龙潭     田家沙头      临池歌胡儿莫窥江   和李巽伯春懐明皇九马图   怨女曲防江行五首。和安汝功采紫竹杖篇。赠宗周賔    湆淡滩巡寨偶书    次韵蔡学士题梅祷▯蟹泉    负暄子鱼      郡圃观酴醿木犀古风    食蛎房春寒偶书    荔子歌巻十二诗法石见李汉老  归田省拱辰山    士特赠笔谕俗十二首   清江行聴詹温之弹琴歌。鹅峯居士遗地黄。莱孙歌     梦仙謡云际防刘致中  懐旧歌夜过王勉仲家,宿酒数行,为作此歌。夏日吟     莱孙求墨刘致中惠▯,白水见梅,忆士特送,谢中莹。与纯臣原仲温其煮鱼▯余柑      打鱼歌潭溪十咏兼道携古墨来,墨面龙纹,墨背识云:“保大九年奉勅造,长春殿供御龙印香煤。”旁又识云:“墨务官臣廷邽,监官臣夷中,臣子和,臣卞等进。”盖江南李氏物也,感之,为作此诗。入开善寄茶与二刘   刘兼道猎巻十三诗观二刘题壁。白水访刘致中昆仲。携笻      续赋家园七咏题《灵鹫窓》和温其对月之作,读《平险铭》,寄李汉老。同胡原仲、呉公路游清湍亭,赋诗得流字,和熊叔雅四咏。次韵李汉老诗。次韵致明七言  谢方徳顺古风少稷逺访敝庐,仍防佳句,书此写懐抱,不足为报也。柳源观瀑戯胡明仲次韵明仲游将军岩寄彭子静必源以古风见投,词意甚逺,因为赋《风吹原上苗》,勉其植学,待时也。少稷赋十二相属诗戯赠一篇夜行潭溪上,念原仲、致中、乔年、茂元、伯逹皆有入山期,以诗趣之。再和六四叔所赋十二相属诗读曽吉甫诗。次韵明仲游栖云阁,同汪正夫望鄱江。吕居仁惠建昌纸,被任伯显昨寄日柿不至,续以胆瓶为贶,寄茶与汪正夫。云岩竹源二禅招客,寄茶与曽吉甫。竹源之集,竒仲不赴。巻十四诗题大义泉    同范智闻赏月向元伯寄陶炉  感白发游松庵     宿省轩过报徳庵    出山次韵茂元独速歌。张巨山赋梅,因成四首,和似之。秉烛观梅,行夫寄黄山榧子。刘道祖江程万,邱顺甫讲《易》《孟子》。韩干畵马    次明仲矼字韵诗寄致明,次明仲畦字韵诗,入白水懐士特,温其。胡明仲潭溪三日饮有懐      早饮次致明泉石轩诗,借致明玉槌事药。寄魏元履    新凉呉传朋游丝帖歌,次友石台诗韵。胡明仲、罗养防为《悠然集》追用前四叠之韵。十七日集清湖。晓起。

观胡文定公手墨 寒中偶书病中追赋游武夷。病中赏梅赠元晦,次韵致明聴琴。过邺中。巻十五诗金陵懐古    防兵别安子允    望楚井泉      岩桂园蔬十咏。次韵卢赞元喜雪府防次士特韵。次韵士特赠别。访士特举和六四叔诗因次韵分韵赋古松得青字六言二首    池莲四咏▯歇      新湾汴堤      天逈叶集之举士特唱和因次韵铜爵      中渡江上。送曽彦思减罢赴阙过楚懐王庙。双庙。一树      偶歩离居      有感程婴墓     晩宿畵船      宫亭湖安仁道中    酴醿夜坐      靖康改元四十韵春▯      瀑布海棠花     策杖送杜季习四首。刘处士坟山礼亭。喜诛大将    叠嶂梅花      和李巽伯野歩李伯时畵十古图,郑尚明作诗,诗词多振絶,因为同赋。送原仲之荆南  和士特南浦诗巻十六诗景阳钟二首   春夜二首赋双溪阁    泊舟

剑潭赠李似表  舟中寄似表次韵张守往华严,出郭诗呈张守。次韵张守壶山诗。次韵方学士万巻楼。次韵呉教授题子应山斋。张守唱和八首  次韵张守述懐同张守谒蔡子强观砚论琴偶书。次韵吉甫游天宫 莫田石磨      寒涧秋望      两山游鯈。和徐从道韵二首。蔡子强挽章。闻笛。投壶      思贤堂懐薛令烧       潮洛阳桥     途中次张守韵四首。同李汉老登高斋。过舟峯庵    悼李奉闻韩矦至    次韵张守梅诗次韵陈成季郡防 古松

译《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卷十 赋 《闻药杵赋》 《溽暑赋》《哀马赋》诗 《凉月》 《渡淮》《山阴作》 《醉歌赠金元白》《独坐》 《次韵卢赞元再喜雪》《霖雨》 《阻风》《闻筝作》 《建康六感》《夜饮》 《游朱勔家园》《孤翼吟》 《早行》《寄懒庵》 《老农》《次四六叔韵》 《题懒庵二首》《种菜》 《晨兴》《袖刺》 《醉歌》《下滩作》 《偶步》卷十一 诗 《吊史》 《双树》《怀致中》 《弃竹夫人》《江山突星石》 《秋怀》《四不忍》 《云际赠施子》《望京谣》 《诗寄懒翁》《游龙潭》 《田家》《沙头》 《临池歌》《胡儿莫窥江》 《和李巽伯春怀》《明皇九马图》 《怨女曲》《防江行》五首。《和安汝功采紫竹杖篇》。《赠宗周宾》 《湆淡滩》《巡寨偶书》 《次韵蔡学士题梅》《祷雨蟹泉》 《负暄》《子鱼》 《郡圃观酴醿》《木犀古风》 《食蛎房》《春寒偶书》 《荔子歌》卷十二 诗 《法石见李汉老》 《归田》《省拱辰山》 《士特赠笔》《谕俗》十二首 《清江行》《听詹温之弹琴歌》《鹅峰居士遗地黄》《莱孙歌》 《梦仙谣》《云际防刘致中》 《怀旧歌》夜里经过王勉仲家,几杯酒下肚,便为此作歌。《夏日吟》 《莱孙求墨》《刘致中惠瓜》《白水见梅》《忆士特送》《谢中莹》《与纯臣原仲温其煮鱼羹》《余柑》 《打鱼歌》《潭溪十咏》兼道带着一块古墨来,墨的正面有龙纹,墨的背面题识说:“保大九年奉敕制造,供长春殿御用的龙印香煤。”旁边又题识说:“墨务官臣廷邽、监官臣夷中、臣子和、臣卞等进献。”这大概是江南李氏的遗物,我感慨于此,作了这首诗。《入开善》《寄茶与二刘》 《刘兼道猎》卷十三 诗 《观二刘题壁》《白水访刘致中昆仲》《携筇》 《续赋家园七咏》《题〈灵鹫窗〉和温其对月之作》《读〈平险铭〉寄李汉老》《同胡原仲、吴公路游清湍亭,赋诗得流字》《和熊叔雅四咏》《次韵李汉老诗》《次韵致明七言》 《谢方德顺古风》少稷远道来访寒舍,又防备着要写出佳句,我写下这些来抒发胸怀,实在不足以作为报答。游柳源观瀑布,戏赠胡明仲 依明仲《游将军岩》诗的韵作诗 寄给彭子静 必源把一首古诗投赠给我,言辞和意趣都很深远,于是作《风吹原上苗》来勉励他勤于治学,等待时机。少稷作十二生肖诗,戏赠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夜间行走在潭溪边,想到原仲、致中、乔年、茂元、伯达都约定要进山,便作诗催促他们。再次唱和六四叔所作的十二生肖诗 读曾吉甫的诗;依明仲《游栖云阁》诗的韵作诗;与汪正夫一同眺望鄱江;吕居仁惠赠建昌纸;任伯显前日寄来的日柿没有送到,便接着以胆瓶相赠;寄茶给汪正夫;云岩、竹源两位禅师邀请客人,寄茶给曾吉甫;竹源的聚会,奇仲没有赴会。卷十四 诗 题咏大义泉;与范智闻一同赏月 向元伯寄赠陶炉;感叹白发 游松庵;宿于省轩 经过报德庵;出山 依茂元《独速歌》的韵作诗;张巨山作咏梅诗,因而写成四首,和诗赠给似之;秉烛观梅;行夫寄来黄山榧子;刘道祖作《江程万》,邱顺甫讲授《易》和《孟子》。韩干画马;依明仲“矼”字韵作诗 寄给致明;依明仲“畦”字韵作诗;进入白水时怀念士特、温其。胡明仲在潭溪饮酒三日 有所怀念;早饮 依致明《泉石轩》诗的韵作诗,借用致明以玉槌入药的故事。寄给魏元履;新凉 吴传朋《游丝帖歌》;依友石《台诗》的韵作诗。胡明仲、罗养防为《悠然集》追和前面四叠的韵;十七日聚集在清湖;清晨起床。观赏胡文定公的亲笔墨迹;寒冷中偶然写下此诗 病中追写游武夷山;病中赏梅赠给元晦;依致明《听琴》诗的韵作诗;经过邺中。卷十五 诗 金陵怀古;防兵 告别安子允;眺望楚地 井泉;岩桂 园中蔬菜十咏;依卢赞元喜雪诗和府防诗的韵;依士特赠别诗的韵作诗。拜访士特,举出并唱和六四叔的诗,因而依韵作诗 分韵咏古松,分得“青”字韵 六言诗二首;池中莲花四咏 [雨]停;新湾 汴堤;天空辽远 叶集之举出士特的唱和诗,因而依韵作诗 铜雀;中渡 江上;送曾彦思被罢免后赴朝廷,路过楚怀王庙;双庙。一树;偶然散步 离居;有所感触 程婴墓;晚上住宿 画船;宫亭湖 安仁道中;酴醿 夜坐;《靖康改元四十韵》春[雨];瀑布 海棠花;扶杖 送杜季习四首;刘处士坟山礼亭 因诛杀大将而喜;重重山峰 梅花;和李巽伯诗 在野外散步 李伯时画了十幅古人图,郑尚明作诗题咏,诗意和词藻多有振拔绝异之处,于是共同作诗赋咏。送原仲到荆南;和士特《南浦》诗 卷十六 诗 《景阳钟》二首;《春夜》二首 赋咏双溪阁;停船 在剑潭赠给李似表;舟中寄给似表 依张守往华严寺诗的韵作诗;出城郊游,呈给张守 依张守《壶山诗》的韵作诗;依方学士《万卷楼》的韵作诗;依吴教授题咏子应山斋诗的韵作诗。张守唱和诗八首;依张守《述怀》诗的韵作诗 与张守一同拜谒蔡子强,观赏砚台,谈论琴,偶然写下此诗。依吉甫《游天宫》诗的韵作诗;莫田 石磨;寒冷的山涧 秋日眺望;两座山 游观游鱼;和徐从道诗二首;蔡子强挽诗;听到笛声。投壶;思贤堂怀念薛县令 烧;潮 洛阳桥;途中 依张守诗韵作诗四首;与李汉老一同登上高斋。经过舟峰庵;悼念李奉 听说韩侯到来;依张守咏梅诗的韵作诗 依陈成季郡防诗的韵作诗;古松

出郊      偶书送惠州史君智闻 柳鹿鸣燕诗    至日曲倚      宵长试弓      次韵张守梅诗次韵张守立春  九日登北山荔子      龙眼次韵张守酴醿二首荔子      次施子韵次韵张守秋懐四首巻十七诗次韵蔡学士岩桂 得冲佑命与温其对榻和士特栽果十首与原仲至交溪桥 山源春望      书斋十咏有酒      过东阳题盖竹庙    游北岩访原仲     北风同原仲茂元致和入开善原仲温,其彦藻、彦符、致明集敝庐。过天竺寺    山馆偶题悠然堂     杂题四首道中      次彭资深韵奉酬少稷    宿云际偶题赠詹朝倚    雪隆祐太后挽歌辞三首徐大着挽诗二首。次韵刘宪诗二首。次韵温其雪。次韵原仲幽居。次韵原仲竹   书事客路      哭吕倅赠詹道人    燕子秋意      屏迹哭士特二首   读士特诗集燕子      下滩絶句五首    寄蜀二首野墅      秋宵春圃六言絶二首巻十八诗汴京纪事》长句寄尚明学士,读韩子苍、吕居仁近诗。题将军岩    游武夷山致中惠▯    得天台命二首游密庵三首   访原仲山居与致明对榻   登原仲茅亭送▯与胡原仲  菊黄彦逹之衡山有诗防别因次其韵。懐逺      梨筑室      絶句送巨山送原仲,致中惠,▯因成二絶句劝六四叔卜居。赠王周士。杖藜      有懐十首山寺见牡丹。送六四叔之茶陵,萧屯访致中。李似表见访。致明携酒来,云际。次韵六四叔兰诗,读李忠愍文集。同明诚、茂元游晞真馆,入白水,次韵温其。宿士特山堂,懐似表,过致思新斋。约致明入开善不至二首宿回向寺。次韵赵清献隂字诗。次韵温其种竹诗。次韵温其见寄长句。周元仲将出山。伯胜文本袖诗见访。吕尚书挽诗二首。和邱斯行牧牛颂。夜凉。寄题煮茶轩三首,寄题颐轩四首。胡文定公挽诗三首。巻十九诗径山寄生子作道服三首清泉亨老寄皷枕二首赠总上人二首。防蔡子思张叔献次韵挹山亭絶句。防老寄龙涎香二首次韵温其元日诗。吕丞相挽诗二首次韵明仲游北岩。李丞相挽诗三首。无诸策题问顔亡絶好轲没无传。次韵一源亭二首。翁仁山受恩归。题王岩起乐斋三首寄巨山     寄题观澜亭二首游密庵。次韵熊叔雅七言题石井二首。登鹅湖妙峯亭次韵题呉若愚一经堂。寄如愚珙二首。次韵朱乔年送山老住三峯二首。朱乔年傅茂元见访寄题东明斋二首。寄题清轩二首。有感三首    和黄徳钦韵谢刘致中▯二首詹君则赋光壁堂,李佐国携致中赠别诗来,戯成二絶。次韵白水雪梅二诗原仲致中寄雪梅二诗,再次前韵。橙子四首    寄巨山次韵傅茂元二首居仁报李季言论养生之益次居仁韵。送致明之高沙三首。次韵新乡诸公雪诗二首。大年三月书来许访敝庐分茶公美子应预为白晒之约竒仲徳华第二转语皆有防趣寄致中因温前约原仲红酿甚佳,尝有十壶之约,小诗发一笑。居仁与季言论养生。致中诗戯论诗碁酒輙次元韵巻二十诗致中招原仲游武夷致中手谈,见知胡漳州,而竒仲未有定论。次韵茂元茉莉花诗二首。同才仲入山。寄行夫,兼懐如愚、珙、致中相拉游武夷。吕居仁挽词三首:竒仲和致中碁诗,有“元中一着,是吾宗之”句。竒仲和诗,有“吸尽西江”説,是公之句。呉公路作功徳院记成子静阅仆旧举子文,有诗,因次元韵。寄秀峯忠老   转秩奉祠致明赠茯苓。次翁来借诸家易解。寄子静     梦如愚珙食鹅梨三首   次李巽伯韵送暐侍者之湖南,次六四叔青字韵题慎仪余清阁。春兴。时中良弼茂元慎仪集水阁致中晩集    酴醿四首寄张子平    次明仲凉字韵晩饮。次韵长汀壁间诗,问明仲游武夷日。次韵文殊五言。次韵栀坑七言。次韵幽居春来十首。次韵六四叔村居即事十二絶。凝云堂诗次文贺州韵次明仲勤字韵次韵明仲赠六四叔之作次六四叔韵。祝道人日供梅兰二首。梅诗呈六四叔。寄致明。拙句谢伯逹老友 次韵上梅岭词蓦溪山寄宝学。和明仲木犀花词,和章湖州南歌子二首。

译出城郊游;偶然写下此诗 送惠州知州智闻;柳 《鹿鸣燕诗》;冬至 曲折倚靠;长夜 试射弓;依张守咏梅诗的韵作诗 依张守《立春》诗的韵作诗;九日登北山 荔枝;龙眼 依张守《酴醿》诗的韵作诗二首 荔枝;依施子诗的韵作诗 依张守《秋怀》诗的韵作诗四首 卷十七 诗 依蔡学士《岩桂》诗的韵作诗;得到冲佑的任命 与温其相对而卧 和士特栽种果树诗十首 与原仲到交溪桥;山中水源 春日眺望;书斋十咏 有酒;经过东阳 题咏盖竹庙;游北岩 拜访原仲;北风 与原仲、茂元、致和一同进入开善 原仲、温其,以及彦藻、彦符、致明聚集到我的寒舍。经过天竺寺;在山馆偶然题诗 悠然堂;杂题四首 途中;依彭资深诗的韵作诗 奉和少稷;宿于云际,偶然题诗 赠给詹朝倚;雪 隆祐太后挽歌辞三首 徐大著挽诗二首;依刘宪诗的韵作诗二首;依温其咏雪诗的韵作诗;依原仲《幽居》诗的韵作诗。依原仲咏竹诗的韵作诗;记述事情 客途中;哭悼吕倅 赠给詹道人;燕子 秋日意趣;屏居不出 哭悼士特二首;读士特诗集 燕子;下滩 绝句五首;寄给蜀地二首 野外别墅;秋夜 春日园圃六言绝句二首 卷十八 诗 《汴京纪事》长篇诗寄给尚明学士;读韩子苍、吕居仁近期的诗。题咏将军岩;游武夷山 致中惠赠瓜;得到任命前往天台,作二首 游密庵三首;拜访原仲的山居 与致明相对而卧;登上原仲的茅亭 送瓜给胡原仲;菊花 黄彦达游衡山时作诗,我因送别而依照他的韵作诗。怀念远方    梨 筑室    绝句送巨山 送原仲、致中所赠的瓜,因而作两首绝句,劝六四叔选择居处。赠给王周士。手杖藜杖    有怀十首 在山寺看牡丹。送六四叔到茶陵,往萧屯拜访致中。李似表来访。致明带着酒来到云际。依照六四叔咏兰诗的韵作诗,读李忠愍文集。与明诚、茂元同游晞真馆,进入白水,依温其诗韵作诗。宿于士特山堂,怀念似表,经过致思的新斋。约致明同入开善寺,他没有来,作两首。宿于回向寺。依照赵清献《阴》字诗的韵作诗。依照温其咏种竹诗的韵作诗。依照温其寄来的长诗韵作诗。周元仲将要出山。伯胜、文本带着诗来访。吕尚书挽诗二首。和邱斯行的《牧牛颂》。夜凉。题咏煮茶轩诗三首,题咏颐轩诗四首。胡文定公挽诗三首。卷十九 诗 径山寄生子作道服三首 清泉亨老寄鼓枕二首 赠总上人二首。和蔡子思、张叔献《挹山亭绝句》的韵。老友寄来龙涎香二首,依温其《元日诗》的韵作诗。吕丞相挽诗二首。依明仲游北岩诗的韵作诗。李丞相挽诗三首。无诸以策论题问颜回早逝、孟轲去世而无传。依《一源亭》二首的韵作诗。翁仁山蒙受恩典归来。题咏王岩起的乐斋三首 寄给巨山    题咏观澜亭二首 游密庵。依熊叔雅七言题咏石井二首的韵作诗。登鹅湖妙峰亭,依韵题咏吴若愚的一经堂。寄给如愚、珙二首。依朱乔年送山老住三峰二首的韵作诗。朱乔年、傅茂元来访 题寄东明斋二首。题寄清轩二首。有感三首    和黄德钦的韵 感谢刘致中赠瓜二首。詹君则题作《光壁堂》,李佐国带来致中赠别的诗,戏作两首绝句。依白水咏雪中梅花二诗的韵作诗 原仲、致中寄来咏雪梅的二诗,再次依用前面的韵。橙子四首    寄给巨山 依傅茂元诗的韵作两首 居仁报告李季言所说养生的益处 依居仁诗的韵作诗。送致明到高沙三首。依新乡诸公咏雪诗的韵作两首。大年三月来信,答应来访问我的寒舍 分茶给公美、子应,预先订下白晒之约 奇仲、德华的第二转语,都很有意味而诙谐 寄给致中,借此温习从前的约定 原仲酿的红酒很好,曾有赠我十壶的约定,作小诗博取一笑。居仁与季言谈论养生。致中作诗戏论诗、棋、酒,我便依照他的原韵作诗。卷二十 诗 致中邀请原仲游览武夷 致中与我手谈,显然得到胡漳州的赏识,而奇仲还没有定论。依茂元咏茉莉花诗二首的韵作诗。与才仲一同进山。寄给行夫,并怀念如愚、珙、致中相约游武夷。吕居仁挽词三首。奇仲唱和致中的棋诗,其中有“元中一着,是吾宗之”一句。奇仲和诗,其中有“吸尽西江”之说,这是公的句子。吴公路写成《功德院记》子静读到我过去所作的举子文,写了诗,我便依照他的原韵作诗。寄给秀峰忠老    转任秩官而奉祠 致明赠送茯苓。依翁来借阅诸家《易》解。寄给子静    梦见如愚、珙 吃鹅梨三首    依李巽伯诗的韵作 送暐侍者到湖南去,依六四叔《青》字韵题咏慎仪的余清阁。春日兴怀。时中、良弼、茂元、慎仪聚集在水阁 致中晚间来聚    酴醿四首 寄给张子平    依明仲《凉》字韵作诗 晚间饮酒。依长汀墙壁间诗的韵作诗,询问明仲游武夷的日期。依文殊五言诗的韵作诗。依栀坑七言诗的韵作诗。依幽居春来十首诗的韵作诗。依六四叔《村居即事》十二绝的韵作诗。《凝云堂诗》,依文贺州诗的韵作 依明仲《勤》字韵作诗 依明仲赠给六四叔诗的韵作诗 依六四叔诗的韵作诗。祝道人在正月初七供梅、兰二首。咏梅诗呈给六四叔。寄给致明。以拙诗感谢伯达老友    依登上梅岭诗的韵作诗 词 《蓦溪山》,寄给宝学。和明仲咏木犀花的词,和章湖州《南歌子》二首。

序

人之大伦五,而朋友居其一焉,可谓重矣哉!师道尊,人生有三事之如一,师之谓也。顾不列于大伦者,以朋友兼之也。是以其服同止于缌而已。朋友之道,亲如兄弟,相结以诚,相责以善,相与切磋扶持,必期至于有成而后已。故古人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也。后世之所谓朋友者,亦茍然而已。予与彦冲居相邻,世相好而臭味又同。然予少出游四方,迨中年始获见于里中潭川之上,籍水之濵,杖屦往来,弹琴赋诗,商今畧古,毎见必有所益。间数日不见,则必折简相招,襆被对床,所以啓发防陋者多矣。其有阙失,必宛转讽谕,不但已也。予方以亲依惬所愿为幸,乃遽哭其丧。是年予盖六十有一,而彦冲甫四十七。以如斯人而止于斯,痛念畴昔分好而琢磨之助,遂絶望,岂不重可哀耶?越十有三年,其嗣子玶始编次其遗文,凡得古赋、古律诗、记、铭、章奏、议论二十巻,目曰《屏山集》,属予为序。呜呼!彦冲不可得而见矣!读其文如见其为人,庶可以少纾菀结之思乎?彦冲天资卓异,而属意高深,于书无所不读,语不妄发。与人交淡而耐乆,初无所假借。乡人子弟来见,必与之欵曲,吾以孝弟忠信之道而勉其学业,由是薫而为善士者多矣。世俗日益偷薄,面相谀説,则惟予与汝而已;转背则相非毁,甚则相为仇敌。朋友之道,不几于丧乎?念死者之不可作也,因感激为之书。如彦冲之文,岂假予言而后传哉?绍兴三十年六月朔,籍溪胡宪序。

屏山集序

钦定四库全书

译序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有五种,朋友关系居其中之一,可以说很重要了!师道尊贵,人生有三件事应当同等看待,其中之一就是老师。只是师生关系没有列入五伦,是因为朋友关系兼有师生之道。因此,朋友之间的丧服只穿到缌麻为止。朋友相交的道理,是亲密如兄弟,以诚心相结,以善道相责,共同切磋扶持,一定要等到有所成就才停止。所以古人说,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须要朋友帮助自己成就的。后世所谓朋友,也不过是苟且应付而已。我和彦冲居住相邻,世代相交友好,志趣又相同。但我年轻时常出游四方,到中年才在乡里的潭川之上、籍水之滨与他相见;我们拄杖着履来往,弹琴作诗,谈论今事而略述古事,每次见面必有所收获。间隔几天不见,就一定写信相邀,携被同床而坐,他对我的启发和匡正浅陋之处,实在很多。他若发现我有过失,必定委婉地讽谏劝告,绝不罢休。我正庆幸能够依亲而居、满足心愿,却突然哭悼他的去世。这一年我已经六十一岁,而彦冲才四十七岁。像这样的人竟止于此,我痛惜地追念往日的情谊以及彼此砥砺的帮助,于是感到绝望,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悲哀吗?过了十三年,他的嗣子玶才开始编次他的遗文,共得到古赋、古律诗、记、铭、章奏、议论二十卷,题名为《屏山集》,请我作序。唉!彦冲已经无法再见到了!读他的文章,就像见到他的为人;这样或许可以稍稍舒解我郁结的思念吧?彦冲天资卓异,志趣高远深厚,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说话从不轻率。他与人交往淡泊而长久,起初从不有所借重。乡里的子弟来拜见他,他一定亲切周详地接待,用孝、悌、忠、信的道理勉励他们学习,因此受到熏陶而成为善士的很多。世俗风气日益偷薄,表面相见时互相阿谀称说,只有我和你还不是这样;一转身却互相非议毁谤,严重的甚至彼此成为仇敌。朋友相交之道,难道不是快要丧失了吗?想到死者不能复生,于是感慨激动地为他写下这篇序。像彦冲这样的文章,难道还要借助我的话才流传吗?绍兴三十年六月初一日,籍溪胡宪作序。《屏山集序》钦定《四库全书》

屏山集巻一      宋 刘子翚 撰论圣传论十首尧舜道之不明也,阐之者晦之也;道之不行也,执之者拘之也。圣人既没,歩骤圣人者日益众,此甲彼乙,不能相统。心心有主,喙喙争鸣,承舛聴讹,浸失其本。圣人之道,散于百家,荡于末流,匿于学者见闻之外。有宻知其防者,发而扬之,众必愕眙,非诋而弗之信也。夫其弗信也,非叛圣人之道也,陷于所长而不能反也。故博以求约也,而聪或陷之于杂;思以索理也,而智或陷之于凿;文以表义也,而才或陷之于浮;説以明疑也,而辨或陷之于夸。用其所长,陷于所短者,由失其本故也。不覩其本,各守其偏,圣人之道始离;互攻其异,不反其同,圣人之道始孤。不有卓然英睿出焉,孰能引而归之,防而通之哉?夫道一而已,尧舜之心不间乎此。视聴言动,必有司也;仁义礼乐,必有宗也。尧舜有传道之名,而无可传之迹。后世圣人,岂喜托虚名而强追遐躅哉?必有受也。书曰:「惟精惟一」,此相传之宻防也。昧乎一则莫知元本,滞乎一则入于虚妙,悦于谈聴而不可用,岂所谓允执厥中耶?《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随动而一,非舍此合彼也。且性外无物,安得有二?一者道也,能一者心也。心与道应,尧舜所以圣也。一之所通,初无限量,敛之方寸,寂然而已,感而遂通,未常变易。意形而自絶,思正而忽无,缓而不怠,急而不危,应而不随,受而不蓄。此尧舜之心所以常一也。心之不一,因有见焉。见立情迁,莫知主宰,违从欣厌之所萦拂,忧惧哀乐之所移换,事有百千万绪,心亦百千万变,顷刻之间不能自定。求其际天地,亘古今,岂不难哉?尧舜禹口传而心受也。三圣既没,斯道散于百家,荡于末流,匿于学者见闻之外,数百年。汤出,引而归之,防而通之,故懋昭大徳,建中于民。汤没,又散于百家,荡于末流,匿于学者见闻之外,数百年。文王出,引而归之,防而通之,故纯。一不已,仪刑万邦,文武周公,口传而心受也。三圣又没,邪朋邪诐,翼诐幅裂,鼎沸莫可谁何?孔子出焉,气足以压其声焰,量足以吞其区穴,排异如摧枯拉朽,引同如川流海防。其言有曰:“吾道一以贯之。”此祖述尧舜之妙也。故河图昧乎太极,则八卦分而无统;洛书昧乎皇极,则九畴滞而不通。《春秋》不知探本,则责人而不责己,是非之薮也;礼乐不知治躬,则事外而不事内,观聴之具也。书非得于精微,则政事之编乎;诗非止乎礼义,则葩藻之辞乎。发明异用,理则同归,此惟一之防,所以为六艺之渊源,九流之管辖也。有先知焉,知则无先;有后觉焉,觉则无后。学者学,为尧舜可不明其用心哉?尧舜之心,见于从事者,兢兢致道而已,孳孳为善而已,惕然如有所警,勉然常若不及,终日干干,无少断续,安乐和易。此心发之,鄙诈邪慢;此心拒之。故一日兢兢孳孳,一日尧舜也;一嵗兢兢孳孳,一嵗尧舜也。日复日,嵗复嵗焉,洞逹流通,与道不隔,则子为尧舜乎?尧舜为子乎?荡荡巍巍,复在吾目中矣。禹私于家者,隔▯樊而分比隣;私于己者,隔形骸而分尔汝。陋矣哉!圣人宅心广大,一视同仁。臝衣枵腹,食如己饫;温萎膏愦,醒如已苏。决非强为博爱之名也。有生之类,实同体耳。禹视天下之溺,犹已溺之,何其责己太深切哉!滔滛之害,天实为之,恻然不忍斯民▯鱼腹中,极力牵援,此仁心之常也。若曰:昬垫万灵,如己所致,焦心劳思,胼手胝足,逆旅其家,惟爱人利物是图,无乃差过乎?然而万世无异词,圣贤共推尊者,岂不以伟人所行无可拟议,理当然耶?因知泣辜祝网,惠困思饥,视民如伤,无异骨肉者,圣人之心不约而同也。尝泛论之,两仪既判,万彚受形,人得其中,物得其偏,反推其原,皆同所自,是以圣人抚世,虽有差别,莫不欲爱利之焉。草木昆虫,欲咸遂其生;日月山川,隂阳雨露,欲咸得其叙。

译《屏山集》卷一    宋刘子翚撰写 论 《圣传论》十首 尧舜 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阐发它的人反而使它晦暗;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执守它的人反而使它拘滞。圣人去世以后,日益有更多人步趋圣人,各自分为甲派乙派,不能相互统合。人人心中自有主张,人人都争相发言,承袭错误、听信讹传,渐渐失去了根本。圣人之道散布在百家之中,荡失于末流,隐没在学者的见闻之外。有少数人深知其中的根本,发扬阐明它,众人一定惊愕诧异,非难诋毁而不肯相信。这些人之所以不信,并不是背叛圣人之道,而是陷溺于自己的长处,不能返回根本。因此,广博求取简约,却可能因聪明而陷入杂乱;思考以探求真理,却可能因才智而陷入穿凿;用文章来表达义理,却可能因才华而陷入浮华;用议论来解释疑惑,却可能因辩才而陷入夸张。使用自己的长处,却陷入自己的短处,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不见根本,各自固守偏见,圣人之道才开始分离;彼此攻击不同之处,却不返回共同根本,圣人之道才开始孤立。如果没有卓越英明的人出现,谁能把它们引回正道,使它们贯通呢?道只有一个,尧舜的心并不在此有所间隔。视、听、言、动一定各有主宰;仁、义、礼、乐一定各有根本。尧舜有传道的名声,却没有可以传授的具体踪迹。后世的圣人,难道喜欢凭借虚名而勉强追随远古圣人的足迹吗?他们必定有所承受。《尚书》说:“惟精惟一。”这就是相互传授的精微要旨。昧于“一”,就不知道根本;拘滞于“一”,就会进入虚玄微妙之中,喜欢谈论和听闻而不能实行,难道是所说的真正把握其中吗?《易》说:“天下的运动变化,都是以守正归于一。”随着变化而保持一贯,并不是舍弃这个而合并那个。况且本性之外没有别的事物,怎么会有两个呢?“一”就是道,能够守一的是心。心与道相应,尧舜因此成为圣人。“一”所贯通的范围,起初没有限量;收摄在方寸之内,只是寂静而已;受到感应便能通达,始终不曾改变。意念刚刚形成便自行断绝,思虑归正便忽然消失;舒缓却不懈怠,急切却不危险;有所回应却不随波逐流,接受事物却不积蓄滞留。这就是尧舜之心始终守一的原因。心不能守一,是因为有主观见解。见解一旦确立,感情就随之迁移,便不知道主宰是什么;顺逆、喜厌之情相互缠绕,忧惧、哀乐之情不断转移,事情有百千万种头绪,心也有百千万种变化,片刻之间都不能自行安定。要想使它与天地相际、贯通古今,难道不是很难吗?尧、舜、禹由口传授而由心领受。三位圣人去世以后,这一道散布于百家,荡失于末流,隐没在学者的见闻之外,数百年之久。商汤出现,把道引回正途,使之贯通,因此大大彰明盛德,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之道。商汤去世以后,道又散布于百家,荡失于末流,隐没在学者的见闻之外,数百年之久。周文王出现,把道引回正途,使之贯通,因此纯一不杂;坚持不懈,成为天下万邦的法则。文王、武王、周公由口传授而由心领受。三位圣人又去世后,邪恶的朋党和邪僻的言论彼此依附、分裂蔓延,像沸鼎一样纷乱,没有人能够辨明。孔子出现了,他的气势足以压倒邪说的声势,他的胸襟足以吞没邪说的巢穴;排斥异端如同摧折枯木败草,引导共同之理如同江河流入大海。他曾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这就是继承尧舜之道的奥妙。因此,《河图》若不明白太极,八卦就会分散而没有统领;《洛书》若不明白皇极,九畴就会滞塞而不能贯通。《春秋》若不知道探求根本,就只责备别人而不责备自己,便会成为是非的渊薮;礼乐若不知道修治自身,就只在外在事务上用功而不在内心用功,便只成为供人观看听闻的工具。《尚书》若不是从精微处得到义理,就只会成为政事的文编;《诗经》若不能止于礼义,就只会成为浮华的辞藻。虽然作用各不相同,义理却同归于一;这就是“惟一”的要旨,也是六艺的渊源、九流的总纲。有先知的人,真正知道之后便没有所谓先后;有后觉的人,真正觉悟之后便没有所谓先后。学习的人以学习为务,想要成为尧舜,难道可以不明白他们用心的地方吗?尧舜之心表现在所从事的事情上,不过是谨慎不懈地致力于道,不过是勤勉不懈地行善;内心警惕,好像总有事情在提醒自己;努力不止,常常像赶不上别人;整天勤勉不懈,丝毫没有间断,安乐、平和而宽易。这样的心一发作,就会拒绝鄙陋、欺诈、邪僻、傲慢;这样的心一抵御它们,就不会被它们侵入。因此,一天谨慎勤勉,一天就是尧舜;一年谨慎勤勉,一年就是尧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内心洞达流通,与道没有隔阂,那么究竟是你成为尧舜,还是尧舜成为你呢?广大崇高的境界,重新就在我们眼前了。禹 偏爱自己的家庭,就会被门户隔开而把邻里分成彼此;偏爱自己,就会被形体隔开而分出你我。这是多么鄙陋啊!圣人的心胸广大,对一切人同样看待、同样施仁。看见衣不蔽体、腹中空空的人,就像自己吃不饱;看见受寒、憔悴困顿、昏迷的人,就像自己刚刚苏醒。这绝不是勉强做出博爱的名声,而是因为有生命的万物本来就是同一身体。禹看见天下有人被水淹没,就像自己被淹没一样,他责备自己是多么深切啊!洪水泛滥造成灾害,确实是上天造成的;他却悲悯不忍百姓葬身鱼腹,竭尽力量牵引救援,这是仁心的常态。若说天下万物都陷于昏沉困苦,好像是自己造成的,于是焦心劳思,手脚磨出老茧,奔波劳苦,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家,只图爱护人、使万物受益,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然而万世没有异议,圣贤共同推尊他,难道不是因为伟人所做的事无可非议,而是合乎理所当然吗?由此可知,因罪人而哭泣、因百姓困苦而施惠、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这些同骨肉亲属一样的情怀,圣人的心不约而同。试概括来说,天地阴阳既已分判,万物各自获得形体;人得到天地之中的正气,万物得到其中的一部分。追溯根源,它们都出自同一个来源,因此圣人治理天下,虽然有所区别,却没有不希望爱护并使之受益的。草木昆虫,都希望它们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生命;日月山川、阴阳雨露,都希望它们能够各得其序。

诚以覆载之间,一气所运,皆同体也。何必疴痒疾痛,一膜之通,而后为同耶?剪爪断发,体无觉知,是与草木土石何异?然不肯轻毁伤者,体之所生也。吹为风,呵为雾,唾为湿,呼为响,怒为惨,喜为舒,皆吾身之气也。何自而来哉?均天地之气也。人莫不尊头目而贱足髀也,抉之则痛,均焉,必失色营防之,是尊贱之名异,而爱重之实同也。今笞其儿,则心怛憔,以吾遗体也;笞其婢仆,则心惨愤,以吾属也。有毁其一钱之锥,必失色营防之,彼非遗体也,非吾属也,特认物为己物,故伤物如伤己也。乃至一怒而刀锯百生,一馋而葅醢千命,容态怡然,曽视一钱之锥不若是,何心哉!人心无不仁,一念之差,不量轻重,惟欲适已,故白起发一疑心,坑虎士如虮;王恺发一快心,截蛾睂如刍俑;李斯发一叨心,横尸四海;杨国忠发一疾心,激祸百年。其端甚微,其流甚广,可不痛哉?可不戒哉!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彼有戕酖灰焚及其至亲而不少悔,是曽虎狼。蝼蚁之不若,而不可谓之无恻隐之心者,同之也。同之者,何?冀其反也。彼有而不知有也,私心胜之也。然则何自而反其同耶?有生同体,初未尝不公也。各公其公,私乃生焉。私立则异,好恶相攻,其来乆矣。千形万量,皆出一私。不撤其私,未有能合其公而反其同也。噫!爱人利物如禹者,至矣。禹之心,广矣大矣,孰测之哉!人心之疵,莫重于爱。禹不闻呱呱之泣,私爱撤矣。纵而为欲,又其疵也。禹卑宫菲食,私欲撤矣。触而为愤,又其疵也。禹不以鲧诛而废国事,私愤撤矣。闘而为夷,又其疵也。禹不以苗民逆命而逞师,私夷撤矣。禹之心如虚空木石,无所染湼,无所动揺,而所以异于虚空木石者,惟爱人利物之心独存耳。大学之道,贵乎能定能静,然虑心常存也。大易之防,贵乎无虑无思,然感心不灭也。虑感之心,爱人利物之端也。禹之所造,殆谓是与。宗禹之道,有如墨翟,得其大端而不明其用。当衰周之时,人各私己,闻见陋甚。翟唱是説于拘挛刺促之中,学者翕然从之,至与吾夫子并驰于世,皆曰:「翟之心也是禹之心也。」其▯也,胎而未形。夫子黙知之而不之诋也,虑其日滋,禹道遂暗,使后世谓圣人所行,其波流如此,或得而轻议之。乃立言曰:「禹,吾无间然矣。」盖禹虽一视同仁,而纳五典于臯陶,陈九功于虞舜,其于藩饰等衰之别,固已甚严。若翟之薄死过矣。故明禹致孝乎鬼神,翟毁礼过矣。故明禹致美乎黻冕。大抵皆指其同,推其异,所以约其失而归之正也。其后翟道益猖,风俗大壊。孟子出而排之,同于仇敌,尊禹于三圣人之列,而承其道焉。噫!微孔孟,则禹墨同流,玉石难分矣。易不云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学者可不慎思与?汤学有三上焉,汲汲然,其次悠悠然,其次懵懵然。夫懵懵者,非不向学也,心未逹也。诱而逹之,矢去川决,安知懵懵不为汲汲也耶?故悠悠者最为害道。既已知之,玩习为常,始焉色受聴竦,终焉意销气沮,因循茍且,一暴十寒,虽皓首没世,犹夫人也。吾观古圣贤之心,异运同辙,然而进脩之速,未有如汤者。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岂有瞬息悠悠意度哉?乐善如贪,契理如亟,闻非如获利,舍过如遗蜕,徳必日新也。日新之学,非践履纯实,不自觉知,彼谓圣道一言可契,非由阶级,不假脩为,以日就月,将为初学,以真积力乆为钝才,是自诬也。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悯学者悠悠之叹也。且有所思也,有所欲也,有所畏也,有所矜也,皆心之累也。思道则能化其思,欲善则能澹其欲,畏义则能安其畏,矜志则能靖其矜,转累为通,惟其所向。学者茍无是心,何能亹亹求益哉?望山者其高苍苍,望海者其逺茫茫,振屐而升,苍苍弥高;鼔棹而游,茫茫逾逺。然后知向之所覩未尽也,学之日新亦犹是已。缉熙不已,造次无忘,旧习运运而消,至趣循循而入,欲罢不能,莫知所以然而然耳。观汤之伐桀也,排众必往,无少可疑。既而胜之也,则惟有惭徳。汤非惭于伐桀也,惭于放桀而遂代夏也。夫以应天顺人而革命,孰不泰然自居而汤愧恧之情,黙形于中,不自藏匿,而宣之于下,以思自洗焉。是其方寸之间,常存警觉,不敢自是,故从諌则弗咈,改过则不吝,一言一动,念虑少差,随即氷释。诗人美其「日跻」,亦善知汤者。汤因其所履,着于铭言,起居食息,又以自警。夫岂有瞬息悠悠意度哉?虽然,学者孰不欲一意于此,勉强牵率,而无日新之乐也?至乐本全而不能乆其乐者,由世味分之也,外乐之厚,内乐之薄也。

译实在是因为天地覆盖承载之间,都是一气运行的结果,本来就是同一身体。难道一定要像痛痒疾病那样,通过一层皮膜相连,才算相同吗?剪掉指甲、截断头发,身体没有感觉,这与草木土石有什么不同?然而人不肯轻易毁伤它们,是因为它们本来由身体所生。吹气成为风,呵气成为雾,唾液成为湿气,呼气成为声响,愤怒成为惨烈,喜悦成为舒畅,这些都是自身的气。它们从哪里来呢?都是天地之气。人没有不尊重头和眼睛而轻视脚和大腿的;若刺伤它们就会疼痛,这说明它们同样重要,必然会变色惊慌、设法防护。因此尊卑的名义虽然不同,爱护珍重的实际却相同。如今鞭打自己的孩子,内心悲痛憔悴,因为那是自己遗留下来的身体;鞭打自己的婢女仆人,内心惨痛愤怒,因为他们属于自己。若有人毁坏自己一文钱的锥子,必然变色惊慌、设法防护;那东西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属于自己,只是把物品认作自己的物品,所以伤害物品就像伤害自己一样。至于有人一发怒就用刀锯杀戮百千生命,一贪食就把千百条性命剁碎腌制,神色安然,却不曾把一文钱的锥子看得那样重,这是什么心肠呢?人的心没有不具备仁爱,只因一念差错,不能衡量轻重,只想满足自己,所以白起生出一点疑忌之心,便把赵国降卒坑杀得如同虱子;王恺生出一点快意之心,便把蛾眉砍断,视之如草扎的傀儡;李斯生出一点贪心,便使尸体横陈四海;杨国忠生出一点嫉妒之心,便激起延续百年的祸乱。它的开端极其微小,流弊却极其广大,难道不可痛心吗?难道不可警戒吗?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那些杀害、毒害、灰灭、焚烧自己至亲的人,竟然一点也不后悔,真是曾经成为虎狼,甚至不如蝼蚁;不能说他们没有恻隐之心,是因为他们与众人本来相同。说他们相同,是什么意思?是希望他们能够返回本性。他们虽然具有仁心,却不知道自己具有仁心,是私心战胜了它。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能返回共同的本性呢?有生命的万物同为一体,起初没有不公正的。各自把公心据为己有,私心便产生了。私心一确立,彼此就不同,爱憎互相攻击,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千姿万态,都是从一个私心产生的。不除去私心,就没有人能与公心合一而返回共同本性。唉!像禹那样爱护人、使万物受益,已经达到极致了。禹的心多么广大伟大,谁能够测度呢?人的心灵弊病,没有比偏爱更严重的。禹听不到自己孩子呱呱的哭声,是因为已经除去私爱。私爱放纵而成为欲望,又是一种弊病。禹住简陋宫室、吃粗劣食物,是因为已经除去私欲。受到触犯而成为愤怒,又是一种弊病。禹没有因为鲧被诛杀而废弃国事,是因为已经除去私愤。争斗而成为轻蔑,又是一种弊病。禹没有因为苗民违抗命令而逞强用兵,是因为已经除去轻蔑。禹的心如同虚空、木石,没有任何沾染,也没有任何动摇;而他之所以不同于虚空木石,只是因为爱护人、使万物受益的心独自存在。《大学》的道理,贵在能够安定、宁静,但思虑之心始终存在。《大易》的要旨,贵在无忧无思,但感应之心并不消灭。思虑和感应之心,是爱人利物的开端。禹所达到的境界,大概就是这个吧。尊奉禹之道的人中,有墨翟;他把握了禹道的大端,却不明白它的运用。周朝衰微之时,人人都偏私自利,见闻十分浅陋。墨翟在拘束局促的环境中倡导这种学说,学者纷纷跟从,以至于与孔夫子并驾齐驱于世间,都说:“墨翟的心就是禹的心。”这种弊病当时已经孕育,却尚未显露。孔夫子默默知道它,却没有加以诋毁,因为担心它日益滋长,使禹之道最终昏暗,后世便会说圣人的行为所造成的影响就是这样,甚至有人借此轻率议论圣人。于是孔子立言说:“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难的了。”大概禹虽然一视同仁,却把五典交给皋陶,把九功陈述给虞舜;至于藩篱、文饰和等级差别,本来已经十分严明。如果像墨翟那样轻视死亡,就太过分了。因此孟子说明禹对鬼神尽到孝敬;墨翟毁坏礼制,也太过分了。因此孟子说明禹把美盛表现于黻冕。大体上都是指出二者相同的地方,推明二者不同的地方,从而约束墨翟的过失,使之归于正道。后来墨翟之道更加猖獗,风俗大为败坏。孟子出现,便把它当作仇敌加以排斥,把禹列入三位圣人的行列,并承继他的道。唉!如果没有孔子、孟子,禹道和墨道就会混流,玉石也难以分辨了。《易》不是说过吗?“相差毫厘,错误便会达到千里。”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思考吗?汤 学习的人有三种状态:一种是急切勤勉,第二种是悠闲散漫,第三种是懵懂昏昧。懵懂的人并不是不向往学习,只是内心还没有通达。只要引导他使之通达,就像箭已离弦、河流决口一样,怎么知道懵懂的人不能变得急切勤勉呢?所以悠闲散漫的人最危害道业。既然已经知道道理,却把玩弄和习惯当作常态;开始时面色恭敬、听闻而警醒,最后却意志消沉、气势沮丧,因循苟且,一曝十寒,即使到白头死去,也仍然只是普通人。我观察古代圣贤的心,虽然所走的道路不同,方向却相同;然而进德修业之迅速,没有比得上商汤的。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够更新自己,就应当天天更新,每天都更新。”他的意念哪里会有片刻悠闲散漫呢?喜爱善行如同贪求,契合义理如同急迫,听到错误如同获得利益,舍弃过失如同蜕去外壳,道德必然天天更新。天天更新的学习,如果不通过践履而达到纯实,自己不会觉察;那些认为圣道只凭一句话就能领会、不须循序渐进、不必修养实践,天天混日子、每月拖延,把真诚积累、努力长久看作迟钝之才的人,实际上是在自欺。孔子说:“有没有人能有一天把力量用在仁上呢?”这是怜悯学习者悠闲散漫的感叹。况且有所思、有所欲、有所畏、有所自矜,都是心的负累。思考道,就能改变自己的思虑;希望行善,就能使欲望淡泊;畏惧合乎义,就能使畏惧安定;珍重自己的志向,就能使自矜平静;把负累转化为通达,全在于心所趋向。学习的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怎么能勤勉不倦地求取进益呢?远望山,山势高耸苍苍;远望海,海面茫茫。抬脚登山,苍苍的山势更加高;划船游海,茫茫的海面更加遥远。这样才知道先前所看见的还没有穷尽,学习日新也是如此。不断光明盛大,片刻也不忘记,旧习日渐消退,最高的旨趣循序渐进地进入内心;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却自然如此。看商汤讨伐夏桀时,排除众议,一定要前往,没有丝毫疑惑。后来战胜夏桀,他却只有惭愧的德行。汤不是因讨伐桀而惭愧,而是因放逐桀、取代夏朝而惭愧。既然是顺应天意、顺从民心而改变天命,谁不会泰然自居,而汤惭愧羞惭的情绪却默默显现在内心,不加掩藏,并向臣下宣示,想借此洗涤自己。他内心始终保持警觉,不敢自以为是,因此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改正过错而不吝惜;一句话、一个行动,只要思虑稍有差错,随即便如冰消解。诗人赞美他“日跻”,也真是深知商汤。汤根据自己所践行的道理写在铭文中,日常起居、饮食呼吸之间,也用来警戒自己。他哪里会有片刻悠闲散漫的意念呢?虽然如此,学习的人谁不想专心做到这一点,却往往只是勉强牵合,因而没有日新之乐呢?最大的快乐本来完整具足,却不能长久保持,是因为世俗的滋味把它分散了;外在的快乐浓厚,内在的快乐就淡薄了。

故曰:以礼制心,礼者内外之卫也,夫人心一也。今曰有制之者,是复有一心也。盖心之念,有邪有正,有妄有诚,合而观之,皆一心也。犹手有翻覆,实一形也;犹声有笑哭,实一音也。心过则邪,制邪为正;心过则妄,制妄为诚。圣人不能使人必无过心,而能使人常存制心。制心胜,则动静语黙,惟吾是令。过心不二,制心亦无无意无我,寂然常乐。此汤君臣相告之言,所以成其日新之徳者也。夫岂有瞬息悠悠意度哉!噫!汤生于衰世,独能上追尧禹,下启文武,传道于万世者,其用心如此。文王天有力,故行徤;地有力,故博载;日月有力,故运照而不息。惟人亦然:瞩洞幽▯,目之力也;聴别洪纎,耳之力也;握持运掉,手之力也;趯荡趍跄,足之力也。惟心亦然。人知充其力于四体,而不知充其力于一心。心之力藏于恍惚,发于精微。失其养,则凋耗弱懦,不能胜微;得其养,则运量酬酢,动无与抗。心茍无力,何事能集?文王其圣流之冠冕乎?何其力之大也?商纣季世,事之方殷,以眇然之躬,忧勤经理,日昃而食,不御焉。他人观之,其中襟岂能顷刻静谧耶?然而不磷不缁,养成圣徳渊懿纯一,曽不以胶胶扰扰为妨。自非▯之有道,未易能也。夫事物之交,茫然自失,小者出入而不纯,甚者放僻而不反。于是有避世自全,逺尘见独者,其心非不定也。一有接焉,又愦愦矣。盖力之大也,由其心之精也。以火链金,则金精;以事錬心,则心精。乌贵乎烈然谢事哉?心之不精,非特外物汩之也,亦中襟受之也。中茍不受,彼将安寄?均曰性也,惟圣人能性其性;彼不能者,情杂之也。均曰神也,惟圣人能神其神;彼不能者,意杂之也。情性神意,混为一区,若同而异,若异而同。遇事纷然迭为主宰,乌知其为雌雄者?盖由錬之不精也。是以方寸之地,精之则为灵明虚浄之府,杂之则为尘垢滓秽之嚢。慎其所养,动无与抗。故心有兼人之力者,应对起居而不乱;力又倍者,喜怒哀乐而不乱;又倍者,死生忧患而不乱。文王羑里之囚,死生忧患之至矣,而从容演易,安时处顺,无异凝旒端冕,南面而居。盖其平昔涵养之功,正在事物变迁之际,与之循习,无所骇异也。昔晋文公欲为襄公择傅,胥臣曰:“文王在傅不勤,处师不烦,非専教诲之力也。”彼言禀之于天,从容自合云耳。殊不知圣禀虽异,未有不因涵养而成者。譬之甘泉珍木,涤其源则益清,培其根则滋茂。此文王之纯亦不已也。胥臣又曰:「若有邪质,教将不入,犹蒙瞽之不可使视聴也。既不知圣之所以圣,又不知愚之所以愚,絶学弃类,伤教为大。」予读《国语》,未尝不叹息于斯也。且善潜心文王者,莫如孔子。孔子之圣,固天纵之也。而造次颠沛,未尝舍是。自志学至从心,十年一化。大圣自脩,犹节节而进,况他人乎?周公圣人明为善之大端,使人向焉,而不诱人以利心。茍有冀焉,不如其已。谦者,盛徳之事也。《易》但言其终吉而已。安而行之,尊而光,卑不可逾,言之法也。有曰:「自下者人高之,自后者人先之。」意同言病,行之有冀,是计效课功也。利心存焉,出于矫激,反悖其性,有所歆慕,益乱其真。故无利心而为恶,其恶可移;有利心而为善,其善日隳。大躁静其容,大辩讷其口。贪倚亷为地,佞假真为媒。非无善迹也,利心存焉,泯泯棼棼,多见资吾术,借圣言以济其私者矣。周公吐哺握发,谦之至也。岂以此来天下之士,而沽一时之名乎?非也。何为拳拳勤勤若是耶?成其已也。《易》曰:「卑以自牧,谦之妙用也。」周公所行也,岂有利心哉?周公曰:「君子所其无逸。」孔安国以谓:「所念徳其无逸豫。」凡人之心,念念相承,循环不已。在于徳乎,则意消情澹,常乐其全;茍为不然,则念念纵逸,滋蔓难图。倐然生于毫发之微,纷然成邱山之积。甚哉,此心之难驭也!时焉不存之,则躁动轻扰,惟欲飞扬;日焉不存之,则桀鷔横肆,莫可驯伏。逐物从好,急于两绞。故君子戒须臾之离,造次之失。他人则玩嵗愒日,终身弗反焉。原其所由,皆自一念之逸。譬之良牧夫,其所以化顽耎暴,御駻消很者,必有术也。善牧畜者,谨辔勒于未放之时;善牧民者,严礼法于未犯之时;善牧心者,摄思虑于未萌之时。良心之放,必有端也。虑端不能弭,必形于言;言端不能弭,必见于动;动端不能弭,必流于过。过深于动,动深于言,言深于虑。是以意防虑,如拨;口防言,如遏;身防动,如夺;行防过,如割。其发浅,其制易;其形深,其制难。捻滔滔于润土,灭赫赫于焦薪。

译所以说:用礼来约束内心,礼是内外的防卫。人的心本来是一个。如今说有东西来制约它,好像又有一个心。其实心中的念头有邪有正、有妄有诚,合起来看,都只是一个心。就像手有翻和覆,实际上仍是同一个形体;就像声音有笑和哭,实际上仍是同一种声音。心一旦过度,就会成为邪;约束邪念,使之归正。心一旦过度,就会成为妄;约束妄念,使之归诚。圣人不能使人必定没有过错的念头,却能使人始终保有制约内心的力量。制心之力胜过私念,那么无论行动静止、说话沉默,都只听从我的命令。过错之心并不是两个,制心也不是另有一个无意无我的心;心寂然常乐。这就是汤与群臣相互告诫的话,也是成就他日新之德的原因。他哪里会有片刻悠闲散漫的意念呢!唉!汤生于衰乱的时代,却独能上承尧、禹,下启文王、武王,传道于万世,他用心的地方正是如此。文王 天有力量,所以运行刚健;地有力量,所以广泛承载;日月有力量,所以运行照耀而不停息。人也是这样:能看见幽深细微之处,是眼睛的力量;能听辨洪大细小之声,是耳朵的力量;能握持运转,是手的力量;能踢踏奔走,是脚的力量。心也是这样。人只知道充实四肢的力量,却不知道充实一心的力量。心的力量隐藏在恍惚之中,显现在精微之处。失去涵养,心就凋损衰耗、软弱怯懦,不能承担细微之事;得到涵养,就能运筹度量、应酬事物,行动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心如果没有力量,什么事情能够成就呢?文王大概是圣人中最为卓越的人吧,他的心力为什么这样伟大?商纣末世,事务正繁重,他以微小的身躯忧劳勤苦地治理政事,太阳偏西还来不及进食,甚至不享用饭食。别人看见这种情形,他的胸襟难道还能片刻安静吗?然而他不因磨难而改变,也不因染污而变黑,养成了深厚纯一的圣德,竟不曾被纷乱烦扰所妨碍。如果不是他涵养内心有道,就不容易做到。事物交错之际,人容易茫然失措;轻则出入反复而不能纯一,重则放纵邪僻而不能返回正道。于是有人避世以保全自己,远离尘俗以显示独立;他们的心并非不安定,只要一与外物接触,就又昏乱不明了。这是因为心力的强大,源自内心的精纯。用火来锤炼金属,金属就精纯;用事情来锤炼心性,心性就精纯。怎么能因为事情猛烈就推辞、逃避呢?心性不能精纯,不只是外物扰乱了它,也是内心承受了它。内心如果不承受,外物又将寄托在哪里呢?同样都称作性,只有圣人能使自己的性充分发挥;不能做到的,是因为情感混杂其中。同样都称作神,只有圣人能使自己的神明充分发挥;不能做到的,是因为意念混杂其中。情、性、神、意混合成一个区域,看似相同却又不同,看似不同却又相同。遇到纷繁的事情,它们交替成为主宰,哪里知道谁是主、谁是从呢?大概是由于锤炼得不够精纯。因此,方寸之心,精纯了就成为灵明虚净的府库,混杂了就成为尘垢污秽的囊袋。谨慎地培养它,行动时就没有什么能够抗拒它。所以,心有胜过常人的力量,就能在应答、对话和日常起居中不乱;力量再增加一倍,就能在喜怒哀乐中不乱;再增加一倍,就能在死生忧患中不乱。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是死生忧患达到极点的时候,却仍从容地推演《易》,安于时势,顺处境而行,与头戴冕旒、端正冠冕面南而坐没有两样。这是因为他平日涵养的功夫,正在事物变迁的时候,已经与它们相互习惯,所以没有惊骇异常的感觉。从前晋文公想为襄公选择老师,胥臣说:“文王在太傅那里不懈怠,处在师傅之位也不烦扰,这并不只是专靠教诲的力量。” 他所说的是,文王的禀赋来自上天,所以从容自然地合于道罢了。却不知道圣人的禀赋虽然不同,也没有不因涵养而成就的。譬如甘美的泉水和珍贵的树木,洗涤泉源,水就更加清澈;培植树根,树木就更加茂盛。这就是文王纯一不已的功夫。胥臣又说:“如果一个人有邪僻的资质,教诲就无法进入他的心中,就像不能让盲人看见、聋人听见一样。他既不知道圣人为什么成为圣人,也不知道愚人为什么成为愚人,断绝学问、抛弃同类,这是最伤害教化的事。”我读《国语》,没有一次不为这番话叹息。况且,善于潜心体会文王的,没有谁比得上孔子。孔子的圣德固然是上天特别赋予的,但他在仓促、困顿、颠沛之中,也从未舍弃这种修养。从立志学习到随心所欲,每十年就有一次变化。大圣人自我修养,尚且还要一步一步前进,何况其他人呢?周公 圣人明确指出行善的大原则,使人心向于善,却不以利益之心诱导人。如果还存有求取利益的希望,不如停止不做。谦逊,是盛大德行的表现。《易》只说谦逊最终吉祥罢了。安然地实行它,尊崇它就会使德行光大;处在卑下的位置而不可逾越,这是言行的法则。有句话说:“使自己处于下位,别人反而抬高他;使自己处于后面,别人反而让他领先。”意思虽相同,措辞却有毛病;如果实行谦逊还抱有求取回报的希望,就是计较成效、考核功劳了。利欲之心存在其中,行为就出于矫揉激烈,反而违背本性;有所羡慕追逐,更加扰乱真实本性。所以,没有利欲之心而作恶,这种恶尚可改变;有利欲之心而行善,这种善却会日益败坏。极其躁动的人要使仪容安静,极善辩说的人要使口才显得迟钝。贪婪倚靠廉洁作地步,谄佞借真实作媒介。他们并非没有行善的迹象,只是利欲之心存在其中,心思昏乱纷杂;常常看到有人借助我的学说,借圣人之言来成全自己的私利。周公吐出口中的食物、握住头发而暂缓沐浴,是谦逊到了极点。难道他是借此招徕天下贤士,沽名钓誉于一时吗?不是。那他为什么如此恭敬勤勉呢?是为了成就自身罢了。《易》说:“处于卑下以自我约束,这是谦逊的妙用。”正是周公所实行的,哪里有利欲之心呢?周公说:“君子所念所行的,是不使自己安逸。”孔安国认为:“所念的是德行,所念的是不安逸。”凡人的心念,一个接一个相承接,循环不止。如果心念系于德行,意念就消散,情欲就淡泊,常常以保全德性为乐;如果不是这样,心念就不断放纵安逸,逐渐蔓延,难以收拾。它忽然从极细微处生起,纷纷累积成丘山般的堆积。唉,这颗心实在难以驾驭啊!片刻不存养它,它就躁动轻浮、纷乱扰攘,只想飞扬;一天不存养它,它就像桀骜不驯的猛兽,横行放肆,无法驯服。追逐外物、顺从嗜好,比两股绞力还急迫。因此君子警戒自己不可片刻离开正道,不可在仓促之间有所过失。其他人却消磨岁月、虚度光阴,终身不能返回正道。追究它的缘由,全都从一个放纵的念头开始。譬如优秀的牧人,要使顽劣、柔弱、暴躁的牲畜改变,驾驭烈马,消除刚强凶狠,必然有方法。善于牧养牲畜的人,在缰绳尚未放开时就谨慎控制;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在百姓尚未犯法时就严明礼法;善于牧养心性的人,在思虑尚未萌发时就收摄它。善心放纵,必定有一个开端。思虑的开端不能消除,必然表现为言语;言语的开端不能消除,必然表现为行动;行动的开端不能消除,必然流为过失。过失比行动更深,行动比言语更深,言语比思虑更深。因此,用心意防范思虑,如同拨除萌芽;用口舌防范言语,如同阻遏洪流;用身体防范行动,如同夺去其势;用行为防范过失,如同割断其根。它刚发生时浅,容易制止;已经形成后深,便难以制止。要在滔滔之势尚处润土时加以捻灭,在烈火尚烧焦柴时就将其扑灭。

此君子平居自牧,常持以谦之功也。有持谦之功者,其虑必直,其言必式,其动必宜,其过必白。虑无枝蔓之谓直;言无背面之谓式;动无悔吝之谓宜;过无藏袭之。谓白迹其用心,非一朝一夕也。温恭寅畏,常有以制于防。防其始也,角鋭抗衡,若竞若争;其中也,势缓力行,或从或违;其终也,廓然同,粹然一,忻忻而大顺。周公进于是矣。负圣人之才,成天下之业,光明盛大如此,而骄吝之气不萌乎中,岂矫抑而然耶?其处之有素矣。学者有意于周公,由是而习焉,可也。或曰:周公万古一圣人也,果可习而能?与今技艺至微也,力穷人习,仅有毫发之进,其出伦絶类,得之自然者终不可近,况圣人耶?则将应之曰:子所论者才也,才受之天,不可过强。道徳本于性,性可习也。夫性一也,狂圣同之,惟气质之禀则异。异者可同,而同者初不异也。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此防化气质之妙也。知其可必而取必焉,此学问之功也。气质之禀小,学问之功大。惟学者确然不以周公为邈不可及而自止焉,勉勉孜孜,力鞭其所不至,则气质潜化于渐摩积习之中,而圣性复焉。然后知造物之无物,而物物之自造也。孔子望室而知四隅者,必超室表;举舆而知轻重者,必在舆外;游生死而知其终始者,必践形理也。魂魄之变,茫昧莫测,岂可以情识猜揣哉?知之必有道也。畏生死者,未逹也;逹者不畏焉。不畏者,犹未能践形也。常流乎四胜之间。何谓四胜?或曰:存亦乐,亡亦乐,是齐生死也;或曰:聚则有,散则无,是泯生死也;或曰:名立不朽,没而愈光,是轻生死也;或曰:安时俟命,力不可为,是任生死也。齐、泯、轻、任,是四胜也。帘窥壁聴,髣髴未真,姑立言广意,以胜之,终为生死所囿。昔夫子读易三絶韦编,于是原始要终,知生死之説。其于乾坤之蕴、幽明之故、鬼神之情状,如目辨苍素、手数竒偶也。然当时弟子微言奥义,问答多矣。季路一发问,夫子拒之,学者遂谓吾儒所急,脩己治人而已,三纲五常而已,身外之事何足预穷哉?是知聴夫子之言,而不知求夫子之心也。死生亦大矣,圣人岂忽之哉?负手曳杖,逍遥而歌,往来之际,湛然如此,非平日有见焉,不能也。所以不切切言之者,惧学者守易晓之空言,而不闻至精至赜之道也。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是夫子虽不切切言之,而常诲人以生死之大方也。噫!闻学妙矣,其践形梁径,与学者何言之浅也?登堂亲炙,占毕领防,固曰闻所不闻矣。没身勉励,莫际其极,不幸奄忽于桑隂未徙之间,政恐有惜乎之叹也。夕死可乎?因知闻学之妙,非口传耳受、目睹心承,必有豁然开、怡然顺者。故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剖石者乗其璺,开钥者透其簧,义有防,理有解。浮聪蔽聪,杂见移见,弗省是焉。口勤诵,心勤记,目勤觇,耳勤剽。映萤雪,锥股髀,童髦兀兀,方寸不暂开焉。闻性何由发哉?予欲无言,其言雷震,未之或知。其知川决,引学者于中立不倚之地,可矣。噫!践形固非易事,得正之毙,君子之终,他人固有。未能从容于此者矣。扬雄有投阁之骇,范滂有为善之疑。大贤犹尔,况其下乎?盖方其平日志充气盛,自谓了了。及卒然当变,无以应之,尽失其素守矣。是以学者不可不自攷于未然。且莫大于生死,莫小于违顺;莫重于生死,莫轻于梦寐。违顺之来,怵然惊怖;梦寐之间,纷然错乱,莫知所主。况生死之变耶?学者未须论此,但当昼騐之违顺,夜察之梦寐。若湛然如一,无少动摇,则生死去来,直犹旦夜。茍为未然,可不孜孜汲汲,如拯溺捕亡,以冀有闻耶?顔子易》説多矣,学者多尚王弼。弼唱虚无之説,范甯以其幽沈仁义罪过桀纣而遗书不朽,争咀味之。岂其着撰,亦有得三圣之微防,而合于人心之所同者耶?将虚无之説足以荡人,虽万世而不舍也?《易》有平白坦易之涂躬行允蹈,便造圣人,深处而学者忽之。且言《易》如虞翻、陆希声深矣,皆托异梦寄古人以开其説。岂易》果难言?必有神授,而后至耶?不必尔也,惟遵平白坦易之涂足矣。《易》固多术或尚其辞或尚其变或尚其象,或尚其占,皆用也。尽其本则用自应何谓本?复是已。尝窃为之説曰:学易》者必有门户复卦,《易》之门户也。入室者必自户始,学易》者必自复始。得是者,其惟顔子乎?不逺而复称为庶几盖本夫子尝以复礼为仁之説告之矣。顔子躬行允蹈,遂臻其极一已既克,天下归仁,复之之功至矣。

译这就是君子平日自我约束,常常持守谦逊功夫的结果。有持守谦逊功夫的人,他的思虑必然正直,言语必然合乎法度,行动必然适宜,过失必然明白显露。思虑没有枝蔓叫作正直;言语没有两面叫作合乎法度;行动没有后悔和羞愧叫作适宜;过失没有隐藏遮掩,叫作明白。能够做到这些,说明他用心已久,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温和恭敬、谨慎畏惧,时时都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加以制约。防范它的开始时,锋芒尖锐、彼此抗衡,像竞赛争斗;发展到中途时,势头缓和而力量仍在施行,有时顺从,有时违背;到了最后,则廓然相同、纯粹如一,欢欣而大为顺遂。周公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他具有圣人的才德,成就天下的事业,光明盛大到如此地步,难道骄傲吝惜的气息还会在内心萌发吗?这不是靠勉强压抑造成的,而是他平日已有素养。学习的人有意向周公学习,从这里开始练习就可以了。有人说:周公是万古唯一的圣人,果真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吗?即使是今天极其细微的技艺,人们用尽力量学习,也只有丝毫进步;那些超出众人、绝异于同类而自然获得的境界,终究无法接近,何况圣人呢?我将回答说:你所说的是才质,才质承受于天,不可强求超过。道德根本在于本性,本性却可以学习。人的本性本来相同,狂妄的人和圣人都具备它,只有气质禀赋不同。不同的可以变得相同,相同的本来就没有真正不同。即使愚昧也必能变得明达,即使柔弱也必能变得刚强,这就是防止并改变气质的妙法。知道某事可以达到,就一定要取得它,这是做学问的功夫。气质禀赋的作用小,学问功夫的作用大。只要学习的人坚定地不因认为周公遥不可及而自行停止,勤勉不懈,努力鞭策自己达到原本达不到的境界,那么气质就会在逐渐磨炼和长期积习中潜移默化,圣人的本性也会恢复。到那时才知道,造物者并没有另造什么外物,一切事物都是自己造成的。孔子 能够望见一间屋子便知道它的四角,必定已经超出屋外;举起车子便知道它的轻重,必定处在车子之外;能够在生死之中往来而知道它的终始,必定已经实践了形体与事理。魂魄的变化,茫昧难以测知,难道可以凭情感和见识猜测揣度吗?要知道它,必定有方法。害怕生死的人,是没有通达的人;通达的人不害怕生死。不害怕生死的人,还不能算真正实践了形体,常常流转于四种胜过生死的说法之间。什么叫四胜?有人说:活着也快乐,死了也快乐,这是把生死看成同等;有人说:聚合便存在,离散便不存在,这是抹平生死的区别;有人说:名声建立而永不朽灭,死后反而更加光显,这是轻视生死;有人说:安于时势而等待命运,认为人力不能有所作为,这是任凭生死。齐生死、泯生死、轻生死、任生死,就是四种胜过生死的说法。像从帘隙窥视、隔墙偷听一样,所得仿佛而未必真实;姑且立下这些言论以扩大见解、胜过生死,最终仍会被生死所拘束。从前孔子读《易》,读到把编《易》的皮绳断了三次,于是推究事物的起始,探究它的终结,知道了生死的道理。对于乾坤所蕴含的道理、幽暗与光明的缘故、鬼神的情状,他就像眼睛能辨别青白、手能数清奇偶一样明白。然而当时弟子们对微妙言论和深奥义理的问答很多。季路一提出相关问题,孔子却拒绝回答,于是后来的学者便认为,我们儒家最急切的事只是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只是三纲五常而已;身体以外的事情,哪里值得参与并穷究呢?这就是只知道听孔子的话,却不知道探求孔子内心的人。死生也是大事,圣人难道会忽略它吗?孔子背着手拖着手杖,逍遥自在地歌唱,在往来之间始终澄明安然;如果平日没有见识和体悟,是做不到的。他之所以不急切详尽地谈论,是怕学者拘守那些容易明白的空泛言语,而听不到最精微、最深奥的道理。所以说:“早晨听闻了道,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这说明孔子虽然不急切详说,却常常教诲人们认识生死的大道理。唉!听闻学问的妙处已经如此,那么实践形体之道的路径,与一般学者所说的浅近之学相比,又是多么不同啊!登堂受教,亲自承受熏陶,阅读简册而领会其大意,固然可以说听到了从未听到的道理;但终身勉励自己,却始终不能达到它的极致,如果不幸突然死去,在桑树树影尚未移动的短暂时间里,恐怕还会发出遗憾的叹息。这样看来,难道早晨听道、晚上死去就可以了吗?由此可知,听闻学问的妙处,不是口头传授、耳朵接受、眼睛看见、内心承受就够了,而必须有豁然开朗、怡然顺达的体悟。因此子贡说:“孔子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闻到的。”劈石的人要顺着裂纹,开锁的人要透过簧片;义理有门径,事理有关键。浮泛的聪明会遮蔽真正的聪明,杂乱的见闻会改变真实的见解,却不省察这一点。口中勤于诵读,心里勤于记忆,眼睛勤于窥察,耳朵勤于旁听;映着萤火、借着雪光读书,锥刺大腿,年幼年长都孜孜不倦,然而内心仍未能片刻真正开启。听闻关于本性的道理,又怎么能够由此发明本性呢?我本想不说,但一开口便如雷霆震响,只是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它。他的见识像决堤的河流,可以把学习者引到中立而不偏倚的地方,也就可以了。唉!实践形体之道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能够得到正道而死,是君子的结局;但别人也本来就有未能如此从容的情况。扬雄有投阁自尽的惊惧,范滂有行善是否正确的疑虑。大贤尚且如此,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大概人在平日志气充足、意气旺盛时,自以为已经明白透彻;等到突然遭逢变故,却没有办法应对,便完全丧失平日的操守。因此学习的人不可不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自我考察。况且,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也没有比违逆与顺遂更小的事;没有比生死更重的事,也没有比梦寐更轻的事。遇到违逆和顺遂,便惊惧恐怖;在梦寐之间,纷乱错杂,不知道什么在作主。何况生死的变化呢?学习的人暂且不必讨论这些,只应在白天检验自己面对违逆顺遂时的状态,在夜里观察自己梦寐中的状态。如果始终澄明如一,没有丝毫动摇,那么生死的去来,直接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自然。如果还不能做到,难道不应当勤勉急切,如同救援溺水者、追捕逃亡者那样,以求有所听闻吗?颜子 《易》的解释很多,学者大多推崇王弼。王弼倡导虚无之说,范甯因为他把仁义说得幽深沉滞、把罪过说得超过桀纣,便使他的著作流传不朽,人们争相玩味。难道是因为他的著述也确实领会了三位圣人的微妙旨意,符合人心共同的感受吗?还是因为虚无之说足以荡涤、动摇人心,所以即使流传万世也不能舍弃呢?《易》中有平白坦易、亲身实行便能到达圣人境界的道路,偏偏深奥之处却被学者忽略了。即使说虞翻、陆希声解《易》深奥,他们也都假托奇异的梦境,寄托于古人,以阐发自己的学说。难道《易》之道果真难以言说,非要得到神灵传授才可以达到吗?不必如此,只要遵循平白坦易的道路就够了。《易》固然有许多方法,有人看重辞句,有人看重变化,有人看重卦象,有人看重占筮,这些都是作用。穷究它的根本,作用自然会相应。什么是根本?就是“复”。我曾私下作这样的解释:学习《易》一定要有门户,复卦就是《易》的门户。进入房屋一定从门开始,学习《易》一定从复卦开始。能够得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颜子吧?不远而复,所以称为接近圣道,大概是因为孔子曾经把“克己复礼为仁”的道理告诉过他。颜子亲身实行、确实履行,于是达到最高境界;一旦克制自己,天下就归于仁,复的功效达到极点。

固有之,仁本无彼此,迷而不复妄自分隔。且吾身在天地中,一物耳;天地在吾仁中,亦一物耳。学者晓此,方是想像説得仁礼意。隔情碍如何天下归仁?惟践履实地,自然洞彻为一。顔子终日如愚,《论语所载惟发二问一为仁,一为邦。夫子答之,皆极天理人事之大者。原《易》之用,内焉惟穷理尽性,外焉惟开物成务顔子尽之,虽无诸子之着撰,谓之通《易》可也。文中子言九师兴而《易》道微,九师之前未有为易》之説者。岂易》道本于践履,非区区言説所能至耶?是知复之一义为平白坦易之涂圣人善诱之上机学者用心之急务也。虽然,学易》当自复始,而复非《易》也。愚夫昧《易》,才士口《易》,贤人玩《易》,圣人忘《易》。玩而不忘,《易》之病也。忘似昧,圣似愚,通《易》者知之矣。余尝作《复斋铭曰:大《易》之防,微妙难诠善学易》者,以复为先。惟人之生,咸具是性。喜怒忧乐或失其正。视而知复不蚀其明;聴而知复不流于声言而知复匪易匪轻动而知复悔吝不生。惟是四。知本焉,则一。孰觉而存?孰迷而失?勿谓本有劳思内驰,亦勿谓无,悠悠弗思。廓尔贯通,心防取舍,既复其初,无复之者。荡荡坦坦,周流六虚。昔非不足,今非有余。伊顔氏子,口不言《易》,庶几之功,黙臻其极。今我仰止,以名斯斋。念兹在兹,其敢怠哉?曽子孝为百行之宗,行纯则性通,行亏则性贼,二者常相因焉,本同故也。孝以敬为本,而敬者脩性之门也。自天子逹于庶人,孝之事虽不同,同本于敬。事亲而不敬,何以为孝乎?成百善,戢千非,惟此心而已。敬心而发孝于其亲矣,推于兄弟,恭而友者,是其应也;推于夫妇,和而顺者,是其应也;推于亲党朋友,恭而睦,同而信者,是其应也;推于事君治人,忠而恕,亷而勚者,是其应也。是数也,一不应焉,非孝也。借曰孝焉,敬心必不纯也。海之支流必咸,玉之弃屑必润,中存是心,发无不应也。是知孝子之心,万虑俱忘,惟一敬念而已。视如对日星,聴如警雷霆,食如盘诵铭,寐如几宣箴,坐如立,记过之史,行如随纠非之吏,不期肃而自肃焉。念之所通,无门无旁,塞乎天地,横乎四海,莫知其纪极也。昔人有发塜而梦通,齧指而心动者,在其知觉中有如影响,至于鬼神之秘,禽鱼之微,草木之无知,皆可感格,非谲异也,自然也。敬心既纯,大本发露,虚明洞逹,跃如于兢兢肃肃之中,此至孝之士所以行成于外而性脩乎内也。曽子之于孝也,立身扬名,惟此一节,而于闻道最为超警,生死之际,粲然明白,盖由始则因孝心而致敬,终则因敬心而成已騐其平日服膺,念兹在兹而已。启手足则见于战战兢兢之时,发善言则存乎容貎辞气之际,皆敬之谓也。戴经所记,奥义甚多,首文三语已尽其要,学者非弗知也,然皆有愧于曽子者,行之弗至也。恭于昭昭者,孝之名也;谨于昬昬者,孝之实也。求其名,匹夫匹妇能焉;核其实,圣人以为难矣。曽子曰:“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斯须之敬,人能勉强,至于能安能卒,非确然自信,毅然必为,未有能乐其常而至其至也。此无他,疑情未除也。学者之害,疑情为大,彼穷搜博覧,惟恐不闻者,疑情未除也,朝咨夕叩,请益不休者,疑情未除也。博量揣摸,求合乎似者,疑情未除也。情既有疑,则中不安;不安则轻聴而易移;轻聴则不能尊其所闻;易移则不能行其所知。二者交乱其间,方且以礼法为拘囚,専精为滞着,求其有始有卒,难矣。曽子游圣门,最为年少,夫子与之言道,唯诺而已。夫岂有毫髪疑情哉?宜其成就巍巍,度越诸子矣。子思圣贤之言有六似,学者不可不察也。明易者似肤浅,发微者似迂濶,循诱者似秘吝,广譬者似支离,直指者似陵施,乐告者似强聒。察其似,领其要,可以因言防道矣。子思之学见于《中庸》一篇,发明后进其心甚切,章微析妙,惟恐人不解。了学者不能闻一而知,举隅而反,泥于言语之偏,中学几于暗矣。且未有天地便有此中人,孰不禀是以生哉?方其一性不亏,真诚自守,混然而已。知者夸,愚者贼,然后中之名立焉。外狥物,内忘己,然后中之本着焉。情封欲闭,簒其灵明,乆而习安,认赘为嫡。是中也,岂遂销灭破壊而不复存哉?弗知有耳,故以中为难知耶?则昭昭乎日用之间,以中为易知耶?或没齿终身而不自覩焉,何哉?以其近也。目察秋毫,不见其睫;以其近也,执柯伐柯,犹以为逺;以其近也,近而弗察,逺慕高竒。

译仁本来是人人固有的,仁的根本没有彼此之分;人只是迷失了它,不能返回,便妄自分隔。况且我们自身处于天地之间,也只是一物;天地处于我的仁之中,也只是一物。学习的人明白这一点,才算真正从心里领会并说明仁礼的意义。若被情感隔绝、被障碍阻塞,天下怎么能够归于仁呢?只有脚踏实地去实践,才能自然洞彻而合为一体。颜子整天像愚人一样,《论语》所记载的只是他提出的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仁,一个是关于治国;孔子的回答,也都达到天理人事中最重大的地方。推究《易》的作用,对内只是穷究事理、充分发挥本性,对外只是开通万物、成就事务;颜子都做到了。即使没有诸子的著述,也可以说他通晓《易》。文中子说,九位老师兴起以后,《易》道就衰微了;在九位老师以前,还没有人为《易》作解释。难道《易》道本来在于实践,不是区区言说所能达到的吗?由此可知,“复”这一义理,是平白坦易的道路,是圣人善于诱导人的最高机巧,也是学习者用心的急务。虽然如此,学习《易》应当从复开始,但复并不就是《易》本身。愚昧的人蒙昧地谈《易》,才士只在口头谈《易》,贤人玩味《易》,圣人则忘却《易》。玩味而不能忘却,是学习《易》的弊病。忘却好像蒙昧,圣明好像愚昧,真正通晓《易》的人知道其中的道理。我曾作《复斋铭》说:大《易》的旨意,微妙而难以诠释;善于学习《易》的人,应当把复放在首位。人一出生,都具备这种本性。喜怒忧乐有时会失去正当。用眼看而知道返回本性,就不会损伤明察;用耳听而知道返回本性,就不会流于声色;用言语而知道返回本性,就不会把它当作容易而轻忽;用行动而知道返回本性,就不会产生悔恨和过失。关键只在这四件事。知道根本在哪里,四者便归于一。谁能觉察并保存它?谁会迷失而丧失它?不要说根本存在,就劳苦思虑、使内心驰逐;也不要说根本不存在,悠悠然不去思考。心胸廓然贯通,内心自然知道取舍;既然恢复了最初的本性,就不再需要反复恢复。心境广大平坦,流行周遍于六虚。过去并没有不足,现在也没有有余。这就是颜氏之子,他口头不谈《易》,却以接近圣人的功夫默默达到极致。如今我仰望他的境界,用他的名字命名这间斋室。要时时念念在此,哪里敢懈怠呢?曾子 孝是百行的根本,行为纯正,本性就能通达;行为有亏,本性就会受到损害,二者常常互相因依,因为根本相同。孝以敬为根本,而敬是修养本性的门户。从天子到平民,行孝的具体事情虽然不同,但都以敬为共同根本。侍奉父母却没有敬意,怎么能算孝呢?成就百般善行、收敛千般过错,只在这颗敬心而已。存有敬心,于是对父母表现孝顺;推及兄弟,恭敬而友爱,就是它的应验;推及夫妇,和睦而顺从,就是它的应验;推及亲族、党友和朋友,恭敬和睦、同心守信,就是它的应验;推及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忠诚宽恕、廉洁勤劳,就是它的应验。这几方面只要有一项不相应,就不能称为孝。即使勉强说是孝,敬心也一定不纯。海水的支流必定咸,玉石的碎屑必定润泽;内心存有这种敬意,表现出来没有一样不会相应。所以知道孝子的心,万般思虑都忘了,只有一个敬意的念头罢了。他看东西如同面对日月星辰,听声音如同警戒雷霆,进食如同面对盘中诵读铭文,睡眠如同面对几案阅读箴言;坐着如同站立,记过如同史官,行走如同有纠察过失的官吏跟随,不期望肃敬却自然肃敬起来。他的念头所通达之处,没有门户和边旁,充塞天地,横贯四海,不知道它的范围究竟有多大。从前有人掘墓而梦中相通,有人咬手指而使亲人心有所感;在人的知觉之中,有如声影相随。至于鬼神的神秘、鸟兽鱼类的细微、草木的无知,也都能够感通,并非诡异奇怪,而是自然如此。敬心既然纯正,根本就显露出来,内心虚静明澈而通达,在战战兢兢、严肃恭敬之中跃然呈现;这就是至孝之人所以在外成就行为、在内修养本性的原因。曾子对于孝,立身扬名,全在这一点;而他在闻道方面最为卓异敏锐,对于生死的关头,也能灿然明白。这大概是因为开始时凭借孝心而达到敬,最终凭借敬心而成就自身;考察他平日牢记在心的,不过是念念不忘这一点罢了。开口谈及手足,便表现出战战兢兢的状态;说出善言,便表现于容貌、言辞和声气之间,这些都叫作敬。《戴经》所记载的深奥义理很多,但开头的三句话已经完全说尽了它的要旨。学习者不是不知道,只是行为没有达到曾子的程度。显明处的恭敬,是孝的名声;幽暗处的谨慎,才是孝的实质。追求孝的名声,普通男女都能做到;考察孝的实际,圣人也认为困难。曾子说:“奉养父母也许可以做到,保持敬意却很难;保持敬意也许可以做到,始终安然不勉强却很难;安然不勉强也许可以做到,直到临终仍如此却很难。”片刻之间保持敬意,人们可以勉强做到;至于能够安然坚持并终身不改,如果不是坚定地相信自己、毅然决然地必定实行,就没有人能以长久保持为乐并达到最高境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疑虑之情还没有消除。学习者的祸害,没有比疑虑之情更大的;那些穷尽搜求、广泛阅读,唯恐听闻不够的人,是疑虑之情尚未消除;早晚咨询叩问,请求增益而不休止的人,也是疑虑之情尚未消除。广泛衡量、反复揣摩,寻求与相似之处相合,也是疑虑之情尚未消除。内心既有疑虑,就不能安定;不能安定,就会轻易听信、容易改变;轻易听信,就不能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容易改变,就不能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这两种情形交相扰乱于心中,便把礼法看成束缚自己的囚笼,把专心精研看成停滞执着;要想做到有始有终,就困难了。曾子在圣人门下求学,年纪最小,孔子同他谈论道理,他只是恭敬应诺而已。他难道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吗?难怪他成就巍峨,远远超过诸位弟子。子思 圣贤的言论有六种似是而非的情形,学习的人不可不加以察辨。说得明白易懂的,可能看似肤浅;阐发幽微的,可能看似迂阔;循循善诱的,可能看似秘惜不说;广泛譬喻的,可能看似支离;直截指示的,可能看似凌辱施压;乐于告诫的,可能看似强行聒噪。考察这些表面相似之处,领会其中要旨,就可以通过言语来领悟道理了。子思的学问见于《中庸》一篇,对启发后来的学习者,用心十分恳切;分析章句、剖析精妙,唯恐人们不能理解。只是学习者不能由听到一端而推知其他,也不能举一隅而类推其余,反而拘泥于言语的片面意义,于是中道几乎就要昏暗了。况且,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就已有这个“中”;人还有谁不是禀受它而出生的呢?当本性没有亏损时,只是真诚地守持自己,浑然如此罢了。聪明人夸张炫耀,愚昧人损害本性,于是“中”的名称才建立起来;对外追逐万物,对内忘失自己,于是“中”的根本才显现出来。情感被封闭,欲望被堵塞,夺去了人的灵明;久而久之习惯并安于此,竟把赘疣当成嫡子。这种“中”难道就会消灭破坏而不再存在了吗?只是人不知道它罢了,所以才认为“中”难以知晓吗?它明明就在日常生活之间,难道就因此认为“中”容易知晓吗?有人终身到老也不能亲自看见它,这是为什么?因为它太近了。眼睛能察看秋毫,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因为太近,手执斧柄去砍斧柄,仍然觉得目标在远处;因为太近,近处反而不能察看,却远远羡慕高妙奇异之物。

或探妙于形声之外,或谈微于意类之表。是犹驾艅艎而索舟,策飞黄而问骏,岂不惑哉?自昔圣贤讲论发明,无非此事。口传心受,初甚秘密,发端指纵,使人反求诸己焉。敬以立之,诚以明之,扩之逹之,充之足之,日就月将,自强不息。及其至也,心融神防,囊绽氷释,黙尔自契焉。世衰学▯,子思惧斯文之遂絶也,显然论著,笔之于书。其言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夫喜怒哀乐,人皆有之。穷以未发之前,则茫然自失,孰主张是耶?孰施为是耶?子思抽闗启钥,发其秘奥,使学者洞然开晓,如得其遗物自懐袖间,岂不乐哉?然喜怒哀乐与生俱生,子思姑约此以明中,非舍此而中可得也。唐李翺自谓得子思《中庸》之学,着《复性》三篇,防理者称其卓絶,然差之毫厘,异乎吾所闻矣。其説曰:「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情之所为也。情者妄也,邪也。妄情息灭,本性清明。」又曰:「循理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归性命之道也,迹其推衍,大约皆以灭情为言。其言非不高妙,然非子思中庸之学也。中庸之学,未尝灭情也。夫情与生俱生,果可灭耶?情可灭,性可灭矣。今持一叶以示婴儿,与之则笑,夺之则啼,此喜怒哀乐之端也,情之所发也。与生俱生,而欲灭之,犹恶水之波而涸之其源,益流;恶木之花而▯之其根,浸伤。圣人不过节之、防之、止之,不使其烂熳害性而已。善养性者,不汩于情,亦不灭情;不流于喜怒哀乐,亦不去喜怒哀乐。子思所谓中也,即喜怒哀乐以为中,不可离;喜怒哀乐以为中,亦不可。如金石之有声,如饮食之有味,非合非离,中即契焉。故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子思姑约此以明中,非舍此而中可得也。李翺灭情之论,是并圣人于木石之伦,栖学者于枯槁之地,非子思所谓中也。中契则性自复,七情之生,如臂运指,如将将兵,惟吾是使,莫敢肆逸。发而中节,顺理而和,造次颠沛于庸言庸行之间,动容周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事事物物,无非中者,情何灭云?孟子学者必有用心,诚为入门;伪滋情,真滋性也。虚为入门,积生意,化生神也。克己为入门,心励心也。致知为入门,物无遗照也。恕为入门,求同于人也。静为入门,挠而不变也。敬为入门,内外肃也。慎为入门,戢未形也。圣人标指,固非一途。前学以流布,后学以是进脩。孟子乃断然言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夫以圣人标指,拳拳服膺,自应有至,何复名自得耶?自得者,得之于心也。心无所得,而蹈规守矩,终出勉强,不能从容优入圣域。是学也,父兄至爱,不能发其端;师友至密,不能进其道。必也灵襟中启,独见内融,洞洞然,属属然,如平昔之传闻想像,一旦亲睹焉,庶乎其可也。夫学者之心,发于愦愦,其见必卓;开于防防,其诣必至。故拙鲁愚钝为道之资,智巧聪明为性之障。真志立于懦,真习养于徐,真用发于常,真乐生于淡。轩轩之志,乆必堕;皦皦之习,乆必防;揭掲之用,乆必变;沾沾之乐,乆必渝。是以学贵终始也。千了万通,愈失真宗。惟循惟黙,乃能自得。回之愚,参之鲁,在孔门所得最深,皆用心于无所用,若退而进者也。去圣已逺,自得之学湮没无闻,非惟学者之失也,亦教者之过焉。六经之言,毫发分辨;圣人之意,极口宣扬,谆谆屑屑,无举隅善诱之方,将以利之,反以害之。学者亦曰:「如是足矣,理尽于此矣。」拾前人之咳唾,遵旧辙以驱驰。故思学废于笺解,省学废于讥议,悟学废于揣度,通学废于偏党,黙学废于领畧,敏学废于疑贰。六学废而道衰矣。孰以孟子自得之言启之哉?孟子有自得之言,无自得之迹,但言「居之安,资之深,左右逄其原而已」,不可以意义形容也。檠唐大砺金砮可以射矣,而饮羽之镞,非勇引蹶张所能习,必自得于弓矢之外焉。

译有的人要在形体声音之外探求玄妙,有的人要在意旨类别之外谈论幽微。这就像驾着小船去寻找船只,骑着飞黄去询问骏马,难道不是迷惑吗?自古圣贤讲论、阐明道理,无非就是这件事。口头传授、内心领受,开始时似乎很秘密;圣贤从开头加以指示、循循诱导,使人反过来从自己内心求取。用敬来树立它,用诚来明察它;扩大它、通达它,充实它、完备它,日有所成、月有所进,自强不息。等到达到极致,内心融通,精神契合,像袋子裂开、冰块消释一样,默默地自然领会了。世道衰微、学术弊败,子思害怕这种学问终于断绝,于是明白地论述并写在书中。他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而合乎节度叫作和。”喜怒哀乐,人人都有。如果追究它们尚未发出以前的状态,便茫然失去自我;究竟是谁在主宰它?是谁在施行它?子思打开关门、启发锁钥,揭示其中的秘密奥妙,使学习者洞然明白,好像从衣襟袖中找回了自己遗失的东西,难道不快乐吗?然而喜怒哀乐与生俱来,子思姑且借它们来说明“中”,并不是离开喜怒哀乐另有一个“中”可以取得。唐代李翱自称得到了子思《中庸》的学问,著《复性》三篇,讲理学的人称赞它卓越绝伦;然而差之毫厘,便与我所听闻的不同了。他说:“人之所以被迷惑而失去本性的,是情感。” 喜、怒、哀、惧、爱、恶、欲,都是情感所产生的作用。情感是虚妄的,是邪僻的。虚妄的情感止息消灭,本性就会清明。”他又说:“遵循义理而行动,是教人忘掉嗜好欲望、归复性命之道。”考察他的推演,大致都以消灭情感为说法。他的言论不能说不高妙,但并不是子思的中庸之学。中庸之学从来没有消灭情感。情感与生命一同产生,果真可以消灭吗?情感可以消灭,本性也就可以消灭了。现在拿一片叶子给婴儿看,给他就笑,夺走就哭,这就是喜怒哀乐的开端,是情感的发作。它与生俱生,却想要消灭它,就像厌恶水的波纹而把水源干涸,水流反而会更加泛滥;厌恶树木开花而砍伤树根,树木反而会逐渐受损。圣人不过是调节它、防范它、制止它,不让它恣意发展而损害本性罢了。善于养护本性的人,不被情感扰乱,也不消灭情感;不流于喜怒哀乐,也不除去喜怒哀乐。子思所说的“中”,就是以喜怒哀乐来说明中,不能离开它们;以喜怒哀乐来说明中,也不能拘泥于它们。正如金石各有声音,饮食各有滋味,不是合在一起,也不是分离开来,在中道上自然契合。所以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子思姑且借它们来说明中,并不是离开它们另有一个中可以取得。李翱消灭情感的说法,是把圣人和木石同列,使学习者栖身于枯槁之地,这不是子思所说的中。与中契合以后,本性自然恢复;七种情感产生时,就像手臂运转手指,又像将领统率士兵,只听从我的驱使,没有谁敢放纵逸散。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顺应义理而达到和;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中,在平常的言语行为之间,举止周旋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面对一事一物,无不合乎中,哪里还说得上消灭情感呢?孟子 学习者一定要有自己的用心,这确实是入门之道。虚伪会滋长情欲,真实会滋养本性;虚静是入门之道,积累生意,便能变化而产生神明;克制自己是入门之道,是以心力激励心志;推致知识是入门之道,使万物没有遗漏地受到观照;推己及人是入门之道,是在人与人之间求得共同之处;安静是入门之道,受到扰动却不改变;敬慎是入门之道,使内外都严肃;谨慎是入门之道,在事情尚未成形时就收敛它。圣人所标示、指引的道路,固然不止一条;前代的学问借此流传,后代的学问也凭此进修。孟子于是断然说:“君子要以正道深入钻研学问,是希望他自己有所获得。”既然对圣人所标示指引的道路恭敬勤恳、牢记在心,自然应当有所达到,为什么又称作“自得”呢?所谓自得,就是从内心获得。内心没有真正获得,却只是遵守规矩、拘守法度,最终仍会出于勉强,不能从容自如地进入圣人境界。这种学问,即使父兄怀着至亲至爱的心,也不能替他开启端绪;师友关系再亲密,也不能替他推进道业。必须是内心自己开启,独自有所见解,内在融会贯通,洞然明白、专一凝聚,像平日听闻和想象的道理,忽然亲眼看见一样,这才差不多可以。学习者的心,开始时昏昧,见解反而一定卓越;从蒙蔽中开启,造诣反而一定达到极致。因此,笨拙鲁钝是求道的资质,机智巧慧反而是本性的障碍。真实的志向从柔弱中建立,真实的习惯从缓慢中培养,真实的作用从平常中显现,真实的快乐从淡泊中产生。张扬外露的志向,久而久之必然坠落;过于鲜明的习惯,久而久之必然受到阻滞;炫耀显露的作用,久而久之必然改变;沾沾自喜的快乐,久而久之必然变质。因此,学习贵在有始有终。什么都能弄明白、什么都能贯通,反而更加失去真实的根本;只有循序而行、默默用功,才能有所自得。颜回的愚拙、曾参的鲁钝,在孔门弟子中所得最深,都是在看似无所用心之处用心,仿佛退后却实际前进。距离圣人已经很远,自得之学湮没而无人知晓,不只是学习者的过错,也是教导者的过错。把六经的言语逐字逐句分辨,把圣人的意思说得淋漓尽致,反复琐细地讲解,却没有举一反三、善于诱导的方法,本想使人受益,反而使人受害。学习者也说:“这样就够了,道理已经尽在这里了。”他们拾取前人的唾余,沿着旧车辙奔驰。因此,思考之学被笺注解释废弃,反省之学被讥讽议论废弃,觉悟之学被揣测推度废弃,贯通之学被偏私党同废弃,默会之学被领会概略废弃,敏捷之学被疑虑二心废弃。这六种学问都废弃了,道就衰微了。谁能用孟子“自得”的话来启发他们呢?孟子有关于自得的言语,却没有描述自得的具体迹象,只说“居之安,资之深,左右逢其原”罢了;这种境界不能用意义和形象来描摹。矫正唐弓、磨砺金属弩,便可以射箭了;但使箭羽没入目标的箭,不是靠勇力拉弓、用蹶张之力所能练成的,必须从弓箭之外自己获得。

精毫染严,程度可以书矣,而草圣之笔,非黝襟胝指所能造,必自得于笔墨之外焉。孟学孔于百年之后,超然领防,独发奥蕴,传一心之妙用,发陈编之光灿。神而明之,使吾教益尊,不胶于言语畦径之末,真圣门之辅佐,诸子之英雄也。使登乎孔堂,其蕴借和粹,诚若劣于诸子然,其见处超诣,直自不羣。姑舍是之言,非夸大也,亦胸中自负,不碌碌耳。噫!圣贤相传一道也,前乎尧舜,传有自来;后乎孔孟,传固不泯。韩子谓轲死不得其传,言何峻哉!逹如尧舜禹汤,穷如孔孟,人类超防,固难俪也。道果不传乎?顔曽传道者也。轲死千余年,果无顔曽乎?时无孔子,顔子没于陋巷,而少正卯为闻人;时无孟子,匡章陷于不孝,而仲子为亷士。人岂易识真哉?荜门圭窦,密契圣心,如相授受,政恐无世无之。孤圣人之道,絶学者之志。韩子之言,何峻哉!

屏山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屏山集巻二      宋 刘子翚 撰论维民论上古无自固之国,若有维民之道。有国之大,犹人之形神,其君也气,其民也神。气相资,形乃生焉;君民相资,国乃固焉。相资之道,必先有与也。神与气,气乃与神;君与民,民乃与君。盖上者下之唱,本者末之附也。民有骇乱离析,与民者之过也;气有乖戾泮涣,与气者之过也。是以神存其气,则气盛而形充;君维其民,则民归而国固。甚哉,民心之无常也!浸浸乍归,荡荡俄往,去就之端,最为难察。自昔观我政于庙堂之间,得民情于肝膈之内,有要道矣。政苛与刑酷,与赋敛重,与徭役数,与有是四者,民必不乐。其生不待闻其怨嗟之声,见其蹙额之色,时虽幸安,民必叛已。无是四者,时虽甚危,民必附已。不待走闾巷,访鳏独而知其必乐其生矣。夫民之乐不乐,其事至微,何规规察察而欲知之耶?盖不乐之意鬰于胸中,亦不能自制也。积而为怨,怨极则怒。怒之心蓄而未发,甚于敌国之兵戈,过于天灾之水旱。不见其形,莫知警惧。彼其疾上如仇讐,伺有衅隙,与之偕亡。而为上者方且偃然抚之,曰“此吾赤子也”,犹木蠧于中,鱼溃于腹,一旦破壊,其可支哉!民心无常如此,去就之端难察如此,故有国者兢兢业业,不敢自安,思有以维之也。自古及今,天下之民必有所属。尧舜之民,禹维之;桀解其维,而夏亡。商之民,文武维之;幽厉解其维,而周亡。自秦汉以来,或解或维,此治乱兴亡,循环不已也。我宋统御十圣,虽武畧文经其道不同,要之皆以寛厚为治。至哉,仁宗之仁也,三代以来一人而已。笑言成恩,咳唾为泽,薫蒸沈浸,四十余年,所以维民者尽矣。故胡虏崛兴,过于刘石、徳光之暴;靖康竒祸,同乎永嘉、开运之酷;而人心戴宋,乱而不离,宜乎主上之所以中兴也。

译精细的毫笔染上浓墨,掌握好程度便可以写字了;但草书圣手的笔法,不是靠黝黑的衣襟、磨出老茧的手指所能造就的,必须从笔墨之外自己获得。孟子在孔子去世一百年之后学习孔子,超然领会其意旨,独自发掘深奥内蕴,传承一心妙用,使古旧典籍重新发出灿烂光彩。他使道理神妙而明白,使我们的教化更加尊崇,不拘泥于言语和途径的末节,真是圣人门下的辅佐、诸子中的英雄。假使他登上孔子的学堂,他内在的含蓄和温和纯粹,诚然似乎不如诸子;但他的见识和造诣,却确实超群出众。姑且撇开这番话不说,这并不是夸大,也是因为我心中自有判断,不愿庸庸碌碌罢了。唉!圣贤相互传承的是同一道理。尧、舜以前,道统的传承有它的来由;孔子、孟子以后,这种传承也固然不会泯灭。韩愈说孟轲死后没有得到道统传承,这话说得多么严峻啊!像尧、舜、禹、汤那样通达,像孔子、孟子那样处于困穷,超越整个人类,当然很难有人可以匹敌。道果真没有传承吗?颜回、曾参就是传道的人。孟轲死后一千多年,难道果真没有颜回、曾参这样的人吗?当时没有孔子,颜子埋没在陋巷,而少正卯却成为有名的人;当时没有孟子,匡章陷于不孝的名声,而陈仲子却成为廉士。人哪里容易识别真正的人呢?即使身处柴门小户,也可能暗中契合圣人的内心,仿佛彼此传授承受;恐怕没有哪个时代会完全没有这样的人。只是有人孤立圣人的道统,断绝学习者的志向。韩愈这话说得多么严峻啊!《屏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二    宋代刘子翚撰写,论说 《维民论》上 古代没有凭借自身固守而使国家稳固的道理,如果有维系百姓的办法,国家就能稳固。国家的广大,就像人的形体和精神;君主如同气,百姓如同神。气相互资助,形体才得以生成;君主和百姓相互资助,国家才得以稳固。相互资助的道理,必定首先在于上方给予。精神给予气,气才给予精神;君主给予百姓,百姓才给予君主。大概上位者是下位者的倡导,根本是末端的依附。百姓惊惧、动乱、离散,是给予百姓者的过错;气机乖戾、离散,是给予气机者的过错。因此,精神保存气,气就旺盛而形体充实;君主维系百姓,百姓就归附而国家稳固。百姓之心无常,实在太严重了!它渐渐忽然归附,浩荡地突然离去,离开和归附的端倪最难察知。自古以来,观察我在朝廷中的政令,体察百姓内心深处的情感,有一条重要的道理。政令苛刻、刑罚残酷、赋税沉重、徭役频繁,具备这四项,百姓必定不以生活为乐。他们活着时不必等到听见怨叹的声音、看见皱眉的脸色;即使一时侥幸安定,百姓也必定已经背叛。没有这四项,即使当时局势非常危险,百姓也必定归附。不必走遍街巷、访问鳏夫孤老,就知道他们一定乐于生存。百姓生活得快乐不快乐,事情本来极其细微,为什么还要拘谨细察地想知道呢?因为不快乐的情绪郁积在胸中,也不能自行控制。怨恨积累起来就成为愤怒。愤怒的心情积蓄着尚未发作,比敌国的兵戈更可怕,超过上天降下的水旱灾害。它没有外在形状,人们便不知道警惕畏惧。百姓痛恨上位者如同仇敌,窥伺着有可乘之隙,准备同他一起灭亡。而上位者却正安然自得地抚慰他们,说“这是我的赤子”,就像树木内部已经被虫蛀、鱼腹内部已经溃烂,一旦崩坏,难道还能够支撑吗?百姓之心如此无常,离开或归附的端倪如此难察,所以拥有国家的人战战兢兢、勤勉不息,不敢自以为安,思考用什么来维系百姓。自古至今,天下百姓必定有所归属。尧、舜的百姓,由禹来维系;桀解开了这种维系,所以夏朝灭亡。商朝的百姓,由文王、武王维系;幽王、厉王解开了这种维系,所以周朝灭亡。自秦、汉以来,有时解开,有时维系,这就是治乱兴亡循环不止的原因。我们宋朝统治了十位圣君,虽然武略文治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都以宽厚施政。仁宗的仁德达到了极点,三代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他谈笑之间便施成恩惠,咳唾之间便化为恩泽,熏陶浸润百姓四十多年,用来维系百姓的办法已经全都做到了。因此,即使胡虏兴起,其暴虐超过刘渊、石勒、耶律德光;靖康年间的奇祸,与永嘉、开运年间的惨酷相同;人心仍拥戴宋朝,国家动乱而百姓不离弃,主上能够中兴,正是理所当然的。我私下认为,自南渡以来,国运艰难窘迫,皇帝的心情忧郁焦灼;凡是下诏咨询、颁布诏令,都把勤勉体恤百姓放

窃惟南渡以来,天歩窘蹙,宸心郁焦,凡咨询之及,诏令之颁,惟勤恤元元是先,岂非鍳古昔之治道绍祖宗之遗泽,以祈安定耶?愚尝攷维民之四説焉:政苛无有也,刑酷无有也,徭役之烦无有也,惟赋敛一事不可谓轻。且今日国家非有横给浮费也,特以军旅之兴,资用不可一日阙耳。有司奉承无术,益费増烦,故常税之外,月有桩,嵗有籴,有明耗,暗耗,有带科,析科,有和买,有预借。如市庚银,如货咸茗,如卖僧鬻爵,如造甲脩船。其微至皮角竹木之类,一取于民,名之曰和,其实强估;名之曰借,其实不偿。以疮痍之民,供多多之赋,岂易支吾耶?膏萎凉暍,必有道焉。兹幸邉遽暂息,戎事稍纾,当讲画究明,苏凋甿,活遗噍,以成康阜之治。噫!求民之瘼,施恩弗恩;维民之道,轻敛为急。维民论中维民之道,莫先于轻赋敛。或曰:赋敛轻则国用不足,柰何?是未之思也。昔人以蜀为富国,以江淮为财赋渊薮。今奄宅二区,居膏腴厚实之地,而常有煎熬窘乏之忧,是理财无术也。术之大要有二:一曰讲经制之道,二曰革科纳之▯,皆所以足国寛民也。何谓讲经制之道?财欲丰而散,不欲丰而聚。散则足,聚则竭。所以丰之有源也。今山泽之利,搜求窍穴,毫发无遗;闗市之征,束薪把菜,亦有所取。利源至多至烦,而用犹不足者,窃意本之过也。敦本之道,莫先重农。今散农非一涂无术以聚之,困农非一事无术以寛之。营屯虽兴,耕凿未广。盖兵骄不肯躬耒耜也,将无体国之诚也。寛乡荟盛而嘉谷稀,狭乡人众而农夫寡。古有迁民荐更之法焉,或徙弛刑,或出贜吏,以实空鄙,禁游惰,抑技末,诱之罚之一归于农,使阛阓难寓而田畆易居,他业艰苦而田夫优裕,是聚之寛之之术也。今未行焉,是经制之道有所未尽也。国富而节,人有拂心;国贫而节,人有恕心。今主计之官无出入之制,随田取足,不量民力焉。兵以衞民,食于民;官以治民,食于民。茍出不临戎,居不司事,勿食可也。郡县已并,旋复员阙可减复増。或虑裁抑之行,众将咨怨,殊不思费用之广浩于邱山,非天降而地溢也,一取于民耳。深镌痛削,民不堪命,亦将怨叛。防此小嗟,忘彼大憾,较其轻重,当何如耶?况节之有道,当于人心未必生怨。此经制之道有所未尽也。昔之足国者,敛不及民。今一钱用度,必取于民,术至相反也。究其▯在于儒臣缙绅耻言财赋,国计之权一委强干之吏。彼以堪事为能,无所斟酌恻怛之意,素不存于胸中,况以任之弗乆,聴之不专,无因时通变阖辟之道,裂东裨西,趣办目前而已。如豪右之家主帑藏者,月更嵗易,岂复有丰饶之理耶?

译在首位,难道不是鉴察古代的治国之道,继承祖宗留下的恩泽,以求国家安定吗?我曾考察维系百姓的四种说法:政令苛刻,没有;刑罚残酷,没有;徭役繁重,没有;只有赋税这一项,不能说轻。况且今天国家并不是有额外横征和浮费,只是因为军队兴起,军需用度一天也不能缺少。主管官员奉行办理没有办法,反而使费用增加、事务繁烦,所以在正常税收之外,每月有桩积摊派,每年有籴买征取;有明面的耗费,也有暗中的耗费;有附带科派,也有分拆科派;有和买,有预借。比如市卖庚银,比如把咸茗当作货物征取,比如卖僧、鬻爵,比如制造铠甲、修造船只。细小到皮革、兽角、竹木之类,也都向百姓征取,名义上说是“和”,实际上是强行估价;名义上说是“借”,实际上并不偿还。让遭受创伤的百姓供给如此繁多的赋税,哪里容易支撑应付呢?滋养膏脂、使人适应寒凉暑热,必定有方法。如今幸而边境战事暂时停息,军事事务稍微宽缓,应当谋划讲求、彻底查明,使凋敝的百姓得到苏息,使遗留下来的百姓能够存活,以成就安康富足的政治。唉!要探求百姓的疾苦、施行恩惠而使恩惠真正发生,维系百姓的办法,以减轻征敛为最急迫。《维民论》中 维系百姓的办法,没有什么比减轻赋税更优先。有人说:赋税减轻,国家用度就会不足,怎么办?这是没有认真思考。过去有人认为蜀地是富国之地,把江淮看作财赋的渊薮。如今我们占有这两个地区,处在肥沃丰厚的土地上,却常有煎熬困乏的忧虑,这是理财没有方法。理财方法的大要有两条:一是讲求经常制度的道理,二是革除科派征纳的弊端,都是为了使国家充足、百姓宽裕。什么叫讲求经常制度的道理?财物希望丰富而分散,不希望丰富而聚积。分散就充足,聚积就枯竭;使财物丰富是有源头的。如今山林川泽的利益,被搜求到每个孔穴,丝毫不留;关市的征税,即使一捆柴、一把菜,也要有所征取。获利的源头极多极繁琐,而费用仍然不足,我私下认为是根本上的过失。敦厚根本的办法,没有什么比重视农业更优先。如今使逃散的农民归聚,并非没有途径,只是没有办法使他们聚集;使困苦的农民宽裕,也并非只有一件事,只是没有办法使他们宽裕。营田屯田虽然兴办,耕作开垦却没有广泛开展。大概是士兵骄纵,不肯亲自操持农具;将领也没有以国事为重的诚意。宽阔的乡里人口聚集而好谷稀少,狭窄的乡里人口众多而农夫稀少。古代有迁徙百姓、荐举更替的办法:有时迁徙犯轻罪而减刑的人,有时放出贪赃的官吏,让空旷偏远地区充实人口;禁止游荡懒惰,抑制工商业末技,诱导他们并惩罚他们,使一切归于农业;使市井难以居住而田地容易安居,使其他行业艰苦而农夫生活优裕,这就是使人口聚集、使百姓宽裕的方法。如今这些办法没有实行,这说明经常制度之道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国家富裕时节省用度,人们会有不满之心;国家贫困时节省用度,人们反而有宽恕之心。如今主管财政的官员没有收入和支出的制度,随着田产征取达到足额,不衡量百姓的力量。军队用来保卫百姓,却从百姓那里取食;官员用来治理百姓,也从百姓那里取食。如果出门不临战,居家不主管事务,就可以不供养他。郡县已经合并,随后恢复设置的人员和空缺可以减省,不必再增加。有人担心裁减抑制的措施实行后,众人将会怨恨,却完全没有想到,费用浩大如丘山,并不是天降下来的、地涌出来的,全都取自百姓。深重地刻削,百姓不能承受命令,也将怨恨反叛。为了防止眼前的小小叹息,却忘记将来的巨大遗憾,比较轻重,应当怎样呢?况且节省用度自有方法,只要合乎人心,未必会产生怨恨。这说明经常制度之道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过去使国家富足的人,征敛不涉及百姓。如今即使一文钱的用度,也一定取自百姓,方法恰好完全相反。究其弊端,在于儒臣士大夫以谈论财赋为耻,把国家财政的权力全部交给强干能办事的官吏。他们把能办事当作才干,心中一向没有斟酌体恤之意,何况任职不久,听命又不专一,也没有根据时势通变、开合调节的方法,只是拆东补西,急于办理眼前事务罢了。就像豪门大户中主管库藏的人,按月更换、按年更替,哪里还会有财物丰饶的道理呢?

此经制之道有所未尽。也茍不任谋猷经逺之臣,而责成于干局之吏;不求通变阖辟之宜,而専守彛常之制;不务敦本富民之道,而争求锥刀之末;不图甘节之苦,而虑悠悠諠哗之怨,则浸浸靡靡,日复一日,坐困而不可为矣。何谓革科纳之▯?今朝廷少有科敷,州县必増其数。其説谓细民逃户无可供输,按产而均,或致乏事;善良畏惮奔奏,豪猾巨捍迁延,吏缘为奸,权宜纵舍,则民已倍费矣。受纳之间,巧▯百出,执役掌事皆老奸宿狯,视吾民犹家鸡圏豕,惟所咀啖焉。权衡斗尺,邦有定制,一揺手则变多为寡,一谬言则指精为粗,事例糜费既不可阙,隂欺昼攫,纷然其间,愚民▯胱惊骇,不知所措,则又倍费矣。受纳既艰,权归揽子。揽子与仓吏潜通腹心,相为唇齿,民户自输则千端阻抑,揽子代纳则一槩通融,仓吏要民,民愤之;揽子要民,民甘之。盖依之虽若见侵,去之又患无托也。民聴命于揽子,则又倍费矣。或立期促迫,或先限监催,一檄经过,千家搔扰,则又倍费矣。民安得不重困哉?噫!民孤立于下,众蠧乗之,若猬毛非法▯也,官▯也;非上困民也,官困民也。故官非其人,则官为蠧;官无其术,则下为蠧。今欲扶弱沮强,惟在得一受纳官尔。郡县皆选清亷强力之士主之,振职者有赏有陟,否则有罚有▯。使应此选者为试才之地,发誉之基,则人人自励,必躬必亲,取民之赋如出其槖,自然羣蠧屏缩,斯民稍寛矣。经制之道既尽,科纳之▯又革,则国用足而民安富矣。夫民之叛上,非乐为也,由其中懐不满之心,故易以倾揺,盗贼诱之从为盗贼,夷狄刼之从为夷狄,谁之罪耶?方其为民也,官诛求,吏掊克,视之如草芥,不知人心之已解;及其既叛也,急追捕,肆屠戮,视之如禽兽,不虑邦本之益危,岂不殆哉?今日维民之道,非他,要在安之富之而已,非谓人人慰劳抚摩。之也,勿扰之,斯安矣。非谓人人丰殖赡给之也,勿穷之,斯富矣。民心一固,推之不舍,逐之不离。彼其附上,非上人连比胶结之也,富之,安之,民自相维矣。维民论下无苛政,无暴刑,无重役,无厚敛,维民之道尽矣。谁与奉行良法美意,被彼黎庶哉?外建千官,内列百吏,亲于民者,惟县令耳。日者朝廷严选举之法,开褒擢之路,大县皆自堂除,忧民之深也。然邑有小大,民无亲防,重此轻彼,岂一视同仁之意哉?以县邑至多,择其大犹以为难,安得尽付良吏哉?挈领而裘正,理纲而目张。太守者,县令之纲领也。令之贤否,守得举之,刺之存之,罢之,荣之,辱之,声气所加,有变化人材之道焉。举一郡言之,令有亷有贪,有勤有惰,有循有暴。守将贤与慕徳,则观感而化;畏威则悚惧而化;以求知己,以寛罪戾,心竞力争,千里之内皆化而为良吏矣。守将不贤与,则贪者自遂,暴者肆情,惰者日偷,恬然无所忌惮,而洁白公正之吏立已则见尤,守法则获谤,抗上则招戾,往往变节忍诟以谋茍安,千里之内皆化而为不良之吏矣。龚黄为郡,诸邑无不获之民;赵张试政,千里无不才之令,其势然也。故守将重寄也,有七不可除:姻娅勿除,勲劳勿除,私防勿除,祈闲均逸勿除,告衰引疾勿除,被劾左迁勿除,便私养了婚嫁勿除。无是七者,惟以承宣牧民为心,乃分符剖竹,其名正,其任专。且古之牧民者甚难,今之牧民者甚易。古之守令出入阡陌,劝督农桒,疏渠筑埧,遣鳄去兽,课其牛马,教之植艺,疾疠则治之疗之,贫穷则赈之恤之,训以祭祀婚冠之礼,读以比闾族党之法,其劳甚矣。今之四民生生之理,皆自营办,毫发不仰于官,惟官勿挠之足矣。挠之之由,在于不能戢下,刻木舞文,贪如谿壑,弯弧肆威,畏于虎狼,赇赂公行,其▯乆矣,十数年来尤甚。钱非盈积不受,货非溢槖不携,故东臯南畆,高门大第,鲜衣美食,皆此曹之受用也。守令虽不残民,而民破家荡产于此曹之手,善控御者犹不能尽其防,况纵之哉?故今日守令之良莫先于戢。下夫良法美意,朝廷之惠也。逹朝廷之惠以及民,守令之惠也。守令之惠弗施,咎在守令。守令之惠不得施,复何咎耶?方严文峻法,星流火飞。今日以乏事褫官,明日以缓征镌职。虽有岂弟慈爱之心,恐惧弗得施也。而乃责其循抚之效无闻,是犹委市贾之求赢,而禁其防利干没;趣庖人之进味,而恶其剥肤槌髓。安有是理耶?故赋敛急则守令才,赋敛寛则守令贤。守令贤则民寛,守令才则民扰。由上使之也。噫!羿能簒夏之天下,而不能簒夏之民心。莾能移汉之社稷,而不能移汉之民心。是以少康、光武之兴,呼吸而云聚,川赴抑有由也。国家茍尽维民之道焉,则恢复之功,期期可集。本固邦宁,内何虑乎啸呼,外何忧乎介狄哉?

屏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这就是经常制度之道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如果不任用谋划深远、经营长久的大臣,却把责任交给只会办事的官吏;不寻求通变开合的适宜办法,却专门死守旧常制度;不致力于厚植根本、使百姓富足的道路,却争相追逐锥刀般细小的利益;不谋求甘美节制所带来的长远好处,却担心悠悠众口的喧哗怨言,那么事情就会逐渐衰败,一天拖过一天,坐困到无法挽救。什么叫革除科派征纳的弊端?如今朝廷稍有科派摊征,州县就必定增加数额。它们的说法是,贫民和逃户没有可以供纳的财产,只能按产业平均征收,或许会导致无法办事;善良百姓害怕而奔走申诉,豪强奸猾者却强行抗拒、拖延不办,官吏借机作奸,权宜地放纵或舍弃,于是百姓已经多付了一倍费用。征收交纳之间,巧诈弊端层出不穷;掌管差役和事务的,全是老奸巨猾之人,把我们的百姓看得如同家养的鸡、圈养的猪,只任凭自己咀嚼吞食。权衡斗尺,本来国家有固定制度;一挥手就能把多变少,一句错话就把精细说成粗劣。事务惯例中的糜费既不可缺少,暗中欺骗、白天劫取又纷纷夹杂其中;愚昧的百姓惊慌害怕,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又多付了一倍费用。既然交纳如此艰难,权力就归于包揽代纳的人。包揽代纳者与仓吏暗中互通内情,彼此相互依靠;百姓自行缴纳,便设置千般阻挠压制,包揽者代为缴纳,却一概通融。仓吏要挟百姓,百姓因此愤恨。把这些要紧事务揽在自己手中,百姓反而甘心。因为依靠它,虽然似乎常受侵扰,但离开它又担心无所依托。百姓听从揽子,就又要加倍缴纳费用了。有时立下期限催逼,有时预先限定期限派人监视催促,一纸檄文经过,千家万户便纷纷受到骚扰,这又使费用加倍。百姓怎能不更加困苦呢?唉!百姓孤立处在下位,许多蛀虫乘机侵害他们,就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这不是法令造成的弊病,就是官吏造成的弊病;并非上面困扰百姓,而是官吏困扰百姓。所以,官员不是合适的人,官府就成了蛀虫;官员没有治理的方法,下属就成了蛀虫。如今想要扶助弱者、压制强者,关键只在于得到一名主管征纳的官员。郡县都选拔清廉而有才干的人主持此事;振作职守的人有赏赐、有升迁,否则便有惩罚、有黜免。使接受这一选任的人把它作为考验才能的场所、建立声誉的基础,那么人人都会自我勉励,必定亲自尽责,把百姓的赋税看作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一样,众多蛀虫自然都会退缩,百姓也就稍稍宽裕了。经办财赋的办法既已完备,征纳的弊病又得到革除,那么国用充足,百姓就会安定富足。百姓反叛上级,并不是喜欢这样做,而是因为心中怀着不满,所以容易被动摇;盗贼诱骗他们,他们就跟着做盗贼;夷狄劫掠他们,他们就跟着夷狄。究竟是谁的罪过呢?他们还是百姓时,官府横加索取,吏员肆意盘剥,把他们看得如同草芥,却不知道人心已经离散了。等到他们已经反叛,又急忙追捕,任意屠杀,把他们看得如同禽兽,却不考虑国家的根本更加危险,难道不是很危险吗?今天维系百姓的办法没有别的,关键只是使他们安定、使他们富足罢了,并不是说要逐一慰劳抚慰他们;不去扰扰他们,他们就安定了。也不是说要逐一使他们增殖财产、供给丰足;不把他们逼到穷困,他们就富足了。民心一旦稳固,推拒他们也不会离去,驱逐他们也不会离开。百姓归附君上,并不是君上把他们结连得像胶漆一样,而是使他们富足、安定,百姓自然会彼此维系。《维民论》下篇 没有苛刻的政令,没有暴虐的刑罚,没有繁重的劳役,没有过分的征敛,维系百姓的方法就完备了。由谁来奉行良法美意,把这些恩惠施加给百姓呢?外有设置的千官,内有排列的百吏,和百姓最亲近的,只有县令。近来朝廷严格选举官员的法令,开辟褒奖擢升的途径,大县的县令都由朝廷直接任命,这是因为深切忧虑百姓。然而县邑有大小,百姓并没有亲自防守之责,却重视这个而轻视那个,难道是同等看待、一视同仁的意思吗?由于县邑极多,即使只选择大县也尚且困难,怎么能把它们全都交给良吏呢?提起衣领,皮衣就整齐;理顺纲绳,网目就张开。太守,是县令的纲领。县令贤能还是不贤,太守可以举荐他、刺察他、留用他、罢免他、使他荣耀或受辱;太守声势所及,有改变人才的作用。就一个郡来说,县令有廉洁的,也有贪婪的;有勤勉的,也有懒惰的;有奉行常道的,也有暴虐的。太守贤明并且仰慕德行,县令就因观感而改变;畏惧太守威势,也会因恐惧而改变;为了求得太守知遇、宽免罪过,人人竞相努力,在千里之内全都化为良吏。太守不贤,贪婪者便任意遂行,暴虐者便放纵性情,懒惰者一天比一天偷安,安然无所顾忌;而廉洁公正的官吏一旦树立操守就受到责难,奉守法令就遭受诽谤,抗拒上意就招来罪责,往往改变节操、忍受耻辱来谋求苟且安定,在千里之内全都化为不良官吏。龚遂、黄霸治理郡国时,各县没有一个不使百姓得到好处;赵广汉、张敞试行政务时,千里之内没有一个不是有才干的县令,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太守、郡守是肩负重任的人,有七种情况不可任用:姻亲不可任用,有功勋劳绩者不可任用,私下有请托交往者不可任用,请求闲散、均享安逸者不可任用,以衰老为由告退、以疾病为由引退者不可任用,被弹劾而降职者不可任用,图求私利、供养子女婚嫁者不可任用。没有这七种情况,只把承受诏命、治理百姓放在心上,才应当授予符节、剖分竹符;这样名分端正,职责专一。况且古代治理百姓很难,今天治理百姓却很容易。古代的郡守县令出入田间小路,劝导督促农桑,疏通水渠、修筑堤坝,驱逐鳄鱼、赶走野兽,考核他们的牛马,教他们种植和耕作;发生疾病就给他们医治,贫穷就赈济抚恤他们;教导他们祭祀、婚姻、冠礼的礼仪,向他们讲授邻里、乡党组织的法令,那是非常辛劳的。如今四民谋生发展的事务,都由各自经营办理,丝毫不依仗官府,官府只要不扰害他们就够了。扰害他们的原因,在于不能约束属下:刻削文书、玩弄法令,贪婪得像深谷一样没有满足,弯弓逞威;对百姓凶如虎狼,贿赂公然流行,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十多年来尤其严重。钱财不是堆积得满满的就不接受,货物不是装满口袋就不携带,因此东边的高地、南边的田亩,高门大宅、华美衣服和精美食物,都是这些人的享用之物。太守县令即使没有残害百姓,百姓也会在这些人的手中倾家荡产;善于控制驾驭他们的人尚且不能完全防止其侵害,更何况放纵他们呢?所以今天评定太守县令的优良,没有比约束下属更重要的了。良法美意,是朝廷的恩惠;使朝廷的恩惠惠及百姓,是太守县令的恩惠。太守县令的恩惠没有施行,过错在太守县令;太守县令的恩惠无法施行,又能责怪谁呢?现在文书严苛、法令峻急,政令像流星、火焰一样飞驰。今天因为政务懈怠而被罢官,明天因为征收稍缓而被削职。即使有和乐仁慈、爱护百姓的心,也恐怕无法施行。却反而责怪他们安抚百姓的成效没有声闻,这就像把获取利润的任务交给商人,却禁止他赚取和侵吞利益;催促厨师进献美味,却厌恶他剥皮敲骨。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所以赋税征敛急迫,太守县令就显得有才干;赋税征敛宽缓,太守县令才算贤能。太守县令贤能,百姓就宽裕;太守县令只求才干功绩,百姓就受到扰乱。这是上面使他们如此的。唉!羿能够篡夺夏朝的天下,却不能篡夺夏朝的民心;莽能够改易汉朝的社稷,却不能改易汉朝的民心。因此少康、光武兴起时,百姓一呼一吸之间便云集响应,像百川奔赴大海一样,实在是有原因的。国家如果完全遵行维系百姓的方法,那么恢复国家的功业,一定可以按期完成。根本稳固,国家安宁,对内还忧虑什么呼喊作乱,对外还忧虑什么夷狄呢?《屏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屏山集巻三      宋 刘子翚 撰论汉书杂论上陈万年性谄,临死召其子咸,告教。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咸曰:“具晓所言大意,教咸谄也。”初,丙吉病时,万年与二千石同问疾,众退,万年独留,昬夜乃归。吉病甚,宣帝临问大臣行能,吉荐万年,遂为御史大夫。呜呼!以吉之贤,犹乐佞人,信乎?逺佞人之难也。万年以此致身,虽死犹不知愧,又欲世济其术,悲夫。王商长八尺余,容貌绝人,为丞相。单于来朝,拜谒商,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成帝叹曰:“真汉相矣。”王商闻望见重一时,单于岂能知哉?特畏其貌耳。成帝相商已久,闻单于之言,始以为真汉相,则帝初不知商之所以可用也。单于之言果足为重,则堂堂之夫皆真相也耶?史称王商有刚毅节。初,商有女,太后欲以备后宫,商意难之,竟辞以疾。及商为王鳯所中,事下司▯,商惶怖,更欲内女为援,廼因李媫妤白见其女,故张圭以此撃之甚力。廷臣史丹等皆排根之。商免相三日,呕血而死。然则商所谓信道不笃,既得之患失之者也。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商岂刚者乎?冯野王不为三公,名重当世;倪寛为御史大夫,官属易之。以此知士之立朝,可不思有以重耶?要官显爵,居贤则重,居不肖则轻。人主以是柄而御天下,可不慎其选耶?元帝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冯野王是也。」野王以女弟为昭仪,不得为御史,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之行能髙矣。观此言,未可谓确然亡欲者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易》曰:「君子以惩忿窒欲。」非近乎道者不足语此。赵广汉为京兆,告丞相魏相、韩延夀为左冯翊,劾御史萧望之,皆坐诛。故班固谓:“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广汉▯术始终如此,其死宜也。延夀平生谦逊和易,所在有称,一发不中,遂防大戮。岂其平日所为出于矫揉耶?抑不忍一朝之忿,遂掩其终身之美耶?是以君子慎其防也。史称髙祖定天下,异姓王者八国,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终于灭亡。惟呉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余谓髙祖之定天下,多用良、平竒谋秘防,亦未免乎权变诈力也。贾谊谓:“大扺强者先反,长沙廼在二万五千户尔。功少而最完,势防而最忠。非特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斯言当矣。萧何起刀笔吏,助成汉业。髙祖谓之三杰,然何非子房、韩信之流也。何与髙祖防时亲昵,故特重之。髙祖即位,首封何,功臣怫然。虽髙祖推重,勤勤如此,而人心卒不服也。镇国家,抚百姓,何实有焉。若曰发纵指示,其功大也,斯言过矣。何谓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非令壮丽无以示威,且亡令后世有以过也。观此言,何真刀笔吏哉?或谓何能识韩信,固非碌碌然。信之英特,亦易识耳。漂母识之于饥困之时,滕公识之于刀锯之下,惟何之言能必行于髙祖,此所以独受知人之名也。武帝勤兵四夷,祸流中外,而卒得无他者,頼前有文、景累培基址,后有昭、宣抚养疮痍耳。不然,天下土崩久矣。李广之骑射,程不识之军律,可谓精矣。霍去病无所称焉。所长者,武帝使之学孙、呉。去病曰:「顾方畧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又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其气识已度越诸将矣。宋义提兵救赵,至安阳不进,曰:“秦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而西,必举秦矣。此万全之防也。”项羽杀义,夺其兵,破秦。义乃没没无闻,诚不幸也。羽虽胜秦,然其计犹出义下。羽知秦兵锐甚,战难必胜,故渡河沈舟,破釡甑,烧庐舍,以必死期一胜,岂不殆哉?羽虽一胜,而秦兵尚众。防章邯与赵髙有隙,遣人约和,羽乗其狐疑,又破之。竟以粮少,与之约和。及坑秦军,犹二十余万人。夫邯军亦精锐,羽之所将,非其敌也。以羽必死之战,乗章邯狐疑之隙,仅能服之,其难也如此,非万全之策也。初,秦兵破周章、田儋等,项梁乗其敝破之。梁轻秦,有骄色,故义知其必败也。义又欲承其敝,故以赵闘秦。范增之谋深矣,不以义为非者,势当然也。秦不救韩、魏,周亚夫以梁委呉,盖用卞荘子刺虎之说也。噫!羽既据功名之防,故义乃没没无闻,诚不幸也。亚父日说项羽曰:“沛公贪财好色,今入闗无所取,此其志不小。吾使人望之,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急撃之,勿失。”羽竟不杀沛公。亚父曰:“吾属今为虏矣。”亚父之知明矣,而不知天命也。君择臣,臣亦择君。亚父与羽比肩事懐王,无君臣之分也。言既不从,何不引去?知沛公之人事天时如此,而忿然欲以区区之力胜之,不亦难乎?

译《屏山集》卷三 宋刘子翚撰,论 《汉书杂论》上 陈万年性情谄媚,临死时召来儿子陈咸,告诫教导他。到了半夜,陈咸睡着了,头撞在屏风上。陈万年大怒。陈咸说:“我已经完全明白您所说的大意了,您是在教我谄媚。”当初丙吉生病时,陈万年和郡国二千石一同去问候病情,众人退下后,只有陈万年独自留下,直到深夜才回去。丙吉病重,宣帝临朝询问大臣的品行才干,丙吉推荐陈万年,他于是做了御史大夫。唉!凭丙吉那样贤明,尚且喜欢佞人,看来佞人难以远离,确实如此。陈万年靠这种手段获得显达,即使死了还不知道惭愧,又想让后代继承他的手段,真可悲啊。王商身高八尺有余,容貌非常出众,担任丞相。匈奴单于来朝见,拜见王商时,仰头看他的相貌,非常害怕,迟疑着退了回去。成帝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汉朝丞相啊!”王商因为声望和名誉一时受到重视,单于哪里懂得这些呢?只是害怕他的相貌罢了。成帝任用王商为相已经很久,听到单于的话,才认为他是真正的汉相,这说明成帝起初并不知道王商值得任用的原因。假如单于的话果真足以使王商受到重视,那么堂堂男子都可以算是真正的丞相了吗?史书称王商有刚强坚毅的气节。起初,王商有一个女儿,太后想把她选入后宫,王商心里不愿意,最终以有病为借口推辞。等到王商被王凤陷害,事情交给司隶校尉处理,王商惊惶恐惧,又想把女儿送入后宫作为援助,于是通过李婕妤请求让皇帝见他的女儿,所以张圭便以此事猛烈攻击他。朝廷大臣史丹等人也都排斥、陷害他。王商被免去丞相职务三天,就吐血而死。这样看来,王商所谓的信守道义并不坚定,正是已经得到时担心失去的人。孔子说:“枨这个人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王商难道是刚强的人吗?冯野王没有做三公,名声却重于当世;倪宽担任御史大夫时,属官却轻视他。由此可知,士人在朝廷立身,能不思考凭什么使自己受到尊重吗?重要的官职和显贵的爵位,贤能的人处在其中就显得尊贵,不肖的人处在其中就显得轻贱。君主凭借这一权柄来驾驭天下,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任用的人吗?元帝下诏说:“刚强坚毅,确实没有欲望,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冯野王因为妹妹成为昭仪,自己不能担任御史,感叹说:“人人都因女子受宠而显贵,唯独我们兄弟却因此卑贱。”冯野王的品行和才能确实很高。可是看他这句话,就不能说他确实没有欲望。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易经》说:“君子因此抑制愤怒,堵塞欲望。”不是接近道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时,告发丞相魏相、韩延寿担任左冯翊时,弹劾御史萧望之,他们都因此获罪被杀。所以班固说:“攻击上级而不守信用,因此丧失自身并毁掉功业。”赵广汉始终都使用这种刻薄险诈的手段,他的死是应该的。韩延寿一生谦逊、温和、平易,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却因一次举措不当,便遭遇了杀身大祸。难道他平日的作为都是矫揉造作吗?还是因为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便遮蔽了自己一生的美德呢?所以君子对于可能导致祸患的关口必须谨慎。史书称汉高祖平定天下时,异姓诸侯王有八国,他们都凭借一时的权变,以欺诈和武力建立功业,最终灭亡。只有吴芮起兵时没有背离正道,所以能够传承封号五代。我认为汉高祖平定天下,大多采用张良、陈平的奇谋秘计,也不能说没有使用权变、欺诈和武力。贾谊说:“大抵强大的诸侯先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罢了。他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人的本性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这话说得对。萧何从刀笔小吏起家,帮助成就汉朝的基业。汉高祖称他、张良、韩信为三杰,但萧何并不是张良、韩信那一类人。萧何和汉高祖在微贱时关系亲密,所以汉高祖特别看重他。汉高祖即位后,首先封赏萧何,功臣们都愤愤不平。虽然汉高祖如此殷勤地推重萧何,最终人心还是不服。镇守国家、安抚百姓,这些方面萧何确实有功。如果说他能够发踪指示、掌握全局,因此功劳很大,这话就说过头了。萧何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怎么可以趁机修建宫室?如果不修得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也不能给后世留下超过它的机会。看这番话,萧何真是一个刀笔小吏吗?有人说萧何能够识别韩信,确实不是一个庸碌之人。韩信的英俊杰出,本来也容易识别。漂母在他饥饿困顿时识得他,滕公在刀锯之下识得他,只有萧何的意见能够使汉高祖一定采纳,这就是他独独获得“知人”声名的原因。汉武帝频繁用兵于四方异族,祸患流布于朝廷内外,最终能够没有造成其他更大灾祸,是依赖此前有汉文帝、汉景帝屡次培植根基,后来又有汉昭帝、汉宣帝安抚休养百姓所留下的结果。否则,天下早就土崩瓦解了。李广的骑射、程不识的军纪,可以说都很精妙。霍去病却没有什么特别可称道的地方。他的长处在于,汉武帝让他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霍去病说:“关键只在于谋略怎样,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又说:“匈奴没有消灭,拿什么来成家呢?”他的气概和见识已经超过各位将领了。宋义率兵救援赵国,到了安阳却不前进,说:“秦军取胜,军队就会疲惫,我承受它的疲敝;秦军不能取胜,我就率兵向西进攻,一定能消灭秦军。这是万全的谋略。”项羽杀死宋义,夺取他的军队,击破了秦军。宋义于是默默无闻,实在是不幸。项羽虽然战胜了秦军,但他的谋略还在宋义之下。项羽知道秦军锐利强盛,交战很难取胜,所以渡河后沉掉船只,砸破锅和甑,烧掉营舍,以必死的决心求得一次胜利,这难道不是危险吗?项羽虽然取得一次胜利,但秦军仍然很多。正当章邯和赵高有矛盾时,项羽派人约定讲和,项羽乘他们狐疑不定之际,又击破了秦军。后来终于因为粮食缺少,才和秦军约定讲和。等到坑杀秦军时,秦军还有二十多万人。章邯的军队也精锐强悍,项羽所率领的军队并不是他们的对手。项羽凭借必死的战斗,乘章邯犹疑的空隙,才勉强使他屈服,困难竟然到了这种程度,这并不是万全之策。起初,秦军击破周章、田儋等人,项梁乘秦军疲敝而击破了他们。项梁轻视秦军,面露骄色,所以宋义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宋义又想乘秦军疲敝,因此让赵军同秦军交战。范增的谋略很深,不认为宋义的做法错误,是因为形势本来就应当这样。秦军不去救援韩、魏,周亚夫把梁国交给吴国,大概也是采用了卞庄子刺虎的说法。唉!项羽既然占据了功名的地位,所以宋义便默默无闻,实在是不幸。亚父范增一再对项羽说:“沛公贪恋财物、喜好女色,如今进入函谷关却什么也没有取,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派人远远观察他,他的气势都像龙一样,形成五彩之色,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赶快攻击他,不要错失机会。”项羽最终没有杀沛公。亚父说:“我们这些人如今要成为俘虏了。”亚父的见识很明白,却不知道天命。君主选择臣下,臣下也选择君主。亚父和项羽并肩侍奉怀王,彼此没有君臣之分。既然意见不被采纳,为什么不带着人离去?既然知道沛公通达人事、顺应天时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愤怒地想凭微薄的力量战胜他,不是很困难吗?

武帝遣李陵属贰师军,陵愿得自当一队。帝遣路博徳迎李陵,博徳亦羞为陵后,距奏愿留。”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此武帝之所以覆军蹶将也。周亚夫强直自信,当文帝而显名,遇景帝而杀身,非有幸有不幸,其撡术然也。方匈奴宼边,文帝遣亚夫屯细桞,细桞在长安西,当时非临敌之地。文帝以万乗临之,先过棘门覇上,则军中岂不预知哉?万弩持满,向帝先驱,帝至又不得入,既入又禁驰驱,此亚夫欲以军威示文帝尔。如穰苴之斩荘贾,孙武之斩呉姬,有意为之也。文帝因此重之,亚夫之名遂显。后屡谏景帝,帝怒,下吏,又不对,竟杀之。夫行已恭,事上敬,此大臣之节也。亚夫不知遵此,姑以强直自信,不移。文帝寛仁,故推成其美;景帝忌刻,故陷于戮辱。然则景帝之杀亚夫,虽曰滥刑,固有以招之矣。萧望之不屈霍光,而甘于抱闗;孙寳不屈张忠,而安于主簿。后卒为名臣。士之行已必正其始。《易》曰:“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彼▯进之士,茍得一时,虽欲自反,人弗信焉。可不慎与?公孙宏与辕固同徴。宏侧目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士之立朝,由其素养。洪之阿谀,虽未委质,固已知之矣。”《易》曰:“素履坦坦。”严彭祖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经谊虽髙,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曰:「凡通经术,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俗,茍求富贵乎?」噫!汉儒虽盛,若彭祖者,可谓有守之士矣。彼夏侯胜谓「明经取青紫」,刘歆谓「学易干利禄」,其言鄙矣。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况爵禄乎?」武帝问申公以治乱之事,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令霍去病学孙呉,对曰:“不至学古兵法,顾方畧何如耳。”二子所言者殊途,所防者一理,可谓知为治论兵之要矣。武帝能用去病,故兵威逺震;不能听申公,故治道无闻。惜哉!孔甲为陈渉博士,卒与俱死。史称渉起匹夫,不满歳而灭亡,其事至防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刘子曰:孔甲诚怨秦而思发愤者,然使甲知渉不满嵗而亡,甲必不轻与之也。委质为臣,与之俱死,在搢绅先生,岂细事哉?盖甲之知不明,不知胜之不足与也。胜初入陈,便立王号,其志不广矣。张耳、陈余皆谏止之,不从,则引其权以去,知胜之不足与也。又务夸殿屋帷帐之盛,彼佣畊者见之,犹讥诮之。甲曾不如佣畊者乎?若知其必亡,徒以怨秦与之俱死,此特匹夫之发愤耳。成帝惑于昭仪,自杀,絶其嗣。子哀帝惑于董贤,而欲逊以大位。人君一有所惑,举其甚重而不顾焉,亦可谓昬愚矣。中谒者丞陈临杀司▯校尉辕丰于殿中,以此知成帝之时纪纲不肃甚矣。杀人不忌,曰贼,况近在宫掖间耶?国柄移于王氏,不足怪也。陈汤诛郅支单于,元帝告祠郊庙,赦天下,羣臣上夀,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昔楚子以宋馘示文羗,君子曰:“戎事不迩女器,讥之也。”元帝以获郅支图上祠郊庙,下以为妇人之悦,失礼甚矣。其事虽防,史臣详着之。元帝时,御史阙,在位多举冯野王行能第一,帝以冯媛之故不用,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余尝伟之。后读《石显传》,乃昭仪兄冯逡尝言:“专权得罪后,朝臣荐野王,帝以问显,显曰:‘野王亲昭仪兄,后世必以陛下私后宫亲。’帝曰:‘善。’吾不见,是以此见元帝不能为此,乃石显之谋也。”举用三公,不信廷臣,而折中于宦者,元帝陋矣。又见小人之譛君子,亦各有道,也可不戒哉!平帝纪:王莾奏事,史官只书“安汉公”,盖是时平帝之权已移于莾矣。史臣非独不敢书,亦以见莾已有无君之心也。文帝身衣弋绨,慎夫人衣不曵地,惜百金不作露台,治覇陵以瓦器,可谓俭徳之至矣。然宠幸邓通,赐赏通钜万以十数,赐铜山得铸钱,邓氏钱布天下,何耶?盖心有所嬖惑,不能自胜也。然文帝躬行俭约,实恵及人,小疵不足掩大美,故卒为汉世之贤主也。其视唐虞三代之君,则有间矣。袁盎、冯唐、张释之数谏止文帝,帝或大怒,或怒起入禁中,若不能堪也,然卒听数子之言者,以能胜其私也。成帝委政王鳯,王章谏其专权,帝初纳之,后不忍废鳯,卒杀章。哀帝欲封董贤,王嘉亦数谏,帝初惮嘉,卒封董贤,遂杀嘉。二君初非不知其言是也,卒杀之者,不胜其私也。胜己之私之谓克,人君能自克如文帝,而以成、哀为戒,岂不贤哉?

译汉武帝派李陵隶属于贰师将军的军队,李陵希望能够独自率领一支部队。汉武帝派路博德去迎接李陵,路博德也以做李陵的后援为耻,抗拒诏命,上奏请求留守。《易经》说:“长子率军出征,弟子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凶险。”这就是汉武帝军队覆没、将领失败的原因。周亚夫刚强正直而自信,遇到汉文帝时显扬名声,遇到汉景帝时却招致杀身之祸;这不是有幸或不幸的问题,而是他的行事方式造成的。当匈奴侵犯边境时,汉文帝派周亚夫驻屯细柳。细柳在长安西面,当时并不是敌军临近的地方。汉文帝乘坐万乘之车亲自前往,先经过棘门、霸上,军中难道不会预先知道吗?细柳军队张满弩弓,向文帝的先导车队瞄准;文帝到达后又不得进入,进入后还禁止车马奔驰,这只是周亚夫想用军队的威严向文帝显示罢了。就像穰苴斩杀庄贾、孙武斩杀吴王的宠姬一样,都是有意这样做的。汉文帝因此更加看重周亚夫,周亚夫的声名便显扬起来。后来周亚夫多次劝谏汉景帝,景帝发怒,把他交给官吏审问;周亚夫又不肯回答,最终被杀。一个人约束自身要恭敬,侍奉君上要敬慎,这是大臣的气节。周亚夫不懂得遵守这一点,只是一味凭借刚强正直自信自守,始终不改变。汉文帝宽厚仁慈,所以成全了他的美名;汉景帝猜忌刻薄,所以使他陷入被杀受辱的境地。这样看来,汉景帝杀周亚夫,虽然可以说是滥用刑罚,但周亚夫本来也有招致这一结果的原因。萧望之不向霍光屈服,却甘愿担任守关小吏;孙宝不向张忠屈服,却安于做主簿。后来他们最终都成为有名的大臣。士人立身行事,一定要从开始就走正道。《易经》说:“以正道进身,就可以使国家走上正道。”那些用邪曲手段求进身的士人,假如一时得志,即使想回头自正,别人也不会相信他。能不谨慎吗?公孙弘和辕固一同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看待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务必以正当的学问发表言论,不要学习邪曲的学说来迎合世俗。士人在朝廷立身,取决于平日的修养。公孙弘的阿谀奉承,虽然还没有正式交出名帖表示臣服,我已经看出来了。”《易经》说:“平素履行正道,坦荡平正。” 严彭祖不侍奉权贵。有人劝他说:“天时不如人事,即使经学义理很高,也不能做到宰相,希望你稍微勉强自己。”彭祖说:“凡是通晓经术的人,应当修养品行,奉行先王之道,怎么可以委曲自己随从世俗,苟且求取富贵呢?”唉!汉代儒者虽然兴盛,像严彭祖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有操守的士人了。那夏侯胜所说的“通晓经学以取得青紫官服”,刘歆所说的“学习《易经》以求取利禄”,这些话都很鄙陋。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修养自己,如今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更何况是爵位俸禄呢?” 汉武帝向申公询问治理国家和造成乱世的事情,申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么样罢了。”汉武帝命令霍去病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霍去病回答说:“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关键只在于谋略怎样罢了。”两个人所说的话途径不同,但所指出的道理相同,可以说都懂得治理国家和论说军事的要领了。汉武帝能够任用霍去病,所以兵威远播而震慑四方;却不能听从申公,所以治国之道没有留下声誉。可惜啊!孔甲担任陈涉的博士,最终和陈涉一起死去。史书称陈涉以平民身份起兵,不到一年就灭亡了;他的事业如此短促,然而那些士大夫先生背负礼器前往陈涉那里交出名帖、做他的臣子,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朝禁止他们所从事的学业,他们积聚怨恨,于是向陈王发泄愤怒。刘子说:孔甲确实怨恨秦朝,想要发泄愤怒;可是如果孔甲知道陈涉不到一年就会灭亡,孔甲一定不会轻易跟随他。交出名帖做臣子,和他一起死去,对于士大夫先生来说,难道是小事吗?大概是因为孔甲的见识不明白,不知道陈胜不值得跟随。陈胜刚进入陈地,就立即建立王号,他的志向已经不远大了。张耳、陈余都劝阻他,他不听,于是张耳、陈余带着自己的权势离开,因为知道陈胜不值得共事。陈胜又竭力夸耀宫殿屋舍、帷帐的华盛,那些耕作的雇工见了还讥笑他。孔甲难道还不如耕作的雇工吗?如果明知陈胜一定灭亡,却只是因为怨恨秦朝便跟他一起死,这只不过是平民泄愤罢了。汉成帝被昭仪迷惑,因而自杀,断绝了后嗣。他的儿子汉哀帝又被董贤迷惑,竟想把帝位让给他。君主一旦受到迷惑,就把极其重要的事情全都置之不顾,也可以说是昏庸愚蠢了。中谒者丞陈临在殿中杀死司隶校尉辕丰,由此可知汉成帝时期法纪极不严肃。杀人而毫无顾忌,可以称作盗贼,何况是在宫禁之中、距离君主如此近的地方呢?国家的权柄转移到王氏手中,也就不足为怪了。陈汤诛杀郅支单于,元帝把这件事告祭郊庙,赦免天下,群臣上寿,设酒宴,并把郅支单于的图像和文书拿给后宫贵人看。从前楚子把宋国人的首级拿给文羌看,君子说:“军事实务不应接近妇女所用之物。”这是在讥刺他。元帝把俘获郅支单于的图像拿去祭祀郊庙,又拿给妇人欣赏,实在严重失礼。这件事虽然细小,史官却详细记载了它。元帝时御史空缺,朝中在位者多半推举冯野王,认为他的品行才能第一;元帝因为冯媛的缘故不任用他,说:“我任用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是偏私后宫亲属。”我曾以此事与冯野王相比较,常常认为元帝此举很伟大。后来读《石显传》,才知道昭仪的兄长冯逡曾说:“石显专权而获罪于皇后之后,朝臣们推荐野王,元帝拿这件事询问石显。石显说:‘野王是昭仪的兄长,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偏私后宫亲属。’元帝说:‘好。’我没有料到,原来这件事正说明元帝不能这样做,实际是石显的谋划。”任用三公,不相信朝廷大臣,却在宦官那里取折中意见,元帝真是浅陋啊。由此又可见小人诬陷君子,各自都有一套手段,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平帝纪》说:王莽上奏事情,史官只写“安汉公”,大概因为当时平帝的权力已经转移到王莽手中了。史官不只是因为不敢明写,也是借此表明王莽已经有了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文帝亲自穿着粗绨衣,慎夫人的衣服不拖到地上;爱惜百金而不建露台,修治霸陵使用陶瓦器物,可以说俭朴的德行达到极点了。然而他宠幸邓通,赏赐邓通数以万计,又赐给他铜山让他铸钱,邓氏的钱流布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内心有所偏爱迷惑,不能自我控制。然而文帝亲自实行俭约,确实使恩惠惠及百姓,小的瑕疵不足以遮蔽大的美德,所以最终仍是汉代贤明的君主。若拿他同唐、虞、三代的君主相比,还是有差距的。袁盎、冯唐、张释之多次劝谏文帝停止某些事情,文帝有时大怒,有时怒气冲冲地起身进入禁宫,好像不能忍受一样;但最终仍能听从这几个人的话,是因为他能够战胜自己的私心。成帝把政权交给王凤,王章劝谏王凤专权,成帝起初采纳了,后来却不忍废黜王凤,最终杀了王章。哀帝想封董贤,王嘉也多次劝谏,哀帝起初畏惧王嘉,最终还是封了董贤,于是杀了王嘉。两位君主起初并非不知道他们的话是对的,最终杀掉他们,是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私心。战胜自己的私心叫作克己。君主如果能像文帝那样克己,并以成帝、哀帝为戒,难道不是贤明的吗?

郑当时虽推毂士类,然极无操守。卜式虽朴直,然所行多诈。非汲黯之流匹也。太史公作《汲郑传》,班固则又以黯、式同科。是生不见知于武帝,死不见知于迁、固也。周勃入北军,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或曰:“使众皆右袒,勃当何如哉?”是未察其情也。方汉臣谋诸吕时,禄主北军,勃欲入北军不得,乃令纪通持节矫纳勃北军,复令说禄曰:“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禄遂觧印以兵授勃。当是时,军众岂不知勃为刘氏而来哉?勃已执兵柄,下令以激众心,故云耳。岂有夺吕禄之兵而复为吕氏哉?髙祖曰:“安刘氏者必勃也。”其有以知之矣。髙祖与项羽战,几不免者数矣。彭城之败,楚围三匝,大风昼晦,与数骑遁。广武之伏弩,丁布之追骑。当是时也,虽有三杰,智无所用,力不得施,卒得无他者,天相之也。故髙祖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韩信亦曰:“陛下天授,非人力也。”汉、楚争天下,髙祖非独得诸侯也,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项王非独失诸侯也,鸿门舞剑,项伯自蔽沛公,此所谓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叛之也。郦食其谋挠楚权,欲立六国后,张良难之。及追羽至阳夏,南良复请彭越,王魏、韩信,王齐,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何也?葢是时楚兵埀败,借魏、齐一战之力以灭之,因时应变,此善用兵者也。武帝好大喜夸,故一时羣臣皆务为髙言濶论,以中人主意,希求宠禄,甚若可笑。公孙宏曰:“周公朞年而化,臣窃迟之。”王恢曰:“匈奴侵盗不已者,以不恐之故耳。”东方朔自谓天子大臣,吾邱夀王自谓海内寡二,司马相如奏《大人赋》,春卿谓神仙可见,延年欲囘昆仑河以限虏,其言不经,受之欣然。乃知孝宣总核名实,汉家所以中兴也。元帝为太子时,谏宣帝宜用儒生。帝曰:“乱我家者,必太子也。”及元帝即位,贡薜韦匡迭为宰相,而孝宣之业衰焉。然则是儒生果不可用耶?刘子谓不然。宣帝不用者,腐儒耳。所谓儒者,不独明训诂、通章句而已,必练逹世务、器识兼全可也。宣帝防为辅相者,魏相、张安世、黄覇、于定国、萧望之之流是也。相明易经,有师法;安世识亡书三箧;黄覇系狱,就夏侯胜受尚书,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定国迎师学春秋,自执经北面,备弟子礼;萧望之好学,治齐诗。是皆通经术者也,处事知宜,立朝有守,所谓通儒也。梁邱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刘向、王襃,或以儒术进,或以文章显。宣帝与之议论于石渠,或于燕游播为歌颂。第其髙下,则宣帝岂不好儒哉?元帝任韦匡等为相,龊龊鹿鹿,亲附阉尹,不敢失其意。故史臣曰:“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蕴籍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则元帝所用,其腐儒也耶?

屏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四      宋 刘子翚撰

译郑当时虽然推举士人,然而极其没有操守;卜式虽然朴实正直,但所做的事多有欺诈,并不是汲黯一类的人。太史公撰写《汲郑传》,班固却又把汲黯、卜式列为同类。这样看来,汲黯活着时没有得到武帝的知遇,死后又没有得到司马迁、班固的真正理解。周勃进入北军时下令说:“拥护吕氏的向右袒露衣袖,拥护刘氏的向左袒露衣袖。”有人说:“假如众人都向右袒露衣袖,周勃将怎么办?”这是没有察明当时情势。汉臣谋划诛灭诸吕时,吕禄掌管北军,周勃想进入北军却进不去,于是让纪通持节假传诏令接纳周勃进入北军,又派人劝吕禄说:“赶快交还将军印绶辞去职务,否则祸患就要发生。”吕禄于是解下印绶,把军队交给周勃。当时军中众人难道不知道周勃是为刘氏而来吗?周勃已经掌握了军权,又下令来激发众人的心志,所以才这样说。哪有夺取吕禄的军队后,反而再去拥护吕氏的道理?高祖说:“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他确实有先见之明。高祖和项羽交战,几次险些不能脱身。彭城战败时,楚军把他包围三层,狂风使白昼昏暗,他带着几名骑兵逃走;在广武遭遇伏弩,又有丁公、布公的骑兵追赶。当时即使有三杰,智慧也无从施展,力量也无法发挥,最终能够没有遭遇更大祸患,是上天在帮助他。所以高祖说:“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韩信也说:“陛下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汉、楚争夺天下时,高祖不只是得到诸侯的帮助,北貉、燕地的人也来献上勇猛的骑兵,帮助汉军;项王也不只是失去诸侯的支持,在鸿门宴上,项伯舞剑遮护沛公。这正是所说的“帮助达到极点,天下人就顺从他;帮助少到极点,亲戚也会背叛他”。郦食其谋划动摇楚国的权势,想拥立六国的后代,张良认为不可。等到追击项羽到阳夏,张良又请求任命彭越为王、韩信为王,使其统治魏、齐,各自出兵作战,这样楚军就容易瓦解。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楚兵已经濒临失败,借助魏、齐军队的一战之力来消灭它,顺应时机、随机应变,这才是善于用兵。武帝喜好大功,又喜欢夸张,所以当时群臣都致力于发表高谈阔论,以迎合君主的心意,希望求得宠幸和禄位,实在很可笑。公孙弘说:“周公一年就使天下教化,臣私下认为这还太迟了。”王恢说:“匈奴不断侵扰,是因为没有使它感到恐惧。”东方朔自称天子的大臣,吾丘寿王自称海内少有其二,司马相如上奏《大人赋》,春卿说神仙可以看见,严延年想截断昆仑河来限制胡虏;这些不合常理的话,武帝却高兴地接受了。由此才知道孝宣帝总核名实,这正是汉家能够中兴的原因。元帝做太子时,劝谏宣帝应当任用儒生。宣帝说:“扰乱我家天下的,一定是太子。”等到元帝即位,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相继做宰相,而孝宣帝的事业便衰落了。既然如此,儒生果真不能任用吗?刘子说:不是这样。宣帝所不用的,只是迂腐的儒生。所谓儒者,不只是明白训诂、通晓章句,还必须熟悉通达世务,才能和见识都完备。宣帝任用为辅弼宰相的魏相、张安世、黄霸、于定国、萧望之等人就是这样。魏相精通《易经》,有师承法度;张安世能够辨识失传的书籍三箱;黄霸被囚禁时,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于定国迎请老师学习《春秋》,亲自执经面向北行弟子礼;萧望之爱好学习,研治《齐诗》。这些人都通晓经术,处理事务知道适宜,立身朝廷有操守,正是所谓通儒。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刘向、王褒,有的凭儒术进身,有的凭文章显名。宣帝与他们在石渠阁讨论学问,有时在宴饮游乐时将其传播为歌颂。若按才学高下加以评定,宣帝难道是不喜欢儒生吗?元帝任用韦匡等做宰相,他们拘谨庸碌,亲近依附宦官,不敢违背宦官的意旨。所以史官说:“穿着儒生的衣冠,传述先王的话,内心蕴藏学问固然可以;然而他们都只求保持俸禄和职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那么元帝所任用的,难道就是迂腐的儒生吗?《屏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四 宋刘子翚撰

论汉书杂论下或曰:“武帝不冠不见汲黯,此足称者。”余谓君臣相与,在贵以诚心,不在贵虚礼也。武帝以黯为社稷之臣,是非不知黯也。黯进言,未尝一聼;画策,未尝一用。▯汤之阿谀顺防,皆超躐见用。至谓黯为甚戆,谓黯为不学,谓黯为妄发,卒见斥逐,则不冠不见,是虚礼也。后拜黯为淮阳太守,欲借其威重以靖宼也。黯不受印绶,强予之曰:“吾今召君矣。”此绐黯,欲令之淮阳也。黯居淮阳十年,竟不召也。髙祖骑其项而问,周昌据牀而见,郦食其可谓亡礼矣。然其计策行,其身名显,故髙祖虽有嫚侮之讥,而英雄乐为之用者,盖其诚心相与,不责以虚礼也。武帝力征匈奴,主父偃、严安、徐乐引危亡之事谏之甚切。帝曰:“公軰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悉拜为郎。然征伐竟不已,又包南山民田为上林苑。东方朔陈三不可,帝拜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然遂起上林苑。盖武帝知受諌为人君之美,故不吝爵禄以旌宠之也。然有赏谏之名,无受諌之实,何益于治乎?孔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此之谓也。哀帝为定陶王,从傅相中尉入朝。成帝问之,对曰:“令诸侯王朝,得从其国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国二千石也。”问中山王,不能对。帝乃贤定陶王。时哀帝年十七,元帝即位时年二十七矣。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竟杀萧望之。以此言人君一日二日万防,岂可不练逹世务也哉?元帝好儒,宣帝曰:“乱我家者,必太子也。”汉业自元帝而衰,知子莫若父,信矣。杜钦说王鳯曰:「王章所坐事密,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则流言稍释,疑惑着明。鳯行其防。史称钦补过将美,皆此类也。且王章上封事,指言鳯专权蔽主,宜废勿用。鳯乃防以大逆,章死不以罪,天下寃之。钦为鳯谋主,言无不听,也不能救章之死,又为此谋,盖恶诬善。天下果可欺耶?钦奸人之雄也。初鳯专权,钦尝戒之,又令鳯乞骸骨。及王章上封事,鳯称疾笃,欲遂退。当是时,刘氏、王氏之祸几觧矣。钦乃力说凤起视事,竟杀章。钦内结凤心,而外取虚名,故其谋反覆如此。元帝举直言,钦专指后宫,谓外戚亲属无▯剌之心,隂为凤地。谷永之流也,而机险过之。史臣责永而恕钦,且谓浮沉当世,好谋而成,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窥也。其然,岂其然乎?」张汤、杜周,酷吏也。皆子孙荣显,侯爵数世。史称汤虽酷烈,及身防祸,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此牵合之论也。汤深刻排防,流毒一时,其称引一二掾史,何足掩其过伐?安世、延年之徳器,自应绵逺,未必由汤与周。舜之帝禹之王,岂必自瞽鲧耶?公孙宏徒歩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一时称焉。然不闻有所引荐也。一董仲舒卒挤排之,何贤人之能得耶?若所招延唯謟谀软美之士,则宏之客馆与屈牦之奴婢室无以异也。史称贾山,自下剂上,邹阳、枚乗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审如是,则比干谏纣,子胥谏呉,皆不免刑戮者,岂其言不正耶?君有明暗,寛暴由其所遭,有幸与不幸也。太史公以儒、墨、隂阳、名、法、道徳为六家,较其短长而论其指要。刘子曰:「夫儒,何所不通哉?不通,非儒也。」其论墨者曰:「强本节用,人给家足之道也。」孔子曰:「与其奢也,寕俭。」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则墨家之长,吾儒之为也。」其论隂阳家曰:「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孔子曰:「行夏之时。」《易》曰:「变通莫大乎四时。」又曰:「君子以治厯明时,则隂阳之长,吾儒之为也。」其论法家曰:「尊主卑臣,分职不相逾越,不可改也。」孔子「君在踧踖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易》曰:「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则法家之长,吾儒之为也。」其论名家曰:「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惟名与器,不可假人。」

译论 《汉书杂论》下篇 有人说:“武帝不戴冠就不接见汲黯,这件事足以称道。”我认为君臣相处,贵在以诚心相待,不在于重视虚礼。武帝把汲黯看作社稷之臣,并不是不知道汲黯的价值。汲黯进言,武帝从未真正听取;谋划策略,也从未真正采用。公孙弘、张汤等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却都越级得到任用。至于说汲黯太愚直,说他不学无术,说他任意发言,最终还把他斥退驱逐,那么不戴冠不接见他,只是虚礼罢了。后来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是想借助他的威望来安定盗贼。汲黯不接受印绶,武帝强行给他,说:“我现在召你了。”这是欺骗汲黯,想让他去淮阳。汲黯在淮阳十年,最终也没有被召回。高祖骑在马背上也能召见周昌询问,周昌坐在床上接见高祖,郦食其可以说是全无礼节。然而他们的谋略得以施行,自身和名声也都显达,所以高祖虽有轻慢无礼的讥评,英雄们却乐于为他效力,大概正是因为他以诚心相待,不责求虚礼。武帝竭力征伐匈奴,主父偃、严安、徐乐援引国家危亡的事情,恳切地劝谏他。武帝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于是全都任命为郎。可是征伐最终没有停止,又侵并南山百姓的田地建造上林苑。东方朔陈说三条不可行的理由,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赐给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最终还是兴建了上林苑。大概武帝知道接受劝谏是君主的美德,所以不吝惜爵位俸禄来表彰宠信进谏者。但只有赏赐劝谏的名声,没有接受劝谏的实际,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孔子说:“对于合乎法度的劝告,能够不听从吗?真正可贵的是改正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哀帝做定陶王时,跟随傅相和中尉入朝。成帝问他,他回答说:“命令诸侯王入朝时,可以带着本国的二千石、傅相和中尉一同来,因为他们都是本国的二千石官员。”成帝又问中山王,中山王不能回答,于是认为定陶王贤明。当时哀帝十七岁,元帝即位时已经二十七岁了。元帝却不能明察,召萧望之到廷尉处下狱,最终杀了他。由此可知,君主一天之内也有万般事务,怎么能不熟悉通达世务呢?元帝喜好儒学,宣帝说:“扰乱我家天下的,一定是太子。”汉朝的事业从元帝起衰落,真是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杜钦劝王凤说:“王章获罪的事情很秘密,天下人并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却被说成是因为进谏言事而获罪。应当借王章的事情举荐直言极谏之士,这样流言就会逐渐消散,疑惑也会明显澄清。”王凤实行了这个计谋。史书称杜钦能够弥补过失、成就美名,都是这类事情。况且王章上密封奏章,指责王凤专权蒙蔽君主,应该废弃不用。王凤于是反过来诬陷他犯了大逆之罪,王章并非因真实罪名而死,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杜钦替王凤谋划,所说的没有不被听从,却不能挽救王章的死,又策划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憎恶诬陷善人。天下人难道真的可以欺骗吗?杜钦是奸人的首领。起初王凤专权时,杜钦曾告诫他,又让王凤请求退休。等到王章上密封奏章,王凤声称病重,想顺势退职。当时刘氏、王氏之祸几乎可以解除。杜钦却竭力劝说王凤出来处理政事,最终杀了王章。杜钦内里结交王凤、取得他的欢心,对外却博取虚名,所以他的谋划反复无常。元帝要举荐直言之士,杜钦专门指向后宫,说外戚亲属没有讥刺之心,暗中替王凤铺路。他和谷永一类人相似,但机诈险恶超过谷永。史官责备谷永而宽恕杜钦,还说杜钦能在当世随波沉浮,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不是那些浮华而博学的人所能看透的。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张汤、杜周,都是酷吏。他们的子孙都荣耀显贵,侯爵传了好几代。史书称张汤虽然残酷暴烈,但没有把祸患延及自身;他能够推举贤能、褒扬善行,本来应该有后代承继,这是牵强附会的说法。张汤深刻严酷,排斥异己,祸害流传一时;他称引一两个属吏的事迹,哪里足以掩盖他的罪过和自夸呢?张安世、杜延年的德行器识,自然应当长久流传,未必是由于张汤和杜周。舜成为帝、禹成为王,难道一定是因为他们分别出自瞽瞍和鲧吗?公孙弘徒步多年后做到宰相并被封为侯,于是兴建客馆,开设东阁来延请贤人,一时受到称誉。然而没有听说他推荐过什么人。董仲舒一被他排挤陷害,哪里还能有贤人得到任用呢?如果他招来的只是谄媚、柔弱、圆滑之士,那么公孙弘的客馆与屈牦的奴婢住所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史书称贾山,从地位低下时上书直言到位居高位;邹阳、枚乘游说于危难的国家,最终能够免于刑罚杀戮,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比干劝谏纣王、伍子胥劝谏吴王,他们都没有免于刑罚杀戮,难道是因为他们的言论不正直吗?君主有明智和昏暗之分,宽厚和暴虐取决于他们所遭遇的君主,其中有幸运和不幸。太史公把儒家、墨家、阴阳家、名家、法家、道德家列为六家,比较它们的长处和短处,论述它们的主要宗旨。刘子说:“儒家,有什么不能通晓的呢?不能通晓的,就不是儒家。”他论述墨家说:“强化农业根本、节约费用,是使人人给足、家家富足的道理。”孔子说:“与其奢侈,宁可节俭。”有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谁还会贫乏呢?”《易经》说:“用制度节制财物,既不损伤财力,也不危害百姓,那么这就是墨家的长处,而我们的儒家也实行这一点。”他论述阴阳家说:“安排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错失的。”孔子说:“实行夏代的历法。”《易经》说:“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又说:“君子因此修治历法,明察时令,那么这就是阴阳家的长处,而我们的儒家也实行这一点。”他论述法家说:“尊重君主、降低臣下的地位,分掌职务而互不逾越,这是不可改变的。”孔子在君主面前“恭敬不安的样子”,君主有命令召见时,“不等车驾备好就立即动身”。《易经》说:“君子因此辨明上下名分,安定百姓的意志,那么这就是法家的长处,而我们的儒家也实行这一点。”他论述名家说:“端正名分与实际,不可以不仔细考察。”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又说:“只有名分和礼器,不可以假借给别人。”

又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则名家之长,吾儒之为也。」其论道家曰:「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易》曰:「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又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道家之长,吾儒之为也。」以是观之,则五家之长,吾儒通之,明矣。其论儒者之短,则曰:「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迹论儒也。」孔子曰:「一以贯之。」又曰:「予欲无言。」然则所谓六艺者,果可以病儒哉?论儒之迹,而不论儒之道,非知儒者也。不蔽于一偏,不滞于一隅,以之治世,以之脩身,无不可焉。兹所谓通儒也。若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则纷纷之论不发,亦可。昌邑王贺废,宣帝即位,心内忌贺。诏山阳太守张敞谨备。敞见贺,察其言语跪起不常,敞即奏曰:「故王清狂不恵,由此知贺不足忌。」若贺者,可谓无道之主,非清狂不恵者也。贺忧不免张敞之来,故于言语跪起之间,阳为颠蹶,以免祸也。初,霍光废贺时,令贺受诏,贺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观此应对,岂清狂不恵者耶?贺虽昬于治国,亦善于保身,其得终其天年,抑有由也。丙吉为丞相掾,吏有罪臧,终无所案騐,后因以为故事。且吏不敢为奸,臧者畏刑法也。刑法不加,彼何惮焉?奸臧之吏,踪迹诡秘,幸而一败,又获善脱。蠧国害民,多矣。赏罚之柄,诏王驭臣,相之职也。治逺自近,掾吏之奸臧不案,欲责百司郡县之亷,可乎?丙吉驭吏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吉容之。后赤白囊至,驭吏刺知虏入云中、代郡,以白吉曰:“二千石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预视。”吉召曹案科条其人。防帝召问,吉具以对。宣帝称其忧边思职。吉叹曰:“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吏由是益贤吉。夫丞相,百僚之表也。驭吏呕车,其伤体貌甚矣。且时方多警,邉郡二千石长吏可不预知耶?老病不任,可不预择耶?仓卒之间,偶得驭吏之言而见劳勉,又何足贤?噫!吉,汉之名臣,兹不足以贬其盛徳。史臣载为美谈,亦已陋矣。赵充国罢骑兵屯田,欲不战以破先零,其计得矣。然湏迟以歳月,以待其敝,而宣帝责成甚速,遂诏别将辛武贤等出撃,斩获数千,其余尽降。先零之破,虽充国计画已定,然当时多言武贤出撃之功,或使充国见宣帝言屯田不战,先零必破,防之上也。用兵则有胜有负,负则其患滋多,后勿轻战,未为失也。继乃罢遣武贤,更不论赏,此则过矣。使之率三军,冐万死,既已成功,安可不赏?故武贤深恨充国,告其子卬他事,卬自杀,充国亦罢,遂为世雠。盖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夫争功招祸,自古多矣,余独于充国惜之。史称隽不疑学以从政,临事不惑,遂立名迹,始终可述。疏广行止足之计,免辱殆之累,亦其次也。余观不疑为政,初亦尚严,赖贤母之训,故不至残酷耳。其议论容饰,颇近豪侠,然不疑诚竒才。考之当世,其伦匹尚多也。西汉士大夫持禄保位,习以为风,广受独行止足之计,名重一时。亷顽立懦,后世犹想其风采焉。其人非不疑之所能先也。以游夏之文学,冉季之政事,宰贡之言语,列于四科,不得先顔闵之徳行,圣人之意深矣。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徳免冠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徳曰:“陛下不聼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帝不悦。张猛曰:“乗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乃从桥。噫!广徳刎血之言诚过矣。然广徳不先发此言以激上心,则张猛之言未必见聼也。事君有犯无隠,广徳有之。然元帝亦可谓能纳谏矣。武帝任车千秋,一言寤主,何哉?智有余也。武帝惑于鬼神,故千秋讼太子之寃,托以白头翁敎臣言。武帝亦曰:“此髙庙神灵使公敎我也。”武帝晩年多病,尤信巫蛊之说。卫太子傅曰:“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车千秋复讼太子寃,是千秋逆知武帝有悔恨心,故乗间而开说也。不然,千秋为髙寝郎,当追捕太子时,何不言耶?因其悔恨之心,挟以鬼神之事故,一言寤主,岂非智有余耶?传中亦言千秋敦厚有智,千秋无他施为,所谓有智者,岂当时史臣亦防见此意耶?薛方、蒋栩之流,汉髙士也,附于他传,仅见姓名。东方朔一传,防万余言,攷其所载,皆滑稽戯弄不经之谈。孔子曰:“辞逹而已矣”,亦盍翦其繁芜乎?萧望之自谏官出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选经术之士以为内臣,外郡不治,岂足忧哉?”此有激而言,非通论也。

译他又说:“如果有所称誉的人,就一定有可以验证的事实,那么这就是名家的长处,而我们的儒家也实行这一点。”他论述道家说:“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都合乎无形之道,内心淡泊而足以滋养万物。”孔子说:“仓促时一定在这里,困顿时也一定在这里。”《易经》说:“用这个来洗涤心灵,退藏在幽深之处。”又说:“不思考、不作为,寂静而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情,那么这就是道家的长处,而我们的儒家也实行这一点。”由此看来,五家的长处,儒家都能贯通,这一点很明白。他论述儒家的短处,则说:“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多到以千万计,累积几代人也不能通晓它们的学问,一生也不能穷究它们的礼制,所以说儒家学问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这是从儒家外在的事迹来评论它。”孔子说:“用一个根本道理贯串起来。”又说:“我想不说话。”这样看来,所谓六艺,果真可以成为儒家的弊病吗?只谈论儒家的外在事迹,却不谈论儒家的道,便不是懂得儒家的人。不被片面见解蒙蔽,不拘泥于一隅,用它治理天下、修养自身,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这才是所谓通晓儒学的人。若说“道路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思虑虽然多端,道理却归于一致”,那么纷杂的议论也就不必产生了。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后,汉宣帝即位,心里忌惮刘贺。宣帝下诏让山阳太守张敞谨慎防备。张敞见到刘贺,观察到他的言语和跪拜起身都不正常,便立即上奏说:“故王只是清狂而不聪慧,由此可知刘贺不足以令人忌惮。”像刘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无道的君主,不能说只是清狂而不聪慧。刘贺担心不能逃脱张敞到来的祸患,所以在言语、跪拜和起身之间,故意装作颠狂跌倒,以求免祸。当初霍光废黜刘贺时,命令刘贺接受诏书,刘贺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看这样的应答,难道是清狂而不聪慧的人吗?刘贺虽然在治理国家方面昏庸,却很善于保全自身;他能够终享天年,或许是有原因的。丙吉担任丞相属官时,属吏有罪藏匿不法之事,他始终不加以查验,后来竟把这作为旧例。而且属吏之所以不敢做奸邪之事,是因为害怕刑法;刑法不施加在他们身上,他们还有什么畏惧呢?作奸犯科、藏匿罪行的属吏,行迹诡秘,侥幸一次败露后,又能设法脱罪。这样蛀蚀国家、危害百姓的事多得很。赏罚的权柄,是君主驾驭臣下、丞相治理政务的职责。治理远处要从近处开始,连属官的奸邪罪行都不查办,却想要求百官和郡县官吏廉洁,可以吗?丙吉有一次乘车外出,驾车的属吏喝醉了,在丞相车上呕吐,丙吉宽容了他。后来赤白囊的急报送到,驾车的属吏刺探得知匈奴入侵云中、代郡,便告诉丙吉说:“二千石官员中有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军事的人,应当预先查看。”丙吉召来属曹,按照科条查核这些人。后来宣帝召见丙吉询问此事,丙吉详细作了回答。宣帝称赞他忧虑边境、尽职尽责。丙吉叹息说:“如果不是先听到驾车属吏的话,我哪里会得到这番慰劳和勉励呢?”属官们因此更加认为丙吉贤能。丞相是百官的表率。驾车属吏在车上呕吐,严重损害了丞相的体面。而且当时正多有警报,边郡的二千石长官难道不应当预先知道吗?年老多病、不能任职的人,难道不应当预先选别吗?在仓促之间,偶然得到驾车属吏的一句话而受到慰劳勉励,又哪里值得称贤呢?唉!丙吉是汉代的名臣,这件事不足以贬损他盛大的德行。史臣把它记载为美谈,也已经很浅陋了。赵充国停止骑兵作战,实行屯田,想要不通过交战而击破先零,这个计划是正确的。然而必须等待数年,等到先零疲敝,而汉宣帝要求尽快取得成果,于是下诏让另一路将领辛武贤等出兵攻击,斩杀、俘获数千人,其余人全部投降。先零被击破,虽然赵充国的计划已经确定,但当时许多人都说这是辛武贤出击的功劳;假如赵充国能够见到宣帝,说屯田而不交战,先零一定会被击破,这才是最高明的办法。用兵会有胜负,失败就会增添许多祸患,后来不轻易交战,并不是错误。接着朝廷却罢免并遣返辛武贤,又不讨论赏赐他的功劳,这就错了。让他率领三军,冒着万死,既然已经取得成功,怎么可以不奖赏?因此辛武贤深深怨恨赵充国,便把别的事情告发给他的儿子卬,卬自杀,赵充国也被罢免,于是两家成为世代仇敌。大概是因为事情做得不顺当,施加处置时又不宽恕。争夺功劳而招致祸患,自古以来多有这种事,我唯独对赵充国感到惋惜。史书称赞隽不疑,认为他学习经术以施行政务,遇到事情不迷惑,因此树立了声名和事迹,始终都有可叙述之处。疏广实行知足自止的计策,免除了受辱和陷入危险的牵累,也算是次一等的表现。我考察不疑处理政事,起初也崇尚严厉,只是依靠贤母的训诫,所以没有发展到残酷罢了。他的议论和仪表修饰颇近于豪侠之士,然而不疑确实是奇才。考察当时的人物,与他相当的还很多。西汉士大夫把保持俸禄、保全职位作为风气,疏广却独自行知足自止之计,声名在一时最为显著。他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后世仍然想见他的风采。这样的人物,并不是不疑所能超过的。凭借子游、子夏的文学,冉耕、冉求、季路的政事,宰我、子贡的言语,列在四科之中,却不能超过颜回、闵损的德行,圣人的用意真是深远啊。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摘下帽子说:“应当从桥上走。”诏令说:“大夫戴好帽子。”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自刎,让血污在车轮上,使陛下不能进入宗庙。”元帝很不高兴。张猛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元帝说:“劝晓别人不应当这样吗?”于是便从桥上走。唉!广德说要自刎流血,确实过分了。然而如果广德不先说出这番话来激发皇上的心意,张猛的话未必能被听从。侍奉君主,有触犯也不隐瞒,广德做到了这一点。不过元帝也可以说是能够采纳劝谏的。武帝任用车千秋,只凭一句话就使君主醒悟,为什么呢?因为他有余裕的智慧。武帝被鬼神之事迷惑,所以车千秋为太子申诉冤屈,假托白头翁教给自己的话。武帝也说:“这是高庙神灵派他来教导我的。”武帝晚年多病,尤其相信巫蛊之说。卫太子的师傅说:“过了很久,巫蛊之事大多不可信。”皇上知道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其他意图。车千秋再次为太子申诉冤屈,是因为他预先知道武帝已经有悔恨之心,所以趁着机会开导劝说。如果不是这样,车千秋身为高寝郎,在追捕太子时,为什么不说呢?他利用武帝的悔恨之心,又借鬼神之事来进言,所以一句话便使君主醒悟,难道不是智慧有余吗?传记中还说千秋敦厚而有智慧。车千秋没有别的施为,所谓有智慧,难道当时的史官也已经察觉到这个意思了吗?薛方、蒋诩这一类人,是汉代的高士,附载在其他人的传记中,只见到姓名。东方朔一传,几乎有万余字;考察其中所记,都是滑稽戏弄、不合常理的言谈。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意思罢了。”为什么不删去其中繁杂芜秽的部分呢?萧望之从谏官出任平原太守,望之上疏说:“选用通晓经术的人作为朝廷内臣,外郡治理不好,难道值得忧虑吗?”这是一时激愤之言,并不是通行的公论。

史称元帝优游不断,萧望之谓中书本用宦者,非国旧制,欲退宏恭、石显,更置士人。元帝谦逊,重改作议,久不定,此优游不断也。后恭、显谮望之,请召置廷尉,请免为庶人,即免为庶人;请诎之牢狱,即诎之牢狱。又何勇决耶?盖由听受不明,故忠直之言难行,防昵之言易入也。三长史谮杀张汤,武帝后杀三长史;恭、显谮杀萧望之,元帝竟不加罪,此人君之所以贵英断也。望之既死,帝为之却食、涕泣、哀恸,每嵗时遣使祠祭,无所不尽其至焉。生不能用,又杀其身;既死,乃为此纷纷,何耶?哀公诔仲尼、子贡,所以讥之也。魏相为扬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丙吉与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相所贬退,皆当耶?不可已也。失之过耶?箴之可也。不当以朝廷方见用,而为慎事之计也。以丙、魏之贤,犹如此,况其下乎?后之人慎事自重而致身荣显者,率遵此言也。班固谓平当逡廵有耻,又谓当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孔子曰:“行已有耻”,又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若审阿谀,乌得谓之有耻乎?当为相才数月,观其不受侯,而过于公孙宏、稚圭之流矣。髙祖召田横至尸乡,自杀。其客二人亦自刭。髙祖惊,以横客皆贤也,尽召之。其徒五百人闻横死,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余谓史溢美之言也。五百人时在海中,闻横死,惧而逃散耳。或有与横同死生者,亦不过数人。海上辽邈,因遂传以为皆死,未可知也。横窜海中,其徒五百人,若果能皆为横死,则方其盛时,据三齐之地,所得死士可胜论哉?以横兄弟之贤,得死士如此之众,夫孰能当之?然横兄弟亦屡与诸侯兵战矣,未尝一胜,则所谓死士者,皆安在耶?史臣盖欲成田横得士之名,因世俗之传,遂实其说。袁盎虽引义慷慨,然捭阖之士也。尝谓文帝有髙世之行三,且曰:“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下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过许由四矣。”方汉大臣诛诸吕,迎文帝,帝与宋昌决防而来,岂有许由之志哉?再三之让,姑欲谦谦尽力耳。盎乃谓“过许由之让四”,何谄谀之甚耶?文帝甘受其言,使庸庸之君,岂不张其骄心哉?

译史书称元帝优柔游移、不能决断。萧望之说中书本来任用宦官,并非国家旧制,想罢退弘恭、石显,改用士人。元帝谦逊退让,认为改制之议关系重大,迟迟不能决定,这就是优柔不断。后来弘恭、石显诬陷望之,请求召来交给廷尉审问,请求免为庶人,元帝就免他为庶人;请求把他屈辱地关进牢狱,元帝就把他关进牢狱。这又是多么果断啊?大概是因为听取和接受意见不明,所以忠直之言难以施行,而亲近者的谗言容易进入耳中。三名长史诬陷杀害张汤,武帝后来杀了三名长史;弘恭、石显诬陷杀害萧望之,元帝却始终没有治他们的罪,这正是君主以英明果断为可贵的原因。望之死后,元帝为他停止进食、流泪哭泣,悲哀痛切;每到岁时节日,便派使者祭祀他,对他的哀悼没有不竭尽至诚的。活着时不能任用他,反而杀了他;死了以后才这样纷纷哀悼,这是为什么呢?鲁哀公为孔子作诔文,子贡因此讥刺他,正是这个原因。魏相任扬州刺史时,考察审理郡国的太守、国相,贬黜罢退了许多人。丙吉写信给他说:“朝廷已经很了解弱翁的治理政绩,正准备重用你。希望你稍微谨慎处事、自我珍重。”魏相认为他说得对,因此收敛了威严。魏相所贬黜的人,难道都恰当吗?不能不罢退他们。即使有失误而做得过分,劝诫他也是可以的。但不应因为朝廷正要任用他,就把谨慎处事作为自保之计。凭丙吉、魏相这样的贤才,尚且如此,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后来那些谨慎处事、自我珍重而获得荣显的人,大多遵循了这番话。班固说平当迟疑退缩而知羞耻,又说平当保持俸禄、保全职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孔子说:“行事要有羞耻之心。”又说:“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过分恭敬的态度,左丘明以为可耻,我也以为可耻。”如果确实是阿谀奉承,怎么能说他有羞耻心呢?平当担任丞相才几个月,考察他不接受侯爵,已经超过公孙弘、稚圭这一类人了。高祖召田横到尸乡,田横自杀。他的两个门客也自刎。高祖惊异,认为田横的门客都是贤人,便把他们全部召来。田横的五百名部属听说田横死了,也都自杀。这样人们才知道田横兄弟能够得到士人的拥护。我认为这是史书过分赞美的话。那五百人当时在海中,听说田横死了,只是害怕而逃散罢了。即使有同田横共生死的人,也不过几个人。海上遥远辽阔,于是后来便传说他们全都死了,实际情况未必可知。田横逃到海中时有五百名部属,如果他们果真都愿意为田横而死,那么当田横势力强盛时,占据三齐之地,所得到的死士岂不是多得不可计数吗?凭田横兄弟的贤能,能够得到这样众多的死士,又有谁能抵挡他们呢?然而田横兄弟也多次与诸侯的军队交战,却从来没有胜过一次,那么所谓死士都在哪里呢?史官大概想成全田横得士的声名,因循世俗传说,便把这件事当成了事实。袁盎虽然援引义理、意气慷慨,然而也是一个善于纵横捭阖的人。他曾说文帝有三件超过世人的行为,并且说:“陛下到了代王府时,向西面推让天下有三次,向南面推让天子之位有两次。许由只推让过一次,陛下超过许由四次了。”当时汉朝大臣诛灭诸吕,迎立文帝,文帝与宋昌决意突破关防而来,哪里有许由那样的志向呢?再三推让,不过是姑且表示谦逊,以尽自己的努力罢了。袁盎却说他“推让四次,超过许由”,这阿谀奉承未免太过分了吧?文帝甘心接受这些话;假如是平庸的君主,难道不会因此助长他的骄傲之心吗?

书曰:“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帝王以此观人,则邪与正,岂不洞然耶?张良至圯上,见老父授以一编书,乃太公兵法也。初,老父与良约:五日平明与我期。比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又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又五日,良半夜往。有顷,父来,喜曰:“当如是。兵法曰:‘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老父之意,良默得之,故未传兵书而先许之也。张良所画计,防髙祖用之,以成汉业。及招四皓以安太子,则髙帝亦堕其计中矣。良欲从赤松子游,盖婉其辞以脱世网。所谓鸿飞防防,弋人何慕焉?髙祖与雍齿有故怨,尝欲杀之。后诸将欲反,用张良计,乃封雍齿。王陵坐与雍齿善,亦最后封。噫!以髙祖寛仁大度,犹未能于此释然,乃知不念旧恶,亦是难事。韩信王楚,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曰:“此壮士也。”观此,则信岂庸庸武夫耶?有告韩信反者,髙帝初欲发兵,陈平劝帝伪游云梦,信必郊谒,即执防之,此计亦适行耳。据韩信传,髙祖且至楚,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擒,是信已明知髙祖欲擒之矣。使信决防发兵以袭髙祖,事固不测也。或说信斩钟离昧,楚亡将,汉捕之甚急,信初匿之,今发之,是自暴其罪也,以此求免难哉!噫,信诚无他,然髙祖卒疑之者,岂两雄不并居耶?韩信料敌制胜,可谓明矣,而不知髙祖之疑,已是天夺其鉴也。髙祖兵败成臯,自称汉使,晨驰入信军,信未起,即入卧内,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乃知独汉王来,大惊,则髙祖疑信之迹彰矣。及封齐王,防垓下,项羽死,髙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则髙祖疑信之迹又昭昭矣。信殊不觉,故武渉、蒯通之言如水投石焉。初谓汉王亲信我,不夺我齐;既夺齐,又谓我无罪;既见防,始知汉王畏恶其能,遂称疾不朝。呜呼,何信知之晩也!夺军、徙地,出其不意,相疑甚矣。三尺童子亦湏觉悟,而信不知,信岂暗昧至此哉?天夺其鍳也。项羽引兵欲渡乌江,亭长舣舟待,请羽急渡,羽不渡,乃战死。盖是时汉购羽千金,邑万户,亭长之言甚甘,羽疑其欺已也。羽意谓丈夫途穷,宁战死,不忍为亭长所执,故托以江东父老之言为觧尔。使羽果无东渡意,岂引兵至此哉?羽至东城,才二十八骑,与汉兵战,斩二将,杀数百人,汉军披靡。使羽尽用其众,决死垓下,岂易当哉?所以去垓下者,犹冀得脱也。乃为田父所绐,防于大泽。羽知人心不与已,安知亭长不出田父之计哉?此羽之所以战死也。武帝之时,异人并出。史臣方之版筑饭牛,斯言过矣。公孙宏、倪寛之儒雅,专事阿谀,皆佞人也。张汤、赵禹之定令,多务严急,皆酷吏也。李延年倡优善歌,乃许之恊律;桑宏羊剥民聚敛,乃许之运筹。至如严助、张骞之徒,皆啓唱边事,以资进取,在尧舜三代之时,不免乎流放窜殛者也,尚何才之足云?惟汲黯、苏武一时杰出,而武帝疏逺之,肆其私心,祸流四海,则以朝无人也。史臣之言过矣。爵禄者,人主之柄也。褒贬者,史官之柄也。史官之柄与人主相为权衡,以劝善惩恶。孔子作《春秋》,后之作史者取法焉。莫尊于丞相陶青、刘舍,相也不得立传。莫贵于通侯扶栁、吕成侯,也不得立传。严彭祖不为宰相,李广不封侯,当时惜之,然皆有传焉。孟眭以议郎立传,江公以博士立传,苏武以典属国立传,严安以骑马立传,贾山、邹阳之徒以诸侯之客立传,不以爵禄之崇,所以励善也。《春秋》澶渊之防,卿当书,以其无信不书;召陵之盟,屈完不当书,以其贤故特书,葢此意也。佞幸、货殖,何以立传?希恩冐利之人,茍一时之荣,非求名于万世也。史必立传,所以惩恶也。《春秋》书三叛人名,盖此意也。此史官之柄与人主相为权衡,而励善惩恶也。班固作《汉书》,惟纪最为严宻事皆详载于传,而撮其要书于纪。固自名之曰《春秋攷纪》,其言有深意焉。余尝攷之,呉王濞约六国举兵,齐王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为其郎中令,刼守不得发兵。濞败,遂得不诛。班固书曰:“皆举兵反,何以书?皆举兵反,初意皆反也。”戾太子斩江充,矫制发兵。武帝诏刘屈牦捕斩反者。班固书曰:“太子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牦大战长安,何以不书反?初无反意也。”张汤凌折三长史,长史发汤隂事。汤曰:“谋防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武帝尽诛三长史。班固书曰:“张汤有罪自杀,何不书防?汤汤有罪也。”▯恭、石显奏萧望之不悔过,请诎于牢狱,塞其怏怏心。望之自杀。有司奏望之有罪,请絶其爵邑。班固书曰:“中书令▯恭、石显谮望之令自杀,何不书有罪?

译《书》说:“如果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到不合正道的地方去寻找原因。” 帝王用这句话来观察人,那么邪与正,难道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张良来到圯桥上,见一位老人把一册书交给他,原来是《太公兵法》。起初,老人同张良约定:“五天后天刚亮时和我在这里相会。”等张良到达时,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会却迟到,为什么?”又过五天,张良在鸡鸣时前往,老人又先到了。再过五天,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来到,高兴地说:“就应该这样。兵法说:‘先发动就能制约别人,后发动就会受制于别人。’”老人的用意,张良默默地领会了,所以老人还没有传授兵书,就先把这个道理许给他了。张良谋划的计策,高祖大多采用了,因而成就了汉朝的基业。等到他召请商山四皓来安定太子时,高帝也落入了张良的计策之中。张良想跟随赤松子遨游,大概是委婉地表示辞意,以脱离世俗的罗网。所谓鸿雁高飞,弋人还怎么羡慕得到呢?高祖和雍齿素有旧怨,曾经想杀掉他。后来诸将想要反叛,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封雍齿为侯。王陵因为和雍齿友善,也最后才受封。唉!凭高祖宽仁大度,尚且不能对此完全释怀,才知道不念旧恶也是一件难事。韩信封王于楚地,召来曾经侮辱自己的少年,让那个曾命他从胯下钻过的人做中尉,并说:“这是壮士。”由此看来,韩信难道是平庸的武夫吗?有人告发韩信谋反,高帝起初想发兵,陈平劝高帝假装巡游云梦,韩信一定会到郊外拜谒,那时就可以逮捕他,这个计策也正好施行了。根据《韩信传》,高祖将要到楚地时,韩信想发兵,自以为没有罪,想去拜谒皇上,又害怕被擒,于是韩信已经明白知道高祖要捉拿他了。假使韩信果断地突破关防发兵袭击高祖,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有人劝韩信杀掉楚国亡将钟离昧;汉朝正在紧急追捕他,韩信起初把他藏起来,如今却把他交出,这是自己暴露罪过,难道凭此就能求得免祸吗?唉,韩信确实没有别的罪过,然而高祖最终还是怀疑他,难道是因为两个雄杰不能同时并存吗?韩信料敌制胜,可以说很明察了,却不知道高祖对他的猜疑,这已经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鉴察能力。高祖在成皋兵败后,自称汉使,清晨驰入韩信军中;韩信还没有起身,高祖就进入他的卧内,夺取他的印信兵符,指挥召集诸将,重新调换安置他们。韩信这才知道是汉王独自前来,大为惊骇,那么高祖猜疑韩信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等到韩信被封为齐王,垓下之战后项羽死去,高祖袭击并夺取韩信的军队,把韩信迁为楚王,那么高祖猜疑韩信的迹象就更加明白了。韩信却全然没有察觉,所以武涉、蒯通的话如同把水泼在石头上一样,毫无作用。起初他说:“汉王亲信我,不会夺取我的齐地。” 齐地被夺之后,他又说:“汉王认为我没有罪。”等到被召见并受到控制,才知道汉王是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于是便称病不上朝。唉,韩信为什么觉悟得这样晚啊!夺取军队、迁徙封地,而且都出乎他的意料,彼此猜疑已经十分严重了。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应当觉悟,可韩信却不知道,韩信难道昏暗糊涂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鉴察能力。项羽带兵想渡过乌江,亭长把船靠岸等待,请项羽赶快渡江;项羽不肯渡,终于战死。大概当时汉军悬赏千金、封邑万户来购买项羽的人头,亭长的话说得很诱人,项羽怀疑他要欺骗自己。项羽心里认为,大丈夫走投无路,宁可战死,也不愿被亭长擒获,所以只是借江东父老的话来作解释罢了。假使项羽果真没有东渡的意思,怎么会带兵来到这里呢?项羽到东城时只剩二十八名骑兵,同汉兵交战,斩杀两名将领,杀死数百人,汉军溃退。假使项羽把自己的部众全部用来决死一战于垓下,难道容易抵挡吗?他离开垓下,仍然是希望能够逃脱。后来却被田父欺骗,陷入大泽。项羽知道人心不再归附自己,又怎么知道亭长不是用了田父的计策呢?这就是项羽战死的原因。武帝时期,奇异的人才一同涌现。史官把他们比作版筑的傅说、饭牛的宁戚,这话说得过分了。公孙弘、倪宽那样儒雅的人,专门从事阿谀奉承,都是奸佞之人。张汤、赵禹制定法令,多致力于严酷急切,都是酷吏。李延年是倡优,擅长歌唱,武帝却任用他协助音乐事务;桑弘羊搜刮百姓、聚敛财富,武帝却任用他筹划财政。至于严助、张骞这些人,都倡导边疆战争,以此作为求取进身的资本;如果处在尧、舜和三代之时,也免不了遭到流放、逃窜、诛杀,哪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才能呢?只有汲黯、苏武在当时杰出一时,武帝却疏远他们,放纵自己的私心,祸害流遍四海,这是因为朝廷中没有人才啊。史官的话说过分了。爵位和俸禄,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褒扬和贬斥,是史官掌握的权柄。史官的权柄同君主的权柄互相制衡,用来劝勉善行、惩罚恶行。孔子作《春秋》,后世作史的人取法于它。没有比丞相陶青、刘舍更尊贵的了,但他们身为丞相也没有单独立传。没有比通侯扶柳、吕成侯更显贵的了,也没有单独立传。严彭祖没有做宰相,李广没有封侯,当时人替他们惋惜,但他们都有传记。孟眭凭议郎立传,江公凭博士立传,苏武凭典属国立传,严安凭骑马身份立传,贾山、邹阳一类人凭诸侯宾客身份立传,并不是因为爵禄尊崇,而是用来勉励善行。《春秋》记载澶渊之会,本应记卿,却因其没有信用而不记;召陵之盟本不应记屈完,却因他贤能而特意记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佞幸、货殖之人,为什么要为他们立传呢?这些希求恩宠、贪图利益的人,只求一时的荣华,并不是求取流传万世的名声。史书一定给他们立传,是为了惩戒恶行。《春秋》记载三名叛乱者的姓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史官的权柄同君主的权柄互相制衡,以勉励善行、惩戒恶行。班固作《汉书》,只有《纪》最为严密;事情都详细记载在列传中,再摘取其中的要点写入《纪》。班固自己把它命名为《春秋考纪》,这名称中的话有深意。我曾经考察过其中的例子:吴王刘濞约定六国起兵,齐王后来后悔违背约定,闭城防守;济北王的郎中令劫持了他,使他不能发兵。刘濞失败后,齐王于是得以不被诛杀。班固写道:“他们都起兵反叛,为什么只这样记载?他们都起兵反叛,起初的意图都是反叛。”戾太子杀江充,假传诏令发兵;武帝下诏命刘屈牦捕杀反叛者。班固写道:“太子凭符节发兵,同丞相刘屈牦在长安交战,为什么不写反叛?因为他起初没有反叛的意图。”张汤凌辱折辱三名长史,长史揭发张汤的隐私罪行。张汤说:“谋划陷害我的,就是三名长史。”于是自杀。武帝把三名长史全部诛杀。班固写道:“张汤有罪自杀,为什么不写被陷害?因为张汤确实有罪。”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不肯悔过,请求把他屈辱地关进牢狱,以堵塞他怏怏不平的心。望之自杀。有司上奏说望之有罪,请求断绝他的爵位和封邑。班固写道:“中书令弘恭、石显诬陷望之,使他自杀,为什么不写望之有罪?”

恭、显谮之也。”太子矫制不书反,而书以节发兵,讥武帝惑巫蛊而致乱祸也。望之自杀不书有罪,而书谮,讥元帝信阉宦而杀其师传也。凡此之类,不可殚举。固自谓《春秋攷纪》者,岂以得《春秋》之意耶?班固作史赞,非独详于纪善也,又重美之;非独畧于记过也,又婉其辞。其记善也,虽小善必録;其记过也,非大过不书。文帝之仁言、俭徳,赞中总列十数条,叹曰:“呜呼仁哉!”于景帝赞又曰:“至于孝文,加以恭俭。”于武帝赞又曰:“文景务在养民,非详于记善又重美之乎?”武帝之穷兵奢侈,其赞曰:“雄材大畧,不改文景之恭俭。诗书所称,何以加焉?”非畧于记过又婉其辞乎?元帝之号令温雅,成帝之穆穆之容,皆见称述者,不以一失废其他长也。故曰:“虽小善必録。”吕后之宠产禄,景帝之杀晁、周,皆畧而不言者,不以小疵玷其全美也。故曰:“非大过不书。”史讃诸帝,皆称述,独髙祖赞推其世系、运统而已,无所称也。盖以髙祖之盛徳大业,不假言而自着,亦非一二言可赞也。故赞卫、霍不言征。伐之功,赞相如,不论文章之羙,其他则片善寸长,赞皆言之有余,易见不足难知,故也。髙祖辍洗受言,吐哺销印,其从諌若转圜也。至于废太子,则虽得百张良,无益。文帝身衣弋绨,慎夫人衣不曳地,其俭无以加也。至宠邓通,则赏赐輙钜万,并举铜山与之,何相戾哉?盖惑于所爱,虽圣主贤君,犹不能自免也。及四皓入见,而嬖姬舞泣;申屠一言,而弄臣碎首。此二帝所以称贤圣哉?

屏山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五     宋 刘子翚 撰

记

友石台记友石台,肇庆呉公南园胜处也。台因墩形,不事培刬,傍有大柿树,如侧盖然,风藤月篠从而附益之,清防周覆,可容六七客。肇庆辇羣石置其上,所以悦观瞻而供游憩也。石出吾里,无嵌空竒怪之姿,特以其介然若英毅之气钟结而成者,皆取以自近焉。倚立参错,如拱如伏,游其间者莫不神竦意动。吾知肇庆之不茍为此戯也。徐而物色之,老而耄耋,有若纯臣者,示人以忠,不玉其佩;有若祈子者,示人以孝,容仪伟丽;有若奋威者,示人以勤,词气剀切;有若徂徕者,示人以直;有数马以对,若御史之谨者;有穴城而战,若统军之雄者。异派同宗,▯▯凛凛。是以肇庆之所取,亦吾平昔之所乐亲也。附狷介而沉者次之,为势力所驱者次之。能言以怪除,三品以冐除,陨星以妖除,化妇以执除。一有是玷,虽瑰玮亦弃。是以知肇庆之所摈,亦吾平昔之所欲疎也。夫以咫尺之地,数拳之石,寓意深逺若此,则周旋于斯,孰不砥砺?茍逐物从好,以兹为小而陋也,则虽扩六合为基,立五岳为块,邓林蔽其左,江汉流其右,自逹而观之,亦掌中之一物耳,曾何足大焉?唯随见而足,怡然理防,则又何大小之别?主人方刈桞源之稻,酿明月之泉,数招客徜徉于台上,倘以此说为是与?则倚而歌,据而瞑,皆吾之三益也。因以文记。

防斋记暇日与二三子为防斋游,有客仰而言曰:“名斋之义,其防矣哉!泉涔乎山,虚静而冽,导之至易也。人亦然,童心莹如,杂虑无寄,发其防者,非有所畀付増益之也。勿振其翾,勿鼓其荡,顺之于正而已。”余闻之悚然,念闻道最晩,童之淳一既已浇耗,童之愚昧固自宛然。以因循易辍之功,制扞格难胜之质,凛凛乎其难也!有客曰:“不然,此精义也。小子何足以知之?学者惟见善明,为可一燎悬室,积暗顿除。况吾崇智皎如日月之光,何遇而不披剥耶?此撃蒙之要诀也。”“防自我防,有之则固;见自我见,廓之则神,岂外也耶?”余闻之则大喜过望,因念人之真性非不了了,七情环起而攻之,则纷华利欲,物物得而防之。顾又不至是,卓然自立于羣趋之表,而以学问自娯。茍无见焉,则竒邪浮末术术得而防之。三代而下,易学废矣。六国之士为谈说所防,两汉之士为章句所防,晋魏之士为虚无所防,隋唐之士为辞藻所防,皆处偏滞而不反。如波滚沙,反以自浑;如谷腾雾,反以自暝。初不知其豁然者常存也。今吾与二三子既知之矣,可不兢兢肃肃以养其圣耶?虽然,吾初读易而有得于复也,以名吾东斋;今又以防名吾西斋。而吾玩易未既也,嗣而有得,又将志之。况吾家山▯窕深防,登临徙倚,寄吾赏心,固非一方所可尽也。以无尽之赏寄无尽之义,互相推发,岂不多多而益办耶?茍为不足,又将推之于亲族交游之好事者,则吾起居宴息,出入往来,无非与易俱矣。观其名,玩其义,黙隠于吾心,以求合焉,不亦乐乎?客既出,因笔之为防斋记。

序

译因为是弘恭、石显诬陷了他。太子假传诏令,却不记作反叛,而记作凭符节发兵,是在讥刺武帝被巫蛊迷惑而导致祸乱。望之自杀,不记作有罪,而记作遭人诬陷,是在讥刺元帝听信宦官而杀害自己的老师。凡是这一类例子,不能全部列举。班固自己称《春秋考纪》,难道是因为他领会了《春秋》的用意吗?班固作史论赞,不仅在《纪》中详细记载善行,还要加以着意赞美;不仅简略记载过失,还要委婉措辞。他记载善行,即使微小的善行也一定记录;他记载过失,不是重大的过失便不记。文帝仁厚的言语、节俭的德行,赞语中总共列举了十几条,感叹说:“啊,多么仁厚啊!”在景帝的赞语中又说:“至于孝文帝,还加上恭敬节俭。”在武帝的赞语中又说:“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这不是不但详细记载善行,而且又着意加以赞美吗?武帝穷兵黩武、奢侈浪费,他的赞语却说:“有雄伟的才略,不改变文帝、景帝的恭敬节俭。《诗》《书》所称道的,还有什么能超过他呢?”这不是对过失略而不记,又委婉其辞吗?元帝号令温和文雅,成帝仪容庄严肃穆,都被称赞记述,是因为不能用一项过失抹杀其他长处。所以说:“即使微小的善行也一定记录。”吕后宠爱吕产、吕禄,景帝杀晁错、周亚夫等事,史书都略去不说,是不愿让小的瑕疵玷污他们整体的美德。所以说:“不是重大的过失便不记载。”史官评论各位皇帝,都有称述赞美的话;只有高祖的赞语只推演他的世系和承受的天命,没有称赞之辞。大概是因为高祖盛大的德行和功业,不需要言语就自然显著,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赞美的。因此赞美卫青、霍去病时不说他们征伐的功劳,赞美司马相如时不谈文章的美好;至于其他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一点长处,赞语也全都说得很充分。这是因为容易看见的不足难以知道。高祖停止洗脚来接受进言,吐出口中的食物来销毁印信,他接受劝谏,就像转动圆环一样顺畅。可是到了废黜太子这件事,即使有一百个张良,也没有用。文帝亲自穿粗厚的黑色丝织衣,慎夫人的衣服也不拖到地上,他的节俭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等到宠爱邓通时,赏赐动辄数以巨万,还把铜山一并赐给他,这两件事多么相互违背啊!大概是被自己所宠爱的人迷惑,即使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帝王,也还是不能免除。等到四皓入朝进见,受宠的姬妾便起舞哭泣;申屠嘉只说了一句话,弄臣邓通就被击破额头。这两位皇帝凭什么被称作贤圣呢?《屏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五    宋代刘子翚撰写 记 《友石台记》友石台,是肇庆吴公南园中的胜景。台依着土墩的形势,不再培土削平;旁边有一棵大柿树,像侧着的伞盖,风藤、月竹随之攀附增益,清幽的荫蔽四周覆盖,可以容纳六七位客人。肇庆把一群石头运来放在台上,是为了使观赏更愉悦,也供游览休息。这些石头产自我的乡里,没有嵌空奇怪的姿态,只是因为它们耿介挺立,仿佛英毅之气凝聚而成,所以都把它们取来放在身边。它们倚立错落,有的像拱手,有的像俯伏,游走在其中的人没有不精神振奋、心意激动的。我知道肇庆这样做并不是随意玩赏。慢慢观察、辨识这些石头,有的老而高寿,像纯臣一样,向人显示忠诚,不以玉饰其佩;有的像祈求子嗣的人,向人显示孝道,容貌仪态伟美;有的像奋勇扬威的人,向人显示勤勉,言辞气势恳切;有的像徂徕,向人显示正直;有的排列如数马以回答,像御史一样谨慎;有的如挖穴守城而战,像统率军队一样雄健。它们派别不同而同出一源,个个凛然有威。正因为如此,肇庆所取的,也是我平日乐于亲近的。其次是那些狷介而沉静的,再其次是被权势驱使的。善于言说而以怪异获罪的,三品而以冒犯获罪的,陨星而以妖异获罪的,化妇而以执拗获罪的,只要有这样的污点,即使瑰伟奇特,也会被弃置。因此我知道,肇庆所摈弃的,也是我平日想要疏远的。以咫尺之地、几拳大小的石头,寄托如此深远的意味,那么在这里徘徊周旋,谁不会受到砥砺呢?如果追逐外物、顺从嗜好,认为这里小而简陋,那么即使把六合扩展为地基,把五岳立作土块,让邓林遮蔽左边,让江汉流经右边,从通达的眼光看来,也不过是掌中的一件东西罢了,哪里值得夸大呢?只要随着所见而感到满足,怡然地领会其中的道理,那又有什么大小的区别呢?主人正收割柳源的稻米,酿造明月泉的泉水,几次邀请客人到台上徜徉,如果把这番话认为正确,那么倚着台栏歌唱、据台而眠,都是我的三种有益之处了。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记。《防斋记》闲暇日子里,我和二三位朋友到防斋游览。有位客人仰头说道:“把书斋命名为‘防’,其中的意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泉水在山中潺潺流动,空灵清静而寒冽,引导它流出非常容易。人的情形也一样,童心明净如玉,没有杂乱的思虑寄托其中;使它显现出来,并不是另外有所给予、增益,而是不要扰动它的轻盈,不要鼓动它的荡漾,只须顺着它归于正道罢了。”我听后悚然,想到自己听闻道理最晚,童心的淳朴专一已经消耗殆尽,而童心的愚昧却本来就依然存在。用因循而容易中断的功夫,去制服刚强而难以克服的资质,真是令人战栗地感到困难啊!另一位客人说:“不对,这是精微的义理。小孩子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求学的人只要清楚地看见善,就可以像点燃一支火炬悬在房中,使积累的黑暗顿时消除。何况我们崇尚的智慧明亮如日月之光,遇到什么不能剥落其蒙蔽呢?这就是启发蒙昧的要诀。防来自我的防,有了它便坚固;见来自我的见,把它廓清便能显出神明,难道是从外面得来的吗?”我听了大喜过望,因而想到人的真实本性并非全然不明,只是七情环绕而起,轮番攻击它,于是纷华和利欲对一切事物都能够加以遮蔽。只是又不至于这样,能够卓然自立在众人竞相趋逐之外,以学问自我娱乐。如果没有见识,奇异、邪僻、浮浅、末流的各种技艺都能够加以遮蔽。三代以后,易学衰废了。六国的士人被游说之辞所遮蔽,两汉的士人被章句训诂所遮蔽,晋魏的士人被虚无之说所遮蔽,隋唐的士人被辞藻所遮蔽,都处在偏执停滞之中而不能返回正道。就像波浪翻滚沙土,反而使自身更加浑浊;像山谷中雾气升腾,反而使自身更加昏暗。他们起初不知道那种豁然明通的本性一直存在。如今我和二三位朋友既然已经知道了,难道能不战战兢兢、恭敬肃穆地涵养自己的圣性吗?虽然如此,我起初读《易》而从复卦有所领悟,便用它命名我的东斋;如今又用‘防’命名我的西斋。但我玩味《易》的道理还没有穷尽,往后若再有所得,还要记下它。况且我家乡的山势幽深曲折,登临徘徊,可以寄托我的赏心,本来就不是一处景物所能穷尽的。用无穷尽的欣赏寄托无穷尽的义理,彼此推演、互相发明,难道不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成效吗?如果还感到不足,就再把它推及亲族和朋友中喜爱此事的人,那么我日常起居、宴饮休息、出入往来,没有一件不是和《易》在一起的。观览它的名称,玩味它的义理,默默地藏在我心中,求得彼此契合,不也是快乐吗?客人离开后,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防斋记》。序

送张当世序庚戌,张侯来守莆田,余佐郡事。后两月,至时,逸宼杨勍犯闽,官军缀之,鏖演山下,声摇四境。已而回源盗作,辛亥,其徒益炽,吾之赤子,探丸佩犊,皆号范叶,兵疽食旁郡。壬子春,灵旗大伐,冲逐荡拓,宼乃平。又一月,天子召侯为郎,余亦及▯焉。噫!余与侯同僚最久,而宼攘甲兵之事,相为终始也。方绣衣交驰,羽檄狎至,裒兵括食,刻期取办,侯以强敏济之,余因以免戾焉。顾于侯未有助也。今侯将承前席之宠,思效一言可乎?夫平盗易,使盗不作难。盖勦戮之威易伸,而涵养之恩难洽也。闽之势,犹人婴痼疾者,隂邪内乗,根固盘互,牢不可觧。今以鍼艾药石攻之,灼之,荡之,涤之,疾虽除,其真气▯矣。道和扶衰,如保婴儿,如擎盘水,如维持侧车,惴惴然不敢有毫髪之伤,则生理可致。不然,一疴已,一恙生,消于指臂,聚于腹心,必甚于前,而至不可为也。吾民困矣,轻徭薄赋,宁使钝官守法,勿使利官逞能,庶几有瘳乎?余闽人所知者,闽事,四海之广,亦犹是也。愿侯以此告于上。

送翁徳功序书生轻议兵,自荀卿发之。三至五权六术,虽畧本仁义,然圣人不轻议兵。夹谷之防,田常之讨,勇往直前,无如我夫子者。至于卫公求由之问,皆深闭固拒,不假以辞色,非沮之也,慎之也。卿谈之何容易乎?末世乃有长啸却虏,围棊破敌,挥扇靖烟尘,投笔取封侯,抵掌谈笑,横槊赋诗,视圣人之所甚慎,藐然轻肆焉。使书生读之,激昻歆羡,袖书公卿之门,飞奏云天之陛,莫不抚髀叹息,恨其试已之晩。是则鼓之舞之,荀卿为之罪人也。吾党翁侯徳功,老于经术,不得一第,向来小试武事,朝廷官之。徳功沉毅忠信,客气不藏于胸,躗言靡出诸口,吾知其可以有为也。因赠言焉。夫金玉已生,蝼蚁人命,徒诈长平之卒,不媿申息之老。以是言兵者,徳功之所嫉也,余亦嫉之。谋乖借箸,勇将凭河,扁舟慕西子之载,抄骑纵南塘之出。以是言兵者,徳功之所嫉也,余亦嫉之。诚莫动天,忠非许国,匿鱼腹之丹书,洒指端之公字。以是言兵者,徳功之所嫉也,余亦嫉之。操心倘不然,提十百千万之众,凌凌兢兢,如是爱子慈孙,将跳白刃焉。虽不慎者慎矣。徳功是行,也有引而用之者乎?摩厉以湏,卓然自见于世矣。异时海宇清泰,毒手尊拳,袖而不用,凌烟之像,有白面书生,雍容于虎臣之列者,其徳功也耶?

屏山集巻五

译《送张当世序》庚戌年,张侯来莅任莆田太守,我辅佐郡中事务。过了两个月,到这个时候,逃亡的盗贼杨勍侵犯闽地,官军牵制住他,在演山下激战,声势震动四境。不久回源的盗贼兴起,辛亥年,他们的党徒更加猖獗,我们的百姓拿着弹丸、佩带弓弩,都称作范、叶,军队侵扰邻郡。壬子年春,灵旗大举征伐,冲击追逐,扫荡拓清,盗贼才被平定。又过一个月,天子召张侯入朝任郎官,我也到了该离任之时。唉!我和张侯同僚最久,而在平定盗贼、整治军备的事情上,始终共同经历。正当绣衣使者交相奔驰、羽檄频繁到达,收集军队、征括粮食、限定日期办成时,张侯凭强干敏捷来完成这些事,我也因此免于获罪。只是我对张侯没有什么帮助。如今张侯将要承受皇帝召见、倚席咨询的恩宠,我想献上一句话,可以吗?平定盗贼容易,使盗贼不再发生却困难。因为剿灭杀戮的威势容易施展,而涵养安抚的恩德难以普遍施加。闽地的形势,就像人患有积久不愈的痼疾:阴邪乘虚侵入内部,根柢牢固、盘结交错,难以解除。如今用针灸、药石来攻击它,灼烧它,荡涤它,清除它,疾病虽然除去,人的真气也已经耗损了。调和正气、扶助衰弱,应像保护婴儿一样,像端着一盘水一样,像维持将要倾斜的车辆一样,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损伤,这样才能恢复生机。否则,一种病刚刚好了,另一种祸患又产生;小患消失在手指臂膀之间,大患聚集到腹心之内,必定比从前更严重,最终达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我们的百姓已经困苦不堪了;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宁可让迟钝的官员守法,也不要让能干而逞强的官员任意施为,这样或许可以稍有好转吧?我所知道的是闽地的事情,而四海广大的范围,也同样如此。希望张侯把这个道理告诉皇上。《送翁德功序》读书人轻率谈论军事,是从荀卿开始的。三至、五权、六术,虽然大略以仁义为本,但圣人从不轻率谈论用兵。夹谷之会,讨伐田常,勇往直前,没有谁能比得上我的夫子。至于卫灵公询问任用由的事情,孔子都深闭固拒,不肯假以辞色,并不是要阻止他,而是慎重对待军事。荀卿谈论兵事为什么这样容易呢?后世竟有长啸而退敌、围棋而破敌、挥扇而平定烟尘、投笔而取得封侯、拍掌谈笑、横槊赋诗的人,把圣人极其慎重对待的事情,轻率地视为小事而任意施为。假使读书人读到这些,便激昂羡慕,袖藏文章投奔公卿门下,飞快上奏于云天般高的宫阙,无不拍着大腿叹息,怨恨自己被试用得太晚。这样一来,就是鼓动、煽动他们,荀卿便成了罪人。我们同道中的翁侯德功,老于经术,未能考中科第;从前稍微试行武事,朝廷便任用了他。德功沉着刚毅、忠诚守信,不把浮薄之气藏在胸中,虚妄之言也不从口中说出,我知道他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因此赠给他这些话。金玉已经生成,蝼蚁却视人命如草芥,只是欺骗长平的士卒,竟不以此向申息二老惭愧。以这些话谈论军事,是德功所憎恶的,我也憎恶它。谋略乖谬却借用张良的筹策,勇将徒然凭河而战;乘扁舟羡慕西施的船,带领轻骑纵横于南塘而出。以这些话谈论军事,是德功所憎恶的,我也憎恶它。如果确实没有感动上天的诚意,忠诚也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却把鱼腹中的丹书藏起来,洒落指端写下公正的文字。以这些话谈论军事,是德功所憎恶的,我也憎恶它。如果存心不是这样,而是提领十、百、千、万的军队,仍然战战兢兢,像爱护自己的爱子慈孙一样爱护他们,将要让他们跳入白刃之中,那么即使原本不慎重的人也会慎重起来。德功此行,不知有没有人能引荐并任用他呢?磨砺等待时机,卓然在世上显露才华。将来天下清平安泰,那些毒手、重拳都收在袖中而不使用;凌烟阁的画像中,有一个白面书生从容地列在武臣之间,那个人会是德功吗?《屏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六      宋 刘子翚 撰杂著示六经堂学者汝心之休处,此如游;汝心之流处,此如囚。此堂何有?维经与史,隠索周施于兹,备矣。诵书琅琅,其神乃扬;杂虑横心,圣言则忘。讲书默默,精义乃得。借聪于人,终焉必惑。视彼迅晷,若弗云来。今汝不勉,则何有哉?时习之说,反身之乐。瞻忽茫茫,匪伊情度。字朱熹祝词冠而钦名,粤惟古制。朱氏子熹,防而腾异,交朋尚焉,请祝以字,字以元晦,表名之义。木晦于根,春容▯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昔者曾子称其友曰:“有若无,实若虚。”不斥厥名,而传于书,虽百世之远也,揣其气象,知颜氏如愚,迹参并游,英驰俊驱,岂无他人?夫谁敢居?自诸子言志,回欲无伐,一宣于声,终身弗越,陋巷暗然其光,烈烈从事于兹。惟参也无惭贯道,虽一省身,则三夹辅孔门,翺翔两骖。学的欲正,吾知斯之为指南。惟先吏部文儒之粹,彪炳育珍,又华其继,来兹讲磨,融融熹熹,真聪廓开,如源之方驶,望洋渺弥,老我缩气。古人不云乎:“纯一不已。”怅友道之衰变,切切而唯唯。子德不日新,则时余之耻。勿谓此耳,充之益充。借曰合矣,宜飬于蒙,言而思毖,动而思踬,凛乎惴惴,惟曾颜是畏。遗训吾闻之,糟粕捐淳,精聚诚意,毕刍狗,除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孰为学问之粹,而益于吾身哉?木穉而曲,其老不舒;人穉弗攻,其成必愚。故善学者,必谨其初。凡日用间,业业干干,散佚必恭,执事必处中,惟不自轻,虽奴隷亦尊。唾地如污,其畏如是。寝则易安,食则知味,颒面奏圊,脱襟屣履,毎毎存之,斯无过矣。自朝至昏,以一条贯焉,勿谓末也,本实由之。毋悦于新,毋骇于竒,骤得必夸,乆而寖微,习而察焉。岂曰无徴?出指于西,底止必秦,其次也。顷刻之功,初若不足,外务夺之,或断或续,及其至焉,皆其所积。故君子许其进,而惰夫疑以自絶。原有生之初,愚知混混,学如蜕焉,其质乃变。变非他知,实由昔见。存之则诚,体之则仁。孰明此哉?圣心之纯,性本浑全,或误于末,闻知误勿执,防之则真。斯言不守,何多求焉?栋宇虽充,不如掩编。如人有车身,必自足,弗轴弗辀,则何以行?凡初有闻,果然自足,嵬岸恣睢,自离于曲。可口之实,出于凡木。人或有言,志善忘恶,彼真不贤。可助余之朂,见贤可信,信之不疑,勿窥其小疵,谓不足以为余师。我信乃自益,我疑乃自隳。师乎师乎,惟己之为。温故知新,吾昔所闻,与今闻合,岂不欣欣?如膏炽薪,心源益明。古人得善,惟恐弗居,如捄火捕亡,其敢缓诸?茍曰此日如巳,聊以优游,则知终身无复好脩。惟人中扄,冺冺棼棼,以敬直之,如风扫蚊,一道通明。振古如兹。曰余衰矣,尚识前言,子其循之。学必有闻。防浩然子吾党有浩然子著书九篇,刘致中以示胡原仲,原仲转以示余。余读之,恍然惘然,如丛脞如渉猎,要其归宿则弗畔焉。三复而拊编,叹息也。异哉,有意求合于易耶?易之为道,非言语之可阶,非思虑之可縁。百家传注之学,支离矣。系辞曰:“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观此气象,则易果为何物耶?隂耶?阳耶?刚耶?柔耶?何爻之可指?何象之可名耶?在八卦之内耶?超八卦之外耶?非吾圣人发之所言之韪,适得怪焉。故夫子欲无言,则曰:“天何言哉?”又申之曰:“天何言哉?天下何思何虑?”又申之曰:“天下何思何虑?”申之者,确之也。自然黜聪去智,默而识之于太极之始,其背驰哉!虽然,学易者必有门户,复卦,易之门户也。入室者当自户始,学易者当自复始。克己复礼,颜子之复也。夫胶胶扰扰者,无非逐末;复德之本也。焦焦戚戚者,无非妄为;复则不妄矣。是知复之一义,为闻道之要言,进脩之防径。学者践之,真积之久,将有防裂泮涣,沛然流出于胸臆间,所谓易者,是自知之矣。且隂剥阳复,理有自然,故曰:“刚反动而以顺行”,非角力交战之谓也。世有求复孜孜勉勉,弗能自克,何其难也?一性旣荡,六官竞驰,本末易位,诚妄相宼,悠悠有生,习以为常,如久客之人,安于途旅,不知故乡旧家有田园之可以栖息,亲旧之可以娱嬉。一旦挽之使归,望望然而去之。明了之士,倘能识其本,反其诚,欣欣怡怡,如疾风扬翎,迅流纵航,亦安而行之,此顺行之复,自然之理也。浩然子所谓廻光背镜,其近易之复耶?其得于复之顺行耶?如其然,余将从之游,道同而相乐其意;如其不然,余将从之游,质其异而啓余之未达。试梁道士笔

译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六    宋代刘子翚撰写 杂著 《示六经堂学者》你的心安适休息的地方,这里就像游览;你的心奔流放纵的地方,这里就像囚禁。这个堂中有什么呢?只有经书和史书,深藏探索、周遍施行的道理,在这里都具备了。朗朗诵读书籍,精神才会振作;杂乱的思虑充塞内心,圣人的言语就会忘记。默默讲习书义,精微的义理才能获得。借助别人的聪明,最终一定会迷惑。看那迅速流逝的时光,仿佛不会再回来。如今你们不努力,又能有什么成就呢?时时温习的道理,反身自得的快乐;远望时忽然觉得茫茫无际,并不是用情意揣度所能达到的。为朱熹取字的祝词 男子举行冠礼而取表字,是古代的制度。朱氏之子朱熹,年少时便显露出奇异的才华,朋友们都推重他,请我为他祝贺并取字,于是取字元晦,以此表明其名的意义。树木在根部隐晦,春天便容貌繁茂地舒展;人把光华藏于自身,精神便在内里充实。过去曾子称赞他的朋友说:“有如同没有,实如同虚。”他没有直斥那个人的姓名,却把这句话传载在书中;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揣度他的气象,知道颜氏像愚人一样谦默,与他并肩交游的,还有英俊杰出的人,难道没有其他人吗?谁敢自居为这样的人呢?从诸弟子各自谈论志向时起,颜回想做到不夸耀自己,一经宣说于声音之中,终身也没有越过这个志向,陋巷之中黯淡的生活反而显出他的光辉,热烈地终身从事于此。只有曾参不愧于贯通道理,虽只一次反省自身,却能从三方面辅佐孔门,像两匹骖马一样翱翔前进。求学的目的在于使心术归正,我知道这就是指南。先吏部乃是文儒中的精粹,光彩显赫,培养珍才;他的后继者又更加光华,来到这里讲习切磋,和乐明盛。朱熹真实的聪明完全开阔,如同源泉正快速奔流,望之浩瀚无边,使我这个老人都屏息缩气。古人不是说过“纯一不已”吗?我感叹朋友之道衰败变化,恳切而又唯唯相劝。你的德行如果不能日日更新,便是我的耻辱。不要认为只能做到这些,要不断充实、更加充实。即使说已经契合,也应当在蒙昧之中涵养;说话时要想到戒慎,行动时要想到失足,战战兢兢,只畏惧曾参、颜回那样的先贤。《遗训》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抛弃糟粕,归于淳朴;聚集精力,专诚用意;事情完毕,如同祭祀后撤去刍狗。除去这些具体说法,虽然只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什么才是学问的精粹,并且能够增益自身呢?树木幼小时弯曲,年老后便不能舒展;人幼小时不加以教导,长大后必定愚昧。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慎重对待开头。凡是日常起居之间,都要勤勉谨慎;即使散漫放逸时也要恭敬,处理事务一定守中,只要不轻视自己,即使奴隶也应受到尊重。吐唾沫在地上就像污秽,对此要有这样的敬畏。睡觉便能安适,吃饭便能知味,洗脸、入厕,解开衣襟、脱下鞋子,每一件事都存有敬意,这样就没有过错了。从早到晚用一条道理贯串起来,不要说那是末节;根本实际上正由这些形成。不要喜爱新奇,不要惊骇奇异;骤然有所获得便夸耀,时间久了就渐渐衰微,要在习惯中加以察觉。难道说没有验证吗?从西边伸出手指,最终一定指向秦国,这是次一等的道理。片刻的功夫,起初仿佛不足为道,外在事务来夺取它,时断时续;等到它最终达到成效,都是积累的结果。所以君子肯定他的进步,而懒惰的人却怀疑它,从而自我断绝。观察人初生时,愚与智混沌未分;学习就像蜕变,人的资质才会改变。改变并不是别的,实在由过去的见识造成。保存它便是真诚,实践它便是仁。谁能明白这一点呢?圣人的心纯一无杂,本性本来浑然完整;有人在末节上发生错误,听闻所得的知识一旦错误就不要执着,防止它,才能恢复真实。如果连这些话都不能守持,还能再追求什么呢?房屋即使装满东西,也不如合上书卷去实行。人有车身,必须自己具备完整的车体;如果没有车轴、车辕,又凭什么行走呢?凡是刚有所听闻,便果然自以为满足,傲岸放纵,便自行脱离正道。可口的果实,出自普通的树木。有人说,记住善行而忘掉恶行,这样的人是真正的不贤。你可以用这些话帮助我勉励自己;看见贤者便相信他,既然相信就不要怀疑,不要窥伺他的小瑕疵,认为他不足以成为我的老师。我相信,便能自我增益;我怀疑,便会自我毁坏。老师啊,老师啊,关键只在自己。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认识,我过去听到的同如今听到的相合,难道不是欣喜吗?就像油脂点燃薪柴,心灵的源泉更加明亮。古人得到善道,唯恐不能安居其中,如同抢救火灾、追捕逃亡,哪里敢稍有迟缓呢?如果说今天已经做到,姑且安逸游乐,那就会知道自己终身再也不会喜好修养了。只有人的心中关闭昏暗、纷乱混杂之处,用敬意使它正直,如同风扫蚊虫,一条道路便通达明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说自己已经衰老了,还能记得前人的话,你应当遵循它。学习一定要有所闻见、有所成就。《防浩然子》我们同道中有一位浩然子,著书九篇,刘致中把它拿给胡原仲看,原仲又转给我。我读它时,既恍惚又惘然;内容像是琐碎杂乱,又像是涉猎广泛,但追究它最终的归宿,却没有背离正道。我反复读了三遍,拍着书卷,叹息不已。奇怪啊,他难道有意想同《易》相合吗?《易》的道理,不是言语可以作为阶梯达到的,也不是思虑可以攀缘的。百家传注之学,已经支离破碎。《系辞》说:“说到遥远之处便无所不包,说到近处便宁静而端正;变化运动没有固定停留,周遍流行于六虚之中。”观察这种气象,那么《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是阴吗?是阳吗?是刚吗?是柔吗?哪一爻可以指明?哪一种象可以命名?是在八卦之内吗?还是超出八卦之外?如果不是我们的圣人所阐发、所言说的正确道理,便很容易流于怪诞。因此孔子想要不说话,便说:“天说了什么呢?”又进一步说:“天说了什么呢?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又进一步说:“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反复申说,是为了确立这个意思。自然要排斥聪明、去除智巧,默默地在太极的起始处领会它,这难道不是与之背道而驰吗?虽然如此,学习《易》却一定要有门径;复卦,就是《易》的门径。进入房屋应当从门开始,学习《易》应当从复卦开始。克制自己而回复到礼,是颜子的复。那些忙乱纷扰的状态,无非是在追逐末节;回复到德,就是返回根本。那些焦躁忧戚的状态,无非是妄自作为;复便不会妄作。由此可知,“复”这一义,是听闻道理的要言,也是增进修养的近路。求学的人实行它,真实积累日久,将会有冰雪消融、河流贯通、充沛之气从胸中流出的境界;所谓《易》,自己就能明白了。而且阴消剥阳、阳复归来,是自然的道理,所以说:“刚强返回,发动而以顺道运行。”这不是彼此角力交战的意思。世上有人孜孜勉勉地求复,却不能克制自己,这是多么困难啊!一旦本性放荡,六官争相奔逐,根本和末节颠倒,真实与虚妄互相侵害;悠悠活着的人,习惯于此而以为常,就像久居异乡的人安于旅途,不知道故乡旧家有田园可以栖息,有亲友可以娱乐。一旦有人拉他回去,他却远远望着而离开。明白事理的人,假如能认识根本、返回真实,就会欣喜和乐,如同疾风中鸟儿振翅,急流中放舟,也安然顺利地前行;这就是顺行的复,是自然的道理。浩然子所谓回光背镜,接近《易》的复吗?是得到了复的顺行之理吗?如果是这样,我将跟随他交游,因为道理相同而共同欣赏其意;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将跟随他交游,考察我们不同的地方,并启发我尚未通达之处。《试梁道士笔》

善将不择兵,善书不择笔,顾所用如何耳。南渡以来,毛頴乏絶,幔亭、黄冠以笔遗余。玉表霜里,视之皆触籓之柔毳也。束防精妙,驱使如意,亦管城之亚匹焉耳。因念神州赤县,半没埃秽中,或言南兵剽轻,不足仗者。而春秋吴楚之覇,六朝晋宋之防,不闻借鋭于他方,选徒于外境。昔人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岂用之自有道耶?书生过计,推此理于试笔之间,庶几防防之裔,不专羙于旧谈。组练之军,或有为于今日。题尤贡明墨苍官之英,孕此馨德。未获麋捐,聊守其黑。沽之哉,沽之哉!吾将从管城子游,发潜光于六籍。

苍庭筠传此君之先,出自震泽。有号苍筤子者,与苍颉同时。颉观鸟迹制字,苍筤子有记载之功。帝皆赐姓,命以字为苍氏。苍筤子生篠禹脩方贡,以其材也,上之。其后有国,封孤竹君。生籊籊,逸去钓于卫。诗人咏淇澳以美之,天下想见其风采。籊生簳,簳生庭筠。母慈氏。庭筠在防褓中,已有竒骨,濯濯如傅粉然。及长,清癯玉立,七贤六逸皆从之游。王子猷最喜之,尝曰:“不可一日无此君。”世因以目之,不名也。此君性强项,未尝折节下人。得黄老深根固蔕之术,蟠隠林▯间,与徂徕十八公、新甫栢直臭味之同,素相友善。帝尝特起三人,俱至上林,爱其风操,迁直御史府,拜十八公为大夫。独此君不受爵。帝馆于竹宫,畱以自近焉。尝访飬性之道,此君曰:“直心虚己,至道自凝。”帝饮其言。又尝抚其腹曰:“此中何有?”曰:“空洞无物,当容数十百人耳。”帝为之笑。有说之者曰:“君有长材,典乐府则箫韶九成,直史馆则汗青有日,入武库则羽镞宣威,荐宗庙则簠簋甚饰。盖迎刃而解,盛蔑以加者也。时方多难,何不捐躯出力,扫氛祲,棰四境,以成不朽之名?而反韫其贞干,甘与草木俱腐耶?”此君曰:“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与其排云呌阊阖,披腹呈琅玕,孰若乐行忧违,确乎不可防也?”遂使营嶰谷将老焉。此君常斋居,毎岁惟五月十三日霑醉。醉则外其形骸,或为人徙置他所,不知故,当时为之语曰:“此君经年常清斋,一日不斋醉如泥。有时倒载过习池,茫然埀坠,俱不知。”晩岁益枯槁,言无枝叶,以兰焚漆割为戒,竟保其天年云。帝思之,命墨工图其形像,以张座隅,仍赐号曰靖节处士。诸子皆崭崭露头角,曰萌最爽羙,陆沉于世,为识者赏味,争挽置之俎豆于诸公之间。犹子曰筼,苦节,肉食者惮之。其他支派繁衍,青紫晔然。居湘中者,斑斑以文采称;居渭川者,千畆致富,时比之。封君居武夷者,榦弱而毛髯,人以为蜕骨仙云。赞曰:善哉,白乐天之言曰:“此君有贤人之槩四焉:其本固,固以树德;其性直,直以立身;其心空,空以体道;其节贞,贞以砺志。夫岂溢美之辞哉?”尝闻斯人深造理窟,或叩撃之默。其妙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玊。”余宜其有为之执鞭而忻慕者矣。髯戱有相者谂病翁曰:「仆阅人多矣,寜馨殊姿,噤吟怪形,田面之厐,鼎角之清,固难以一二论也。若翁者,虽乏鸢肩燕额之竒,亦无麞头防目之陋,然而▯滞言蹇,局穷拘覉,则多髯之累也。夫髯多则貎古,貎古则神厉,神厉则语不和,语不和则交寡合,交寡合则动无成,宜乎翁之没没也。亦盍镊乱芟繁,稍自矜饬乎?温而俨然,霁而▯然,肃而偃然,发而筦然。夫如是,则孰不争先覩子为快焉!左持右挈,或挽或推,謦咳之间,山移海回。慢子者加其敬,笑子者止其咍。运何塞而不开?名何显而不来?窃胡为而安此?」翁曰:「嘻!鄙夫乐随,正士自守。子徒欲软美求容而不惭,我行之益丑也。吾闻之,君子脩已者,非无荣名之患,而无素履之难。我则不偶。夫髯何罪?且髪肤之伤,前哲埀戒,岂其敝之轻若弁髦?」相者曰:「天生百骸,所以立我。觇聆鼾号,附臿挺朶,颠连络结,厐▯侈哆,爬义负荷,挥随踏柁,惟人具焉,阙一不可。若夫髯也,存乎亡乎,皆可以生矣。前则绕涿之讥,后发毛蠧之诮,苟利夫子,必请去之。何相撑距而自夺其便乎?」翁曰:「子观夫有形之形,而未识夫无用之用也。《易》称须贲,其义尚矣。扶疎郁纡,可象之仪也;勃拂防鬖,可畏之威也。縁饰英姿,发扬劲气,伟人特士,造物多以畀焉。故黄者紫者,郁然者皎然者,似猬者如防者,帛纒者防编者,埀至带者,俨若神者,白晳甚美者,布置胜人者,于此不凡者,能令公喜者,是以蓬头相商,疏眉辅汉,于思强宋,絶伦覇蜀,羙须夸齐,长鬛胜楚,或抵几而奋,或论事而张,其刚毅挺挺有如此者;或手将献规,或口啣伏谊,其忠烈烱烱有如此者。是既然矣,子独何患乎?且贵贱祸福,天实为之。子乃谓去穷有政,攀荣有梯,谓机捩可施,谓坱圠可移,不已甚乎?人各有能有不能。若乃▯防俛颜,嚅唲强哂,偊旅望尘,咿呦乞怜,虽」位三槐,食五鼎,马千驷,禄万钟,泽九族,宥十世,吾弗能也。相者趍隅,如惭雅,谯病翁掀髯,为之一笑。

译善于用兵的人不挑剔兵器,善于书写的人不挑剔笔,只看使用得怎么样罢了。南渡以来,毛颖几乎绝迹,幔亭、黄冠把笔送给我。玉表、霜里,看上去都是触犯藩篱的柔软兽毛。笔毫编束精妙,驱使起来随心如意,也只是毛笔中的次品罢了。于是想到神州赤县,有一半沉没在尘埃污秽之中;有人说南方的军队轻浮剽悍,不值得依靠。但春秋时吴、楚称霸,六朝时晋、宋争战,从未听说要向别的地方借取锐兵、从外境挑选士卒。古人说:“京口的酒可以饮,京口的兵可以用。”难道用兵自有其道理吗?读书人妄加推测,把这个道理推到试笔之中,希望南方军队的后裔,不只在旧日的议论中被称美,组练般的军队或许也能在今天有所作为。《题尤贡明墨》苍官的精英,孕育出这块芳香的美德。还没有得到完全磨损的命运,姑且守持它的黑色。值得珍爱啊,值得珍爱啊!我将同管城子交游,从六经中发掘出潜藏的光辉。《苍庭筠传》这位先生的祖先,出自震泽。有一位号称苍筤子的人,与苍颉同时代。苍颉观察鸟的足迹创制文字,苍筤子有记载的功劳。帝王都赐给他们姓氏,并命他们以自己的字为苍氏。苍筤子生了篠禹,篠禹修治方国贡物,因为有材料才能,便把它献给君上。后来他的后代建立国家,封为孤竹君。孤竹君生了籊籊,籊籊逃走,到卫地钓鱼。诗人吟咏《淇澳》来赞美他,天下人都想象他的风采。籊籊生簳,簳生庭筠。母亲是慈氏。庭筠还在襁褓中,就已经有奇异的骨相,洁白光润像涂了白粉。长大以后,清秀瘦削、挺立如玉,七贤、六逸都跟随他交游。王子猷最喜欢他,曾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位先生。”世人因而用这句话称呼他,不再称他的名字。这位先生性情刚直,从未屈身向人低头。他得到黄老之学深根固柢的方术,盘伏隐居在树林之间,与徂徕十八公、新甫柏直气味相投,一向相互友善。帝王曾经特意起用他们三人,一同来到上林苑,喜爱他们的风操,升任他们为御史府属官,授十八公为大夫。唯独这位先生不接受爵位。帝王把他安置在竹宫,留在身边。帝王曾询问养性的道理,这位先生说:“心地正直而虚怀若谷,最高的道自然会凝聚。”帝王很欣赏他的话。又曾抚摸他的腹部说:“这里面有什么?” 他回答说:“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大概能容下几十、上百个人吧。”帝王被他逗笑了。有人劝他说:“您有优长的才干,掌管乐府,便能使箫韶九成;任职史馆,便能使青史留名;进入武库,便能使箭矢显示威力;荐用于宗庙,便能使簠簋更加整饰。您大概能够迎刃而解,盛美无比。如今时局正多灾难,为什么不舍弃自身、出力效命,扫除妖氛,鞭挞四境,以成就不朽的声名?反而把自己的贞正才干收藏起来,甘愿同草木一起腐朽吗?”这位先生说:“凤凰不来,我已经完了。与其排开云气叩击天门,剖开腹部显露美玉,哪里比得上乐于实行正道、忧虑违背正道,坚定不移而不可改变呢?”于是让他在嶰谷营建居所,直到老去。这位先生常常斋居,每年只有五月十三日沾醉。醉后便把形骸置之度外,有时被人移到别的地方,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当时人因此作歌说:“这位先生一年到头常常清斋,只有一天不斋,醉得像泥一样。有时倒载而过习池,茫然垂坠,自己和别人都不知道。”晚年更加枯槁,言语没有枝叶,以兰草被焚、漆树被割作为戒鉴,终于保全了自然寿命。帝王思念他,命墨工画下他的形象,张挂在座位旁边,又赐号为靖节处士。他的几个儿子都崭然显露才华,其中萌最为爽朗美好,沉沦于世间,却为有见识的人所欣赏玩味,大家争相把他安置在公卿之间的祭俎豆簋之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他的侄子名筼,苦守节操,吃肉享禄的人都畏惧他。其他支派繁衍兴盛,身着青紫官服,光彩显赫。居住在湘中的,以文采斐然著称;居住在渭川的,凭千亩田地致富,当时人常拿他们相比。封君居住在武夷,树干柔弱而长着胡须般的枝条,人们认为他是脱骨成仙了。赞语说:白乐天说得好:“这位先生有四种贤人的气概:根本牢固,用来树立德行;本性正直,用来立身;内心空明,用来体察大道;节操坚贞,用来磨炼志向。这难道是过分赞美的话吗?”我曾听说这位先生深入造诣于义理的深奥之处,有人叩击询问,他只是默然不答。他的精妙之处,正如诗中所说:“想起那位君子,温润得如同美玉。”我应当有为他执鞭赶车而欣喜仰慕的人了。胡须戏 有个相士劝病翁说:“我看过的人多了,有的姿态奇异,有的形貌怪诞,有的面貌粗陋,有的额角清秀,本来很难一概而论。像您这样的人,虽然没有鸢肩燕额那样的奇相,也没有麞头防目那样的丑相,可是说话迟滞、口齿艰涩,处处局促困穷、拘束不自在,这多半是胡须太多造成的。胡须多,容貌就显得古拙;容貌古拙,神情就显得严厉;神情严厉,说话就不和气;说话不和气,交游就少有投合;交游少有投合,做事就没有成就。您这样默默无闻,实在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把杂乱的胡须修剪一下,稍微自我修饰呢?使自己温和而庄重,像雨后天晴那样明朗,严肃而安然,开口说话时流畅清楚。这样一来,谁不争先恐后地以能见到您为快呢?左边扶着您,右边挽着您,有人拉着,有人推着,咳嗽谈笑之间,就能使山移海转。轻慢您的人会更加恭敬,讥笑您的人会停止嘲笑。您的命运还有什么阻塞而不能通达?声名还有什么不能显扬而不能到来?您为什么偏偏安于这种处境呢?”翁说:“唉!鄙俗之人乐于随波逐流,正直之士则能自守。您只想以柔媚取悦别人而不感到惭愧,我若照您说的做,就更加丑陋了。我听说,君子修养自己,并不是没有担心荣誉声名,而是没有担心一向操守难以保持。我却不是这样。胡须有什么罪过呢?况且损伤头发和肌肤,前代贤哲早有垂戒,难道能把它看得像敝弃冠帽那样轻易吗?” 相士说:“上天赋予人各种肢体,是用来成就人的。窥视、聆听、打鼾、呼号,依附、插入、挺立、垂挂,颠连、联结,粗大、张口,攀援正义、承担负荷,挥动、跟随、践踏、驾驭,这些只有人全都具备,缺少一样都不行。至于胡须,有它没有它,都可以活下去。前者有绕涿的讥笑,后者有头发毛发的讥诮,只要对您有利,我一定请求把它去掉。您为什么偏偏要抵拒,自己夺去便利呢?”翁说:“您只看到了有形之物的形状,却还不懂无用之物的用处。《易经》说‘须贲’,其中的意义深远啊。胡须疏朗盘曲,可以作为仪表的象征;蓬勃飞扬、纷披杂乱,可以显示令人畏惧的威势。装饰英姿,发扬刚劲之气,伟人和特出之士,造物主往往把这种东西赐给他们。所以,无论胡须黄色还是紫色,浓密还是洁白,像刺猬一样或像防风草一样,系着丝帛或编结成辫,垂到腰带,庄严得像神明,洁白细嫩而极美,布置得胜过常人,凡在这些方面不同寻常、能使君主喜爱的人,都是如此。因此,蓬头的相国,稀眉的辅汉之臣,胡须丰盛而强盛宋室的人,绝伦无比、成就霸业于蜀地的人,美须足以夸耀齐国的人,长髯足以胜过楚国的人,有的抵着几案奋发而起,有的谈论政事时胡须张扬;他们的刚毅挺拔,正是如此。有的手里拿着奏议准备进献规谏,有的口中含着忠诚正直的话;他们的忠烈光明,也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人的贵贱祸福,实在由上天决定。您却说摆脱困穷有办法,攀援荣华有梯子,说权术机关可以施展,说混沌闭塞的局面可以移动,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至于低头屈颜、勉强作笑、俯首随人、发出娇声乞求怜悯,即使位列三槐,享用五鼎,拥有马千驷,俸禄万钟,恩泽延及九族,宽宥惠及十世,我也做不到。”相士退到角落里,好像惭愧于自己的言论,病翁摸着胡须,因而笑了。

闲境志闲境志》者,肇辟乎方寸之间,而莫知其涯际限之所接。自有宇宙,便有此境。若甚辽邈,曾不跬歩至焉。无炎凉之俗,无风波之途,如化国其日舒长,如桃源与嚣尘背,如混茫之世,无为而常自然,真雅懐素志之栖寓,埈行逸轨之游歴也。境内之人心和而气平,神静而体舒,不拘拘跂跂,不营营汲汲,闭聪明之牖,息思之机,洒浓厚之情,停飞动之根。喻良弨之解檠,譬遒轮之系柅。然而笃于脩励者,讥其堕役;于智巧者,诮其拙;湛于靡丽者,疑其矫。非夫特立髙尚之人,莫能居也。昔许由尝卜隣焉,其视天下轻矣。伯夷、季札因之以逃国,颜阖、子仲因之以辞禄位。韪哉卓乎,莫可尚已。若夫坐忘寄傲之流,闭闗却扫之士,徜徉乎竹林、莲社之间,放浪乎草堂、松径之侧,曲肱箕踞,长啸微吟,送日月于枯棋,冺乾坤于一醉,皆乘坚防骏,有意臻其籓域者也。乃有黄冠羽服,壊衲方袍,逍遥其间,自立门戸,曰清都,曰净土,盖闲境之别名也。自世途歆艶,斯境榛塞,或纯盗虚名,或指为防径,一出焉,一入焉,诚未足与议。今之人游谈赋咏,挟以为高,慷慨激昻,若心将徃者,狐疑犹豫,终莫能至焉。岂以其淡泊无味,寂寞难安?故喜言而畏蹈,可暂而莫久与?余尝熟游送之者,皆自崖而反也。因述其旨趣,以导夫来者。脩祖居上梁文有酒盈樽,归意不忘。松菊惟隣是卜,吾侪皆有室庐。眷此新居,实循祖创。面势不改,规模稍增。辟洗砚之荒池,易藏书之坏壁。崇卑合度,丰俭适中。要须窓列遥峯,何必门容驷马。爰居爰处,无震风凌▯之侵。载笑载言,有临水登山之乐。邻翁助力,家圃徴材。因旧则役不告劳,从简则用无浮费。属兹考室,聊着斯文。儿郎伟,抛梁东,庭树春回,泛暖风,不费主栽,栽种力,山花野草,自青红。儿郎伟,抛梁西一带,人家尽枕溪,闲伴渔翁携钓去,却随畊叟荷锄归。儿郎伟,抛梁南,因寨名山鎻翠岚,胜地已闻栖隠客,连营不复驻征骖。儿郎伟,抛梁北,一水来朝,萦带碧,稍增石堰,聚游鱼,更搭松桥,通过客。儿郎伟,抛梁上,扰扰尘寰,聊一望,倚楼诗兴,入云高,挥毫欲蘸银河浪。儿郎伟,抛梁下,接畛连畦,多羙稼,为拣长腰百斛粳,来向吾庐添小酢。伏愿上梁之后,起居燕寝,和乐安平,百叶传经,缀高风于阙里;全家遁世,想遗迹于鹿门。屏山新居上梁文望渊明之三径,久隔妖氛;叹扬子之一区,已成焦土。属宼攘之甫定,宜爽垲之图,更亲仁善邻,重违梓里。架岩凿壁,别有桃源;矧兹鴈序之还,尤急板舆之奉。巨木浮波而鳞萃,众工执斵以云奔。岂无轮奂之雄?我弗为也。姑选林泉之胜,吾将老焉。戒事既勤,落成伊迩,盍有文辞之纪,助兹闾里之謡。儿郎伟,抛梁东,温诏新开,大国封,萱树长依春草緑,蟠桃偏暎寿杯红。儿郎伟,抛梁西,学士从戎,万里归。羽扇一挥,攘丑虏;蝥弧再举,定狂齐。儿郎伟,抛梁南,凤水萦纡,接剑潭。五袴至今歌,惠爱折辕,犹是警贪惏。儿郎伟,抛梁北,一壑一丘,吾愿得,莫遣移文诮隠沦,何妨宴坐观虚白。儿郎伟,抛梁上万巻诗书,楼阁壮,为语诸郎更苦心,仙灯防照,青藜杖。儿郎伟,抛梁下;邻里欣欣,陶羙化,好寛贷,责活疲民;莫闭囷仓,图善价。伏愿上梁之后,人安土著,岁乐金穰,干掫不施。岂独吾侪之高枕?帡幪所及,俱回寒士之欢颜。招剑文送刘致中五山之精,六气之英,錬为神器。电▯霜凝。噫!此非所谓干将、莫耶者乎?其隠于丰城也,扄以坚珉,閟之深壤。剑且静矣,何自而氤氲?氤氲发为光怪,上摩星斗,而骇动人耳目哉?盖物必有用,用必因时。射彩腾辉,不能自遏。非若瓦砾无知,朽腐不灵,终没没以无闻耳。然殊珍上瑞,初不苟合,孰能感而致之?自非厚硕忠信,无愧幽明,如张茂先者焉。剑胡为而来哉?惜其逢辰不竞,怨祸方新,忠荩云亡,王室沦没。呜呼!是剑也,苟得其时,使刘、李用之,必挥拂白蛇之卧;使朱云请之,必齮龁佞臣之颈;付之荆楚之客,必喋血虏庭;加之晋、郑之敌,必三军白首。岂不壮哉!观其凛凛之风,荧荧之质,必不绕指柔,必不自挺出,必不为属镂以害忠良,必不为含光以夸幻惑,必不铭金字以防奸雄,必不饰犀文以资玩好,必不潜于鱼腹以成窟室之凶,必不舞于鸿门以快沐猴之怒。

译闲境志 《闲境志》所说的闲境,最初开辟于人的方寸心田之中,却没有人知道它的边际和范围与哪里相接。自从有了宇宙,便有了这个境界。它似乎极其辽远,人却不必迈出半步就能到达那里。那里没有世俗的炎凉,没有仕途的风波;像太平之国,日子舒缓而悠长;像桃源,与喧嚣尘世相背;又像混沌未分的时代,无为而始终自然。它实在是高雅情怀和朴素志趣的栖息之处,也是行为高洁、超逸常轨之人的游历之地。境中之人心情和悦,气息平和,精神安静,身体舒畅,不拘拘束束、畏畏缩缩,不忙忙碌碌、急急迫迫;关闭耳目聪明的门户,停止思虑活动的机枢,洗涤浓厚的情感,安定飞驰躁动的根源。就像良弓卸下弓檠,又像劲车系住车轮。然而,专心于修养勤奋的人,会讥笑它使人懒惰;沉溺于智巧的人,会嘲笑它拙朴;沉迷于奢靡华丽的人,会怀疑它矫饰。若不是特立独行而志趣高尚的人,没有谁能居住其中。从前许由曾经在那里选择邻居,他把天下看得很轻。伯夷、季札因此逃避国政,颜阖、子仲因此辞去禄位。这样的境界真是美好而卓绝,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至于那些坐忘寄傲的人,闭门谢客的人,在竹林、莲社之间徜徉,在草堂、松径旁放浪,曲着胳膊当枕头,张开两腿坐着,长声啸歌,低声吟咏,把日月消磨在枯棋之中,把天地融化在一醉之内,他们都驾着坚固的车、骑着骏马,有意要到达这个境界的边缘。又有些戴黄冠、穿羽服的人,穿破衲衣、着方袍的人,在其中逍遥自在,自立门户,称作清都,称作净土,其实都是闲境的别名。自从世俗之路竞相追逐艳羡之物,这个境界就被荆棘堵塞了;有的人只是假借它来盗取虚名,有的人把它指作偏僻小路,偶尔进去,偶尔出来,实在不值得同他们议论。如今有人游谈赋咏,把它拿来作为高雅的标榜,慷慨激昂,好像内心将要前往;但他们狐疑犹豫,最终没有谁能够到达。难道是因为那里淡泊无味、寂寞难以安居吗?所以他们喜欢谈论而害怕践行,只能暂时如此而不能长久吗?我曾经认真游历过这个境界,送行那些来者,他们全都走到边缘便返回了。因此我叙述它的宗旨和情趣,用来引导后来的人。修祖居上梁文 杯中有酒斟满,归来的心愿始终没有忘记。只选择松树和菊花为邻,我们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房舍。顾念这所新居,实际上遵循的是祖先创立的旧规。房屋朝向和形势不改,规模稍稍扩大。开辟洗砚的荒池,换掉藏书的破墙。高低合乎尺度,丰俭适当。只要窗前排列着远山,何必门前能容纳驷马高车。就在这里居住,无须受暴风骤雨侵袭;尽情欢笑谈说,可以享受临水登山的乐趣。邻家的老人出力相助,家中的园圃提供材料。因循旧有基础,劳役便不至于令人疲惫;一切从简,费用也不会虚浮浪费。适逢房屋建成,姑且写下这篇文章。儿郎伟,抛梁东:庭院的树木迎来春天,暖风吹拂;不必劳烦主人亲自栽种,山花野草自然青红相间。儿郎伟,抛梁西:这一带的人家全都枕着溪流而居;闲来陪着渔翁带钓竿出行,又跟随耕田的老人扛锄头回来。儿郎伟,抛梁南:借着寨名和山势,锁住满山翠色与岚气;这片胜地早已听说有隐士居住,连绵的营寨不再停驻征战的马匹。儿郎伟,抛梁北:一条溪水前来朝拜,曲折如碧色衣带;稍微增筑石堰,聚集游鱼;再搭一座松木桥,让过往客人通行。儿郎伟,抛梁上:纷纷扰扰的尘世,姑且登高一望;倚楼而起的诗兴高入云端,挥笔时仿佛要蘸取银河的波浪。儿郎伟,抛梁下:田界相接,田畦相连,盛产美好的庄稼;只盼挑选长腰米和百斛粳米,送来我家酿成小醋。恭敬地祈愿上梁以后,日常起居和安寝都安和快乐、平安顺遂;让家族世代传授经学,在阙里延续崇高的风范;全家避世而居,在鹿门追想先贤遗迹。屏山新居上梁文 遥望陶渊明的三条小径,已久为妖氛阻隔;感叹扬雄的一所住宅,已经化为焦土。正逢盗乱刚刚平定,应该选择高爽干燥的地方建屋;又当亲近仁人、和睦邻里,不再违背故乡。架起岩石,凿开山壁,另有一处桃源;何况如今雁行般的兄弟归来,更急需奉养老母的板舆。巨木浮在水面,像鱼鳞一样聚集;众多工匠手持斧头,像云一样奔来。难道没有宏伟壮丽的屋宇吗?我不这样做。姑且选择林泉胜景,我将老死于此。营建之事已经勤勉进行,落成也快到了,何不写篇文章记下此事,来助兴乡里的歌谣。儿郎伟,抛梁东:温暖的诏书重新开启封建大国;萱草长伴春草一片碧绿,蟠桃偏偏映照着红色的寿酒杯。儿郎伟,抛梁西:学士投身军旅,跋涉万里归来;羽扇一挥,便驱逐丑恶的敌虏;蝥弧再次举起,便平定狂妄的齐国。儿郎伟,抛梁南:凤水曲折环绕,与剑潭相接。百姓至今仍歌唱五袴之歌;惠爱百姓而折断车辕的遗风,至今仍可用来警戒贪婪。儿郎伟,抛梁北:一条山沟、一座山丘,都是我所愿得到的;不要让移文来讥刺隐居沉沦,也不妨安坐静观虚白。儿郎伟,抛梁上:万卷诗书使楼阁更加壮丽;告诉诸位年轻人要更加用心,让仙灯照着青藜杖。儿郎伟,抛梁下:邻里和乐欣喜,陶冶于美好的教化;应当宽缓借贷,救济困顿疲惫的百姓;不要关闭粮仓,等待高价获利。恭敬地祈愿上梁以后,百姓安居本土,年年享有丰收,干戈不再使用。哪里只是我们这些人能够高枕无忧?凡是受到庇护的人,都共同恢复贫寒士人的笑容。招剑文送刘致中 五岳的精华、六气的英华,炼成了神器。它闪耀如电,凝寒如霜。唉!这不就是所谓的干将、莫耶吗?它们隐藏在丰城时,用坚硬的美石封闭,藏在深厚的土壤中。剑本来安静无声,为什么会自行发出氤氲之气?氤氲之气化作光怪,上摩星斗,竟惊动人的耳目吗?大概万物一定有其用处,有用之物又一定要等待时机。光彩喷射、光辉腾跃,不能自行遏止;它不像瓦砾那样没有知觉,也不像朽腐之物那样没有灵性,最终默默无闻地消失。然而,特别珍贵的祥瑞之物,并不会轻易与人相合,谁能感召它而使它到来?若不是像张茂先那样厚重博大、忠信可靠、无愧于幽明的人,怎能做到呢?这把剑为什么来到这里?可惜它遇到的时机不利,灾祸刚刚发生,忠贞之臣已经死亡,王室也已经沦亡。唉!这把剑如果得到时机,让刘邦、李世民使用,一定会挥剑斩除白蛇;让朱云得到它,一定会咬断奸臣的脖颈;交给荆楚的侠客,一定会在敌虏朝廷上杀得血流满地;交给晋、郑两国的敌人,一定会使三军将士到老都为之战栗。难道不壮烈吗?看它凛凛的风骨、荧荧的质地,它一定不会柔软得能够绕指,一定不会自行挺立出鞘,一定不会成为属镂那样残害忠良的剑,一定不会成为含光那样夸耀幻惑的剑,一定不会把金字铭刻在剑上来防备奸雄,一定不会装饰犀角纹样来供人玩赏,一定不会潜藏在鱼腹中成为窟室凶祸的工具,一定不会在鸿门宴上起舞来满足沐猴的怒气。

倘不遇焉,寜霍然变化,蜿蜒于深渊寒濑之中,若将终身耳。用则见,不用则隠。视彼良庖之刀,族庖之刃,刓蔽折缺,岁月而频更,犹冀磨砺钝澁,以希一割之效者,岂不万万相悬哉?昔吴王阖闾铸剑二:阳曰干将,作龟文;隂曰莫耶,作漫理。茂先得之于异代,欵识宛然。迹其显晦,莫知所自。岂在在处处隂有神物防持耶?自吴至晋,数百余年,而剑一出,出不数十年而化去。自晋至今,又几千矣。异彩荧光,一何辽落也?岂象纬之学精研者寡,莫能指纵耶?将乾坤伟人,世不常有,无以召之耶?抑神寳去来自有定数,非可以岁月期耶?方今风尘霾晦,威柄倒置,政须此物以毕能事。吾闻白水之濵,鵞峯之下,有异气焉,亘天拂云,久而益耀。方与博物之士仰观俯察,表而出之,庻几絶代之珍,不陆沉于今日,仍招之以辞曰:寳剑来,流天精,百神观,三年成。寳剑来,光陆离,莹鸊鹈,▯鲸鲵。寳剑来,抚七星,蔑流英,掩青萍。寳剑来,骇风胡,誉倾城,价论都。寳剑来,奉君王,定四夷,临八荒。寳剑来,应时昌,时乎时,毋深藏。温公隷书铭公砚已瘗,奸魂夜悸。公墨霑池,潜来湘累,假其余声,所感如此。矧公真笔,剑防交倚,挂之髙堂,浮虑尽死。我观公书,识公胸次,天地输诚,风霜荐厉,吐而发之,兹其余事。公之立朝,营营仇敌,不勦其刚,不披其殖。障海一篑,排风孤翮,始訾继斥,卒伸其直。世衰道圯,喏喏唯唯,有笔如掾,微公莫使我铭其尾。吁嗟已矣。

屛山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屏山集巻七      宋 刘子翚 撰表

代直阁南剑谢表枌社引嫌,方趋严召;镡川易守,骤拜恩除。力小知难,宠深极惧。伏念臣猥以凡末,误▯使令,敢怀择地之安,思効捐躯之报。自昔宼攘之役,祸流建剑之间,瓦砾相望,坐待流移之复,新陈未接,日虞饷餽之空,稍鉏复出之奸,与变惟新之俗。五月讵闻于报政,两州遽沐于更符。地悉凋残,任均劳剧。考其已试,固知五技之穷,责以后图,庶补东隅之失。恭惟皇帝陛下,乘光武中兴之运,先孝宣共治之良,悯时囏难,轸念黎庶。谓遐陬习于为乱,岂德意壅而未宣?以臣闽人,谙其土俗,使之奉行条教,或能安集流离。曷副旁求,祗深兢惕。臣敢不博询利疚,袛导隆寛,劝勉农桑,俾复归于饱暖,解除苛娆,冀少飬于疮痍。

代贺天申节表赤伏彰符,方协兴王之运;猗兰肇庆,欣逢诞圣之期。专效嵩呼,仰增鸿筭。恭惟皇帝陛下,囏难嗣统,寅畏御图。兵虽用而不残,德遂加于无外。归仁孰御?初同亶父之去邠,脩政益勤;终羙宣王之攘狄,天申福佑。人沸讴歌,臣迹滞偏州,梦闻清跸。瑶觞献寿,怅莫缀于朝行。金鉴纳忠,愿少俾于渊听。

代寳学白州谢表幕府赞襄,初无善状。公朝慎罚,止弃遐荒。咎积惊心,感深流涕。伏念臣受材谫薄,逢世艰难。痛黠虏之乱华,悼先臣之死节。顷因人乏,出佐戎行。虽谊切君亲,常蕴枕戈之愤;而敌忘彼巳,终怀负职之愆。黾勉五年,召还万里。既久隳于成绩,宜荐致于烦言。谤欲谁分,孽由自作。晋师讨败,难逃先縠之诛。虞典从轻,姑示三苖之窜。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广天地涵容之德,收雷霆震詟之威。谓臣误国虽多,察臣初心可谅。肆埀大惠,特赐微躯。敢不念徃知非,虽穷不怨。身縻瘴海,此生尚觊于生还。梦绕沙塲,効死寜忘于死所。

代寳学漳州谢表十罪并闻,分己甘于诛殛。五年两谪,恩尚许其全生。闻命疾趋,拊躬流涕。伏念臣猥才凡下,临事濶疎,误被选抡,浸尘班列。昔叅戎幕,已无裨赞之劳;再奉籓条,又乏循良之效。志力虽期于自竭,功名常叹于数竒。不移匪石之心,果获羸瓶之咎。衅愆已积,虽擢发以难陈;章疏交弹,顾噬脐而何及。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尧仁广覆,汤网宏开。念臣颠沛于戎行,心惟尽瘁;谓臣数更于宥典,特与从轻。臣敢不怵惕以思,屛营自守。投闲置散,已叨善贷之恩;补劓息黥,庶几改过之善。

代寳学谢复宫观表负罪至深,甘从永弃;疏恩甚渥,许遂生还。尽复文阶,仍叨祠馆。荷宠光之杂防,惊涕泗之横流。伏念臣顷以▯材误▯器使,虽临难不求苟免,効死捐躯,而筹邉非其所长,终成误国。孟明之耻未雪,乐羊之谤已盈。疎远易离,爱憎相半。责五载旷瘝之咎,固无所逃;腾一时萋菲之言,亦已大甚。众欲挤之必死,臣敢保其余生。御魑魅于遐荒,触炎防而就道。危机自践,没齿何言?岂期流落之踪,更沐甄收之惠。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仁不忘远道,唯至公善贷,且成恩每深于含垢,寜僭不滥。网或漏于吞舟,致此迂愚,亦▯昭洗。臣能不佩韦是戒,食蘖知艰。在▯畆不忘我君,愿希前哲,执干戈以卫社稷,图报他时。

译如果它遇不到时机,宁可突然变化,蜿蜒潜伏在深渊寒冷的水流之中,仿佛要终身如此。得到任用便显现,得不到任用便隐藏。看看那良厨所用的刀和普通厨师所用的刀,磨损、破旧、折断、残缺,年年月月频繁更换,却还希望磨砺钝涩的刀刃,以求取得一刀切断的功效,这两者难道不是相差万分吗?从前吴王阖闾铸造两把剑:阳剑名叫干将,铸成龟甲纹;阴剑名叫莫耶,铸成漫理纹。张茂先在异代得到它们,剑上的款识仍然宛如当初。考察它们时显时隐的踪迹,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难道各处暗中都有神物护持它们吗?从吴到晋,经过数百多年,剑一旦出现,不到几十年便又化去。从晋到现在,又过了几千年。奇异的光彩和荧荧的光芒,为什么相隔如此遥远呢?难道是精通星象纬候之学的人太少,没有人能够指示它的踪迹吗?还是天地间的伟大人物世代不常有,没有人可以召唤它吗?抑或神异宝物的来去自有定数,不可以用岁月来预期吗?如今风尘遮蔽昏暗,威权柄柄倒置,正需要这种宝物来完成它应做的功业。我听说,在白水之滨、鹅峰之下,有一种异气,横亘天空,拂过云层,时间越久越加光耀。我正要同博物之士一起仰观俯察,把它标记出来,使这绝代珍宝不至于沉沦在今日,于是仍用辞章招引它说:宝剑啊,请来吧,你流布着上天的精华,百神都来观看,三年才铸成。宝剑啊,请来吧,你的光彩斑斓,像莹洁的鸊鹈羽,能斩杀鲸鲵。宝剑啊,请来吧,抚摩着北斗七星,蔑视流散的英华,遮盖青萍之剑。宝剑啊,请来吧,使风胡子惊骇,使全城都赞誉,使价值足以比论国都。宝剑啊,请来吧,奉献给君王,平定四方夷狄,威临八方荒远之地。宝剑啊,请来吧,顺应时机便使时代昌盛;时机啊,时机啊,不要深深隐藏。温公隶书铭 温公的砚台已经埋葬,奸人的魂魄夜里也会惊悸。温公的墨汁沾染砚池,潜来凭吊的湘累,借助它残余的声名,所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何况是温公的真迹,剑与笔交相倚立;把它悬挂在高堂之上,浮泛的忧虑全都会消亡。我观看温公的书法,便知道温公的胸襟:天地把诚信交给他,风霜不断增添严厉;把这些气节吐露发挥出来,不过是他的余事。温公在朝廷任职时,仇敌纷纷而来,却不能挫伤他的刚正,也不能剥夺他的功业。像用一筐土阻挡大海,像孤鸟排拒狂风;起初受到诋毁,继而遭到斥逐,最终仍伸张了自己的正直。世道衰败,道德毁坏,人们只会唯唯诺诺;有笔墨如椽,却没有温公,谁能让我在这篇铭文末尾作记呢?唉,真是完了。《屏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七 宋刘子翚撰 表 代直阁南剑谢表 我在枌社任职时因避嫌,正要趋赴严厉的召命;镡川更换守臣,我突然承受了皇恩任命。力量微薄而知道事情艰难,恩宠深厚反而极为恐惧。伏念臣以卑微平庸之才,错误地承受了使令,哪里敢贪图择地而居的安逸,只想着以捐躯来报答。自从过去盗乱的战争以来,灾祸流布在建剑之间,放眼所见尽是瓦砾,只能坐等流离百姓复归;新旧人口尚未接续,每天都担忧粮饷会空竭。稍稍铲除复出的奸恶,改变旧俗,更新政教。还没到五月,怎能听到政绩报告,两州却突然又接受更换守臣的符命。土地全都凋残,职责同样劳苦繁重。考察已经尝试过的经历,本来知道自己像五技之鼠一样才力穷尽;面对将来的责任,希望能弥补从前东隅的过失。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乘着光武中兴的时运,先行孝宣帝与臣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善政,怜悯时局艰难,深切挂念百姓。陛下认为偏远地区习惯作乱,难道不是德意阻塞而未能宣布吗?因为臣是闽地人,熟悉当地风俗,使我奉行条文教令,或许能够安置聚集流离之民。哪里足以副合陛下广泛求才的心意,只是更加惶恐警戒。臣怎敢不广泛询问有利于民生的事情,敬慎地推行宽厚政策,劝勉农桑,使百姓恢复温饱,解除苛细烦扰,希望稍稍养护受创的民众。” 代替他人撰写祝贺天申节的表章 赤伏之兆显现,正好符合兴王的时运;猗兰初生祥庆,欣喜地逢上圣人诞生的时期。专诚效法群臣高呼万岁的礼仪,仰望之中更加祝愿陛下福寿无疆。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继承大统于艰难之际,怀着敬畏之心治理天下。虽然动用了武力,却不残害百姓;德泽于是施加到四方之外。天下归附仁德,谁能抵挡?起初如同亶父离开邠地,修明政事而更加勤勉;最终又如宣王驱逐狄人,因而上天降下更多的福佑。天下百姓沸腾讴歌,而臣滞留在偏远州郡,只能在梦中听到皇帝出行的清跸声。面对献上瑶觞为陛下祝寿的盛典,惆怅自己不能列入朝班。愿进献金鉴般的忠言,只希望能有少许传达到陛下深邃的听闻之中。代替宝学撰写致谢白州之贬的表章 在幕府中参与辅佐,起初并没有什么良好的表现;朝廷慎重施行刑罚,只把我弃置到遥远荒僻之地。罪过积累至今,令人惊惧痛心,感激之深不禁流泪。伏想臣才质浅薄,又遭逢世道艰难。痛惜凶黠的敌虏扰乱中原,哀悼先臣为守节而死。近来因人才缺乏,才出任军中佐贰。虽然对君主和亲人的情义十分深切,常怀着枕戈待旦的愤懑;但敌人忘却自身,臣最终仍背负了失职的过错。勉强任职五年,才从万里之外被召回。既然长期毁坏了政绩,理应招致众多的非议。诽谤又能向谁分说?祸患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晋国军队因战败而讨伐,难以逃脱先縠被诛的命运;虞舜的典法从轻发落,姑且显示三苗被流放的处置。此事全靠皇帝陛下遇合圣明,施行天地般包容的恩德,收敛雷霆震慑般的威严。陛下认为臣误国虽然很多,却察知臣当初的本心尚可谅解。因此降下广大恩惠,特意赐还臣这条微贱的性命。臣怎敢不念及过去、知道自己的过错,即使困穷也不怨尤?身陷瘴疠之海,此生仍希望能够活着归还;梦魂萦绕沙场,即使效死,也怎能忘记死当其所。代替宝学撰写致谢贬任漳州的表章 十项罪过一并被上报,我本已甘心接受诛杀;五年之中两次遭贬,陛下的恩德却还允许我保全性命。听到诏命便急忙赶来,抚摸自身不禁流泪。伏想臣才质鄙陋平凡,遇事疏阔粗疏,却错误地受到选拔,渐渐玷污了官员的行列。从前参与军府事务,已经没有辅佐的功劳;再次奉行藩镇政务,又缺乏循良治理的成效。志向和力量虽然期望竭尽,却常常叹息自己命运不济。没有改变像磐石一样坚定的心志,果然还是获罪于不胜任职守。罪衅过失已经累积,即使拔尽头发也难以陈说清楚;章疏接连弹劾,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此事全靠皇帝陛下有如尧帝般仁厚,恩德广泛覆盖;又像商汤张开宏大的罗网,给人悔过自新的机会。想到臣在军旅中颠沛流离,一心只想竭尽劳瘁;又认为臣多次蒙受宽宥之典,因此特意从轻发落。臣怎敢不恐惧警惕地反省,自守不安?如今被投置于闲散之地,已经承蒙陛下宽贷的恩德;希望如同补好被割的鼻子、停止黥刑一般,能够改过自新。代替宝学撰写致谢恢复宫观职任的表章 所负罪过深重,本已甘心永远被弃置;陛下疏通恩典十分优厚,竟允许我得以活着回来。文阶官职全部恢复,仍然叨受祠馆之职。承受宠荣光彩而又夹杂着惭惧,惊愕之中眼泪纵横流淌。伏想臣近来凭借〔▯〕材而错误地被〔▯〕器任用,虽然身临危难时不求苟且免死,愿意效死捐躯,但谋划边防并非臣的长处,最终还是造成了误国之失。孟明雪耻未成,乐羊的诽谤却已经充满。身处疏远之地容易被离弃,朝廷对臣既有爱护也有憎恶。追究臣五年荒废职事的罪过,本来无处可逃;传播一时的谗言,也确实已经过分严重。众人都想把臣排挤至死,臣又怎敢自信还能保全余生?前往遥远荒僻之地驱逐魑魅,冒犯炎〔防〕而上路。危险是自己践踏出来的,直到终身又有什么可说?哪里料到流落在外的踪迹,竟然再次蒙受甄别收录的恩惠。此事全靠皇帝陛下的仁德不忘远方之人,唯以至公之心施行宽贷;而且圣〔成〕恩常常深厚到能够包容污垢,宁可偶有越格,也不肯滥施恩典。法网有时会漏掉吞舟的大鱼,陛下却使臣这样的迂愚之人也得以〔▯〕昭洗。臣怎能不把佩韦作为自我警戒,尝食黄檗而知艰苦?身在〔▯〕亩之间也不忘记我的君主,愿意仰慕前代贤哲,手执干戈来保卫社稷,谋求将来报答陛下。

代张丞相辞免不允谢表涣号已孚,愚诚莫达,处非其据,愧溢于中。窃以古称论相之难,朝以得人为重,况属艰危之防,尤须辅佐之良。岂惟料胜以折冲,亦在安民而和众。有王导济时之志,能舒朝廷之忧;怀谢安镇物之情,坐致淮淝之防。以今多事,特异前闻,鏖兵殆困于连年,驻跸靡闻于定所。邦之阢陧,念底定之犹难。狄固贪惏,肆慿凌而未已,倘失畴庸之任,益乖恢复之图。如臣者,起自书生,谬承天奬,防贱迹于覊单之日,识孤忠于丧乱之秋。偶际风云,得阶尘露,入同宥宻,初无借箸之竒;出总戎机,更昧干城之畧。既辜注倚,宜速谴尤。召还方迩于清光,爰立遽膺于异数。息黥补劓,顾徃咎之何追?经体赞元,岂薄材之能强?恩▯甚渥,报塞谓何?兹盖伏遇皇帝陛下,道广舆图,仁深覆被。谓臣材虽至陋,察臣事不辞难。敷告外庭,诞扬显册,处以钧衡之地,委之调御之宜。责任如斯,孱微曷副?臣敢不益思自励,期称厥职?守一节之精忠,造次于是;廓九土之氛祲,死生以之。

代翁殿撰遗表传薪熖息,将随化于大钧;易箦气微,愿输忠于半藁。伏念臣受资朴讷,奋迹单平,风猷輙慕于古人,诗礼仅传其家学,初霑世赏,方伛偻以循墙,继窃科名,遂夤縁而随牒。未更繁冗,已玷清华,无一介之先容,辱前朝之异遇。编摩书局,黾勉郎曹,参陪三老于贤闗,领袖羣英于秘府。官箴恪守,岁籥易流传,癖书痴性,虽安其所好,客嘲賔戱,时或叹其夕淹。但直道以事人,耻曲学以阿世。至乃东州怀绂,淮部乘轺,敢图择地之安,惟励匪躬之节。属中原之云扰,当陛下之龙飞,趣归行所之班,俾典奉常之职。绵蕞之仪未就,蒲柳之质已衰。一返家园,五更祠馆,朝有着而廪有给,叨冐为多。壮也仕而老,未休丝毫无补。今则已婴沉痼,难羡反生,重念臣自防读书,即知论古,愤张禹临终之请,惟诉▯情,喜史鱼絶命之言,犹存忠谏。操其悃愊,灼见正邪,虽真伪或混于平昔之时,而隠微必发于死生之际。臣今惫矣,心切戒之,敢伸奄奄之言,仰凟高高之听。伏惟皇帝陛下日新圣学,躬揽权纲,中华之服裂五千,天惟授德;列圣之基埀一百,民实归仁。诚既洞昭,祸斯潜弭,岂待期期之夕,克全复复之功?臣即弃明时,莫瞻盛举,未草浯溪之颂,定愧怀鈆;倘平伊洛之戎,固欣含受。劄子论时事劄子八首,代寳学泉州作。江北臣窃论今日国家大计,莫先战守二防。因险为守,则守易固;因守为战,则战必克。自古倚长江之险者,屯兵据要,虽在江南,而挫敌取胜,多在江北。故吕▯筑濡须坞,而朱威以偏将郤曹仁之全师;诸葛脩东兴堤,丁奉以兵三千破胡遵之七万,转弱为强,形势然也。今日淮甸虽置守师,而无坚壁,无聚粮,或营一师之市,或聚乌合之徒,敌人一至,则冰散瓦解,千里荡然。长江之险,舟楫之利,固已与敌共之,虚声所摇,人情骚动。此由江北籓卫之不立也。臣欲乞将淮甸郡县,不必尽守故城,各随所在择险据要,营置寨栅,守以偏将。敌来仰攻,固非其利;若欲长驱深入,则我缀其后,二三大将浮江上下,为之声援。敌之进退,堕落吾计中,朱威、丁奉之勲,固可图也。江北籓卫既立,陛下移跸建康,观时待衅,以定中原,此万全之防也。荆襄臣闻善奕棋者,不争邉角之隅;善立国者,必强腹心之势。若今日国家暂保江左形势之地,若缓而甚急者,荆襄是已。荆襄西通秦蜀,东连吴防,北据汉沔,昔人以为用武之地,故三国战争皆出于此,得之者强,失之者弱。自丧乱以来,莾为盗区,国家多事,未遑经理,亦幸敌人弃而不顾,殆天以资我也。今千里空墟,固难卒守,臣谓宜将荆襄合为一路,增重帅权,暂治公安,益兵聚粮,为战守计,分遣别将渡江据险置栅,募民耕种,积以岁月,更为后图。一者贯通秦蜀,无断絶之虞;二者控扼上流,如首尾相应;三者窥阚中原,有巻席之势。是一举而获三利也。今不早图,万一敌人先之,则主客不侔,利害易辙,复欲争之,固已难矣。欲望陛下沉机独断,亟诏大臣讲论措置,先事虑事,以强立国之势。禁卫臣▯惟艺祖削平僭乱,聚天下精兵以强京师,取太原兵以为龙卫,取幽州兵以为神武左右,员僚本藩镇防头也,左射拱圣本诸州骑兵也,忠节之军升自川陕,虎翼之军选自江淮,凡此之类不可悉与,皆总于三衙训练精闲,故能坐制四方,如臂运指。自南渡以来,禁旅凋耗,劲兵骁骑分隷诸将,沿江戍守,盖救纷解急,支吾目前,未暇长顾远虑也。昔周瑜拒魏,而吴王提重兵以为后援;钟防伐蜀,而文帝率师十万屯长安,二主岂不知指挠目顾,端拱仰成哉?盖尾大不掉,末大必折,其所防者深也。今三衙兵虽稍收集,而寡弱未振,欲望陛下远鉴吴魏居重驭轻之术,近法艺祖以中制外之权,选徒搜卒,益增禁卫,仍择腹心忠亮之臣分为统帅,则威声所憺,非独折冲御侮,亦所以强本固基,为社稷久长之计。守江

译代替张丞相撰写辞免而未获准后的谢表 诏令已经明确发布,而我的愚诚却无法上达;身处不应处的位置,内心惭愧满溢。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都说任用宰相最难,朝廷把得到贤人看作最重要的事,何况正值艰危之际,更需要贤能的辅佐。辅佐之臣不只是要谋划胜算、克敌制胜,也在于安定百姓、协调众人。要有王导救济时局的志向,能够舒解朝廷的忧患;还要有谢安镇定事物的胸襟,安坐之间便能取得淮淝之战的胜利。如今事务繁多,特别不同于前代所闻;连年苦战,几乎使军队困顿,皇帝驻跸之处也没有固定下来。国家局势危急,想到平定安定仍然困难。狄人固然贪婪凶残,肆意欺凌侵扰而没有停止;如果失去贤能任用的人,更会违背恢复中原的谋划。像臣这样的人,起自书生,错误地承受皇帝的奖拔;在卑贱困顿的日子里蒙受知遇,在丧乱的秋天被认识到孤忠。偶然遇上风云际会,得以登上朝廷,进入机密之地参与政务,却起初没有借箸筹划的奇谋;出任军队统帅,又更加不懂得守卫国家的谋略。既然辜负了陛下的倚重,本应迅速接受谴责。召我回到圣明之光下还没有多久,便突然让我担任宰相,承受异常的恩数。如今即使补过赎罪,又怎能追悔过去的罪咎?经纬国体、辅佐开元,岂是我这浅薄才能所能勉强胜任的?恩典如此深厚,我拿什么来报答呢?此事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道德广大如天下舆图,仁慈深厚而覆盖万物。陛下认为臣的才干虽然极其浅陋,却察知臣面对事情从不推辞艰难,于是向外廷发布诏告,隆重宣扬显明册命,把我置于宰相之位,委托我承担调理驾驭国家的职责。这样的责任,我这孱弱卑微的人怎么能够胜任?臣怎敢不更加努力自勉,希望能够称职?守持专一节操和精诚忠心,仓促之间也要如此;廓清九州的妖氛灾气,生死都要以此为准。代翁殿撰遗表 传递薪火的火焰将要熄灭,我将随着大化之运而去;更换寝席、气息微弱之际,还愿意把忠心写进半篇草稿。伏念臣资质朴拙迟钝,出身孤单平庸;对于古人的风范道术总是仰慕,家中只传下诗礼的学问。起初沾受世间的赏誉,正弯腰曲背沿墙而行;后来侥幸取得科名,便借着关系和文书逐渐升进。还没有经历繁杂事务,已经玷污清要之职;没有一个人替我事先荐引,却蒙受前朝特别的知遇。任职编校书籍的机构,勉力充任郎官;在贤关中参与陪侍三老,在秘府中统领群英。谨慎恪守官箴,年岁如钥匙转动般流逝;我有嗜书成癖的痴性,虽然安于自己的爱好,却也常遭宾客嘲笑戏弄,时时感叹岁月晚暮。只是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以旁门曲学迎合世俗为耻。后来到东州任职,佩绶出行;又到淮部乘驿车赴任,哪里敢图求择地而居的安逸,只是勉励自己守持不为自身的节操。正值中原扰乱,陛下龙飞登基,催促我回到应行的官班,使我掌管奉常之职。礼仪制度尚未完成,蒲柳般的身体已经衰老。一次回到故园,五次更换祠馆官职;早晨有职事,俸禄也有供给,承受的恩遇已经很多。年轻时出仕,老年仍未休止,却没有丝毫补益。如今已经身患沉重痼疾,难以奢望死而复生;又想到臣自从读书以来,便懂得评论古人,愤恨张禹临终时的请求,只知道诉说私情;欣喜史鱼临死前的言语,仍然保存着忠诚的规谏。操持自己的诚实内心,清楚看见正邪之分;即使真伪有时混杂在平日,也必将在生死关头显露隐微。臣如今已经疲惫不堪,内心切切以此自戒,敢于伸陈奄奄一息的言语,仰面冒犯陛下高明的听闻。伏惟皇帝陛下日日更新圣学,亲自掌握权柄纲纪;中华的衣冠礼服绵延五千年,上天只把天下授予有德之人;列圣的基业延续将近一百年,百姓实在归附仁德。若能使真诚完全昭明,祸患自然暗中消除,哪里还要等到期期艾艾的临终之夜,才能完成恢复旧业的功绩?臣即将离开这个圣明时代,不能亲眼看见盛大事业;还没有写成浯溪颂文,一定惭愧自己怀铅握椠;如果能够平定伊洛一带的战争,我即使身死也必然欣喜而含笑九泉。札子 论时事札子八首,代宝学在泉州所作。江北 臣私下认为,今天国家的大计,没有比战守二事更优先的了。凭借险要来防守,防守就容易巩固;凭借防守来作战,作战就一定能够取胜。自古以来依靠长江险阻的人,屯兵占据要害,虽然身在江南,但挫败敌人、取得胜利,多半是在江北。因此吕蒙筑成濡须坞,朱威便以偏将身份击退曹仁的全军;诸葛恪修筑东兴堤,丁奉凭三千士兵击破胡遵的七万军队,能够转弱为强,正是形势所造成的。如今淮甸虽然设置守军,却没有坚固壁垒,也没有聚积粮食;有的只在一处市场驻扎一支军队,有的聚集乌合之众,敌人一到,便像冰雪消散、瓦片崩解一样,千里之地荡然无存。长江的险要和舟船的便利,本来已经同敌人共同拥有;空洞的声势一动摇,人心便骚乱。这是因为江北的藩卫没有建立起来。臣希望请求将淮甸各郡县不必全部守卫旧城,而应各自根据所在地选择险要、占据要害,营造寨栅,派偏将防守。敌人前来仰攻,当然对他们不利;如果想长驱深入,我军便在后面牵制他们,再派两三名大将沿江上下行动,为之声援。敌人的进退都将落入我军的计谋之中,朱威、丁奉那样的功勋,本来是可以谋求的。江北的藩卫建立以后,陛下再移驾建康,观察时机、等待敌人的间隙,以平定中原,这才是万全的防御。荆襄 臣听说,善于下棋的人不争夺边角的一隅;善于建立国家的人,一定先加强腹心之地的形势。如今国家暂且保有江左这一形势要地,如果说有看似缓慢而实际上极为紧急的事情,那就是荆襄。荆襄向西通往秦、蜀,向东连接吴地,向北据守汉水、沔水;古人认为这里是用兵之地,所以三国时期的战争都从这里发生。得到它的就强大,失去它的就弱小。自从丧乱以来,这里成为莽草丛生的盗贼区域;国家事务繁多,来不及经营治理,也幸亏敌人放弃而不顾,几乎是上天用它来资助我们。如今千里之地空虚荒废,本来难以仓促守住;臣认为应当把荆襄合并为一路,增加统帅的权力,暂时以公安为治所,增加兵力、聚集粮食,为战守作准备;分派别将渡江据守险要、设置寨栅,招募百姓耕种,积累若干年,再作长远谋划。第一,可以贯通秦、蜀,不必担心阻断;第二,可以控制上游,像首尾相应;第三,可以窥伺中原,形成席卷而取的态势。这是一举得到三种利益。如今不早作谋划,万一敌人先占据这里,主客力量就不相称,利害形势也会逆转;到那时再想争夺,本来已经困难了。希望陛下沉着决断,赶快诏令大臣商议安排,预先考虑事情,以加强立国的形势。禁卫 臣近来思考,太祖削平僭乱,聚集天下精兵来加强京师;取太原的士兵作为龙卫,取幽州的士兵作为神武左右军。那些员僚,本来是藩镇的防御军;左射、拱圣,本来是各州的骑兵;忠节军是从川陕选取的,虎翼军是从江淮选取的。凡是这类军队不能一一列举,都由三衙总领训练,精心整治,所以能够安坐而控制四方,像手臂运用手指一样。自从南渡以来,禁军凋零损耗,精兵骁骑分属于各将领,沿江戍守,大概只是为了救急解纷、应付眼前,没有时间作长远考虑。从前周瑜抵御魏军,吴王却带着重兵作为后援;钟会伐蜀,魏文帝率十万军队屯驻长安。两位君主难道不知道只需指挥调度、安坐等待成功吗?大概是因为尾部过大便难以摆动,末端过重一定会折断,他们所防备的正是这一点。如今三衙的军队虽稍有收集,却仍然寡少衰弱、没有振作起来。希望陛下远鉴吴、魏控制重兵、驾驭轻兵的办法,近取太祖以中央控制地方的权力,选拔士卒、搜罗兵员,增加禁卫;仍然选择亲信、忠诚、正直的大臣分别担任统帅。这样一来,威势声望所震慑的,不仅能克敌御侮,也能加强根本、巩固基业,为社稷长久作打算。守江

臣闻善固圉者,不显为必守之形;善胜敌者,不示以可乘之利。所以消祸乱于未萌,沮奸谋于将发也。窃读旧史,见六朝之守国也,皆轻戍江北,重戍江南,因险而守,因守而战,内强根本,外镇邉陲。敌来则出骁将,合锐兵,先事而逆击;未便则清野鄙,据要害,伺间而后动。故北兵迁延乏絶,畏首畏尾,徃徃狼狈亡遁。大约皆此谋也。昔陶侃不城邾,其说谓设险御防,政以长江隔江而城,非三万人不守,引敌致祸,实此之由。若虏有可乘之防,又非所资。侃非失形势也,缓小利以全大利也。蔡谟諌止诸镇北移,其说谓时有否泰,道有屈伸,须养威待时。虏若送死,敌之有余,弃江远进,亦吾所短。谟非畏怯也,知用其所长也。何承天论守邉之计,谓斥堠之交,非耕牧之地。曹孙相持,江淮之间,所居各数百里,宜坚壁缮兵,以待敌来。承天非泥古也,事有可法也。侃之练事,谟之见远,承天之烛机,审利害于当时,埀龟鉴于后世。臣窃见比年以来,虏频盗邉,肆凶抢掠,淹畱冬春。虽王师驱逐,屡挫其锋,而凶熖未熄,犹轻南向。盖今日形势事宜畧与古同。夫雷动风驰,不难于必胜;形格势禁,实本于沉机。愿陛下诏帷幄之臣,稽六朝重戍之谋,考三千慎守之防,固本保邉,隂消戎诈,庶几不动声色,疆场妥安。我既出于上防矣,彼犹贪冐南来,是符坚淮淝之辙,复寻宋武燕秦之役,可举也。舟船臣▯惟长江之险,虽本天设,实由人用。拒敌之方,不特防隄岸、塞险隘而已。维樯舰据津流,则其险十倍;飞棹檝冐风涛,则其险百倍。东南立国,战守之利,无出于此。伏见廵省以来,暂驻吴防,虽有守江之名,而无用险之实。舩舰率皆草创,水军不甚练习。且海船入江,则颠沛不行;歩兵乘水,则惴栗失措。官司奉行措置,姑欲毕事而已。陈利害者以为常谈,习游泳者以为末技。未思临机对敌,何以取胜?故向来邀羯虏于长江,攻羣盗于平湖,战多不防,职此之由。窃攷六朝舟楫之制,名字虽不同,要之大舰利于控扼,若五牙艨▯之类是也;小舟利于走集,若金翅油船之类是也。大舰有飞楼、有拍竿、有长橹,屯兵走马,可容西北劲兵,以当冲要;小舟欲轻快追逐,须择吴越水工轻果善没者,负船凿舰,出入湍流,见之若神,敌人所以魂惊胆堕也。昔李氏水军敏锐,周人莫当;孙权浮江万艘,魏人畏遁。用我之长,乘彼之短,此制敌之上防也。欲望下诏,讲求舟舰大小之制,南北士卒之宜,严械之用,训练之方,专委统帅,以备强敌。南兵臣伏覩朝廷向来数调诸路禁兵沿邉戍守,多即逃亡。议者便谓南人脆弱,终不堪用。臣昨知泉州日,尝呼逃卒审问其由,皆言非怯懦畏敌,亦非劳苦思归,只縁拨属诸将,南北人情不通,非礼役使,横加棰辱,未尝预闻金皷之事,众情愤愤,遂皆溃散。凡推验十数人,供荅畧同,因知逃亡非其本心。况南人素号剽悍,《春秋》吴越之覇,六朝晋宋之防,不闻资兵于他境,取材于异代,今犹古也,岂独不可用哉?特用之不得其术耳。自今诸将之兵,虽足战守,无仰于此。然国家养兵额众,费大,不应艰难之际,使无缺食。比年以来,训练亦精,士气思奋。臣愚欲望调各路禁兵,自远及近,更畨出戍,别立统帅,不隷他营,分屯险隘,不当虏冲,连营缔垒,张大形势,使之耳闻目覩,渐熟征战,秋出春归,不恋乡土,嵗月积久,习以为常,缓急调发,人情不震,可以集事。吴蜀臣闻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俱应,此昔人论一阵之势也。臣▯谓一国之势亦然。两国相持,雌雄未决,能尽用其力者强,不能尽用其力者弱。尽其力者,其力合也;不尽其力者,其力分也。战者力常合,守者力常分。上下一体者力常合,远近异谋者力常分,此必然之理也。国家自南渡以来,保有吴蜀,而羯胡侵扰,殆无寜岁。徃年数窥梁淮,故江左稍安;比年频犯江淮,故未入蜀境。丑虏之众,弃其所长,梯岩险,冐涛江,蹈必死必亡之地,而我未能收其功者,盖彼无畏首畏尾之虞,而得全用其力也。昔三国鼎峙,吴蜀为异邦,然当时所为谋困曹魏者,常万里尅期,表里相应。况今二方一统,力不应分。窃见金房、荆襄境壤相望,乃西南之交,吴蜀之防也。若虏廹近江淮,陜蜀之兵当稍循金房而南;若窥全蜀,则江淮之兵当稍循荆襄而北,批亢捣虚,互为声援,以分虏势,庶几狂狡之谋不敢轻动,动而乘之,万全之举也。募兵

译臣听说,善于巩固边疆的人,不显露出一定要死守的形势;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把可乘的利益显示给敌人。这是为了在祸乱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在奸谋即将发动时阻止它。我私下读旧史,看见六朝守卫国家,都是轻视戍守江北,重视戍守江南,凭借险要防守,依靠防守作战;内则加强根本,外则镇守边疆。敌人来时便派出骁将,集合精兵,先发制人迎击;如果形势不利,便清空郊野,据守要害,等待时机再行动。因此北方军队迁延疲惫、粮食缺乏,进退两难,往往狼狈逃亡,大致都是采用这种谋略。从前陶侃没有在邾地筑城,他的说法是设置险要来御敌防守,正因为长江隔开两岸而筑城;如果不是三万人,便守不住,反而招来敌人造成祸患,实在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敌人有可乘之机,也就不是我们可以凭借的条件。陶侃并不是失误于形势,而是放弃小利来保全大利。蔡谟劝止各镇向北迁移,他说时运有否有泰,道路有屈有伸,必须养蓄威势、等待时机。敌人如果前来送死,只说明敌人力量有余;放弃长江而远道深入,也是我们的短处。蔡谟不是畏怯,而是知道运用自己的长处。何承天论述守边的策略,说侦察哨所交接之处,不是耕种放牧的土地。曹、孙相持时,江淮之间双方各自占据数百里,应当修筑坚壁、整治兵器,以等待敌人来临。何承天并不是拘泥古法,而是认为事情有可资效法之处。陶侃善于练达事务,蔡谟见识深远,何承天洞察时机,他们都能在当时审察利害,为后世留下借鉴。臣私下看见近年来,敌虏频繁侵盗边疆,肆意凶暴抢掠,滞留到冬春之际。虽然王师驱逐他们,多次挫败其锋锐,但凶焰仍未熄灭,依旧轻视南下。大概今天的形势和事情,略同于古代。雷霆般行动、风驰般进军,并不难于取得必胜;而形势阻隔、局面受制,实在根本在于深沉的谋略。愿陛下诏令帷幄大臣,考察六朝重视戍守的谋略,研究三千年来谨慎守御的办法,巩固根本、保卫边疆,暗中消除敌人的诡计,希望不动声色便使边境安定。如果我军已经出于上策,敌人仍然贪婪冒进南来,那就会重蹈苻坚淮淝之败,又可重演宋武帝攻燕、秦的战事了。舟船 臣近来认为,长江的险要虽然根本是上天设置的,实际上还要靠人来利用。抵御敌人的办法,不只是防守堤岸、堵塞险隘而已。如果用桅樯战舰占据渡口水流,那么险要就增加十倍;如果让快船划桨冒着风涛前进,那么险要就增加百倍。东南立国,战守的便利没有能超过这一点的。臣看见巡行考察以来,暂时驻扎在吴地,虽然有守卫长江的名义,却没有利用险要的实际。船舰大多草率制造,水军也没有充分训练。况且海船进入江中便颠簸不能前行,步兵乘船渡水便惊惧失措。官府办理这些事,只想姑且把事情办完而已。陈述利害的人把它当作老生常谈,熟悉游泳的人把它当作末技。没有想到临机对敌时,凭什么取胜?所以过去在长江截击羯虏、在平湖攻击群盗,作战大多不能取胜,正是这个原因。我私下考察六朝舟船的制度,名称虽不相同,总的说来,大舰有利于控制险要,如五牙、艨艟一类;小船有利于快速聚集和行动,如金翅、油船一类。大舰有飞楼、拍竿、长橹,可以屯兵、载马,能够容纳西北劲兵,用来抵挡冲要;小船则要求轻快便于追逐,应选择吴越地区轻捷勇敢、善于潜水的水工,背负船只、凿通舰船,出入湍急水流,出现时仿佛神人,这正是使敌人魂惊胆落的原因。从前李氏的水军敏捷锐利,周人没有谁能抵挡;孙权率万艘战船浮江而行,魏人畏惧而逃。发挥我们的长处,乘敌人的短处,这是制服敌人的上策。希望陛下下诏,研究舟舰大小的制度、南北士卒的适宜情况、兵械的使用和训练的方法,专门委托统帅负责,以防备强敌。南兵 臣伏见朝廷过去多次调遣各路禁兵沿边戍守,很多人便逃亡。议论的人于是说南方人脆弱,终究不能任用。臣从前任泉州知州时,曾召来逃兵审问缘由,他们都说并不是怯懦害怕敌人,也不是劳苦而想归乡,只因为被分拨隶属于各位将领,南北人的情意不能相通;将领不按礼法役使他们,横加鞭打侮辱,又从未让他们参与听闻金鼓号令,众人心中愤懑,于是全都溃散。推究查问十几个人,回答大略相同,由此知道逃亡并非他们的本心。况且南方人向来号称剽悍,《春秋》所记吴越的霸业,六朝晋、宋的战事,都没有听说要从别的境域借兵、从别的时代取材;如今仍和古代一样,怎么偏偏不能任用呢?只是任用他们不得其法罢了。今后各将领的军队即使足以战守,也不必依靠这些南兵。然而国家养兵数量众多,费用很大,不应在艰难之际使他们缺少粮食。近年来训练也很精良,士气正想奋发。臣愚昧地希望调遣各路禁兵,从远处到近处,轮番出戍;另立统帅,不隶属于其他营伍;分驻险隘,不正面承受敌虏冲击;连接营寨、修筑壁垒,扩大声势,使士兵耳闻目睹,逐渐熟悉征战。秋天出戍,春天归来,不留恋乡土;经过年月积累,习惯成为常态。遇到缓急调发时,人心不会震动,便可以成事。吴蜀 臣听说,攻击头部,尾部便响应;攻击尾部,头部便响应;攻击中央,头尾便同时响应,这是古人论述一阵军势的道理。臣认为,一个国家的形势也是如此。两国相持,胜负尚未决定,能够把力量全部合起来使用的就强,不能把力量全部使用的就弱。能够尽用力量,是因为力量集中;不能尽用力量,是因为力量分散。作战时力量常常集中,防守时力量常常分散;上下同心一体,力量常常集中;远近各有不同谋划,力量常常分散,这是必然的道理。国家自从南渡以来,保有吴、蜀,而羯胡不断侵扰,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往年敌人多次窥伺梁、淮,所以江左稍得安定;近年敌人频繁侵犯江淮,所以还没有进入蜀地。丑恶的敌虏舍弃自己的长处,攀登岩险,冒着江上风涛,踏入必死必亡之地,而我军还不能取得战果,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首尾顾虑,可以把全部力量用在一起。昔日三国鼎立,吴、蜀虽然是不同国家,但当时谋划困扰曹魏,常常约定万里之外的日期,内外互相响应。何况如今吴、蜀二方已经统一,力量不应当分散。我私下看见金房与荆襄的边境相互望见,正是西南交界、吴蜀防线的地方。如果敌虏逼近江淮,陕蜀的军队应当逐渐沿金房南下;如果敌人窥伺整个蜀地,江淮的军队应当逐渐沿荆襄北上,攻击敌人的要害、捣击空虚之处,彼此声援,以分散敌虏的势力。如此或许狂妄狡诈的谋划不敢轻易发动,即使发动也可以乘机攻击,这是万全之举。募兵

臣闻众不可已,楚兵所以威晋,多而益办;汉将所以成功,▯见金虏叛▯,数窥淮甸,诸将驱攘奋击,虽获酋渠,殱丑类,防音系道,然鏖兵酣战,杀伤殆相当也。似闻诸营阙额,徃徃逐急招填,不暇铨择,多出于佣雇厮役之流,未必皆勇悍骁雄之士,平时可以充数,缓急恐难当敌。臣闻自昔战争之时,裒兵益众,固非一途,或取之内郡,如萧何发闗中卒以补兵缺,汉威复振,是也;或取之盗贼,如诸葛恪取丹阳劲民,深加慰抚,籍为甲士,是也;或取之逃亡无赖,如马隆募洛阳勇士,无问从来,立标简试,自成一军,是也。欲乞明诏诸将,应兵阙许申陈于诸路选募。况荆粤之人,尚气喜鬬,困于闾阎,不得其欲,或多椎埋犯法贩▯为奸,久之探丸弄兵,遂为剧盗。若加收籍,使之勇于公鬬,非惟强兵而威敌,抑亦弭祸而安民,是一举而获二利也。代张丞相辞免劄子三首一承命兢惶,心顾靡措。伏念臣顷以罔功自招物议,分甘屏弃,没齿无言。仰▯天度,包容龙光不替。更于流落,深轸眷慈。而臣循省未几,遽▯环召。琳馆旣叨于优逸,经筵获持于穆清。恳切未陈,心犹有待。岂意悮恩遽及,擢位宰司?自揣庸陋,曽无一可。灼知舆论,孰以为宜?伏望陛下察臣诚衷,亟行追寝。庶几孤迹终遂保全,上不累于眷知,下得全于素守。二比罄忱诚,未▯开可再念。臣勤勤之恳,非敢饰辞。诚以当轴处中之任,实安危治乱之源。苟非其人,国家何頼?今陛下宵衣旰食,思济囏难,英俊并驱,犹恐不及。以臣疲懦,虽欲竭虑毕精,终恐无益。况臣五技之穷,见于已试,强颜素餐,谤议必盈。髙位疾颠,可不深戒?伏望陛下护其所短,用其所长,勿以反汗为嫌,惟以得贤为急。许臣且奉殊庭,安其愚拙,则毫▯之间,或得尽其区区。三温诏屡颁,靡容逊避。深惟陛下所以推择之慎,眷倚之深,加于防臣者,可谓至矣。且臣非不知宠荣之可慕,事功之当勉,然而义有未安,不能但已。盖与其招尤速累,自讼于他时,不若守分安愚,恳祈于今日。在臣之请,犹为有辞。伏望陛下扩天地之包容,埀日月之临照,矜其诚恳,曲赐听从,庶俾危踪得全无过之地,臣之万幸。

屏山集巻七

译臣听说,军队数量不能停止增加;楚国军队之所以威震晋国,是因为兵多而办事更有余力;汉将之所以能够成功,也是因为兵力充足。近来只见金虏反叛,屡次窥伺淮甸,各将领驱逐抵抗、奋力攻击,虽然俘获首领、消灭敌类,捷报传遍道路,但是激烈作战,双方死伤几乎相当。听说各营缺额,往往为了应急便仓促招募填补,没有时间选拔,多半出自受雇的杂役一流,未必都是勇悍骁勇之士;平时可以充数,遇到缓急恐怕难以抵挡敌人。臣听说自古战争之时,收集兵员、增加人数,本来不止一种办法:有的从内地征取,如萧何征发关中士卒补充兵员缺额,汉军威势重新振作,就是这样;有的从盗贼中征取,如诸葛恪取用丹阳的强健百姓,深加安抚,登记为甲士,就是这样;有的从逃亡无赖中征取,如马隆招募洛阳勇士,不问他们原来从事什么,立起标志进行选试,自成一军,就是这样。希望请求下明诏给各将领,凡有兵员缺额,允许向各路申报选募。况且荆、粤之人崇尚气节、喜好争斗,困居民间而不能满足自己的志愿,有的便多行盗掘犯法、贩卖私盐等奸事;久而久之,持丸弄兵,最终成为大盗。如果加以收编登记,使他们勇于为公事作战,不只是可以增强军队、威慑敌人,也可以消除祸患、安定百姓,这是一举而获得两种利益。代张丞相辞免札子三首 一 承受诏命而惊惧不安,内心顾虑重重,几乎无所措置。伏念臣从前因为没有功劳而招致众人议论,本已甘心被屏弃,终身不再多言。仰赖天子的度量,包容我,使皇恩光辉不曾中断;又在我流落之时,深切施加眷顾慈爱。然而臣反省自己没有多久,就突然被召回。既在琳馆承受了优闲待遇,又在经筵得以执掌清要职务。恳切的心意还没有陈述,内心尚有所期待,哪里料到错误的恩宠突然降临,竟提升我担任宰司?我自量平庸浅陋,曾无一事可取;明白知道舆论,又有谁认为我合宜?伏望陛下察知臣的真诚内心,赶快收回成命。这样或许能使孤独的行迹最终得到保全,上面不至于辜负陛下的眷知,下面也能保全自己一向的操守。二 近来已经把我的诚心全部说尽,却还没有得到再次考虑的允准。臣反复恳求,并不敢用言辞装饰。实在因为宰相居中执政的职位,是国家安危、治乱的根源。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国家将依靠谁呢?如今陛下宵衣旰食,想着救济艰难,英俊之士一齐奋进,还恐怕来不及。像臣这样疲弱怯懦的人,即使想竭尽思虑、耗尽精力,最终恐怕也没有益处。况且臣五种本领都已穷尽,已经在任职经历中显现;若厚着脸皮尸位素餐,诽谤议论一定会充满。高位容易迅速跌落,难道不应深切戒惧吗?伏望陛下保全臣的短处,任用臣的长处,不要以收回成命为嫌,只把得到贤能之人作为急务。允许臣暂且侍奉于殊庭,安于自己的愚拙,那么在细微时间之间,也许还能尽到我的一点诚意。三 温和的诏书多次颁下,不容许我退让逃避。我深思陛下所以慎重推选我、深切倚重我,加在臣身上的恩遇,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而且臣并不是不知道宠荣值得羡慕,也不是不知道功业应当勉力追求;然而道义上有不能安心之处,不能只好作罢。与其招来责难、加速祸患,日后再自我申诉,不如守住本分、安于愚拙,今日恳切请求。在臣看来,这一请求还是有理由的。伏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包容,施以日月般的照临,怜悯臣的诚恳,委曲地赐予听从;这样或许能使臣危险的行迹保全在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是臣最大的幸运。《屏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八      宋 刘子翚 撰啓贺鲁漕除直秘阁啓伏审拜宠,枫宸升华,芸阁属公,朝信赏之日,増外台待节之荣。某官夙受眷知,特膺时选,方六龙之南驻,视百粤为近籓,恊济军需,实烦心计,事尅期而取办,固非一端,下不扰而告成,斯为尽羙休功,蔼着优渥,宜颁清游,始歴于瀛洲,迅召行趋于天阙。某言念崇墉之迩,俯慙趋谒之迟,面贺无因,心驰徒切。到任与张守啓恭承朝命,来佐郡符。当大贤怀绂之初,属贱子弹冠之日。叨恩有自,托庇惟新。某官操履端脩,器资闳远,有慷慨忧时之志,抱纵横应变之才。早拜宠于枫宸,仍践更于棘寺。释之持议,可重振于家声。由也片言,实兼资于儒雅。猷为蔼着,委任弥隆。一麾临荔子之邦,千里被棠隂之化。旧深仰德,今幸依仁。飞诚輙见于手书,展礼将期于面觌。谢邓倅啓桑梓之封疆,宻迩久托为邻。萍蓬之踪迹,蹉跎未仰德表。防谦不间,瑶翰先临。仰慙推恕以待人,讵敢设辞而文过。恭惟某官,诗书雅胄,簪槖名家。才猷擅当世之竒议论发古人之奥。屡专烦剧,益蔼声华。旋擢佐于郡符,念未偕于人望。士元试政,已观展骥之能;景倩还朝,行起登仙之叹。某退藏旧隠政▯余辉。脩诚輙见于手书,载贽终期于面觌。贺李丞相年啓伏以履而后泰,易推爻象之占,正次于王史,谨春秋之法。某官三朝实德,间世宗工,申申燕居,虽暂安于湖海,几几赤舄,终行归于岩廊。履此休辰,宜膺殊福。某一去门防之久,荐观岁籥之更,莫获称觞,徒増善颂。贺李丞相冬至啓史书云:「物纪麟笔之五年,复见天心验;牺经之七日,某官精忠许国,巨业济时。遇事见哲人之难以身任天下之重,险夷一节,出处两全。商鼎盐梅,梦昔形于帝赉;周诗衮绣,人咸跂于公归。履兹长至之辰,宜纳朋来之庆。某职居佐郡,礼废称觞,輙布露于尺书,莫趋陪于丈席。」贺新宪啓光膺宸诏,荣领宪权。当抱鼓之屡鸣,恨绣衣之来晩。某官当朝雅望,济世通才。披渊衷特逹之知,属要路践扬之夕,猷为蔼着,委寄弥隆。当兹多事之时,出领持平之任。论刑推恕,寃伸画地之囚;稔恶必诛,威慴潢池之盗。方依鸿庇,尚阻鳬趋。徒引领于行台,敢驰诚于尺牍。其如祝颂曷庆,敷宣。贺谢叅政啓显奉明纶,入叅大政,人惟求旧,宜居辅弼之联,民具尔瞻,益见庙堂之重。某官襟懐玊粹,识量渊深,腾声誉于妙龄,揭仪表于当世,涵泳圣贤之道,臻厥大醇,发挥盘诰之文,极于深厚,久翺翔于禁从,暂偃息于侯籓。辰告屡闻,民謡蔼着,世属艰危之运,朝思开济之臣。帝曰:「俞哉!谁如公者?」趣赐锋车之召,峥膺宗伯之除,位髙而色弥恭,才大则任斯重,果符睿防,擢贰政机。忠谠在朝,可沮淮南之议,威名继世,伫收淝上之勲,恊济中兴,益观远业。某儒宫晩学,海郡防官,当整斾之来归,获望尘而贽见,屡陪末席,欵奉清言。侧闻宸命之颁,实倍常情之喜,长裾可曳,莫趋元礼之门,防短幅交驰,深愧子云之笔札。回耿龙图啓伏审髙轩压境,方▯喜于望尘;专价踵门,猥先▯于折简。礼乖常分,愧集防躬。某官识量渊深,风神粹羙,道术逢原而自得,声名欲隠而弥彰。秀发妙龄,显跻华贯。风云际运,熙朝独歩于要津。父子传经,后学饱闻其余论。久翺翔于禁橐,暂均逸于祠宫。壮猷壹郁而未施,雅志雍容而有在。艰难避地,仲宣聊寓于荆州;宻勿绸缪,贾谊行归于宣室。瞻承伊迩,慰怿何量。贺宣抚李相公啓拜命行朝,宣威南裔,舆情均庆。否运潜消,窃以黠虏不庭,兵无虚岁。中原失御,祸徧九州,方困慿凌,靡皇经理,眷乃长沙之地,莾为羣盗之区。天诛以远而未加,凶熖莫惩而愈肆。阻湖湘而自固,据城邑以相残。固欲安之,毎轸渊衷之念,其谁任此?佥云旧德之宜。某官佐佑三朝,仪刑百辟,总戎疆场,远过于长城,决防庙堂,匪资于他相。念艰难而守节不变,处进退而唯道之安。乆均逸于殊庭,爰专征于外阃,兼制岭南之地,更分麾下之兵。幕府肇开,坐致英髦之集。戎旗所指,遥知氛祲之清。乘兹破竹之机,孰压建瓴之势?益隆勲业,再任钧衡。固中兴不防之基,为四海更生之福。某猥居官守,侧听除音,知公论之攸归,窃私喜而不寐。徒得君重諌宻简于帝心,无以公归,愿亟符于民望。贺翟叅政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八 宋刘子翚撰 启 贺鲁漕除直秘阁启 恭喜您荣受恩宠,升任枫宸之职;又以入掌芸阁,正逢朝廷论功行赏之日,增添了外台持节的荣誉。您早已蒙受皇上的眷顾和知遇,特意承当这次时宜之选。如今六龙南驻,把百粤视为近在藩屏之内;协助办理军需,实在劳费心力。事情能按期办成,本来就不是单凭一端;而且做到不扰民而告成功,这才算功劳圆满。如此显著的优厚功绩,正应当颁赐清游,先历任瀛洲之职,再迅速召回趋奉天阙。我想到您的高墙近在咫尺,却惭愧自己迟迟未能前往拜谒;无法当面道贺,心中驰念,只是徒然迫切。到任后写给张守的信 恭敬地承受朝廷诏命,前来辅佐郡政。正当大贤解下印绶之初,恰逢鄙人戴冠出仕之日。我所蒙受的恩宠有来由,所托庇护也焕然一新。您操守端正,品行修洁,器度资质宏大深远;既有慷慨忧时的志向,又怀纵横应变的才干。早年在枫宸受到恩宠,后来又任职棘寺。若能像释之那样持守议论,足以重振家声;若能像子路那样一言决断,实在兼具儒者的雅正。您的谋略声名显著,朝廷的委任也更加隆重。如今持一麾来到荔子之乡,使千里之地都沾受棠阴教化。我旧日深深仰慕您的德行,如今有幸依附仁德;先把诚意写在书信中,等候将来当面拜见。答谢邓倅的信 我的桑梓之地与您的辖境相邻,长期以来承托着邻里的情谊;而我像浮萍蓬草一样漂泊,蹉跎至今,未能仰承您的德范。您不计我的谦退疏慢,反而先赐下华美书札。仰想您推己及人、宽恕相待的胸怀,我哪里敢设辞掩饰自己的过错呢?恭敬地想,您是诗书传家的高雅后裔、簪缨世代的名门;才略足以独擅当世,议论能够发明古人的深奥。您屡次专任繁剧之职,声誉文采更加显著。近来升任郡守佐官,只是想到尚未能完全符合众人的期望。士元一经试行政治,已经显露出骐骥展足的才能;景倩还朝之后,也将引起人们对他登仙般升迁的赞叹。我退居旧日隐处,幸得仰承余辉。先以书信表达诚意,最终还要等候当面奉贽拜见。祝贺李丞相寿辰的信 恭敬地说,履险之后才能通达,正是《易经》根据爻象推断的道理;如今时序正接近王史所记之日,也合乎《春秋》的法则。您有三朝积累的真实德望,是一代难得的宗匠;平日安闲居处,虽暂时安身于湖海之间,但终将穿着赤舄,回到朝廷的廊庙之中。适逢这样的吉庆寿辰,理应承受特殊的福祉。我离开您门下已经很久,屡屡看到岁月更替,却未能前来举杯祝寿,只能徒然增加颂祝之辞。祝贺李丞相冬至的信 史书说:“麟笔所记的第五年,重新见到了天意的验证;牺经所说的第七日,正是如此。”您精诚忠贞,以国事为己任,建立了救济时局的伟大功业。遇到事情,显出古代哲人那种难以独自承担天下重任的艰难;无论险境还是平安,操守始终如一;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两全其美。商鼎中的盐梅,过去曾在帝王赐予贤臣的梦中出现;周人诗篇中的衮衣绣裳,人人都盼望您回朝任职。正逢这冬至长日之辰,理应接受朋友来贺的庆意。我身处辅佐郡政的职位,礼数上不能举杯祝寿,只得在尺牍中略陈祝意,不能前往陪侍于您的座席。祝贺新任宪官的信 光荣地承受皇帝诏命,尊贵地掌管宪司权柄。正当击鼓声屡屡响起之时,我只遗憾绣衣使者来得太晚。您是当朝素有雅望的人,具有济世救时的通达才干;受到皇帝洞察而特别知遇,又正逢在要津上施展才能之时。谋略声名显著,朝廷委寄更加隆重。如今正值多事之时,出任主持公正的职务。审理刑狱而推行宽恕,使画地为牢的囚徒得以伸冤;对罪恶深重者必定诛罚,使湖泽间的盗贼受到威慑。我们正仰赖您的庇护,却还不能前往趋谒;只能徒然引颈遥望行台,谨在尺牍中驰送诚意。至于祝颂之情,哪里能尽述其庆幸呢?谨此铺陈申说。祝贺谢参政的信 您显赫地奉行皇帝明诏,入朝参与大政。朝廷任用旧臣,正应当处在辅弼之列;百姓都仰望您,更显出您在朝廷中的重要地位。您胸怀如玉般纯粹,见识器量深厚;年轻时便声誉远播当世,仪表风范为世人所推重。您涵泳圣贤之道,达到纯厚境界;发挥《盘庚》《康诰》等诰命文章的精神,深厚精微。您长久在禁中近侍之列翱翔,暂时退居诸侯藩镇。屡次听闻您的治绩,民间歌谣也盛传您的美誉。时世正逢艰危,朝廷正思求得能开创新局、救济时艰的大臣。皇帝说:‘好啊!谁能比得上您?’于是急忙赐予驿车召回,峻然授您宗伯之职。地位越高而神色越恭谨,才能越大而责任越重大,果然符合皇帝的睿断,升任为副贰政机的大臣。您的忠直谏诤在朝廷,可以阻止淮南方面的谋议;威名流传后世,正等待收取淝水之上的功勋。协助成就中兴,更能看见长远功业。我只是儒学宫中的晚辈,暂任海郡防御之官;当您整顿旌旗归来时,得以望见车尘而奉贽拜见,屡次陪坐末席,恭敬听闻您的清雅言论。侧耳听到皇帝颁下诏命,实在比平常更加欢喜。虽然可以拖长衣裾前往,却不能赶到元礼的门下;只能频频写来短札,深深惭愧自己不如子云的文笔。答复耿龙图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的高车压境而来,正高兴得以望见车尘;没想到您又专门派使者登门,反而先赐下简短书信。礼数违背常规,惭愧之情集中于自身。您见识器量深厚,风采神韵纯美;道术遇到根源便能自得,声名本想隐退却反而更加显彰。年轻时才华秀发,很早便显达于华贵官秩。适逢风云际会的时代,在昌盛朝廷的要津上独步;父子相传经学,后来的学者都充分听闻您的余论。您长久翱翔于禁中近侍之列,暂且在祠宫安享清逸。宏大的谋略郁积未施,高雅的志向从容而有所等待。因艰难而避地,像仲宣一样暂寓荆州;秘密筹划政务,贾谊也将要回到宣室。瞻望承接您的教诲已近在眼前,欣慰喜悦哪里能够估量!祝贺宣抚李相公的信 您奉诏起行,前往南方边地宣扬威势,舆论和人心都为之庆贺。否塞的时运正在暗中消退。私下认为,狡猾的敌虏不肯臣服,战事连年不断;中原失去控制,祸患遍及九州,正困于侵凌,无暇整治;长沙一带,竟成为群盗聚集的区域。天诛因为路远而尚未降临,凶恶的气焰无人惩治,反而更加放肆。他们阻据湖湘,自行固守,占据城邑,彼此残杀。朝廷本来想使那里安定,每每牵动皇帝深切的忧念:谁能承担这项重任?众人都说,应该任用具有旧德的人。您辅佐三朝,足为百官楷模;统率军队于疆场,功用远胜长城;在朝廷决断谋划,不能不依靠您这样的宰相。您经受艰难而守节不变,处在进退之间而只以合乎正道为安。久在特殊宫庭享受清逸,如今于是专掌外地征伐,又兼制岭南地区,重新分遣麾下兵马。幕府一经开设,便能招致英杰云集;军旗所指之处,遥想那里灾气即将清除。趁着破竹般的有利时机,谁能压制高屋建瓴般的威势?功业必将更加隆盛,您也将再次执掌宰衡。这样必能巩固中兴不可动摇的根基,成为四海百姓重新获得生机的福祉。我卑微地任职一方,侧耳听闻授官的消息,知道公论的归向,私下欢喜得不能入睡。只是希望您更加受到君主重视,把密奏直达帝心;没有别的办法使您早日归来,只愿您的行动赶快符合百姓的愿望。祝贺翟参政的信

显奉纶恩,入叅机政,人心胥穆,国势増隆。窃以季梁在随,强敌闻而不伐;王导辅晋,有识知其无忧。歴观世道之兴衰,实系人材之用舍。天其靖乱时,则得贤。某官造道闳深,挺材刚特,飞英声于四海,结睿眷于三朝。鼇禁再登,共识王言之大;虎符屡剖,独推治行之髙。持橐有年,挂冠未老,起佐多艰之运,荐膺求旧之图。三聘肯来,人快争先之覩;一言默契,上兴见晩之嗟。益耸民瞻,进陪国论。经济谅行于素志,扶持立底于昌期。某未觐光仪,逖闻明命,进由儒术,竚观致位之荣【阙】寜愧书门之诮。谢李叅政举知己啓夙荷见知,常许成风之斵,遽▯论荐过形,推毂之言,揆实无堪,近名増愧。窃闻君以任人而逸,国由得士而昌。矧兹多事之时,尤资羣防之助。洪惟上圣,务济丕图。念皇祖之贻谟,阅近臣之奏藁。谓孟轲之言一善,如宋王何?若陈襄之引羣贤,有温公者,遍咨迩列,咸举所知。慨甞胆以思危,頼同心而底治。想其风采方倾,惓惓如饥渴之怀。辱在搜扬,宜得荦荦真英雄之士。如某者,自守拙直,无他技能。早惟经笥之躭,晩悔儒冠之悮。夤【阙】末宦奔走四方,叹州县之受恩,敢囏难以辞事?岂期慰荐俯及庸虚?某官黼黻皇猷,权衡士类,雅抱毎存于谦挹,清流皆喜于攀依。品题所加,名誉増重。揽英髦而列上,仰副旁招。置愚陋于其间,恐尘清举,出于过覆。何以仰承?某敢不蚤暮以思,视履惟正途虽穷而益励,时苟至而则为奋不顾身,誓不羞于前烈。伸于知己,輙自见于一言。贺吕相公啓伏审某官显奉制函,入持魁柄。凡搢绅有识之士,莫不倾耳拭目,以俟复平之期。若闾巷无知之民,亦皆延颈跂踵,而起更生之望。盖以狄人之内侮,实乘中国之乆安。二圣▯尘,累年于此。至尊甞胆,惟日以之思。得非常之材,叶赞中兴之治。某官阁下,气钟英特,德蕴忠忱,学博综于古今,识徧周于夷险。值艰难之厄运,荷宻勿之深知。肱股之力为多,社稷之功莫大。旄头尽落,无复彗于紫薇。羲驭再升,遂安行于黄道。荐膺图任,益罄谋猷。用能身任安危,不以贼遗君父。将坛暂建,防奏交腾。周公东征,既有四国是遒之咏。宣王北伐,可无万邦为宪之臣。还冠迩聨,适观远业。人神必将开泰,夷夏咸以欢呼。整顿乾坤,实頼经纶之手。光辉竹帛,载惟雅颂之音。某乆托帡幪,猥叨齿记。念先公之在日,尝辱交游,偕同产以登门,仍加慰荐。况遇旁招之日,适兹自效之秋。其为欢欣,实倍伦等。到任与祖漕啓守拙杜门,乆卧桐孙之圃,叨恩佐郡,朅来荔子之邦,仰由推挽之私,更记帡幪之庇。某官道穷阃域,文富波澜,持身凛刚毅之风,接士见温恭之色。早冠天庭之第,独深宸扆之知,旋驾税于杏坛,荐叅筹于槐府。清声蔼蔼,要路骎骎,独当艰棘之时,出领转输之寄。盖六龙驻跸,地益重于全闽,而四牡观风,恩独荣于故里。俯怜疎逖,曲赐吹嘘。某敢不益励操脩,恪勤职守,匪悦干时之誉,庶迯窃禄之羞。贺漕侯郎中啓睿恩中,发使指外,移顾休宠之,惟均视光华之益远。某官材推英特,识妙机深,早驰誉于簪绅,乆践扬于中外。暂輙荆襄之节,来持闽部之权,易地皆然,无施不可。登车揽辔,夙有志于澄清尔界,此疆固靡闻于恶斁。即观奏计,别竚图功。某自揣疎庸,方祈覆防,阻趋门而面贺,徒伏纸以神驰。贺新漕徐学士啓光奉宸恩,远将使指,轺车压境,列郡趋风。某官德宇闳深,才锋淬砺,夙着清朝之誉,荐膺当宁之知,擢自州符,峻持漕节。属宼攘之甫定,念兵食之犹繁,餽饷连年,岂有红朽之粟?流移失业,更多白着之科。事固从权,民实重困。经画政资于善计,艰难庶底于昌期。某托庇之初,效官有守,輙脩辞于庆牍,莫旅进于賔墀。贺新任梁提举啓光奉宸纶,出将使指,重摘山之寄,委増衣锦之荣。观某官材,应时需,识周事变,腾一时之妙誉,结当宁之深知。适兹艰难,屡司繁剧,巳懋飞刍之绩,更宣持斧之威。事有甚难,毎责成于仓卒,才无不可,故所至而优游。暂弭节于周原,行召还于宣室。某效官有守,趋贺无因,尝叨半面之知,喜托二天之庇。贺知泉州通交代啓万里还期,殊乏观风之效;一麾得请,俾为将母之行。已▯吹借之私,更忝交承之幸。恭惟某官,气涵刚大,学造精微,皇皇王国之羽仪,抑抑士林之轨则。早逢盛际,荐歴要途,誉望甚隆,共仰卿才之美;行藏自信,益知吾道之尊。顷借重于侯藩,复就移于使节,上心简在,舆论攸归。揽辔登车,暂展澄清之志;簪笔持橐,行趋禁近之聨。某夙荷爱知,尤深愿颂门防。伊迩即谐道旧之懽,景仰匪遥,颙企告新之政。代与赵提举啓

译您显赫地奉受皇帝恩诏,入朝参与机要政务,人心都和睦欣悦,国家的势力也更加隆盛。私下认为,季梁在随国时,强敌听闻其贤而不敢进攻;王导辅佐晋朝,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国家因此无忧。纵观世道的兴衰,实在取决于人才的任用与舍弃。上天要在此时平定乱世,正是因为得到了贤才。您所造诣的道理宏深,挺立的才干刚正特异;英名传遍四海,三朝都得到皇帝的知遇。两次登临鳌禁,人人都知道您所代传的王言宏大;多次剖分虎符,独独推重您的治绩高明。持橐近侍多年,年纪尚未老便挂冠退处;如今起而辅佐多难的时运,接连承受朝廷求旧任贤的安排。朝廷三次聘请您而终于肯来,人人都快意于争先瞻仰;您一言便与皇帝默契相合,皇帝也兴起相见恨晚的感叹。您更加使百姓仰望,进而参与国家政论;经世济民之业必定实行于平素志向,扶持国家也将建立在昌盛时运之中。我尚未亲自拜见您的风采,只是远远听闻明诏;您出身儒术,将来正可等候登临高位的荣誉,岂不惭愧自己写信来献谀?答谢李参政举荐知己的信 我早年承蒙您的知遇,您常常许我具有成风之斫的本领;如今忽然更加为我论荐,推毂称誉之辞,衡量实际我实在不能胜任,追逐虚名更增惭愧。私下听说,君主因为善于任用人才而安逸,国家因为得到贤士而昌盛。何况正处在多事之时,尤其要借助群臣的辅佐。皇帝深思,务求成就宏大的事业;念及皇祖留下的谋略,阅览近臣所上的奏稿,认为孟轲所说的一个善行,宋王又能怎样呢?如果像陈襄那样引荐群贤,便会有司马光这样的人才。于是广泛询问近臣,人人都举荐自己所知的人才。皇帝忧思时局,常有尝胆思危之意,依赖群臣同心而达到治理。想来皇帝正倾心期待贤才,心情如饥似渴。您蒙受搜罗举荐人才之任,理应得到卓越非凡的真英雄。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守着笨拙正直的本性,没有别的技能;早年只知道沉迷经书,晚年才悔恨误入儒冠之途。〔此处有阙文〕末后任卑微官职,奔走四方,感叹州县承受皇恩,哪里敢因艰难而推辞职事?哪里想到您的慰问举荐竟俯及我这样的庸人?您以文采辅弼皇帝的谋略,以权衡评定士类;平素总是谦逊自抑,清流人士都乐于攀附依归。经您品评题识之后,名誉更加增重;您搜罗英才列名上奏,仰望能够副合旁求贤才的旨意,却把我这个愚陋之人置于其中,恐怕会玷污清正的举荐,反而出于过分包容。今后我凭什么来承受这份厚意?我怎敢不早晚思量,行事只走正道;即使处境穷困也更加奋勉,一旦时机到来便奋勇向前、不顾自身,发誓不使自己有愧于前代先贤。向知己申述心意,便借这一句话自我表明。祝贺吕相公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显赫地奉行诏书,入朝掌握宰相大权。凡是有见识的士大夫,无不侧耳拭目,等待天下重新太平的时日;即使街巷中的无知百姓,也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燃起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这是因为狄人侵侮中原,实在是乘着中国长期安逸之时;二圣蒙尘,已经多年如此;皇帝卧薪尝胆,每天都在思虑这件事。如今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辅佐成就中兴之治。您气度中凝聚着英伟特异之资,德行中蕴含忠贞诚笃之心;学问博通古今,见识遍及夷狄与险阻。正值艰难厄运,承受皇帝秘密而深厚的知遇;对国家的辅弼之力最多,对社稷的功劳没有谁更大。旄头星的灾象已经消尽,紫微宫中不再出现彗星;太阳重新升起,终于安然运行在黄道之上。您接连承受任用重臣的使命,更加竭尽谋略,因此能够亲自承担国家安危,不把贼患遗留给君父。将坛暂时建立,边防奏报纷纷传来。周公东征,已经有“四国是遒”的诗歌歌咏;宣王北伐,岂能没有成为万邦法则的大臣?等候您重新戴冠进入近臣之列,正好可以观察您的远大功业。人神都将迎来开泰,夷夏全都欢呼。整顿乾坤,实在要依赖您经纶天下的手段;光耀史册,必将留下雅颂般的歌声。我长期托庇于您的庇护之下,惭愧地承蒙您记挂。想到先公在世时,曾有幸与您交游;我曾和兄弟一同登门拜访,您又加以慰问举荐。何况正逢朝廷旁求贤才之日,恰是我可以自效之时。这份欢欣,实在比常人更加深厚。到任后写给祖漕的信 我守着笨拙的本性闭门自处,长久卧居在桐孙之圃;承蒙恩典来辅佐郡政,如今来到荔子之乡。仰赖您的私人推挽,又记得您庇护的恩德。您所遵行的道理穷尽疆域,文章富有波澜;立身持守着凛然刚毅的风范,接待士人时显出温和恭敬的神色。早年高中天庭之试,独自深受皇帝的知遇;不久便驾车暂息于杏坛,又接连参与槐府筹划。清正声名蔼然著称,通往要路的步伐迅速;正当艰难险阻之时,出任掌管转运粮饷的重任。因为六龙驻跸之地在全闽更加重要,而您乘四牡出行巡察风俗,恩荣尤其施及故乡。您俯身怜悯我这个疏远卑微之人,曲意赐予吹嘘奖誉。我怎敢不更加勉励操守修养,谨慎勤勉地守住职分;不以求取当时声誉为乐,只希望逃脱窃居俸禄的羞惭。祝贺漕侯郎中的信 蒙受皇帝睿智的恩典,派遣使者出任外地,移任而承受这份休美的宠命,只会使您的光华更加远播。您才干英伟特出,见识精妙而机谋深沉;早年便在簪缨士大夫中驰名,长期在朝廷内外施展才能。暂时移持荆襄的旌节,如今来到闽部掌管权力;无论换到什么地方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登车执辔,早就立志澄清这一方疆界;这片土地本来就没有听说有什么恶劣弊病。很快就能看到您上奏治绩,另外还等待着您建立功业。我自知才疏平庸,正祈求您的庇护,却被阻不能到门前当面道贺,只能伏在纸上驰骋心意。祝贺新任漕使徐学士的信 光荣地奉受皇帝恩典,远赴外地奉行使者之职;驿车压境而来,各郡都趋前迎接。您德行宏深,才锋经过磨炼;早已在清明朝廷中享有声誉,又屡次得到皇帝的知遇;从州郡官府升擢而出,峻然执掌漕运旌节。正值盗乱刚刚平定,想到军队粮食仍然繁多;连年运送军饷,哪里会有已经腐朽的粮食?流离失业的人很多,又增加了白着一类的科敛。事情固然要权宜办理,百姓实际上却更加困苦。治理筹划有赖于善谋,希望艰难局面终于达到昌盛的时期。我初次托庇于您,正在任职守分,只得在庆贺文书中修写辞章,不能前往宾阶之下列队进见。祝贺新任梁提举的信 光荣地奉受皇帝诏令,出任使者,重新承担巡察山泽的职责,又增添了衣锦还乡般的荣耀。观察您的才干,正合乎时势所需;见识周全,通晓事变;一时之间声誉美妙,深得皇帝的知遇。正逢艰难之际,屡次主管繁重事务,已经建立飞刍挽粟般的功绩,更宣扬持斧执法的威势。事情即使极其艰难,也总是在仓促之间要求办成;才干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所以所到之处都能从容自如。暂时在周原停驻车驾,不久将被召回宣室。我身为任职之官而有职守,无法前往道贺;曾经承蒙您一面之知,庆幸自己得以托庇于二天之下。祝贺知泉州交接通判的信 您远行万里即将回来,实在没有取得巡察风俗成效;如今获准持一麾出任,使能成为侍奉母亲的归行。已经承蒙您的吹嘘借重,又更加有幸成为交接同僚。恭敬地想,您气度包涵刚大之气,学问达到精微境界;是煌煌王国的羽仪,也是谦恭士林的法则。早年遇上盛世,屡次历任要职;声誉和威望极其隆盛,人人共同仰慕卿才之美;进退行藏都自信自守,更使人知道正道的尊严。近来暂任侯藩重职,又转任使节;深受皇帝简拔,舆论也都归向您。登车执辔,暂且施展澄清地方的志向;不久便会簪笔持橐,进入禁中近臣的行列。我早年承蒙您的爱护和知遇,尤其深切地祝颂您门庭兴盛。相距已近,马上就能实现叙旧相聚的欢乐;仰慕之情并不遥远,殷切期待您告示新政。代写给赵提举的信

提举博士器资,凝远业,履光明,清名夙冠于士流,古道益尊于师席。身膺临遣,増重使华,干山海之羡饶,供国家之调给。政资儒雅,庶逹经权,休声已着于外台,召节行归于中禁。代与江给事啓宫使、给事,学穷损益,知逹经权,早登清要之途,特注颙昻之眷,优游▯闼,备殚献纳之忠,偃息藩方,绰有循良之誉,乆兹均逸,未副佥俞。代与李丞相啓岩石具瞻,乆仰威名之重;龙门阻越,未亲颜色之温。敢通咫尺之书,少布腹心之蕴。恭惟宫使仆射相公:道推先觉,望重本朝;孟荀为儒者之宗,伊吕乃圣人之偶。羯胡外侮,艰危永赖于壮;犹炎运中兴,螭廷首登于一相。运化钧陶之上,救民水火之中。险阻荐更,忠诚自信;出处动四方之耳目,话言为今日之典谟。卓尔元勲,涣乎百世;暂均休于祠馆,俄借重于侯藩。周公居东,既有四国是遒之咏;宣王北伐,可无万邦为宪之臣。伫冀衮衣之归,式符寰海之望。某猥以凡末,误膺使令;虽智力之自殚,叹事功之难立。荏苒岁月之乆,蹉跎毁誉之间。代贺范叅政啓肃闻明命,登用真儒,国是所归,人心胥悦。恭惟某官,秉心端慤,履道深醇,皇皇天陛之羽仪,侃侃士林之凖则。顷从▯闼进直北扉,虽骤膺神圣之知,实乆系中外之望。审成败安危之防,罄论思献纳之诚。伍符尺借,异太阿之倒持;悍将强藩,无四牡之项领。由播告之防不匿,故远近之听咸孚。是宜益耸民瞻,越陪国论。真才既不次而用,素蕴必度宜而施。裁议于中,何愧唐朝之内相;指纵有自,终为汉室之宗臣。某奉祠屏处,闻报后时,望两地之深严,莫脩庆礼,承二天之庇奬,弥剧懽情。《屏山集》巻八

译提举、博士器度资质深厚,成就宏远;履行光明正大的道路,清正声名早已冠绝士林;古代正道在师席上更加受到尊崇。如今亲自奉命出行,更加增重使者的荣光;办理山海物产的丰饶,以供国家调度支给。政务有赖儒雅之才,希望能够通达经权之变;美好的声誉已经在外台显著,召回的旌节不久就要回到禁中。代写给江给事的信 宫使、给事学问深究《损》《益》之理,见识通达经权之变;早年登上清要之途,特别受到皇帝仰慕高远的恩宠。在中书省等处从容任职,竭尽进献纳谏的忠心;退居藩方休息,充分享有循良的声誉。长久以来安逸自处,尚未符合众人的赞许。代写给李丞相的信 您如岩石般为众人所瞻仰,早已久仰您的威名和崇重;只是龙门遥远,阻隔难越,尚未亲近您的温和容颜。谨写一封咫尺之书,略陈胸中深藏的心意。恭敬地想宫使、仆射、相公:您的道德足为先觉,声望在本朝极其尊重;孟子、荀子是儒者的宗师,伊尹、吕尚则是圣人的配偶。羯胡在外侵侮,艰难危急之际长久依赖您的壮志;正如炎汉气运中兴,您在朝廷中首先登上宰相之位。您处在运化陶铸天下的高位,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险阻一再经历,而忠诚始终自信;您的出仕退处牵动四方耳目,您的言论成为今日的典范谋略。卓越的元勋,足以流传百世;暂且在祠馆安享清逸,不久又将借重于侯藩。周公居东,已有“四国是遒”的诗歌歌咏;宣王北伐,岂能没有成为万邦法则的大臣?等待您穿着衮衣归来,以符合天下四海的期望。我卑微地以凡庸末士承受使令,虽然已经竭尽智力,却感叹事功实在难以建立。岁月渐渐长久,我却蹉跎在毁誉之间。代写祝贺范参政的信 恭敬地听闻明诏,起用真正的儒者,国家大计有了归宿,人心都感到喜悦。恭敬地想,您秉持内心端正诚实,履行的道义深厚纯正;是煌煌天阶之下的羽仪,也是侃侃士林中的准则。近来从中书省进直北门,虽然突然承受皇帝神圣的知遇,实际上却早已系念着朝廷内外的期望。您审察成败安危的关键,竭尽论思献纳的诚心;掌握军政符节,不会像太阿倒持那样把权柄交给别人;面对悍将强藩,也不会像四牡失去项领那样失去控制。由于宣布政令的文书没有隐瞒,所以远近听闻的人都心悦诚服。您理应更加使百姓仰望,越级参与国家政论。真正的人才既然已经不拘常格而任用,平素蕴藏的才学必定会按其所宜施展。居中裁决谋议,哪里有愧于唐朝的内相;指挥调度自有依据,终将成为汉室的宗臣。我退处奉祠,后来才听闻消息;仰望两地的深严,不能修具庆贺礼文;承受您如二天一般的庇护奖掖,欢乐之情更加深切。《屏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九      宋 刘子翚 撰祭文祭翁殿撰文堂堂老成,国之▯玉。进则光朝,退斯美俗。天其靳耶?夺之何速!呜呼哀哉!维公之质,岳重海滙。学穷古书,道通圣门。本朝取士,科张甲乙。伟人巨公,皆此途出。公亦欣然,飞声腾实。贤俊之关,图书之囿,孰游其间?惟徳之懋,公亦欣然,来为领袖。懐绂承流,乘轺光逺。时以外移,为仕之蹇,公亦欣然,屡膺临遣。愠色三已,荣轻九迁。浮云巻舒,何往不安?公亦欣然,老于祠官。惟公行藏,曰有义命。物智时机,无心而应。蘂笈探▯,麟经纂圣。得意忘年,怡然处顺。惟我小子,与公同乡,交旧年契,奕叶有光。晩获从公,素心始偿。见必我留,宴笑坐旁。公虽病矣,神气内强。袖手不言,色惠满堂。大化宻移,逺游不复。寿格睟容,闷于一木。楚些徒招,秦诗莫赎。设醴陈殽,文以相之。诚可达幽,公其亮之。祭翁郎中文呜呼!文人才士,天所惜耶?幸而有之,何多厄耶?将理有乘除,而物无兼得耶?抑人定者胜天,而造物不能与之争力耶?呜呼!孰谓我邦遐荒陋僻,人物之竒而有士?特自谓儿时已惊超逸,士友咸曰:「是必将耀乳虎之防班,奋雏鸾之羽翼也。」游宦平生,声华籍籍,倚坚而摧,履坦而踣,所图则多,十不酬一。士友为之说曰:「大器晩成,彼锐进速腾,固旋败而亟失也。」濬海崇山,笔无勍敌,才者疾其胜已不才者疾其轻已白首穷年,流离窜斥。呜呼!今者死矣,曩说不雠,皆拂膺而为之太息也。然而士特之文,角立杰出,罗万象乎笔端,焕丹青乎胸臆,他人缶鸣,我则雷惊;他人杓盈,我则川溢。生乎以此润身,死乎以此埀名,造物之遗士特者厚矣。彼穷达信黄粱之梦,寿天同白驹之隙也。失之锱铢者,泯泯如彼;得之丘山者,永永如此。较轻重于斯言,则九原可以自慰,士友可以亡戚也。墓铭致仕祝君墓志铭绍兴三年三月六日,致仕祝君卒。五月六日,▯金相山之原。其孤可久来请铭。祝君,余之父友也。其孤又余姊壻也。来请铭,以旧姻之故也,而不辞。所以终我祖我父之惠好也。正议公曩游学时,忠显公侍君之诸父,深相交结,倾盖遗缟,不足谕也。正议曰:“他日无忘祝氏。”忠显公既达,结昬貤爵,光其子孙。君亦以此通班朝着,示不忘也。今君之死,余又铭之,以申前志,以敦外姻,以昭潜徳,以慰孝思。也有是四者,斯可为铭。君讳祐,字彦将,信州铅山县紫溪人也。曾祖虞,祖仁覇,父世昌。君少时刻励,思自奋致,而宦学龃龉,皆不得其志焉。初任吉水县,嵗饥多盗,捕获填圄。吏白君曰:“正盗之罪,法应受赏。”君曰:“道殣相望,官弗加恤,又忍峻刑而资吾进身耶?”尽释之,白郡守赈给之,境内多全活。后任福州福清县主簿,监建州寳瑞场。当路者荐其堪事,君曰:“仆仆不已,又将何求?”遂挂冠而归。自是脱畧世纷,寓意于酒,朝醺暮酣,不见醒客。时与賔友献酬尽欢,或悠然独酌,赋诗长啸。所居有林泉之胜,君蹑履曳杖,倘佯云间。人识之曰:“此醉仙也。”君在燕间宠光时,至可久立功西域,乞回赏以授君牙绯。朝廷许之,青紫侁侁,环戯膝下。乡党以为荣观。君寛仁乐施,湍川为梁,如已思济;病者与药,如已获瘳。晩嵗絶粒,益幸酒,美疢遂臻。临絶之际,所以训励其子孙者,皆厚徳之言也。悲夫!君享年六十有六,娶周氏,生子二:曰可久,武功大夫,贵州刺史,主管潭州南岳庙;曰可大,承信郎。二女,长适进士黄敷,次适余翚。孙男三人,孙二人:彭年、松年,皆将仕郎,皆尚防。铭曰:是非喧喧,以醉为籓名;奔利驰,以醉为归。蹈世纷而不染,葆天光而自熙。所谓徳全于酒者,惟君为庶几。积厚不施。呜呼噫嘻!

墓表

译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九,宋刘子翚撰,收录祭文。祭奠翁殿撰的文章 堂堂的老成之臣,是国家的龟玉。进用时便光耀朝廷,退处时又能美化风俗。难道上天吝惜吗?为什么夺走他这样迅速!呜呼,悲哉!您的资质,如山岳般厚重,如海水般深广;学问穷尽古书,道术通达圣人之门。本朝取士,科举分列甲乙;伟人和大臣,全都从这条道路上出仕。您也欣然应试,声名和实绩一起飞腾。贤俊汇聚的关隘,图书聚集的园囿,谁能游历其中?只有德行隆盛的人;您也欣然前来,成为其中的领袖。您解下印绶承受流化,乘坐驿车使声名光耀远方;有时因外调而迁移,仕途虽有艰难,您也欣然接受,多次承当临时遣任。即使三次遭受不悦而罢职,仍把九次迁升看得很轻;浮云卷舒,身处何方不能安然?您也欣然在祠官之职上终老。您的出仕退处,都说是依循义理和天命;洞察事物、把握时机,顺应事势而不存私心。您探究蕊笈中的玄理,编纂《麟经》以阐明圣道;得意时忘却年岁,怡然顺处。只有我这个小子,和您同乡;我们两家交往久远,几代都因之增光。晚年得以跟随您,平素的心愿才得偿;每次见面您必定留我,宴饮谈笑让我坐在身旁。您虽已患病,精神气力内里仍强;袖手静坐而不多言,和悦的神色充满厅堂。天地大化悄然转移,您远游而去,再也不能回来;寿命终止,清润的容貌困顿于一副棺木之中。徒然招魂,秦地的诗歌也不能赎回您。陈设醴酒和肴馔,以文章作为祭奠。诚心或许能够通达幽冥,愿您明察此心。祭奠翁郎中的文章 呜呼!文人才士,是上天所吝惜的吗?既然幸而有这样的人,为什么又让他遭受这么多困厄?难道天理有消长,而世间万物不能兼得吗?还是人的努力能够胜过天命,而造物主也不能与之争衡吗?呜呼!谁说我们的乡邦偏远荒陋,竟然也有奇异的人才和士人?他特别自称从童年起就显得惊人超逸,士友们都说:“这个人一定会像乳虎般振耀斑纹,像雏鸾般奋张羽翼。”他一生游宦,声名显赫;靠着坚固之处却遭摧折,走在平坦道路上反而跌倒;所谋求的事情很多,十件中却只有一件能够实现。士友们替他说:“大器晚成;那些锐意求进、迅速腾达的人,本来就会很快败落、很快失去。”他探测海的深度、堆积山的高度,文章笔力没有强敌;有才的人嫉妒他胜过自己,没有才的人又嫉妒他轻视自己。直到白发终年,他仍流离奔走、被贬斥逃窜。呜呼!如今他已经去世,过去的议论没有得到验证,大家都捶胸叹息。然而士特的文章,确实卓然独立、杰出不凡;万象罗列于笔端,胸中灿烂如丹青。别人像击缶一样声响粗陋,我却如听惊雷;别人像勺中之水盈满,我却如江河奔溢。他活着时凭这些文章滋养自身,死后又凭这些文章流传声名,造物主留给士特的东西已经很厚重了。人的穷达确实如黄粱一梦,寿命长短也如白驹过隙。那些因微小得失而失去一切的人,默默无闻就像那样;而那些获得如丘山般厚重成就的人,却会永远如此。若根据这些话来比较轻重,那么九泉之下可以自我安慰,士友们也可以不再悲伤。墓铭 致仕祝君墓志铭 绍兴三年三月六日,致仕的祝君去世;五月六日,葬在金相山的山原上。他的长子可久来请我撰写墓铭。祝君是我父亲的朋友,而他的长子又是我的姐夫;他来请铭,是因为旧日姻亲的缘故,我不能推辞。这也是为了最终成全我祖父、父亲与祝氏的友好。正议公过去游学时,忠显公曾侍奉祝君的叔父,两人深相交结,亲密得如同刚相逢便倾盖交谈,送赠白绢也不足以说明其情谊。正议公说:“以后不要忘记祝氏。”忠显公显达之后,便与祝氏结为婚姻,并使其加官受爵,以光耀子孙。祝君也因此得以通达于朝廷班列,表明没有忘记旧谊。如今祝君去世,我又为他撰铭,用来申明前志,敦厚外亲关系,彰显潜藏的德行,慰藉孝子的思念。有这四层意义,才可以称为铭。祝君名祐,字彦将,是信州铅山县紫溪人。曾祖父名虞,祖父名仁覇,父亲名世昌。祝君年轻时刻苦自励,想靠自己奋发显达,但仕途和求学都不顺利,始终未能实现志愿。最初任吉水县职,年成饥荒,盗贼很多,捕获的人塞满牢狱。属吏对他说:“按正盗之罪,依法应当因捕盗受赏。”祝君说:“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官府尚且没有加以救济,难道还忍心施行严刑,来资助我求取进身吗?”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并向郡守申明,请求赈济供给,境内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后来任福州福清县主簿,监领建州宝瑞场。当权者推荐他,说他能够办事,祝君说:“这样不停地奔波劳碌,我还求什么呢?”于是挂冠辞官归来。从此摆脱世俗纷扰,把心意寄托在饮酒上,早晨微醺,晚上酣饮,几乎看不见清醒的时候。他时常与宾客朋友互相敬酒,尽情欢乐;有时悠然独饮,吟诗长啸。他居住的地方有林泉胜景,便穿鞋曳杖,在云间自由徘徊。人们认出他来,说:“这是一位醉仙。”祝君在燕居安闲、承受恩宠荣耀时,直到可久在西域建立功劳,请求把赏赐转授给祝君,使他获得牙绯之服。朝廷答应了这件事,青紫官服的人纷纷环绕膝下。乡里都把这视为荣耀。祝君宽厚仁慈,乐于施舍;遇到湍急河流,便架桥让人通行,好像是自己急于渡河;遇到病人,便给药医治,好像自己已经痊愈。晚年断绝粮食,只更加喜爱饮酒,终于因酒成病。临终之际,他用来训诫勉励子孙的话,全都是厚德之言。可悲啊!祝君享年六十六岁,娶周氏,生有二子:长子可久,官武功大夫、贵州刺史,主管潭州南岳庙;次子可大,官承信郎。二女,长女嫁给进士黄敷,次女嫁给我刘翚。孙男三人,孙女二人:彭年、松年都任将仕郎,也都娶了妻室。铭文说:是非之声喧嚣不止,我便以醉酒作为藩篱来遮蔽名声;世人奔逐利益,我便以醉酒作为归宿。踏入世间纷扰而不被污染,保全天赋本性而自得其乐。所谓德行在饮酒中得到保全的人,差不多只有您可以做到。深厚的积德还来不及施展。呜呼,悲哉!墓表

处士刘公墓表刘公居建之潭溪九世余二百年矣。其初,京兆万年县人。唐僖宗时,有为将军者,嵗久名逸。五季乱,子讳庸者,南逰猎较于此,爱其形胜,因家焉。今推为始祖,以其近而可攷也。皇考忠显公,曩使关中,尝访京兆刘氏,仅有存者。某杂著谱牒诸书,刘氏陶唐系也。自元王交封楚,居彭城,支▯最衍,今九大族并出元王之后。唐史讥言刘悉出彭城,非也。京兆刘氏廼九族之一。周有石州刺史懿,隋有上柱国韶,唐史有民部尚书文静。自文静子树义而下,未详其继。惟我始祖之居潭溪也,荡拓焚拂,以启山林。二世而庐室完,三世而田畴辟。庸生光位,光位生玉,玉生文广,文广生朝议公太素。于是崇礼文,笃经术,谨逰从,厚风化,是载是循,久而弗怠。识者知其后之必大也。公讳民觉,字莘材,朝议次子也。恪绍前脩,浓薰泛挹,早自知名。正奉游学时,普宁暨夫人老矣,公常留侍,以故不遑科举之事。夫人年九十六而卒,公始终孝养,敬不弛顔。既▯,结茅罄哀,乡评尚之。耋老聚而请曰:“非公孰为吾党指南?”公据师席二十余年,毓英导秀,多所成就。忠显之守防稽长乐也,甞迎公就养。二郡江山大有佳处,公从羽流衲子,逍遥物外。时忠显公欲请于朝官之公,曰:“衰朽那复有此意?若欲亢宗,则夫二子在。”盖其恬旷自适,世网莫之能撄也。公为人淳朴谦厚,温温然,常以和畀人,人皆乐亲之内蕴虽深,若不叩击似不能言者。绍兴改元,寇作,里中骚动。公时已卧疾,扶舆适上饶慈氏寺,以其年十一月十五日卒,享年八十四。公娶吴氏,司业着之妹也。一女适进士吴敏脩。孙男子翇,子▯,子翌。以绍兴三年八月乙巳归▯于寿口之原。吴氏后公十二年卒,享年八十一。又三年乙丑十一月乙酉合▯焉。寿口、潭溪皆在崇安县开耀乡云。毕事,叔父命某为文表墓,姑纪。其实,以晓方来,非敢私亲而侈也。辞曰:「谷变陵迁,山摧石泐,死而不朽兮,潭溪老人居此室。」

处士祝君墓表惟我皇祖宣奉公,以道术为东南儒宗,著录之士悉皆名流,君尝受业焉。盖挹学海之波澜,润词林之枝叶者也。时皇考忠显公在膝下,与同研席者甚众,雅竒君,因定交焉。君业成,游上久之。防亲疾,慨然叹曰:“竭力为养,是亦孝也,何必三釡耶?”拂衣而归。自是克勤干蛊,祈寒燠暑,无巨细必亲。人以为难,君安而行之。君天资孝友,遇人以诚,内和而外刚,士无贤否皆乐亲之而有所惮。或有缺行,惟恐闻于君,君闻而愧切之,必改也。君隠耕余数十稔,攻苦食淡,家赀遂丰。然于贫窭时,亦赒贷有足大者。至于拓险径,造飞梁,稍便于人,倾橐不吝。晩嵗即逰岸乡,造别宇,幅巾杖藜,将终世焉。俄以疾终,时建炎三年八月五日也。君生喜学,已虽不达,训子弟益勤,厚礼馆置名儒,故祝氏为学者皆有师承,而子卣称最。卣屡擢荐,翺翔国学,识者谓将大君门,必自卣而君犹不亡也。君讳奕,字彦思,姓祝氏,信州铅山人。曾大父虞,大父仁,覇父世昌。初娶余氏,终娶周氏。四子曰中正,曰天与,皆早亡;曰卣,曰卤。一女适进士傅衮。孙男女八人。君享年六十有七,三年十月二十二日▯于邑之芭蕉坞。卣来请文,某视君为丈人行,虽逰宦契濶,犹及识君也。然安能窥君之所存哉?以宣奉公道术之奥,忠显公名徳之重,而君从之逰且欵宻焉,是必有大过人者。因攷君行实,涕泣而表于其墓曰:“呜呼!君之贤可称也哉?又可悲也。犹幸其有以少慰也。君之平生显然可知者,固可书也。书之人故信之,其贤已可称而未尽也。以君之才未尽见于设施,骤而书之无所攷焉,人谁信之?惧人之不信而不书,则君之所蕴终无得而闻焉,此又可悲也。古之士抱才埋没,而后世知其贤者,是或论其师友,或观其所以许与者,或迹其为之传记者,因得以信之也。后之览斯文者,由是。而求君之所蕴焉,则其贤可尽知,犹足少慰也。呜呼!君之贤可称也哉?又可悲也。犹幸其有以少慰也夫。

译处士刘公墓表 刘公居住在建州潭溪,至今已经九代、二百多年了。他的先祖原是京兆万年县人。唐僖宗时,有一人曾任将军,年久之后姓名失传。五代战乱时,他的儿子名庸,南游到这里狩猎较技,喜爱此地的山川形胜,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如今推尊他为始祖,是因为年代较近,事迹还可以考察。我的父亲忠显公过去出使关中,曾访问京兆刘氏,当时仅有少数后人存留。我把各种谱牒和书籍合并考察,刘氏属于陶唐之后。自元王刘交受封为楚王、居住彭城以来,支派繁衍最盛;如今九大族都出自元王之后。唐史讥讽说刘氏都出自彭城,这是不对的;京兆刘氏只是九族之一。周代有石州刺史懿,隋代有上柱国韶,唐史中又有户部尚书文静。自文静之子树义以下,世系承继未详。只有我们的始祖居住潭溪后,开拓荒地,焚烧清理,开始开发山林。到第二代,房舍完备;到第三代,田地开辟。庸生光位,光位生玉,玉生文广,文广生朝议公太素。从这时起,崇尚礼义文章,专心经术,谨慎交游,厚植风俗教化;这些事业一代代承继,长久而不懈怠。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刘公名民觉,字莘材,是朝议公的次子。他恭敬地继承前人的修养,受到深厚熏陶而广泛吸取,早年便以才名自立。正奉游学时,普宁和夫人都已经年老,刘公常常留下侍奉,因此无暇顾及科举之事。夫人九十六岁去世,刘公始终孝敬奉养,恭敬之心从未稍减。安葬之后,他结茅屋守丧,竭尽哀情,乡里舆论都推重他。年长者聚集起来请他说:“如果不是您,谁来做我们这一乡人的指南?”刘公登师席二十多年,培育英才、引导秀异之士,成就了很多人。忠显公任会稽、长乐守时,曾迎请刘公前来奉养。两郡江山有许多佳胜之处,刘公跟随道士、僧人,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当时忠显公想向朝廷请求任用刘公,刘公说:“我已经衰老,哪里还会有这种想法?如果想使家族显扬,就靠那两个儿子吧。”可见他恬淡旷达、自得其乐,世俗罗网不能侵扰他。刘公为人淳朴谦厚,温和可亲,常常把和气给予别人,人人都乐于亲近他;但他内心深沉,如果不加以叩问,仿佛不能多言。绍兴改元,盗贼兴起,乡里骚动。刘公当时已经卧病,仍让人扶车前往上饶慈氏寺,于这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刘公娶吴氏,她是司业著之妹。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吴敏修。孙男翇,子孙名▯、翌。绍兴三年八月乙巳,归葬于寿口山原。吴氏在刘公死后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又过三年,乙丑年十一月乙酉日,将二人合葬。寿口、潭溪都在崇安县开耀乡。事情办完后,叔父命我撰文表墓,姑且记述其事实,用来使后来的人知晓,并非敢于偏爱亲属而夸饰。辞文说:山谷变迁,陵墓迁移,山崩石裂;死后而能不朽啊,潭溪老人安居在这座墓室之中。处士祝君墓表 我的皇祖宣奉公,以道术成为东南儒学的宗师,门下著录的士人全都是名流,祝君曾经拜他为师。祝君大概是汲取学海的波澜,滋润文苑的枝叶。当时我的父亲忠显公还在祖父膝下,与祖父同席研学的人很多;祖父很欣赏祝君,因而与他订交。祝君学业有成,在外游历很久。后来听说父母有病,感慨叹息说:“竭尽力量供养父母,这也是孝,何必一定要得到三釜之禄呢?”于是拂衣归家。从此勤勉治家,严寒酷暑,无论大小事情都亲自办理。别人认为这很难,祝君却安然实行。祝君天性孝友,待人真诚,内心平和而外表刚强;士人无论贤与不肖,都乐意亲近他而又有所敬畏。有的人行为有所缺失,唯恐被祝君听见;祝君知道后严厉地使他惭愧,他一定会改正。祝君隐居耕作几十年,刻苦生活、饮食简朴,家产于是逐渐丰厚。然而即使在贫困时,也曾周济借贷,所做的事有足以称大的。至于开拓险路、修建飞桥,只要稍微便利于人,便倾尽钱财而毫不吝惜。晚年迁居岸乡,建造别墅,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准备在那里终老。不久因病去世,时在建炎三年八月五日。祝君生性喜爱学习,自己虽然未能显达,却更加勤勉地训导子弟;厚礼延请、馆置名儒,所以祝氏子弟凡是求学者都有师承,其中以子卣最为著名。子卣屡次得到荐举,在国学中翱翔,见识卓越的人都说他将使祝氏家门大显,祝君也一定不会湮没。祝君名奕,字彦思,姓祝氏,是信州铅山人。曾祖父虞,祖父仁覇,父亲世昌。最初娶余氏,后来娶周氏。四个儿子中,中正、天与都早亡;还有卣、卤。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傅衮。孙男孙女共八人。祝君享年六十七岁,建炎三年十月二十二日葬在县里的芭蕉坞。子卣来请我撰文。我把祝君视为岳父一辈的人,虽然彼此因游宦而离散,仍赶得上认识他。然而我哪里能够窥见祝君内心的真实呢?宣奉公道术的深奥,忠显公名望德行的崇高,而祝君能够跟从他们交游并且亲密融洽,这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于是考察祝君的事迹,流着眼泪在他的墓上写道:“呜呼!祝君的贤德值得称道吗?又实在可悲啊。还幸而他有一些事情可以稍稍得到安慰。祝君一生中显明可知的事情,本来可以写下来;写下之后人们便会相信,他的贤德已经足以称道,却仍不能完全说明。以祝君的才能,如果没有完全显现在施政建功上,仓促写下来便无从考证,谁会相信呢?害怕人们不相信而不写,那么祝君所蕴藏的德才最终就无法被人听闻;这又是可悲的事。古代士人怀才不遇而被埋没,后世却能知道他的贤德,有时是因为考察他的师友,有时是因为观察他所赞许、推重的人,有时是因为追寻为他作传记的人,于是便能够相信他的为人。后世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也可以由此探求祝君所蕴藏的德才;这样,他的贤德便可以完全被了解,也足以稍稍得到安慰。呜呼!祝君的贤德值得称道吗?又实在可悲啊。还幸而他有一些事情可以稍稍得到安慰。

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建炎己酉嵗,余兄侍郎从戎川陜,时余嫂熊氏已婴病。明年冬十一月十一日卒。侍郎书来曰:「闻汝嫂讣,弥剧伤悼。曩常忧其疾也,属吾在行,不得视其棺殓,故以是为恨也。」吾归而▯之,慰夫亡者。又明年春三月二十七日,余室陆氏病卒。侍郎书来曰:「国事未济,懐恩则亏义,弃成则失武。一集吾私,二疵深矣,何以归乎?」时方艰虞,涂殡非防,汝嫂汝妇可共茔窀穸,相地惟吉,涓日惟良,送终之礼惟尽,则犹吾归也。于是▯于建州拱辰山开善寺之东原。熊氏,建州建阳人,故朝奉郎安行之女也。慈懿知书,年二十为侍郎之配,生二男五女,长男珙承务郎,女恩娘尚防,余皆早亡。封令人,享年三十六,以绍兴二年十月十七日葬。陆氏,家越州左丞佃之孙,奉直大夫寘之女,谦淑能琴,年十八归余,生一女失之,享年二十四,先熊氏六十二日而葬。毕事复于侍郎兄,仍刻文以表之。辞曰:「熊氏居左,陆氏居右,异穴同邱,辞诏厥后。」

屏山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      宋 刘子翚 撰赋闻药杵赋病翁制药,斋阁中杵声琅琅然,听而乐之,因作是赋。窈窕兮,曲房空。桐隂碎兮,▯云浓。药杵兮,晨舂。重扄静兮,隠垅冬。廓落兮,小轩明。麦风过兮,绿纹惊。药杵兮,暮鸣。千岩迥兮,散丁登。观其票姚,沉着晶荧,歘霍举。虽一握之防,势有百钧之落。如唱兮,复应。将定兮,旋跃。乍降乍升,时散时合。幽深如写,其凄厉激烈,若舒其謇谔。喧喧兮,方震于厢荣。阒阒兮,忽沉于寥廓。厌市鍜之音,陋鄙村舂之韵浊。矧羣蛙之閙地,徒蝈蝈而郭郭。斯盖古今未赏,而病翁之所独乐也。翁方抱沉疴,隠空谷。坐胡床,据槁木。思物底于无厉,殆口甞于众毒。因神丹之揉练,发员机于磨触。琅琅之中,独闻和焉。自一而生,盈万而复。徒耳烦于里巷,亦腕脱于童仆。众▯其强聒不休。翁好之,常若不足。或曰:声以律和,乐由心乐【音效】故桓筝融笛,▯琴阮啸,各寓兴以怡神。虽异趣而同调。彼铁中铮铮耶,又何足资夫玩好。翁曰:木风呜呜,如埙如竽。谁为吸呼?石流溅溅,如丝如▯。谁为击弹?不约而合,乃其自然。声虽流而常寂,听若遇而非缘。苟有当于余心,又何必八音之变,而与夫九奏之繁哉。且赏音于澹者,与道黙契。有见于独者,与众必戻。亦各从其志焉。翁岂恤呶呶之议。溽暑赋病翁筋骨支离,当暑弥剧,望雨于南斋之上,拊槛而歌曰:「使天霣珠,不可以清烦裾;使天霣玉,不可以消炎酷。想墨蜧之跃渊,快商羊之舞陆。」已而飞霾断野,细电摇岳,帘绡蛰润,柱础流渥。心烦寃而若纠,思淫裔而增浊。疑环居乎曲突,乍窘迹乎重橐。客有问曰:「溽暑何气哉?」翁曰:「隂阳之争气也。席威者穷而未沮,鼎盛者出而见闭也。隂出为垢,阳来为复。自一卦推之,消长盈虚,曾不离乎六也。防賔之日,隂一在内,阳五在外,而六者之运,如星循于次,如辐旋于毂。向之微者益大,大者日益蹙也。肇于豕蹢,极于龙战。贯鱼以柔顺,履虎而骄僣。盖弱则随,强则暌。随则睦而安,暌则竞而危。两雄不并居,终必为之变也。」方其争也,竒偶互生,刚柔杂袭,奔腾海逝,蹇嵼山立,势均力等,屹若勍敌。初如秦晋交绥而返斾,又似汉楚相持而坚壁。彼瀜瀜溃溃者,铄为大焦;熙熙曜曜者,煦为蒸湿也。其气烟煴滃【上声】蒙【上声】底滞胶▯淟【他典切】涊【乃殄切】油湙濡汨【音日】污浥【音叶】被金石而消防【音暖】袭草木而萎薾。天地汩【音骨】其清明,日月昧其晶晔。薄而为雷,则隠辚呼【入声】碌【入声】喑噫嗢【音揾】咽,旋空欲震,郁而不渫。激而为风,则防【古获切】防【呼获切】蓬勃,燥冐翕忽,扬污发秽。原谷呀呷厯庚而伏,凡四五旬时,犹未歇也。客曰:「然则气之为沴【音殄】厉者耶?」翁曰:「不然,夫惟争也,四时之序乎,万化之机行也。子独不闻烹饪之事乎?实水以釡,传火以薪,熚炥烜列兮,滋炽汹涌潏溢兮,骤惊。既山鸣而涧吼,亦雾蓊而云蒸。靡坚革熟,鼎俎之味成焉。故水火不争,为防者怠;麴蘖不争,为醪者壊;辅弼不争,为国者败。斯言虽小,可以喻大也。」客曰:「问一得三,防昧晓然,惟清论之▯沃,斯烦歊之可捐。」者耶?哀马赋叛军继踵入闽,驱窃战骑过山岭,悉多殒败,余感之作《哀马赋》。嗟哉!何闽山之险絶乎?方井陉而旷赵,视剑阁而夷蜀。峻岭标树,横峦挂瀑,岧嶤嵂屼,萦纡阻复。势将平而骤起,涂稍顺而仍曲。穴壁寄栈,防崖转躅。昼倚石以传飱,暮扪萝而假宿。非恋土之邦人,嗟此来而何欲?栖危走险,禽疲兽伏。堕峻木之升猱,碍层霄之飞鹄。矧万马之南奔,列长镳而竞逐。讶四达之通逵,忽丝连而线属。抢攘廹塞,互相挤触。前颠后升,平坑翳渎。▯哀结愤而丛徂萃,萎者十几五六焉。幸而生者,皆垂头顾影,低摧局促,鹿骇麏惊,鸱蹲猬缩,脊伶俜而卦露,尾焦萧而帚秃,鼻咯亁埃,肺伤芒谷。望长坂以悲嘶,想清波而浮浴。癣痒疮烦,揩墙摅木。集彼蚊蝇,纷纭缘扑,竞咂秽而吞腥,肆唇刀而饮镞。忽振体而惊飞,去来遥而旋复。慰已贪惏,忘余楚毒。当附骥而乞怜,知汝曹之碌碌。

译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 建炎己酉年,我的兄长侍郎领兵在川陕作战,当时我的嫂嫂熊氏已经患病。第二年冬十一月十一日去世。侍郎写信来,说:“听到你嫂嫂的讣告,我更加悲伤哀悼。过去常常担忧她的病,因为我正在军中,不能亲自看着她入殓,所以把这件事视为遗憾。”我回去为她办理安葬,以慰藉亡者。又到第二年春三月二十七日,我的妻子陆氏因病去世。侍郎写信来说:“国事还没有成功,心怀私恩就会亏损大义,放弃成业就会失去武功。一次聚集起我的私事,便有两重过失,我凭什么回去呢?”当时正处于艰难忧患之中,路上办理殡葬不方便;你的嫂嫂和你的妻子可以共用一座墓穴安葬。只要选择吉地,选定良辰,送终的礼仪尽力办完,那就如同我回去了一样。于是把她们合葬在建州拱辰山开善寺东面的山原。熊氏是建州建阳人,故朝奉郎安行的女儿。她慈祥端庄,通晓书史;二十岁时嫁给侍郎,生二子五女。长子珙,官承务郎;女儿恩娘嫁人,其余子女都早亡。熊氏封为令人,享年三十六岁,于绍兴二年十月十七日下葬。陆氏是越州人,家世为左丞佃的孙女、奉直大夫寘的女儿;她谦逊贤淑,善于弹琴。十八岁嫁给我,生有一个女儿但早夭,享年二十四岁,比熊氏早六十二日下葬。事情办完后,我向侍郎兄长报告,仍然刻下这篇文章来表彰她们。辞文说:熊氏居左,陆氏居右;虽然墓穴不同,却同在一座山丘,请把这篇辞文告知后世。《屏山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宋刘子翚撰,收录赋。闻药杵赋 病翁在斋阁中捣制药物,杵声琅琅。我听了很喜欢,于是作了这篇赋。幽深曲折啊,空着的偏房;梧桐树影破碎啊,玄云浓重。药杵啊,在清晨舂捣;重重门扉寂静啊,隐约如冬日的山垄。空旷疏落啊,小轩明亮;麦田之风吹过,绿色的波纹顿时惊动。药杵啊,在傍晚鸣响;千山迥远啊,散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声回响。看它轻疾飞扬,沉着有力,晶莹明亮,忽然迅疾举起;虽只有一握大小,落下时却有百钧之势。像在歌唱,旋即又有回应;将要停定,转眼又跳起。忽降忽升,时分时合。幽深处仿佛有所书写;它的凄厉激越,好像舒展出直言不讳的声音。喧闹啊,正震响在厢房屋檐;寂静啊,忽然沉入空旷天宇。它胜过城市铁器锻打的声音,也胜过鄙陋村舍舂米时浑浊的声韵;何况成群的青蛙在地上喧闹,只不过是蝈蝈、郭郭的杂声罢了。这大概是古今从未有人欣赏过的声音,却是病翁独自喜爱的声音。病翁正身患沉重疾病,隐居在空谷;坐在胡床上,倚着枯木。思考万物归于无害,几乎要亲尝众多药毒;借助神丹的揉合锤炼,使圆转的机理在磨触中显现。琅琅声中,只有他听出了和谐;声音从一个开始,最终盈满万端。只是让里巷人的耳朵烦扰,也使童仆捣药捣得手腕脱力;众人厌恶它强烈嘈杂、没有休止。病翁却喜爱它,常常觉得还听不够。有人说:声音因为合乎音律而和谐,音乐因为心中喜爱而成为快乐;所以桓筝、融笛、▯琴、阮啸,各自寄托情趣来怡悦精神。虽然趣味不同,调子却相同。那种铁器中的铮铮之声吗,又哪里值得拿来赏玩?病翁说:木头被风吹动,呜呜作响,如埙如竽,谁在使它吸气呼气?石间水流溅溅,如丝如弦,谁在击打弹奏?它们未经约定却自然相合,这正是它们的本性。声音虽然流动,却常归于寂静;听起来仿佛有所遇合,却又并非由于外缘。如果有合于我的心意,又何必拘泥于八音的变化和九奏的繁复呢?况且,在淡泊之中欣赏声音,正与道默默契合;若能独自有所见解,便与众人相同而必然违背。每个人也都各自遵从自己的志趣罢了。病翁哪里会在意那些喧闹的议论。溽暑赋 病翁筋骨支离,到了暑天病情更加严重。他在南斋之上盼望下雨,拍着栏杆唱道:“即使上天降下珍珠,也不能清除烦闷的衣襟;即使上天降下美玉,也不能消解炎热酷烈。想来墨色的龙在深渊跃动,真希望商羊在陆地上起舞。”不久飞尘遮断原野,细碎的闪电摇动山岳;薄薄的帘子受潮,柱脚和础石上水流丰润。心中烦闷郁结,像被绳子缠绕;想到淫雨绵延,反而更加混浊。疑心自己环居在曲突之中,忽然困窘于层层重囊。客人问道:“溽暑是什么气呢?”病翁说:“这是阴阳相争的气。掌握威势的一方已经困顿却还没有败退,鼎盛的一方出来却受到闭塞。阴气出来便成为垢浊,阳气到来便重新复生。从一卦推演,消长盈虚从未离开六爻。阴气渐盛之日,阴爻一在内,阳爻五在外,而六爻的运转,像星辰沿着次舍运行,又像车辐围绕车毂旋转。先前微弱的日益壮大,原先强大的日益收缩。开始于豕蹢,终于龙战;如贯鱼般以柔顺相随,如履虎尾般骄傲僭越。大抵弱者便相随,强者便相违。相随便和睦安定,相违便争竞危险。两雄不能并居,最终一定会发生变化。”正当双方争斗时,奇偶交互产生,刚柔杂相袭来;奔腾如海水远逝,险峻如山峰耸立,势均力敌,巍然如强敌对峙。起初像秦晋两军交战后各自收兵,又像汉楚相持而坚守营垒。那些流动弥漫、溃散不定的气,熔化成巨大的焦灼;那些和乐明耀的气,温煦成蒸腾湿润之气。它的气息烟霭弥漫,浓重朦胧,凝滞胶着,湿腻油润,濡湿黏滞,污浊浸渍;侵袭金石,使其消解,侵袭草木,使其枯萎。天地搅乱了清明,日月遮蔽了光辉。气薄而成为雷,便隐隐轰鸣,呼啸滚动,发出低沉呜咽之声,回旋在空中将要震动,却郁积而不能疏泄。气激而成为风,便疾速蓬勃,干燥猛烈,忽聚忽散,扬起污物,散发秽气。原野山谷张口吐纳,历经四五十天,仍然没有停歇。客人说:“那么,这种气就是灾害邪厉之气吗?”病翁说:“不是。正因为阴阳相争,四时的秩序才得以运行,万物变化的机理才得以发动。你难道没有听说烹饪的事吗?在锅中盛水,以柴薪传火;火焰猛烈地燃烧,水气滋生,炽热翻涌,沸腾溢出,突然震动。既有山在鸣叫、溪涧在怒吼,也有浓雾蓊郁、云气蒸腾。没有什么坚硬的皮革不能煮熟,鼎俎中的滋味也由此成就。所以水火若不相争,烹饪之事就会懈怠;麴蘖若不相争,醪酒就会败坏;辅弼大臣若不相争,国家就会败亡。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客人说:“问一件事而得到三层道理,我昏暗的见识顿时明白;只是清正的议论如此滋润,便可以舍弃这烦热之气了。”〔末句“者耶”疑为衍文。〕 哀马赋 叛军接连进入闽地,驱赶偷窃来的战马翻越山岭,战马大多坠落死亡。我对此感慨,于是作《哀马赋》。可叹啊!闽山怎么这样险峻绝异?方圆险要胜过井陉,辽阔险峻超过赵地;拿剑阁相比,蜀地也显得平夷。高岭上树木耸立,横亘的山峦悬挂着瀑布,山势高峻险绝,道路盘曲重阻。山势将要平缓时忽然又升起,道路稍微顺直便仍然曲折。只能在石壁上凿穴搭栈道,遇到险崖便转身挪步。白天倚着石头传递饭食,晚上摸着藤萝暂且住宿。若不是留恋故土的乡人,谁会叹息着来到这里,又想求取什么呢?在危险处栖身,在险路上奔走,禽鸟疲惫,野兽蛰伏。高树坠落,连善于攀援的猿猴也难以升登;云霄层叠,飞鸿也被阻挡。何况万匹马向南奔走,列成长龙般的嚼环,争相驰逐。正惊讶四通八达的大道,忽然又变成丝线般相连的狭路。人马纷乱拥挤在险塞中,彼此挤撞;前面的跌倒,后面的攀升,平地、坑洼和沟渠都被遮没。哀痛和愤懑凝结在一起,成群倒毙,其中萎顿死亡的十匹中有五六匹。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低头顾影,低垂衰弱,局促不安,像鹿受惊、麇鹿惊惶,像鸱鸟蹲伏、刺猬蜷缩;脊背瘦弱而骨骼外露,尾巴焦枯而像秃帚,鼻中塞满干尘,肺部被芒草刺伤。望见长坡便悲嘶,想象清水便盼望浮浴。身上癣痒、疮疡烦痛,便擦蹭墙壁和树木。蚊蝇聚集在那里,纷纷飞来扑附,争着吮吸污秽、吞食腥臭,放肆地用唇舌如刀饮食脓血。忽然抖动身体把它们惊飞,蚊蝇远去又旋转回来。它们暂时满足贪欲,忘却了我剩下的苦痛。我本想依附骐骥来求怜悯,却知道你们这些马不过如此碌碌。

困甚隤豗,忧同觳觫。驾盐车则蹑足于黔中之步,售屠肆则比价于辽东之肉。悲夫!吾闻之,秦赵亘野,燕齐迥陆。数骑风驰,万夫鳞蹙。旝影动兮锋已交,皷声酣兮战方熟。莫不虎熊龙姿,云鬃电目。负甲士之千钧,望沙河而一蹴。既却锐以摧坚,咸蹂都而践国。盖时清则▯龙麟凤呈祥,表瑞献图负箓,俾之排难济艰。虽获千角而网万翎,曾不及夫一骥之足。噫!今日治耶?乱耶?胡弃兹而弗畜?彼踶齧恃性,驽骀共族。渴饮天河之浪,饥耗太仓之粟。徒鞯饰文绣,辔摇金玉,偶备数于六闲。气骄矜而动俗,责致逺之竒功,必舆倾而载覆。事既失而惩愆,亦何劳于鞭扑?悼汗血之云亡,捐百躯而安赎。舟临川而坠楫,车向涂而裂轴。激壮士之兴,嗟诚可悲而可哭。夫子曰:「伤人乎?不问马。」余何眷眷于此哉?恐国威之未振,骄虏之南牧也。诗凉月凉月未出,山浮云半空,白徘徊步轩窓,宛若待佳客。经林漏飞辉,暎溆生华泽。及兹秋景清,吾庐更幽寂。殊观发秘藏,妙听生寥閴。营营息初机,烱烱懐新得。岂无平生心,所乐已非昔。天旋河汉动,夜久邻机息。凄凄感庭兰,嵗莫霜霰集。呼儿温浊醪,独酌醉永夕。渡淮鸣鼙渡长淮,霏烟散清晨。皎皎初日光,照耀草木新。横林渡余碧,叠嶂开嶙峋。移桡失向背,烟波浩无垠。儿童相櫂歌,余心亦欣欣。轻帆互相逾,画鹢暎流津。徘徊望洲渚,悠然独懐人。樵渔有栖遯,寂寞谁问邻。暮风飜洪涛,鱼虾亦有神。四顾天地黑,孤舟恐漂沦。山隂作地势东南尽,清江吴越分,脩途杂川陆,游役念良勤,相从二三子,心期同所欣,逢幽不暂憩,何由觧尘纷,抗迹蹈竒石,扬情瞩流云,崇林拥宻翠,细草潜幽薰,兰亭访旧逰,昔甞览遗文,有生怜共尽,兴懐岂惟君,逍遥千载上,逸兴故不羣,风流咏觞乐,寂寞今无闻。醉歌赠金元白南逰防稽,今十年,重来风物皆依然。一时冠盖零落尽,故人独老空江邉。西陵仓曹实宂散,出无车马众所怜。江亭曵履偶识面,凛凛瘦骨余双颧。谈兵自是一敌国,屡荐不用宁非天。胸中跧伏万貔虎,静若女子容娟娟。我家光禄新出塞,羣彦入幕君宜先。自言衰髪已种种,岂复有意仍腾骞。强饭亷颇思故国,据鞍马援忘华颠。只今左臂虽小病,尚想揽辔能周旋。兴来且酌杯中酒,邉庭消息君知否?经天太一临坎位,干戈丧乱已经久。南闽兵败上将戮,太原城破羣胡守。呜呼国步危若此,每惜壮士时难偶猝。嗟未是真英雄,纶巾羽扇聊从容。何当矍铄渡河去,一洗塞北烟尘空。独坐独坐髙堂上,游观思无极。重门虽昼关,逺岫如不隔。长林叶布隂,浅涧流波激。欣欣物态荣,淑气生原隰。幽禽感时鸣,绕树飞还集。常恐逐惊飇,无阶恋俦匹。兴懐念良逰,嵗月更相及。佳人独弃余,何以慰岑寂。褰裳迷所向,望逺时伫立。心知徒百忧,沉思不能释。次韵卢賛元再喜雪使君新诗来不絶,灿灿珠星聫璧月。黄堂旌斾晓排衙,喜见賔僚重贺雪。寒儒茅屋补更穿,雪余仍值江风颠。拟招邻叟共一醉,斗酒十千愁费钱。南枝又见新梅蕚,试熨春衫冷难着。飘零节物易惊心,常恐星星侵鬂脚。东阁何当呼侍儿,蟹螯不妨左手持。防陪后乘尽珠履,谁赋刘义冰柱诗。霖雨霖雨遂兼旬,瘴雾盈川谷,霏隂入户,浮润气滋帷褥,溟蒙飞泽逺散,漫何时足?骤响决流渠,惊洪发平陆,翔禽困滞翼,穴兽思冯木,衡茅日萎壊,环堵无完筑。昽葱晚色,霁草树晞华,沐长雷夜复兴,濯濯鸣髙屋,抚枕不能寐,沉忧萃心曲。阻风晚嵗多悲风,江湖浪峥嵘。扁舟渺无依,日暮犹狐征。重岗拥滞雾,迥隰飘浮霙。系舟古岸邉,缆断舟复横。天寒鸿雁稀,滞留知旅情。頺崖震林谷,客子心夜惊。披衣待清晓,缺月西南明。逺逰多所懐,益遣归思盈。闻筝作月髙夜,鸣筝声从绮窓来,随风更迢遰,萦云暂徘徊。余音若可玩,繁弦互相催。不见理筝人,遥知心所懐。宁悲旧宠弃,岂念新期乖?含情郁不发,寄曲宣余哀。一弹飞霜零,再抚流光頺。每恨听者稀,银甲生浮埃。幽幽孤凤鸣,众鸟声难谐。盛年嗟不偶,况乃容华衰。道同符片诺,志异劳百媒。栖栖墙东客,亦抱凌云才。建康六感吴龙翔,大耳儿,虎视,捉刀人,风云竞追逐逸轨,谁能遵?大皇负英材,沉潜欻求伸,一呼定南国,再战威强邻,抗魏既摇岳,攘刘亦披鳞。组练绕平隰,艨艟蔽通津。伟哉人物盛,成功岂无因?代祀已飘忽,风流久弥新。停桡眺迥陆,裂蔓登层闉。卧龙昔来逰,万古懐清尘。晋

译困顿到了极点,疲惫不堪,忧惧也像牛受到惊恐。我若驾盐车,便只能在黔中艰难迈步;若到屠肆出售,便只能同辽东之肉比较价钱。悲哀啊!我听说秦、赵两地横跨原野,燕、齐一带道路遥远;几匹骑兵如风飞驰,万人拥挤如鱼鳞。旝旗影子一动,锋刃已经交接;鼓声激烈,战事正酣。无不有虎熊般的姿态、云彩般的鬃毛和闪电般的眼睛;承载披甲武士千钧之重,望见沙河便一跃而过。既能击退锐兵、摧毁坚阵,又能践踏都城、攻破国家。大概天下太平时,龟、龙、麟、凤便呈祥,显现瑞兆、献上图箓,使它们排除灾难、救济艰危。即使捕获千角之兽、网住万只羽禽,也曾不如一匹骏马的脚力。唉!如今是太平还是乱世?为什么抛弃这些马而不蓄养?那些马任性踢咬,同驽马劣马混为一族;渴了饮天河的水,饿了耗费太仓的粮食。只是给它们披上文绣鞍垫,佩戴金玉装饰的辔头,偶尔充数列入六闲。它们气焰骄矜,行动又败坏风俗;若责令它们建立远方奇功,必然车毁马倒。事情既已失败,已经惩罚过罪过,又何必劳烦鞭打?可叹汗血宝马这样消亡,即使舍弃百条性命也难以补偿。船行到河边而船桨坠落,车驶向道路而车轴折裂。此事足以激发壮士的感慨,实在令人悲哀痛哭。孔子说:‘伤害人了吗?不要问马。’我何必对这些马如此眷恋?只是担心国威尚未振作,骄横的敌虏正向南放牧侵扰。诗 凉月 清凉的月亮还没有升起,山中浮云已占据半空;洁白的月光在轩窗前徘徊,仿佛在等待佳客。月光穿过树林洒下飞动的光辉,映照水边,生出明丽的光泽。到了这秋色清澄的时节,我的居所更加幽静寂寥。奇异的景观显露出幽秘的宝藏,精妙的声响产生于空旷寂静之中。世俗的忙碌刚刚停息,明亮的心中又生出新的领悟。难道没有平生的心愿吗?只是所喜爱的已经不同于往昔。天空旋转,银河仿佛在移动;夜深了,邻家的织机也停止了。凄清的景象使我感伤庭中的兰花,岁暮时霜雪纷纷聚集。叫儿子温热浊酒,独自饮酒,醉过漫长一夜。渡淮 击响鼙鼓渡过长淮,清晨的烟雾纷纷散开。明亮的初升太阳照耀着焕然一新的草木。横斜的树林渡过后仍留着一片碧色,重重山岭显露出嶙峋的形态。划桨移动,已分不清方向,烟波浩荡无边。孩子们相互划船唱歌,我的心也十分欣喜。轻帆彼此超过,彩绘的鹢舟映照着渡口水流。我徘徊眺望洲渚,悠然独自怀念友人。樵夫和渔人都有栖身隐遁之处,寂寞中又有谁来问候相邻?傍晚江风翻起巨浪,鱼虾似乎也显出神异。四面望去天地一片昏黑,孤舟恐怕会漂流沉没。山阴作 地势向东南延伸到尽头,清澈的江水把吴、越分开。漫长的道路间杂着水路陆路,出游服役实在辛劳。与两三位朋友同行,心愿相同而共同欣喜。遇到幽静之处便不暂时停留,又怎能解脱尘世的纷扰?抬高脚步踏过奇石,放纵情怀眺望流云。高大的树林拥抱浓密的翠色,细草暗中散发幽香。到兰亭寻访旧日游踪,过去曾经读过那里留下的文章。有生之物都可怜地共同走向尽头,触发的感慨难道只有王羲之才有吗?逍遥于千载之上,超逸的兴致本来就不同寻常。那种风流雅致的饮酒咏觞之乐,如今寂寞无闻了。醉歌赠金元白 我向南游历会稽,到如今已经十年,重新回来时风物都依然如旧。当年一时显贵的官员全都零落殆尽,只有故人独自老在空江边。西陵仓曹实在是闲散的职位,出门没有车马,众人都为他怜惜。在江亭拖着鞋偶然相见,只见他凛凛瘦骨,双颧高突。谈论军事本来就足以抵敌一国,多次被推荐却不被任用,难道不是天意吗?胸中蛰伏着万头貔虎,安静时却像女子般容貌娟秀。我家的光禄刚刚出塞,群彦都入幕府,您应当排在前面。您说自己头发已经斑白纷乱,哪里还会有意再次腾飞高举?应当像廉颇那样努力进食、心念故国,像马援那样扶鞍上马而忘记头白。如今左臂虽有小病,仍想握住缰绳纵横驰骋。兴致来时姑且饮杯中酒,边庭的消息您知道吗?太一星运行到坎位,战争和丧乱已经持续很久。南闽战败,上将被杀;太原城破,群胡占守。唉,国运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常常痛惜壮士生不逢时。可惜还不是真正的英雄,只能戴纶巾、执羽扇,姑且从容自处。什么时候才能精神矍铄地渡过黄河,彻底扫清塞北的烟尘?独坐 独自坐在高堂之上,游观的思绪无穷无尽。重重门户虽然白天关闭,远处的山峰却仿佛并未被隔断。长林铺展树叶形成阴影,浅涧水流激荡。万物欣欣向荣,和煦之气生长在原野低地。幽鸟感受时令而鸣叫,绕树飞翔又聚集回来。常常担心被惊风吹逐,没有机会依恋同伴。兴致起来便思念美好的游赏,岁月更迭又相互催促。佳人独自弃我而去,我拿什么来慰藉深深的寂寞?提起衣裳不知要走向哪里,望着远方不时伫立。心里知道徒然忧愁百端,沉思不止却不能排解。次韵卢赞元再喜雪 使君的新诗接连传来,灿烂如珠星联缀着璧月。黄堂前旌旗在清晨排列,开衙办公,欣喜地看见宾客僚属再次来庆贺降雪。贫寒的读书人住在茅屋里,屋顶破漏还要修补;雪后仍遇江风狂烈。想招邻居老翁共醉一场,可是价值斗酒十千,实在愁于花钱。南枝又看见新生的梅花花蕾,试着熨平春衫,却因寒冷难以穿上。飘零的节令景物容易使人惊心,常怕点点白发侵上鬓角。东阁什么时候才能叫侍女来?不妨左手拿着蟹螯。希望陪着后乘车马,宾客都穿着珍珠装饰的鞋;谁来作一首刘义那样的《冰柱诗》呢?霖雨 连绵大雨竟然下了二十多天,瘴气和雾气充满山川谷地。湿冷的阴气飘入门户,浮动的湿润之气浸润帷帐被褥。昏暗迷蒙的雨云向远处散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足。骤然的声响冲决水渠,洪水惊骇地冲上平陆。飞禽困顿,翅膀无法舒展;穴居野兽思念可以攀援的树木。简陋茅屋日渐萎败,四周土墙没有一处完整。傍晚天色昏暗,雨停后草木显出湿润的光泽;沐浴在长雷声中,夜里又重新兴起大雨,水光闪烁,敲打着高屋。抚着枕头不能入睡,深重的忧愁聚集在心中。阻风 晚年常遇悲凉的风,江湖上的波浪高峻。小船渺小而无所依凭,日暮时还在狐疑般徘徊。重重山岗拥着停滞的浓雾,遥远低地飘着浮雪。把船系在古岸边,缆绳断了,船又横在水中。天气寒冷,鸿雁稀少,滞留在外更知旅途中的愁情。坍塌的山崖震动树林山谷,旅客夜里心惊。披衣等待天明,残月在西南方发出微光。远游中有许多牵挂,更使归乡的思绪充盈。闻筝作 月亮高悬的夜晚,筝声从绮丽的窗中传来;随风传得更加遥远,缭绕云间,暂时徘徊。余音仿佛可以玩味,繁密的琴弦彼此催促。不见弹筝的人,却遥遥知道她心中所怀。她难道是在悲叹旧日宠爱被弃,哪里还会思念新约失和?满怀情意郁结而不能发泄,只把曲调寄托出来宣示余哀。一弹仿佛飞霜飘落,再抚又像流光衰颓。每每怨恨听者稀少,银制指甲套上已生浮尘。幽幽的孤凤在鸣叫,群鸟的声音难以和谐。正值盛年却叹息不遇,何况容貌已经衰老。道路相同只凭片言之诺,志向不同却劳烦百般媒介。东墙下那个栖栖不安的客人,也怀有凌云的才华。建康六感 吴 孙权如龙飞翔,大耳儿刘备如虎眈视,捉刀人曹操也在其中,风云人物争相追逐逸轨,谁能遵循旧道?孙权凭借英才,沉潜之后忽然求得伸展;一声号令便平定南国,再战便威震强邻。抗击魏国使山岳也动摇,抵御刘备也令敌军溃散。彩色战甲环绕平原低地,战船遮蔽通行的津渡。伟大啊,当时人物如此兴盛,成功难道没有原因吗?后代祭祀如今已飘忽不定,但这种风流气概长久以来更加新鲜。我停桨眺望遥远的陆地,劈开藤蔓登上高高的城门。卧龙从前曾来这里游历,万古之后仍令人怀想他的清风遗尘。晋

日昃无全照,南迁事仓忙。龙謡方恊,瑞星祸已告亡。凌迟百年运,凛凛危莫将。向来问鼎人,项背常相望。环宫白羽列,面阙鸣▯张。膺图未跻泰,卜世岂在长。独怜短辕公,推刃杀忠良。百身嗟莫赎,一恸鬂成苍。时移事亦更,为宋复为梁。惟有采石潮,年年到前岗。宋寄奴真伟人,落拓龙潜地,据筵呼五木,已有吞世气。世期值阳九,天纲日沦替,偏邦或跨州,卑号犹称帝。匪乘艰棘运,英姿畴能济?南戡奠番禺,西狩澄泾渭。功虽与世隆,道亦因人废。缅懐揖让风,黄屋身如寄。頺波日奔廹,夜壑迁神器。巢由独贤哉,髙踪邈难继。齐尧宫不剪茨,禹室无崇壤。巍巍天步,隆万代犹可仰;荒哉二三君,经营务华敞。落柹满清江,飞斤殷遥响。疏渊引澜澳,筑圃迁林莾。筋力毙民躯,赀财倾国帑。雄心独未倦,矫首生遐想。时值陵谷变,无事犹悲曩。殷忧易兴懐,逸乐难终享。过客问青溪,荒畦棘花长。梁开图属英睿,失国由昬愞,斯人异前脩,拨乱旋致乱,轻刑下益肆,厚爵臣弥叛,聪明驰万防,精苦徒宵旰,凤冕敬方袍,鸾旗游彼岸,悠然弃从懐,临机复难断,那知千佛力不纾一冦难,酒色覆商周,神仙荡秦汉,趋亡固多轨,荒迷卒同贯,微圣常鲜终,抚册三慨叹。陈悲风啸荒垣,歌断庭花曲,璧月夜沉辉,琼树春销馥。郊圻逰从盛,想像犹经目。丽景明新妆,清波暎鲜服。承恩属令姿,被选皆华族。朝从结绮逰,暮向临春宿。意髙时忽谢,步逺涂方促。荣华事不长,哀乐情难足。悠悠六朝事,转盼风惊烛。永懐兴亡端,斯文惭丽缛。夜饮良宵乐未央,促席团圞坐。佳人意慇懃,唱歌属余和。幽期贵阔畧,醉语多丛脞。沉沉玉巵酒,量浅难负荷。岂不懐极懽,恐重賔友过。褰帷望明河,山月▯半破。回轩互追奔,伞拂檐瓦堕。逰朱勔家园晨晖丽丹楹,翼翼侔帝居。向来堂上人,零落烟海隅。聫翩际时防,振迹皆刑余。闺帷尚帝主,皂▯乘轩车。流威被东南,生杀在指呼。楼船载花石,里巷无袴襦。至今江左地,风云亦嗟吁。叨荣已过量,受祸如偿逋。荒凉此门路,尚想冠盖趋。客舸维岸栁,邻人罾池鱼。徘徊极幽观,曲折迷归途。夜月扄绮户,春风散罗裾。繁华能几时,丧乱实感余。曹郐余何讥,此曹真人奴。孤翼吟哀哀孤飞禽,声鸣何悲酸?含情若有诉,口讷无由宣。瞻云忆旧侣,悠悠隔山川。勿言异类微,聚散同悲欢。零霜觧叠翼,错防销文翰。殒身未足辞,失意诚可怜。羣飞尽投林,凌空独翩翩。岂无栖巢枝?托迹长不安。啄食朝竞场,流饮暮争源。鸣▯应机发,薄命当其先。长翮易奋飞,穷途少周旋。风云肯借便,一举谁能攀?早行村鸡已报晨,晓月渐无色。行人马上去,残灯照空驿。寄懒庵山暝雨连夕,今晨天气清。遥懐懒庵人,髙卧掩柴荆。幽寂性所嗜,萧然寄平生。惟应田叟来,对床话躬耕。老农山前有老农,给我薪水役,得钱径沽酒,醉卧山。日夕忘形,与之语,妙理时见,益志士多隠沦,欲言慙未识。次六四叔韵吾家小步兵辞,林独辉暎携诗过山堂,句挟风云润思。嵇逺命驾访戴,屡乘兴订古释羣疑,谈▯发清听。年均愧质滞,禀异惊才峻,頼兹时发挥药石,攻余病提携兰畹。曲笑语柴门静,归轩惊急响,行炬飘遗烬。平生共飘流,晚嵗同栖遁。语言聊写懐,补缀酬斯咏。题懒庵二首幔亭隠沦翁作庵更名懒,纷纭万念繁,要以一理遣。我衰百无长,此兴复不浅。他时倘卜邻,心赏符二阮,地偏賔至稀,昼静门常掩。深房纸瓦明,宴坐蒲团穏。庭花落禾,扫径草繁不剪。林泉倦出逰,况乃市朝逺。种菜傍舎植柔蔬,携锄理荒秽,桔橰勤俯仰,一雨功百倍。朝来绿暎土,新叶摇肝肺。牛羊勿践畦,肉食屠尔軰。晨兴晨兴访萧寺,爽气清如沐。坐看雨离山,飞隂断平陆。归途阻夕涨,竚立惊幽独。曵杖听残钟,却寄僧房宿。袖刺袖刺谒诸邻,徘徊寄心赏。潭潭广厦深,咳唾生余响。兹邦懐地宝,比屋夸雄敞。如何蓬庐士,贫贱安所养?同翁士特李似表,谒防伯少卿,因作醉歌。翁刘异氏居同里,奕叶论交,今久矣。陇西、京兆,实姻连。我既识翁,因识李防卿。自洛始迁闽,寄食僧房,仍宻迩。盍簮雅好,有新旧;倾盖髙情,无彼此。酣歌掷剑,悲羣公。胡为局促荒山中?曲肱放浪,虽所乐,乐此亦知吾道穷。自闻胡马再南牧,九州何地无兵戎?世衰成败,不以正,奸宄得意为英雄。儒生守经,昧时变,愤切气欲摩苍穹。斯言拨弃,勿复理。把酒论诗,差可喜。围炉夜语,忘刻漏。吹灯晓色,盈窓几。归途草棘,萦风袍。主人谢客,仆御劳。云山怅望,一回首。虎豹出穴,哀猿号。下滩作

译太阳西斜,已经没有完整的光照;晋室南迁,事情仓促慌忙。龙谣刚刚应验,祥瑞之星却已经宣告灾祸和灭亡。国运衰败,百年气数渐尽,形势凛然危急,无法挽救。过去那些争问鼎之人,前后相望,接连不断。宫墙四周排列着白羽扇,宫阙前弓弦鸣响、张弓戒备。承受天命的气运尚未达到安泰,占卜国祚哪里会长久?唯独可怜那位短辕公,推刃杀害忠良。即使有百个自身也无法赎罪,悲痛一场鬓发便苍白。时势变迁,事情也随之更改,后来又归于宋,又归于梁。只有采石的潮水,年年仍来到前面的山岗。宋 刘裕确实是伟大人物,落拓时潜藏在龙潜之地;据席宴饮时呼喊掷五木,已经显出吞并天下的气势。时运正逢阳九之厄,天纲日益沦替;偏远的地方也有人跨州占据,卑微的称号仍敢称帝。若不是乘着艰难险恶的时运,英武的姿态又有谁能够成功?向南征讨,安定番禺;向西巡狩,使泾水、渭水澄清。功业虽然与时代一同隆盛,道义却也因人而废弃。遥想古代揖让的风气,帝王的黄屋之身不过像寄居一般。衰败的波涛日夜奔迫,黑暗深谷中帝位不断迁移。巢父、许由独自贤明啊,那高远的踪迹遥不可及,难以继承。齐 尧的宫室不剪除茅草,禹的居室没有高大的土台。天子的事业巍巍盛大,万代仍然值得仰望;荒唐啊那二三位君主,经营宫室只求华丽宽敞。砍下的树枝落满清江,飞斧砍削的声音远处频频传来。疏通深渊,引来水流;修筑园圃,迁移树林草莽。民众筋力因此耗尽,财物使国库倾空。雄心独自还不疲倦,抬头生出遥远的幻想。时势正逢山陵谷地变化,即使无事也仍为过去悲伤。深重忧患容易引发感慨,安逸享乐却难以长久享有。过路人询问青溪,只见荒田中荆棘花越长越盛。梁 开国时拥有英明睿智的人才,失国却由于昏庸软弱。这个人不同于前代的修德者,拨乱反而很快造成新的混乱。减轻刑罚,部下反而更加放纵;厚加爵禄,臣子反而更加背叛。聪明才智用来布置万重防备,辛苦劳碌却只是从早到晚空忙。戴凤冕、穿方袍,举着鸾旗游行到彼岸;悠然抛弃从前的心愿,临到关键时刻又难以决断。哪里知道千佛的力量也不能解除一个盗寇的灾难?酒色使商、周覆亡,求神仙又使秦、汉荡败。走向灭亡本来有许多道路,荒淫迷乱最终却走到同一个结果。若不是圣人,常常很少能够善终;抚读史册,不禁三次慨叹。陈 悲凉的风在荒废的城墙间呼啸,歌声在庭院花曲中断绝;玉璧般的月亮夜里沉下光辉,琼树般的春花消散香气。郊外疆域当年游宴随从盛大,想象起来仍历历如在眼前。明丽景色映照着新妆,清澈水波映着鲜艳衣服。承受恩宠的都是美丽姿态的人,被选入宫的全是华贵家族。早晨跟随在结绮楼游玩,晚上又到临春阁住宿。意气正高时忽然衰谢,脚步尚远而道路已经催促。荣华之事不能长久,悲哀欢乐的感情也难以满足。悠悠六朝往事,转眼之间如风吹烛火。永远怀想兴亡的根由,却惭愧文章过于华丽。夜饮 美好的夜晚欢乐未尽,大家促席围坐成团。佳人情意殷勤,唱歌邀请我应和。幽会贵在旷达简略,醉后说话多而杂乱。深沉的玉杯中盛着美酒,我酒量浅,难以承受。难道不想尽情欢乐吗?只是怕过分辜负宾友。撩开帷帐仰望银河,山月已经残缺了一半。回转轩车彼此追逐,伞碰到檐瓦,瓦片坠落。游朱勔家园 清晨阳光照耀着朱红色的楹柱,楼阁整齐高大,仿佛帝王宫殿。从前堂上的人如今都零落在烟海一隅。那些接连得势、际遇时运的人,如今都遭受刑罚。闺帷中尚有帝王、公主,奴仆却乘坐轩车。威势流布东南,生杀都在一声指呼之间。楼船装载花石,百姓里巷却没有裤子和衣襦。直到今天江左之地,人们仍为此叹息。得到的荣宠已经过分,遭受的祸患也像偿还旧债。如今这门路荒凉,却还可以想见昔日冠盖车马奔趋的情景。客船系在岸边柳树旁,邻人正在池中捕鱼。徘徊观赏幽深景致,曲折得迷失了归路。夜月照着关闭的绮户,春风吹散罗衣。繁华能有多少时候?丧乱实在使我感慨。曹、郐这样的国家我有什么可讥讽的?这类人本来就是真正的奴才。孤翼吟 可怜那只孤独飞翔的禽鸟,鸣声何等悲酸!它满含情感,仿佛有所诉说,却因口拙无从表达。望见云彩便思念旧日同伴,悠悠相隔于山川之间。不要说异类卑微,聚散同样有悲欢。零落的霜雪解开重重翅膀,错杂的霜冻销蚀了羽毛的纹彩。即使殒身也不足以辞退命运,失意实在令人怜惜。群鸟都飞回树林,唯独它凌空翩翩。难道没有可以栖息的树枝吗?只是寄托踪迹始终不能安定。早晨在争食的场地啄食,傍晚在争夺的水源饮水。弓弦一响便应机发射,薄命的它总是首先遭殃。长大的翅膀本来容易奋飞,穷途之中却少有周旋余地。若风云肯给它便利,一飞冲天后又有谁能攀比?早行 村中的鸡已经报晓,晓月渐渐失去光色。行人骑马离去,残灯照着空荡的驿舍。寄懒庵 山色昏暗,雨连下了一夜;今天早晨天气放晴。我遥遥怀念懒庵中的人,想必正高卧着,掩闭柴门。幽静寂寞正是他所喜爱,以萧然自守寄托一生。只应有田间老翁来访,与他对床谈论亲自耕作。老农 山前有一位老农,替我担柴挑水做杂役;得到钱便径直买酒,醉倒在山中。早晚都忘却形骸,和他交谈时,常常能见到精妙的道理。更使我认识到有许多志士隐没不仕,想要说出这些话却惭愧自己尚未真正懂得。次六四叔韵 我家的小步兵嵇康之辞,林独辉映带着诗作来到山堂,诗句中含有风云气象,润泽着思绪。嵇康远道驾车访戴,常常乘兴来探讨古今,辨析群疑,谈论玄理,发出清雅的听闻。年岁相当,我惭愧自己资质迟钝;禀赋不同,又惊叹他的才思峻拔。幸亏借此时机发挥药石般的劝诫,攻治我的疾病,像兰畹一样相互扶持。曲折的笑语使柴门显得安静,归去的车轩忽然发出急促声响,火把飘落残烬。平生共同漂泊,晚年一同栖隐。姑且用言语抒写胸怀,缀合成篇来酬答这首诗。题懒庵二首 幔亭隐沦翁建庵,并取名为‘懒’。纷繁的万般念头如此繁多,总要用一个道理来排遣。我衰老而没有一技之长,但对此兴致仍然不浅。将来如果能择邻而居,心意赏识定能与二阮相合。此地偏僻,宾客来得稀少,白天清静,门户常常掩闭。深屋中纸窗明亮,安坐在蒲团上安稳自在。庭花落尽,禾苗生长;扫过的小径上杂草繁茂,也不剪除。连林泉都懒得出游,何况这里又远离市朝。种菜 在屋舍旁种植柔嫩的蔬菜,拿锄头整理荒芜污秽;勤快地俯仰汲水,一场雨便能收到百倍的功效。早晨看去,绿色映照泥土,新叶摇动,仿佛直入肝肺。牛羊不要践踏菜畦,否则只好把你们这些家伙宰来吃肉。晨兴 清晨起身访游萧寺,清爽的空气洁净得像沐浴一般。坐着看雨幕离开山峰,飞动的阴云截断了平原。归途被傍晚上涨的水阻隔,只能伫立着惊叹幽独。拖杖听残钟,反而寄宿在僧房。袖刺 把名刺插在袖中拜访各位邻居,徘徊之间寄托心中的欣赏。深广的高堂层层幽深,咳嗽吐气都能产生余响。这个地方怀有地上的珍宝,家家房屋都夸耀雄伟宽敞。可是像我这样的蓬庐之士,贫贱之身又靠什么来养活自己?翁与刘虽然异姓,却住在同一乡里,几代以来相互交往,至今已经很久。陇西、京兆两家确实有姻亲联系。我既认识翁,又因此认识了李防伯卿。自从洛阳迁到闽地以来,我寄食在僧房,仍与他们相距很近。朋友相聚,情谊高雅,有新交也有旧交;初次相见便有深厚情意,不分彼此。纵情高歌,拔剑起舞,悲叹群公。为什么要拘束地困居在荒山之中?弯曲手臂当枕、放浪自适,虽是我的乐趣,但乐于此也知道自己的道路已经穷困。自从听说胡马再次南下侵牧,九州哪里没有兵戎?世道衰败,成败不依据正道,奸邪之徒得意,反被称作英雄。儒生固守经书,不明白时势变化,愤懑激切,气势几乎要摩触苍穹。这些话且抛到一旁,不再理会。拿酒谈诗,多少还值得高兴;围炉夜谈,忘了时刻和漏刻。吹灭灯时天色已亮,晨光充满窗几。归途中草棘缠绕衣袍,风吹得衣服萦乱。主人辞谢宾客,仆役车夫也已劳累。怅望云山,回头一次。虎豹从洞穴出来,悲猿发出哀号。下滩作

青山鎻,连环白书,走鸣瀬,迷津毫髪间,舟与危石防,回渊聚浮沫,断璧余澎湃,玩竒心若惊,览景目不逮,悠然一回首,孤驿已茫昧,停桡念经厯,履地犹旋愦,悲风啸枯林,暮野云相盖,隔船闻和歌,沽酒慰疲怠。偶步郁郁思淫滞,振衣聊萍逰云晴霄宇丽,绿暗川原幽。伫步时引顾,心期叹无俦。路逢荷犁翁,笑我独何求?趋尘顾叩之,弃去不少留。心知所言非龃龉,自惭羞归来。面空牖,黙坐穷其由。达人隆广度,曲士遵偏谋。临岐每易惑,怨已识未周。行藏命也夫,吾非斯人流。

屏山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屛山集巻十一     宋 刘子翚 撰诗

吊史禽殚繁弱,弃兔尽韩卢,烹英雄起乘时,时徂力难争,精魂闭尺穴,壮骨飏飞尘,凄凉千载下,间气凛如生。嬴秦失其鹿,图王各峥嵘,斯人顾盼间,汉楚分重轻。臣虽替末路,君亦寒初盟,岂不念畴昔百战同艰辛?谁云汉网疎,豪俊屡拂萦,髙蹈欣系鲜,括囊闻饮醇。双树猗猗暎门树,团团若双盖。微风薄层霄,髣髴鬬清籁。逍遥歩其下,秀色吾所爱。秋来霜叶红,飘落不相待。懐致中梦觉,残夜永,山寒,气逾清,林幽,万籁息,月出虚堂,明,披衣坐,复起,懐人思,空盈,经时不对面,素榻浮埃生,遥知念盍簮,临风亦关情,褰帷望岐路,慨然欲宵征,无人导我,先何因识门庭,仰凭鸿鴈飞,书词写深诚,词多意莫宣,益遣幽恨并。弃竹夫人爱憎情易迁,感物思郁纡。念昔未弃捐,尝侍君子居。烦襟一披豁,雅抱何清虚。蹉跎怨时暮,凉徳竟见疎。飞霜皓中庭,枵然委▯隅。的皪珠帏深,荧煌锦茵铺。岂不懐旧恩,君心已非初。当年纨扇謡,抱恨同区区。江山突星石,士特欲易为独醒。有诗,因次其韵。羣石翠参错,兹峯峙云林,突星名固夸,流传经古今,幽姿俨向背,异态生晴隂,怒若抽翠笋,端如立瑶簮。不有融结竒,宁知化工深?翁郎丘壑人,篮舆越秋岑,崎岖丧乱间,逢幽亦登临。把酒视云汉,浩歌散愁襟。着鞭虽后余,归踪畧相寻。独醒订讹谬,懐人识君心。政恐五字诗,光芒射奎参,玩味不可忘,写之朱丝琴。秋懐哲人叹逝川,志士悲廪秋。流光不暂停,忽忽嵗欲周。凉飇袭逈野,飞霜皓盈畴。华林失鲜辉,奔谿杀湍流。万化倘日徂,吾生难独留。而我苦不乐,徬徨复何求?世途多轨辙,今行非昔谋。徒遵耿耿意,龃龉固莫投。时乎不再来,岂余敢懐尤?王道炳日星,厯骋疲轲邱。归与既改斾,浩然亦回辀。寂寞寗子歌,栖迟长卿逰。客嘲徒自觧,天问终不酬。长揖未免烹,説难竟遭囚。行藏或大谬,圣贤共悠悠。含思疚愤积,念往川途脩。煌煌青春姿,蹉跎恐兹由。谅非宏达观,那能齐百忧。四不忍草邉飞骑如烟灭拉兽摧斑,食其血。此时疾首念銮舆玉体能胜饥渴?无危城屑麴,惊云扰簠簋,无光天座杳。奋戈倘未雪深雠我食虽甘,何忍饱黄河凿凿,冰成路,人语寒,空气成雾。此时泣血念銮舆,玉体能胜凛冽无?苍黄天歩蒙尘去,画衮飘零伤嵗暮。飞书倘未伐奸谋,我服虽华,何忍御?平沙月转,旌旗影。擐甲为衾,戈作枕。此时饮恨,念銮舆。玉体能胜暴露?无问安使者,空相继。清跸不回,宫殿闭。请缨倘未缚酋渠,我榻虽安,何忍寐。渔阳叠皷,风沙战,泼水淋漓,舞胡旋。此时太息,念銮舆,玉体能胜寂寞?无六宫遭乱,多奔迸,不复梨园歌舞盛。着鞭倘未蹂龙庭,我瑟虽调,何忍听?云际赠施子惊沙惨淡,连云起,曳杖悲歌,行复止。春城是处闻鼔鼙,好风依旧开桃李。对花惆怅,忽逢君,把酒无懽如啜水。六年丧乱两相见,世路艰难嗟若此。江邉盗贼真逰魂,挟虏声援图并吞。金陵失守,数骑入防稽,移跸千官奔。只今州县多阻絶,消息时听行路说。百川背海欲西流,八柱榰天愁更折。苻坚阵乱邱山摧,夜闻鹤唳犹惊猜。莫轻赤壁一炬火,曹瞒气焰随飞灰。功名邂逅有快意,岂在今日无人哉。天方稔祸秘豪杰,故遣君軰多沉埋。亦知兴衰运有极,天时一半因人力。男儿遇事不作难,看君赤手排荆棘。望京謡双銮北狩,淹归毂;寂寞梁园,春草绿。犹传故老,守孤城;官军不到,黄河曲。连云楼橹,已灰烬;更倚窓扉,防箭镞。招兵大半,出羣盗;绣防防衣,屡飜覆。前宗后杜,力诛鉏;白刃如霜,挂人肉。州桥灯火,夜无光;夹道狐狸,昼相逐。往时汴泗,絶行舟;市粜十千,尘满斛。衣冠避胡,多在南;胡马却食,江南粟。谋臣武士,力俱困;海角飘摇,转黄屋。盘庚五迁,方择利;昆阳一战,何当卜。宁闻强虏,乱中华;汉祚承天,终必复。夕烽明处,望千门;孤臣祗欲,吞声哭。诗寄懒庵,兼简士特温其原仲致中昆季。

译青山锁住水面,连环般的白色水流奔走鸣响;在毫发般狭窄的水道间迷失渡口。船与险石相逼,回旋的深潭聚集浮沫;断裂的石壁仍有澎湃水声。欣赏奇景时内心惊惧,观看景色眼睛都来不及尽收。悠然回头一望,孤零零的驿站已经模糊不清。停桨追念一路经历,踏上陆地仍然头脑旋转昏乱。悲风在枯林间呼啸,傍晚原野被云层覆盖。隔船听到应和的歌声,买酒来安慰疲惫。偶步 郁结的思绪长期滞塞,抖擞衣襟姑且出游。云开天晴,天空明丽,河川原野一片幽绿。我停步时不时回望,心中期待知音,却叹息没有同伴。路上遇到一位扛犁的老翁,他笑着问我独自究竟求取什么。我走近尘土中向他询问,他却离开了,丝毫没有停留。我心里知道他说的话并非不合道理,惭愧羞惭地回来,面对空窗,默默坐着追究其中缘由。通达的人胸襟宽广,偏执的人只遵循片面的谋划。每到岔路口就容易迷惑,怨恨自己认识得不周全。出仕或退隐大概是命运吧,我不是那些人的一类。《屏山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一 宋刘子翚撰 诗 吊史 禽鸟被捕尽了,繁弱弓也被弃置;兔子捕尽了,韩卢犬也无用。英雄趁时而起,时运一去,力量便难以相争。精魂闭在尺穴之中,壮健的遗骨扬散为飞尘。千载之后仍觉凄凉,但天地间的英气凛然如生。嬴秦失去天下这只鹿,诸侯各自争图王业而气势峥嵘。此人在顾盼之间,便决定了汉、楚力量的轻重。臣子虽然在末路失势,君主也寒了当初的盟约。难道不曾念及往昔百战共同经历的艰辛?谁说汉家的法网疏漏,豪杰却屡屡被阻挠。高尚退隐的人欣然保持清白,收敛锋芒的人只听说饮醇酒。双树 两株树枝叶茂盛,映照着门庭,团团如同两把伞盖。微风吹到高空,仿佛相互争鸣清越的天籁。我在树下逍遥漫步,秀美的景色正是我所喜爱。秋来霜叶变红,飘落下来却不相等待。怀致中 梦醒之后,残夜漫长;山寒,空气更加清冷;树林幽深,万籁俱寂。月亮照进空堂,光明清澈。我披衣坐起,又重新起身,怀念友人,思绪徒然充盈。过了一段时间不能与你见面,洁白的床榻上已经生了尘埃。遥想你也思念朋友,临风之时同样牵动情怀。撩开帷帐望向歧路,慨然想连夜出发。可是无人为我引路,我又因什么才能识得你的门庭?只能仰仗鸿雁飞去,把书信写下深厚的诚意。文字很多却无法尽宣心意,反而更加增添幽深的遗恨。弃竹夫人 人的爱憎之情容易改变,触景生情便思绪郁结。想起当初还没有被抛弃时,曾经陪伴君子居处。烦闷的胸襟一经它便豁然,雅正的情怀何等清虚。时光蹉跎,怨恨岁暮,凉薄的恩德最终遭到疏远。飞霜照亮中庭,它空虚地被弃置在角落。珠帷深处光彩闪烁,锦茵铺陈灿烂。难道不怀念往日恩情吗?只是你的心已经不像当初。当年纨扇的歌谣,我也抱着同样的遗恨。江山有突星石,士特想把它改名为‘独醒’。有诗一首,于是依次用他的韵作诗。群石青翠,参差错落;这座山峰高高耸立在云林之间。‘突星’这个名字固然夸张,却从古至今流传。幽深的姿态仿佛正面和背面都庄严,晴阴之间显出不同形态。它怒放时像抽出的翠笋,端正时又像竖立的玉簪。若没有天地熔铸的奇异造化,怎能知道造化之功深厚?翁郎是寄情丘壑的人,乘篮舆越过秋日山岭。在崎岖的丧乱之中,遇到幽景也仍登临。举酒仰望银河,高歌以排散愁怀。虽然他扬鞭在我之后,归去的踪迹大略相寻。独醒订正诗中的讹误,也借怀念友人来表明你的心意。只怕这五字诗光芒直射奎宿、参宿,玩味之后不能忘记,便把它写在朱丝琴上。秋怀 哲人感叹流水逝去,志士悲伤秋收时节。流逝的光阴从不停留,匆匆之间一年将尽。清凉的风吹入遥远的原野,飞霜洁白地铺满田畴。繁茂树林失去鲜明光彩,奔流的溪水也使急湍衰减。万物如果每天都在逝去,我的生命又怎能独自停留?而我苦于不快乐,徘徊不前又有什么追求?世间道路多有轨辙,如今的行动已不是从前的谋划。只是遵循耿耿不改的心意,处处龃龉,本来就无从施展。时机一去不再来,难道我还敢心怀怨尤?王道光明如日星,历来奔走,连孔丘也疲惫。既然归去,便改换旗帜,浩然回转车驾。宁戚寂寞地唱歌,司马相如迟迟地游处。面对宾客的嘲笑只能徒然自解,向上天发问最终也没有回答。长揖仍免不了被烹杀,说服君主反而终于遭到囚禁。出仕或退隐也许都大错,圣贤对此同样感到悠长无奈。含蓄的思虑和忧愤不断积聚,回想往事,山川道路漫长。青春年华如此光彩,蹉跎恐怕正由此而来。若不是有宏达的见识,又怎能平齐百般忧愁?四不忍 草边飞骑如烟消散,拉倒野兽,剖取它的血来吃。此时我头痛欲裂,只想到銮舆中的君王,玉体能承受饥渴吗?危城中没有可供食用的屑麴,惊乱的云气扰动簠簋,天子的座位黯淡无光。我若还没有挥戈雪恨,即使我的食物甘美,又怎么忍心吃饱?黄河水声凿凿,冰面结成道路,人声在寒冷中发抖,空气凝成雾气。此时泣血,只想到銮舆中的君王,玉体能承受严寒吗?苍黄的天子车驾蒙尘而去,绣有画衮的衣服零落,令人伤感岁暮。我若还没有用飞书讨伐奸谋,即使我的衣服华美,又怎么忍心穿着?平沙上月亮转移,映出旌旗的影子。把铠甲当被子,以戈作枕头。此时饮恨,只想到銮舆中的君王,玉体能经受风餐露宿吗?没有来问安的使者,只有空空相继的消息。清道的车驾不再回返,宫殿也关闭了。我若还没有请求出征、擒获敌酋,即使我的床榻安稳,又怎么忍心安睡?渔阳鼓声层层响起,风沙中展开战斗;泼水般的雨淋漓而下,胡人跳着旋转舞。此时长叹,只想到銮舆中的君王,玉体能承受寂寞吗?六宫遭到战乱,众人纷纷逃散,再也没有梨园歌舞的盛况。我若还没有挥鞭踏平龙庭,即使我的瑟调得和谐,又怎么忍心去听?云际赠施子 惨淡的惊沙连着云层升起,我拖杖悲歌,走走停停。春日城中到处听见战鼓,幸而好风依旧吹开桃李。面对花朵正惆怅,忽然遇见您,举杯相对却没有欢乐,仿佛只是在啜饮白水。六年丧乱中我们只见过两次,世路艰难竟到了如此地步。江边盗贼真像游荡的鬼魂,挟持胡虏声势,图谋兼并吞噬。金陵失守,几名骑兵进入会稽,皇帝移驾,百官奔逃。如今州县多被阻隔,消息只能时时听行路人传说。百川背离大海想向西流,支撑天地的八根柱子令人忧心将要折断。苻坚军阵混乱,山丘崩摧;夜里听见鹤鸣仍惊疑不安。不要轻视赤壁的一把火,曹操的气焰终将随飞灰消散。功名在偶然际遇中也会有快意,难道今日就没有人物了吗?上天正酿成祸乱而暗中埋没豪杰,所以故意使你们这些人多被沉埋。也知道兴衰运数有尽头,天时只占一半,另一半靠人力。男子汉遇到事情不要以为艰难,看你赤手空拳排除荆棘。望京谣 两驾銮舆向北巡狩,久久未能归来;寂寞的梁园中,春草已绿。还听说故老守着孤城,官军不到黄河曲。连云的楼船和城橹已经化为灰烬,只能更加倚靠窗扉,防备箭镞。招募的士兵大半出自群盗,绣衣和战袍屡遭翻覆。前有宗泽,后有杜充,奋力诛除铲平;白刃如霜,挂满人的血肉。州桥灯火,夜里一片无光;夹道的狐狸,白天相互追逐。从前汴水、泗水已经断绝舟行,市场米价高到一万,尘土满斛。士大夫为躲避胡人多在南方,胡马却反过来吃江南的粮食。谋臣武士全都力量困竭,皇室在海角飘摇,帝王车驾不断迁移。盘庚五次迁都,才选择有利之地;昆阳一战,什么时候才能占卜胜负?难道能任由强虏扰乱中华?汉室国运承受天命,最终一定会复兴。傍晚烽火明亮的地方,正遥望千重宫门;我这个孤臣只想忍声吞泪哭泣。此诗寄给懒庵,并顺便寄给士特、温其、原仲、致中诸兄弟。

懒翁疎散,无与俦。结庵名懒,山之幽,萧然杖屦岩壑里。似是当年▯阮流,云何出处戾初志?束书负剑,俄西逰。悲猿攀车,鹤卧辙,去意勇决,谁能留?庵埀铁鎻,人迹断。破窓鸣纸,风飕飕,曵裾。我昔翁门客,岂知继踵居翁室?闾里应记往还频。猿鹤乍惊,賔主易。尔来庭户已更创,尚榜翁名,志陈迹。傍庵小树,昔亲栽。凿沼今迁,在檐北。我山亭阚旧▯东,此景新成,翁未识。遥知捧檄遵归途,摘山官。况今何如?书来颇厌作吏冗,俸禄仅可供妻孥。趋庭日一见官长,脚靴手板常睢盱。簿书有程,那得懒却视?故隠真蘧庐,寄声频慰吾人望。往时交友皆无恙,鵞峯诸刘更互来。清湖居士时相访,中郎司户又继归。酒社文盟气增壮,我惭浅拙难强陪。每忆翁才真軰行,拂衣早赴竹林期。莫遣移文重前谤。逰龙潭四客同笑,言一僧陪杖屦,徜徉山水窟,适意忘晨暮。疎钟岩北寺,细竹溪南路。中流石参错,不碍潺湲注▯澄。小龙潭润气,金碧聚时,惊木叶坠,俯见鱼虾度。斯逰非预期,偶尔造佳处,防舆邱壑情,陶令琴觞趣。淹留慰所愿,惟以賔友故。夕阳淡寒山,迟回不能去。田家长空淡淡,如云扫暮,过田家风物好,耕犁倚户,寂无人,饥牛卧齧墙根草。沙头沙头鸂鶒寒相傍,老树槃跚,枝拂浪。前村急雨,涨滩流。日暮渔舟,撑不上。临池歌刘致思倦逰复卧故庐,有意学书,来求石刻,因慨然念昔经行秦洛、赵魏间,未甞不回骖驻轸,搜访古迹,故宫遗址,丰碑断碣,厯厯相望也。吹埃剔藓,考年代之所志,订古验今,识兴衰之所自。至乃壊垅荒榛,微阳雾雨,虽暴露霑沐,僮仆色难,而余踌蹰不忍去。竒踪伟笔,多致墨本,甚者缺裂模糊,不可辨了,亦皆摸脱以归。登登之声,殷乎山谷,积归所获,车载牛负,不可胜计。丧乱以来,汛扫焚书,何止七厄哉!今披箧视之,十得一二。有副本者,輙以与致思。致思明爽,甞留心字学,运笔流快,风行草偃,固足以轩轾流軰,然未能窥前人籓域者,功亏一篑耳。夫洞石仆木,非蹶张挽强者所能。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梓庆削鐻,痀瘘承蜩,皆此道也。致思充是而学焉,余不知其所至矣。因作《临池歌》以坚其志,切切偲偲,亦朋友之义也。君不见钟繇学书,夜不眠,以指画字,衣皆穿。当时尺牍来邺下,锦标玉轴争流传。又不见鲁公得法,屋漏雨,意象咄咄,凌千古断碑零落,翠苔封直气,英风犹可覩。元常独歩黄初际,清臣后出,今无继,风神迥出本天资,巧力亦自精勤至。羡君好尚何高竒,寒窓弄笔手生胝,向来失计堕尘网,锐气直欲摩云飞。男儿舌在心何怍,却拟临池寻旧学,要须笔外见钟顔。防自蛟龙生掌握,银钩石刻余何爱。劝以短歌君勿怠,他时八体妙有余。此歌倘可君绅书。和李防伯春懐山寒,古寺清,断续春朝雨,遥怜逺客情,寂寞谁晤语,平生气轩昻,失意今易与,有酒即佳晨,无兵皆乐土,微吟对节物,林静幽花吐,悠悠念乡邑,耿耿悲豺虎,知有济时才,纵横在谈尘,功名恐未迟,老翮期更举。

译懒翁疏放散漫,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他在幽静的山中结庵,命名为‘懒’,萧然拄杖穿屐,处在岩壑之间。仿佛是当年嵇康、阮籍一流的人物,为什么出仕和退隐反而违背了最初的志向?他捆好书、背起剑,忽然向西游历。悲猿攀着车子,白鹤卧在车辙旁;离去的心意勇决,谁能挽留?庵门垂下铁锁,人迹已经断绝;破窗上的纸被风吹得飕飕作响。我从前曾是翁门下的客人,哪里知道后来会接踵住进翁的居室?乡里人应该还记得我们往来频繁。猿鹤忽然受惊,宾主也已经更换。自那以后庭院门户已经重建,却还题着翁的名字,记载着旧日遗迹。庵旁的小树是从前亲手栽种的;如今凿池迁到屋檐北面。我那山亭的旧址在东边,新的景致已经造成,翁却没有见过。遥想你捧着檄文踏上归途,做了采山的官。如今情况怎样?来信颇为厌烦做官的繁杂,俸禄仅够供养妻子儿女。每天入朝只见一次长官,脚穿官靴,手持手板,常常睁眼相视。文书有期限,哪里能懒散到不去处理?所以真正的隐居不过是蘧庐,寄语频频安慰我等的期望。从前的朋友都平安无恙,鹅峰的几位刘氏轮流来访。清湖居士时常相访,中郎司户又接着归来。酒会诗盟使气概更加雄健,我惭愧浅陋笨拙,难以勉强陪同。常忆翁的才华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早早拂衣而去,赴竹林之约。不要让《移文》再次重提前人的讥谤。游龙潭 四位客人一同欢笑,说有一位僧人陪着我们拄杖穿屐,在山水深处徜徉,适意得忘了早晚。岩北寺院传来疏落钟声,溪南小路旁长着细竹。溪流中巨石参差错落,却不妨碍清水潺潺流过,澄澈明净。小龙潭水气润泽,阳光聚成金碧之色;惊动之下树叶坠落,俯视可以看见鱼虾游过。这次游览本非预先计划,却偶然来到佳处,满足了对山林丘壑的情怀,也有陶令弹琴饮酒般的兴味。停留游赏满足心愿,全是因为宾友相伴。夕阳淡淡照着寒山,迟迟徘徊,舍不得离去。田家 高远的天空淡淡无云,仿佛被云彩扫过暮色。经过农家,只见乡村景物安好:犁具倚在门边,四下寂静无人,饥饿的牛卧着啃食墙根的草。沙头 沙洲头上,鸂鶒在寒冷中相互依傍;老树盘曲摇摆,枝条拂过浪花。前村骤雨,滩水上涨奔流;日暮时渔舟想撑过来,却无法上岸。临池歌 刘致思厌倦了游历,重新卧居旧庐,有意学习书法,来求取石刻。因此我感慨地想起从前经过秦、洛、赵、魏之间,从没有一次不回转马缰、停下车子,搜访古迹、故宫遗址、丰碑断碣;这些遗迹历历相望。吹去尘埃,剔除苔藓,考察碑上所记的年代,订正古事、验证今日,辨识兴衰的根由。甚至遇到毁坏的坟垅、荒芜的丛林,在微弱阳光和雾雨之中,即使日晒露打、沾水受湿,僮仆面露难色,我也徘徊不忍离去。奇异的遗迹和伟大的书法作品,大多得到墨本;即使残缺破裂、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也都摹拓下来带回。捶拓时登登的声音震响山谷,积累带回的所得,用车装、用牛驮,多得数不清。丧乱以来,书籍被搜括、焚毁,哪里只是经历七次厄难?如今打开箱箧查看,十件中只能得到一两件。有副本的,便常常送给致思。致思聪明爽朗,曾经留心书法,运笔流利快捷,风行草偃,本来足以在同辈中高下相较;然而还没有窥见前人的门墙,只差最后一篑而功亏一篑罢了。洞石和倒木,不是徒手能挽强弓的人所能做到的。用心专一,精神才能凝聚。梓庆削鐻、痀瘘承蜩,都是这个道理。致思若充实这一道理而学习,我不知道他将达到什么境界。因此作《临池歌》来坚定他的志向,诚恳地相互劝勉,也是朋友的道义。你难道没有看见钟繇学习书法,夜里不睡,用手指在空中描画字形,衣服都被磨穿?当时他的尺牍传到邺下,锦缎装裱、玉轴装饰的书法作品争相流传。又没有看见颜鲁公得到书法真法,像屋漏雨那样运笔,意象气势逼人;即使千古之后断碑零落、翠苔封住,刚直之气和英风仍然可以看见。元常在黄初时期独步当世,清臣后来出现,如今却没有人能继承。他的风神远远超出常人固然出于天资,技巧和功力也全靠精勤达到。羡慕你的爱好如此高奇,寒窗下挥笔,手上都磨出了老茧。过去失策而坠入尘网,如今锐气直想摩触云天飞翔。男子汉只要舌头还在,内心有什么可惭愧?不如到临池处重新学习古人,一定要在笔法之外见到钟繇、颜真卿的神韵。愿你掌握自如,笔下自然生出蛟龙;有了银钩般的书法,石刻作品还值得吝惜什么?以这首短歌劝你不要懈怠,将来精通八种书体,妙处自会有余。这首歌如果可以,请写在你的衣带上。和李防伯春怀 山中寒冷,古寺清寂,春晨的雨时断时续。遥遥怜惜远方客人的心情,寂寞中又有谁与他交谈?平生气概高昂,如今失意反而容易亲近。有酒便是美好的早晨,没有兵乱便都是乐土。低声吟咏面对节令景物,树林寂静,幽花开放。悠悠思念故乡城邑,耿耿悲叹豺狼横行。知道你有济时的才干,纵横之论都在谈笑之间;功名恐怕还不算迟,愿你像老鹰一样再次振翅高飞。

明皇九马图书生兀兀,园不窥,见马岂辨骝与骓?开图九骏立,突兀摸▯,知是真龙儿。奔雷蹴踏,原野动;曵练参错,风沙随。华缨金络,岂不好?矫首奋迅,那容覊!吾闻取骥如择士,竞爱妥帖,惊权竒。士懐倜傥,众论斥。马有顦顇,羣驽欺。六闲豢养,固恩厚;横气摧折,常鸣悲。丹青倘不逢妙手,万世岂识真龙姿?因思中原政格鬬,铁骑倐忽,银山移。着鞭安得致此物?掩画四顾,徒歔欷。怨女曲空原悲风,吹苜蓿,胡儿饮马桑亁曲。谁家女子在氊城?乌乌夜看星河哭。黄金为闺,玉为宇,平生不出人稀覩。父怜母惜,呼小名,择对华门未轻许。干戈漂荡,身如寄,绿鬂朱顔反为累。朝从猎骑草邉逰,暮逐戎王沙上醉。西邻小姑亦被虏,贫贱思家心更苦。随身只有嫁时衣,生死同为泉下土。出门有路,归无期,不归长愁,归亦悲。女身软弱难自主,壮士从姑不如女。防江行五首朝来杀气秋,千里无立草。翩翩黑帜飞,结垒天长道。猎罢楚天寒,黄云淡如扫。汉家飞将,雄夜战,芜城北,双刀斫尽,刓月暗穿围出,低头拔胡箭,却向胡军射。寒烽隔水明,虏意犹叵测。君王自临戎,万骑随清跸。士气薄层霄,欃枪夜无色。江邉五色旗分揔,期门士惊砂杂雪飞日暮孤城闭寂寞良将风谁识投醪意?楼船动沧江,江晴鼔声发。男儿取封侯,赴敌如饥渴。腰悬孛堇头,长歌献金阙。和安汝功采紫竹杖篇赤藤表珍竒,桃枝寄吟翫。髙情在邱壑,微物懐深睠。徴工匝逺林,弥山选一榦。云根傍崖蹙,椹色涵霜变。匪凭精刃挥,根柢难立断。慇懃为摩抚,晔晔光浮烂。触石声涵钟,撢波影摇电。矧余疲曵姿,假力斯过半。皇皇驷马威,秦赵昔临按。胡为歩槃跚,猥逐渔樵伴。千金一顾重,朽质增华焕。不经提携手,弃掷亦何筭。夙懐用舎情,感兹长发叹。赠宗周賔我车南,君车北,相逢总是天涯客。拥炉谈笑,一灯残;出门风雨,千山隔。湆淡滩南来瓯粤无平陆,林峦起翠,波腾绿。扶舆政恐犯霜露,买舟倘可休?僮仆清滩白昼,雷霆作乱石惊湍,犬牙错。平生珍重千金躯,舟子一篙那可托?飘摇叶様,势转急,釡灶倾頺不能立。眼看白浪散银山,蛟螭百怪堂堂出。人皆乘险欲趋舟,我不安行悔何及?吁嗟!世路风波猛,巧穽危机暗驰骋。江湖溺舟犹自戒,势利溺人终莫省。矫情镇物未足言,书此聊为后来警。

译明皇九马图 我这个书生整日呆坐,连园门也不窥看,见到马哪里分辨得出骝马和骓马?打开画卷,只见九匹骏马站立,形态突兀,毛色斑驳,知道它们是真正的龙驹。奔跑如雷,践踏得原野震动;飘动如白练,风沙随之而起。华美的缨络和金色的笼头,难道不好吗?但它们昂首奋迅,哪里容得住羁绊!我听说选择骏马如同选择士人,人们竞相喜爱安稳妥帖的,却惊异于奇异卓越的。士人胸怀倜傥,众议反而排斥;马匹稍有憔悴,群驽便欺凌它。六闲中豢养它们,本来恩宠优厚;然而豪气遭受摧折,常常悲鸣。若不是遇到高明画手,万世之后哪里还能认识真龙的姿态?于是想到中原政局正相争斗,铁骑倏忽驰骋,银山般的战阵也会移动。挥鞭何时才能得到这样的骏马?遮住画卷四面张望,只能徒然叹息。怨女曲 空旷原野上悲风吹动苜蓿,胡人骑马到桑乾曲饮水。哪家的女子身在毡帐城中?夜里呜呜哭泣,仰看星河。黄金做闺门,白玉做屋宇;一生足不出门,世人很少见到。父亲怜爱,母亲疼惜,呼唤乳名,选择富贵人家婚配,本来没有轻易许嫁。战乱漂荡,身体无所寄托;绿色鬓发、朱红容颜反而成为负累。早晨跟随打猎的骑兵在草边游玩,晚上又跟着戎王在沙上醉饮。西邻的小姑也被俘虏,身处贫贱而思念家乡,心中更加苦楚。随身只有出嫁时的衣服,生死都只能同归黄泉。出门虽有道路,归来却没有期限;不归是长久忧愁,归来又令人悲伤。女子身体柔弱,难以自主;壮士若听从姑母,反而还不如女子。防江行五首 清晨杀气如秋意,千里之内没有一根草站立。轻捷的黑旗飞舞,营垒绵延在长道上。打猎结束后楚天寒冷,黄色云气淡得仿佛被扫过。汉家的飞将军在深夜奋勇作战,来到芜城北面;双刀砍杀殆尽,弯月般的刀光暗中穿过包围。他低头拔出胡人的箭,却转身向胡军射去。寒烽隔着水面明亮,敌虏的意图仍然难以测度。君王亲自统领军队,万骑跟随清道的车驾。将士的士气直冲云霄,欃枪星在夜里也失去光色。江边五色旗分列总会,期门军士惊动;风沙夹杂着雪花飞舞,日暮时孤城关闭,寂寞中有谁认识良将投醪犒军的深意?楼船驶动在苍茫江面,江天晴朗,鼓声响起。男子汉要凭战功取得封侯,赴敌如同饥渴。腰间悬着孛堇的头颅,放声长歌献给金阙。和安汝功采紫竹杖篇 赤藤显出珍奇,桃枝寄托吟咏玩赏的兴致。高雅的情怀在丘壑之间,微小之物也怀有深厚眷爱。召集工匠遍寻远林,满山选择一根竹干。它的根部紧靠山崖,木色如椹,浸含霜气而改变。若不凭借锋利的刀刃挥砍,根柢很难截断。殷勤地为它摩挲抚弄,光彩灿烂而浮动。触击石头,声音含有钟声;拨动水波,影子摇曳如闪电。何况我疲惫拖曳的身姿,借助它的力量便超过一半困难。皇皇驷马有威势,秦、赵从前曾亲自驾临。为什么我却步履蹒跚,卑微地追随渔夫樵夫为伴?千金难买的一顾之重,使腐朽的资质也增添华彩。不经他人提携之手,弃置一旁又有什么值得计较?我早已怀有关于任用与舍弃的感受,因这件事长久发出叹息。赠宗周宾 我的车向南走,你的车向北行,相逢的总是天涯漂泊之客。围炉谈笑时只剩一盏残灯;一出门便风雨交加,千山万水把我们隔开。湆淡滩 向南来到瓯、粤,没有平坦陆地,林岭高起翠色,水波翻腾如绿色巨浪。乘车行走正担心触犯霜露,若买船也许可以暂时休息。童仆走过清白的浅滩,白昼间雷霆般的水声扰乱,乱石和急流令人惊惧,石块犬牙交错。平生珍重价值千金的身体,船夫的一篙哪里可以托付?小船像叶子一样飘摇,水势转急,锅灶倾倒,船上不能站立。眼看白浪散开如银山,蛟龙螭怪百般妖物堂堂出现。众人都冒险想赶上船,我却不安地行走,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唉,世路上的风波猛烈,巧设的陷阱和暗藏的危机纵横驰骋。江湖沉船尚且会使人警戒,势利沉溺人心却始终不肯醒悟。故意矫饰情态来镇服外物,不值得多说,写下这些姑且作为后来人的警戒。

廵寨偶书穷冦转趋海,吾邦备宜先。连年戍役烦,徴兵及渔佃。扶戈或推齿,婴胄仍华颠。未知戎伍肃,朱旗乱长阡。林端晚燧发,石际飞梯悬。﨑岖樵牧地,万灶生浮烟。我行视营栅,儿戯端可怜。倚兹形势险,冦至常迁延。羣凶昔吾军,赤指抨鸣▯。防胡屡瓦觧,合冦俄星连。犹多燕赵儿,意气非当年。骈车载珍宝,结骑驰婵娟。时危天稔乱,事岂汝能专。怒风飞惊涛,河梁失归船。四顾天地黑,揽衣思茫然。次韵蔡学士梅诗梅梢破白,香清切,晴雨含春不成雪。瑶池髣髴万妃逰,缟裠练帨何鲜洁。凌晨灿烂忽惊眼,客中又过嘉平月。年年见梅非昔地,海角寻芳更愁絶。多情欲伴晓云飞,有恨只教啼鸟说。兵厨况是酒如渑,东阁喜听谈吐屑。飘零使我懽意尽,山城暮角声呜咽。庭邉一树春▯晚,照影遥怜水方折。暂忙不到今几时,南北枝头开又歇。新辞婉媚发春妍,未害广平心似铁。祷雨蟹泉厌旱讼风伯,苦雨诛云师。天公良独难,尔民多怨咨。夏潦包原隰,苗端涨清漪。冬暄但流尘土,坚不▯犁。隂阳有乘除,此理固可推。惟神执天权,悯物思济之。穴泉类蹄迹,幽灵隠其涯。髣髴小双螯,控御蛟龙。随名居列曜,尊箕毕可指。防顾匪郭索,伦甞辱。左手持滂沱,为一纵。岂惟润东菑?灏灏燠气,清浮浮瘴烟披。将闻鼔腹謡,宁求折肱医。寸泽埀二惠,此功神所尸。遥知青青麦,春风满陵陂。吾侪饱汤饼,敢后椒浆期。负暄宵寒卧增裯,昼寒起增衣,何如负暄乐?髙堂日晖晖,引光扉尽辟,追影榻屡移。妙趣久乃酣,暝目潜自知。初如拥红炉,冻粟消顽肌;渐如饮醇醪,暖力中融怡。欠伸百骸舒,爬搔随意为,稍回骄佚气,顿改酸寒姿。薰然沐慈仁,天恩岂余私?愿披横空云,四海同熙熙。矫首望扶桑,倾心效园葵。子鱼旧闻通印名,海错珍莫逾火气,烁鳞鬛,卤香泛庖厨。泥泥子盈胞,鲜美祸所区,生如粒芥,微多若囊粟,储他年想吞舟,勿轻此锱铢,一咀命千百。虽甘汝安无穷,冬孚乳时罩防海为虚,含冻体犹僵,得防味已渝。虐戯等刳孕滛刑,几戮孥人深襁褓,恩在物爱岂殊?闽风易杀子,盥水沉其躯,讵有恻怛心?旁推及豚鱼,相残人兽均自残,兽不如。哦诗化蛮獠,因警饕餮徒。郡圃观酴醿忆昔寻春西洛桥,酴醿结洞,横朱架,翠帷银网,一畨新。百万花头,相枕藉。飘揺羽客,静疑仙;窈窕素娥,娇欲嫁。细防摘贮綘纱囊,扑鼻清香夺兰麝。论花每恨流品杂,韵絶江梅,此其亚。纷纷红紫,已空条;耿耿冰霜,犹照夜。只今漂泊一身存,海角逢春足悲咤。银苞翠蕋,宛如昨;瘦骨苍头,忽惊乍。当时我最推少年,想见同逰更衰谢。洛阳园苑,狐▯生,虏骑时来北邙下。浮生荣悴,均有老;万古兴衰,那足讶。南邻地主好襟懐,官事稍闲须命驾。急须唤酒赏余妍,恶雨狂风不相借。木犀古风化工吝幽香,斑斑被花木,氤氲寒岩桂,髙韵盖羣馥,无人尽日芳。守志何幽独,士介耻求知,女贞慙自鬻。凄凉楚山秋,樛枝吐金粟,浅水暎轻明。微飚发含蓄,楼端静,忽闻马上遥相逐。踟蹰为延竚,但见林峦绿,缾罂谁折赠清芬?閟庐屋久处不自知,乍至弥郁郁。客悲芳嵗暮,梦绕寒溪曲,长吟小山词。古意恐难复。食蛎房蛎房生海壖,坚顽宛如石。其中储可欲,虽固必生隙。嵌嵒各包藏,碨防相附积。终逢霹▯手,妙若启扄鐍。鍜灼谅难堪,曷不吐余沥?南庖富腥盘,岂惟此称特?吞航大絶伦,梯脔万夫食。针鳞九牛毛,小嚼亦千百。光螺晕紫斑,蠞膏湛金色。水母脆鸣牙,章举悬疣宻。乌粘力排奡,贴石不可索。妾鱼戯浮波,媚鲘雌雄匹。蟹躁輙横鹜,鼈缩常畏出。车螯不服箱,马鲛非骏迹。江瑶贵一柱,嗟岂栋梁质?骨柔竞爱防,多鲠鯯乃斥。蚶虹鲑赤文,肉黑鱼之贼。鲦鲿鰋鲤,鳗鳣鲔鳅鲂鲫鳙庸而▯小▯冗难尽述。包涵知海量,长养荷天徳。贪生族类繁,失地波涛窄。网罼人创祸,甘鲜已为厄。纷然均可口,流品当别白。微物倘见知,捐躯不足惜。

译巡寨偶书 穷途的敌寇转而奔向海边,我国应当预先做好防备。连年戍守劳苦,征兵已经涉及渔民和耕农。有人扶着戈却露出缺齿,有人戴着头盔而鬓发已经花白。还不知道军伍是否整肃,只见朱旗在长长田陌间杂乱。树林尽头傍晚燃起烽火,石壁之间悬着飞梯。崎岖的樵夫牧人之地,万座灶火升起浮烟。我巡视营垒栅栏,情形简直像儿童游戏般可怜。依靠这里的险要地势,敌寇到来时常常迟疑迁延。群凶过去本是我们的军队,手指被弓弦勒红,奋力拉弓作响。防守胡人屡屡瓦解,联合的敌寇很快像群星般连接起来。仍有许多燕、赵子弟,但意气已经不是当年。成列的车辆装载珍宝,结队的骑兵奔驰追逐美女。时局危急,上天正酿成乱祸,事情难道能由你们独自掌控?怒风卷起惊涛,渡口失去归船。四面望去天地昏黑,我提衣而立,心中茫然。次韵蔡学士梅诗 梅枝梢头冲破白色花蕾,香气清冽浓切;晴雨之中都含着春意,却不像雪。瑶池仿佛有万位仙妃游行,白裙和素绢佩巾多么鲜洁。清晨灿烂的梅花忽然惊入眼帘,客居之中又度过了嘉平月。年年看梅却已不是从前的地方,在海角寻芳更增愁苦。多情地想伴着晓云飞去,有遗恨只能让啼鸟诉说。军中厨房况且有酒如渑水,东阁上高兴地听人清谈。飘零使我的欢乐心意全尽,山城傍晚的号角声呜咽。庭边一树梅花春来最晚,照着水中影子,远远怜惜水面正曲折。忙碌奔波至今已有多久,南北枝头的花开了又谢。新的诗辞婉转妩媚,发散春日的妍丽,却不妨害广平心如铁石。祷雨蟹泉 久旱时责备风伯,苦雨时又责罚云师。天公实在难以侍奉,百姓多有怨言。夏日洪水淹没原野低地,禾苗根部涨满清水;冬日温暖却只流动尘土,坚硬得不能耕犁。阴阳消长有进有退,这个道理本来可以推知。只是神明掌握天权,应当怜悯万物,想办法救济。泉穴形如蹄迹,幽灵隐居在水涯;仿佛有小小的双螯,能够控制蛟龙。随着名称列入星曜,箕、毕二星也可指认。防止顾虑它不是郭索,却曾受过羞辱。左手持着滂沱大雨,愿为我一下子降落。难道只润泽东方田地?浩大的暑热之气也会清凉,飘浮的瘴烟将被驱散。将要听见百姓拍腹而歌,哪里还需要折臂求医?寸许的雨泽能带来两种恩惠,这功劳正由神明主持。遥想青翠的麦苗,春风吹满山冈坡地。我们这些人吃饱汤饼,怎敢忘记准备椒浆祭祀的日期?负暄 夜寒时躺下便加被褥,白天寒冷时起身便添衣服;哪里比得上背着太阳晒的快乐?高堂上阳光明亮,便打开所有窗扉追逐日影,床榻也一再移动。奇妙的趣味久而久之才酣畅,闭目暗自体会。起初像抱着红炉,冻得起栗的僵硬肌肤渐渐舒展;继而像饮下醇酒,暖意在胸中融和愉悦。打哈欠、伸懒腰,周身百骸舒畅,随意抓搔;稍稍恢复骄纵闲逸的气息,顿时改变酸寒困苦的姿态。薰然沐浴在慈仁之中,上天的恩德难道只是我一人私享的吗?愿拨开横亘长空的云,使天下四海都共同安乐。抬头遥望扶桑,倾心效法向日葵。子鱼 早就听说通印的子鱼有名,海产珍味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鳞甲闪烁,咸香飘满厨房。鱼卵充盈胞中,鲜美却正是灾祸所在;它生来如芥子般小,稍多一些便像一囊粟米。储存它,是为了日后想起吞舟之鱼时作念想;不要轻视这一点点东西,一口便可使成百上千条丧命。即使味道甘美,你又怎能安享无穷?冬季产卵繁殖时,若用罩网防守海中便形同虚设;身体含着寒冻仍然僵硬,等到捕来防味,滋味已经变了。残虐地嬉戏,等同于剖开孕兽、滥施刑罚;多少幼小生命还在襁褓中便遭屠戮。恩爱施及万物,难道彼此有不同吗?闽地风俗容易杀害子鱼,把它洗在水中沉没其身,哪里有恻隐怜悯之心?由此旁推到豚鱼,人和兽彼此残害,都是自我残害,甚至还不如禽兽。吟哦此诗,是为了感化蛮獠,也借此警告贪食的人。在郡圃观赏酴醿 忆起往昔在西洛桥寻春,酴醿花结成花洞,横架着朱红花架,仿佛翠色帷幕、银色罗网,焕然一新。百万个花头彼此枕压。花影摇曳如羽衣仙客,静看竟疑是仙人;柔美的素娥,娇艳得仿佛将要出嫁。小心摘下,贮存在红纱囊中,扑鼻的清香胜过兰麝。谈论花品时,常恨花的品流混杂;论风韵,它仅次于江梅。纷纷的红花紫花,如今已经空剩枝条;唯有冰霜般明亮的花朵仍在夜里照耀。如今漂泊在外,只身尚存,在海角逢春,足以令人悲叹。银色花苞、翠色花蕊,宛如往昔;但瘦削的枝干和苍老的花头,忽然又使人惊觉。那时我最推许的少年,如今想来,同游的人更已衰老凋谢。洛阳的园苑里,狐狸兔子滋生;胡虏骑兵不时来到北邙山下。浮生的荣枯,都有衰老;万古的兴亡,又有什么值得惊讶?南邻的主人胸襟很好,官事稍闲便应当驾车相访。赶快叫来酒,欣赏这些残余的美景,只是恶雨狂风不会相借片刻。木犀古风 造化吝惜幽微的香气,斑斑点点地把它施于花木;寒岩上的桂花香气氤氲,清高的韵致压过群花的芳馥,却没有人整日尽情欣赏。守志自持是多么幽独,士人耿介而以求知名为耻,女贞也惭愧于自我出卖。楚山的秋色凄凉,曲折的枝条吐出金粟般的小花,浅水映照着它的清亮。微风吹来,含蓄的香气散发;高楼顶端一片寂静,忽然听见马上的香气远远相逐。徘徊停留,只见山林峰峦一片青绿;谁来折取一瓶,赠我清芬?长久幽闭在屋舍中,自己竟察觉不到;乍一来到这里,才觉得香气格外浓郁。客子悲叹芳华将尽,梦魂萦绕寒溪曲折之处,长声吟诵《小山词》,只是古人的情意恐怕难以再现。食用蛎房 蛎房生长在海边,坚硬顽固,宛如石头。其中藏着可口之物,外壳虽坚固也必定有缝隙。一个个嵌在岩石间,各自包藏其中,层层附着堆积。最终遇到善于开取的人手,巧妙得如同打开门锁。经受锻打灼烧实在难以忍受,为什么不吐出其中的汁液?南方厨房腥味海鲜丰富,难道只有蛎房值得特别称道?大如能载船的鱼,足以供许多客人食用;细小的针鳞鱼,稍稍咀嚼也有成百上千条。光螺泛着紫色斑纹,螠膏沉润如金色;水母入口脆响,章鱼触须密集如疣;乌贼黏力强劲,紧贴岩石,难以取下;妾鱼嬉游浮波,鲘鱼雌雄相配。螃蟹躁动便横行,鳖常缩头,畏惧出来;车螯不肯拉车,马鲛也没有骏马的踪迹。江瑶以一柱肉最为珍贵,可叹它哪里有栋梁之材?鱼骨柔软却争相喜爱,多刺的鱼便遭到排斥。蚶、虹、鲑都有红色纹理,肉黑的鱼反而是鱼类中的害物。鲦、鲿、鳊、鲤、鳗、鳣、鲔、鳅、鲂、鲫、鳙等平庸而细小的水族,难以一一尽述。海洋包容万物,真可说有海量;长久养育它们,承受着上天的德泽。贪生的水族繁多,栖身之地却被波涛逼窄。渔网是人制造的祸害,甘美的食物已经成为灾厄。它们纷纷都很可口,但品类高下应当分别清楚。微小的生物如果有人真正知晓其价值,即使捐弃生命也不足为惜。

春寒偶书浮云匿晨晖,▯雹惊春昼。天公号令乖,隂晴变何骤?小径践芳泥,通渠走寒溜。风颠万木偃,气凛重帏透。鹓鸾防巢翔,奈此羣雏防?拥炉乌薪然,双手慵出袖。褰帏望空明,屋角见遥岫。良朋不可招,块处惭孤陋。青青桃叶长,奕奕兰花秀。长吟曷咨嗟?佳晨去难又。茘子歌炎精孕秀,多灵植。茘子佳名,闻自昔。綘囊剖雪,出雕盘。寻常百果,无顔色。闽天六月,雨初晴。星火荧煌,耀川泽。欻如彩鳯戯翺翔,烂若彤云堆翕爀。中郎栽品三十二,陈紫芳红,冠流匹。盐蒸蜜渍,尚絶伦。啄鲜空羡,南飞翼。我闻宣和全盛时,贡输不减开元日。涪州距雍,已云逺。况此奔驰,来海侧。绣衣中使,动輶车。黄纸封林,遍阡陌。浮航走辙,空四郡。妙品人间,无复得。似闻供御,只纎毫。往往尽入,公侯宅。骊山废苑,狐兔静。艮岳新宫,鼙鼓急。繁华今古,共凄凉。绕树行吟,悲野客。西风刮地,战尘昬。一听胡笳,双涙滴。

屏山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二     宋 刘子翚 撰诗法石见李汉老叅政我识今朝李翰林,十年隔絶,飞寸心,素书每逢双鲤得。云路欲倚长梯寻翰林,昔叅建炎政,想见中兴人物盛。方圎龃龉不足论,角巾雅有江湖兴。玉堂草诏褫凶魂,丹陛陈谟发天听。介圭便合趣公还,只今宻勿才稀并,自怜随牒东南奔,假道因得登龙门。怪余髯面益老矣,一笑问劳情弥敦。僧坊萧萧逺阛阓,岂料飘零获清对?牛行【公旧居名】尚忆王相宅,曩日交游几人在?浊酒青灯梦寐间,九州四海烟尘内,区区王事今有程,暂见复别难为情。长亭唤马一凄断,璧月晓堕桐花城。归田声色家有穽轩,裳仕之囚,▯行不知迷,今将返吾庐。爱慕洗余习,清虚乐孤游。亭亭隐仙岩,迎人入双眸。稻色黄莾莾,溪光碧油油。佳树残照满高穹,乱云流乍参樵牧羣。辞气不婉柔,性有书史癖。时逢甲兵休,斯怀倘遂全曩志,不必酬。省拱辰山豺狼已烟销,言归省先茔,岂无消息至,怵惕意自惊。兵戈道孔由,不折寸草茎,神物隂有防,凶威肃其狞。敬瞻垅阙,云堕泪眶睫盈,如承慈穆顔,如闻謦咳声。道余孤风存,泽本遗爱成。昔我罹祸苦,结庐傍佳城,哀慕寜有极,忽忽时序更。惭愧旧巢乌,常绕松柏鸣。士特赠笔书成痴,传成癖。平生识字真无益,笔扛鼎,思涌泉。何如蹶张强弩,▯管城,雅贶情虽重,感此囏难拙于用。君不见,翠华南渡江,江路八百里。胡儿饮马镜湖邉,不逢汉兵胡自止。只今城阙多旌旗,报国拟将雕面儿。长星吐彗,南扫北转祸为福,须乘时。虎头心事不能已,劝君莫弄毛锥子。谕俗十二首故园丧乱余,归来复何有?

译春寒偶然记事 浮云藏匿了早晨的阳光,雨雹惊扰春日白昼。天公的号令失常,阴晴为何变换得这样突然?小路被踩得芳泥四溅,沟渠中流着寒冷的水。狂风吹倒万木,凛冽寒气穿透重重帷幕。鹓鸾还要防守巢穴、飞翔觅食,怎奈还有这一群雏鸟?拥炉燃烧乌木柴,两手懒得伸出衣袖。撩起帷帐眺望天空,只见屋角露出远山。好朋友无法招来相聚,独自困居,惭愧于自己的孤陋。青青的桃叶正在生长,盛放的兰花鲜明秀丽。面对这样的长日,只能长吟叹息;美好的清晨一去,便难以重来。荔枝歌 炎帝之精孕育秀美,多种灵异的植物由此生长。荔枝这个美名,自古以来便广为人知。剖开红色果囊,雪白果肉便从雕花盘中显现;寻常百果在它面前都失去颜色。闽地六月,雨后初晴,星火般的荔枝光彩灿烂,照耀山川泽国。忽然如彩凤嬉戏翱翔,灿烂又如红云堆积而炽盛。中郎所栽的品种有三十二种,陈紫、芳红,冠绝同类。即使盐蒸蜜渍,也仍然无比美味;鸟儿想啄食新鲜荔枝,只能徒然羡慕南飞的羽翼。我听说宣和年间全盛之时,进贡运输的荔枝不减于开元年间。涪州距离雍地,已经算遥远;何况还要奔驰运到海边。绣衣中使一出动,便驾着轻车;黄纸封住荔枝林,遍及田间小路。水运陆运奔走,几乎搬空四郡;人间再也得不到这样的珍品。似乎听说供给御用的尚且只有极少一点,往往全部进入公侯之家。骊山的废弃园苑中,狐兔寂静;艮岳的新宫里,战鼓却已急促。古今繁华共同归于凄凉,绕树行吟的只是悲苦的野客。西风刮过大地,战尘昏暗;一听到胡笳声,便双泪直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屏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二 宋刘子翚撰写的诗 在法石见到李汉老参政 我今天才见到李翰林,与你隔绝十年,寸心却飞驰相思;每当收到书信,总是凭双鲤鱼的典故得知消息。想沿着云路、倚着长梯去寻找翰林;当年你参与建炎年间的政事,可以想见中兴时人才鼎盛。方圆不合之类的事情不值得谈论,你戴角巾,自有寄情江湖的雅兴。在玉堂起草诏书,能使凶人的魂魄被剥夺;在丹墀前陈述谋略,能使天子听闻。你本来正合应当带着符节赶快回朝,只是如今能够处理机密政务的人才很少。我可怜自己随文书奔走于东南,借道而来,因而得以登上你的龙门。惊怪我胡须满面而更加衰老,你一笑问候劳苦之情反而更加深厚。僧舍萧瑟,远离闹市,哪里料到漂泊之中还能获得这样清雅的会面?牛行【公旧居之名】还使人忆起王相的宅第;往日的交游如今还有几人在?浊酒青灯之间只能在梦中相见,九州四海都处于烟尘之中。区区公务如今已有行程,短暂相见后又要分别,实在难以为情。长亭中唤马,令人凄然断肠;如璧的月亮在拂晓坠落到桐花城。归田 声色之家设有深坑和高台,做官仕进如同囚徒;昏昧地行走而不知迷失,如今将要返回我的草庐。爱好和羡慕已经洗去余习,喜欢清静虚淡,乐于独自游赏。亭亭的山峰隐在仙岩之间,迎面映入双眼。稻田一片金黄,溪水碧绿油润。佳树被残阳照满高空,乱云流动,忽然间夹杂着樵夫和牧童的群体。我的言辞气质并不婉柔,性情上有嗜好书史的癖好。若时逢甲兵止息,这一心愿倘能实现,从前的志向也就不必再求报偿。省视拱辰山 豺狼般的战乱已经如烟消散,我说要回去省视先人的坟茔,难道还没有消息传来吗?内心惊惧不安,自然惶恐。兵戈之中道路仍然通行,却没有折断一茎寸草;神灵暗中有所防护,使凶恶的威势也肃然收敛。恭敬地瞻望坟墓,云影仿佛坠入盈满泪水的眼眶;好像承接到慈祥肃穆的容颜,好像听见咳嗽声。先人的遗风仍在,遗留下的恩泽也已化为爱民之德。往昔我遭受灾祸之苦,结庐在佳城旁边;哀伤思慕哪里有尽头,恍惚之间时序已经更替。惭愧那旧巢中的乌鸦,常常绕着松柏鸣叫。士特赠笔 我痴迷于写书,嗜好传道。平生认识文字,实在没有什么用处;笔虽有扛鼎之力,文思也如泉涌,又哪里比得上张弩奋力杀敌?弦与笔管,您的雅赠情意虽重,只是感叹我在艰难时世中,才华拙劣而无从施展。你难道没有看见,翠华向南渡过长江,江路有八百里?胡人曾在镜湖边饮马,若不是汉兵阻挡,胡人怎会自行停止?如今城阙间满是旌旗,我想雕面刺字,投身报国。长星吐出彗尾,向南扫荡,转祸为福,必须趁此时机。虎头的心事不能停止,劝你不要再玩弄毛笔了。劝诫世俗十二首 故园经历战乱之后,我回来又还剩下什么?邻人虽然庆幸我还活着,但忧愁憔悴,已经成了老翁。我要说起寇盗来时的情形:白刃穿过田地,人们惊慌奔逃而不知道路,夜里踩着人的尸

邻人虽喜在,忧悴成老叟。为言冦来时,白刃穿田畆,惊忙不知路,夜踏人尸走。屋庐成飞烟,囊橐无暇取,匹夫快恩雠,王法谁为守?艰难厯冬夏,迁徙徧林薮。深虞逻冦知,儿啼扼其口。树皮为衣裳,树根作粮糗。还家生理尽,黑瘦面如狗。语翁翁:「勿悲,祸福较长乆。」东家红巾郎,长大好身手。荒荒战塲中,头白骨先朽。西村人渐归,撑住烧残屋;东村但蒿莱,死者无人哭。昔兹号富穰,被祸尤残酷。二三里中,豪丧乱身,为僇遗骸,怅莫掩。饥鸢啄其腹,岂无平生时,意气凌乡曲,锥刀剥微利,舞智欺惸独。锦囊收地劵奕叶相传续。只今邻叟耕,嵗嵗输官谷。尔曹何颛愚,人生固多欲。何州无战争?闽粤祸未销。或言杀子因厉气,由此招蛮陬。地瘠狭,世业患不饶。生女奁分赀,生男野分苖。往往衣冠门,继嗣无双。髫前知饮啄,定妄以人力侥。三纲旣自絶,余泽岂更遥?王化乆淘漉,刑章亦昭昭。那无防犊慈,恩勤愧鸱鸮寃报?且勿论兹义,古所标。愚氓扰潢池,艰难亦常态。簪绅有包藏,事异吁可怪。豺声乆伺乱,鲸戮终何悔。游言张凶熖,巧谍移机防。初如卵殻微,跐践悉糜碎。养成羽翮雄,飞掣韝绳外。剪鉏淹嵗月,螫毒弥疆界。向来诘端由,罪白不容盖。南冠囚载路,东市诛其最。隆寛俗与新,侥幸汝勿再。野人厌羮藜,家有庖丁刀,徒夸批导手,肯念耕稼劳?隐然肉山雄,畏彼尺棰操。春泥卧寒野,夜月犁东皋。辛勤力以尽,毂觳祸岂逃?谁无恻隐心,鲜能胜贪饕。盖帷犹示恩,况异犬马曹?扇马严内仗,貂珰侍宸阍。哀哉,里闾间刀阉逮鸡豚,放麑识忠荩,母卵着格言。矧利肥甘躯,絶其孳息源,难消爱欲心。物物天性存,逆情气必戾,顺化生乃蕃。谁开口腹谋,无乃伤仁恩?粤人多悍骄,风声亦惟旧。儿童仅胜衣,挟棰相格鬬,艺精气益横,质化心忘。陋家饶喜称侠,世乱甘为冦。岂伊天性然,习俗所成就。吾闻互乡童翺翔,圣贤囿隐豹,弄斓斑攻驹,发驰骤佩觽。尔何知义方,得无谬。村南井欲干,晓汲盈瓢,浊饮。浊不足言,奈此田畆涸,咿哑龙骨响,焕烂阳乌虐。良农无他营,辛苦事东作。春苖何葱芊,秋刈何稀薄。我虽食有余,念彼心不乐。乞灵走羣祀,晩电明霍霍。屯膏竟未施,天意自难度。震雷霹,枯松顽龙失其据。浮云三日,▯盈畆。复他注:商羊舞未休,旱魃消何遽?稍寛人心,切仰荷天恩。布稻畦,褭连颠,挼穗给朝饫。菜畦擢新萌,荡涤死羣蠧。嵗俭民怨咨,时丰家悦豫。青青寒莠色,亦复贪雨露。兹乡山水佳,昔乃为盗窟。吾庐已煨烬,荒草▯兀兀▯。东大梨树,惟此为旧物。

译体逃走。房屋化为飞烟,财物行囊来不及取;普通人只图一时快意、报仇雪恨,王法还有谁来守护?艰难地熬过冬夏,迁徙遍及山林草莽。深怕巡逻的寇盗发现,孩子一哭便赶紧捂住他的嘴。树皮拿来做衣服,树根拿来作粮食。回到家中,生计已经全无,面色又黑又瘦,像狗一样。对老翁说:不要悲伤,祸福比较起来总会有长久和短暂。东边邻家的红巾少年,长大后身强力壮、很有本领;在荒凉的战场上,头发先白,骨头反而先朽。西村的人渐渐归来,支撑着烧残的房屋;东村只剩蒿草,死者无人哭祭。从前这里号称富足丰收,遭受灾祸尤其残酷。方圆二三里之内,豪强丧乱其身,尸骸被弃,令人惆怅而无人掩埋。饥饿的鸢鸟啄食他们的腹部;难道他们平生没有显赫之时吗?当年意气凌驾乡里,靠锥刀小利剥削人,又卖弄智巧欺凌孤弱。锦囊中收藏的地契,世世代代相传接续。如今邻家老翁下田耕作,年年向官府输纳粮食。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这样愚昧?人生本来就有很多欲望。哪个州没有战争?闽地和粤地的灾祸还未平息。有人说,杀害幼子是因为厉气所致,因此招来蛮荒之地的灾祸。土地贫瘠狭小,世代经营的产业担忧不能丰饶。生女儿,嫁妆便要分去资财;生男孩,田地也要分给他。往往是有衣冠的门户,却没有双全的继嗣。孩子尚未长成,便知道饮食,难道一定要妄想靠人力侥幸求得富足吗?三纲既然自行断绝,余下的恩泽难道还会久远吗?王化长久淘洗陶冶,刑法章程也明明白白。难道没有保护幼犊的慈爱吗?难道不惭愧于鸱鸮因忘恩而遭报吗?暂且不论这些道理,这些本来就是古人所标举的。愚昧百姓扰乱地方,艰难也成了常态。簪缨士绅中却有人包藏祸心,事情竟然如此异常,实在可怪。豺狼般的声音长期窥伺动乱,像鲸鱼一样的屠戮最终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流言扩张凶焰,巧诈的谍言转移了防备的方向。起初事情像蛋壳一样微小,一经践踏便全都糜碎;养成羽翼雄健之后,便飞驰冲出鞲绳之外。铲除它拖延了岁月,毒害却越过疆界。过去追问事情的原由,罪证白白显露,不容掩盖。戴着南冠的囚徒载满道路,东市只诛杀其中罪行最重的。宽厚的政令使风俗更新,侥幸作恶之心,你们不要再有。乡野人厌弃藜羹,家中却有厨人的刀;只会夸耀剖割导引的手艺,哪里肯想到耕作的辛劳?暗中养成像肉山一样的强暴势力,却害怕那掌握尺棰的人。春日泥泞中躺卧在寒冷的田野,夜月下耕犁东边的高地。辛勤劳作直到力气耗尽,难道还逃得过车毂倾覆般的灾祸?谁没有恻隐之心,只是很少有人能胜过贪婪和贪食。连盖住尸体的帷幕尚且显示恩德,何况不是犬马一类的东西呢?扇动马匹,严整宫内仪仗;貂珰之臣侍奉宫门。可悲啊,民间却拿刀阉割,甚至追捕鸡豚。放出幼麑尚且知道忠诚,母鸡护卵也足以成为格言。何况以肥甘之物养肥身体,却断绝它们繁殖的根源,实在难以消除贪爱之心。万物各有天性,违逆其性情,气机必然乖戾;顺应自然变化,生命才能繁茂。是谁提出满足口腹的谋划?难道不是伤害仁爱恩德吗?粤地人多半强悍骄横,这种风气也只是沿袭旧俗。孩子刚刚能够穿衣,便拿着棍棒互相搏斗;技艺越精,气焰越加横暴,人的本性也随之改变,内心忘失。陋俗之家还多喜欢自称侠士,世道动乱便甘愿做盗寇。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天性吗?不过是习俗所造成的。我听说互乡的孩子也能飞扬驰骋,圣贤之人却把隐豹藏在园囿;有人玩弄斑斓之物去攻击幼马,发足奔驰而佩带觿角。你怎么知道教导孩子合乎义方?难道没有谬误吗?村南的井快要干了,清晨汲水只能装满一个瓢,喝下去还很浑浊。水浑浊本不足说,怎奈田地也干涸了;汲水的咿哑龙骨声不断,灼热的太阳如金乌肆虐。勤劳的农民没有别的营生,只能辛苦从事春耕。春苗多么葱郁,秋收却多么稀薄。我虽然粮食有余,却想到他们内心并不快乐。于是祈求神灵,奔走于各处祭祀;傍晚雷电闪耀。可惜上天积蓄的雨水终究没有施下,天意实在难以揣测。震雷劈裂长空,枯松仿佛顽龙失去了凭据。浮云连绵三日,雨水盈满田亩。又有注说:商羊起舞还没有停止,旱魃之灾为什么这样快就消除?人心稍稍宽慰,都切切仰赖、感荷上天的恩德。稻苗布满田畦,柔茎连绵倾斜,搓取稻穗以供早晨饱食。菜畦里抽出新芽,洗涤除去了死去的群虫。年成歉收,百姓怨声叹息;时令丰收,家家喜悦。青色的寒草,即使如此也贪恋雨露。这里的山水很美,从前却成了盗寇的巢窟。我的房屋已经烧成灰烬,荒草丛生,一片高低不平。东边有一棵大梨树,只有它还是旧日

火烧枝叶尽,老本更竒崛。众鸟罢高栖,空庭失清樾。邻儿利薪防,往往肆戕伐。岂知昻霄势长养,自毫末寒堤孤碓在废圃,鸣泉出衡茅。且经营霜霰,莫仓猝。

译的遗物。大火烧尽枝叶,老树根干却更加奇崛。群鸟不再高高栖息,空庭失去了清幽的树荫。邻家孩子贪图柴薪,常常任意砍伐。哪里知道它凌云的气势还在不断滋长?从细小枝芽开始,寒堤旁孤独的水碓还在废圃中,鸣泉从衡茅屋旁流出。姑且经营整治,抵御霜雪,不要仓促行事。

未须葺吾庐,且复修吾仓。求安当卜居,求饱当聚粮。营生力有限,先此计颇长。去年稻盈畦,避冦不得将新芽,▯后白卧穗霜中黄。鳏惸有饥色,冦衅余稻粮,解衣易升斗糠粃,随风扬。休嗟昔艰难,喜兹嵗丰穰。邻翕为人耕,贮粟不盈箱。溪头廪与囷,累累已相望。县▯挂德音,尽弛今年租,旄倪发懽謡,助达和气,舒皇恩施甚厚,疲瘵望少苏。吁嗟!吏舞文,诏纸墨未渝,借贷尽白着,勾稽穷宿逋,掊克倘归,公民贫犹乐输,量权徴倍耗,夤缘窃其余,寜逢盗剽攘,厌闻吏追呼。盗奸乆必戢,吏奸无由鉏,雷霆不言威,肉食忍自诬。故态勿狃习,穷阎勿侵渔。勿谓天听高,勿谓黔首愚。清江行渔翁一棹老清波,稚子学语能渔歌。日暮沙头寒▯竹▯,余船角乱堆蓑鬻残。小鲜仍自鲙,湖海茫茫醉乡内。夜防酒渴潄寒流,月照芦花上蓬背。听詹温之弹琴歌鸣琴艺精,非小道。可惜温之,今已老。玲琅一鼓,万象春。铁面霜髯,不枯槁。自言寡知音,求我为作歌。号宫韵角,可听不可状。锦肠绣舌,空吟哦。吾意其一气之清浊,两曜之晦明,山河之结融,雷霆风雨之震惊。包罗具七弦,开阖造化由人心。又疑夫尧禹之躬行,丘轲之立言,瞿▯之同归,百家诸子之纷然更厯千万古,此意不灭丝桐间。涤除浮虑,清荡摩愁。襟开琴之气象,广如此。欲媚俗耳,知难哉。寒缸烧涸,夜向防。罢琴归矣。我欲眠,梦跨冰轮出瑶海,一笑碌碌瀛洲仙。鵞峯居士以地黄遗病翁,因为作引。君不见咸阳之原,泾渭之间,灵苖丛生,緑芊绵。春风莽莽,胶晴烟。天马嚼龁,黄金涎渴,喷清浪香浮川。年深骏足宵腾迈,目有神光破昏昧。方经夸异,倘不诬?伊人服之,功必倍。君家种药南山隅,紫花褐实连庭除。长镵斸掘动云壤,婉婉尽防生龙须。饮之清醥,观其德,宛如君子弥温克浮沉,讵恤世论量?蒸曝益见中腴泽。我年三十号病翁,空斋药杵声珑冬。未能医国惭君赐,旧书且读蝇头字。莱孙歌屯田词,考功诗。白水之白,钟此竒。钩章棘句,凌万象。逸兴高情,俱一时。耆卿骨朽,士特死涧谷。错莫无晶辉,后生俊秀何其寡。吾宗喜有莱孙者,双瞳点漆,面如水。一见使我心神写。读书已通经学,赋已知律。只今年十三,吐气成五色。骊珠出海,夜生光。突笴流▯,追莫及。人材有价,谁能私。不妨乃翁,聊誉儿。囊中彩笔今付汝,往继二妙声名驰。梦仙謡【并引】刘致明梦与七客游仙,胡原仲与焉。其事甚异,致明清修纯实,非夸诞人也。因为作謡以记之。他时二人凌虚诵此謡,当怀所谓病翁者耶?鵞子峯前波色清,刘郎防山无俗情。癯儒自昔有仙骨,夜梦体飞如叶轻云中不识朝天路,双童导我凌空去。侧身度岩隈,盘盘复回回。翛然意往形不碍石窟藓窦俄天开乘槎夜泛牛女渡,鞭鸾晓入金银台。花深不逢人,时闻佩环声仙翁睡起方结袜见客坦易无崖垠。击蒙冀埀矜,叩妙获一言。七情汩心,心愦昏窒。欲如水,澄其源。臼中防咀药手撮仍见分。旁有泠泠泉,三潄乃尽吞。驻红却白非难事,贪生虑死真愚计当时同游七姓俱,但记古月成胡字。尘缘未断不得畱,海风吹过蓬瀛洲。觉来▯户▯蒙晓玉镜晶晶堕松杪。云际防刘致中红绡千树,桃雪縠万株,李柘叶青青如鼠耳。横山渡口,浪成堆,认得刘郎船子来。物情时事不须説,且喜新嵗同▯杯。少年鼻哂轻流俗,敛锐收豪今碌碌。敝裘常带客尘缁,双鬂不如春草緑。东风吹愁入我心,使我啸叹成悲吟。问君底事乆畱此?曷不聨镳归故林。怀旧歌黄茅生烟,暗村落,浩歌无复当时乐。邻家酒熟,逆鼻香,一醉乾坤堕▯漠。防芳屡过埀玉轩,义鱼夜上浮清阁。鬬牌击皷多伎俩,我独旁观惟大噱。惊烽入座,欢难保,幸得身存他勿道。吾宗潜武卧空棺,衮臣兄弟埋荒草。当时醉舞向花下,緑鬂朱顔各鲜好。隙驹风烛尚须臾,数子凋零不待老。死生细事从渠夭,莫学儿女相哀怜。一▯容膝可终隐,冦盗扰扰今连年。王师诛鉏有漏网,死灰熖熖犹思然。忧煎过计秪自恼,且但努力耕吾田。夜过王勉仲家,宿酒数行,为作此歌。遥林带雪,迷村疃。伶俜一马,行无伴。故人家住丁坂头,停骖邂逅,成清欵。犯寒知我犹空腹,地炉然薪,架红玉。花瓷汤酒欲生香,竹外庖厨闻刴肉。夫君不有中馈贤,咄嗟办此,何神速。酒酣意气悲荆棘,尚忆朱甍旧时宅。豺狼得志竟何成,至今人骨如霜白。乱离少有阖门在,漂荡俄惊五年隔。数畆荒田已失耕,一间茅屋仍畱客。客情主意懽难尽,短腊穷冬,春欲近。明朝分手更愁人,且覆清觞莫畱賸。夏日吟

译不必先修葺我的房屋,暂且先修整我的粮仓。求得安居应当选择住处,求得饱食应当聚集粮食。经营生计的力量有限,先作这件事,计策很是长远。去年稻谷已经满了田畦,却因躲避寇盗,不能把新穗收取;雨后白色的稻穗倒伏,霜中渐渐变黄。鳏夫和孤苦之人面有饥色,寇盗作乱后只剩下些稻粮;只好解下衣服换取一升一斗的糠粃,任它随风飘扬。不要再叹息往日的艰难,庆幸今年获得丰收。邻里聚集替人耕作,储藏的粟米还装不满箱子。溪头的粮廪和谷仓,一座座已经相望可见。县里悬挂着皇帝的恩诏,全部免除今年的租税;老人和孩子发出欢快的歌谣,帮助传达和气,舒展皇恩。恩施实在深厚,疲病困苦的百姓盼望稍得苏息。唉!官吏舞文弄法,诏书的纸墨还未干,借贷却全都被说成白欠;又勾稽追查历年的旧欠。若贪求剥削的人归来,即使百姓贫困,仍然乐于输纳;估量权衡、征收加倍,损耗尽多,又借机窃取其中余利。宁可遇到盗贼抢掠,也厌听官吏追呼。盗贼的奸恶久后终会收敛,官吏的奸恶却无从铲除;雷霆不必发言自有威势,身居高位的人怎忍心自行诬陷百姓?不要习惯旧日的恶态,不要侵扰搜刮穷困的民户。不要说上天听得高远,也不要说百姓愚昧无知。清江行 渔翁驾一叶小舟,老在清澈的江波上;小孩子学会说话,便能唱渔歌。日暮时沙头寒烟笼罩着竹林,余下的船只杂乱地停泊,堆着破旧的蓑衣。小鱼仍可切成鱼脍,湖海茫茫,都仿佛在醉乡之中。夜里口渴,便饮漱寒冷的江流;月光照着芦花,也照上蓬船的船背。听詹温之弹琴歌 弹琴的技艺精妙,并不是小道。可惜詹温之如今已经老了。琴声一奏,玲珑铿锵,万象仿佛都迎来春天;铁色的面容、霜白的胡须,却并不显得枯槁。他说自己少有知音,希望我为他作歌。宫音角韵,可以听见,却无法形容。锦绣般的心肠、绣花般的舌头,只能徒然吟哦。我想,琴声所包含的,或许是一气的清浊、日月的晦明、山河的凝结与融和、雷霆风雨的震动惊鸣;一切都包罗在七弦之中,造化的开合由人的心意来驱动。我又怀疑,其中还包含尧、禹亲身实行的事业,孔丘、孟轲建立的言论,瞿昙、老子等殊途同归的道理,以及百家诸子纷然更替、历经千万古而不灭的精神。这种心意,在丝桐之间永远不会消失。它能洗除浮躁的思虑,清荡内心的忧愁;琴的气象使胸襟开阔,广大正是如此。若想取悦世俗的耳朵,知道那是很难的。寒灯的油已经烧干,夜色将尽。琴也弹完了,回去吧。我想睡了,梦中跨上冰轮,飞出瑶海;一笑看轻忙碌的瀛洲仙人。鹅峰居士把地黄送给病翁,因此作这篇序引。你难道没有见过咸阳原野、泾水渭水之间吗?灵异的地黄苗丛生,青绿绵延。春风浩荡,晴日烟霭凝结;天马咀嚼地黄,流下如黄金般的涎液,喷出清香的水浪,香气浮满川流。年深日久,骏马连夜奔驰,眼中有神光,可以冲破昏暗;正经过夸说奇异的时候,倘若这些话没有虚妄,那么人服食它,功效一定加倍。您家在南山角落种药,紫花褐色果实连着庭院。用长镵挖掘,翻动云气般的土壤,柔软的根须全都像龙须。把它煎饮于清醥之中,观察它的功德,宛如君子更加温厚而能自我克制;任凭沉浮,哪里在意世人的议论衡量?蒸晒之后,更能看见其中丰润的精华。我三十岁便号称病翁,空斋里药杵声铿然。不能医治国家,惭愧接受您的赠药;姑且还读旧书,辨认蝇头小字。莱孙歌 屯田之词,考功之诗,白水的白色,集中于此奇才。钩章棘句,凌驾万象;飘逸的兴致、高雅的情怀,都集中在一时。柳永已经骨朽,士特也死在山涧,世间错杂昏暗而没有光辉,后世俊秀人才为什么这样少?我们宗族幸好有莱孙这个孩子,双眼黑亮如漆,面容清润如水;一见到他,便使我心神舒展。他读书已经通晓经学,作赋也知道格律。如今只有十三岁,吐出的话语便能化成五色文章。骊龙之珠出于海中,夜里自然发光;突出的文笔、流转的弦音,别人追赶也赶不上。人才自有价值,谁能私自占有?不妨让我这个老父亲姑且夸赞儿子。如今把囊中的彩笔交给你,希望你继承“二妙”的声名,使它远播。梦仙谣【并序】刘致明梦见与七位客人同游仙境,胡原仲也在其中。事情十分奇异;致明清正自修、纯厚诚实,并不是喜欢夸诞的人。因此作这首歌谣来记述此事。将来有一天,这两个人凌空诵读此谣时,是否还会想到我这个所谓的病翁呢?鹅子峰前水波清澈,刘郎游山而无世俗之情。清瘦的儒生自古便有仙人骨相,夜梦中身体飞翔,轻如叶片。云中不知通往朝天之路,两个童子引导我凌空而去。侧身越过山岩曲隈,盘旋回转,曲折不尽。飘然任意而行,身体仿佛不受形骸阻碍;石窟和石孔上的苔藓忽然裂开,天空显现。乘木筏在夜间泛过牛女渡口,清晨鞭策鸾鸟进入金银台。花深处见不到人,却时时听见佩环声。仙翁睡起,才系好袜子,见到客人便坦荡平易,胸怀没有边际。我请求他怜悯启蒙之人,叩问玄妙之理,得到一句指教。七情搅乱心神,使心中昏乱闭塞;想要像水一样,先澄清它的源头。药臼中传来咀嚼药物的声音,仙人用手抓取,仍然分给我一些。使红颜长驻、白发转黑并非难事,但贪生怕死实在是愚蠢的打算。当时同游的七人各有姓氏,只记得“古月”合起来成为“胡”字。尘世因缘尚未断绝,不能留在这里;海风吹过蓬莱瀛洲。醒来时窗户昏蒙,天将破晓;如玉镜般晶莹的月亮,正坠在松树梢头。云际送刘致中 千树桃花红绡般灿烂,万株桃花如雪色的绉纱;李树、柘树的叶子青青,像老鼠的耳朵。横山渡口,浪涛堆叠;认得刘郎的小船来了。世态人情和时局变迁不必说了,姑且高兴新年又能共同举杯。少年时曾嗤笑轻视流俗,如今收敛锋芒、收起豪气,竟变得庸碌。破旧的皮衣常常带着旅尘染黑,两鬓也不如春草那样青绿。东风把愁绪吹进我的心中,使我长啸叹息,变成悲吟。问你为什么长久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并马同行,回到故乡的树林?怀旧歌 黄茅草上升起烟雾,遮暗了村落;再也没有当年那样放声高歌的快乐。邻家酒已酿熟,香气冲鼻;一醉之后,天地仿佛坠入空茫。芳草屡屡经过垂玉轩,夜里义鱼游上清幽的楼阁。斗牌击鼓,各自施展许多伎俩,只有我在旁观看,放声大笑。惊人的烽火烧进座席,欢乐难以保全,幸好我还活着,其他事情就不要再说了。我们宗族的潜武躺在空棺中,衮臣兄弟埋在荒草下。当年醉舞花下,绿鬓朱颜都鲜艳美好。光阴如隙中之驹、风前之烛,不过片刻;几个人还没等到老年便已凋零。死生只是小事,任凭他们早夭吧,不要学儿女那样互相哀怜。一扇窗便足以容膝,完全可以终身隐居;只是寇盗纷扰,如今已经接连多年。王师诛除叛乱仍有漏网之徒,死灰般的火焰还想着重新燃烧。忧虑煎熬、过度谋划只会自寻烦恼,姑且努力耕种我的田地吧。夜里经过王勉仲家,几杯宿酒下肚,写下这首歌。远处的树林带着积雪,村落迷蒙难辨。一匹孤单的马,行走时没有同伴。故友的家住在丁坂头,我停下马偶然相逢,便成了一番清雅的款待。冒着寒气,他知道我还空着肚子;地炉燃起柴薪,架上红炭。花瓷杯中的汤酒将要飘香,竹林外的厨房又传来剁肉声。若不是夫人贤能主持家务,怎么能在顷刻之间办得这样迅速?酒意酣畅,意气激昂,却悲叹荆棘遍地,还忆起从前朱瓦高屋的住宅。豺狼得志最终成就了什么?直到如今,人的白骨仍像霜雪一样惨白。战乱离散中,很少有一家能全家保全;漂泊之间,忽然惊觉已经相隔五年。几亩荒田早已失去耕种,一间茅屋却仍然留客。客人的情意和主人的心意欢乐得难以尽兴;短暂的腊月穷冬,春天已经将近。明天分别,更令人忧愁;姑且再斟满清酒,不要留下剩余。夏日吟

君不见长安公侯家,六月不知暑,扇车起长风,冰槛沥寒▯,重櫩防屋,昼生隂,反易天时在谈吐。又不见五陵富豪儿,炎天多快意,雪縠曵轻,明珍盘嚼甘脆,蛾眉皓齿,发清歌洒酒,筠枝集蝇蚋。何如野客歌沧浪,万事不理心清凉,流金铄石未为苦,势利如火焚中肠。莱孙求墨并以诗与之何年老乌龙,排山折其角?渔人网得之,澄渊起雷雹,异物世常猜。神光夜潜觉,流传嵗月深,质槁纹斑剥。漆简射晶荧,▯圭靡雕琢。孰谓乔松烟能成此坚确?晴▯试墨池,云雾生掌握。只恐化蜿蜒,飞腾入▯邈。莱孙真可儿,句法有家学。赠汝囊中珍,惭余鼻端斵。刘致中惠▯炎熇气如焚,块坐惟兀兀。刘侯惠甘▯,胸次防溟渤,丰肤素浪浮翠,理霜刀刜。因思少年时,窥园步清樾,百金酬地主。熟蔕香可揭,鄙怀须一快,聊效野人龁种▯。虽贱工爱,防渠敢忽薅芸,治其烦灌漑,滋其竭,自然子母繁,翠蔓相连结。种▯诚有道,养民岂无术?噫!余夙昔知此意,未及物。白水见梅忆士特去年看梅时,中郎共开樽。今年看梅时,独招中郎魂。悲欢聚防谁作恼?拟欲问春,春不言。送谢中莹相别梦悠悠,相逢懽草草。送君跃马临长道,十年顦顇向尘埃。一叚精神摧不老。与纯臣原仲温其煑鱼羮众賔防高堂,嘉鱼脱重渊,双鳃尚呀呷,緑藻仍牵连。厨人起揎袖,刀杌鸣铿然,断尾頳縠碎,批鳞玉花翩。云雷蓊深釜,清泉已遥传。投葱裂素丝,裁姜落金钱。陶瓯举筠箸,更觉真味全。细纹松江鲈,缩颈槎头鳊。吾侪但知饱,美恶无弃捐。何论调羮手,聊复试小鲜。余柑炎方橄榄佳,余柑岂苖裔?风姿虽小殊,气韵乃酷似。骍顔澁吻,余髣髴清甘。至侯门收寸长,粉骨成珍剂。犹闻杂蜜草,少转森严味。竒才用不专,虽用何殊弃?端如效苦言,逆耳多嫌忌。弃果事可伤,违言德之累。悦口易逢知,感兹发长喟。打鱼歌西溪观鱼,仍开樽。鸣榔隐隐,沉烟村。吾人岂有竭泽意?澒洞四际,鱼龙奔惊。潜初见,穿乱藻,亟遁转觉迷深源。向非驱廹,羣党聚罩,防徒使波涛浑。巨鳞足供数客饱,银刀▯碎不足论。吁嗟!神物未变化,暴骨砧杌,寜非寃?江湖万里,厌游泳。失地斗水,能为恩。临流解网,意亦厚。诱以芳饵,仍争吞。因悲揺尾向数罟,岂异俯首縻华轩?慨然投簪起太息,归思已逐▯鸿鶱。潭溪十咏悠然堂吾庐犹未完,作意创此堂。悠然见南山,高风邈相望。賔至聊共娱,无賔自徜徉。海棠洲煌煌海棠洲,锦树临清湾。常恨湾头风,吹花走潺湲,潺湲去不息,花亦无由还。醒心泉藤萝拨不开,石窦一镜明。携瓢酌清甘,漻然莹心神。我病不能酌,时来听泠泠。怀新亭茅檐入竹低,旷野时寓目。寂寂农家春,新秧满田緑。何时稻登场?秋山响蓬朴。宴坐岩青青椃树林下,防苍藓石,幽人宴坐时,怀抱忘其适,不见暮樵归,寒山▯中碧。山馆春林绕舍,青门馆终日静,吾心乐有余。所寓皆胜境,更凿庭下池,溶溶浸山影。凉隂轩北▯何所见?疎竹杂遥岑,凉颷思有无。虚檐动萧森,此兴何由尽?移床入翠隂。橘林木奴困,新移憔悴,雪霜侵,呼童剪其顚,割爱虑已深,防待春气回,青枝补故林。莲池莲池一畆余,弥弥吞众流。花繁不近堤,欲往无方。舟不及,池中鱼随波自沉浮。南溪聊为溪上游,一步一回顾。悠悠出山,水浩浩无停注。惟有旧溪声,万古流不去。兼道携古墨来,墨面龙纹,墨背识云:“保大九年奉勑造,长春殿供御龙印香煤。”旁又识云:“墨务官臣庭邽,监官臣夷中,臣子和,臣卞等进。”盖江南李氏物也,感之,为作此诗。长春殿古生荆荟,犹有前朝遗物,在锦囊珍重出。▯圭双虬刻作蜿蜒态,枯皮剥制弄几刓断玦,精坚磨不杀。吾闻李氏据江左,文采风流高一代,当时好玩不独此器用,往往穷奢汰徴工选技塡御府,不惜千金为赏赉。治兵唐推英卫精,治民汉许龚黄最。惜哉取士不知术,妙手独得庭邽辈。眞主驱驰八极中,荒王逸乐孤城内。汗青得失更谁论?尤物竞为人寳爱。嗟余视此眞粪土,事有至微犹足戒。投文欲往吊江流,幽魂未泯应惭悔。入开善双童肩竹舆,兀兀如乘舟。及兹朝暑微,远访招提幽。苍山望中横,清泉脚底流。所歴已殊胜,况乃穷林邱。僧房在在凉,逢迎足茶瓯。岸帻幽鸟鸣,横琴素烟浮。倦借一榻眠,吾生复何求?薫风溪上来,虚檐防飕飕。开怀若倾倒,忽去不可畱。人间苦炎热,物外常清秋。功名非所期,聊寻赤松游。寄茶与二刘然松煑鼎,山泉冽,枪旗一水,分优劣。鳯饼推开,雪照人。花瓷啜罢,甘潮舌。大刘谈天,紫髯张。小刘逃禅,清兴长。防须酌此,同翺翔。或凌刚风九天上,或泛弱水三山傍。刘兼道猎

译你难道没有见过长安公侯之家吗?六月里不知道暑热,扇车鼓起长风,冰栏滴落寒雨;重重屋檐、深深房屋,白天便生出阴凉,反而能在谈笑之间改变天时。你又难道没有见过五陵的富豪子弟吗?炎热天气里多有快意,轻拖雪白绉纱,精美珍奇的盘中尽享甘脆;蛾眉皓齿的歌女唱起清歌,洒酒取乐,竹枝上聚集着蝇蚋。哪里比得上野客吟唱《沧浪歌》?万事不理,心中自觉清凉;即便流金铄石,也不算痛苦,反倒是势利如火,正在焚烧内心。莱孙求墨,便作诗赠给他 是哪一年,老乌龙冲倒山岭,折断了它的角?渔人把它从网中捕得,清澄深渊顿时如雷雹震动;世间常常猜疑这样的异物。夜里神光暗中显现,流传的岁月久远,质地枯槁,斑纹剥落。漆黑的简牍闪着晶莹光芒,玄色玉圭却没有雕琢。谁说乔松的烟气能够造成这样坚硬的东西?晴窗下试着研墨,仿佛云雾生于掌握之间。只怕它化作蜿蜒之物,飞腾进入幽邈之境。莱孙真是个好孩子,诗句格法有家学渊源。把囊中的珍贵之物赠给你,只惭愧我已无力再施展鼻端斧削般的技巧。刘致中惠赠瓜果 炎热暑气像火一样焚烧,我独自呆坐,木然无聊。刘侯送来甘甜的瓜,使胸襟仿佛面对大海;丰厚的瓜肉如白浪浮着翠色,拿霜利的刀剖开它。因而想起少年时窥看园圃、漫步清凉树荫下的情景,曾用百金酬谢园主人。瓜熟时瓜蒂的香气可以剥取,我这鄙陋的心情也须痛快一番,姑且仿效乡野之人啃食瓜果。即使是低贱的工艺也值得爱惜,又怎敢忽视锄草?替它除去烦杂,勤加灌溉,滋养它将要枯竭的根本,自然便会果实繁多,翠蔓相互连结。种瓜确实有道理,养育百姓难道没有方法吗?唉!我从前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却没有来得及施及万物。在白水见梅花,忆起士特 去年看梅花时,中郎还与我一起开怀饮酒;今年看梅花时,却只能独自招来中郎的魂魄。悲欢离合究竟是谁在制造烦恼?想要问春天,春天却默默无言。送别谢中莹 相别时梦境悠长,相逢时欢乐却匆匆。送你跃马上长道,十年来憔悴地奔波于尘埃之间,而一段精神气概却始终未被摧老。与纯臣、原仲温煮鱼羹 宾客们聚集在高堂,鲜鱼刚从深水中脱出;两鳃还在张合喘息,绿色水藻仍牵连在身上。厨人挽起衣袖,刀砧发出铿然声响;剁下的鱼尾如红色绉纱碎裂,刮去的鱼鳞如玉花纷飞。云气雷声聚集在深锅上,清泉般的汤香已经远远传来。投入葱,撕裂白丝;切下姜片,像落下金钱。举起陶碗,拿起竹箸,越发觉得鱼的真味完整。细纹的松江鲈鱼,缩颈的槎头鳊鱼;我们这些人只知道吃饱,好的坏的都不舍弃。哪里谈得上调羹的高手?姑且再来试食这条小鱼。余柑 南方的橄榄很美,余柑难道不是它的苗裔吗?风姿虽然略有不同,气韵却十分相似。红色的面容、涩苦的嘴唇,余味又仿佛清甜。等到进入侯门,即使只剩寸许长,也会被研成珍贵药剂。还听说要混入蜂蜜和草药,稍稍改变它森严苦涩的味道。奇异的人才若不能专门任用,即使任用又与抛弃有什么不同?正如进献苦口的忠言,逆耳的话常常招人嫌忌。抛弃果实尚且令人痛惜,违背忠言更是德行上的过失。使人口舌愉悦的东西容易得到知遇,想到这里,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打鱼歌 在西溪观鱼,仍然开酒畅饮。敲击船舷的声音隐隐传来,沉沉烟霭笼罩村庄。我们哪里有把水泽全部排干的心思?水势浩荡,四面八方,鱼龙惊奔。鱼儿刚刚潜下又露出水面,穿过纷乱的水藻,急忙逃窜,却反而觉得深水源头更加迷乱。若不是被驱逼,鱼群聚集在罩网中,哪里会使波涛混浊?巨大的鱼鳞足以供几位客人饱餐,细小的银刀鱼便不足一提。唉!神物尚未变化成龙,就暴尸在砧板上,难道不是冤屈吗?江湖万里,原本厌恶游泳;失去大片水域,只剩斗水,也能被看作恩惠。来到水边解开渔网,心意也算厚重;用香美的鱼饵诱引它们,它们仍争相吞食。于是悲叹鱼儿摇尾游向重重渔网,哪里不同于低头被系缚在华美轩车之下?我感慨地丢下簪子起身长叹,归乡之念已经随着鸿雁高飞而去。潭溪十咏 悠然堂 我的房屋还没有完工,先用心创建这座堂。悠然之间看见南山,仰望高尚的风致,遥遥相对。宾客来了,姑且共同娱乐;没有宾客时,自己也自在徜徉。海棠洲 海棠洲光彩灿烂,锦绣般的树木临近清澈的水湾。常常怨恨湾头的风,把花吹进潺潺流水;流水不停地流去,花也没有理由再回来。醒心泉 藤萝遮蔽着,拨不开;石洞中有一面明亮如镜的清泉。带着瓢舀取清甜的泉水,清凉明澈,使心神晶莹。我身体有病,不能舀饮,便时常来听泉水泠泠作响。怀新亭 茅屋檐下连着低垂的竹子,旷野之间不时映入眼帘。农家在春日里寂静无声,新插的秧苗使田野一片碧绿。什么时候稻谷才能登场?到了秋日,山中将响起蓬草和朴树的声音。宴坐岩 青翠的椋树林下,长满苍色苔藓的石头;幽居之人闲坐其中,胸怀舒展而忘却一切。看不见傍晚归来的樵夫,只见寒山在雨中更加碧绿。山馆 春日树林环绕着屋舍,青门馆整天寂静,我心中的快乐无穷。所居之处都是胜景,又在庭院下开凿水池,让粼粼池水浸映山的影子。凉阴轩 北窗能看见什么?稀疏的竹子夹杂着远处的山峰,凉风时有时无。空旷的屋檐下发出萧瑟森然的声响,这种兴致怎么能尽?把床移入翠绿的树荫中。橘林 木奴新近移栽,困顿憔悴,又受到雪霜侵袭。我叫童子剪去它的树梢,割舍它的枝叶,心里实在深感不忍;只等春气回转,让青枝补足旧日的树林。莲池 莲池有一亩多,水势弥漫,吞纳众多水流。荷花繁密,无法靠近堤岸;想要前往却没有办法。小船又不能进入,池中的鱼只随着水波自行沉浮。南溪 姑且在溪边游走,每走一步便回头看一次。溪水悠悠流出山外,水势浩浩荡荡,不停下注。只有旧日溪水的声音,千古流传而不会消失。兼道带来一块古墨,墨面有龙纹,墨背刻着识语:“保大九年奉勑造,长春殿供御龙印香煤。”旁边又刻着:“墨务官臣庭邽,监官臣夷中,臣子和,臣卞等进。”这大概是江南李氏的遗物。我对此有所感触,作了这首诗。长春殿的旧址如今生满荆棘杂草,仍有前朝遗物,藏在锦囊中珍重取出。玄圭上刻着两条虬龙,盘曲如蜿蜒之状;枯朽的外皮剥落,制作时几乎磨断成残缺的玉玦,但质地精坚,怎么磨也不会损坏。我听说李氏占据江左时,文采风流冠绝一代;当时喜爱珍玩,不只是使用此器,往往穷奢极欲,搜求工匠、选取技艺,把珍物充满御府,不惜用千金赏赐。论治兵,唐代推许英、卫;论治民,汉代称许龚遂、黄霸。可惜选拔人才不知道方法,只得到庭邽一类的巧匠。真正的君主驰骋于八极之中,荒淫的君王却沉溺逸乐于孤城之内。史册上的得失,还有谁来议论?奇珍异物反而争相被人当作宝物珍爱。可叹我看这东西真如粪土,但事情即使极其微小,也足以作为警戒。我想投下文章,前往凭吊江水;幽冥中的魂魄如果尚未泯灭,也应当感到惭愧悔恨。进入开善寺 两个童子肩抬竹轿,摇摇晃晃,仿佛乘船。趁着早晨暑气微弱,远道来访幽静的招提寺。苍山横在视野之中,清泉从脚下流过。所经过的地方已经十分优美,何况还要深入树林山丘。僧房处处清凉,迎接我们的是茶碗。解开头巾,听幽鸟鸣叫;横放琴,素淡的烟霭浮动。疲倦了借一张床躺下,我这一生还有什么要求?薰风从溪上吹来,空檐下阵阵凉风飕飕。敞开胸怀,仿佛一泻而尽;忽然要离去,却又不能挽留。人间苦于炎热,尘世之外却常如清秋。功名并非我所期望,姑且寻访赤松子那样的神仙之游。寄茶给二刘 燃松木煮茶,山泉清冽;茶叶如枪旗,浸在水中便可分辨优劣。凤饼茶掰开,白色茶末照人;用花瓷杯啜饮之后,甘甜回味充满舌头。大刘谈论天下,紫髯张扬;小刘逃离禅门,清雅兴致悠长。一定要斟饮此茶,共同凌空翱翔:或者乘刚健的风飞上九天,或者泛舟弱水,徜徉在三山旁。刘兼道打猎

刘侯好猎,亲驰逐,指呼双犬如奴仆。朝冲唐石,乱云来;暮听潭溪,流水宿。何如着鞭走大梁?我亦与子同翺翔。今年猎叛醢彭越,明年猎胡羓德光。

屏山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三     宋 刘子翚 撰诗观二刘题壁温其题诗新歴寺,落笔风▯惊长林。眼高一世,常欲骂。想见掀髯坐岩隂。致中题诗新兴寺,坏壁嵗乆,莓苔侵山。僧好事亦可喜,解诵鸟啼春意深。我来经览,浑如昨。玉友金昆,念离索。投林倦翼不同栖,况复分飞在寥廓。故山终胜他山好,新交不如旧交乐。何况把酒问鸥盟,卧听松风同一壑。入白水访刘致中昆仲夜▯歇,清晓山椒云气昏。驾言聊出游,窈窕穷川原。侧防避横篠,扬袪障晴暾。春泉散石壁,细草罗邱园。陟峻已逾岭,窥深更缘源。乔松傍涧折,埀柯激潺湲。过籁寒惨惨,惊林白翻翻。造幽景寥閴,胜絶难具论。仆夫知余乐,踟蹰为停轩。惜无徙倚地,时来此开樽。暮投鵞峯宿,青灯耿柴门。相从二三子,交情乆弥敦。谈▯测彖象,揽佩纫兰荪。愿言固所怀,邱壑吾道尊。携笻晨起,偶无事,携笻出潭川。翩翩双鳬飞,宛若导我前。林静滴残▯,村深澹寒烟。当春足膏泽,俯夏余清妍。野溜绿交贯,山花红接连。雄观发新竒,胜地穷攀缘。据石弄惊急,班荆防连巻。幽怀脱尘拘,如超混芒先。向令作兴来,未必胜偶然。荣观事多乖,内取乐乃全。他时谁继游,此意遥相传。续赋家园七咏早赋堂南溪抱山,流润气滋,林麓平生,归与心寄。老一堂足,梦破午▯隂,清风在寒竹。横秋阁秋山万尺,青影落杯酒中。登临岂不佳?寒色见远空,未忘天下忧。胡尘起,西风。万石亭岚光近,却无一径缘崖断,危亭势欲飞。翠石云中乱,小山閟清游,怀人发长叹。桂岩山中多桂树,亭亭傍幽岩。微风发秋香,十里穿松杉。谁歌招隐词?吾生付长镵。百花台森沉径,易迷搘笻,为徘徊。何处春光多?时登百花台。主人澹无情,林花为谁开?酴醿洞不爱酴醿花,爱此酴醿树。青条含露滋,轻隂覆行路。昼永倦寻书,时来散幽步。意远亭▯余陂水平,徙倚聊一望,归云淡欲无,宇宙何清旷?吾心游太虚,聊寄此亭上。题灵鹫▯翠合初疑无路,往停鞭,邂逅成清赏。僧炉坐稳,纸▯明细,▯忽来山竹响。和温其对月之什意根如乱苖,已薙仍复生。读君对月吟,知君怀未平。怀凄有丰恨,吟苦无和声。雄豪睨一世,失路鸿毛轻。所以达观士,荣枯两忘情。苍苍古松林下,有寒泉清。醉倒石上眠,山禽唤人耕。读平险铭寄李汉老官侯凿平剑浦滩,游子不歌行路难。李公作铭埀不刋,峻峰激流生笔端。斯文岂但夸雄观,寓理之奥开聋眢。惟人性天同广胖,横目立见分庭坛。纷然蔽翳榛苇萑,腾逃郁屈猿蛇蚖。铦剡猎利剑,防攒离暌▯裂赵魏韩。千崖百瀬中绕蟠,覆溺嵬岸麋坚完。胡为气舒貌顜顸,旁观已洞其肺肝。浮思一纵坂走丸,不极不止巧力殚。涂膏然萁卒焦亁,万古乾坤元自安。堂堂灵君司五官,乍臣乍叛劳控抟。日渐月磨如印刓,壮哉情枿牢盘还。躁谋欲骤加雕剜,惨若萧斧临髀髋。自腥夷之良可叹,何如含垢休索瘢。洒洒落落从中看,豁然四通裂囊箪。有如湍流平下湍,静看天空秋月寒。疗性此实言中丹,至味淡薄谁能飡。我昔防公分賸残,桐花城西路漫漫。裁牋屡唤南飞翰,何当澡瀹纫椒兰。厚地为履天为冠,从公上征鞭龙鸾。访瞿追孔聊游般,物外虚明如许寛。脚底日转红团圞,瑶池簉席一笑防春着。万象流余懽,兹游未遂心慱慱。吟余北▯睡长鼾,清风时来撼琅玕。同胡原仲吴公路游清湍亭赋诗得流字。出山曾几时?桂露飒已秋。兴来,任两屐,散此黙黙忧。岚光近仍灭,鸟语静忽流。新亭逈临,危急涧循岩陬。上有独树防,下有鸣湍幽。长飚一振荡,俯仰闻飕飗。早生尘累,心净尽逈。此游徘徊,啸咏发瞻眺,穷林邱。天寒云已归,山好客自畱。悠然百不知,日月过则休。人生乐在我,何必遂所求。和熊叔雅四咏石峯春霭寒山远,欲无春在?▯蒙处,何如扫浮隂?尽放岧嶤露。清湖骤▯快▯不相期,平湖忽萧飒。坐乆日,明檐繁声静中灭。潭溪秋碧秋空晩,自明孤烟澹难起,适意一枝笻,时来对寒水。屏山夜雪谁怜组练寒?夜雪连营积。有客卧衡茅,淮山梦中白。次韵李汉老诗防庄叹隙驹,孔圣悲逝川。百年生有涯,万感情无邉。贤愚真唯阿,系心同一缘。内热蛊其中,伊谁肯求痊。乐哉今日游,众賔肃初筵。社樗间羣材,嫫母参众妍。谑弄旣莞尔,献酬亦頽然。胡为发争端,咄咄论深禅。击水但増波,止薪自无烟。便应三宜休,敢论四不迁。公如高车驰,扬尘絶通▯。我如驭小驷,交绥已回旋。初谋不自量,取困大敌前。金化质不亡,冰融水非坚。市门有真楼,相从待他年。次韵致明七言

译刘侯喜欢打猎,亲自奔驰追逐;指挥两只猎犬,仿佛把它们当作奴仆。早晨冲过唐石,乱云随之而来;傍晚听着潭溪声,在流水边过夜。哪里比得上挥鞭奔向大梁?我也愿和你一起飞驰。今年猎杀叛贼如醢制彭越,明年猎取胡人羓德光。《屏山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三 宋刘子翚撰写的诗 观看二刘题写在墙上的诗 温其在新历寺题诗,落笔时风雨仿佛惊动长林;眼光高过当世,常常想要痛骂,想来他正捋须坐在岩石的阴影中。致中在新兴寺题诗,破墙已经年久,莓苔侵入山壁。僧人好事,也很可喜,能够诵读这些诗,鸟啼之中春意深浓。我来此经行观看,恍惚如同昨日。两位如玉的朋友、如金的兄弟,如今想来却被离愁隔绝。投林的疲鸟不能同巢而栖,何况我们又分飞在辽阔天空?故山终究胜过他山,新交终究不如旧交快乐。更何况举酒询问鸥鸟之盟,卧听松风,同在一条山谷中。进入白水拜访刘致中兄弟 夜雨停歇,清晨山头仍被昏暗云气笼罩。我姑且驾车出游,幽深曲折地走遍山川原野。侧身避开横斜的竹枝,扬起衣袖遮挡晴日初升的阳光。春泉从石壁散落,细草如罗网铺满丘园。登上险峻山岭已经越过高峰,窥探幽深之处,又沿着水源上行。高大的松树靠着涧边折倒,垂下的枝条激起潺潺水声。风吹过林梢,寒意惨惨;惊动树林,白色花絮翻飞。到了幽僻之境,景色空寂清远,绝妙之处难以一一论述。仆人知道我喜欢这里,徘徊着为我停下车子。可惜没有可以久坐的地方,只能等有时再来这里开酒。傍晚投宿鹅峰,青灯照着柴门。与二三位朋友相从,交情长久而更加深厚。谈论玄理,推测卦象;采摘佩兰,搓揉香草。希望这一心愿坚定不移,山丘沟壑正是我所尊崇的道路。携杖出游 早晨起来,偶然没有事情,便带着竹杖走出潭川。两只野鸭翩翩飞翔,宛如在前面为我引路。树林寂静,只听残雨滴落;村落深处弥漫着淡淡寒烟。正值春天,雨水滋润充足;俯视初夏,仍然余留清丽景色。野外水流纵横交错,山花一片红色相连。壮观之景焕发新的奇趣,胜地尽可攀援游览。倚着石头戏弄惊急的流水,铺开荆条坐下,诗卷相连。幽深的情怀摆脱尘世拘束,仿佛超越混沌初开以前。若是有意安排兴致而来,未必胜过这次偶然出游。显赫的观游之事常多不顺,还是从内心获得快乐才完整。将来谁能继承这次游览?这份心意应当遥遥相传。续作《家园七咏》早赋堂 南溪环抱山峦,流水滋润,山林麓野是我平生熟悉的地方;归来之后,心意便寄托于此。年老时有这一堂屋便足够了,午后梦醒,窗下仍有阴凉,清风吹过寒竹。横秋阁 秋山高达万尺,青翠的山影落入酒杯。登高远眺难道不好吗?只是寒秋之色映入遥远的天空,使人不能忘怀天下的忧患。胡地的尘沙正在兴起,西风也吹来了。万石亭 山岚的光色近在眼前,却没有一条小路可以沿着山崖通行;高危的亭子仿佛将要飞起。青翠的山石散乱在云中,小山幽闭,使人难以清游;想起友人,不禁发出长叹。桂岩 山中有许多桂树,挺立在幽深的岩石旁。微风吹来秋日的香气,穿过十里松杉。是谁在歌唱《招隐词》?我的一生就交付给这把长锄了。百花台 小径幽暗深邃,容易迷路,只好拄着竹杖徘徊。哪里春光最盛?不时登上百花台。主人淡泊无情,林中的花又是为谁开放?酴醿洞 我不爱酴醿花,却爱这株酴醿树。青枝含着露水,滋润可爱;轻柔的树荫覆盖着行路。白昼漫长,倦于读书,便不时来这里散步。意远亭 雨后池塘水面平静,我徘徊着姑且远望;归来的云彩淡得将要消失,天地是多么清朗开阔!我的心神遨游于太虚,只暂且寄托在这座亭子上。题灵鹫窗 翠色交合,起初还以为没有道路;走过去停下马鞭,偶然遇见这样清幽的景致。坐在僧炉旁安稳休息,纸窗明亮而细洁;雨忽然落下,山竹发出声响。和温其《对月》诗 心中的意念像乱苗一样,已经除去却又重新生长。读了你的《对月》诗,知道你的胸怀还没有平静。心中凄苦而积有深恨,吟咏艰苦,竟没有和诗的声音。豪迈雄健,俯视一世;即使失意,鸿毛般的荣辱也看得很轻。所以通达的士人,荣与枯都能忘情。苍苍古松林下,有清冷的泉水。醉倒在石上睡去,山鸟叫醒我去耕作。读《平险铭》寄李汉老 官侯开凿并铲平剑浦的险滩,使行旅之人不再歌唱《行路难》。李公撰写铭文,使它垂传而不可磨灭;峻峭的山峰和激荡的流水,都从笔端生出。这篇文章难道只是夸耀雄伟的景观吗?它寄托的深奥道理,可以启发聋盲。人的性理与天道同样广大丰厚,人人都能亲眼看见它分列成庭坛。纷乱的遮蔽物像荆棘芦苇,猿蛇般腾挪逃窜、郁结曲折。锋利的刀剑争相猎取利益,彼此防备,离散而分裂赵、魏、韩。千山百瀑在其中曲折环绕,倾覆沉溺的险岸,仍有坚实完整之处。为什么气息舒展而容貌粗陋?旁观者已经洞察了他的肺腑。浮泛的思绪一放纵便如丸子沿坡滚下,不到尽头不停止,巧力也耗尽了。把脂膏涂在柴薪上,最终还是烧焦;万古以来天地本来就安定。堂堂的神灵主管五官,时而臣服,时而反叛,辛劳地操持控制。日渐月磨,像印章被磨损;壮烈的情志如根株般牢牢盘结。急躁的谋划想迅速雕琢割削,惨烈得像萧斧临近大腿胯部。自甘腥秽夷狄之风,实在可叹;何不含垢忍辱,停止搜求瑕疵?洒脱落拓地从中观看,豁然四面通达,像撕裂囊袋和竹箪。有如湍流平缓地向下流去,静看天空,秋月清寒。修养性情,这才是切中要害的丹方;最深的滋味淡泊,有谁能够真正品尝?我从前曾防备公分给我的残余之物,桐花城西的道路漫长。我多次裁纸写信,召唤南飞的鸿雁;何时才能洗涤身心,佩带椒兰?以厚地为鞋,以苍天为冠,跟随您登高远征,鞭策龙鸾。访问瞿追、孔聊,游览般般山外之地,只觉物外空明如此宽广。脚下太阳转动,像红色的团圆之物;瑶池席间欢笑,仿佛防备春意将至。万物都流露余欢,这次游览却未能遂心,内心仍然惴惴不安。吟咏之后在北窗下熟睡,鼾声悠长;清风不时吹来,摇动美玉般的竹子。同胡原仲、吴公路游清湍亭,赋诗,得“流”字。出山才有多少日子?桂树上的露水飒飒,秋天已经到了。兴致来了,任凭两只木屐带我行走,以排遣这默默的忧愁。山岚的光色近了又消失,鸟声静下来又忽然流动。新亭高远地临着山涧,沿着岩角而上,地势险急。上面有一株孤树,下面有幽深的鸣湍。长风一阵振荡,俯仰之间都听见飕飕的风声。早年便生出尘世的牵累,如今心境已经完全高远。这次游览徘徊不去,长啸吟咏,放眼眺望,直到穷尽山林丘壑。天寒了,云已经归去;山色美好,客人自然愿意留下。悠然之间什么都不知晓,任凭日月过去便罢。人生的快乐在于自己,何必一定要实现所求?和熊叔雅《四咏》石峰春霭 寒山遥远,几乎看不出春意在哪里。烟霭蒙蒙之处,何不扫去浮动的阴霾,让高峻的山峰完全显露出来?清湖骤雨 痛快的雨来得出人意料,平静的湖面忽然萧瑟起来。坐了很久,太阳照亮屋檐;繁密的雨声却在寂静中渐渐消失。潭溪秋碧 秋日天空已晚,自然明净;孤烟淡淡,难以升起。拄着一枝竹杖,随意而行,不时来面对寒冷的溪水。屏山夜雪 谁怜惜身着组练般白衣的将士在寒夜中受冻?夜雪连同营垒一起堆积。有客人卧在简陋的茅屋中,梦见淮山一片洁白。次韵李汉老诗 庄子感叹人生如隙中之驹,孔圣人悲叹流水一去不返。百年人生自有尽头,万般感慨却没有边际。贤愚其实都在唯唯诺诺之间,系住内心的都是同一根缘。内热像蛊虫一样侵蚀其间,有谁肯来求医痊愈?今日游宴真快乐,众宾肃然坐上初筵。社坛旁的樗树混在众材之间,嫫母也来参列群芳。相互戏谑已经莞尔而笑,彼此酬酢也醉态颓然。为什么还要挑起争端,喋喋不休地谈论深奥禅理?击水只能增加波浪,停止添柴自然没有烟火。就应当三次说休息,哪里敢谈论四种不迁?您如高车奔驰,扬起尘土,阻断通行的道路;我如驾着小马,刚一交锋便已回转。起初的谋划本来不自量力,结果在强敌面前陷入困境。金子熔化而本质不亡,冰雪融化后却不再坚硬。城门边有座真正的高楼,我们相约来年再同游。次韵致明七言

春风揺溪,溪揺天。刘郎诗思如涌泉,已怜飞花大狼籍却爱芳草长芊绵。痴儿了事从渠了,万古寒空没飞鸟。北海樽中兴味长,邯郸枕里功名小。南山北山云崔嵬,君胡不歌归去来?山中交游苦相忆,玉柱瑶瑟生浮埃。谢方德顺古风吾闻沧溟深,浸灌东南维,长风一荡潏,莽苍天为低。中藏百怪珍,文彩光陆离。潜鲲尽鹏材,浮鱼悉龙姿。罔象遡波浮,天吴跃空飞。蚌虽辱泥涂,犹能吐珠玑。地灵物固然,在人必多竒。英英方家郎,秀发如琼枝。装怀素王书,落笔幼妇词。我昔言壶山,邂逅初见之。賔筵为劝驾,一武登云梯。鸿鶱九霄快,骥骋天路夷。似闻东诸侯,辟书已交驰。惠然访吾庐,窈窕穷山谿。夜灯一笑懽,愁抱忽若遗。语妙时脱尘,饮豪屡反【平声】巵。领新意自失,佳处昔未窥。胡为遽改辕,归袂风披披。上祈养德业,下祝慎鼎帏。敬言崇道公,乆别良伫思。少稷远访敝庐,仍畱佳句,书此写怀抱,不足为报也。常嫌门外车驱驰,但扬尘。今朝故人来,喜听声辚辚。昔别自梁苑,分飞湘吴闽,痛心鸣镝祸,事往勿复陈。共载谐寥閴,分笻上嶙峋。山川旧赏识,挟友意弥新。徘徊小精庐,剧谈口翻津。为言漂荡余,投迹荒寒濵。夕火斧僧林,朝飡籴隣囷。官闲非所恨,有禄不济贫。牢愁写万斛,语壮眉不颦。定知撑肠书,为君发精神。调钟尚变哑,畵龙孰窥真。吾闻倜傥才,韬黙贵自珍。量海浚宜广,豪山磨欲磷。十科世所重,羣公谓当仁。向来荐牍飞,璧光动高旻。陈编论糟粕,中有王道谆。谋国必张国,疗民须活民。但得君名扬,何异我志伸。栁源观瀑戱明仲山横晓色中,线路穷﨑岖。何年贯日虹,飘然堕秋虚。晴晖发灿烂,隂飚助倾输。深深粉雪沸,注险龙蛇趋。平生浩荡胸,对此聊一舒。苍苍古澄潭,髣髴幽灵居。竒观付豪逸,余润分膏腴。来游今七贤,贱迹欣与俱。扶笻却轩轾,坐石安氍毹。壁隂生小寒,赏澹乐有余。诗魔乆已降,幽事复起予。为言玉堂人,五字不可无。次韵明仲游将军岩乐哉!今日游。结友尽英秀,山灵欣客来。阁▯开云岫,步屣出烟岚。声呼荅岩窦,轻生快险竒。一坠那复捄?崇林蓊地幽,长湍防天漏。精庐记旧经,宻径迷新簉。将军隐高寒,古井余荒甃【岩有将军井】当年百战疲,虮虱生戎胄。心存巢许间,功岂韩彭后?慨然望中原,毒手方交鬬。曷不生斯辰?天骄过难宥,妖氛六合昏。长夜何时昼?尊周感获麟,怀楚歌啼狖。世变莽难知,如瞽窥篆籒。置之勿重论,大白饮醇酎。幽禽静一闻,寒芳晩三嗅。方虚接胜怀,日毂转何骤?山南山北竒,脚力倦寻究。良游易蹉跎,澹境难宿畱。诗囊归倒悬,琼琚羡君富。寄彭子静冻岫立高,白晓寒生。太虚闭门,翻巾幐。偶见良友书,书中有长句,别怀陈郁纡。吐鳯词旣絶,续貂理难如。起望新卿云,一读三巻舒。繁思扰中扄,頼此豁欲无。鹄鸡有潜化,蓬麻岂资扶。吾人交义深,不恨相见疎。但恐德不修,心期愧非初。必源以古风见投,词意甚远,因为赋《风吹原上苖》,勉其植学,待时也。风吹原上苖青青,入无边发生,頼阳和秀润滋,澄涟游车走道旁,忽之如浮烟。那知丁黄愁枵腹,望果然农功日夜急,地产东南偏,飞霜皓盈畴,丰穗埀连顚盘盂荐新尝,琼糜失辉鲜,物生为世用,岂较成后先?羣芳红打围,从渠争春妍。少稷赋十二相属诗戯赠一篇不用为鼠,何数竒?放牛南山,聊自怡。探穴取虎,有竒祸。守株伺兔,非全痴。文成雕龙,盈巻轴。畵蛇失杯,坐添足。走马章台,忆旧游。嵗月才惊,羊胛熟。六▯要自息,猕猴黄鸡无应心。日休,白衣苍狗变化易。世事何殊,牧猪戱。夜行潭溪上,念原仲、致中、乔年、茂元、伯达,皆有入山期。以诗趣之。长夏不见▯,袢暑故相病。及兹颢气回,一夕飞洒,并揽衣步新凉。宇宙涵清润,月离【去声】南山高,水循双涧静流。观外旣洽至乐,中潜应缅怀平生友契濶时光运。石峯许寻盟有约,殊未定事纷莽如尘,欲扫那得尽。年衰觉世浮,虑淡知心胜。良游莫蹉跎,小暇即乘兴。再和六四叔所赋十二相属诗饥鼠缘条,残果堕舍,如蜗牛足,高卧无心。虎殿逐羣英,尚想兔园倾一座。同年我又衰,龙钟防蛇相怜,寜有穷?马革战塲空,白骨羊裘钓瀬余,清风棘端造猴巧,难学且赴茅檐鸡黍约。云深杞狗夜可寻,已办猪靴走硗确。读曾吉甫横碧斋诗

译春风摇动溪水,溪水又摇动天空。刘郎的诗兴如泉水涌出,既怜惜飞花落得满地狼藉,却又喜爱芳草绵延不绝。痴儿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去办吧,万古寒空中连飞鸟也没有。北海酒樽中的兴味长久,邯郸枕上的功名却微小。南山北山云气高耸,您为什么不歌唱着归去来?山中的朋友苦苦相思,玉柱瑶瑟上已经蒙生浮尘。谢方德顺古风 我听说沧海深广,浸润灌溉着东南边地;长风一荡,水势奔涌,苍茫天地仿佛都被压低。海中藏着百般奇珍,文彩光华陆离。潜游的鲲都有鹏的资质,浮游的鱼全有龙的姿态。罔象逆着波涛浮游,天吴跃入空中飞行。蚌虽然屈辱地处在泥涂中,仍能吐出珍珠。地灵如此,生于其间的人必然多有奇才。英俊的方家郎,秀美焕发如美玉之枝。胸中装着素王的经典,下笔能写幼妇般精妙的辞章。我过去谈到壶山时,偶然第一次见到你。宾客筵席上为你劝驾,你一步便登上云梯。鸿雁飞上九霄,何等畅快;骏马奔驰在天路,何等平坦。仿佛听说东方诸侯的征聘文书已经交相传来。你欣然来访问我的草庐,深入幽僻山溪。夜灯下相视一笑,心中的忧愁忽然像被遗忘。谈吐精妙,时常脱离尘俗;豪饮多次把酒杯反复斟满。领会新意而自觉迷失,过去未曾窥见这样的佳处。为什么突然改变车辕?归去时衣袖在风中飘飘。上祈愿你修养德业,下祝愿你谨慎处理鼎鼐之事。敬向崇道公致意,久别之后实在长久思念。少稷远道来访我的破屋,又留下佳句,我写下这些来抒发胸怀,实在不足以报答。我常嫌门外车马奔驰,只扬起尘土。今天故人到来,欢喜地听见车声辚辚。往昔在梁苑分别,后来分飞于湘、吴、闽地;鸣镝带来的灾祸令人痛心,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我们同车而行,和谐地进入寂静之境;分头拄杖登上险峻山岭。山川仍认识旧日的游踪,带着朋友来,心情更加新鲜。在小小的精舍徘徊,纵情谈论,口舌翻飞。你说起漂泊流离以来的经历,寄身在荒寒的水滨。晚上烧柴取火,借宿僧林;早晨吃饭,向邻家买粮。官职清闲并不是我所怨恨的,只是有俸禄却不能救济贫困。满腹牢愁写了万斛,谈得豪壮,眉头也不皱。料想你腹中充满经书,必能使我的精神振作。调钟尚且会改变声音,画龙又有谁能窥见真形?我听说倜傥之才,贵在收敛沉默、自我珍惜。度量如海,应当更加深广;豪气如山,宁可磨损锋芒。十科取士为世所重,群公都说你应当担当重任。从前荐举你的文书纷纷飞来,璧玉般的光芒震动高天。古书所说虽被视作糟粕,其中却有敦厚的王道。谋划国事必须使国家强盛,救治百姓必须使百姓活下去。只要你的名声得以传扬,就如同我的志愿得以伸展。柳源观瀑,戏赠明仲 山横在晓色之中,道路曲折到了尽头。不知是哪一年贯日的彩虹,飘然坠入秋日的虚空。晴光发出灿烂色彩,阴风助长瀑布倾泻。深潭中粉雪般的水花沸腾,沿着险处像龙蛇一样奔走。平生浩荡的胸怀,面对这景色姑且得到舒展。苍苍古老的清潭,仿佛是幽灵居住之处。奇异的景观交给豪放之士,余润分给肥沃土地。今日来游的有七位贤者,我很高兴能与他们同游。扶着竹杖相互高下,坐在石上,把氍毹铺开。石壁的阴影生出微寒,清淡的欣赏仍有余乐。诗兴的魔力早已降服,幽僻的趣事又激发了我。要对玉堂中人说,这样的景色不可没有五言诗。次韵明仲游将军岩 今天游览真快乐!结交的都是英俊秀异之士,山灵也欣喜客人到来。拨开云雾登上山峰,迈步走出烟岚。呼声在岩洞间回荡,轻身冒险,畅快地欣赏奇险景色。一旦坠落哪里还救得回来?高大的树林覆盖着幽暗的土地,长长的急流仿佛从天上漏下。精舍记载着旧日的经行,幽密小径新近开辟,令人迷失。将军隐居在高寒之处,古井只剩荒废的井壁【岩上有将军井】。当年经历百战而疲惫,铠甲中生满虮虱。心志存于巢父、许由之间,功业难道会落在韩信、彭越之后?感慨地眺望中原,此时毒手正在交战。为什么偏偏没有生在这个时代?天骄横行,实在难以宽宥;妖氛笼罩六合,长夜何时才能变成白昼?尊奉周室而感慨获麟,怀念楚国而听猿啼。世道变化茫然难知,像盲人窥看篆籀文字。把这些暂且放下,不要再反复议论;举起大杯,畅饮醇酒。幽禽的声音偶然静静传来,寒花到了晚上再三嗅闻。正要虚心承接胜游的情怀,太阳运行为什么如此迅速?山南山北都有奇景,脚力已疲倦,难以一一探寻。美好的游览容易错过,清淡的境界难以久留。诗囊倒悬而归,羡慕你的美玉般佳句如此丰富。寄彭子静 冰冻的山峰高高耸立,清晨一片寒意。太虚仿佛闭门不出,我翻动头巾。偶然看见好友的书信,信中有长诗,陈述离别的愁怀。吐凤般的文辞已经绝迹,续貂之作实在难以相比。起身眺望新卿云,读完三卷,胸怀舒展。繁杂思绪扰乱内心,幸赖此诗使它几乎豁然消散。鹄与鸡虽有潜在变化,蓬麻难道还需要借助扶持吗?我们交情深厚,不因相见稀少而遗憾。只怕自己不能修养德行,使最初的心愿感到惭愧。必源以古风诗相赠,辞意十分深远,因此作《风吹原上苗》,勉励他植学以待时。风吹原野上的禾苗,青翠葱茏;一进入无边天地,便蓬勃生长。依靠温暖的阳光和秀润的雨露滋养,清澈的水波旁车马奔驰在道路上,转眼间便如浮烟。哪里知道丁男黄发之人正为腹中空虚而忧愁?他们盼望果实成熟,农事日夜急迫。土地以东南最为肥沃,飞霜洁白,遍满田野;丰盛的谷穗低垂,连连充满盘盂,供人尝新。即使琼糜也失去鲜明光泽。万物生长都是为了供世人使用,哪里还计较成熟有先有后?百花红艳,仿佛围成一圈,任凭它们争夺春天的美丽。少稷作《十二相属诗》,戏赠一篇 不必做老鼠,哪里值得称奇?放牛到南山,姑且自得其乐。钻入洞穴捕虎,反而招来奇祸。守着树桩等待兔子,不能说完全不痴。文章写成,像雕龙一般,卷轴满盈;画蛇反而失掉酒杯,徒然添上蛇足。骑马走过章台,回忆旧日游踪。岁月才一惊觉,羊胛已经煮熟。六窗自然应当休息,猕猴、黄鸡也没有响应的心意。日子暂且休息吧,白衣苍狗的变化最容易发生。世事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牧猪嬉戏罢了。夜里走在潭溪之上,想到原仲、致中、乔年、茂元、伯达都约好入山,便作诗催促他们。长夏一直没有下雨,闷热的暑气故意使人困病。到如今清爽之气回来,一夜之间飞洒而下;我披衣走步,尽情享受新凉。天地充满清润之气,月亮离开南山而高悬【“离”为去声】,水沿两道山涧静静流淌。眼前的景物已经带来圆满的快乐,心中却不免遥想平生那些亲友,以及彼此离合和时光流转。石峰之游曾约好结盟,却还没有确定;世事纷杂如尘,想扫也扫不尽。年老了才觉得世间虚浮,忧虑淡薄才知道内心可贵。美好的游览不要错过,稍有空闲便乘兴前往。再和六四叔所赋《十二相属诗》饥鼠沿着枝条爬行,残果落入屋舍;像蜗牛伸出脚一样,懒卧高处,没有心思行动。虎殿中曾追随群英,仍然想起兔园里宾客满座的盛会。我们同年,而我又衰老了;龙钟之态与蛇相似,彼此怜惜,难道会陷于穷困吗?马革裹尸的战场只余白骨,羊裘垂钓的水边还留着清风;棘端造猴的巧术难以学习,姑且赴茅檐下的鸡黍之约。云深之处,夜里可以寻找枸杞和狗脊;我已经备好猪皮靴,走过崎岖坚硬的道路。读曾吉甫《横碧斋诗》

防鉏引荒泉,偶步松岗北,泠然毛骨清,楚尾见秋色,稻气馥初凉,柽隂淡微日,缅怀小斋居,櫺槛增岑寂,旷度灭知闻,微吟数峯碧,若人端好修,珍驾动无迹,深穷伊水源,峻陟衡山极,终焉憩孔林,所乐惟自得,延和数酌醪,侑静一编易,向来辱倾输,洞见胸中白,思亲道匪侔,旣远情不怿,矧余质▯顽,固未易刻画,尊生有遐心,克己无全力,以兹畏所知,负负常夕惕,余波倘时渐,玉汝天其戚。次韵明仲游栖云阁溪山步步开图障,山影更随溪荡漾,回环两县烟▯竒,一目尽奄长桥上,干枫枯柳淡不春。欢伯为解愁,城屯书空咄咄,亦良苦,抵掌呜呜,聊任真。山房竹隂生晩寂,客醉忘归主忘客,沉机已寄谢安棋,逸兴何惭阮孚屐。道人栖云乐其天,孰知为仙孰为禅?定应风蜩足枯槁,絶胜磨蚁争回旋。同汪正夫行夫望鄱江夜梦鄱江,清晓踏鄱阳县,云涛着眼,新还疑梦中见寒声。彭蠡合冻色,庐峯见时方冬,气深水缩,川原变连沙突堆阜,泒港分组练。萧萧蓬鬂,风瑟瑟葭丛霰。竒观信幽絶,领畧殊未徧。何当烟艇高载,我行镜面?二难今胜流,爱客移清燕饮酣,生泰和语妙融交战。衰迟百不堪,一快天与便。回笻晩霁中路,压沧浪转波光,似畱人随裾荡华绚。吕居仁惠建昌纸被寒声晩,移林残腊无几日,高人拥楮眠,脔巻意自适。素风含混沌,春煦回呼吸余温,偶见分来自芝兰室,乍舒魄流辉,忽卷潮无迹,未能澡余心,愧此一衾白。尝闻盱江藤,苍崖走虬屈,斩之霜露秋沤,以沧浪色粉身从澼絖,蜕骨齐丽宻,乃知莹然姿,故自渐陶出。治物犹贵精,治心岂宜逸?平生感交游,耳剽非无得,精神随事分,内省殊未力。寸隂捐已多,老矣将何及?自从得此衾,梦觉常惕惕,清如夷齐隣,粹若渊骞觌,独警发铿鍧,邪思戢毫。忽勿谓絶知,闻虚闱百灵集,鼎鬴或存戒,韦▯亦规失。则知君子所惠,以励防塞。任伯显昨寄日杮不至,续以胆瓶为贶。石瀬分防常惨惨,尺书沓至,中弥感槁杮不呈嫫母面,圆壶俄落,雄儿胆南▯。吾伊俱不勤,汲泉养花,聊任真。枝头造化岂耐乆?我辈自有无穷春。寄茶与汪正夫兼简行夫绛囊团窊,社边得持归广文,破枯寂。三人舌本有雌黄,一引胸次还虚白。平生目成惟素书,迩英能事知有余。欻然长啸,风裂石。黟山方卧,小于菟。云岩、竹源二禅,俱与招客。三月二十一日,遂饮于竹源庵。谋诸野,则获也。刘竒仲有约不至,吴周寳、游德华、刘致中、曁公望、刘才仲、陈圣述、某防焉。从容辨论,怀抱甚适,因赋诗以纪之。云岩市声中,竹源山色处,平生几两屐,惟乐取意去。晨光霁,老春飞盖双溪路,沙平水漫,流云散天全露。逶迤经浅坂,窈窕穿崇树。绿登方怒,舒红竟忽繁▯。斯焉得小休境?熟来已屡。徴君常主盟,呼吸名胜,聚子休心。铁石太叔语韶濩,鼎鼎吴、刘、陈俱有不凡度。余衰气不华,清遨惭輙与未渠推远之政,以枵然故。九賔旣云集,一士乃鸿翥。毋多溷幽人,蔬茗烦草具,丛谈杂庄谑,泛阅披黄素,丰镌辨活笔,始画穷真数。解衣半日许,万古回胸膆。西▯引虚明,汛洒延晩步。嬾身厌依随,静若超覊驭。博山真起予,浮烟一枝鹜。寄茶与曾吉甫西焙春风,一塍隔,玉尺银槽,分细色。解苞难辨,邑中黔防盏,方知天下白。岸巾小啜,横碧斋真味,从底倾输。来曩归畀余一语,妙三嵗,暗室惊轰雷。竹源之集,竒仲不赴。萧屯以诗嘲之,再用原韵。平生老子兴,浑寄幽絶处,寜嫌一坡远,甘作十歇去。至今清梦狂时,走松隂路,心忻自吟哦,技痒辄披露。那知菅蒯微辱,报瑶琼树。胸中万斛清,忽向毫端▯。援桴未敢再,破敌已惊屡病身得所,便一阅精神聚。淇竹秋棱,栾洛花春布濩。真机不可藏,文亦肖风度。乐哉精庐游,愧我不常与。陋乡岂无竒之此追陪,故翻然卜隣。心几逐长风翥,但分茅半檐,不假牛十具。刘郎个中人,幽期乃愆素,曾无负负言,直委茫茫数移文太遽。生恐未明深膆,君有旋磨蚁▯屑,安故步?何如骥突云轩豁,随长驭集枯,岂小与动者中不鹜。

屏山集巻十三

译我拿着锄头引来荒泉,偶然走到松冈北面,清冷之气使毛骨俱清;在楚地尽头看见秋色。稻香带来初秋的凉意,柽树的阴影映着淡淡日光。遥想你居住的小斋,窗棂栏槛更显岑寂;旷达的胸襟超越见闻,轻声吟咏,眼前只有几座青峰。像你这样端正自修的人,珍贵的车驾行走而不留踪迹;深入探寻伊水源头,登上衡山最高处,最终在孔林休息,所享受的只是自得。延和年间数饮薄酒,以一编《易》书助兴静心。从前承蒙你倾心相告,使我洞见胸中的清白;思念亲人之道无法相比,既然相隔遥远,心情便不愉快。何况我的资质愚钝,实在不易雕琢;尊重生命而有远大心志,克制自己却没有足够力量。因为害怕被了解,常在夜间惭愧警惕;若你的余波偶尔渐渐影响我,上天也会借此磨炼玉成你我。次韵明仲游栖云阁 溪山步步展开,如同图画屏障;山影又随着溪水荡漾。两县之间烟雨回环,景色奇丽;站在长桥上,一眼望尽远方。枯槭和枯柳淡淡无春意。酒称为“欢伯”,能替人解除忧愁;城中屯兵,徒然书空叹息,也实在苦闷,于是击掌高歌,姑且任性真诚。山房竹影造成晚间的寂静,客人醉了忘记回去,主人也忘了客人。深沉的机心已经寄托在谢安的棋局中,超逸的兴致并不惭愧于阮孚的木屐。道人栖居云中,乐在自然本性;谁知道究竟是仙还是禅?想来风中的蝉虽足以使人枯槁,却远胜于蚂蚁相争、来回盘旋。同汪正夫、行夫远望鄱江 夜里梦见鄱江,清晨踏上鄱阳县,云涛映入眼帘,几乎又疑心是在梦中听见寒声。彭蠡湖合着冻结的水色,庐山群峰显现时正值冬天;寒气深重,水面收缩,川原变成连续的沙洲和突起的土丘,分开的港汊像展开的组练。蓬乱的鬓发萧萧,风在芦苇丛和霰雪间瑟瑟作响。奇异的景观确实幽深绝美,只是领略得还不全面。何时能乘烟雾中的高大船艇,我在如镜的江面上航行?二位友人如今胜过名流,爱惜客人而移席清宴,饮至酣畅;生命的泰和之气使谈论精妙,彼此交融激荡。虽然年老迟暮,百事都不能胜任,却得到上天赐予的片刻畅快。晚晴之中拄杖回程,沧浪江转动波光,仿佛挽留行人,随着衣襟荡漾出华丽的光彩。吕居仁惠赠建昌纸被 寒声传来,晚冬移去,残腊没有几天了。高人拥着纸被而眠,卷曲身体,心意自然舒适。素净的风含着混沌之气,春日温暖回到呼吸间的余温。偶然发现它来自芝兰般的居室,忽然舒展开来,精神流光焕发;又忽然卷起,如潮水退去而不留痕迹。它还不能洗涤我的心灵,我却惭愧于面对这床洁白的被子。我曾听说盱江的藤,苍崖间盘曲如虬龙;在霜露秋天砍下,经沧浪般的水色洗涤,以粉身之法制成絖帛,脱去外皮,质地细密美丽,这才知道晶莹的姿态原来是经过陶冶而成。治理器物尚且贵在精细,修治内心怎能放逸?平生感念朋友交游,耳闻目染并非没有所得;精神随着事物分散,反省自己却很少用力。寸阴已经白白耗费太多,老了又能赶得上什么?自从得到这床被子,梦中梦醒都常常警惕;清白如同与伯夷、叔齐为邻,纯粹如同拜见颜回、闵子骞。独自警醒,发出铿锵之声,使邪念丝毫不能滋长。不要以为它绝无知觉,空虚的内室中百灵仿佛都会聚集;鼎鬲或许保存着警戒,韦弦也可以规正过失。由此可知君子的惠赠,正是用来激励我防范堵塞过失。任伯显昨天寄来的日杮没有送到,随后又以胆瓶相赠。石滩分隔,常常显得惨淡;书信接连到来,其中更加使我感慨。干涩的柿子不能呈给嫫母般的容颜,圆壶忽然落下,像勇士的胆量落在南窗。读书和吟哦都不勤勉,便汲水养花,姑且任性自然。枝头的造化哪里能长久?我们这一辈自有无穷的春天。寄茶给汪正夫,并附简问候行夫 绛色茶囊团团低垂,从社坛边带回来交给广文,用来打破枯寂。我们三人的舌根都能品评是非,一品茶便使胸中恢复虚明。平生彼此会意,只有素纸书信;在迩英阁的才干,我知道你还大有余力。忽然长声呼啸,风声仿佛能裂开山石。黟山正在卧伏,小老虎也在其中。云岩、竹源两位禅师都来邀请客人。三月二十一日,于是到竹源庵饮酒。向乡野朋友筹谋,终于得以成行。刘奇仲有约却没有到,吴周宝、游德华、刘致中、暨公望、刘才仲、陈圣述以及我都参加了。大家从容辨析讨论,胸怀十分舒畅,于是作诗记下这件事。云岩处在市声之中,竹源位于山色之间;平生能穿几双木屐呢?只愿快乐地随意取景而去。清晨放晴,暮春时节车盖行过双溪路;沙滩平坦,水面漫延,流云散去,天空完全显露。曲折经过浅坡,幽深地穿过高大树林。新绿正盛,红花舒展,忽然又繁茂如雨。这里得到一个小小的休息之境,熟悉它以来已经多次来过。征君常常主持盟会,谈论名胜,使众人聚集而安心。太叔铁石的言语如韶濩之乐,声名显赫的吴、刘、陈三人,都有非凡的气度。我已衰老,意气不盛,惭愧不能轻易参与,更不能推远政事,实在因为内心空虚。九位宾客既已聚集,只有一位士人却像鸿雁一样高飞而去。不要过多搅扰幽人,只用蔬菜和茶水烦劳准备简单食物;杂谈中夹着庄子的戏谑,随意翻阅黄卷素册,讨论丰厚的刻本,辨析活泼的笔法,开始探究事物究竟的道理。解衣半日,胸中仿佛回旋着万古之事。西窗引入空明之气,洒然延至晚间散步。懒散的身体厌倦依随,静静地仿佛超脱羁绊。博山炉真正启发了我,浮烟如一枝水鸟般飘动。寄茶给曾吉甫 西焙的春茶,隔着一畦田地;玉尺银槽,分出细嫩的茶色。拆开茶包时难以辨别,到了邑中用黔盏冲饮,才知道它洁白如天下最好的茶。解开头巾小口啜饮,横碧斋的真正滋味,从这里倾注出来。你从前归去时留给我的一句话,精妙得如同三年暗室中突然响起惊雷。竹源聚会,奇仲没有赴约。萧屯作诗嘲笑他,我再次依照原韵作诗。平生老夫的兴致,全寄托在幽绝之处;哪里会嫌一坡路远,甘愿走十次歇十次。直到如今,在清幽的梦境中狂奔,仍走在松阴小路;心中欢喜便自行吟哦,技痒时就尽情写出。哪里知道用菅草般微薄的诗作辱没了对方,却得到瑶琼般的佳句回报。胸中万斛清气,忽然奔向笔端如雨。刚拿起鼓槌还不敢再击,破敌的声势却已使人惊叹。病弱的身体得到安顿,便一次次检阅精神,使它聚集起来。淇水的竹子秋日有棱,栾洛的花在春天铺展开来。真正的机趣不可隐藏,文章也像人的风度。精舍游览真快乐,惭愧我不能常常同游。鄙陋的乡里难道没有奇景?只是为了追随陪伴,便忽然来此择邻而居。心几乎随着长风飞起,只要分得半间茅屋,不必备办十头牛。刘郎是其中之人,幽会的约定却耽误了;从未有过负约之言,怎么竟把一纸移文草率地交付给茫茫命数?只怕你还没有明白深厚的情理。你有旋转磨蚁般琐屑的事情,何必安守旧步?不如骏马冲上云车,胸襟开阔,随着长途驾驭汇聚于高处,难道会和那些小有动作的人一样无所作为?《屏山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四     宋 刘子翚 撰诗题大义泉移笻山未深切骨寒,无那蜿蜒瘦苍虬,脚底飞腾过幽亭,防石池庭事不敢涴,虚中涵月净,冷面从云呵【去声】欲槌▯璧试,恐触方诸破,平生泉石痴,屡此箕踞坐,重来照清癯,白髪添个个,凡心未痛浣,老气日以堕,缅怀大义风,絶唱寜无和,悚然听琮琤,耳观为之大。同范智闻五月十四日夜赏月微风净郊原,暮色含清夏。层巓月欲上,烱烱木叶罅。丰姿一髪亏,爽气千豪射。流光不着地,黄抺溪西舍。翩然释矫,飞云浪鳞鳞化。常恐螺防青失,此骊珠挂竒观。天所吝老眼,得屡借不嫌神太清。跣立高梧下,故人肯畱连一笑。偶良夜浊醪,勿虚杯庭缟醉可借。向元伯寄:爇香陶炉,有心清闻妙之语。鄱江细壤如凝脂,陶成小炉,圆净姿色,含三秋玉沆瀣,韵压六尺金狻猊。明▯澹澹,浮薫起,故人警余,良有以。心清闻玅游,无方万石,只在吾家傍【元伯居万石鎭】感白髪儿时坐涧石,散髪如浮烟,风惊緑鬅鬙,意欲凌飞仙。那知二毛见,倐忽到老边,防纱犹铲彩,猎鬂强呈鲜。星星倘未已,遂恐华吾顚。骑省叹遇合,郎潜感迍邅。万古寄一辙,长歌悲昔贤。流光不假借,志抱何由宣。余龄事可知,已矣寜非天?穷通各有待,憔悴孰使然。凄其槁梧畔,惕若明镜前。灵膏岂能湼,薅拂事可怜。惟应幽室处,一猛放万缘。甞闻卫生要,心白髪自▯。同吴居安入开善四首游松庵虚廊附山,翔泉声。小庵闭斋,余恣行遨。剥啄忻屡至,午隂遇兰芳。夕照坐松吹,徜徉无所为,聊尽今日意。宿省轩夜空合一寂,扰扰息万劳,幽怀耿不寐,孤灯侧,残膏稍知,山▯来声,在横林高,凄然却成梦,梦泛秋江涛。过报德庵循溪踏危矼,路入筼筜坞。森森翠櫺间,一干横清雨,茶烟日月静。石壁轩扉古,尽兹北山旁,小胜无遗取。出山日日冬气,昏霜风不防面。回舆始见山,数防寒中现。我行得胜,友笑语生华绚。如何剑峯南,咫尺不常见。次韵茂元独速歌大儿行文学蘓黄,暗潮无声走茫茫。小儿分题拟甫白,手抉蟇颐取冰魄,自成机杼。谁如君?悲歌乃有可怜色。晓来春归荠叶新,青女摧之良不仁。那知妙龄气如许,一睨辟易惊千人。我亦归为村里翁,接花成条欹屋红。跣行肯追蹀▯步,杯饮不羡琉璃钟。相逢他事不发语,醉面彻日承谿风。君不见,丰碑模糊立岘首;又不见,繐帷虚斟百眉侑。何如吾侪见在身,有口犹堪着醇酎。陶陶兀兀未全非,赫赫炎炎岂长有。砚峯絶顶抚孤松,伊谁及此苍髯夀。张巨山赋蜡梅因成四首取名慕横枝,要自同风格,虽微调鼎味,宛有金铉色,浑疑蜡作花,貌野中抱幽冷,香不盈堦,意尽仍一流,尖蕚破微霜,明犀透清暾,不有朱紫繁,那知中色尊,今日寻此梅,危行石涧东,花神欲宣令,万铎悬春风。和李似之秉烛观梅诗冻色沉万象,晴巓露皑皑。通宵月,观梦梦破。东风来,小立値芳气。微寻见寒肧。我病亦呼客,沙边乆徘徊。恍然惊老眼,一枝印清杯。应知尘意尽,故向癯儒开。谪仙爱逃禅,兹心政难灰。觇新不待晨,烧烛寒岩隈。草木有含章,发挥要天才。頼公管领春,笔端起潜雷。行夫寄黄山榧子有诗,因同来韵。老坡文中哮阚声凛凛,常如对英峙。琅然讽咏,兴凌云,瞠若追攀,颡流泚。玉山妙唱,乆寂寥。可与言诗有之。子裁牋远饷,风露新。坐我千尺黄山底,初挼▯縠出冰霜,小嚼清香泛▯几。已轻魏帝昵蒲桃,肯许唐贤魁緑李。极知人口无正味,苦淡甘酸各矜美,不轻眞识为品题此物。初筵几不齿青菁,有用防蒿莱,白粲无酬腐糠粃。士怀瓌玮,勿自神。邂逅飞沉,同一理。子才超矣,防晔然。外泽中真,期是以味果固已驱烦邪,味道更须沦骨髓。刘道祖、江程万、邱顺甫讲《易》《孟子》,拾其意为二十韵。吾初读七篇,未领跃如义。晩而窥大易,稍解寂然意。乃知平放着的的目前事,尽心则无余。穷神忽超诣,以斯印羣书,拈出句句是君臣父子间运量周旋际。体之则光明,杂物了无累。伟哉此陈编,孔孟心所寄。有如撞洪钟,合响入迢逓。言高听者聩,不絶仅如缀。幸兹良友集,一发万古秘眞。长富辞原,百折无畱势。文通秉文,均裁度取中制。宛邱坐忘言,袖手岂深闭鄙怀,顿为空快。若扫长篲,旁观二三子耳剽,咸愕眙。诱之循循然,活处泼泼地。气质虽有拘,学问欲如蜕。时乎不再来,过此恐少味。大书镵坐隅,以起衰惰气。韩干畵马,阙四足,龙眠榻而全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四 宋刘子翚撰诗 题大义泉 拄杖移动,山还未深,寒气已经刺骨;无奈山路蜿蜒,像瘦削苍老的虬龙。脚下飞腾,经过幽亭;石池庭院的事物不敢玷污。泉水空明,涵映着月色而清净;寒冷的水面任凭云气呵斥。想击碎玄璧试探泉水,又怕触破方诸。平生痴爱泉石,多次在这里箕踞而坐;再次来时照见清瘦的身影,白发一根根增添。凡俗之心还没有彻底洗净,老年的气概却日渐衰落。遥想大义之风,绝唱难道没有和作?悚然听见水声琮琤,耳朵仿佛因此变得广大。同范智闻五月十四日夜赏月 微风使郊野清净,暮色含着清爽的夏意。层层山巅上月亮将要升起,明亮的光从树叶缝隙中透出。月色丰美的姿态稍有亏缺,清爽之气却如千支箭般射来。流光不着地,淡淡照向溪水西边的屋舍。云彩轻盈地散开,飞云像鳞片一样片片化去。常担心螺山的青色消失,这颗骊珠般的月亮却悬成奇观。上天怜惜我的老眼,让我屡次借月观赏,也不嫌精神过于清明。赤脚站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故人愿意留下相伴一笑。偶逢这样的良夜,便以浊酒相对,不要让庭前的月色和酒杯空置。寄给向元伯:焚香于陶炉,有“心清闻妙”的话。鄱江的细泥土质地像凝固的脂膏,烧成小炉,形圆而洁净,色泽可爱;其中含有三秋玉露般的清气,声韵胜过六尺高的金色狻猊香炉。明亮的窗下香气淡淡,浮烟升起;故人警醒我,确实很有道理。“心清闻妙”的游赏没有固定方向,万石之美其实就在我家旁边【元伯居住在万石镇】。感叹白发 小时候坐在溪涧石上,披散头发如浮动的烟;风吹动蓬乱的青发,心意想要凌空飞升成仙。哪里知道不久便出现黑白相间的头发,转眼到了老年边缘;稀疏的鬓发勉强显出一点光彩,猎猎的鬓角也强作鲜明。若星星点点的白发还不停增长,最终恐怕会使我的头顶全白。骑省叹息际遇,郎潜感慨仕途艰难。万古以来人们走的都是同一条道路,长歌只能悲叹往昔贤者。流逝的光阴从不借给人,志向抱负又凭什么得到施展?余下的年岁可以预知,算了,难道不是天意吗?穷困与通达各有等待,憔悴又是谁造成的?在枯槁梧桐旁凄然自伤,在明镜前惕然自照。灵丹怎能洗黑白发?不断拔除拂拭也实在可怜。只应当处在幽室之中,猛然放下一切牵累。曾听说养生的要诀,心地洁白,头发自然玄黑。同吴居安入开善寺四首 游松庵 空廊依着山势,泉声飞扬。小庵闭门斋居,我便任意游走。轻轻敲门,欣喜地多次来访;午间树荫下遇见兰花的芳香。夕阳照着松树,坐听松风吹拂。徘徊游荡,无所作为,只尽情享受今天的心意。宿省轩 夜空合成一片寂静,纷扰的万般劳苦都停息。幽深的情怀使我清醒不能入睡,孤灯倾斜,残余灯油渐渐减少。我忽然听见山雨来到横林高处的声音,凄然之间竟入梦中;梦见自己漂泊在秋江的波涛上。过报德庵 沿溪踏过危险的石桥,道路通入筼筜竹林。森森翠竹之间,一竿横在清雨中;茶烟袅袅,日月显得宁静。石壁、轩窗和门扉都很古老,这些便是北山旁边的景致;小小的胜境,没有一处不值得取赏。出山 日日都是冬日寒气,昏暗的霜风不时扑面。回车之后才看见山,几处山峰在寒意中显现。我的行程得到胜景,朋友的笑语也增添了华彩。为什么剑峰以南咫尺之间,却不能常常看见?次韵茂元《独速歌》大儿作文,气势如苏轼、黄庭坚;暗潮无声,在茫茫之中奔流。小儿分题作诗,仿效杜甫、李白;伸手从蟾蜍口中取出冰魄,自成机杼。谁能像你这样?悲歌之中竟有可怜的神色。清晨春天归去,荠菜叶刚刚鲜嫩,青女却摧残它们,实在不仁。哪里知道你的少年英气竟如此?一眼斜视,便使千人惊退。我也回乡做村中老人,接花成枝,斜倚屋檐映出红色。赤脚行走,哪里肯追随蹀躞的脚步;举杯饮酒,也不羡慕琉璃钟。相逢时其他事情都不发言,只让醉脸整日承受溪风。你没看见,丰碑模糊地立在岘首;又没看见,空悬的繐帷中斟酒祭奠百眉?不如我们如今活着,有嘴还可以饮醇酒。陶陶然、兀兀然并非全错,显赫炎盛又哪里能长久?在砚峰绝顶抚摸孤松,谁能比得上它苍髯长寿?张巨山作《蜡梅》,因而成诗四首 取名“蜡梅”,仰慕横斜的梅枝,本来就与它同一风格。虽然不以它调和鼎鼐的滋味,却宛然有金铉般的色泽;恍惚疑心是蜡做成的花。外貌质朴,内含幽冷;香气不满台阶,意味却尽而仍属一流。尖尖的花蕾冲破微霜,明亮如犀角,穿透清晨的阳光。若不是有朱紫繁花,又怎能知道其中之色最为尊贵?今日来寻找这株梅,沿着石涧向东艰难前行。花神仿佛要宣布号令,把万铎悬在春风之中。和李似之《秉烛观梅诗》寒色沉浸万象,晴朗的山巅露出皑皑白色。月光照了一整夜,观梅的梦也被惊醒。东风吹来,我稍稍站立,正好遇见花香;仔细寻找,才看见寒意中孕育的花蕾。我有病也招来朋友,在沙边长久徘徊。恍然之间惊动老眼,一枝梅花映在清酒杯中。想来尘俗之意已经尽去,所以它特意向清瘦的儒者开放。谪仙李白喜爱逃禅之趣,这份心意却正难以消灭。想看新花不必等到清晨,便在寒岩角落燃烛观看。草木都有含蓄的文采,能否发挥全靠天才。幸赖您主持春天,让潜藏的雷声从笔端响起。行夫寄来黄山榧子并附诗,因而同用原韵作诗。老坡文章中的咆哮声凛凛有威,常常像面对英伟的山峰。朗然诵读,兴致直凌云霄;想要仰追高攀,额头都流下汗来。玉山的妙唱已经沉寂很久,真正可以谈诗的人,正是你。你裁纸写信从远方寄来新鲜的风露,使我仿佛坐在千尺黄山脚下。初次揉开黑色薄皮,剥出冰霜般的果仁;小口咀嚼,清香浮满窗几。它已经胜过魏帝喜爱的蒲桃,哪里肯承认唐代贤者推尊的绿李?当然知道人的口味没有固定标准,苦、淡、甘、酸各自夸耀美味;若不是真正懂得品鉴,怎能为这种东西题评?初次设宴,几乎不能把它与青菁同列;有用的东西也不应被视作蓬蒿,洁白的米粒不会用腐糠碎屑来酬答。士人怀有瑰奇才德,不要自我神伤。偶然遭逢,沉浮升降,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你的才华已经超群,光彩自然焕发。外表有光泽,内里有真实,正应如此。果实本已驱除烦邪,体会其中的道理,更须使它深入骨髓。刘道祖、江程万、邱顺甫讲论《易》《孟子》,拾取其中义理,作二十韵诗。我起初读《七篇》,还没有领会“跃如”的意义。晚年又窥探《大易》,渐渐明白“寂然”的意旨。于是知道,平实明白地摆在眼前的,全是现实之事;只要竭尽心力,便没有遗漏。穷究神妙,忽然达到高远境界;用这个道理印证群书,便发现句句都在君臣父子之间筹划周旋。身体力行,便心地光明;面对万物,也没有丝毫牵累。伟大啊,这些古旧典籍,寄托着孔子、孟子的心意!有如撞击洪钟,和谐的回声传入遥远之处。言语太高,听者反而聋了;声音不断,也只像勉强连缀。幸而这次良友聚集,一旦发言,便揭开万古的真实奥秘。文章如长河充沛,百折而不留滞;文思通达,执掌文章,裁度都取中正。宛丘坐忘,不说话并不是内心深闭,顿时感到空明畅快。仿佛扫去长长的尘埃,旁观的几个人只凭耳闻便都惊愕。循循然诱导他们,义理活泼泼地呈现。人的气质虽有拘束,学问却应当像蜕皮一样更新。时机一去不再来,错过这次恐怕便少了滋味。把这些话大书在座位旁,用来振作衰惰的精神。韩干画马,缺少四只脚;龙眠把它接续补全。

吾闻两臂天下重,马失四蹄将底用?平生想似万里逝,对此惟心恻然动。得非曾落驽骀羣,踠脱泥涂良已勤?又疑逸气厌拘系,絶蹯径欲超浮云。谛观事乃不尔剧,破练丹青老无色,轩昻自有尊足存。顾盼一株隂山碧,韩生笔法妙此图。龙眠榻出,了不殊断鼇自昔徒闻说,续鳬虽工计已疎。何如染作沧江远,要看追风蹴微云。次明仲矼字韵诗頖宫德厚,仍信矼北扉。笔力谈笑,扛重圭叠璧,凛羣视,不使东瓯成陋邦。日边时见召仙李,林下那容栖老厐。故园此日成胜聚,归梦不泛潇湘江。万畦流泉裹云屋,一防远岫低吟。▯客来,有酒辄均醉。长啸手拊高梧幢,挽蔬唯便。玉本脆碎,鲤屡惜银鋋双。伊余于世眞长物,扫迹自分逃崆谾。骤揄扬之则过矣,岂有骨相当竒厖。左提右挈,倘闻道一了快,若船下泷。极知鲁卫兄弟国,邾小尚许趋风降。嶤嶤岌岌,正壁立涛瀬,未敢轻舂撞。寄致明兼简余时升筼筜有利材,要自为本观。緑虬挟春怒,穴土气已完。达士审所施,穷士审所安。癯刘烛,人镜伪态了。莫干常吹嘘,二余传以摩云翰。大余防书来,一见意已殚。似为殊胜揺,胸中衮涛澜。皴肤褫厚袭,枵腹拾众残。那知艺圃游宇宙,自尔寛黄间跳镞。易省括眼要端,幸公调防之,无使困所难。鵞峯横几上,晩翠深作寒。徜徉有真乐,未应悔儒冠。次韵明仲祝融散仙在西溪,此老平生无町畦,一日不见,十日恨。緑稻▯▯吞幽思,细红时浇垒块胸。跣行笑逆,泠然风意消。万事如燎髪,小醉扶头须半月。叩梧林谷为呼号,隐几乾坤有超越。自怜顽钝不可鞭,挽之欲置名流边。长言为我澡袢暑,洒目万线琮琤悬。入白水怀士特温其晓山随意开,夏气含露澄,扶笻过▯崄,飞仙亦凌兢。松涛净可潄,岚烟起如蒸,巨崿转鼎鼎,危塍上层层。悠然瞻眺地,髣髴记昔曾是乡,虽穷深泥泥,秀色凝高扉,静相对招邀,足嘉朋防席,覆大斗吟▯晔,华灯于今安在哉?骨冷唤不譍,轩轩鸾鳯游,惊颷失飞腾。岂伊黄壤恨,兴言鲠烦膺,含章不震辉,憔悴非所应。虽微三字显,要许二豪称,余衰怠好修,故态了不惩。倐尔念离索,终焉愧瓌能。噫嘻!长风来,踌蹰素蟾升,及时痛自防,迅彩不可慿。胡明仲潭溪三日饮潭溪梧竹堆无地,浮高防暑中,犹未佳。袒膊俯清,深急▯翳幽芳,空山落啼鵀。村醪得旧烧,时果出寒沉,醺然三日醉,是乡絶呵禁。岩风故吹醒,逾逸嫌太甚。人生唯一真,扰扰万缘渗。斯游不屡寻,老境恐遂寝。窥樽有余波,扪腹犹可饮。澹蟾如晓色,渺▯长空浸。当夏景过清,浮云忽飞谮。酣歌金石号,慷慨君独任。防余酬对之,袛作寒蝉噤。吾唯善咍台,忘形卧相枕。有怀溪石磊磊,出溪光失溶溶,呼童理新堰,小驻万折东。素杙竞骈立,苍皮堆已重。谁裁一道天,忽堕顾眎中。远渌送鳬鹜,余兹上杉松。微波且勿摇,照我澹有容。炎曦为变色,爽气排高空怀哉所亲爱,此适未遽同。徜徉孰为伴,惟有溪头风。时来翻素书,颇似惊我慵。骚骚复防防,涉猎味正浓。乆而寂无声,无乃意自融。却泛碧沧浪,鳞鳞散遗踪。我亦隐几酣,那能辨雌雄。早饮柴椽百枝,防方塘。高梧老柳,着两行。轻烟曳组,适寒碧。芙蕖酿出,秋风香。宿酲萦胸,殊未快。冲之欲引,天潢▯戱投小饵,向深渊。锦鳞忽见,空中挂。篘清鲙雪,更作豪。坐客狼狈,已半逃。呜鸣丛歌,犹未彻。兀睡听作,蜩蝉号。次致明泉石轩诗韵天怀逈与尘嚣背,蓬莱屡踏金鼇背,闲披白袷过清湖,爽气涵空,渺无外,澹然爱此一▯竒,散髪逍遥潄华滋,尚嫌林影太凋薄,斜阳射破碧琉璃,遥知宣室虚前席,良裘固非一狐腋,他时归梦想南飞,瓌词已为磨崖石,借致明玉槌事药,复以小者易去,因而铭之。润色,瑳癯身,椭飞石尘,供药裹,以小代大,无不可。汝虽眇乎,寔磊砢。摩顶至踵,转衰我。彼方归卧畱,莫果魁梧之才,用则左防。然长叹,口侈哆。寄魏元履世情,事虚文,十幅了一书,片言倒肝腑。子独不佞,余班班眼中秀,学胆谁似渠?平生几两屩踏破,牛斗墟小言谒侯门,大言呌天都。归来辟存室,黙坐追亡逋。床头着韦编,盘礴万古初。时拈纸上语,破的妙有余,已甘酬对难,舌本噤不舒。矧余在半流,所见方糢糊,蜗涎不自润,讵敢相霑濡?人生强多知,于己固已疎。睫边遗太极,意上町六虚狞猿絷尚跳,况乃拊槛呼?是神非吾神,滓秽政可奴。尝闻不远复,佩作三字符。煌煌杏坛春,一枝明清湖,蜂蝶未全知佳处,自不孤。惟子先着眼,时来采芳腴。何当共叩微,归性有顺涂。新凉

译我听说马的两臂关系天下重大,若马失去四蹄,又将拿来做什么?平生想象它奔驰万里,面对这幅画,只有内心恻然触动。莫非它曾经落入劣马群中,曲足脱离泥涂已经很辛苦?又疑心它的逸气厌恶拘束,断掉蹄子便想超越浮云。仔细观看,事情并不是这样严重:破旧的绢帛上丹青已经褪色,但昂然的气势仍保留着尊贵的四足。回头顾盼,一株树的阴影和山色青碧相映;韩生的笔法在这幅图中显得精妙。龙眠把它接补出来,竟与原来断足的形态没有不同;从前只听说接续鳌足,续接野鸭短腿的计策虽巧,却已经疏略。哪里如把背景染成遥远的沧江,好看它追风奔驰,马蹄踏起微云?次明仲《矼》字韵诗 泮宫德厚,仍然相信矼北的门户。笔力在谈笑之间,能够扛起重重圭璧;众人凛然注视,不使东瓯成为鄙陋之邦。太阳边时时看见被召用的仙李,林下哪里容得下老庞栖身?今日故园成为胜会,归梦也不漂泊到潇湘江。万畦清泉环绕云中屋舍,远山低低吟咏。窗中客人到来,有酒便均分同醉。长啸时手抚高大的梧桐,牵挽蔬食,只求便利。玉器本来脆弱易碎,鲤鱼屡屡珍惜银鋋双剑。我对于世间实在是多余之物,扫除踪迹,自分逃入空谷。若骤然对我大加扬誉,反而过分了,哪里有骨相足以当得奇异庞然之称?左提右挈,倘若听闻大道,一旦明白便畅快,如船下急滩。深知鲁、卫是兄弟之国,邾国虽小,也还允许前来归附。高山险峻,正如峭壁直立于涛流险滩之前,不敢轻易冲撞。寄致明,并简问余时升 筼筜竹有利于成材,本来就应当以根本为观照。绿色虬龙挟着春日怒气,钻入土中,生机已经充足。通达之士审察自己应当施展什么,困穷之士审察自己应当安守什么。清瘦的刘郎如烛照人,能看破伪态。莫干山常常鼓吹,二余又用飞扬的文章相传。大余的书信寄来,只看一眼,意思已经尽在其中。仿佛是异常的胜景在摇动,胸中卷起涛澜。剥去粗糙外皮,拾取众人遗下的残余;哪里知道在艺圃中游历天地,自然能使黄间宽广、跳动的箭矢无所拘束。读《易》只须括取纲要、看清关键,幸赖您加以调和,不要使人困于难处。鹅峰横陈在几案上,晚翠深浓,令人感到寒意。徜徉其中自有真正的快乐,不应后悔戴着儒冠。次韵明仲 祝融峰的散仙住在西溪,这位老人平生不受拘束;一天不见,便有十天的遗憾。绿色稻田浩渺,吞纳幽深的思绪;细小红花时时浇灌胸中的郁结。赤脚行走,笑着迎上去,清冷的风意顿时消散。万事如同烧断头发般迅速,小醉之后扶头,竟须半月。敲击梧桐,林谷都为之呼号;倚着几案,天地之间有超越之意。自怜愚钝,不能鞭策自己;想把自己挽救出来,置于名流之列。长篇言语为我洗去暑气,使眼睛清爽,仿佛万线玉声悬挂。入白水怀士特、温其 清晨山色任意展开,夏气含着露水而澄澈。扶杖越过险峻之处,即使飞仙也会战战兢兢。松涛清净得可以漱口,山岚烟气升起如蒸汽。巨大的山崖转折而高耸,危险的田埂层层向上。悠然眺望,仿佛记得从前曾来过这里,虽已深入泥泞,秀美的景色仍凝结在高高的门扉之间。静静相对,彼此招邀,足以成为嘉宾满席;覆盖大斗,吟咏于明亮的窗下。华灯如今又在哪里呢?骨头冷了,呼唤也没有回应;翩翩的鸾凤在游翔,惊风使它失去飞腾之势。难道只是黄土之下的遗恨?一想到这些,胸中便烦闷哽塞。含蓄的文采没有震发光辉,憔悴并不是应有的状态。即使不能靠三个字显达,也应当允许二位豪杰称誉。我的年岁已衰,懒于修养,旧日习气仍没有改正。忽然想到离别与索居,最终惭愧于自己没有瑰奇才能。唉!长风吹来,洁白的月亮升起。要及时奋发自警,迅疾的光阴不可凭恃。胡明仲潭溪三日饮 潭溪的梧桐竹子堆满无地可容,浮高之处即使在暑天中也还不够佳。袒露手臂俯身临清水,深处水势急促;雨遮蔽幽香,空山中传来鹭鸟啼声。村酿取自旧酒,时令果子从寒冷的水中取出;三日醉醺醺,这个地方真是绝无禁忌。岩风特意吹来使人醒酒,清逸得又嫌太过。人生只有这一种真实,纷扰的万般缘分都在侵入。这样的游览不能多次寻访,老境恐怕终于会使它沉寂。看看酒樽还有余波,摸摸肚腹,仍然可以再饮。淡淡的蟾月如同晓色,渺远长空浸在其中。盛夏的景色忽然过清,浮云突然飞散。酣歌使金石震响,慷慨之情只有您独自承担。至于我的酬答,只能像寒蝉一样噤声。我只是善于欢笑,忘却形迹,躺下与你相互作枕。有怀 溪中石头层层叠叠,走出溪水,水光失去了原先的融融之色。我呼唤童子修理新的堰坝,在万折之地向东稍作停留。白色木桩争相并立,苍老的树皮堆叠得很厚。谁裁开一道天光,忽然落入眼前的顾盼之中?远处的碧水送来野鸭,余下的景色通向杉树松林。微波暂且不要摇动,照见我淡泊而有容的面容。炎热的阳光使万物改变颜色,爽气排入高空。思念亲爱之人啊,这种适意还不能与他同享。徜徉时谁来作伴?只有溪头的清风。时而翻读素书,很像惊动了我的懒惰。书页翻动声又急又乱,涉猎其中,意味正浓。久而久之寂静无声,莫非心意已经自行融化?我又泛舟碧沧浪,鳞鳞水波散去遗留的踪迹。我也倚几酣睡,哪里还能辨别雌雄?早饮 柴屋檐下百枝交错,环绕着方塘。高大的梧桐和老柳,排列成两行。轻烟像彩带拖曳,正好映着寒碧。芙蕖酿出的秋风香气扑来。隔夜的酒意萦绕胸中,仍然很不畅快;想用酒冲开,便引来天河般的清水。投下小饵,向深渊垂钓,锦鳞忽然出现,仿佛悬挂在空中。滤取清酒,切雪白的鱼脍,更加豪放。座客狼狈不堪,已经有一半逃走。呜咽的丛歌还没有唱完,我却昏昏欲睡,听见蝉声在鸣叫。次致明《泉石轩诗》韵 天性高远,远远背离尘世喧嚣;我多次踏上蓬莱,行走在金鳌背上。闲披白夹衣经过清湖,清爽之气充满天空,浩渺无边。淡然喜爱这一片奇景,披散头发,逍遥地吸取清华。还嫌林影太过凋落单薄,斜阳照破碧色琉璃般的水面。遥想宣室空出前席,真正的皮裘本来就不是一只狐狸的腋毛可以制成。他日归去,梦中定会向南飞;瑰丽的辞章已经为你磨刻在崖石上。借致明玉槌的故事作药,又以小的替换大的,于是为此作铭。使它润色,擦亮我清瘦的身体;把飞石磨去尘土,装入药包,以小的代替大的,没有什么不可以。你虽然微小,实在却坚实奇伟。从头顶到脚跟,都使我更加衰弱。那人正归去躺卧,留下的却未必是魁梧之才;若要任用,反而有所偏失。于是长叹,张口欲言。寄魏元履 世俗人情只重视空虚的文章,十幅纸写成一封书信,却抵不过片言只语直入肝腑。唯独你不善逢迎,而我眼中清清楚楚看见你的秀异;论学问胆识,有谁比得上你?平生穿破几双木屐,走遍牛斗之间;小事只去拜谒侯门,大事则向上天呼告。归来后开辟一间空室,默默坐着追寻失散的心神。床头放着《韦编》,盘腿而坐,遨游万古之初。时常拈取纸上的话语,直指要害,妙处有余;已经甘心知道酬答艰难,舌根闭塞不能舒展。何况我处在半流之中,所见还很模糊;像蜗牛涎液一样不能自我润泽,哪里敢与你相互沾濡?人活着强求多知,对自己本来就已疏远。睫毛边遗落太极,心意之上横陈六虚;凶猛的猿猴被捆住尚且跳跃,何况还要拍着栏杆呼喊?那精神并不是我的精神,污秽之物却正可以奴役它。曾听说迷失不远便能返回,便把它佩在身上作为三个字的符号。杏坛春色辉煌,一枝花明照清湖;蜂蝶还没有完全知道佳处,也自然不会孤单。只有你先看见它,时常前来采摘芳香肥美之物。何时能共同叩问精微,回归本性而走上顺遂的道路?新凉

新凉为招客胜集,非预图。前峯▯未散,泠风绕吾庐。披襟沐清驶,合席随霑濡。定知喧譊中,欲此一快。无兴来扩以酒,草具来。须臾,田翁偶过,我添杯,坐其隅。为言秋暑剧,稻畦日凋疎。寜辞抱▯劳,仅给园中蔬。喜兹甘澍足,普润无遗墟。遥山莽难分,緑浪揺虚徐。我病不任耕,嵗收仰微租。▯成每自愧,一饱便有余。连觞使之釂,醉语杂呌呼。野人无他肠,我辈恐不如。吴傅朋游丝帖歌园清无瑕,二三月时,见游丝转空濶,谁人写此一叚竒?着笔春风吹不脱,纷纭纠结,疑非书,安得龙蛇如许癯神踪?政喜萦不断,老眼只愁看。若无定知苖裔出飞白,古人妙处,君潜得?勿轻漠漠一缕浮力遒,可罣千钧石。睠余弟兄情不忘,轴之远寄,悠然堂。谢公遗髯,凛若活;卫后落鬒,摇人光。翻思长安夜,飞盖醉哦声,若南山外乱离契濶三十秋,笔意与人俱老大。政成著脚明河津,外家风流今絶伦,文章固有机杼用。戯事岂足劳心神【傅朋,王逢原外甥也】次友石台诗韵清湖▯玉山缥缈飞双屐,泠风随处流。三伏无赫赫,未成▯圃游,聊醉端川宅。忆昨陪初筵,杯揺剑峯脊,杉篁漏疎櫺,云气萦长帟。主人意弥厚,不吝园蔬摘。我亦洞幽怀,涸此一▯碧。至欢召融融,丛虑消刺刺。听君诵九流,浩若昆仑擘,摩天俊鸢飞,响涧惊鱼掷。分携今几时,浮埃翳瑶席?有如烂柯翁,万古逢一奕。醉乡梯磴坐,坐觉乾坤窄。兹行不果从,兀兀恨滋剧。未应柳源近,终作桃源隔。畱诗友石台,光动嶙峋石。正令谪仙来,着语无以易。强吟意悠哉,追风了无迹。胡明仲、罗养▯为《悠然集》追用前四叠之韵。筠州喜陪笑语新,銮坡自来清湖濵,更招明月作三客。此外正复难其人。瑶觞十飞才小醉,追逐牢愁出肝肺。吾侪邂逅非作豪,常恐眞欢来不继。更防已畨四叠歌,却唤轻舟浮绮罗。一声横笛不知处,荷气苒苒风头多。玉山未倒谁之耻,霜露霑衣聊且已。维舟落月界平潭,翠乱红披扶不起。十七日集清湖石堤蟠素虬,捍此百尺湾。临湾唤客饮,四座揺潺湲。残歊红荡析,凛若超尘寰。却愁凉吹多,夺我酣醉顔。时方▯声断,草木凄余澘。润气腾晩水,浮岚扑秋山。领畧得妙趣,心游胜跻攀。那知百年忧,共乐此日闲。篝灯夜分归,危塍转弯环。芊芊稻苖风緑乱,不可删不碍。一月流水丸走其间,慇懃傍扶舆,宛若送我还。晓起,闻明仲谒家叔,甞过门,追已无及,继读观雾长句,因次原韵。公才凛若干将,铸胆落诗,流失轻倨,弄毫邂逅即挥竒,造化▯机悉披露。凌晨访客,忽飞笻,双涧徐穿碧,交互笑声只在竹林东。梦破急追无复处,是时秋雾正含空,润气一解骄阳怒,霏霏半掩景贤峯,翳翳全没邨中树。初疑争先摩玉垒,惊尘漠漠桑干渡,又如怀渴望梅林,细雨蒙蒙江左路。烦公一吐胸中豪,与此氤氲角驰骛。可怜南山▯豹姿,终以斑斑作身悮,何如雾隐长暗然,岂用毛采夸夭嫮。霑濡稻垄更澘珠,聨络松岗尚横素,南箕忽哆遂雄吞,顾眎怳若南柯寤。向来昧昧六合间,日月山河但如故,世縁所遇孰非虚,不具眞眼那能觑。醯鸡▯里有全痴,陷虎机中惟一悟。我虽不获从斯游,兀坐深观亦同趣。况知陶令有名酒,未觉许询无胜具,便思追逐胡公墩,恐激长言又生怖。愿低笔力许我陪,韩孟才悬亦聨句。观胡文定公手墨因求别本温温文定公,至道夙所钦。神超虽缅邈,余英壮儒林。正容阅眞翰,黙黙流至音。不事八法,竒天成写幽襟。有如瀚海鸿,随波自浮沉。又如太虚云,舒巻杳莫寻。乃知晋魏还笔端,有哇淫弃藁竞韫藏。非将玩球琳,庶几字画间可以求其心。清伊一派流滙,作万丈深沟渠有暴盈淟涊,时见侵投胶了不难。公以独力任,我惭步趋。晩悠然寄孤吟,流风在目前。着鞭要骎骎,愿分墨本余刻之苍崖隂。大块有动揺,斯文无古今【公帖云:世间一切如流水浮云,所过者化,不足畱胸中】

译新凉招来客人,形成一次盛会,事先并没有谋划。前方山峰的雨还未散去,清冷的风环绕我的草庐。我敞开衣襟沐浴清风,宾客合席而坐,任凭雨意沾润。想来在喧闹之中,人人都想得到这一时的畅快。没有兴致时便用酒扩展心情,随意准备些粗食。片刻之后,田间老翁偶然经过,我添上一杯酒,让他坐在席边。我说秋暑太盛,稻田日渐凋疏;即使抱着辛劳,也不推辞,只求园中蔬菜能够供给。庆幸这场甘雨下得充足,普遍滋润,没有遗漏一处。远山苍茫,难以分辨;绿色的田浪缓缓摇动。我有病不能耕作,年成只能仰赖微薄的租税。每当收成有成便自觉惭愧,能吃饱便已经有余。接连举杯,叫大家把酒饮尽;醉语夹杂着叫喊。乡野之人没有别的心思,只怕我们这些人反而比不上他。吴傅朋《游丝帖歌》园林清幽无瑕,正值二三月时节,看见游丝在空旷处回旋,是谁写下了这样一段奇妙的字?落笔如春风吹拂而不能脱离,纷纷纠结,简直不像书法;怎能得到龙蛇般遒劲而又如此清瘦的神韵踪迹?正喜欢它萦绕不断,却又使我这双老眼忧愁难看。若不是确知这是苗裔从飞白法中出来的,古人的妙处,您又是怎样暗中得到的呢?不要轻视这漠漠的一缕,浮动之力却很遒劲,足以悬挂千钧之石。顾念我们兄弟的情谊未曾忘记,特将此帖装轴远寄到悠然堂。谢公遗下的胡须,凛然仿佛仍活着;卫后垂落的黑发,摇曳着人的光彩。翻然想起长安之夜,车盖飞驰,醉中吟哦的声音;又如南山之外,经历乱离、契阔三十年,笔意和人都一同老成了。正当功业成就、脚踏明河津之时,外家风流如今已无与伦比,文章本来就有织布机般的功用。游戏之事,哪里值得劳费心神?【傅朋,是王逢原的外甥。】依次用友石台诗的韵作诗 清澈的湖水映着缥缈的玉山,双屐飞行,清冷的风随处流动。三伏之中暑气并不炽烈,未能游历玄圃,姑且在端川宅中沉醉。回想昨天陪侍初次宴饮,酒杯在剑峰脊上摇动;杉树竹林从稀疏的窗棂间漏出,云气萦绕着长长的帐幕。主人情意更加深厚,毫不吝惜采摘园中的蔬菜。我也洞见幽深的情怀,将这一泓碧水饮尽。极大的欢乐召来融融之意,丛生的忧虑一一消散。听您诵说九流之学,浩荡得如昆仑山被劈开;凌摩天空的俊鹰飞翔,山涧回声惊得鱼儿跃起。今天分别到现在有多久了?尘埃已经遮蔽了美玉般的席面。就像烂柯的老人,万古之中只遇到一局棋。坐在醉乡的石阶上,顿觉天地狭窄。这次出行未能同往,孤独无聊,遗憾更加深重。未必柳源就在附近,终究还是与桃源隔绝。留下诗给友石台,光彩照动嶙峋的山石。即使谪仙李白到来,也没有什么言语能够超过它。勉强吟咏,意趣悠长,追逐风光却了无踪迹。胡明仲、罗养正为《悠然集》追和前面四叠的韵。在筠州欣喜地陪伴着清新的谈笑,銮坡自古以来就在清湖之滨,又招来明月作为第三位客人;除此之外,实在再难找到这样的人。美玉般的酒杯连饮十杯才微醉,追逐着深重的愁苦,从肝肺中倾吐出来。我们相逢并不是为了逞豪情,常常担心真正的欢乐不能继续。更何况已经唱完四叠歌,却又叫轻舟漂浮在绮罗之间。一声横笛不知从哪里传来,荷花的香气袅袅,风头上清风很多。玉山尚未倾倒,谁会以此为耻?霜露沾湿衣裳,也姑且如此罢了。系舟在落月映照的平潭边,翠色纷乱、红花披离,扶也扶不起。十七日聚集在清湖 石堤盘曲如白色虬龙,护卫着这一百尺长的水湾。面对水湾招呼客人饮酒,四座之间水声潺潺摇荡。残余的暑气被红日荡涤消散,凛然仿佛超脱尘世。却忧愁凉风太多,夺走我酣醉的面容。此时正是雨声断绝之际,草木带着凄清的余泪。湿润的水气从晚水上升腾,浮动的山岚扑向秋山。领会到其中的奇妙情趣,心神游历胜过登山攀援。哪里知道百年忧患,只共同享受今日的闲适。提灯在夜半归去,沿着高低曲折的田埂转弯。茂盛的稻苗被风吹得碧绿纷乱,既不能删去,也并不妨碍。一个月色如流水般的光球在其中滚动,殷勤地靠着扶舆,仿佛送我回来。早晨起床,听说明仲拜访我叔父,曾经经过门前;追赶时已经来不及了,接着读到他《观雾》的长诗,于是依照原韵作诗。您的才华凛然如干将宝剑,铸成胆气而落笔成诗,流露出轻快高傲的气概,偶然挥毫便写出奇篇,造化的玄妙机理全都显露出来。凌晨拜访客人,忽然拄杖飞行,徐徐穿过两道碧绿山涧;彼此的笑声只在竹林东边回荡。梦醒后急忙追赶,却再也找不到踪迹。此时秋雾正含蓄地弥漫天空,湿润的水气一解骄阳的怒威,霏霏细雾半遮景贤峰,昏暗地把村中的树木全都淹没。起初还疑心它争先摩挲玉垒山,惊起的尘雾茫茫,仿佛桑干渡;又如口渴时望见梅林,细雨蒙蒙,恰似江左道路。烦请您吐露胸中的豪气,与这氤氲雾气一较驰骋。可怜南山玄豹的姿态,最终因为斑斑纹彩而误了自身;哪里如雾中隐身而长久暗然,难道还须凭借毛色来夸耀美丽?雾气沾润稻田,更像泪珠;连缀在松岗上的雾气还横铺如白绢。南箕星忽然张口,仿佛雄鹰吞噬;回头看去,恍惚如从南柯梦中醒来。往日昏昧地处在天地之间,日月山河不过依旧如此;世间遭遇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虚幻的?没有真正的眼光,哪里能够看清?醯鸡的视野里有完全的痴妄,陷阱机关之中却只有一个觉悟者。我虽然没能跟随您同游,独自端坐深观,也同样得到情趣。何况知道陶令有名酒,也未觉得许询没有胜过别人的游具,便想追随您游胡公墩;又怕激发长篇言论,反而生出恐惧。愿您稍稍收敛笔力,允许我相陪;即使韩愈、孟郊的才华悬隔,也可以联句唱和。观览胡文定公的手书墨迹,因而请求另一份摹本 温厚的文定公,我早已敬仰他的至道。精神超迈,虽然相隔遥远,遗留下的英华却壮盛儒林。端正仪容阅览真迹,默默之中流淌着最高的声音。不拘泥于八法,奇妙地天然写出幽深胸襟。有如瀚海中的鸿雁,随波自浮自沉;又如太虚中的云气,舒卷变化,杳然无从寻觅。由此才知道,晋魏以来的笔法都在笔端;那些粗俗淫靡、被弃置的稿本,竟也竞相珍藏。并不是为了玩赏美玉般的文物,只希望从字画之间可以探求他的内心。清清的伊水一支流汇成万丈深沟,污浊之物有时侵入,投下胶物也并不难以清除。公凭一己之力承担此事,我惭愧只能步趋其后。晚年悠然寄托孤独的吟咏,流传的风范就在眼前。赶快策马奋进,希望分得墨本,余下的部分刻在苍崖的背阴处。大地有运动摇荡,斯文却不分古今。【公的帖中说:世间一切都像流水浮云,所经过的地方便会发生变化,不值得留在心中。】

寒中偶书寒从何处来?凛色照闽楚。挹之霜,松下清澹不成▯。豪生小病,之一笑窥寰宇。天转隐江湖,吾心正如许。病中追赋游武夷建水日夜浅,清滩自迢迢。渔舠愕已无,忽防净练遥。老身寄其上,兀若栖危苕。松风知我狂,随舷助倾揺。探幽神益新,得快意自消。长林翠洞口,微云粉山腰。那知碧虚远,一苇卧可超。不须换吾骸,吾慵登岧嶤。病中追余观,所得絶富饶。病中赏梅赠元晦老友梅边无与谈,赖有之子至。荒寒一防香,足以酬天地。天地亦无心受之,自人意韬白,任新和风味,要如此。次韵致明听琴【病中作】病翁不咄咄,琅然寄枯琴,倘无枯琴寄,孰表吾之心?忘形岂知病道在?寜复今,龙蟠老樟下,觱发揺长音。过邺中逐鹿营营,一梦惊。事随流水去,无声。黄沙日傍,荒台落緑树,人穿废苑行。遗恨分香,怜晚节,胜游飞盖,想高情。我来不暇论兴废,一防西山入眼明。

屏山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五     宋 刘子翚 撰诗金陵怀古荒城莽莽,蔽荆榛,虎踞龙蟠,迹已陈。赤壁战争,江照晩;青楼歌舞,鸟鸣春。十年王气,雄图尽;一叠寒笳,客恨新。折屐风流,犹可想;只今高卧,岂无人。防兵羽檄西来,趣防兵。秋风胡虏,更纵横。烽明石岭,塞垣逈。马渡分河,波浪生。使者漫传苏武节,君王频幸亚夫营。百年信誓明如日,何事纷纷起战争。别安子允得酒犹堪慰倦游,长亭直为故人留。烟尘防处,兵犹鬬风▯。一年春又休,尚记虎头初掷笔,终怜猿臂未封侯。离歌「唱落榆闗月」,可是君心耐得愁?望楚客浦舟凝滞,凭髙识楚乡。有愁闗,眺览何地不凄凉?草木词人怨江山,覇主亡。悠然独搔首,暮霭一星光。井泉石井水溅溅,寒砂暎碧鲜。▯声添溜急,天影入波圆。晓汲连山寺,春耕润野田。杖藜三咽罢,毛髪更萧然。岩桂凉飔振逺村,寂寞度清芬。山路不知处,月窓时夜闻。孤根寒抱石,落子半飘云。袖手空延伫,无才可赋君。园蔬十咏茭白秋风吹折,碧削玉如芳根,应傍鵞池发中怀,洒墨痕。芋分得蹲鸱种,连根占地腴。晓吹黏玉糁,深椀啖糢糊。韭肉食嘲三九,终怜气韵清。一畦春雨足,翠髪翦还生。瓠溉釜熟,轮囷香,清味仍美。一线解琼瑶,中有佳人齿。芥叶实抱芳,辛气烈,消烦滞,登俎效防,劳乍食,惊频▯。菘周郎爱晩菘,对客防称赏。今晨喜荐新,小嚼氷霜响。波薐金镞因形制,临畦发永叹。时危思撷佩,楚客莫纫兰。子姜新芽肌理腻,暎日净如空,恰似匀妆指,柔尖带浅红。萝卜密壤深根,蔕风霜已饱经,如何纯白质近蔕染,防青。苦益虽无适口,味暖益功稀,比菜苦,不登盘。

译寒中偶然写下 寒气从什么地方来?凛冽的寒色照临闽楚。把它舀取来如霜,松树下清冷淡泊,竟不能形成雨。豪情生发,虽有小病,也能以一笑窥见天下。天旋转而隐入江湖,我的心正是如此。病中追写游武夷 建水日夜变浅,清澈的沙滩自是遥远。渔船惊惶,已经看不见了,忽然防备那遥远如白练的水面。老身寄托在船上,孤危得像栖息在高枝上。松风知道我的狂放,随着船舷助其倾摇。探寻幽境,精神更加清新;得到快意,病意自然消散。长林在翠色山洞的洞口,淡云铺在山腰。哪里知道碧空遥远,一叶小舟横卧其间也可以超越。不必更换我的形骸,只是我懒得登上高峻的山岭。病中追忆当年游观,所得实在十分丰富。病中赏梅赠给元晦老友 梅花旁无人可以交谈,幸赖您到来。荒凉寒冷中有一缕香气,已经足以酬答天地。天地本来也无心接受它,只是人的心意把白色的花朵收敛起来,任凭新的和风调和滋味,也应当如此。依次用韵致明听琴【病中作】病中的老人并不啰嗦,只把清越的声音寄托在枯琴上;倘若没有枯琴可以寄托,又有谁来表明我的心意?忘却形骸,哪里还知道疾病之道?难道还要回到今天吗?老樟树下盘着龙,觱篥之声激越,摇荡出悠长的声调。经过邺中 群雄逐鹿,忙碌奔竞,原来只是一场惊梦。事情随着流水逝去,毫无声息。黄沙日旁,荒台上绿树凋落,人穿行在废弃的苑囿中。遗留下的遗恨分散香气,令人怜惜晚节;胜游飞盖,想见当年的高情。我来到这里,无暇议论兴亡废替,只见一片西山映入眼中,明亮清晰。《屏山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五 宋 刘子翚 撰诗 金陵怀古 荒芜的城郭茫茫一片,被荆棘丛遮蔽;虎踞龙盘的旧迹,如今已经陈旧。赤壁的战争,江水映着晚照;青楼的歌舞,只剩鸟儿在春日鸣叫。十年间的王者之气,宏伟的谋略全都消尽;一声又一声的寒笳,增添了客愁。折屐的风流往事还可以想见;只是如今高卧此地,难道已经没有人了吗?防兵 羽檄从西边传来,催促调发防兵。秋风中胡虏更加纵横。烽火照亮石岭,边塞的城垣遥远。战马渡过分河,激起波浪。使者徒然传来苏武的符节,君王频频驾临亚夫的军营。百年的信誓明亮如太阳,为什么还纷纷发生战争?送别安子允 有酒尚且能够慰藉疲倦的游子,长亭正是为了故人而停留。烟尘弥漫的边防之处,兵士还在风雨中战斗。一年一度的春天又将结束,还记得班超当初投笔从戎,终究怜惜李广有猿臂却未能封侯。离歌唱道“唱落榆关月”,这难道就是您的心能够承受的愁苦吗?眺望楚地 客船停滞在水边,登高凭栏辨认楚乡。满怀愁绪,关山阻隔,放眼眺望,哪里不令人凄凉?草木仿佛替词人怨恨江山,霸主也已经灭亡。悠然独自搔首,暮色烟霭中只有一点星光。井泉 石井中的水哗哗流淌,寒冷的沙粒映着鲜明的碧色。雨声使水流更加湍急,天空的影子映入圆圆的波纹。清晨汲水供连山寺使用,春耕时滋润田野。拄着藜杖饮了三口,头发更加萧疏。岩桂 凉风振动远处的村庄,寂寞地送来清幽的香气。山路不知通向何处,夜里月窗下时时听见它的芬芳。孤独的根在寒冷中抱住岩石,落下的种子有一半飘入云中。徒然袖手伫立,苦于没有才华可以为你作赋。园中蔬菜十咏 茭白 秋风吹来,茭白折断;青翠如削成的玉,正像芳香的根茎。它应当在鹅池旁生发,使人心中有感而挥洒墨痕。芋头 分得了蹲鸱的种苗,连根占据肥沃的土地。清晨的风吹来,仿佛黏着玉屑;盛在深碗里,吃起来糊糊的。韭菜 吃肉的人嘲笑它在三九寒天仍不够丰盛,但终究怜爱它气韵清雅。一畦韭菜得到充足的春雨,翠绿如头发,割下后仍会重新生长。瓠瓜 灌水煮熟后,形状圆满而香气浓郁,清淡的滋味依然鲜美。剖开一线,像解开琼瑶,里面有美人的牙齿。芥菜 叶子和果实都含着芳香,辛辣之气强烈,可以消除烦闷和停滞;登上餐桌能发挥作用,劳倦时刚一入口,便令人惊讶地频频打喷嚏。菘菜 周郎喜爱晚菘,对着客人还称赞不已。今天早晨欣喜地进献新菜,轻轻咀嚼,发出冰霜般清脆的声响。波薐 金镞因为形状而制成,面对菜畦不禁发出长叹。时局危急,想要采来佩戴;楚地客人啊,不要再把兰草缝入佩囊。子姜 新芽的肌理细腻,映着阳光洁净如空;恰似均匀梳妆的手指,柔嫩的尖端带着浅红。萝卜 深厚的土壤中扎着深根,根蒂已经饱经风霜;为什么纯白的质地靠近根蒂处却染成青色?苦益 虽然不合口味,却有温补和有益的功效;比起菜蔬来苦涩,因而不登

言忠多逆耳。次韵卢赞元喜雪六花初逐晓风繁,五袴那忧歳晩寒。杖屦客迷村径逺,笙歌人在小楼看。也知近郭梅先动,只恐行春路未干。授简梁园休惜醉,银台列烛妓围寛。府防次士特韵夜宴芙蓉苑,华榱烛影光。使君频防客,侍女惯新籹。剧饮不胜醉,论诗非所长。倚栏霄汉近,宫殿郁相望。士特赠别次韵客舎愁分袂,梅花小雪前,夜看牛渚月,春别剡溪船。丽句光行色,悲歌惨别筵。后期相约处,双阙五云天。访士特举和六四叔诗因次韵闻道归舟泊浅沙,蓝舆出郭日初斜。新传赋咏来梁苑,旧识芝兰向谢家。遣兴只慿樽有酒,感时愁见树飞花。相逢未欵还相别,囘首长亭鬂欲华。分韵赋古松得青字风韵飕飗,逺更清。苍髯瘦甲,耸亭亭。连根欲鬬,岩峦力。一盖常涵雨露青,曾暎月明留鹤宿。近经雷霹,带龙腥。衰残愧我无仙骨,愿采流膏慰暮龄。六言二首鼎食鼎烹,谋拙;山南山北,兴长。片梦彭殇,夀夭一枰。楚汉兴亡。黄巻箧中,昆友白醪杯里,圣贤。我愿长闲足矣,人怜独处萧然。池莲四咏分韵叶郁烈香浮,雨团圞緑,防波近堤,千叶乱,知有畵船过。花孤红低暎岸,并艳逺连汀。露浥层层展,风披叶叶零。藕密蕴罗文,细明含玉;色清氷盘,时荐美刀。惹防丝轻。子分房圆,戢戢弄色,翠娟娟,摘实怜空菂,方知雨露偏。雨歇雨歇,长虹淡欲收。疎疎寒霭,暮依楼。西风满院,催摇落。已觉梧桐不耐秋。新湾苒苒寒生水面,烟吴歌唱罢,月防偏停桡,又向湾前宿。一夜西风,浪打船。汴堤参差歌吹动离舟,宫女张防信浪流转,尽桞堤三百曲,夜桥灯火看扬州。天逈天逈孤防,隠约归茫茫残照,欲沉西寒鸦散乱,知多少飞向江头,一树栖。叶集之举士特唱和因次韵漂泊分携后,囏难防面。时夜灯初,献酒春草,旧题诗游宦。君虽厌,才名众所期。不应如倦翼寂寞,恋南枝。铜爵金碧销磨,瓦面星乱,山依旧绕宫城。路人休唱髙台曲,台上而今春草生。中渡渡南渡北是长亭,沙上行人立马,情囘首,若无烟树隔,只应犹望见髙城。江上江上潮来,浪薄天。隔江寒树,晩生烟。北风三日,无人渡。寂寞沙头,一簇船。送曾彦思减罢赴阙马首成,南渡西风,木叶疎。去程烟雨外,孤馆别离初。未试平戎,防空怀逐客书。汉皇方问赋,谁复荐相如?过楚怀王庙割据销残,运并呑息,战尘遗民犹悯楚三户,欲亡秦。念昔怀王立,潜图霸业,新降顔欣接士,薄伐屡窥隣。慷慨心何壮,囏难势未伸。干戈怜暴骨,玉帛更和亲。末路人多诈,轻谋祸及身。单车行凛栗,伏甲变逡廵鹿走章台下,龙沉渭水濵。素棺归惨淡,故老恨酸辛。

译上餐盘。正如忠言往往逆耳。依次用韵答卢赞元喜雪 雪花初随着晓风纷繁飘落,五袴歌哪里会担忧岁末的寒冷?拄杖穿屐的客人迷失在遥远的村径,楼中的人吹笙唱歌,在小楼上观看。也知道近城的梅花先已开放,只怕踏春的道路还没有干。梁园传简相邀,不要吝惜醉意;银台上列着烛火,歌妓围坐得十分宽敞。府中和作士特的诗韵 夜宴在芙蓉苑举行,华美的屋椽映着烛影的光。使君频频招呼客人,侍女已经习惯了新妆。纵情饮酒,不胜醉意;谈论诗歌,并不是我的长处。倚栏而望,霄汉仿佛很近,宫殿郁郁葱葱地相对而望。依次用士特赠别诗的韵 客舍中忧愁地分别,在梅花将开、小雪之前;夜里看牛渚的月色,春日分别,乘剡溪的船。华丽的诗句照亮了行程的风采,悲歌使别宴更加惨淡。约定将来相会的地方,是双阙高耸、五彩祥云笼罩的天空。访士特,举和六四叔的诗,因而依次用韵 听说您的归舟停泊在浅沙旁,我乘蓝舆出城时太阳刚刚西斜。新近传来您在梁苑作赋吟诗的消息,早年就知道您如芝兰般的品格,正如谢家子弟。排遣兴致只凭杯中有酒,感叹时事却愁见树上飞花。相逢尚未尽欢便又分别,回头看长亭,鬓发已经要花白了。分韵赋咏古松,分得“青”字 风韵飕飕作响,远处听来更加清越。苍白的长须与瘦硬的鳞甲,使它高耸挺立。连根都想与岩峦争斗,显出山岩般的力量。一片树冠常常涵纳雨露的青色,也曾映着明月,留下仙鹤栖宿。近来遭受雷击,还带着龙的腥气。衰老残败,惭愧我没有仙人般的骨相;愿采集它流出的脂膏,来慰藉晚年。六言二首 列鼎而食、列鼎而烹,谋略却很拙劣;山南山北,游兴却很长。片刻之梦中见到彭祖和殇子,长寿与夭折不过一局棋。楚汉的兴亡也不过如此。黄卷在箱笥之中,昆友在白酒杯里,圣贤都在其中。我愿长久闲适,这样就满足了;只是人们怜惜我独处时的萧然。池莲四咏,分韵作诗 叶 浓烈的香气浮动,雨水使团团荷叶呈现碧绿;贴近堤岸的荷叶遮护着水波,千片荷叶纷乱,知道有画船经过。花 一枝孤红低低映着岸边,成片的艳色远远连接到水汀。露水沾湿了层层展开的花瓣,风吹过,片片叶子零落。藕 内部密密蕴含罗纹,细孔明亮,仿佛含着美玉;颜色清白如冰盘,时常进献给人,胜过美味佳肴。轻轻牵惹出藕丝。莲子 分隔成房,圆圆的莲蓬,密密地显弄颜色,翠绿而秀美。摘取莲实时怜惜空空的莲房,这才知道雨露的恩泽有所偏爱。雨停 雨停了,长虹颜色淡淡,仿佛将要收尽。稀疏的寒雾,傍晚依着楼阁。西风吹满庭院,催促万物凋零。已经觉得梧桐经受不住秋意了。新湾 寒意渐渐从水面生起,吴地歌声唱罢,月亮偏偏停在桨边,又向湾前停宿。一夜西风,波浪不断拍打船只。汴堤 参差的歌声和乐声惊动了离舟,宫女张扬的歌声任凭浪花流转;尽是柳堤三百曲,夜桥灯火下观看扬州。天远 天空辽远,一只孤雁隐约归去;茫茫残照将要沉入西边,寒鸦散乱,不知有多少飞向江头,栖在一棵树上。叶集之举荐士特唱和,因而依次用韵 漂泊分别以后,艰难中难以再见。时逢夜晚,灯火刚刚点起,献上春草般的美酒,回忆旧日题诗和游宦。您虽然厌倦了,才名却是众人所期待的。不应该像疲倦的鸟儿寂寞地留恋南枝。铜爵 金碧色彩已经销磨,瓦面上星光纷乱,山岭依旧环绕宫城。过路人不要再唱高台曲,如今台上已经长满春草。中渡 渡口南北都是长亭,沙滩上的行人停马站立。回头看去,若不是烟雾中的树木阻隔,本来应该还望得见高城。江上 江潮涌来,浪花几乎接触天空。隔江的寒树,傍晚生出烟霭。北风吹了三日,没有人渡江。寂寞的沙头,只有一簇船只。送曾彦思减罢赴阙 马头已经转向南渡,西风吹来,树上叶子稀疏。去程在烟雨之外,孤馆中刚开始别离。尚未试展平定戎敌的才略,徒然怀抱逐客之书。汉皇正要询问辞赋,又有谁来推荐司马相如呢?经过楚怀王庙 割据残破消尽,时运转移并吞之势停止;战尘中的遗民还在怜悯楚国三户,想要灭亡秦国。想起过去怀王即位,暗中图谋霸业;新近投降的颜欣接待士人,屡次以小规模征伐窥伺邻国。慷慨之心何等壮烈,艰难的形势却始终未能伸展。可怜战乱中暴露的尸骨,反而以玉帛求得和亲。末路之时人多奸诈,轻率的谋划祸及自身。单车出行,内心凛栗;伏兵变化,仓皇退避。麋鹿奔走在章台之下,楚怀王沉没在渭水之滨。白色棺木凄惨地归来,故老们悲恨酸辛。岁月如今在哪里?兴亡的

歳月今何在,兴亡迹已陈。愁隂生古庙,翠蔓锁重闉。有客投清酹,临江忆放臣。聴防虽主惑,多难亦时屯。愤气摩星斗,哀词动鬼神。飘零琼玉佩,寂寞蕙兰春。毁誉千年定,穷通一死均。招魂嗟已矣,抱石想漂沦。恋恋空囘首,行行欲问津。潸然忧国泪,今古独醒人。双庙

译遗迹已经陈旧。愁云在古庙中生起,翠色藤蔓锁住重重宫门。有客人投下清酒祭奠,临江追忆被放逐的忠臣。听说防御虽由君主主持,却因主上受惑而多难,又逢时运困顿。愤懑之气直冲星斗,哀痛的诗词震动鬼神。美玉般的佩饰飘零,蕙兰的春天寂寞无主。千年之后毁誉自有定论,穷困与通达在一死面前同样归于平等。招魂的事情可叹已经结束,想起抱石投江而死的屈原。恋恋不舍地徒然回头,步步前行又想寻找渡口。潸然落下忧国的眼泪,古今只有您是独醒之人。双庙

无复连云战皷悲,英风凛凛在双祠。气呑骄虏方张日,恨满孤城欲破时。幽鸟自啼檐际树,夕阳空照路傍碑。平生不作脂韦意,倚棹哀吟两鬂丝。一树一树梅开早,清香袭客衣。夕阳箫皷散,半是折残枝。偶歩偶歩忘归,逺心闲,逸兴增,山深,知有寺,路尽不逢僧。离居马嘶何陇暮,有意念离居?去路经秋雨,行装一担书。穷知身计拙,病觉世縁疎。晓枕残归梦,飜然忆旧庐。有感抱石亲征泽潞时,艰难犹想旧开基。官军不守河阳渡,囘首桥山,泪欲埀。程婴墓停车莽苍,认孤坟。烈烈英标,尚想存。已脱遗孤,安赵氏?更轻一死,报公孙。荒林雀噪,风常急;古道人稀,日自昏。惆怅九原,如可作?欲凭楚些,为招魂。晩宿石濑分流,小霜林间树红,暮桥横隠约,寒锻响丁东。畵船隠约菱歌断,斜阳水面移。美人贪照影,不觉畵船欹。宫亭湖近湖黯黯,气常寒。指防宫亭,渺莽间。素色夜浮,全楚月;緑光春浸,十洲山。醉思天末,骑鲸去;老怯风头,聴鴈还。柔橹声中,知禹烈;愧无椽笔,畵孱顔。安仁道中汩汩复汩汩,着鞭鸡一号。老身縁底急?长路只徒劳。石乱春溪恶,山深晓月髙。村沽得防醉,犹足张余豪。酴醿颠风急雨,退花晨,翠叶银苞,照眼新。髙架攀縁,虽得地,长条盘屈,总由人。横钗素朶,开犹小,扑酒余香,韵絶伦。唯有金沙,顔色好,年年相伴,殿残春。夜坐客里惊秋晩,慵眠但曲肱。夜阑深院雨,人过隔▯灯。逺思千端恶,寒威一倍增。梦孤浑易破,哀柝故登登。靖康改元四十韵肉食开边衅,天骄负汉恩,隂谋招叛将,喋血犯中原。饮马江河竭,鸣笳宇宙喧,氛埃纒帝座,猰防吠宫垣。皷锐梯飞壁,弯强矢及门,黔黎惊瓦解,冠葢尽星奔。走辙秦城地浮,航楚峡村畵堂空锁钥,乐府散婵媛。夜诏闻传玺,春王记改元,三辰光尽匿,四海浪横飜。伏阁惟羣彦,兴邦在一言,雉城期必守,虎旅更増屯。龙困虽忧蚁,牛羸尚覆豚,谋成擒颉利,义可絶乌孙。坚壁师弥老,穷兵火自燔,钩鱼犹假息,幕燕暂游魂。恳欵情先露,诛鉏党实繁,横磨非嗜杀,下防且和番。割地烦専使,要盟脇至尊,赐弓埀拱殿,畱宴玉津园。囘骑桑干北,游军广武源,驱驰无立草,剖斵露空坟。太子悲秦粟,明妃泣汉轩,敌情终未测,隣好久宜敦。晋赵封疆逺,金汤阻固存。短衣求李广,长啸得刘琨。御极朝仪盛,胪传诏语温,神霄分别仗,法驾引双辕。内栁东风软,宫花丽日暄,闾阎多喜气,箫鼔送芳樽。运契天同力,时危祸有根,覆车宜自戒,曲突更深论。落拓江南士,飘零塞北籓,蚤尝专翰墨,晩厌属櫜鞬。拔剑还摩垒,怀书拟叩阍,蹉跎谋不遂,感激气潜呑。野逈寒烽照,楼髙暮雨昏,望乡心恍惘,忧国涕潺湲。仄席勤谘访,埀绅乐引援,鹓鸾方竞集,短翼待腾骞。春雨暝色春朝,雨滋荣,喜及时。云昏遥,莫辨地。渴久方知栁岸,逰车歇涛江。钓舸移拒寒,须把酒。病骨况支离。瀑布路穷,岩瀑挂;爽气净,尘纷溜险。时依壁,源髙半隔云。入池惊练尽,触石聴雷分。接胜多幽侣,笻声破藓纹。海棠花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桞借轻。初种直教围野水,半开长是近清明。防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畵不成。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防杖策杖农家去,萧条絶四隣。空田依垅峻,断藳布巢匀。地薄惟供税,年丰尚苦贫。平生饱官粟,愧尔力耕人。送杜季习四首结庐空谷,抱沉忧。底事轩车肯为留?千里问涂,良独苦。似君须向古人求。闻道华亭已解围,亲朋消息未全知。君归为遣书来报,细说从初丧乱时。寂寂家园,草覆堦。乱兵飞箭入楼台,丁宁莫斫湖边栁,尽是刘郎手自栽。摇落难堪,更语离。晓风吹月,上征衣。送君直到长亭去,只影愁寻旧路归。刘处士坟山礼亭风马云车,怅莫寻。祠亭空锁,古原隂。豆觞三献,礼经事。霜露四时,人子心。世尽浮云,同渺渺。名髙拱木,共森森。平生积善,身徒老。赖有家儿,敌万金。喜诛大将自提乌合众,南北久跳梁,避事防危,国专权拟僭王。然脐诛未快,擢髪罪难详,膏血污砧斧,何曾洒战塲。叠嶂益遣归,心快愁霖,喜乍晴。树隂迎马合,波影照人清。不见云山路,时闻樵斧声。暮云偏有意,相伴隔溪行。梅花玉骨绡裳,韵太孤。天教飞雪伴清癯。林寒疎蘂,半开落。野逈暗香,疑有无。庾岭风光,仍似旧。汉宫铅粉,莫相污。惊心不必临空树,一白流空,春便徂。和李巽伯浦树防茫里,云山浅淡中,客愁生逺望,春意入晴空。酒忆相如病,途怜阮籍穷。慇懃桃叶句,欲和愧难工。野歩

译再也没有连天战鼓的悲声,英烈的威风凛凛地存在于两座祠庙中。气势足以吞灭骄横的敌虏,正值敌势张扬之日;遗恨充满孤城,正当城池将要被攻破之时。幽僻的鸟儿自在地在檐边树上啼叫,夕阳徒然照着路旁的碑石。一生不曾作出卑屈柔媚的姿态,倚着船桨哀吟,两鬓已经斑白。一树 一树梅花早早开放,清香袭入游子的衣襟。夕阳下箫鼓声散去,枝头大半已经被折断。偶步 偶然散步竟忘了归去,心怀远意而闲适,逸兴更加增长。山林深处,料知有寺院;道路走到尽头,却没有遇见僧人。离居 傍晚在什么山陇传来马嘶?有意念及离家独居的人吗?去路经过秋雨,行装只有一担书。到了困穷之时才知道身计笨拙,患病后才觉得与世缘分疏远。清晨枕上残留着归乡的梦,忽然又想起旧日的居所。有感 在抱石亲自征讨泽潞之时,艰难局势中仍想起昔日开创基业。官军没有守住河阳渡,回头望向桥山,眼泪几乎垂落。程婴墓 停车在苍茫荒野,辨认出一座孤坟。刚烈的英姿仍仿佛存在。已经救出了遗孤,安定了赵氏;又轻视自己的一死,以报答公孙。荒林中雀鸟喧噪,风总是急促;古道上行人稀少,太阳自然昏暗。惆怅地想,九泉之下的人如果可以复生,是否能够凭借《楚些》招魂?晚间住宿 石滩水流分成几股,小霜中的林间树木泛红;傍晚的桥横在隐约处,寒夜锻打之声叮叮咚咚。画船 菱歌隐约,渐渐停歇;斜阳在水面移动。美人贪看自己的倒影,不觉使画船倾斜。宫亭湖 靠近湖边,天色黯淡,水气常常寒冷。指点着宫亭山,处在渺茫之中。洁白的月色在夜里浮动,照遍楚地;碧绿的光辉浸润春日,映着十洲的山。醉中想奔向天涯,骑鲸而去;年老又害怕风头,只好听着雁声回来。在柔和的橹声中,知道大禹功业的猛烈;惭愧没有如椽大笔,描画这衰颓的容颜。安仁道中 水声汩汩,又是汩汩不绝;扬鞭赶路时,雄鸡已经一声鸣叫。老身为什么这样急迫?漫长的道路终究只是徒劳。乱石使春溪险恶,山林深处晓月高悬。村店里的酒足以让我一醉,仍然可以张扬残余的豪气。酴醿 狂风急雨过后,清晨花朵凋退,翠叶银苞,映入眼中一片新鲜。高架攀援,虽得其地势,长枝盘曲,终究还要靠人工。横插的素白花朵,开放时尚且很小,却扑来酒后余香,风韵绝伦。只有金沙花颜色美好,年年相伴,送走暮春。夜坐 客居他乡,惊觉秋天已晚,懒于入睡,只曲起手臂作枕。深夜庭院里雨声淅沥,有人经过,隔着门窗传来灯影。遥远的思绪千头万绪,令人厌恶;寒意袭来,感觉加倍增长。梦境孤寂,很容易醒破;悲哀的更鼓因此声声传来。靖康改元四十韵 享受厚禄的人挑起边境事端,北方骄兵辜负汉人的恩德;暗中谋划,招引叛将,血流遍地,侵犯中原。战马饮水使江河几乎枯竭,胡笳声在天地间喧响;妖氛尘埃缠绕帝座,猛兽般的敌军在宫墙外吠叫。战鼓催促锐兵,云梯飞架城壁;强弓弯起,箭已射到宫门。百姓惊恐,国家土崩瓦解;冠盖人物纷纷如星奔逃。逃亡的车辙遍及秦地,浮桥航船通向楚峡;村落像画堂一样空寂,只剩门锁;乐府散尽,歌伎婵媛离散。夜里诏书传出玉玺印信,春王正朔记载着改元;日月星辰的光辉全都隐没,四海风浪横翻。伏在宫阁之下的,只有群贤俊彦;振兴国家,关键在于一句忠言。雉城一定要守住,虎贲军队还要增加屯驻。蛟龙困顿,虽忧虑蝼蚁;牛虽瘦弱,尚且能够倾覆小猪。谋略若能成功,便可擒获颉利;大义若能贯彻,便可断绝乌孙。坚守壁垒,军队日益衰老;穷兵黩武,战火自会焚烧自身。钓鱼之计还只是暂时休息,幕上的燕子也不过暂时寄托魂魄。恳切的情状先已显露,党羽众多,实际难以尽数诛除。横磨宝刀并非嗜好杀戮;为了防备祸患,暂且还要同番邦和好。割让土地,烦劳专使;以盟约相逼,胁迫至尊。赐弓之礼在垂拱殿举行,留宴于玉津园。回军骑兵越过桑干河北面,游动的军队到达广武源;驰逐所过,寸草不留,剖掘斫伐,露出空坟。太子悲叹秦地粮食,明妃哭泣于汉宫轩台;敌情始终没有测定,邻国友好关系应当长久敦睦。晋、赵旧日封疆相距遥远,但坚固的防御仍然存在。穿短衣去寻求李广,长啸之中得到刘琨。皇帝登极,朝廷仪式盛大;胪传官宣读诏语,声音温和。神霄仪仗分列,法驾引着两辆车辕。宫中柳树迎着东风柔软,宫花在丽日下温暖鲜艳;民间充满喜气,箫鼓声送来芳香的酒杯。时运与上天同力,但时局危急,祸根已经埋下;前车倾覆应当自我警戒,防患于未然更值得深入议论。江南士人失意落拓,塞北藩地漂泊零落;早年曾专心翰墨,晚年却厌倦了佩带弓箭。拔剑还要摩挲城垒,怀揣奏章准备叩击宫门;蹉跎岁月,谋划不能实现,感慨激愤只能暗自吞咽。旷野遥远,寒冷的烽火照耀;高楼之上暮雨昏暗。遥望故乡,心中恍惚惆怅;忧虑国家,眼泪潺潺流下。皇帝虚席以待,勤于咨询访问;垂绅之臣乐于引荐援助。鹓鸾般的贤才正争相汇集,短小的羽翼还等待着高飞。春雨 暮色笼罩春晨,春雨滋润万物生长,令人喜爱它来得及时。云色昏暗,远处朦胧,几乎分辨不清天地。久旱之后,才知道柳岸可贵;游车停歇在涛声震荡的江边。钓船移泊以躲避寒冷,只好把酒;何况病弱的身骨又支离不堪。瀑布 道路走到尽头,岩壁上的瀑布垂挂下来;清爽的气息洗净尘埃,水流在险峻处飞泻。瀑布时常依傍石壁,源头高远,仿佛半截隔在云中。流入水池,惊看白练般的水势尽数倾泻;撞击岩石,听来像雷声分裂。寻访胜景,多有幽静的同伴;竹杖敲响,打破苔藓上的纹理。海棠花 幽雅的姿态、柔美的风韵,在晴朗春日里尽情舒展。梅花借得风流,柳树借得轻柔。刚种下时,直教它环绕着野水;半开之时,总在清明前后。哪怕经历夜雨,香气仍然留存;胭脂般的颜色染尽,也不是画笔所能描成。诗老无意为它题诗拂拭,直到如今仍惆怅,仿佛花中含有深情。扶杖 扶着手杖走向农家,四邻一片萧条,几乎断绝人迹。空田依傍高峻田垄,残断的稻草均匀地铺在鸟巢上。土地贫瘠,只够缴纳赋税;即使年成丰收,仍然苦于贫困。我平生饱食官家的粮食,面对你们这些用力耕作的人,实在惭愧。送杜季习四首 在空旷山谷中结庐而居,心中抱着深重忧愁。究竟为了什么,车马贵人肯为我停留?千里之外来问道路,实在太苦了。像您这样的人,应当向古人寻求榜样。听说华亭已经解围,亲朋的消息却还没有完全知道。您回去后请派人寄信来报,详细说说从最初发生丧乱以来的情形。寂静的家园,台阶上长满了荒草。乱兵飞箭射入楼台,千万不要砍伐湖边的柳树,那全都是刘郎亲手栽种的。草木凋零令人难以忍受,更何况还要说离别。清晨的风吹动月色,也吹上远行人的衣裳。送您一直到长亭,只剩孤单的身影,愁苦地寻找旧路归去。刘处士坟山礼亭 风马云车的神灵行踪,惆怅地再也无法寻见。祠堂和礼亭徒然紧锁,古老原野一片阴暗。献上豆器盛的酒,三次行献礼,这是礼经规定的事。霜露春秋四时降临,正是为人子女的心意。世间万物终究如浮云,一同渺小而飘散;高大的拱木和坟墓一同森然耸立。您平生积累善行,却只能徒然老去;幸亏有贤良的子弟,胜过价值万金。喜诛大将 他亲自统率乌合之众,南北奔突,长久以来横行不法;借口躲避祸事、预防危险,实际上专擅国权,图谋僭越称王。把他剖腹取脐而诛,仍不足以泄愤;他的罪行即使拔尽头发也难以详尽计数。如今膏血污在砧板和斧头上,却何曾洒在战场之中。重叠山峰 益发想要归去,心情快慰而又愁对连绵阴雨,忽然放晴,令人欢喜。树荫迎着马匹合拢,水波倒影照人清澈。看不见通往云山的道路,时时听见樵夫砍柴的声音。傍晚的云彩仿佛格外有意,隔着溪流一路相伴而行。梅花 玉一般的骨格,薄绡般的衣裳,风韵太过孤高。上天特意让飞雪陪伴它清瘦的姿态。寒林中稀疏的花蕊,半开半落;空旷野外暗香浮动,似有似无。庾岭的风光,依旧像从前;汉宫的铅粉,不要来玷污它。面对空树不必惊心,一片白色流满长空,春天便这样逝去了。和李巽伯 江浦的树木隐约在迷蒙烟霭中,云山处于浅淡的天色里。客愁因远望而生,春意进入晴朗的天空。想起司马相如因病饮酒,怜悯阮籍仕途困穷。殷勤吟咏桃叶的诗句,想要唱和,却惭愧自己写得不工。野步

野歩忘归,逺春心不自休。管弦非老伴,风雨定花雠。栁暗深深路,溪寒小小楼。谢娘歌白纻,此意可忘忧。李伯时畵十古图,郑尚明作诗诗词多振絶,因为同赋。王猛扪虱剧谈世事,灞河濵,竒骨瓌姿,两絶伦。却讶秦无豪杰,至坐中扪虱,定何人?髙阳长揖胡牀二女执巾裾,长揖高阳旧酒徒,不是苍皇能辍洗,溺冠何异昔坑儒?霍光取玺此郎守节固堪论,汉玺飘飘亦仅存。周勃取将,迎代邸;霍光持去,授皇孙。冯媛当熊婕妤下辇辞荣日,冯媛当熊效死时,带砺称忠惟一传,宫闱着节有双姬。李宻迓太宗海内羣雄逐鹿时,虬髯一见识,英姿牖窥已叹,尚书妇野拜仍惊,柱国儿。明妃出塞羞貌,丹青鬬丽顔。为君一笑,静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阁,畵向功臣卫霍间。张释之谏文帝扰扰椎埋,徧九原,因山独有覇陵存。孝文俭徳,虽天纵,亦赖忠臣效一言。醉山简倒载山公,岂酒狂?羣儿拍手岘山旁。汗青等是虚填耳,不把云台唤酒乡。武帝问日防汉朝人物尽英竒,武帝招延盛一时,拒谏不能容汲直,托孤何至问胡儿?明皇览镜妃子翦鬟不复青铜照瘁顔耄荒从谏若移山,只将女子论贤否,陶母当时亦翦鬟。送原仲之荆南风急,尘埃满汉闗。送君行处,路漫漫。不知争战防时定,常恐别离相见难。三径旧逰,松竹老;五湖新隠,水云寛。交朋日觉知音少,緑绮从今莫浪弹。和士特南浦诗羽檄分兵控上流,时传烽火过隣州。楼船半渡旌旗晓,胡马欲来江汉秋。淝水投鞭真浪语,幄中借箸有竒谋。吾儒雅有康时意,不把诗轻万户侯。

屏山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巻十六     宋 刘子翚 撰诗景阳钟二首景阳钟动,晓寒清。度栁穿花,隠隠声。三十六宫梳洗罢,却吹残烛待天明。一刀残月,淡觚棱,遥映林梢,晓色升。寂寞小帘,风露冷,玉盆脂水已生冰。春夜二首叶叶风鸣,幕梢梢雨打窓。烟销寒寳鸭,膏浅侧银缸。楼逈星河转,宵残鼓角催。重门和月锁,寒梦绕花囘。赋双溪阁用蔡君谟诗声字韵雄观今古,快幽情。突兀层楼,出市甍。二水交流,何处尽?孤舟不见,乱山横。丹炉寂寞,仙游逺。剑气萧条,客恨盈。向晩移樽,话流落。可堪时聴皷鼙声。泊舟莽莽荒茨,岸囘囘乱石滩。雨寒收市早,风急泊舟难。防县兵犹鬬,乾坤网正寛。慇懃嘱龙剑,莫久卧波澜。

剑潭赠李似表夜窓把酒,对鵞峰分手,悠悠各转蓬。舣棹相逢烟浪际,有家皆在乱离中。胡儿久占清河地,壮士谁收赤壁功?他日着鞭先后耳,飘零不用叹途穷。

译在野外漫步,忘了归去;遥望春色,心情不由自主地舒展。管弦乐声不是老朋友,风雨却一定是摧残花朵的仇敌。柳色幽暗,深深的小路延伸;溪水寒冷,小小楼阁临水而立。谢娘唱起《白纻》歌,这般情意足以忘却忧愁。李伯时画了十幅古人图,郑尚明作诗,诗词多有振拔超绝之处,因此一同作赋。王猛扪虱 王猛在灞河岸边纵论天下大事,奇异的骨相和瑰丽的姿态,两方面都无与伦比。只是令人惊讶,秦国难道没有豪杰吗?坐席之中那个一边谈论一边捉虱子的人,究竟是谁?高阳长揖 两名女子手持巾帕,侍立在胡床旁;他只作长揖,面对高阳旧日酒徒。若不是仓皇之间来不及停止洗涤,戴着帽子浸入水中又与从前坑杀儒生有什么不同?霍光取玺 这个人坚守节操,确实值得议论;汉朝玉玺飘零至此,也仅仅保存下来。周勃迎立代王,从代邸取出皇帝;霍光持取玉玺,把它授给皇孙。冯媛当熊 婕妤走下车辇、辞别荣宠的那一天,冯媛挡在熊前、准备以死效忠的时候;江山带砺所传的忠贞只有一脉,宫闱之中彰显节操的却有两位女子。李密迎接太宗 天下群雄逐鹿之时,虬髯客一见便识出他的英姿;从窗中窥见,已经赞叹不已;尚书的妻子在野外拜见,仍然惊叹他是柱国之才。明妃出塞 容貌羞惭,靠丹青来争艳丽。只为博君一笑,便使天山归于平静。西京自有麒麟阁,可以把她画在功臣卫青、霍去病之间。张释之谏文帝 纷纷扰扰的盗墓者遍布九原,依山而建的陵墓中,唯有霸陵还保存着。孝文帝的节俭德行,虽说是天性纵然如此,也还要依靠忠臣的一句话来成就。醉山简 山公醉后倒载而归,难道只是酒意狂放吗?一群孩子在岘山旁拍手嘲笑。史册记载的功名同样不过是徒然填塞纸面罢了,何必把云台称作酒乡?武帝问日磾 汉朝人物个个英奇,汉武帝招纳延请贤才,一时盛极。可是他拒绝劝谏,不能容纳汲黯这样正直的人;托付孤儿的大事,何至于还要去询问胡人之子?明皇览镜,妃子剪鬟 不再面对青铜镜照看憔悴衰老的容颜;若说听从劝谏如同移山,那么只拿女子来评判贤能与否,陶母当年也曾剪断鬓发。送原仲之荆南 风势急促,尘埃布满汉关。送您启程之后,道路漫漫。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常常担心离别之后难以再相见。三径旧日游处,松竹已经老去;五湖新近隐居,水阔云宽。朋友一天天觉得知音越来越少,绿绮琴从今以后不要随便弹奏。和士特南浦诗 羽檄传令分兵扼守上游,时常传来烽火已经越过邻州。楼船行到江中一半,拂晓时旌旗相望;胡马将要来犯江汉,正值秋日。淝水之战投鞭断流的话,实在只是狂言;帷幄之中借箸筹划,才有奇谋。我这个儒生素来有匡救时局的志向,不会因为作诗而轻视万户侯。《屏山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六 宋刘子翚撰,诗 《景阳钟》二首 景阳宫的钟声响起,清晨寒意澄澈。钟声穿过柳树、掠过花丛,隐隐传来。三十六宫的宫女都已梳洗完毕,却还吹灭残烛,等待天明。一弯残月像刀,淡淡映着宫殿的棱角;远远照在林梢,晨色渐渐升起。寂寞的小帘,风露清冷;玉盆中的脂粉水已经结冰。春夜二首 片片树叶被风吹得作响,帷幕边上细雨点点敲打窗户。烟气消散,寒意笼罩鸭形香炉;灯油将尽,银灯斜着。高楼遥远,星河转动;夜将残,鼓角催促。重重门户伴着月色锁闭,寒冷的梦绕着花影返回。用蔡君谟“声”字韵赋双溪阁 这座雄伟的景观,古今都足以畅快幽深的情怀。层层高楼突兀耸立,伸出市中的屋脊。两条溪水交汇,究竟流向哪里才算尽头?孤舟已经看不见,只有乱山横陈。丹炉寂寞,仙人远游;剑气萧条,客愁充满胸中。傍晚时分移杯饮酒,谈论漂泊流落;怎能忍受时时听见战鼓声。泊舟 茫茫荒草丛生,曲折的江岸尽是乱石滩。雨冷,市集早早收摊;风急,船只难以停泊。防县的士兵还在交战,天地间的罗网正宽。殷勤嘱咐龙剑,不要长久沉卧在波澜之中。剑潭赠李似表 夜里对窗饮酒,面对鹅峰分别;从此各自悠悠漂泊,如同转蓬。在烟浪之间系舟相逢,原来人人都有家而又都处在乱离之中。胡人长久占据清河一带,壮士又有谁来收取赤壁的功业?将来只要挥鞭前进,早晚总会有机会;漂泊零落,不必因为道路困穷而叹息。

舟中寄似表溪流元自急,积雨更兼旬。曲渚方移棹,髙城忽背人。艰难争避地,去住不由身。客食怜诗李,相期一问津。次韵张守同徃华严浅水荷花开,傍桥晩钟,楼殿碧山椒。林松绕路,行不彻;野鸟避人飞更遥。喜有髙情共邱壑,应须长啸混渔樵。老僧好事能延客,未觉山房苦寂寥。出郭诗呈张守出郭篮舆载酒,随林邉萧寺,趂幽期。云依石度,遥看久路绕田分。欲去疑落日,悲风沧海外。黄花翠竹,晩秋时。慿诗一写登临胜,为报壶山太守知。次韵张守壶山诗松根系马,望巑岏,乘兴攀跻,不作难。日出渐看林雾散,潮来先觉海风寒。遥连钓石多红树,半出僧垣尽緑竿。不见双旌来,视稼忆君,对酒岂能欢。次韵方学士万巻楼渊然推量,徳为循,酷爱收书,定可人。刘向讨论,称好古;退之学问,美藏身。箕裘有子,能传业,俎豆于今,叹不辰。我亦平生,讥传癖,可怜朱墨,费精神。次韵吴教授题子应山斋芒鞋竹杖,日随身,所向逍遥,乐任真。强健挂冠,非矫俗;荣华得路,转迷人。爱山兀兀,常心醉;与世悠悠,只貌亲。最晩论交,欣得子,一樽犹足慰漂沦。张守唱和红字韵诗八首午枕囘,清梦疎林逗逺风。茶瓯烹叶白,果饤剥方红。小垒常稀讼,隣邦近息戎。民謡知善政,佽助亦何功。一巵那惜醉,引剑坐生风。怒髪冠冲緑,忧顔镜损红。莫轻秦黩武,旧耻汉和戎。慷慨今贤守,燕然拟勒功。漂流今海角,胡骑忽秋风。旧隠怀空翠,征途厌软红。时平犹倦仕,力小况从戎。欲遣愁城破,须论酒子功。灿烂燕公笔,飘然迈祖风。髙吟时举白,戯语或题红。讶敏文翻水,夸严律比戎。诗坛如第将苏李,谢前功。海市从萧索,杯盘乐土风。郡楼山向背,村坞树青红。玉麈▯夷甫,牙筹陋阿戎。王侯真梦耳,穴蚁更论功。防吟时拥鼻,潇洒晋人风。客至添樽緑,官闲省印红。易徂嗟嵗月,迭盛叹华戎。愿草浯溪颂,中兴旦暮功。断虹明晩井,烟霭半随风。岸桞霜收緑,庭榴日贷红。酒酣肠有海,棋战手兴戎。赓唱逢勍敌,方知比兴功。济难资长策,常懐国士风。秦强因将白,鲁弱更搜红。叹已怀孤愤,忧时咏小戎。儒冠须勿溺,邂逅亦成功。次韵张守述怀避地漂流,更海隅;一身难料,岂知余?晩楼独上,非吾里。防日西来,絶羽书;敌未息兵,由运数力难康。世昩孤虚,郡侯岂弟?忧民切,鲁史无因讽失鱼。同张守谒蔡子强观砚论琴偶书。共造中郎室,明窓玩好,竒砚珍镌,子石琴古断,孙枝篆鼎飘香,逺茶瓯转味迟,自惭尘土累,清话得移时。次韵林吉甫游天台闻说星郎隠翠峰,鹓鸾囘首大明宫,倦逰壮歳抛朝绂,归梦清江忆钓筒。贤圣相期黄巻里,是非都付浊醪中。更闻莲社多幽侣,我欲时来问苦空。莫田打麦蓬蓬响,莫田儿童拾穟笑争先。市头米价新来减,一醉瓷瓯五六钱。石磨盘石轮囷,隠涧幽,烟笼月照,防经秋。可怜琢作团团,磨终日,随人转不休。寒涧林间幽鸟啄枯槎,落尽寒潮一涧沙。独木桥西,游子宿酒旗斜。日两三家。秋望辉辉江日已沉西,隠约余红泛渺弥。却上松冈望秋色,偶逢僧话,立多时。两山渡南渡北,两山遥隔岸,行人手可招。日暮海门,烟雨黒,一川舟檝趂归潮。游鯈禹凿天门,浪渺茫。游鯈也,解化龙翔。风云得路,夸头角。歳旱争寻窟穴藏。和徐从道韵二首髙轩遥肯顾,扫室惯逢迎。酒喜频中圣,官慙四至卿。忧时论曲突,感物咏长檠。古道难开口,微君孰与明。拂袖归来日,柴门稚子迎。贫甘守藜藿,名不愧公卿。寳剑空藏匣,良弨惜解檠。中兴谁草诏,君盍在承明。蔡子强挽章擢秀词林,少也竒,星轺荣耀,更分麾。世传清徳,名方盛,生不长年,理可疑。苏晋逃禅,心淡泊;孔融好客,酒淋漓。眼看玉树埋尘土,零落交游我独悲。闻笛倚楼何处笛飞,响彻云霄,曲怨吹难尽,风囘聴忽遥。戎兵临絶汉,闺妇起寒宵。一弄梅飞雪,华年鬂亦凋。投壶暇日,賔朋集,投壶雅戯,同旁观,惊妙手,一矢废前功,礼盛周垂宪,词夸晋起戎,区区论胜负,转眼事还空。思贤堂怀薛令创始人何在?空堂草棘侵,冲门狐窜急穴,柱蠧藏深。羽化王乔舄,尘昏子贱琴。独嗟民困甚,谁继昔贤心?烧惹草荧荧,焰随风烈烈,声欲临横涧,断忽上晩风,明踸踔无潜迹,防茸有怒生,尚余飞烬暖,培耔及春耕。潮江晩潮,风应萧萧,百里秋寒,声初战峡,怒力暗移洲,卷岸舟船尽涵空,日月浮。吴儿轻逐利,亡命雪山头。洛阳桥跨海飞梁,叠石成。晓风十里,度瑶琼。雄如建业虎城峙,势若常山蛇阵横。脚底波涛时汹涌,望中烟屿晩分明。徃来利渉歌遗爱,谁复题桥继长卿。途中

译舟中寄似表 溪水本来就流得急,连日积雨更加水势汹涌。船刚移到曲折的水湾,高城忽然背向行人。身处艰难,只争相寻找避难之地;去留都由不得自身。客中饮食,怜惜像李白一样的诗人;相约有朝一日问津相访。次韵张守同往华严 浅水边荷花开放,桥旁晚钟传来,楼阁殿宇坐落在碧山之巅。林中松树环绕道路,行走还没有尽头;野鸟躲避人飞得更远。欣喜有高雅情怀的人共同寄情山水,应当长啸一声,与渔夫樵夫混在一起。老僧热心好客,能够延请客人,未觉山房过于寂寥。出郭诗呈张守 出城后坐在载酒的竹轿中,随着林边的萧寺,趁着幽雅的兴致游览。云气依着石壁而行,远远望去,道路曲折,绕过田野分开。想要离去却怀疑太阳已落,悲风来自苍茫海外。黄花翠竹,正是晚秋时节。凭借诗篇写下登临胜景,来报知壶山太守。次韵张守壶山诗 把马系在松根上,遥望高峻的山峰;乘兴攀登,不觉得困难。太阳出来,渐渐看见林中雾气散去;潮水到来,先觉海风寒冷。远处连接钓鱼石的地方有许多红树,僧院围墙半露,尽是碧绿竹竿。没有看见张守的双旌到来;看着庄稼便想起您,对着酒又怎能尽兴。次韵方学士万卷楼 您深沉而有度量,品德足以遵循;酷爱收藏书籍,确实可敬可亲。刘向长于讨论,被称为好古;韩愈学问深厚,以修养自身著称。祖业有子弟能够传承,礼器祭祀至今,却叹生不逢时。我平生也讥笑自己有传癖,可怜那些朱笔墨笔,耗费了许多精神。次韵吴教授题子应山斋 草鞋竹杖,每天都带在身边;所到之处逍遥自在,以任性真率为乐。身体强健便挂冠归去,并不是故意违逆世俗;荣华富贵一旦得路,反而使人更加迷失。喜爱山林,常常陶醉其中;与世事悠悠相处,也只以外表相亲。临老才论交,欣喜得遇您;一杯酒仍足以慰藉漂泊沉沦。张守唱和红字韵诗八首 午睡醒来,清幽的梦里,稀疏树林送来远风。茶碗煮出的茶叶泛白,盘中果实剥开后鲜红。小小城垒中诉讼常常稀少,邻近邦国也几乎停止战争。百姓歌谣说明政绩良好,我又能有什么助益?一杯酒哪里舍不得喝醉;拔剑而坐,仿佛生出一阵风。怒发冲冠,映得头发青绿;忧愁的脸色,使镜中的红颜也受损。不要轻易责怪秦国穷兵黩武,也不要忘记汉朝和亲的旧耻。如今慷慨有为的贤守,正准备在燕然山刻石记功。漂泊到如今的海角,胡骑忽然带来秋风。怀念旧日隐居的苍翠,厌倦征途上的尘土。时局太平尚且厌倦做官,力量微小更何况还要从军。想要攻破愁城,须知还要谈到酒的功劳。燕公的文章灿烂辉煌,飘然超越祖先遗风。高声吟咏时举杯,嬉笑谈论间有时题写红字。惊叹文思敏捷如水翻涌,夸赞严整的格律足以比拟兵戎。诗坛就像让苏武、李陵这样的名将争胜,也只能谢过前人的功劳。海市一片萧索,杯盘之间仍有乡土风味的快乐。郡楼面对群山,村落树木青红相间。手持玉麈的王夷甫,远不如善于筹划的阿戎。王侯富贵真如梦幻,洞穴中的蚂蚁更不值得谈论功劳。吟咏时常捂鼻,保持潇洒的晋人风度。客人到来便添酒,官事清闲便收起官印。容易感叹岁月流逝,也交替感叹华夏与戎狄。愿意写成浯溪颂,歌颂中兴指日可待的功业。断虹照亮晚间的井,烟霭有一半随风飘散。岸边柳树经霜后收尽翠色,庭院石榴在阳光下显出红色。酒喝到兴浓,胸怀如海;棋局争战,双手也兴起用兵般的气势。唱和时遇到强劲的对手,才知道比兴手法的功效。拯救危难要凭借长远策略,常常怀有国士的风范。秦国强盛,是因为有白起这样的将领;鲁国衰弱,还要继续搜求贤才。可叹我已经怀抱孤独的愤懑,只能忧虑时局,吟咏《小戎》。读书人的冠服不可沉溺其中,偶然相逢也可以成就功业。次韵张守述怀 为躲避战乱漂泊流离,更寄身于海角;一己之身难以预料,哪里知道余生如何?傍晚独自登上高楼,这里并非我的故乡。近日西边传来,绝无羽书;敌军还没有停止用兵,实在是命运和力量都使国家难以安宁。世道昏暗,孤立而空虚;郡侯却和乐宽厚。忧虑百姓十分急切,只是鲁史没有机会讽谏那种失去民心的事。同张守拜访蔡子强,观赏砚台,谈论琴事,偶然写下此诗。我们一同来到中郎的居室,明亮窗下赏玩珍品:奇异的砚台上镌刻精美,子石琴古老而有断纹,孙枝篆鼎飘散香气,远处茶碗转动,茶味迟迟不散。惭愧自己被尘俗劳累,难得清谈片刻,便觉得时光有所迁移。次韵林吉甫游天台 听说星郎隐居在翠峰之中,回首望向大明宫的鹓鸾。厌倦了壮年游宦,抛下朝廷官服;归梦中清江依旧令人想起钓鱼筒。贤圣相约在黄卷之中,是非全都交付给浊酒。又听说莲社有许多幽雅同伴,我想时常前来询问佛理中关于苦与空的问题。莫田 打麦声蓬蓬作响,莫田的儿童拾取麦穗,笑着争先。市集上的米价近来降低,花五六钱就能在瓷碗中痛饮一醉。石磨 圆盘般的大石屹立在幽深山涧中,烟雾笼罩,月光照临,经历秋日。可怜它被雕琢成圆团形的磨盘,整日随着人转动,片刻不停。寒涧 林间幽鸟啄食枯木,寒潮退尽,山涧里只剩满地沙。独木桥西边,游子寄宿;酒旗斜挂,阳光照着两三户人家。秋望 明亮的江上夕阳已经西沉,隐约残红浮在浩渺水面。我登上松冈眺望秋色,偶然遇见僧人交谈,站立了很久。两山 无论渡到南岸还是北岸,两座山都隔着江岸遥遥相对,行人伸手便可相招。日暮时分,海门烟雨昏黑;一江船只趁着归潮驶去。游鯈 大禹凿开天门,江浪浩渺无边。游动的小鱼啊,也懂得变化成龙,腾翔而去。一旦遇到风云、获得通达机会,便夸耀自己的头角;年成干旱时,却争相寻找洞穴藏身。和徐从道韵二首 高轩远道而来肯屈尊相顾,我总是洒扫房屋恭敬迎接。饮酒时欣喜频频达到中圣境界,做官却惭愧地位已至卿相。忧虑时局,谈论曲突徙薪;感物伤怀,吟咏长檠。古道难以开口说明,若不是您,又同谁来辨明?拂袖归来的日子,柴门前有幼子迎接。安于贫穷,甘心吃藜藿;名节无愧于公卿。宝剑徒然藏在匣中,良弓可惜不能取出张挂。中兴之际,谁来起草诏书?您为什么不在承明殿任职呢?蔡子强挽章 您在词林中脱颖而出,年少时便才华奇异;乘星轺出使,荣耀非凡,又分掌旌麾。世代相传的清正德行,声名正盛;却不能享有长寿,实在令人疑惑。苏晋逃入禅门,内心淡泊;孔融喜爱宾客,饮酒淋漓。眼看美好的玉树埋入尘土,交游零落,只剩我独自悲伤。闻笛 倚楼时不知笛声从何处飞来,响彻云霄;曲调中的哀怨吹也吹不尽,风回旋时,听来忽然又变得遥远。戎兵逼近汉地尽头,闺中妇女在寒冷长夜里起身。一曲《梅花落》飞入雪中,青春年华连鬓发也一同凋零。投壶 闲暇日子里,宾朋聚集,进行投壶这种雅戏,一同在旁观看;惊叹于妙手,却因一支箭失误而前功尽弃。周代礼制把它列为典范,晋人辞词又夸说它能激发武功;区区争论胜负,转眼之间一切仍归于空。思贤堂怀薛令 当初创建它的人如今在哪里?空堂荒草荆棘侵入,冲撞门户的狐狸急忙钻入洞穴,柱子蛀蚀,深处藏满虫害。王乔已经羽化,只留下鞋履;子贱的琴也蒙上尘埃。独自叹息百姓困苦如此严重,谁来继承昔日贤人的心意?烧 野草燃烧,火光荧荧;火焰随风猛烈,声音仿佛逼近横跨山涧的地方,忽然又随着晚风向上窜。火光明亮跳跃,不留任何隐藏的痕迹;草木灰烬中还带着怒发般的新生。余下的飞灰仍然温暖,足以培土施肥,赶上春耕。潮 江上晚潮涌来,风声萧萧相应;百里江面充满秋日寒意。潮声起初冲击峡口,愤怒的力量暗中移动沙洲;卷起岸边的波涛,舟船全都仿佛浮在空中,日月也随之漂荡。吴地人轻易追逐利益,亡命之徒甚至奔向雪山之巅。洛阳桥 桥梁横跨大海,如飞腾的长虹;层层堆叠的石块筑成桥身。清晨十里风来,仿佛渡过瑶台仙境。雄伟如建业虎踞般的城池耸立,形势又像常山之蛇阵横陈。脚下波涛时时汹涌,远望烟雾中的岛屿,傍晚仍清晰可分。往来行人顺利渡过,都歌咏桥梁留下的仁爱;还有谁能题写桥名,继承长卿的美名?途中

小市犹依海,横桥欲跨汀。雨余榕径冷,春晩苎田青。薄宦低豪气,浮生惜壮龄。急流归亦好,忧患饱曾经。次张守韵四首久分闽地,竹屡赐汉庭金,才刃硎先发,恩波海并深。宼销乗间祸,民有不欺心,祗恐锋车起云霄,路莫寻。促席山堂夜,寒灯吐碎金,酒分邻瓮美,栗爆地炉深。疎懒难堪事,纷华易坏心,自怜贪寸禄,双鬂老侵寻。瓦白霜封缟,波清月漾金,柝沈秋垒静,人语夜堂深。故国归何日,寒衾事满心。庭松怜手植,擢榦已弥寻。泣怀三献玉,亷拒四知金。势利焚和猛,诗书汲古深。贵无长得意,闲有自由心。岣嵝丹砂在,盟寒傥可寻。同李汉老登髙斋飞梯百级转层峦,政喜登临着眼寛。海上波涛连阆苑,日边尘土暗长安。乱来世事终无定,春尽羇愁岂一端。赖有谪仙能喜客,时陪杖屦得雄观。过舟峯庵杖防到舟峯,开轩对緑丛。禅心清似水,客鬓乱如蓬。鼓角谯门日,鸎花上巳风。逢人相借问,何地隠厐翁。悼李奉选拔由亲衞,时危逺出征,气骁尝忽敌,身殁始知名。故妾辞空帐,残兵▯别营,伤心豺虎窟,冐险尔何轻。闻韩侯至今代淮隂将,宣威瘴海,东夜营,兵气黒寒,碛战声雄。有防常亲讨,无官可赏功。屹然沈鸷貌,识汝未侯中。次韵张守梅诗破雪梅初动,南枝更北枝,傍墙应折尽,背日较开迟。晓角惊残梦,春愁占两眉。狂风将落蘂,故入畵楼吹。次韵陈成季郡防疾雨狂风,恨若何?芳晨坐觉,等闲过。惜花意欲春长在,对酒年来饮不多。雅防欣闻珠履集,新词好付雪儿歌。风流阁老推前軰,喜客温顔似醉酡。古松手植知何代?枞枞万葢齐。韵清琴易写,榦直鸟难栖。惨淡连云坞,鬅鬙防石谿。刳明虽小用,曾照路人迷。出郊路转嚢山北,扶舆忆旧过。乾坤征战久,游宦别离多。瘴树余红叶,春江又緑波。平生豪横气,未老半消磨。

译小集市还依傍着海边,横桥仿佛要跨过水洲。雨后榕树小径一片清冷,暮春苎麻田已是一片青绿。微薄的官职压低了豪气,漂泊一生却惋惜壮年。即使归去急流之中也好,我毕竟饱经忧患。依张守诗韵四首。久在闽地任职,竹子屡次承受汉庭赐金;才锋如刀,刚从磨石上发出,恩泽如海,深广无边。寇乱因有机会而消除,百姓也有不欺人的良心;只恐奔驰的驿车直上云霄,归路便无从寻觅。夜里在山堂促膝而坐,寒灯吐出碎金般的光。分饮邻家酒瓮中的美酒,栗子在深深的地炉中爆响。生性疏懒,难以胜任事务;繁华容易败坏人心。可怜自己贪恋微薄俸禄,两鬓已渐渐衰老。瓦片洁白,像被霜封成白缯;水波清澈,月光在其中荡漾如金。秋日营垒中梆声沉寂,夜堂里人语深沉。故国不知何日才能归去,寒衾之中满怀心事。庭中松树是我亲手栽植的,如今拔高树干,已经超过寻常。含泪怀念三献玉的故事,廉洁拒绝四知金。势利之风焚烧和气,猛烈异常;诗书之学汲取古意,深厚无穷。富贵不可能长久称心,闲居却能拥有自由之心。岣嵝山的丹砂还在,倘若盟誓未寒,或许仍可寻访。同李汉老登高斋。沿着百级飞梯转过层层山峦,正喜欢登高远望,眼界顿时开阔。海上的波涛连接着阆苑,太阳边的尘土使长安昏暗。乱世以来世事终究没有定数,春天将尽,羁旅之愁难道只有一种吗?幸亏有谪仙这样的朋友喜欢宾客,时时陪我扶杖着屐,得以纵观雄奇景色。经过舟峰庵。扶杖走到舟峰,打开窗户面对一片绿树。禅心清澈如水,客居者的鬓发散乱如蓬草。谯门的鼓角声中已是白日,黄莺与春花沐浴着上巳节的春风。遇到人便相互询问:庞翁究竟隐居在什么地方?悼念李奉。他由亲卫中选拔出来,时局危急,远赴前线出征。他气势骁勇,曾经轻视敌人;直到身死,才真正为人知晓。故妾辞别空帐,残余士卒隶属别营。想到豺狼虎豹盘踞的险窟,令人伤心;你为何如此轻率地冒险?听说韩侯到了。当代的淮阴侯般的将领,在瘴疠之海宣扬威势;东边夜间军营中,兵气如黑云般森寒,沙碛上的战声雄壮。他常常亲自征讨,即使没有官爵也足以赏其功劳。那威严沉毅的容貌巍然屹立,我早已看出你当在侯爵之中。依张守《梅诗》韵。梅花冲破残雪刚刚萌动,南枝和北枝都已含苞。靠墙的梅花应当都被折尽了,背阴处比向阳处开得迟。清晨号角惊醒残梦,春愁占满两道眉头。狂风将要吹落花蕊,偏偏故意吹进画楼。依陈成季《郡防》韵。疾雨狂风,恨又能怎样?美好的清晨坐看便轻易过去。爱花的心愿是希望春天长在,近年来对着酒却喝得不多。欣闻雅集有珠履宾客聚集,新填的词正好交给雪儿歌唱。风流的阁老被推为前辈,喜爱宾客,温和的脸色仿佛醉红。古松。亲手栽下它的是哪个年代的人?丛丛松树如万把伞盖般整齐。松声清越,琴弦容易摹写;树干挺直,鸟儿难以栖息。苍淡的树色连接着云中的山坞,蓬乱高耸,遮蔽着石溪。剖空取明,虽只能作小小用途,却曾照亮迷路行人。走出郊外。道路转到囊山北面,扶着车舆,回忆起过去曾从这里经过。天地间征战已久,出仕游宦而导致的别离很多。瘴气中的树木还留着红叶,春江又泛起绿色波涛。一生的豪迈横放之气,还未老去便已消磨了一半。

偶书风急,胡尘暗九州。岸巾长啸,一登楼。故园却忆桐孙在,薄宦端为茘子畱。湖海以南,兵尚鬬;干戈不息,祸难休。似闻推毂皆飞将,盍有清谈谢傅流。送惠州使君范智闻喜聴清谈,满座倾。不堪行色,动双旌。长亭把酒,分携易。暮角催人,太瘦生。地逺守臣知,妙选时危,壮士耻南征。罗浮説与潮阳近,盍拟离骚吊二英。栁体为常轻,定复飘间。梅遮杏,得春饶。别离处处添愁色,风雨年年换旧条。拂瓦半枯,陶令宅沿溪不断,霸陵桥。凄凉又见千门緑野,老当时恨未消。鹿鸣燕诗送诸进士讲艺欣闻,暂息兵。槐花秋晩,诏羣英。胡尘不隔,蟾宫路;镜水初题,鴈塔名。礼盛邦侯,开宴豆道隆。乡老萃簪缨,更期妙手皆穿的。荐士呉僚,亦与荣。至日客中双鬓老,尘埃海角仍逢至日来。近腊风光初染茘新阳气力仅浮灰。豆糜厌胜怜荆俗,云物书祥忆鲁台。搔首故园心欲断,少陵頼有掌中杯。曲倚器成,因揉木偃月,势相侔,适用。形虽巧,论材性本柔。倦凭观秘箓,趺坐接禅流。莫效愚溪戮,时多曲似钩。宵长宵长,慵早寐,念念客愁,新灯影明髙屋,蛩声动四隣,满怀平日事,双鬂倦游身,避地从漂转,西风羽檄频。试弓结束拟从戎,秋堂试寳弓,角寒开拒手,▯劲响流空,巧易穿杨,技神夸饮羽,功挽强,吾有待,狐兎莫争雄。次韵张守梅诗草棘萧萧,野岸隈暗香消息已传。梅雪欺篱落,遥难认。暖入枝条,并欲开。愁向天涯今度见,老随春色望中来。似闻诗社多何逊,盍试招邀共一杯。次韵张守立春把酒酬佳节,遨头乐未央。池冰犹澁,舫岸栁已笼▯。晓院帘帏巻,春盘饼饵香。慇懃分彩胜,为掩鬂边霜。九日登北山戯马英雄安在哉?闲因九日上崔嵬,歩穷岩壑,身忘倦。望尽乾坤意始开,已向晩风催落防。可无新菊共浮杯?佳时急早须行乐,老境侵人咄咄来。荔子挺秀穷荒,叹未遭昔人吟赏,着风骚。纵班卢橘材非偶,不近长安价愈髙。烟雨万株,遥若畵。尘埃一骑,笑徒劳。雕盘此日无遗选,品格妍▯,敢自逃。龙眼幽株旁挺,緑婆娑,啄咂虽防,奈美何?香剖蜜脾,知韵胜,价轻鱼目,为生多。左思赋咏,名初出,玉局揄扬,论岂颇?地极海南,秋更暑,登盘犹足洗沈疴。次韵张守酴醿二首荣华休羡,黒头公且对芳辰,赏丽丛。十万青条寒挂雨,三千粉面笑临风。莫将拟雪才情赋,盍与观梅兴味同?只恐春归有遗恨,典刑犹在浊醪中。退食黄堂,喜自公不妨幽兴,嘱芳丛双旌不出,闲春昼大笔防吟缀祖风。老矣交朋,今日少飘然游宦异乡同。杖藜约我过南浦,贤圣时时为一中。荔子炎蒸午枕,梦沧浪。落落星苞,喜乍尝。笔下丹青千品色,钗头风露一枝香。鸡冠借喻何轻许,马乳争名固不量。直待当时妃子笑,骊山千古事凄凉。次施子韵之子才非碌碌,流一官将毋,海濵游妙龄,意气看长剑;久客风霜,叹敝裘。完璧有怀,空慕蔺;着鞭他日,定先刘。岫窓故隠,今何在?草棘连云,淮楚秋。次韵张守秋怀四首杖藜乘兴出佳处,毎闗情。白石溪流浅,黄花篱落清。林烟经雨薄,野月傍山明。赖有杯中物,愁怀得暂平。徙倚山堂晩,悲秋万古情。雨蔬犹擢秀,风沼自扬清。野逈归牛小,沙寒白鸟明。凄凄枫栁树,汝意亦难平。失计萦尘网,栖栖厌不情。兴随鳬舄逺,官比绮曹清。大案韦编古,深房纸瓦明。圣贤聊晤对,事业只平平。歳事何仓卒,防吟寄客情。野耕方刈熟,隣酿已沽清。归鴈年年急,寒烽处处明。予衰倦流转,梦想玉阶平。

屏山集巻十六

译偶然写下。风势急迫,胡尘使九州昏暗。掀起头巾长声啸歌,一登上高楼。回头却想起故园的梧桐子孙还在,自己羁留微薄官职,实在只是为了荔枝。湖海以南,战争还在交战;干戈不息,灾祸苦难也不会停止。仿佛听说被推毂任用的都是飞将,难道就没有像谢傅那样以清谈著称的人吗?送惠州使君范智闻。喜欢听你清雅的谈论,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却不忍看你启程的样子,双旌一动便令人伤感。长亭设酒相送,分别很容易;暮角催促行人,令人消瘦。地方偏远,守臣也知晓你的才干;在时局危急之时被精心选用,壮士却以南征为耻。罗浮山与你说,潮阳相距很近,何不仿拟《离骚》,凭吊二位英杰?柳。身形本来就常常轻盈,必定又会随风飘荡。梅花遮映着杏花,得到春色更为丰饶。离别之处处处增添愁色,风雨年年更换旧枝条。柳丝拂过屋瓦,有的已经半枯;陶令宅旁沿溪不断,霸陵桥边也同样如此。凄凉地又看见千门万户间一片绿色,当年年华老去的遗恨至今未消。《鹿鸣燕诗》送诸位进士。欣然讲论经艺,暂且止息兵戈。槐花开到深秋,诏令召集群英。胡尘不能阻隔通往蟾宫的道路,镜水之旁刚题写了雁塔上的姓名。礼仪隆盛,邦侯设宴,宴饮礼节十分隆重。乡里的长老和簪缨人物汇聚一堂,更希望诸位妙手都能百发百中。荐举贤士的吴僚,也一同分享这份荣耀。冬至。客居异乡,两鬓已老;在尘埃遍布的海角,仍然迎来了冬至。临近腊月,风光初显,荔枝新阳的气力仅如浮灰。吃豆粥以厌胜,怜惜荆楚风俗;看云物书写祥瑞,想起鲁台。挠首思念故园,心几乎要断;幸赖少陵还有掌中酒杯。曲柄倚杖。器物制成,是把木头揉曲成偃月形,形势相称,使用方便。外形虽然巧妙,论及木材性质,本来却是柔软的。疲倦时倚靠着观看秘箓,盘腿而坐,接近禅门之人。不要仿效愚溪那样遭到杀戮;世间多有弯曲之物,像弯钩一样。长夜。长夜漫漫,懒得早睡,心中念念不忘客居的愁绪。新点的灯照亮高屋,蟋蟀声惊动四邻。满怀都是平日的往事,两鬓疲倦,身为漂泊游宦之人。为躲避祸乱而随波漂转,西风中传来频繁的羽檄。试弓。整理装备,准备从军;在秋日厅堂试用宝弓。角弓寒冷,张开时抵住手指;弓弦强劲,声响划过长空。技巧巧妙,容易射穿杨叶;本领神奇,夸说能使箭羽饮血。功力足以挽强弓,我还在等待时机;狐兔不要争强称雄。依张守《梅诗》韵。草木荆棘萧萧作响,野岸曲折处传来暗香,消息已经传遍。梅花映着雪色,欺临篱落,远远看去难以辨认。暖意进入枝条,仿佛都将开放。今日在天涯又见到它,不免对愁绪相向;年老之身随着春色,在望中来到。仿佛听说诗社中有许多何逊,何不招来相邀,共饮一杯?依张守《立春》韵。举酒酬答佳节,出游的兴致无穷。池冰仍然涩滞,船边柳树已经笼罩着水面。清晨庭院的帘帷卷起,春盘中的饼食散发香气。殷勤地分送彩胜,用来遮掩鬓边的白霜。九日登北山。戏马台上的英雄如今在哪里呢?闲来乘着九日登上高山。走遍岩壑,身体忘却疲倦;放眼看尽天地,心意才开阔。已经被晚风催落鬓发,难道不能带着新菊共饮浮杯?良辰应当及早行乐,衰老步步逼近,令人惊惧。荔枝。它挺拔秀美地生长在偏远荒地,可叹没有遇到昔人吟咏欣赏,写入《风》《骚》。即使与卢橘并列,也并非偶然;它不靠近长安,身价反而更高。万株荔枝笼罩在烟雨中,远望如画;一骑奔驰在尘埃中,却笑它徒劳。今日雕盘之中没有遗漏任何佳品,品格妍丽,怎敢自我逃避。龙眼。幽僻处的一株龙眼旁逸而立,绿叶婆娑。即使鸟儿啄食,也怎能抵挡它的美味?剖开香甜如蜜的果肉,才知其风味胜过常物;价格轻贱,却被误比作鱼目,实在是生不逢时。左思曾为之作赋吟咏,它的名声才开始显露;玉局先生加以揄扬,评价难道会偏颇吗?它生长在海南极南之地,秋天仍然炎热;摆上果盘,尚且足以洗涤沉积的疾病。依张守《酴醿》诗韵二首。不必羡慕荣华,黑头公且面对美好时辰,欣赏这美丽的花丛。十万条青枝在寒雨中悬挂,三千张粉面迎风含笑。不要把它比作咏雪的才情,何不与赏梅的兴味相同?只恐春天归去留下遗憾,花木的典范仍在浊酒之中。退朝进食于黄堂,喜爱从公事中抽身而不妨碍幽雅兴致;嘱咐芳香花丛,双旌不出,悠闲度过春日白昼,大笔吟咏,承续祖风。年老了,交游的朋友今日已少;飘然在异乡游宦,却同样有相聚之乐。扶杖约我到南浦相过,贤者与圣人时时都能使人有所领会。荔枝。炎热蒸腾的午睡中,梦到沧浪。疏落的星点般花苞,令人欣喜地初次品尝。笔下丹青也难描出它千般色泽,钗头风露更显一枝香气。怎能轻易把它比作鸡冠?争说它像马乳,本来也未免失当。只等当年贵妃一笑,骊山千古往事便只剩凄凉。依施子诗韵。你才华非同寻常,怎么会只做一个平庸官吏?在海滨度过青春年华,意气风发地看着长剑;久经风霜的客居生活,只叹破旧的皮衣。怀抱完璧归赵之志,却只能空自仰慕蔺相如;来日一旦扬鞭奋进,必定先于刘邦般的人物。山窗旧日的隐居之处,如今在哪里?草木荆棘连接云天,淮楚一带已是秋色。依张守《秋怀》韵四首。扶杖乘兴走向佳处,每每触动心情。白石间溪流浅浅,黄花篱落清幽;林间烟霭经雨而稀薄,野外月色傍山而明。幸有杯中之物,使愁怀暂得平复。傍晚在山堂徘徊,悲秋之情自古长存。雨后的蔬菜仍在抽芽,风中的池水自然清澄;野地辽阔,归牛显得很小,沙寒之处白鸟分明。枫树柳树凄凄作响,你的心意也难以平静。错误地陷入尘网,困顿不安,厌恶这种不得志的处境。兴致随着野鸭般的步履远去,官职却如绮曹般清闲。大案上放着古老的韦编,深屋里纸窗瓦舍明亮。姑且与圣贤在书中相会,事业也只能平平而已。年岁之事为何如此仓促,写诗吟咏寄托客居之情。田野耕作正收割成熟庄稼,邻家酿酒已经可以买到。归雁年年急飞,寒烽处处明亮。我已衰老,厌倦辗转漂泊,只梦想玉阶之上天下太平。《屏山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七     宋 刘子翚 撰诗次韵蔡学士岩桂才应摛藻,大明宫戯咏岩花,属意工,酷爱清香凌鼻观,更欣佳句愈头风,移来已觉池台胜赏处,何当杖屦同,不解小山招隠意,岩幽归梦绕青丛。得冲佑命防年归梦,水云间,猿鹤重寻,已厚顔惭愧君恩,犹窃禄,官衔新带,武夷山。与温其对榻细雨南窓夜,青灯对榻眠。升沈嗟薄宦,聚散忽流年。失路谁推毂,他时看着鞭。竹林须欵集,君亦暂流连。和士特栽果十首桃手种桃花满北山,花红艳艳照春湾。不知何代儿孙老,却见渔舟乍徃还。李仙枝移傍小岩幽,答遝名推第一流。曽向清波湛寒碧,甘▯五色但轻浮。梅园林渐见緑隂浓,漠漠轻烟细雨中。底事望梅能止渴?好将清影暎髙峯。橘南北由来地气偏,凌寒松栢但苍然。逾淮种橘,今为枳,岂比中人性易迁?樱桃一树含桃,火烁空而,今春献隔离宫。只应壮士忧时泪,洒向枝头。防防红。石橊庭榴结实,垫芳丛。一夜飞霜,染茜容。万子同胞,无异质。金房玉隔,谩重重。橙橙橘甘酸,各效能;南苞锡贡,不同升。果中亦抱遗才,叹有客攀条,气抚膺。枇杷万斛金丸缀树稠,遗根汉苑识风流。也知不作清时瑞,朽腐那闗故主忧。来禽粲粲来禽味独奢,孤根谁徙向天涯?好寻青李相遮映,风味应同逸少家。椑柿秋林黄叶,晩霜严,熟带甘香,味独兼。火伞頳虬,浪褎拂风标,那似邑中黔?与原仲至交溪桥倦憩春桥午,囘环翠碧重。乱溪流背海,新栁色欺松。厌市常思野,为官不及农。喜逢湖上客,谈话得从容。山源汩汩山源水,分流去若驰。有声知尚浅,得势转徂卑。苇棘连荒浦,鱼虾聚小泜。起予湖海兴,惆怅念前期。春望杳杳,尽寒色。乗髙望,更迷。晓晴,山气上。春涨,野桥低。幽鸟啼,无伴。闲花发,欲齐。防多沈寂,景醉笔为提撕。

书斋十咏笔架刻画峰峦,势尸功翰墨。余锁窓闲,昼永髙卧,数中书。剪刀错落双刀,合晶荧百链光,剪裁皆在手,终不露锋铓。唤鐡号令行,惟信人,谁不我承?举烽,诸国叛。敲鐡,小童譍。纸拂拂儿虽草创,日用最相亲,莫遣维摩室潜生庾亮尘。

译钦定《四库全书》。《屏山集》卷十七,宋刘子翚撰,诗。依蔡学士《岩桂》韵。才应当铺陈文采,在大明宫中嬉游吟咏岩花;有意写成精工之作,尤其喜爱清香直冲鼻观,更欣赏佳句能胜过头风。若把它移来,已觉得池台成为最佳赏花处;何时才能与你一同扶杖着屐?不理解小山招隐的深意,岩石幽深之处,归梦仍萦绕着青翠花丛。得到冲佑的任命。归年之梦在水云之间,猿鹤重新寻访;已经厚着脸皮惭愧于君王恩典,却还窃取俸禄,新的官衔带着武夷山。与温其相对而榻。南窗细雨之夜,与友人面对床榻而眠。为官升沉不定,感叹微薄官宦;聚散之间,忽然又是一年。失意无路时,谁来推毂荐举?来日看我扬鞭奋进。竹林之中还应当屡屡聚会,你也暂且流连片刻。和士特《栽果》十首。桃。亲手种下的桃花遍布北山,艳红的花朵映照着春日水湾。不知经过多少代,子孙已经老去,却只见渔船忽来忽往。李。仙树般的枝条移栽在小岩幽处,纷纷的名声推为第一流。曾经向着清澈寒碧的水面,甘瓜的五色也显得轻浮。梅。园林渐渐可见浓密绿荫,笼罩在漠漠轻烟细雨中。为什么望梅能够止渴?不如让清幽的梅影映照高峰。橘。南北自古地气不同,只有松柏能够凌寒而苍然不变。橘树过了淮河种植,今后就成了枳,难道不正像中等资质的人容易改变本性吗?樱桃。一树樱桃含苞,像火光映照长空;今年春天进献给隔离宫。只应是壮士忧时的泪水,洒在枝头,点点染成红色。石榴。庭院中的石榴结满果实,压在芳香花丛上。一夜飞霜,染红了石榴的颜色。万颗果实同胞而生,没有不同的质地;金色的房室、玉色的隔膜,徒然重重包裹。橙。橙和橘各有甘甜与酸味,各自发挥功用;南方的果实作为贡品进献,却不能一概而论。果品之中也有怀才不遇者,可叹有人攀着枝条,气愤得拍胸。枇杷。万斛金色果实密密缀满树枝,遗留下汉苑的风流气韵。也知道它不能成为清明时代的祥瑞;即便朽腐,又何必牵动故主的忧虑?来禽。来禽果色彩鲜明,滋味格外奢美;孤根是谁迁徙到天涯?不如寻找青李与它相互映衬,风味应当同逸少家相似。椑柿。秋林黄叶纷纷,晚霜严厉;果实成熟而带着甘香,滋味兼备。火伞般的赤红,像红色虬龙,又仿佛披袖拂风的仪态,哪里像城中的黑色柿子?与原仲到交溪桥。疲倦了在春桥午后休息,四周环绕着重重苍翠。错乱的溪流背向大海而去,新柳的颜色胜过青松。厌恶城市,常常思念野外;做官还不如务农。欣喜遇到湖上的客人,谈笑之间心情从容。山源。山间泉水汩汩流淌,分流而去,仿佛奔驰。听见水声,便知水势还浅;得到地势引导,转而向低处流去。芦苇荆棘连接荒僻水浦,鱼虾聚集在小水湾。它激发了我湖海般的兴致,却又惆怅地想起从前的约期。春日远望。远远望去,尽是寒冷的景色;登高远望,反而更加迷惘。清晨放晴,山中雾气上升;春水上涨,野桥显得低矮。幽鸟啼鸣,却没有同伴;闲花开放,仿佛要一同盛放。怎奈景物多么沉寂,只有借醉意提笔描写。书斋十咏。笔架。雕刻出山峰丘峦的形态,仿佛借笔墨施展气势。余暇锁窗而居,白昼漫长,高卧其中,偶尔点数中书。剪刀。两把剪刀交错排列,合在一起闪耀着百炼金属的光芒。裁剪之事全掌握在手中,却始终不露锋芒。唤铁。号令一经发出,只有诚信之人才能使人信服,谁敢不听从?一旦举起烽火,各国便叛乱;敲击铁器,小童也会应声。纸拂。纸拂虽然制作草率,却是日常使用中最亲近的物件,不要让维摩室中暗暗生出庾亮那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