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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山窻余稿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按《山窻余稿》一巻,元甘复撰。复字克敬,余干人。其诗受学于张翥,虽不及翥之才力富健,诸体兼备,而风怀澄澹,意境翛然。五言古体,绰有韦栁之遗,其格韵乃似在翥上。盖才有所偏长,诣有所独至也。元亡之后,遁迹以终,著作散佚,仅存手墨于同里赵石蒲家。凡文四十九篇,诗十七首。明成化中,石蒲之孙琥始为缮录,开雕复见于世。虽零篇断简,所剩无多,而诗格文章,一一髙洁。疑复当日自择其最得意者,手录此帙,故篇篇率有可观,转胜于珠砾襍陈,务盈巻帙,徒供覆瓿者矣。顾嗣立《元诗选》称琥刻是编,刘宪为序,称其诗俊逸清竒。此本仅有琥跋,不载宪序,盖刋板散失之后,辗转传抄,佚之矣。然复集足传,亦不以序之有无为轻重也。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山▯余稿 元 甘复 撰
陈氏野逸轩记兴安陈平仲甫别居琯谿之上,防泉凡四。莳花木,艺蔬果,结茅以怡老。列闲轩,临于水竹之裔,为良朋暇日琴奕觞咏之地。扁曰「野逸」,而求记于余。余谓逸非君子所尚也。周公尝以无逸戒成王矣,而世自有取乎逸者,岂非以逸之得其时邪?夫君子在下而未遇也,厉其气,植其志,考经传而博古今,冀以行其义,发其所蕴,用时而官于朝也。惟职之是勤,恐上负于其君,下负于其民,而有尸位之讥,旷官之责焉。君子非惟不敢以逸,且有不暇也。及其既老谢事而归于野也,枕石栖谷,玩花草,弄云月,无求于已,无责于人,而与世外之士相往还,澹然乎物之表。葢非有意于逸,而逸将有以自至者,其势然也。平仲甫之少也,常致力于文学。壮始游于京师,结交四方之贤士。一官老而归也,且遇天下之大乱【缺】乎岩石之间,思曩昔之役其身于外,劳其心于内,岂不为逸邪?且余闻伯夷、叔齐、孔子以逸民称焉,以其遗世而自足也。今平仲甫之乐其志于游倦之余,其亦有以自足也欤?行解有语甘子者曰:「子博硕之士也,抑知今之与古异乎?古之道不宜于今之俗矣。古之有道之士,非求世之知也,乡闾称之,同列推之,在势者援之,君之明者辟之。接之以贤良,尊之以师傅,禄之以上秩,故士得以自重,而卒不能不显于世。今也儒之道▯久矣,弛而不张,靡而不起,诞诡之是矜,媚巧之是谀,以唱以和,合气同声。虽使古之君子复生今世,将为所嗤诋,折困以没尔。子以匹夫之贱,无援于当途,而抗以髙志,洁以遐躅,辟浮淫,黜阿附,混混以趋指,激为疵。目之者以嗔,口之者继毁。子捐一世之不顾,而力追于古,吾将见子道益穷而身悴,时卒不至,而力已屈矣,尚觊有以称而推之,援之,辟之者邪?子盍玩尔心,巻尔智,▯尔刚,言脂尔严顔,以怡以嬉,毋劂毋剞,委风比流,惟世之随,庶收誉于一时,而卜子之遇也。」甘子曰:「子特世俗之士尔,非知君子之道者也。君子之志,欲以信其道,不随世以高下易其所守,不如是亦恒人尔,何足贵哉?葢君子有不求于一世之知,将以蕲于万世者。古之君子有闻于今,皆不偶于当世者也。子何遽慊于吾哉?子欲吾舍已以从于人邪?孔子尝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死生之大,犹不以枉其道,而子欲以世之声利之末屈吾志乎?葢屈志以生,有不若直道而死也。子自安,毋躁,从吾所志而已。」客惭▯逡廵以退。作行解。
书人杰张先生哀辞后古之懐竒宏廓之士,自顾之重,恒不合扵俗;且遇时不足以有为,则将潜身隐耀,或托酒糵以自放,肆歌诗以为豪,混樵渔农牧,不以自别也。至其老且衰,幸得一施其所学,以埀声于后一世,恒不一二人。其不遇以死,名遂泯于当世者,为可悲也。若人杰张先生之行义,有不愧于古人,才足用于今世。以世益艰,不合于俗,故頺然自放,酣嬉远引,以啸以歌,而适其趣,有足壮者。人以先生年未衰,有待以施于用。呜呼!死矣,名其冺乎?不冺乎?是亦命也,其可哀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山窗余稿》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谨按:《山窗余稿》一卷,是元代甘复所撰。甘复字克敬,余干人。他的诗向张翥学习,虽然才力不如张翥丰富劲健、各种诗体都很完备,但他的情怀清澄淡泊,意境洒脱自如。五言古诗很有韦应物、柳宗元的遗风,格调韵味甚至似乎超过张翥。大概是才华各有偏长,造诣各有独到之处。元朝灭亡以后,他隐遁终身,著作散失,只在同乡赵石蒲家保存了一些手迹。共存文章四十九篇、诗十七首。明成化年间,赵石蒲的孙子赵琥才开始抄录,刊刻后又流传于世。虽然是零篇断简,所剩不多,但诗歌格调和文章都篇篇高洁。想来甘复当时亲自选取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手录成此集,所以篇篇大多值得观赏,反而胜过把珍珠碎石杂乱陈列、只求充满卷帙而徒然拿去遮盖酱瓿的书了。顾嗣立《元诗选》说赵琥刻印此编,刘宪作序,称其诗俊逸清奇。这一版本只有赵琥的跋,没有收录刘宪的序,大概是刊板散失以后辗转传抄,序文也失传了。然而甘复的文集足以流传,也不因有无序文而有所轻重。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山窗余稿》 元代甘复撰 《陈氏野逸轩记》兴安人陈平仲甫在琯溪上建了别居,泉水共有四处。他在那里种花木、栽蔬菜水果,筑茅屋来怡养老年生活;又建了闲轩,临近水竹之地,作为好友们闲暇时弹琴、下棋、饮酒、吟诗的地方。匾额题作“野逸”,请我为它写记。我认为,逸乐并不是君子所崇尚的。周公曾经用“无逸”告诫成王,但世上自然也有取法逸乐的人,难道不是因为逸乐适逢其时吗?君子处在下位而尚未得到任用时,应磨炼气节、树立志向,考察经传、博览古今,希望施行自己的道义,发挥胸中的积累,得到时机后在朝廷做官。他只勤勉于职守,唯恐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百姓,受到尸位素餐和旷废职守的讥责。君子不但不敢逸乐,而且连闲暇也没有。等到年老辞官归隐乡野,枕石而居、栖身山谷,赏玩花草、玩弄云月,对自己无所求,对别人无所责,与世外之士交往,淡然超脱于万物之外;这并不是有意追求逸乐,而是逸乐将会自行到来,形势本来就是如此。陈平仲甫年轻时,常常致力于文学;壮年才开始游历京师,结交四方贤士。做了一任官后年老归来,又逢天下大乱【缺】,隐居在岩石之间。回想从前在外奔走劳身、在内劳心的经历,难道不是为了得到逸乐吗?况且我听说伯夷、叔齐、孔子都被称为逸民,因为他们遗弃世俗而自得其乐。如今陈平仲甫在游历疲倦之后以此游居来安顿自己的志趣,难道也能够自得其乐吗?《行解》有人对甘先生说:“您是学问广博的士人,难道不知道今世和古代不同吗?古代的道理已经不适合今天的风俗了。古代有道德的士人,并不求世人了解自己;乡里称誉他,同僚推举他,有权势的人援引他,英明的君主征召他,以贤良的名义接待他,以师傅的身份尊重他,以高等俸禄供养他,所以士人能够自重,最终却不能不显名于世。如今儒者的道统衰败很久了,松弛而不能振作,萎靡而不能奋起;他们以荒诞诡异为可夸耀,以媚上取巧为谄谀,彼此倡导应和,意气相投、声音相同。即使古代君子复生于今世,也将被他们讥笑诋毁,困顿折磨而死。您以平民的卑微身份,没有当权者援助,却以高远志向自持,以高洁行迹自守,排斥浮华放荡,鄙弃阿谀依附;您混混然顺从他们的意旨,却又激愤而成为他们的指责对象。看您不顺眼的人以愤怒的目光相对,议论您的人接连不断地毁谤。您不顾一世人的态度,努力追求古道,我将看到您的道路越来越困窘,身体越来越憔悴,时机始终不到,而力量已经耗尽;难道还希望有人称誉、推举、援助和征召您吗?您何不安顿心志,收敛才智,隐藏刚强,给严肃的面容涂上脂粉,和世人一起欢乐嬉戏,不要有所棱角,不要有所雕琢,随风逐流,只跟随世俗,或许还能收获一时的声誉,来预知您将来的际遇。” 甘先生说:“您只是世俗之士,并不是懂得君子之道的人。君子的志向,是想使自己的道得到实现;不会随着世俗的高低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不这样做也只是普通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君子本来就有不求一世人了解自己的,而是希望得到万世后人的知晓。古代那些在今天仍然有声名的君子,没有一个不是在当时不得志的。您为什么这么快就对我感到不满呢?您想让我舍弃自己的操守而跟随别人吗?孔子曾说:‘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死生这样重大的事情,尚且不能使人违背自己的道,您却想用世俗声名利益中最末等的东西来屈服我的志向吗?屈从志向而求生,有时还不如守持正道而死。您只管安心,不要急躁,我不过遵从自己的志向罢了。”客人惭愧惶恐,徘徊着退去。于是作《行解》。《书人杰张先生哀辞后》古代那些胸怀奇才、气度宏阔的士人,自视尊重,常常与世俗不合;又遇到时机不足以有所作为,便隐藏自身、收敛光彩,有的寄托于饮酒来自我放纵,纵情歌诗以自豪,混同于樵夫、渔夫、农人、牧人,不以此区别自己。等到年老衰弱,幸而能够施展所学、把声名流传给后世,往往也不过一两个人。至于那些终身不得志而死、声名终于在当世泯灭的人,实在可悲。像人杰张先生这样,行为义理无愧于古人,才华足以用于当今。因为世道越来越艰难,与世俗不合,所以颓然自我放任,尽情嬉游,远远引退,以长啸高歌来适意,其中很有壮烈之处。人们以为先生年纪还未衰老,尚可等待时机施展才用。唉!如今已经死了,声名难道也将泯灭吗?难道不会泯灭吗?这也是命运,实在令人悲哀。
呉氏四友轩记临川东出百里,多大山。长谷罗峯,积烟峯,皆竒耸峭特。二峯之北有山,曰斛山,势益廻阻。乔林秀壁,藏墟带坞。其阳临江,东西所通道,连峯青环,翠络奔若突骑,磊若贯珠。居者靣重冈,据大麓,鸡犬声不外闻。以山背名其地【缺】呉氏自里之黄桥徙居之,今百余年,世以诗书文雅称于其乡。兵兴墟落荡燬,呉氏之居幸存。东距百步许,泉石清润,岩谷深衍。然藂莽所交,森木所翳,虵虺得以游,狐兔得以居。积嵗以久,莫之翦辟。呉氏之秀,从鲁过彊仕之十年,谢驰骛,退息闾里,始斩蒙棘,除奥草,池焉,圃焉,藩焉,垣焉。翘然者松之青,蔚然者竹之茂,芬然者梅之馨,以繁无他植焉。呉君日游三者之间,招行云,弄飞雪,俯石溜之潺湲,骇鸣鸟之上下,狂吟浩唱,以适其趣,不知时嵗之晏,霜露之既零矣。以呉君之更阨困摧折,不啬其气,不隳其名,而诡然拔于士类顿悴沦靡之中,有若嵗寒而松之不辍其青,竹之不辍其茂,而梅之不辍其馨以繁也。以其与三者若有合焉,故扁其所居东偏之室曰「四友轩」,属余为之记。余闻君子取友蕲益于我也。彼三者,植物无知者也,固无取于人,而亦无待于人。人则有知者也,既取于彼,必有慕于彼,慕于彼,必蕲一于彼,睇彼翘然、蔚然、芬然于众植脱落摧蹶之际,岂不竦然思有以砺其节,固其志,而离于俗耶?徒羡彼而不求之于我,将彼自彼,我自我,虽友之,何益之有?吴君曰:「吾志也。」遂书以为记。
赠陈君伯柔序时平以仕,世乱而隐,君子行蔵之义也。然于纷更之际,政教既壊,强以肆暴,弱以肆奸,张机列罟以相渔贼,廉耻防而诈暴兴。自非有志于当世者出以卫民之生,则乱将何由宁,而刑杀何时而息乎?然后知君子时虽当隐,而于义又有不容决然者。是以陈君伯柔之欲为时出也,能无意乎?陈君通今学古,有辅世长才,知已寡过,欝其所蓄,今将旷游名山大泽,览天下之竒胜,以疏宕其志气。时方用武,海内豪杰有以靖难庇民之事为己任,则愿见之世以施其素所尝学圣贤之术。然未敢必于时之有济也。陈君斯行,有遇乎命?也不遇乎,亦命也。命也,陈君之行与藏也,复奚疑?斯文同志咸作诗为饯,以余辱深知于陈君也,而俾为之序。余卒归之命,以为陈君赠。
书周氏族谱后全溪周氏族谱并述賛于后,盖周君伯厚之所撰次也。备録其所知,不遗于既远,上下五百余年,多贵显其间。呜呼!服自斩衰至五世而缌,六世则无服矣。无服则情尽矣,情尽则路人矣。其初一人之身,至五世之后而路人,仁人之心不能无怛然也。至如天子立庙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一,庶人祭于寝。圣人制礼,非不欲士庶人悉及于逺,始髙曽而祀之,以致其孝。盖贵贱降杀,有不得不然者。伯厚布衣士也,而能纪述其先,歴世二十而不止,岂非用心之厚者哉?岂非用心之厚者哉?观周氏之谱,不独见伯厚之贤,而且为之有感矣。何氏耕乐轩诗叙四民所业,农为劳,比工商于世为最重。士托迹于是,乃忘其劳而以为乐焉。非乐于劳也,乐得其志而无慕于天下也。是以临川何君【阙】得者,谢世所驰骛而趋旷闲寂僻之区,以耕为乐焉。一世莫不期乐于逸,而何君独乐得其志;一世莫不求乐于外,而何君独乐于无慕。惟其乐非世之所乐,是以食其力而无慊焉,身贱而无辱焉。因名所侨居之室曰「耕乐轩」,以见其志。邑里之能文者,咸作诗歌以美之。其族之良孟车,以友善于余,俾为之叙。夫昔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视汤聘而嚣嚣以耕而乐也;厐公之耕于鹿门,欲遗安于子孙以耕而乐也。惟其乐于是也,故举天下无足动其心也矣。今何君亦果以耕而乐乎?则东阳初曦堙谷冥冥,引犊出林以至于野,雨膏新畬,耜功攸始,释鞅以休,载歌于丛行,秣水澨,馌者在路,树而春获,而秋出而朝还而暮,不知四时之变,寒暑之易,不知世之乱与治也,不知圭组之荣,斧钺之威也。皞皞乎葛天无懐氏之民与?余见荷蒉于路隅,耕于畆,有问津者而谒焉,必将傲然而不顾矣。非何君乎?谁望。
译《吴氏四友轩记》临川向东一百里,有许多大山。长谷山、罗峰山、积烟峰,都奇异高耸、峭拔独特。两峰北面有座山,叫斛山,山势更加回环险阻。高大的树林和秀美的峭壁,隐藏着村墟、环绕着山坞。山南面临江,是东西往来的通道;群峰青翠环绕,翠色相连,奔腾如突骑,层叠如串珠。居住在那里的人面对重重山冈,占据大山脚下,鸡犬之声都传不到外面。因山的背面给此地命名【缺】。吴氏从乡里的黄桥迁居到这里,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世代以诗书文雅闻名乡里。战事兴起后,村落被荡平焚毁,吴家的居所幸而保存下来。屋东约一百步,有清润的泉石,深远的岩谷。然而杂草丛生、树木遮蔽,蛇虺可以游行,狐兔可以居住;日久年深,没有人砍伐开辟。吴氏子弟吴从鲁经过十年勤学而出仕,辞去奔驰求进,退居乡里休息,才开始砍除荆棘、清除深草,把那里修成池塘、园圃,设置篱笆、墙垣。高高挺立的是青松,茂密繁盛的是竹子,芬芳四溢的是梅花,除此之外没有种植其他植物。吴先生每天游赏于三者之间,招来行云,玩弄飞雪,俯看石间水流潺潺,惊听鸣鸟上下飞翔,纵情吟咏高歌以适意,不知岁月将晚,也不知霜露已经降下。吴先生越是困厄、挫折,越不吝惜自己的气节,不毁坏自己的名声,反而从士人中普遍憔悴沉沦的处境里卓然拔出,就像严冬时松树始终保持青翠、竹子始终保持茂盛、梅花始终保持芬芳并且繁盛一样。因为他和这三种植物仿佛有所契合,所以把居所东边的房屋题名为“四友轩”,请我为它作记。我听说君子选择朋友,是希望从朋友那里得到益处。这三种东西只是没有知觉的植物,本来不能从人那里得到什么,也不需要依赖人;人却是有知觉的,既然从它们那里有所取法,就一定会仰慕它们;既然仰慕它们,就一定希望自己有一点像它们。看见它们在众多植物凋零摧折的时候仍然挺拔、茂盛、芬芳,难道不会肃然起敬,想到要磨炼自己的节操、坚定自己的志向,从而不同于世俗吗?如果只是羡慕它们,却不在自己身上求取,把它们归它们、自己归自己,即使把它们当作朋友,又有什么益处呢?吴先生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赠陈君伯柔序》时局太平便出来做官,世道混乱便退隐,这是君子出仕或退处的道义。然而在纷乱变革之际,政教已经败坏,强者肆意施暴,弱者肆意作奸;张设机关、罗列罗网,彼此像捕鱼一样掠夺伤害,廉耻的防线崩溃,欺诈暴行兴起。如果不是有志于当世的人出来保护百姓的生命,乱局将凭什么安定,刑杀又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这样才知道,君子虽然时势应当隐退,但在道义上又有不能断然退隐的地方。因此陈君伯柔想为时局出仕,难道能没有这个心意吗?陈君通晓今事、博学古道,有辅佐世务的长才,知道自己少有过失,胸中积蓄郁结,如今将要遍游名山大泽,观览天下奇异胜景,以疏放开拓自己的志气。当今正值用兵之时,天下豪杰若有人把平定祸难、庇护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陈君就愿意见用于世,施展平素所学的圣贤之道。然而还不敢断定时局一定能够有所成就。陈君这次出行,能不能遇合,是命运;不能遇合,也是命运。既然是命运,那么陈君的出仕和退处,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同道的文士都作诗为他饯行,因为我有幸深知陈君,便请我为他写序。我最终把一切归结为命运,作为赠给陈君的话。《书周氏族谱后》《全溪周氏族谱》并在后面写了赞,大概是周伯厚所编撰的。它详尽记录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对久远的世系也没有遗漏,上下五百多年,其中有许多显贵人物。唉!丧服从斩衰到第五代的缌麻,到了第六代就没有丧服了。没有丧服,亲情就尽了;亲情尽了,就成了路人。最初只是一个人的身体,到了五代以后竟成为路人,仁人的心怎能不为此悲痛呢?至于天子设七庙,诸侯设五庙,大夫设三庙,士设一庙,庶人在寝室祭祀,圣人制定礼制,并不是不希望士人、庶人都祭祀远祖,开始从高祖、曾祖祭祀来表达孝心;只是贵贱有等、亲疏有别,不得不如此。伯厚是平民士人,却能够记述自己的先祖,历经二十世仍不停止,难道不是用心深厚吗?难道不是用心深厚吗?看周氏族谱,不仅可以看见伯厚的贤德,也因此产生感慨。《何氏耕乐轩诗叙》四民所从事的职业中,农事最为劳苦;与工商相比,农事在世间最为重要。士人寄身于农事之中,竟忘掉劳苦而以此为乐。这不是以劳苦为乐,而是乐在实现自己的志向,不羡慕天下世俗之物。因此临川何君【缺】,辞去世人奔逐追求的生活,走向空旷闲静偏僻的地方,以耕作为乐。世人无不希望在安逸中得到快乐,唯独何君以实现志向为乐;世人无不求乐于外物,唯独何君以无所羡慕为乐。正因为他的快乐不是世俗所乐,所以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而没有遗憾,身份卑微而没有屈辱。于是把寄居之室命名为“耕乐轩”,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乡里能写文章的人,都作诗歌来赞美他。他族中的贤人孟车与我友善,请我为此写序。从前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把商汤聘请他看作喧嚣之事,安于耕作而自得其乐;庞公在鹿门耕作,希望把安宁留给子孙,安于耕作而自得其乐。正因为他们以此为乐,所以天下任何事物都不能动摇他们的心。如今何君也果真以耕作为乐吗?那就应当是东阳初升、晨光照入幽暗山谷,牵着小牛出林直到田野;雨水滋润新垦的田地,开始耕作;卸下牛轭休息,在田间小路纵情歌唱;在水边给牛喂草,送饭的人走在路上;春天种植,秋天收获,早出晚归,不知道四时变化、寒暑更替,不知道世道的乱与治,也不知道官印组绶的荣耀和斧钺刑威的威势。这不是已经达到了葛天氏、无怀氏时代百姓那种淳朴自在的境界吗?我看见他在路边扛着草筐,在田地里耕作;有人来问渡口并向他请教,他一定会傲然不理睬。这样的人不就是何君吗?还有谁能这样呢?
太公钓圗序人之得于我者既重,然后视天下为轻。苟或非其人,虽一物之微,得失之际,将僴然为之动矣,况天下乎?故学不志其大,而卒有为于世者,未见也。古之豪杰之士,或勤于畎畆,老于屠钓,困于监门御旅,义不茍屈于世,筋骸益劳,计虑益乖,歴变益多,有得于已者益大,是以出而当天下之事,不待考之方策,察于民情,而天下之利病所当务之先后,已素定于其心,如探囊出物而不劳焉。太公之髦且穷也,闻西伯之贤而归之,饿羸迸迫,寄迹渔钓,茍不遇,将终焉而已尔。载以后车,尊以师傅,有不加于江湖烟雨之适也。辅之以文,辑之以武,因时适变,以御天下,其素定者得以见矣。呜呼!今去周余二千百年,虽庸夫贱▯、童稚妇女传诵之而不絶,其间岂无布衣致将相而荣显者乎?然多湮灭于无闻,若太公亘万世穷天地,名有不得而冺也。后世好事者又圗其迹以示将来,其志可尚矣乎?临川某以先世所藏之圗来徴余文,以求诗于大夫君子,能赋者必有以发其所好矣。是为序。送凃处士归宜黄叙古者井天下之田,授之民,凡民皆有田耕以为食。士之穷,未始不托于农也。及出而仕于上也,秩有崇卑,视德之薄厚而上下其食。虽抱关击柝之贱,食必足以代其畊。仕而显子孙,犹得以防世禄焉。后世田不井授,兼并兴而无田者众,仕者亦无世禄矣。士之未仕也,则无所于资以致其业,折而教授人子弟以食。所奉亦略犹仕耳,其入之寡,亦抱关击柝之类耳。虽不足发其所蕴,然诲人以道德仁义之懿,而裕之以博古经世之学,比于干时以仕,泽不足被之民,而徒食其食,则不屈其道于世,为有补矣。冝黄凃子,世衣冠之族,有长才,自重不茍合于世,益以圣人之书,求圣人之道,施于身而见于事。至于诸子百家之言,浮屠老氏之説,靡不探其防,掇其要,故发之于文章,浩浩乎若倒江河以注之于海,昭昭乎若引星辰而拱于极也。遭世大乱,违离其乡,颠踣逼迸,不恒以居。退无田以耕,无世禄以待给;进而欲仕,无援于当途,又且不肻枉屈其志,汨没舘授。今亦将已老矣,不得以推其所蓄于天下,乌能无戚戚于懐耶?余避地来临川东境,得游从之乆,视子行槖萧然犹前日也。然里俗之薄,因子以厚;学者之愚,因子以智。其道德仁义之懿,博古经世之学之在于人者,则无穷矣。今子之欲旋其乡也,则后进失所师,同志失所友,昏蔽无从以开明,疑难无从以考质,孰不为慨然也耶?故咸作诗以道所眷惜之意。以余辱知于子尤深,获私于子且厚,俾为叙而不敢辞,故因及古者制民产世禄之有常,而后世之士无所资为可叹也。
赠李伯禹序天下之足寓性情、发滞欝而旷然自得以忘乎世者,莫山水若也。山有崇卑,水有广狭,茍托意于是,则皆有可乐。非必凭太山之杪巅、泝钜海之惊澜,然后足以尽山水之竒观哉?然有恢廓尚志之士,率欲穷其貌状、极所险怪,以足平生愿;而恒困踬于贱贫、惴缩于世难,足欲进而旋尼者多有之也。彼贵显有力于时者,可以肆意于其间矣,又往往役身官守,惧罚责于前、畏刺讥于后之不暇,奚以山水之慕为乐耶?惟彼不暇于慕,然后贱而在下者得以专焉。古来衡门之士,于一山一水之异,犹足乐之以忘世,况有志于尽天下之胜槩者乎?是以余于李君伯禹之游,甚壮其志焉。伯禹家临川西原之上,盖山水之奥,惟其有得于山水者深,故犹以为未足,而欲求天下名山大泽之着于今昔者而观之,以足其所愿,不困踬于贱贫、不惴缩于世难,傲然挟所传郭氏之术,以所得于内者蕲往征焉。然则伯禹果溺其志于山水之外者耶?特以寓情性、发滞欝而忘乎世尔。然伯禹性警敏、有才干,通知今古,使显用于时,必有大过人者,特不为当道所知,得以自放于世外。茍由此见知于时,余恐伯禹亦将不暇终遂所愿矣。因相视一笑,书以为送行序。
译《太公钓图序》一个人从自身所得已经很厚重,之后看天下便觉得轻微。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是极微小的一件东西,在得失之际也会突然为之动心,何况天下大事呢?所以求学时不立下远大志向,却最终能在世间有所作为的,我从未见过。古代豪杰之士,有的辛勤于田野,老于屠宰、垂钓,有的困顿于监门、御旅之间;他们在道义上不肯苟且屈服于世俗,身体越发劳苦,思虑越发曲折,经历的变故越多,自身所得也越大。因此一旦出仕而担当天下大事,不必再考察典籍方策、体察百姓情形,天下的利弊以及应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早已在心中确定,仿佛从袋中取物一样毫不费力。太公年老而困穷,听说西伯贤明便归附他;饥饿羸弱、逼迫困顿,寄身于垂钓之中,如果始终得不到机会,也不过就这样终老罢了。西伯用车载他,尊他为师傅,这种待遇并没有超过他在江湖烟雨间垂钓的适意。后来以文事辅佐,以武功整治,顺应时势、适应变化,来治理天下,他平素所确定的方略便得以显现。唉!如今距离周代已经两千一百多年,即使是庸人、贱役、儿童、妇女都传诵不绝;这期间难道没有平民做到将相而显贵荣耀的吗?然而他们大多湮没无闻,只有太公历经万世、穷尽天地,声名终究不能泯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百年〕 后世好事之人又把他的事迹绘图流传给后人,这种志向值得称许吗?临川某人拿先世收藏的图来向我征求文章,并希望我向大夫、君子求诗;能作诗的人一定会借此抒发他们所喜爱的情怀。这就是序。《送涂处士归宜黄叙》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授给百姓,百姓都有田耕种,以此获得食物。士人贫穷时,没有不依托农业生活的。等到出仕为官,俸禄有高低,按照德行的浅深来决定食禄的上下;即使是看守关卡、夜间击柝这样卑贱的职位,所得俸禄也一定足以代替耕种所得。出仕显贵后,即使到了子孙,也还可以享有世代俸禄。后世田地不再按井田授予,土地兼并兴起,没有田地的人越来越多,做官的人也没有世代俸禄了。士人尚未出仕时,便没有凭借来成就自己的学业,只好改而教授别人家的子弟来维持生活。所得供养大致也和做官相近,收入少,也和看守关卡、击柝之类相同。虽然不能施展胸中积蓄,但教人以道德仁义的美好,充实他们以博古经世的学问,比起迎合时势求取做官,恩泽不能施及百姓却徒然领取俸禄的人,不向世俗屈服自己的道义,也算有所补益。宜黄涂子,是世代仕宦之家,有杰出的才华,自重而不苟且迎合世俗;又以圣人的书籍为助,寻求圣人的道,把它施行于自身并体现于事务之中。至于诸子百家的言论、佛教和老氏的学说,也没有不探究其精微、摘取其要旨的。因此表现在文章中,浩浩荡荡如倒出江河灌入大海,明亮灿烂如引来星辰拱卫北极。他遭逢天下大乱,离开故乡,颠沛困顿、四处奔逃,不能长久安居。退处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也没有世代俸禄可以供给;进而想要做官,又没有当权者援引,而且不肯委屈自己的志向,埋没于馆舍授徒之中。如今也将老了,不能把胸中积蓄推行于天下,怎能不忧戚于心呢?我为躲避战乱来到临川东境,和您交游相处很久,看您的行囊仍然像从前一样空空荡荡。然而乡俗的浅薄,因为您而变得厚重;求学者的愚昧,因为您而变得明智。您所拥有的道德仁义之美、博古经世之学,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影响是无穷的。如今您想返回故乡,后进失去了老师,同道失去了朋友,蒙昧闭塞无从开启明悟,疑难问题无从考察质证,谁能不为之慨叹呢?因此大家都作诗来表达眷恋惋惜之意。因为我有幸得到您的知遇尤其深厚,也承蒙您的私情格外优厚,所以请我作序,我不敢推辞;于是谈及古代规定百姓田产、世代俸禄都有常制,而后世士人没有凭借可以依靠,实在值得叹息。《赠李伯禹序》天下能够寄托性情、抒发郁滞而心胸开阔、忘却世事、自得其乐的地方,没有什么比山水更合适。山有高低,水有宽窄,只要把情意寄托在其中,便都可以得到快乐。难道一定要登上泰山的最高处、逆流而上面对大海的惊涛巨澜,然后才足以穷尽山水的奇景吗?然而有些胸襟宏阔、崇尚志向的士人,往往想要穷尽山水的形貌,探索极其险峻奇怪的地方,以满足平生愿望;但他们常常困顿于卑贱贫穷,因世道艰难而忧惧退缩,想要前进却又转身止步的很多。那些富贵显达、在时局中有力量的人,本来可以在山水之间任意游赏,却又往往被官职事务束缚,忙于应付前面的惩罚责问、后面的讥刺非难,哪里有闲暇把游赏山水当作乐趣呢?正因为他们无暇欣赏山水,贫贱而处于下位的人才得以专心享有山水。自古以来,居住在简陋门户中的士人,对于一山一水的奇异景色尚且足以以此为乐而忘却世事,何况有志于尽览天下胜景的人呢?因此我对于李伯禹的游历,十分赞赏他的志向。伯禹家住临川西原之上,那是山水深奥之处;正因为他从山水中所得很深,仍然觉得不足,所以想寻访古今著名的天下名山大泽来观览,以满足自己的愿望。他不因贫贱而困顿,也不因世难而忧惧退缩,傲然带着郭氏所传的游览之术,希望用内心所得前往山水间验证。那么,伯禹果真是把自己的志向沉溺在山水之外了吗?他不过是借此寄托性情、抒发郁滞、忘却世事罢了。然而伯禹性情警敏,有才干,通晓古今;如果在当时显达而得到任用,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作为,只是没有被当权者了解,才得以在世外自我放纵。假如因此被当时的人知遇,我恐怕伯禹也将没有闲暇最终完成自己的愿望了。于是我们相视一笑,我写下这些作为送行序。
谷春诗序谷春【阙】山人,号也。号所以假借于物,而为不敢斥其名与字者而称之也。若山人,则以其身之所栖,时之所煦,卉木之所芸茂,遂因以号焉。能文者从而为之诗之抑诗其人乎?而诗所假借者乎?然后知为之诗之者难也。山人敛所得于人者,诗歌凡若干首,来徴余言。或推其谢世以逺引,或美其云烟水石之足自娱。人乎所假借乎?诗之者得其义而兼施于辞者已。读是编,然后有以知其人之贤,而制号之不浮焉。若乃搴长萝,借幽草,弄潺湲而玩芳馨,逍遥以肆乎尘▯之外,覧物之无尽,其为乐也不穷。诗之者固不能道,而余亦不可得而述也。志茍合焉,将自知之。是为序。祭社文古之有国者,必立社木焉,以专其主,坛焉以奠其位。春秋祈谷,报功严祀,事无亏缺。至于后世,田野之氓,尸木而祠,嵗时率厥里闾,竭精诚以享时物,不敢违古之意焉。今年冬春之交,寒温爽▯,继以滛雨,民先时以旱忧,且方今海内兵争,大军所过,民不得耕种,馈饷之给,亟敛于南土。神茍不相厄之以旱,则民将不克自存,流逋无所底居矣。幸神之灵,赐以时雨,非惟民得不去乡土,神亦且永受其飨。兹因里人率恒典享时物于神,故敢为神告。
书许圣瑞自制墓志铭后好生恶死,恒人之情。然好果常有,恶亦得以免。夫惑者之不达生而梏于形也。余读贾生《鵩赋》、陶潜挽歌词,而知二子之不梏于形而能达生矣。自天生民以来,洊生洊死,相续于无穷。人生一世,不盈百年,于其间顷刻尔。恒苦心役役于声利之途,少而壮,壮而老且死,不暂休。呜呼,岂不甚惑矣哉!若许君圣瑞之生,营其墓而自述以铭,慨然齐死生,不以人之所恶者为嫌,所好者自蕲其有得于贾生、陶潜之意,可谓贤矣。世之眵瞆衰羸,希望不已,而兴大耋之嗟者,之闻许君之风也,得无激乎?
艾仲庸文集序国朝以文章擅名一世,惟蜀郡虞公为卓卓。四方魁竒贤俊之登其门者,皆天下士也。公益达其才,广其识,皆足以辅世而有为。或居朝廷,有声于时;或处岩野,直道不屈其志。身虽穷逹之异,而文章皆炳炳然,有以惊世而动俗。临川艾君仲庸,世衣冠之族,沐仁义诗书之泽,奋然为文章,有追古之志。从公游最乆,受知于公为尤深,故才益髙,识益大,文章益深宏而俊伟,非一时游公之门者所能及。公之蕲于仲庸,见之序文者,不独美其文辞之工,将见其显用于时,以发其所蓄积者焉。仲庸自顾之重,有不待公言而自信其有为也。不幸志未遂,而遭天下之乱,阨困于草泽,不得奋见于事业,而文章则多为人所传。公知仲庸之深,故蕲之至。若仲庸之才之识,宜副公之所蕲矣,乃不免为岩野之士,托文章以自见。虽足以为不朽,而志弗行于当世,为可惜也。然仲庸年方五十,才力正强,终将有为以施其所学,不徒见之空言而已。益淬其器而厉之,待时而用焉,当不负公所知所蕲也。余生后慕公,不及一见,为平生恨。幸辱交仲庸,得以私淑焉。自顾才质之蠢且愚,终不能有所进矣。世之慕公欲求其志、为其文者,于仲庸所制而考焉,庶几得其授受之防者矣。
荅李振宗书士顾在我者守之固,然后患难困厄之来,不足以移之。世俗之视其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不嗤以为狂,则见目以为愚。是以古之宏廓之士,既不为时之用以施其才,则混于渔樵耕牧,不以自别,盖将有待也。足下读书懐独行君子之德,更患难厄困,不茍合于世,其气益刚,志益大,以狂愚见嗤于流俗而不顾,非在我者守之固而将有待者不能也。顾某颠顿之乆,才不逮于人,又敢当足下蕲之之过哉?所惠诗甚佳絶,蕲即奉答,意澁辞窘,卒未成章,别当缀合请教也。未卜相见,惟自重,不宣。
书饶子进诗集后饶君子进之诗佚宕俊伟,力追古之作者,而骎骎乎有其风矣。金陵纪行诸作尤竒絶。余昔避地来临川,慕君祖父心道甫,直道多文,蕲一见焉,未能也。过数嵗始游南塘,心道甫已殁,识其诸孙,皆以长才博辩,世其业,可以知其祖训矣。且心道甫遗风余教,在他人犹为所激以造于道,况其子孙之魁杰者乎?然则子进所就,余信其不但工于诗句之末,异时见用于世,必将有以发其传绪之防者已。
译《谷春诗序》“谷春”是【缺】山人的号。号,是借用外物来称呼一个人,因为不敢直斥他的名和字。至于称作山人,是因为他所栖身的地方、时令所温养的气候以及草木所受到的滋养繁茂,于是借此取号。善于写文章的人依此为他作诗,究竟是在为这个人作诗,还是在为他所借用的事物作诗呢?由此才知道为他作诗是困难的。山人收集了别人为他写的诗歌,共有若干首,来向我征求文字。有的赞扬他辞别尘世、远远退隐,有的赞美云烟水石足以供他自我娱乐。究竟是写人,还是写所借之物?作诗的人能够领会其中意义,并且同时把它施于文辞,才算做到了。读了这部诗集,然后可以知道这个人的贤德,也知道他所取的名号并不浮泛。至于攀折长藤、借伴幽草、戏弄潺潺流水、赏玩芬芳香气,逍遥自在地纵情于尘世之外,观览万物无穷的景致,其中的快乐没有穷尽,作诗的人固然不能完全说出,我也不能够加以叙述。志趣如果相合,自然会自己明白。这就是序。《祭社文》古代拥有国家的人,一定要树立社树,使社神有专属之主;又筑坛来安置神位。春秋祈求丰收,报答神功,庄重祭祀,从无缺漏。到了后世,田野百姓以树为神而祭祀,每逢岁时便率领乡里众人,竭尽精诚奉献时令物品,不敢违背古人的本意。今年冬春交替之际,寒暖失调,接着又连降大雨,百姓先前已经为旱灾忧虑;况且如今海内兵争,大军所经过的地方,百姓不能耕种,军粮供给急切地从南方征敛。如果神灵不因旱灾使百姓遭受困厄,百姓尚且不能自存,流亡逃户将无处安居。幸望神灵降下及时雨,不仅百姓能够不离开乡土,神灵也将长久享受祭祀。如今因乡里人按照常规向神灵奉献时令物品,所以斗胆把这些话禀告神灵。《书许圣瑞自制墓志铭后》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常人的情感。然而喜爱生存果然常常能够实现,厌恶死亡也就能够得到避免。那些迷惑的人,是因为不能通达生命的道理而被形体束缚。我读贾谊《鵩赋》和陶潜《挽歌词》,才知道这两个人没有被形体束缚,能够通达生命的道理。自从上天生育百姓以来,接连出生、接连死亡,绵延不绝。人生一世,不满百年,在无穷岁月中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常人却总是苦心劳形地奔走在声名利禄的道路上,年少时如此,壮年时如此,到了老年将死仍然如此,片刻也不休息。唉,难道不是太迷惑了吗?像许君圣瑞这样,营造自己的坟墓,并亲自撰述墓志铭,慨然把生死看得平等,不把人们所厌恶的死亡当作忌讳,而希望自己所喜爱的生存能够得到贾谊、陶潜那样的领悟,可以说是贤者了。世上那些目光昏花、耳聋眼瞎、衰老羸弱,却仍无休止地有所企望、发出老年悲叹的人,听到许君这样的风范,难道不会受到激励吗?《艾仲庸文集序》本朝凭文章名重一世的,只有蜀郡虞公最为卓异。四方才华出众、贤能俊杰而登门求教的人,都是天下的士人。虞公使他们的才华更加通达,使他们的见识更加广博,都足以辅佐世务而有所作为。有的居于朝廷,在当时取得声名;有的处在山林田野,守持直道而不屈服自己的志向。他们自身虽然有穷困显达的不同,但文章都光彩显赫,足以惊动世人、改变风俗。临川艾君仲庸,是世代仕宦之家,受到仁义诗书的熏陶,奋发写作文章,有追赶古人的志向。他跟随虞公游学最久,得到虞公的知遇尤其深厚,所以才华更加高超,见识更加宏大,文章更加深厚宏阔而俊伟,不是当时那些游学于虞公门下的人所能比。虞公对仲庸的期望,从他的序文中可以看出;虞公不只是赞美仲庸文辞工巧,还想看到他在当时显达而被任用,发挥胸中的积累。仲庸自视甚重,并不需要虞公的话就相信自己能够有所作为。不幸志向没有实现,又遭逢天下大乱,困顿于草野之间,不能奋发显现于事业,但文章却多被人传诵。虞公深知仲庸,所以对他的期望极为深切。以仲庸的才华和见识,本应符合虞公的期望,却终于免不了成为山林田野之士,借文章来表现自己。这样虽然足以获得不朽之名,但志向不能在当世施行,实在令人惋惜。然而仲庸年纪刚五十岁,才力正强,最终将会有所作为,施展所学,不会只表现在空洞的言论上罢了。他还应当磨炼自己的才能并使之更加锐利,等待时机而得到任用,这样应当不会辜负虞公对他的了解和期望。我出生在虞公之后,仰慕他,却来不及见他一面,这是我平生的遗憾。幸而有幸与仲庸交往,能够私下以他为师。只是自顾才质蠢笨愚钝,终究不能有所进步。世上仰慕虞公、想要寻求他的志向并撰写他的文章的人,应当从仲庸所写的作品中考察,或许可以得到虞公传授学问的端绪。《答李振宗书》士人只要把属于自己的操守牢牢守住,那么患难困厄到来时,就不足以动摇他。世俗看见他卓然独立、孤独自处,如果不讥笑他是狂人,就会指责他是愚人。因此古代胸襟宏阔的士人,既然没有被时世任用来施展才华,便混同于渔夫、樵夫、农人、牧人,不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大概是将有所等待。您读书而具有独行君子的德行,经历更多患难困厄,却不苟且迎合世俗,气节更加刚强,志向更加宏大;被流俗讥为狂妄愚昧也不顾惜,这不是把属于自己的操守守得牢固、将有所等待的人做不到的。只是我长期颠沛困顿,才华不及别人,又怎敢承受您对我的过分期望呢?您惠赠的诗非常佳妙,我本想立即奉答,但文思滞涩、辞意窘迫,最终没有写成篇章,另当续缀成篇向您请教。还不知道何时相见,只望您保重,不再一一陈述。《书饶子进诗集后》饶君子进的诗洒脱俊伟,努力追赶古代作者,渐渐已经具有他们的风格了。《金陵纪行》中的各篇尤其奇异绝妙。我过去为躲避战乱来到临川,仰慕您的祖父心道甫,他守持直道而多才华,希望能见他一面,却没有能够实现。过了几年才游历南塘,心道甫已经去世;我认识他的几个孙子,他们都才华出众、博学善辩,能够世代继承家业,由此可以知道他们承受了祖父的教诲。而且心道甫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教诲,对别人尚且能够有所激励,使他们走向正道,何况他的子孙中那些杰出的人呢?既然这样,那么子进所取得的成就,我相信不只是在诗句末技上工巧;将来一旦被世所用,一定能够发扬祖先传下来的事业端绪。
赠何孟车序古之贤豪奋起,赫然以勲业隆于世者,莫不有竒伟非常之人,建谋定计于其间,是以后世抱才识之士,自视既重,虽当羣雄角逐之秋,争以礼下于士,亦必择其人为之用,然后志有所展,功有所立,以流声于天下。后世临川何孟车,年少以学游先逹之门,有恢廓长才,不为当世所知,困厄于草泽,长啸独咏以适其樵渔牧野之趣,慨然不屈其志以茍合于时。今将蹑蹻以游于当世贤豪间,欲求知已为之用,以通其所愿,请余言以自壮。余曰:方今用武在势者,以勇徤才畧徴士为急,素以经济之防自重,不轻市于世者,既以抚抱振迹而起,显于当路矣。子以恢廓之才,久困于下,胸中所有必异于世俗之常见,一遇知己为之以发焉,吾将见子志有所展,功有所立于时,必有济者已。若流声于天下后世,不足为吾子道也。顾余田野摧踣之踪,无才识见知当世,自分永弃于无用于子之行之果,能不为之喜且有望焉。
卜筮集要序易者,造化吉凶消长之理。后之述之者,或发其防,或究其象,或推其数,皆所以广夫易之用。自卜筮古法不传,后之言卜者,往往以撰合穿凿,多言夸严相矜,鲜有得其要者。同邑章子渔所授,传德兴傅氏卜筮书,盖出麻衣民所述也。子渔又约而次之为二十四章,名曰《卜筮集要》。义精而不凿,类分而甚明。上啓鬼神之閟,下验人事吉凶之实。世之君子咸有取焉,观者毋以小道而忽之也。
涂子东游藁序文果难乎哉?世之作者多矣,未始以为难也。文果不难乎哉?盖成一家之言为难也。冝黄涂子以直道劲气发而为文,防防乎其中也,浑浑乎其出之也,煜煜乎其苍然而深也。本之六经,叅以孟韩,取于荘骚,而成一家之言。方其无言也,若讷若愚;及其有言也,雷动云行,而风雨疾至。惜夫贱而在下,不得当古良史之职,以述朝廷政治之迹,忠臣烈士之行,以托其意于无穷,而徒发于风泉草木,老佛竒怪,以冩其鬰塞不舒之情。人见其悲吟慨叹于水滨路隅,而惜其时之不偶,而不知其所蓄者富,不获所施之为愤也。已老而文益多,性懒不自矜惜。余得严子所录《东游集》凡若干篇,玩之愈乆,益可爱。因序而归之。世无知涂子者,苟知涂子者,尚有徴于余言矣。
重修东山寺记东山寺在临川治东百里,旧无碑碣可徴始末。宋开禧间,罗首寺僧智宝来主寺事,众视昔有加。始与诸浮屠齿,至大元至正初,廪乏,恒入众以死,徙屋圮不支,埀废矣。乡之钜族,里之秀民,尝学于其徒者,悯道塲之寖壊,佛宫穿漏,雨濯日暴,咸言罗首嗣贤端靖洁脩能,任教门事,耆年峻德,道行不懈,盍请以纪纲斯寺,将复见智寳之迹。于是请以某年居之。嗣贤慨然蕲作兴,以振其弊。不乆罹世难,所在荡毁,寺幸无事,裒资蓄材,辄散于兵。嗣贤益老,恒以愿之弗偿,戚于心间,召其徒守行,谓之曰:「吾年几髦矣,衰且病,而弗集厥初志,柰何?」其徒感其意,奋以誓相之成。遂于癸卯之夏六月兴工,仓无庾釜之储,囊乏铢▯之积,陶埴于丘,度林于岑,耕者授之食,巧者授之技,壮者授之力。至丙午冬十一月讫工,佛殿、法堂、钟楼、门庑,以至蔵经之室、栖客之舎,与夫膳寝燕休、更衣盥潄之所以次,聿新。嗣贤以记属于余曰:「始吾经度荐失事机,恒惧时之不待,力之不任,而食志以殁。幸振余绪,复见今日,虽天隂隲之有素,然吾子不赐之文以刻于石,则后孰知吾师弟子之勤以乆而克以有立也?」夫临川东鄙多山谷,壌土埇隘,物产不丰,稼焉仅足于食,桑焉仅足于衣,其于施财何如也?海内闘争,民烦于事,伍焉以兵,佣焉以工,期焉以役,间窃其隙于树艺,且不给,其于授力何如也?嗣贤无所挟以倡斯役,人之施财授力,有若忘所匮而强所劳者,茍非嗣贤之行之信于人也乆,其言之入于人者深,何能致此伟然之功?▯千百嵗之基于前,以▯无穷于后也耶?其徒守行,守行之徒演愿,皆濶达有才智,相其师之有立也,亦宜是,皆可书也。若乃寺之始造之由,与中所废兴里之故老,能畧道其所闻,似无稽而难信,故不述。
译《赠何孟车序》古代贤能豪杰奋发而起,显赫地以功勋事业使自己闻名于世,没有不有奇伟非凡的人在其中谋划计策。因此后世怀有才识的士人,自视既然尊重,即使遇到群雄争逐的时代,群雄争相以礼礼待士人,也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然后志向才能得到施展,功业才能建立,声名才能流传天下。后世临川人何孟车,年轻时凭借学问游学于前辈名士门下,有宏阔长远的才华,却不被当时人了解,困顿于草野,长啸独吟来适应樵渔牧野的生活乐趣,慨然不肯屈服自己的志向而苟且迎合时世。如今他将要穿着草鞋游历于当世贤豪之间,希望求得知己而被任用,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请我说几句话来壮行。我说:如今正值用武之时,当权者急于征召勇健而有才略的士人;平素以经世济民的谋略自重、不肯轻易向世俗求取名位的人,已经有人抚慰接纳、振作出仕,显达于当权者之中了。您有宏阔的才华,长久困顿于下位,胸中所藏一定不同于世俗常见;一旦遇到知己并为您发挥出来,我将看到您的志向在当时得到施展,功业得以建立,一定会有所成就。至于声名流传天下后世,那不值得我来告诉您。只是我自己长期处在田野而又受挫困顿,没有才识,不能被当世知遇,本来料想自己永远被弃置而无所作为;想到您的这次出行,怎能不为您高兴并抱有希望呢?《卜筮集要序》《易》所讲的是造化运行中吉凶消长的道理。后世阐述《易》的人,有的发明其精微,有的探究其象,有的推演其数,都是为了扩大《易》的作用。自从卜筮的古法失传以后,后世谈论卜筮的人,往往牵强拼合、穿凿附会,多作夸张严饰之辞彼此矜夸,很少有人真正得到其中的要旨。同邑章子渔所传授的,是德兴傅氏的卜筮书,大概出自麻衣民所撰述。章子渔又加以删约编次为二十四章,题名为《卜筮集要》。其中义理精确而不穿凿,分类清楚而十分明白。上可以启发鬼神幽深难明之事,下可以验证人事吉凶的实际。世上的君子都可以从中有所取法,阅读的人不要因为它属于小道便忽视它。《涂子东游稿序》文章果真困难吗?世上写作者很多,从来没有把写文章当作困难。文章果真不困难吗?大概要形成一家之言是困难的。宜黄涂子以正直的道义和刚劲的气概发而为文,文思深厚地积聚其中,浑厚充沛地流露出来,光辉灿烂、苍劲而深沉。以六经为根本,参合孟子、韩愈的文章,取法庄子、屈原,形成一家之言。他尚未写作时,仿佛木讷愚拙;一旦发言作文,便如雷霆震动、云气运行,风雨迅疾而至。可惜他身份卑微而处于下位,不能担任古代良史的职务,记述朝廷政治的踪迹和忠臣烈士的事迹,把自己的志意寄托于无穷后世,却只能写风泉草木、佛老神怪,来抒写自己郁结不舒的情怀。人们看见他在水边路旁悲吟慨叹,只惋惜他时运不偶,却不知道他胸中积蓄丰富,不能得到施展才是他愤懑的原因。他年老了,文章反而更多,性情懒散,不会自我珍惜。我得到严子所抄录的《东游集》若干篇,越是长久玩读,越觉得可爱。于是作序后把它归还给他。世上没有了解涂子的人;如果有人了解涂子,那么还可以从我的话中得到证明。《重修东山寺记》东山寺在临川治所东面一百里,旧时没有碑刻可以考察它的始末。宋开禧年间,罗首寺僧智宝来主持寺务,众人对寺院的看重超过从前。起初他只是和其他僧人同列,到了大元至正初年,寺院粮食匮乏,常常收入不敷支出,房屋迁损倾塌、难以支撑,寺院将要废弃。乡里的大族、里中的贤民以及曾经向这些僧人学习的人,怜悯道场日渐毁坏、佛殿漏雨、经受雨淋日晒,都说罗首寺的继承者嗣贤端正安静、清洁修能,能够主持佛教事务;年高而德行峻洁,修行不懈,何不请他统理这座寺院,使智宝的事业重新出现。于是请嗣贤在某年主持寺院。嗣贤慨然希望振兴寺院,以挽救它的弊病。不久遭逢世道灾难,各处都被毁坏,寺院幸而无事;然而积聚的资财、储备的材料,常常被军队掠散。嗣贤更加年老,常常因愿望不能实现而忧愁,便召集弟子守行,对他说:‘我的年纪快到老年了,身体衰弱又多病,却不能完成当初的志愿,怎么办呢?’弟子们被他的心意感动,奋发起誓,帮助他完成事业。于是于癸卯年夏六月动工。当时仓中没有一斗一釜的储粮,囊中没有一铢一丝的积蓄;就在山丘取陶土,在山岭测量林木;耕作者供给食物,工巧者传授技艺,强壮者贡献力气。到丙午年冬十一月工程完毕,佛殿、法堂、钟楼、门屋廊庑,直到藏经室、客舍,以及膳食、寝居、宴息、更衣、盥洗等各处,都焕然一新。嗣贤把写记的事托付给我说:‘当初我筹划经营,屡屡错失时机,常常担心时日不等待我、力量不能胜任,最终只能怀抱未竟的志愿而死。幸而振兴了余绪,又看见今天的成就;虽然这其中本有上天暗中扶助的因素,但如果您的文章不肯赐给我、刻在石上,那么后世谁知道我师徒长久勤劳、终于能够有所建立呢?临川东部偏远之地多山多谷,土地狭窄贫瘠,物产不丰,种田仅够吃饭,种桑仅够穿衣;在这种地方,拿什么来施舍财物呢?海内争斗,百姓被事务困扰,有的被编入军伍,有的受雇做工,有的被征发服役,只能偶尔从空隙中偷取时间种植树木,而且还常常不能满足需要;在这种情形下,拿什么来贡献力量呢?嗣贤没有凭借任何资财来倡导这项工程,而人们施舍财物、贡献力量,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匮乏、勉强承担自己的劳苦;如果不是因为嗣贤的品行长期得到人们信任,他的话深深进入人心,怎么能够成就这样伟大的功业?怎么能够弘扬千百年前的根基,并把它延续到无穷的后世呢?他的弟子守行,守行的弟子演愿,都豁达而有才智,能够辅佐他们的老师有所建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都可以写入记中。至于寺院最初建造的缘由,以及其中兴废的经过,乡里的老人只能大略说出所听闻的情况,似乎没有根据而难以令人相信,所以不再记述。’
书罗尊闻先生遗藁后余为童子,方渉笔研时,尝拜君于学舎,歌《小雅·鹿鸣》三章。君抚之,谓乡先生曰:“是生也,衣冠之族,学必将世其家。”自后君留滞四方,迹于吾邑踈矣。余稍知学,而遭乱防,窜越,嵗二十,始谒君于临川之罗湖。君勤勤以慰之,謇謇以朂之,留以信宿,始离去。又更六年,复过罗湖,君殁已三嵗矣。呜呼!余少也见君之壮,余壮也见君之老,曽不几何时而泯焉以死。继之,甚矣人之少壮之易衰,生之以不可久存如此夫。余于兴安学舎得君遗藁若干篇,读之俊丽雅正,视壮嵗之作,工力尤倍。噫!君蓄于中者富矣,与时多竒,不得一宣于用。太史公言:“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世。”然则君志屈于今,犹可伸于后。余既惜君不得意以死,而窃用此为君慰也。
书袁孟兖字説后古之君子尝吏是州也,人往往以是州目而号焉。至于后世,传之不絶,以一人号,以一州,湏长吏而贤者为称。兖禹列九州之一,袁君迈先世所家也。虞太史用以易袁君之字,或人疑以为问,余曰:「今夫人之去中国而居夷貊也,则凡属中国皆云故土矣。越人之于南,燕人之于北也,亦然。袁君之去兖,才三世尔,坟墓之所处,宗戚之所在,乌得无情哉?仁人莫不念其亲,念其亲莫不念其土。念其土虽去百世之乆,万里之逺,有不能忘者。太史之字袁君也,所以志其不能忘者尔。又非吏于是州者类,故为着其説,亦以解或人之疑云。」
书梅隐巻后梅为世之所重,以其独芳于嵗寒,不与凡卉角春华也。君子意有合焉,故恒取以自偶。惟离世逺去者,托以肆其所适为称。徐君丞安仁,以梅隐自号,量其志似有托于褐衣,而忘世之所荣耀也者。古人固有登显仕,流声当世,顾林壑草木,思自放于其间,不可得。及其老也,在上不敢烦以事,始得偿所愿焉。今徐君壮嵗而多才,所至善其职,有声行,见大用于上,以惠泽其下,而志乃若此,抑意所合焉?而世之荣耀者不足累之耶?然则徐君虽欲托以肆其所适,时犹未也。他日谢政以归,茇舎长崖旷谷之间,折芳馨而弄泉月,则水部之吟,广平之赋,将不独称前世矣。因陈平仲甫为徴言防,以期之云。
吴明善先生文藁序金溪吴君明善于余为前列,余始来江西,假舘洙水上,君先一嵗而在,辱降以为友。方是时,兵蘖未滋,文事犹竞,君志用当世,力脩决科业。过二嵗,君始中选,而世异矣,遂屏薮泽,闲居伏迹,益诵百家书,为秦汉文字立言,精辩脱畧,妍靡泠然而风,行浏然而水清。虽州里宿学之士,亦且惊焉,愧不及。余以侨居转徙,离君数嵗矣,辱与之书及文五篇,遽取读之,若凭渤澥之厓,不见其际,而蛟鼍鱼鳖奔跳腾突于廻波洑澜,目▯意迷,惧百怪之迭见也。然后知君之于文,蓄之以富,为之以勇,宜所就之浩博而无涯,加敛焉而不肆,重焉而勿掉,则于前世以文称于时者,余将不知其孰先孰后也。
章子渔诗藁序士之生长草泽,不见用于时,以行其志,则有穷愁焦槁无闻之叹。幸而托于诗歌以自见,庶防有声一世而流辉将来尔。然有能与不能,而于人则又有知与不知存焉。是以余于士之不遇而苦心于翰墨者之可悲也。同邑章君子渔,生而家贫,业卜筮以为养。壮始游学,登诸先达之门,若蜀郡虞公、武夷荘君本,皆器重之。既而以诗从东鲁黄君复圭游,有得焉,而益肆其力。年已髙,时益多,故折困摧踣,既压复起,而诗歌益富以工。余尝得其所谓素行藁者,读焉,辞髙意雅,音节谐和,所感多虫鱼鸟兽风云草木,以写其澹泊冲逸之情,不以夸滛富丽入时好取恱为意。虽时不见用,志不获展,而于诗歌既能矣,又有名公贵人为之知矣。若夫有声一世而流辉将来者,余是以有望于章君也。顾余才不足用于世,言不见信于人,甘自困于无闻。于章君之立言足以自见,能不为之而有感。
书松石诗巻后往昔人有以山水而名者,若曰“某山某水之胜”,人某居焉,某游焉,某诗而文焉,是也。山水有以人而名者,若曰“某人之贤,尝居某山某水,游某山某水,诗而文焉于某山某水”,是也。人以山水而名,人则为幸矣,山水以人而名,独非山水之幸耶?桃桐原去邑治七十里余,童子时则闻其地势深阻而内平旷,多峭巗异谷,壮而转徙于兵难,弗暇以游。徐伯明氏之居,所谓松石窝,又擅其地山水之胜,且闻伯明氏贤而知好士,益欲往游。未行而黄君宗彦来为请言,余谓遯世之士,因桃桐原之深阻而得伯明氏之贤,因伯明氏而得松石窝之胜,一时莫不称之。居焉而为所居,皆幸矣。石城子既为之文,一时贤士复以诗歌继之,岂非吾邑山水之幸耶?余得赘言以托名群玉之次,又岂非余之幸耶?余见伯明氏之名之传,将日益广而无穷矣。
译《书罗尊闻先生遗稿后》我还是童子、刚开始学习写字的时候,曾经在学舍拜见先生,歌唱《小雅·鹿鸣》三章。先生抚摸着我,对乡先生说:‘这个孩子出身于衣冠之家,学习之后一定会使他的家业世代相传。’此后先生滞留四方,和我乡里的来往疏远了。我稍稍懂得求学之后,又遭逢战乱,逃亡漂泊;过了二十年,才开始在临川的罗湖拜见先生。先生殷勤地安慰我,诚恳地勉励我,留我住了两夜,我才离开。又过了六年,我再次经过罗湖,先生已经去世三年了。唉!我年少时见到先生壮年,我壮年时又见到先生老年,没过多少时间,他就消失在人世而死去了。由此看来,人的少壮衰老变化太快了,生命竟如此不能长久存在。后来我在兴安学舍得到先生的遗稿若干篇,读来俊秀华美、典雅端正;与他壮年时的作品相比,功力尤其加倍。唉!先生胸中积蓄十分丰富,却与时运多有不合,不能有一次把它完全施用于世。太史公说:‘虞卿如果不是困穷忧愁,也不能著书来在世上表现自己。’这样看来,先生的志向虽然在当今受挫,却还可以在后世伸展。我既惋惜先生不得志而死,也暗自借这句话来安慰先生。《书袁孟兖字说后》古代君子曾经在这个州任官,人们往往用这个州来称呼他、给他取号。到了后世,这种称呼流传不绝,有时用一个人的号来称呼他,有时用一个州来称呼他,必须是任该州长官而且贤能的人才配得上这种称号。兖州是禹所划分的九州之一,袁君的先世曾经在这里居住。虞太史用“兖”来改定袁君的字,有人对此疑惑而来询问。我说:‘如今有人离开中原而居住在夷狄之地,那么凡是属于中原的地方,都称作故土。越人对于南方、燕人对于北方,也是如此。袁君离开兖州才三代罢了,祖坟所在、宗族亲戚所在的地方,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仁人没有不思念亲人的,思念亲人就没有不思念故土的。思念故土,即使相隔百代之久、万里之远,也有不能忘怀的。太史给袁君取这个字,正是为了记下他不能忘却故土的情怀。又不是因为他曾经在这个州任官才这样称呼,所以特意写下这番解释,也用来解答那人的疑问。’ 《书梅隐卷后》梅花受到世人的看重,是因为它独自在岁寒中开放芬芳,不和普通花卉争夺春天的繁华。君子的心意有与它相合的地方,所以常常取梅花来与自己相配。只有离开尘世、远远退隐的人,才把借助梅花来纵情适意作为自己的称号。徐君丞安仁以“梅隐”自号,推测他的志向,似乎是寄托于布衣生活,而忘却世俗所看重的荣耀。古人固然有登上显贵官职、声名流传当世的,但回望山林沟壑和草木,想要放纵身心于其中,却不能实现。等到年老以后,在上位者不敢再以事务烦劳他,才开始能够偿还从前的愿望。如今徐君正值壮年而且才华很多,所到之处都能把职务办好,有声望和德行,得到上级重用,以恩惠泽及下属;然而他的志向却是这样,难道是心意与梅花相合,而世俗的荣耀不足以牵累他吗?既然如此,徐君虽然想借梅花来纵情适意,但时机还没有到。将来辞去政务归来,在长崖旷谷之间搭起茅舍,折取芬芳花枝,玩赏泉水明月,那么水部的吟咏、广平的赋文,将不只由前代人专美了。于是借陈平仲甫来征求我的文字机会写下这些话,以此期待徐君。《吴明善先生文稿序》金溪吴君明善在我之前名列前茅。我初到江西时,借居在洙水上,吴君比我早一年到那里,屈尊下来同我交友。当时战乱的苗头还没有滋长,文事仍然兴盛,吴君有志于经世,努力钻研科举学业。过了两年,吴君才考中选,而世道已经变了,于是退居山泽,闲居藏迹,更加广泛诵读百家之书,为秦汉文章立言;他的文章精审明辩而脱略疏宕,华美流丽如清风徐来,流畅明净如清水长流。即使乡里的宿学之士,也将为之惊叹,自愧不如。我因寄居迁徙,离开吴君已经几年了,承蒙他寄给我书信和文章五篇,我急忙取来读它们,仿佛凭临渤海之岸,却看不见它的边际;蛟、鼍、鱼、鳖在回旋的波涛中奔跳腾跃,令人眼花意乱,害怕各种怪异之物接连出现。由此我才知道,吴君对于文章,是用丰富的积蓄来写,用勇气来创作,所以他的成就应当浩瀚博大而没有边际;如果再加以收敛而不放纵,厚重而不轻佻,那么对于前代那些以文章闻名当时的人,我将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了。《章子渔诗稿序》士人生长在乡野草泽之间,如果不被当时任用,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就会有穷困忧愁、憔悴困顿而默默无闻的感叹。幸而还能寄托于诗歌来表现自己,也许可以在一世之中留下声名,使光辉流传到后世。然而,有人有能力,有人没有能力;对于世人来说,又存在知晓与不知晓的问题。因此,我对于那些怀才不遇而苦心经营翰墨的人,总觉得可悲。同乡章君子渔,生来家贫,以从事卜筮来维持生活。成年后才出外游学,登门拜访各位前辈,如蜀郡虞公、武夷庄君本,都很器重他。后来他凭诗歌跟随东鲁黄君复圭交游,颇有所得,于是更加用力。年纪已经大了,经历也日益增多,因此屡遭挫折困顿、摧折跌倒,既受压抑又重新振作,而诗歌也更加丰富精工。我曾得到他所谓《素行稿》,读过以后,觉得文辞高雅,意趣雅正,音节和谐;所感触的多是虫鱼鸟兽、风云草木,用来抒写他淡泊、冲和、超逸的情怀,并不以夸张淫丽、迎合时尚、博取喜爱为用意。虽然他一时没有被任用,志向没有得到施展,但在诗歌方面已经有所成就,又有名公贵人了解他。至于在一世中留下声名、使光辉流传后世的人,我因此对章君抱有希望。只是我的才干不足以被世所用,言论也不被人信任,甘愿使自己困顿于无闻之中。对于章君能够通过著述立言来表现自己,我怎能不因此而有所感慨呢?《书松石诗卷后》过去有人因山水而闻名,例如说“某山某水的胜景”,某人居住在那里,某人游览那里,某人在那里作诗作文,就是这种情况。也有山水因人而闻名的,例如说“某人贤德,曾经居住在某山某水,游览某山某水,并在某山某水作诗作文”,就是这种情况。人因山水而闻名,人当然是幸运的;山水因人而闻名,难道独独不是山水的幸运吗?桃桐原距离县治七十多里,我小时候就听说那里地势深远险阻而内部平坦开阔,有很多峭岩异谷;成年后因战乱辗转迁徙,没有空闲前往游览。徐伯明居住的地方,所谓“松石窝”,又独享那里山水的胜景;并且听说伯明贤能而知晓爱好士人,就更加想前往游览。尚未成行,黄君宗彦前来请我作序。我认为,避世的士人因为桃桐原的深远险阻而得以发现伯明的贤德,又因为伯明而得以发现松石窝的胜景,一时之间没有不称赞的。能居住在那里并使它因居者而闻名,双方都幸运了。石城子已经为它作了文章,一时的贤士又用诗歌接续其后,难道不是我县山水的幸运吗?我得到机会附赘数语,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群玉之列,又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我看伯明的名声流传开来,将会日益广远而无穷。
书彭南溟行巻后以心求者,精;以状求者,粗。状可圗以传,而心之神莫测也。得其粗,然后精者得以彷佛矣。古之忠臣烈士,有勲劳于时,好事者莫不圗其状,以示后世,俾挹其容貌,薫其德量,而益敬以慕焉于无穷。是以绘畵之伎,有不可废者。龙虎山彭南溟业是伎,以名于江湖乆矣。一时豪杰贵人,咸为圗其状,欲俾后来慕其人,欲见之不得者,因其粗有以识其精焉。然则南溟之名,亦将与圗俱传于无穷矣。岂非古之所谓好事者耶?南溟性落拓,无别嗜好,故其伎之精于此也,亦宜。感坠蟢文甘子寒夜客舘,危坐焚膏,流明炉火,生温蟢坠杪丝,适当其前,樷距蹙绾,浮动偃仰,乍舒乍缩,以旋以复,或髙以齐于眉,或下以比于膝,竟夕不去,似有意以相狎者。子告之曰:「吾方沉测圣涯,幽探理窟,尔以兆吾喜耶?吾不以尔有喜于外也。天下之危,莫甚于尔。尔不敛尔丝,缩尔躯,墙隙壁罅以即尔安,尔犹以为自得耶?」语既而睡梦,一童子髽角,青衣蹁跹而来,拜且言曰:「先生尝笑蟢之危乎?」曰:「然。」童子哑然笑曰:「先生之危,不自知也。举世混浊,泥淖涂汚,盱盱其望,逐逐其趋。先生穷居岩穴,游心典籍,自洁而离之也。举世浇漓,大道沦没,铺张巧伪,烜耀浮末,先生尚友圣智,防濡道德,自是而絶之也。然则世之所趋,先生所弃;先生所志,世之所笑也。今先生以一夫之防,而欲廽世之迷,是犹一木支泰山之倾,一篑而塞大江之澜也。吾恐先生没齿沟壑,无及矣。先生道以谋身,岂不有甚蟢之危乎?」继而觉,觉而思,思而委乎天以自安,着以为感,坠蟢文。蟏蛸説甘子座隅,蟏蛸网于牖,蝇投而罣焉。蟏蛸小,蝇三之二。蝇鼔以翼,捽以距,蟏蛸罥焉,益固。蝇鸣婴婴,卒莫自释。客有悯蝇欲释之者,有诘之曰:“子以何见舎?蟏蛸活,蝇也。”曰:“恶,蟏蛸罗物之不知也。”曰:“子如是,将絶生之道乎?天生物,必有以饲之者。子以蟏蛸为罗物之不知,比虎兕、鹰鹯啖击,比类以自泽者,孰为优劣也?”“蟏蛸防有取焉者,夕业以自勤,朝无复而安焉。比捕而获,猎而飨者,有间矣。且比卦九五辞,以王用三驱,失前禽为不私,而蟏蛸之防罗不盈尺于天地之间,兾有获乎?有获乃千万之一遇尔。子将千万之一遇而获者夺之,且毁其业焉,过矣。”遂无以畣。甘子曰:“噫,乃着其説。”
吴梓材文集序余尝读苏公轼《超然台记》曰:“游于物之外。”此轼所自得以徴于言,非常见浅识骤窥其际也。夫天下之可欲,非必千驷万钟也,一物之防,心溺焉则从之化矣。心化于物也,物有以尽之,其能通天下之情,揽古今之务,而尽万变于无穷哉?轼之出于物之上也,盖其器识之宏大,才质之刚明,在我者有以胜之,故其发之于文章,嘘吸乾坤,腾驾风云,掇花草之英,抉日月之辉,移太湖而决江河,有不足穷其状也。吴君盛学轼文章,自谓有得焉者也,其波澜驰骋,铿鞫激越,有不失其矩度,而骎骎乎其涯涘矣。余不知其果出于物之上否耶?故以告之,茍于此焉而有得,其所至有不可量者矣。
送马彦防归豫章序人惟有守也,故能遇富贵、贫贱、覊旅、患难而处之若一。自非识之明,养之素,意广气足,有以出乎万物之上者,又安能信其乆且不渝也?盖富贵而骄,贫贱而慑,覊旅患难而易其常,有不蕲以自至者。是以孟子言:“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惟大丈夫能之。”马君彦防,其先西域人也,自祖始家于燕,后与君父继仕之南州,三世。家豫,豫章比他州时为多。君生有美质,性机警,自少有逺志。年未弱冠,领豫章乡贡,防试京师,以亲老不愿往。司徒道同公以校官徴,亦以亲辞不就,仰弟子俸饩以资养者乂五六年。昔尝随父宦番江,与余游且乆,乂尝俱为吾宗思学先生门人。时年十二三,尚总角,通句读,习声律,嶷嶷然具成人器,予固已竒之。离去倍昔防之年,以访予来临川,颀然其长,充然其容,煜煜其有文,恂恂其能譲。虽经防乱颠顿流离之苦,而学问有加,而所守益固,不以穷乆慑其气,不以患难易其常。又思屏巗野,谢友士,究极六艺经传之文,以广其识,以峻其行。虽富以千金,志不愿易也。予尝谓时平无事,崇以文墨,自公相而下多此焉。出而富贵,少年犹有夺以他志,以怠于学,虽学亦少蕲于成者。况今尚武之乆,儒道之是弃者耶?马君之志,可谓出流俗,迈等夷者已。他日所就,可量也哉?若夫乆且不渝,与孟子所言,吾固信马君能进于是,又安得不以厉之使行,勿疑也?马君其必有以副吾言也夫!嵗晚告归豫章,临川士友出率为歌诗饯之。以予与马君夙有同门之好,又因予以来故,俾为之序。
译《书彭南溟行卷后》用心去求取,所得精深;只从外在形状去求取,所得粗浅。形状可以描绘下来流传,而心灵的神韵却无法测度。先得到粗浅的形状,然后精深的神韵才可以依稀想见。古代的忠臣烈士,对当时有功勋劳绩,好事之人没有不描绘他们的形貌,把它传给后世,使后人仰观他们的容貌,熏染于他们的德量,从而更加长久地敬仰爱慕。因此,绘画的技艺是不可废弃的。龙虎山的彭南溟以此技艺为业,在江湖间闻名已久。一时的豪杰贵人,都请他描绘自己的形貌,希望让后来的人仰慕自己;那些想见其人却不能见到的,也可凭借其粗略形貌来认识其精神。那么,南溟的名声也将同这些图画一起流传无穷。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好事之人吗?南溟性情落拓,没有其他嗜好,所以他的技艺在这方面精湛,也很合宜。《感坠蟢文》甘子在寒夜寄居旅舍,端坐焚膏照明,炉火流光,忽然有一只蟢从树梢的丝线上落下,正落在他面前。它蜷缩着足,紧束着丝,浮动俯仰,忽而舒展,忽而收缩,旋转而下又旋转而回;有时升高到齐眉,有时下降到膝边,整夜不离开,仿佛有意来与他亲近。甘子告诉它说:“我正沉潜探测圣人的境界,幽深探究义理的窟穴,你是来预示我的喜事吗?我并不因为你而在外物上求喜。天下的危险,没有比你更严重的了。你不收拢你的丝,不缩起你的身体,反而在墙缝壁隙中安身,你还认为这是自得吗?”说完便睡着了。梦中有一个梳着髽角、穿着青衣、轻盈而来的童子,行礼后说:“先生曾经嘲笑蟢的危险吗?”甘子说:“是的。”童子哑然失笑,说:“先生自身的危险,您却不知道。整个世道混浊污浊,陷在泥淖污秽之中,人们睁大眼睛张望,竞相奔逐。先生穷居岩穴之间,心游于典籍,自我洁身而远离这一切。整个世道浇薄衰败,大道沉沦失传,人们铺陈巧伪,炫耀浮末;先生却以圣贤为友,防守道德,因而同这一切断绝。这样看来,世人所趋向的,正是先生所弃绝的;先生所立的志向,正是世人所嘲笑的。如今先生凭一己之力,想要挽回世人的迷误,就如同用一根木头支撑泰山的倾覆,用一筐土堵塞大江的波涛。我恐怕先生终身埋没在沟壑之中,到那时就来不及了。先生以道自守来谋求自身,难道不是比蟢的危险更加严重吗?”不久甘子醒来,醒来后思考这番话,便把一切交给上天而使自己安心,写下这篇文章,题为《感坠蟢文》。《蟏蛸说》甘子坐在屋角,蟏蛸在窗上结网,苍蝇飞来投入网中而被挂住。蟏蛸很小,苍蝇有它的三分之二大。苍蝇振动翅膀,用足挣扎,蟏蛸的网反而缠得更紧。苍蝇嗡嗡哀鸣,最终不能自行挣脱。有客人怜悯苍蝇,想把它放掉,有人责问他说:“你根据什么见解要舍弃它?应该让蟏蛸活下来的,是苍蝇。”客人说:“唉,蟏蛸只是张网捕物,并不知道自己所捕的是什么。”那人说:“如果你这样做,难道要断绝生存的道理吗?上天生育万物,必然有供养它们的东西。你认为蟏蛸张网捕物是不知情的,那么和虎、犀、鹰、鹯一样捕食攻击,以同类相互吞食来养活自己的,谁优谁劣呢?”客人说:“蟏蛸的网或许有可取之处:晚上织网以勤勉自立,早晨便不再劳作而安逸。它同捕捉后获得食物、狩猎后享用食物的情形,还是有区别的。况且《比卦》九五的爻辞说,君王采用三面驱赶、放失前方禽兽的办法,是为了不专私;蟏蛸的网在天地之间还不到一尺,难道能希望有所收获吗?有所收获也只是千万次中偶然遇到一次罢了。你要把它千万次中偶然捕获的东西夺走,而且毁坏它的生业,那就过分了。”于是没有话可以回答。甘子说:“唉,这就把它的道理写下来吧。” 《吴梓材文集序》我曾经读苏公轼的《超然台记》,其中说:“游于物之外。”这是苏轼自己有所体悟而在言辞中加以证明的话,不是寻常浅薄见识能够突然窥见其境界的。天下值得欲求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千辆马车、万钟俸禄;即使是一件物品,心一旦沉溺其中,也会随着它变化。心被外物所改变,外物又会耗尽人的心志,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通晓天下人情,掌握古今事务,穷尽无穷的万般变化呢?苏轼能够超出万物之上,大概是因为他的器量见识宏大,才性资质刚健明敏,自身所具有的力量足以胜过外物,所以发之于文章,仿佛吐纳乾坤,驾驭风云,采撷花草的精华,剖取日月的光辉,即使移动太湖、决开江河,也不足以穷尽其形状。吴君广泛学习苏轼的文章,自称有所心得;他的文章气势奔放驰骋,声调铿锵激越,却没有失去规矩法度,已经渐渐接近苏轼的境界了。我不知道他果真已经超出万物之上没有,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如果能在这方面有所领悟,他将来的成就就不可估量了。《送马彦防归豫章序》人只有有所操守,所以才能遇到富贵、贫贱、羁旅、患难,都同样安然处置。如果不是见识明达、平素涵养深厚、心意宽广、气度充足,能够超出万物之上,又怎么能确信这种操守长久而不改变呢?富贵便骄傲,贫贱便畏缩,羁旅患难便改变平常的操守,这样的人未必不想招致这些处境。因此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只有大丈夫能够做到。”马君彦防,他的祖先是西域人,从祖父开始在燕地安家,后来和君父三代相继在南方州郡做官。家在豫章,豫章当时比其他州郡人口更为繁多。马君生来资质美好,性情机敏警觉,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还未到弱冠之年,便考取豫章乡贡,准备赴京参加考试,却因父母年老而不愿前往。司徒道同公以校官征召他,他也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不就,依靠弟子的俸禄粮食来供养父母,竟有五六年之久。过去他曾随父亲在番江任职,和我交游很久,又曾同为我宗思学先生的门人。当时他十二三岁,还是总角少年,已经通晓句读,学习声律,气质端庄突出,具备成人的器量,我本来就对他感到惊异。如今离别的时间已经是当年年岁的两倍,他来临川拜访我,身材高长,仪容充实,文采焕发,谦恭而善于谦让。他虽经历战乱、颠沛流离的苦难,学问却有所增长,操守更加坚定;不因长期穷困而使气概受到震慑,不因患难而改变平常的操守。又想要隐居山岩旷野,辞别朋友,穷究六艺经传的文章,以扩大见识,磨砺品行。即使得到千金财富,他的志向也不愿改变。我曾说,天下太平、无事可忧的时候,崇尚文墨,从公卿宰相以下大多如此。出身后获得富贵,年轻人尚且有被其他志向夺去心志、因而懈怠学习的;即使学习,也很少有人希望有所成就。何况如今崇尚武力已经很久,儒道被弃置呢?马君的志向,可以说已经超出流俗,胜过同辈了。他日后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至于能长久坚持而不改变,达到孟子所说的境界,我本来就相信马君能够继续进步到那里,又怎么能不以此勉励他,使他前行而不要疑惑呢?马君一定会有办法来应验我的话吧!年末他将告假归还豫章,临川的士人朋友出来,争相作歌诗为他饯行。因为我同马君素来有同门之谊,又由于他是通过我而来,所以请我为他作序。
赵文昭诗集序金淬之而坚,砥之而利;玉琢之而形,磨之而泽。君子更患难,百折以有成也。天下治平,贵富少年,饱粱肉,衣纨绮,居安广厦,出参骑乘,傲啸歌呼,怡畅酣适,耳不闻愁怨之声,身不厯危苦之事,其能通经术,适当世之务者,盖少也。同邑赵君文昭,家固饶财,以礼义之尚,崇师笃友,益恭以勤。以前代诸王孙,文昭为贤,故时之先达,咸称焉。遭世大乱,邑里为墟,文昭挈家避地临川十余年,覊孤转徙,更厯险难,卒以全身及家于临。积学以勇,植志不渝,间出所为诗数十篇,以示余。辞气舒豁,音响和夷,所感多风雨花草虫鱼之变,不钩竒抉怪以从时好,成一家之言,有可喜者。文昭自谓因困踣得以肆力于诗,其有成宜矣。虽然,文昭岂止工于诗而已耶?他日用于时,以发其所蓄,必将益有可观者矣。
宋无名传南昌宋无名氏,家贫,业医为衣食。伤于虎,裂背折胁,注以善药,愈。仇虎,机毒矢伺焉。间遇饥者于市,问之曰:“蕲之大姓也,尝危于暴,亦创瘢六七。妻妾俱掠,子驱以战死,一身转徙千里之逺,日无以为食,夜无所容宿焉。”言且俛身蹙额,两涕俱下,若不胜其毒。一无仇言,犹以身之存为幸。无名曰:“余尝伤于虎矣,犹有室家之好,妻子之养。身虽死,方此犹胜也。不敢仇虎以终其身。”甘子曰:“呜呼!闻暴酷,知虎伤为细也。今暴毒民以细者,皆治世不容于诛也。受者不以仇,闻者不以戒,亦尝见其甚者而忘之。若无名能善取以自解矣。”作《宋无名传》。
赠王生序凡天下之士,各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彼有所通。必待有一世之名,而后信其才且贤耶?是以古之頴然防出之士,为一代文学之宗。天下之士,虽学之未至,业之未广,必慰以道之,抚以进之,不挫其气,不欝其行,广其识而达其才。彼亦将奋其志气,不以碌碌自视,其进也蕲于有为而不怠。一时文学之盛,人才之多,虽由上之教化使然,亦未始不在于人之奨防率诱以成之也。后世之士,既无所宗,虽各有其长,无从以见知于人,忌疾者恐其轧已,从而抑之,俾其气挫其行欝,卒不能进于有为以适天下之用。不然,何文学之防,人才之少也?呜呼,非学者之罪也,世降俗壊,靡靡以至于此也。无怪临川王生,世业于儒,质纯而气刚。问其学,循循乎其至也;考其业,骎骎乎其广也。且能诗而善书,世乱教小,学为之食,声昩昩然无闻于人。然生亦不求人之知。余往来王氏之族三年,始识生而异其才。一时人无知生者,而余独得之,不能不发余之勤叹以自贺也。虽然,生可不自勉乎哉?益坚其志,益广其学,以求适用于天下。余所取于生者,生之所已能;所望于生者,生又不可不激以进也。他日尽其才以至于有为,有非余之所敢知矣。书以为赠。
徐氏茅屋诗序临川之东百里,接境番昜之属邑,兴安山益秀,地益平旷,多沃壌,宜种树,俗朴尚农,虽富室以耕稼蚕绩相告戒为业,士居其间,亦有以自给,虽爵禄之贵,不愿易其巗石之适也。故鹤仙徐君生于国朝盛时,才甚髙,不屈志于时以显其身,辟山筑室,种花木,植蔬果,啸歌云泉以适其趣,宠荣声利不一动其心。别营草堂,梅竹之隂,扁曰茅屋,一时贤士大夫咸为赋焉。余居临川之八年,始识君之子某,以茅屋诗巻属余序。余闻古者治平之世,士之抱才识足以为时之用,恒不自泯没于无闻,固多奋袂峩冠出游通都大邦,以干在上者之知,蕲施其所有于天下。然亦有尚志懐义之士,宁役身于田里,不茍合以从俗,其又视世之惴惴欲进而不能,随俗所上下而不知愧以止者,为何如也?徐君有泉石林壑之适,衣食田圃无所仰给于人,又所往来皆一时之佳士,宜其有以忘世而自足焉。顾余旅寓之人,东西无恒居,闻徐君之风,能不为之而有感。读东坡文天赋人以才,虽万亿有不同,圣人之道同也。而才不能无异焉。能清者鲜于和,和者恒不足于清也。孔子弟子游于圣人之门,一也。能政事者不能言语,能言语未必能政事也。至于文章,古今作者何多也?才有不同,故各伸所长以名家。岂道之不同,识见有浅深而然哉?如天之生物,虽比类貌状无有同者,以此知天之赋人以才,非但欲使之屑屑就古人所能而已,将以推圣贤未发之绪,以诏后世。若眉山苏公轼之生于古人之絶后,气充质完,文章峻发,其直道劲节,雄论慱辩,如豪曹之锋距,来之力莫有当其前者。虽千载之下,想望而畏之,振頺▯之风,激衰靡之气,前古所未见,而世之不可无也。后世非公之才之识,欲以文章希焉者,是犹轻航疾舰,张大防鼔长风于十里之外,而枻陋舟以追之,其不覆没,幸矣。
译《赵文昭诗集序》金经过淬炼就更加坚硬,经过磨砺就更加锋利;玉经过雕琢才成形,经过研磨才有光泽。君子经历患难,经过百般折磨才能有所成就。天下太平时,富贵人家的年轻人,吃饱粱肉,穿着纨绮,安居在宽大的楼厦中,出门有车马随从,傲然长啸,歌唱呼喊,心情怡悦舒畅,尽情享受,耳朵听不到忧愁怨恨的声音,身体没有经历危险困苦的事情,这样的人能够通晓经术、适应当世事务的,大概很少。同乡赵君文昭,家中本来富有财产,却崇尚礼义,尊重老师,笃厚交友,更加恭谨勤勉。因为他是前代诸王孙中贤德的人,所以当时的前辈都称许他。遭逢世道大乱,乡邑成为废墟,文昭携家到临川避难十多年,羁旅孤苦,辗转迁徙,经历各种险难,最终在临川保全了自己和家人。他积累学问而有勇气,树立志向而不改变,偶尔拿出自己写的几十篇诗给我看。诗辞气势舒展旷达,声调和谐平正,所感触的多是风雨花草、虫鱼变化,不猎取奇异怪诞来迎合时俗,形成一家之言,其中有令人喜爱之处。文昭自己说,正是由于困顿跌倒,才得以专力于诗歌,他有所成就本来就是应该的。即使这样,文昭难道只是诗歌写得好而已吗?将来被时代任用,发挥他所积蓄的才能,一定还会有更加值得观赏的成就。《宋无名传》南昌人宋无名,家境贫寒,以行医维持衣食。他曾被虎伤害,后背撕裂,肋骨折断,敷用良药后痊愈。他痛恨老虎,准备了毒箭伺机报仇。一次在集市上遇到一个饥饿的人,便问他:“你是蕲地的大姓人家,曾经遭受暴乱的危害,也留下六七处创伤疤痕吗?”那人回答:“妻妾都被掳走,儿子被驱赶去作战而死。我一个人辗转迁徙千里之远,白天没有东西吃,晚上没有地方住宿。”他说着低下身子,皱紧眉头,两行眼泪一起流下,仿佛无法承受这种毒害;一句也没有说要报仇,仍然把自己能够活着看作幸运。无名说:“我曾经被虎伤害,尚且还有家庭的亲爱,妻子儿女可以供养。我的身体即使死了,比起你的处境仍然算好。我不敢为了报仇而终身追杀老虎。”甘子说:“唉!听到暴乱的酷烈,才知道被虎伤害是小事。如今以细小之事残害百姓的暴政,都属于太平之世也不能容忍、应当诛罚的行为。受害的人不因此报仇,听到的人也不因此警戒,即使曾经见过最严重的情形,也会把它忘掉。像无名这样,能够善于取法这件事来解脱自己。”于是作《宋无名传》。《赠王生序》天下的士人各有所长,在这方面有所遮蔽,在另一方面便有所通达。难道一定要等到有一世的名声以后,才相信他的才干和贤德吗?所以古代那些颖悟突出、超出众人的士人,能够成为一代文学的宗师。天下士人即使学业尚未达到,事业尚未广博,也一定要用道理安慰他们,用扶持帮助他们进步,不挫伤他们的气概,不抑郁他们的行为,扩大他们的见识,使他们的才能得以通达。他们也将奋发志气,不把自己看作庸碌之人;他们的进步,必定以有所作为为目标而不懈怠。一时文学的兴盛、人才的众多,虽然是由于上层的教化,也未尝不是因为人们相互奖励、扶持、引导、诱掖而成就的。后世的士人既没有宗师可依,虽然各有长处,却没有途径让人了解;忌妒憎恨的人害怕他们超过自己,便加以压制,使他们的气概受挫、行为受阻,最终不能进步到有所作为以适应天下的任用。不然,为什么文学衰败、人才减少到这种地步呢?唉,这并不是求学者的罪过,而是世道下降、风俗败坏,渐渐衰靡到这种地步。难怪临川王生,世代以儒学为业,资质纯正而气概刚强。询问他的学问,他循序渐进而已有成就;考察他的学业,已经迅速而广泛地增长。他还会作诗,擅长书法,只是世道混乱,教育衰微,学问被拿来谋食,名声暗淡无闻于世。然而王生也不求别人了解自己。我往来王氏族中三年,才认识王生,便惊异于他的才华。当时没有人了解王生,只有我发现了他;我不能不由此发出勤勉求才的感叹,同时也庆幸自己能够发现他。即使这样,王生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应当更加坚定志向,更加扩大自己的学问,以求适用于天下。我所取法于王生的,是他已经具备的才能;我对王生所期望的,是希望他又不能不受到激励而继续进步。他日能够竭尽才华而有所作为,那将是我不敢预料的了。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徐氏茅屋诗序》临川以东一百里,接近番昜所属的县邑,兴安山更加秀美,土地更加平坦开阔,多有肥沃的田地,适宜种树;风俗质朴而崇尚农事,即使富裕人家也把耕种、养蚕、纺织相互告诫勉励作为事业。士人居住在那里,也能凭此自给;即使爵禄尊贵,也不愿用它来交换岩石山林中的适意生活。因此,鹤仙徐君生在国朝盛世,才华很高,却不肯屈志于时俗以显达自身;他开辟山地建造房屋,种植花木,栽培蔬菜水果,在云泉之间长啸歌唱来适合自己的兴致,宠荣声利一点也不能动摇他的心。他另建草堂,在梅竹的树荫下,题名为“茅屋”,当时的贤士大夫都为它作赋。我居住在临川八年,才认识徐君的儿子某人;他把《茅屋诗卷》托付给我,请我作序。我听说古代天下太平时,士人怀有足以为时代所用的才能和见识,通常不会甘心默默无闻,往往振衣高冠,出游于大都市、大邦国,求取在上位者的知遇,希望把自己的才能施展于天下。然而也有崇尚志向、怀抱义理的士人,宁愿把自己劳作于田野乡里,也不苟且迎合世俗;他们又会怎样看待那些战战兢兢想要进身却不能,随着世俗的升降而改变、却不知惭愧而止步的人呢?徐君有泉石林壑的适意,衣食取给于田圃,不需要仰赖别人;又因为交往的都是一时的优秀士人,当然可以忘却世俗而自得自足。只是我不过是寄旅之人,东西奔走而没有固定住所,听闻徐君的风范,怎能不因此有所感慨呢?《读东坡文》上天赋予人以才性,即使千万人各不相同,圣人的道却是相同的。然而才性不能没有差异。能够清正的人很少能和谐,和谐的人通常又不足以清正。孔子的弟子同样都在圣人门下求学,但有人擅长政事,未必擅长言语;擅长言语的人,也未必擅长政事。至于文章,古今作者何其多啊!因为才性不同,所以各自发挥长处而成为一家。难道是道不同,才由于见识有深有浅吗?譬如上天生育万物,即使同类之物,形貌状态也没有完全相同的;由此可知,上天赋予人以才性,并不只是想让人拘拘然达到古人已经达到的境界,而是要他们推演圣贤尚未发明的思想端绪,来启示后世。像眉山苏公轼,出生在古人绝迹之后,气质充沛,资质完备,文章高峻发越;他的直道劲节,雄健的议论和博大的辩说,如同豪猪、曹马等猛兽的锋牙利距,后来者没有谁能挡在他面前。即使千年以后,人们想望他的风采也会敬畏;他振作衰颓的风气,激发衰靡的精神,这是前古未曾见到、而世间又不可没有的。后世如果没有苏公这样的才华见识,却想凭文章追求他的境界,就像轻便的船、快速的舰,在十里之外张起大帆击鼓乘长风,而让桨橹简陋的小船去追赶;它能够不沉没,已经算幸运了。
书张氏瑞香诗序后离俗逺引之士,不屑于世用,多托情于草木,以自放,随所合焉,而好随所好焉,而有适,非必求世所稀有以自矜也。瑞香花之世稀有者也,张正甫之植之勤以乆,合而好其有适,固宜。余虽不识正甫,而陈君伯柔尝言其名,且为之序,意其或亦离俗逺引之士,将托情以自放,非世之徒矜所稀有者比,故为之言,使赋者无正甫疑。
张孟元诗藁序友人张君孟元,好学工诗,自少及壮,不懈。六朝、盛唐诗之佳者,诵而识之,若自已出。又最喜陶、韦之作,故所为诗,恬淡而不靡,优柔而有则。不琢雕以为竒,不藻饰以为丽。人间议其辞之不工,余独爱其趣味之离俗也。兵兴以来,所作凡若干首,编次成帙,请余言。余谓古人之诗,所以托情发防,虽田夫野媪,言有可采,非若后世夸声音、撷绮缋以谓之能。其出愈竒,其去古益逺矣。孟元可谓得古人之遗意者欤?周氏山堂诗叙士负博古之学,惊世之才,宜见大用于时,以广其泽于天下,而恒抑塞闾里,迸迫道途,曽不得一爵之贵,一职之任,以推其所积,抑工于此而拙于彼耶?何自古为士而多若是也?盖时有升降,道有显晦,而士之通塞以系矣。是以君子惟求在已所当尽,而在人者委于所遇,虽处庙堂之上,绾青拖紫,而若得之于素有;居林巗之下,樵山牧野,而志则未尝不足。盖在我者不以身之穷达有加损也。临川崇仁周氏,世以文学有声,伯清尤能好古道,为古文字,敏辩卓伟,下笔数千百言,务穷尽理要,乃止。当世人无知周君者,周君亦不干世之知;在上无求用周君者,周君亦不蕲上之用。益广其学,益充其才,傲然独以处,崛然而独游,不以世俗屑屑动其意。余始以周君之学之才之不偶于时,以施之用为可惜,终信其志之髙且逺,将不待身之显而卒有声于天下后世也。宜周君之乐以遗世焉。周君结庐严溪之上,以怡老。众山所防,云烟竹树蓊然以相滋,蔚然以相错。飞狐鸣鸟,下上巗戸。危君太朴,为题其室曰「山堂」焉。时之名公伟人,咸作诗歌以发其志。是嵗因宜黄涂子俾余为之叙。余也学不知道,才不适于用,所愧于周君者已逺,又敢以迂拙不工之辞冠诸雄篇大句之右乎?虽然,周君好古士也,不以人之浅鄙废其言,务伸其説,以希其进于已,是以谬述荒陋,以塞其意。他日谒周君,徴以古人之志而为一赋焉,周君必以其道告我矣。
书张孟举字説后道在于人,今古恒同,士之业焉,不能无古今之异,业之异,故在上举之之法,随世亦异矣。昔三代之举士也,考之以德,察之以行,试之以艺,取其足以辅世表民而周天下之用者尔。非若后世率以虗文末习贾于有司而幸一售,业于古者则不中其法度矣。呜呼,岂学者之罪耶?岂学者之罪耶?俗尚有以驱之而至于此也。无怪临川张氏子某勤业而善学,尝从余游,既而师宜黄涂君,授古文。涂君为易其字曰孟举,而为之説,已详尽矣,且征余言以自厉。余曰:「士之生于今,率从今之俗,鲜克知所自立,茍有志于古,其非卓卓者乎?吾子敏且毅,不懈于志,识殆日以广,业殆日以加矣。毋矜夫后世贾于有司者而以自末也,德期以脩行,思以立而不遗以艺焉,则道之在我者将溢于中,▯于外,虽古人可得而进矣。于世举不举,又何足道?子其勉之。」
与伯寔先生书六经之文皆所以明道,道以文着,文以道传。得古人之道,然后能为古人之文。古人之文,非执笔而为之也。道充于心,见之于言,不自己也。以意则畅达而深防,以气则和平而温厚,无竒邪险诡以相龃龉。其间虽百世之下,诵其文有以得其心。后之作者,不急于求道,惟文之务,辞虽工,时与道戾,故文愈多而道愈不明。要之为文,蕲以明道,于道无明,而惟藻缋琢削,以声音文采相矜耀于时,工力有余,于古无足取也。执事言文主于明道,故凡所作多有合于古。年加老矣,而气愈和,道且充矣,而文愈峻。仆不敏,承执事之教,非一日,力屏覊穷之累,其心专意于文,十年于此矣。虽渉其涯,泝其流,未能脱然出于时俗町畦之外。不自量已,尝以所为书序记铭杂著二十余篇献于执事。执事观之,未必近于古,辱执事宠之以文,蕲其进于道。古之君子,爱人欲其器之成,以希其用,执事之意,君子之意也。敢不淬顽厉钝,以当执事之心。苟因执事之言,有进于古,皆执事赐也。又何敢怠?赐教之文烦,书以冠编端,迹拘舎舘,未敢上谒以请。敬以尺书道下意,幸执事终惠焉。不宣。一
译《书张氏瑞香诗序后》远离世俗、远远退隐的士人,不屑于被世俗任用,大多把情感寄托在草木上,借此放纵性情;遇到合意的便亲近,喜爱所喜爱的东西,从中得到适意,并不一定非要寻找世间稀有之物来夸耀自己。瑞香花是世间稀有之物,张正甫勤劳长久地栽种它,因合意而喜爱它、从中得到适意,本来是应该的。我虽不认识正甫,但陈君伯柔曾经谈到他的名字,并为此诗作序;我猜想他或许也是远离世俗、远远退隐的士人,把情感寄托于此以放纵性情,并非世俗之人专门夸耀稀有之物的同类,所以替他作这些话,使作诗的人不要误会正甫。《张孟元诗稿序》我的朋友张君孟元好学而擅长作诗,从少年到壮年从不懈怠。六朝、盛唐诗歌中的佳作,他都诵读并熟记,仿佛出自自己之手;又最喜爱陶渊明、韦应物的作品,所以所作诗歌恬淡而不柔靡,优美舒缓而有法度。不刻意雕琢求奇,不用藻饰求丽。世人议论他的辞句不够工巧,只有我喜爱其中远离世俗的趣味。自战乱兴起以来,他所作的诗总共有若干首,编排成卷,请我作序。我认为古人的诗,是用来寄托情感、抒发志意的;即使田夫村妇,言语中也有可以采择的地方,并不像后世那样夸耀声调、采撷华丽文辞就自以为有才能。诗作越是出奇,距离古意就越远。孟元可以说是得到了古人的遗意吧?《周氏山堂诗叙》士人负有博通古今的学问和惊动世人的才华,本来应当在时代中受到重用,把恩泽扩大到天下;可是常常被压抑堵塞在乡里,困迫奔走于道路之间,甚至不能得到一个爵位的尊贵、一个职位的任用,来施展自己积累的才能,难道是只擅长这一方面而不擅长另一方面吗?为什么自古以来做士人的大多如此呢?大概时运有升有降,道有显有晦,士人的通达或困塞也就由此决定。因此君子只求尽到自己所应尽的责任,而把属于外界的事情交给所遇的机缘;即使处在朝廷之上,系着青紫官印,也好像本来就拥有它;居住在山林岩壑之下,砍柴放牧,而志向也从未感到不足。因为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由于自身处境的穷困或显达而增加或减少。临川崇仁周氏,世代以文学有声望,伯清尤其喜好古道,写作古文,才思敏捷,辩说卓异伟岸,下笔数千百言,务求穷尽事理的要旨才停止。当时没有人了解周君,周君也不求世人了解;上位者没有想任用周君的人,周君也不求上位者任用。他更加扩大自己的学问,更加充实自己的才华,傲然独处,卓然独游,不因世俗琐碎之事而动摇心意。我起初认为周君的学问才华不遇于时,不能施用于世,实在可惜;最终却相信他的志向高远,将不必等到自身显达,终究会在天下和后世留下声名。周君这样以山林自娱而把自己遗世独立,是很合宜的。周君在严溪之上结庐居住,以此怡养晚年。群山环绕,云烟竹树繁茂相生,郁郁葱葱、交错相间;飞狐鸣鸟,在岩屋上下出没。危君太朴为他的居室题名为“山堂”。当时的名公伟人,都作诗歌来抒发他的志向。这一年,因为宜黄涂子请托,我为此作叙。我学习浅陋而未能明白道,才华也不适合世用,比起周君来惭愧得很,又怎么敢把迂拙不工的文辞置于众多雄篇大句之首呢?即使如此,周君是喜好古道的士人,不会因为人的浅薄鄙陋而废弃他的言论,反而务求伸张其说,希望它能有所进益,因此我才错误地叙述这些荒陋之言,以满足他的心意。他日拜访周君,希望考察古人的志向而作一篇赋,周君一定会把其中的道理告诉我。《书张孟举字说后》道存在于人心,古今总是相同;士人所从事的学业,却不能没有古今的差异。学业有差异,所以在上位者选拔人才的方法也随着时代不同而不同。过去夏、商、周三代选拔士人,考察他们的德行,观察他们的行为,以技艺试验他们,选取那些足以辅佐社会、表率百姓、满足天下需要的人罢了,并不像后世那样大都凭虚浮的文章和末流技艺向主管官员求售,侥幸求得一次成功;如果研究古道却不合乎这种法度,就会被排斥。唉,这难道是求学者的罪过吗?这难道是求学者的罪过吗?是风俗崇尚某些东西,驱使他们达到这种地步罢了。难怪临川张氏的某位儿子勤勉治业而善于学习,曾经跟随我游学,后来拜宜黄涂君为师,学习古文。涂君替他改字为孟举,并为他作字说,已经讲得很详尽了,又征求我的话来勉励自己。我说:“士人生在今天,大多顺从今天的风俗,很少能够知道自己应当怎样立身;如果有志于古道,难道不是卓然不凡的人吗?你聪敏而坚毅,对志向不懈怠,见识大概会一天天扩大,学业大概会一天天增加。不要以迎合后世、向主管官员求售为傲,也不要因此把自己看得低下;应当以修养德行作为期望,思考如何立身而不遗漏技艺的学习。这样,道存在于我心中的东西将从内心充盈到外在,即使古人也可以追赶而接近。至于在世上能否被举用,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你可要努力啊。” 《与伯寔先生书》六经的文章都是用来阐明道的,道借文章彰显,文章借道流传。得到古人的道,然后才能写出古人的文章。古人的文章,并不是拿起笔就能写成的;道充满于内心,自然表现在语言中,不能由自己强行控制。就思想而言,它通畅深远而有条理;就气势而言,它和平温厚,没有奇邪险诡之处彼此冲突。其中即使相隔百世之后,诵读其文章也能够获得他的内心。后世作者不急于求道,只致力于文章,文辞虽然工巧,有时却同道相违,所以文章越多,道反而越不明白。总而言之,写文章应当以阐明道为目的;对于道没有明悟,只是雕饰琢削,用声调文采相互夸耀于当时,即使功力有余,对于古人来说也没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先生说文章以阐明道为主,所以凡是所作,大多合于古人。年纪越老,气质越和,道越充实,文章也越高峻。我不敏,承受先生的教诲已经不是一天;竭力排除羁旅穷困的拖累,专心致志于文章,在这方面已经十年了。虽然涉足了文章的边际,溯寻了它的源流,却还不能脱然超出时俗的范围。我不自量力,曾把所作书、序、记、铭及杂著二十多篇献给先生。先生看了以后,未必认为接近古人,却屈尊赐我评文,希望我在道上继续进步。古代的君子爱护别人,希望他的才器成就,以期待将来为世所用;先生的用意,正是君子的用意。我怎敢不磨炼自己的愚顽、砥砺自己的迟钝,来符合先生的心意?如果因先生的话而在古道上有所进步,都是先生的恩赐。我又怎敢懈怠呢?承蒙赐教的文章很多,所以我把这封信置于文集开头;只是我被拘留在旅舍中,不敢贸然登门请教。谨用这封短信表达内心的意思,希望先生最终仍能惠顾指教。不一一陈说。一
畣涂徴士书辱书辞婉,道直不与古人异者,教之之勤,朂之之防,防其意,岂不欲援之以进于已?顾仆愚讷,自计无足见知于人,且少孤而晚学,上无所师,内无所蓄于道,未知其涯,况敢以文追于作者之后,而当与之之过哉?仆之有得于执事,固不待执事之言,执事亦姑进之,希其有成尔。仆辱知于执事,虽古之云知己者,无以过焉。闻六骥之足,日行千里,不劳也;跛鼈之不自量,而追之于后,用力益劳且乆,不能有进矣。以六骥之足视跛鼈之劳,而谬畏之,不待智者而后怪之也。执事之于仆,正犹是尔。执事诚悯其劳,而谬畏之,不免为人之怪,不审执事能赐之以力与否?新嵗缺一见,以书托严子,奉荅辞甚浅俚,惟执事亮之,不宣。
与艾季诚书自闻徙居石渴道里匪逺,各絷以事,而阔然不相见者三载,徒慊于懐。游息大山广谷之中,无世俗嘐扰之蒿于目,呶于耳,而撼于心,宜植道也,专蓄忘也。固则于百氏传记秘録竒文,日酣肆乎其间,积于中者愈富,见于外者蔚然而不穷,文孰得以御耶?某以困塞踣蹶,学不加脩,坐阅驰景。尔足下抑将激之进耶?彭生来言,足下许以枉顾,副所愿否?某行率然勒状,惟亮察不宣。
畣章子渔书前月中谒石城先生,蕲拜侍,以小务亟反,甚悱于懐。吕生来辱书,竒文老气,蔚然形诸简牍。若器之朴,不假饰以青黄,自为人所重。世俗捐实掇华,激玩一时,视执事为大愧矣。仆性颛以僻,拙于谐俗,才不足取知当世,学无以比数于人。执事援诸幽塞,时引过情之誉,且俾序所为诗。执事殆招谤于已,而致尤于仆。仆惧不敢当。执事之诗,足以追之古而行于后,虽一时识见之罕同,好恶之或异,然公议自有不容破以私説者。欲赘以区区浅秽之辞,寕足发扬制作之盛,适为执事累而已。既已承命,不敢固却,谨以藁奉左右,幸不鄙夷,有以教之。未期参对,惟自爱不宣。
答吴明善先生书辱书辞辩,义卓足以追于古人。何其间自抑之厚与人之过也?仆生最后学,赘僻而才实卑下。执事矜以教之,幸矣。乃欲援以厠之侪列,宠之文以见其志,似求规于人之急而不择其人。以是非虽仆平生所谓知已,无以过执事。执事所云作者,当今殆有其人,如执事辈是矣。若仆之鄙,又何足齿?计夫古人有是道德,则有是文章。惟其无言,言必足以为天下法,是以身虽殁已乆而名愈彰。后世为文,湮源以防流,啖弃核而渍遗沥,同声以嚣天下。其于古之作者,为何如?执事通经子百氏,书文必师秦汉而为,才甚瓌朗,故辞多峻雅而意完以美方。今由决科之学,翻然趋于古,以卒所业。仆于执事见之,所缀序文,谬秽浅俚,殊不足发扬盛制。顾引其私于执事,惟执事亮其意,不宣。
与马彦防书某啓:士有髙世之志,而后有髙世之行;有髙世之行,而后有髙世之名。有其志,无其行,不可也。有其行,则名有不可得而掩矣。无其行而有其名,则伪矣。是以古人一志而果,行名传于今而不泯。足下志则尚矣,而行未也。毋预忧名之不显于世也,盍自反以修焉?益厉其志,益峻其行。名不显于今,必将有显于后。古人往往而是也。乆不得足下书,恐足下厄塞中,学不加力,而亏曩昔迈往之气。故书此以承动,定期以一言示所造之意,幸甚。
与李立卿书奉别乆,摈弃沦没中,不能以尺书上问。间于交友往来,得覩佳制一二,知养髙桑梓,学益充而文气愈劲。屡拟请教左右,以读所集老先生遗文,覊穷困蹷动若摧踣,因循至今不得遂其志。吴君行,聊附此草致未期叅侍,惟以道自爱,不宣。
译《答涂徴士书》承蒙您来信,言辞委婉而道理正直,同古人没有不同;您教导我的勤恳、勉励我的深厚,其中的用意,难道不是想援引我使我达到您自己所达到的境界吗?只是我愚钝木讷,自料没有什么足以被人了解的地方,而且年少丧父,晚年才学习,上面没有老师指引,内心又没有道的积蓄,不知道道的边际,何况敢以文章追随作者之后,承受这样的过誉吗?我从您那里有所收获,本来并不等待您的话;您也不过姑且推动我,希望我有所成就罢了。我承蒙您知遇,即使古人所说的知己,也没有超过您的。听说六骥的脚力,一天能行千里,并不感到劳苦;跛鳖不自量力,跟在后面追赶,越用力越劳苦,时间越久越不能前进。把六骥的脚力同跛鳖的劳苦相比,却错误地害怕它,这不必等到智者也能看出其中的怪异。先生对于我,正是如此。先生如果确实怜悯我的劳苦,却错误地畏惧我,免不了被人讥怪;不知道先生能否赐给我一些力量?新年没有机会见面,托严子带去这封信,答谢的话很浅俗,只希望先生明察。不一一陈说。《与艾季诚书》自从听说您迁居石渴,道路并不遥远,却各自被事务束缚,隔绝而不能相见,已经三年了,只能徒然积郁于心。您在大山深谷之间游息,没有世俗喧扰的东西刺入眼目、吵入耳朵、震动心神,正适合培植道心,专心积蓄而忘却外物。这样一来,您固然可以每日沉醉纵览百氏传记、秘录奇文,积蓄在内心的越来越丰富,表现在外的也会繁茂而没有穷尽,谁能抵挡您的文章呢?我却因困顿阻塞、跌倒受挫,学业没有继续修养,只能坐看时光奔驰而过。您是否将要激励我使我进步呢?彭生来告诉我,您答应屈尊来访,不知能否满足我的愿望?我匆忙写下这封信,唯望明察。不一一陈说。《答章子渔书》上月中旬拜访石城先生,希望能够拜见侍奉他,因为小事紧急而很快返回,心中十分遗憾。吕生来时承蒙带来您的书信,奇特的文章、老成的气势,鲜明地表现在简牍之上。它好比未经雕琢的器物,不借助青黄等色彩装饰,自然就为人所看重。世俗抛弃实质而搜取华饰,激发人们一时的玩赏之心,比起先生来实在惭愧极了。我的性情专一而偏僻,不善于迎合世俗,才华不足以被当世知晓,学问也没有办法同别人相比。先生却从幽困闭塞之中援引我,时时给予超过实情的赞誉,还让我为所作诗歌作序。先生大概是在给自己招来毁谤,也使我受到责怪。我害怕而不敢承当。先生的诗,足以追踪古人而流传后世;即使一时之间见解很少相同,好恶或许有差异,然而公众的评价自有不能用私说破坏的地方。我想附上区区浅陋污秽的言辞,哪里足以发扬作品的盛美,反而只会成为先生的累赘罢了。既然已经接受了您的命令,不敢坚决推辞,谨将稿子奉上,希望您不要鄙弃,并加以指教。未约定相见的日期,唯望保重。不一一陈说。《答吴明善先生书》承蒙您来信,言辞明辨,义理卓绝,足以追踪古人。为什么其中自我抑制得如此深,而对别人却如此过誉呢?我出生较晚,学习较迟,性情偏僻,才实在卑下。先生却怜悯我而教导我,已经是幸运了;如今还想援引我把我列入同辈,并用文章赞许我来表现您的志向,仿佛在急于求取规劝自己的人时不加选择。因此,即使我是平生所说的知己,也没有谁能够超过先生。先生所说的作者,当今大概确实有人,像先生这类人就是了;至于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又哪里值得称道?想来古人有那样的道德,所以有那样的文章。正因为他们没有轻率发言,一旦发言就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所以身体虽然死去已久,名声却更加彰显。后世写文章,堵塞源头而只顾疏通末流,丢弃果核而只舔残汁,众口同声地喧嚣于天下;他们同古代作者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先生通晓经书、诸子百家,作文必定取法秦汉,才华非常瑰奇明朗,所以文辞多高峻雅正,意旨完整而优美方正。如今从科举之学转而毅然趋向古道,以完成自己的学业。我从先生身上看到了这些;至于我所撰写的序文,错误、污秽、浅陋、鄙俗,实在不足以发扬盛美的作品。只是我私下把这些话告诉先生,希望先生明察我的用意。不一一陈说。《与马彦防书》某启:士人先有超出世俗的志向,然后才有超出世俗的行为;有超出世俗的行为,然后才有超出世俗的名声。有志向而没有行为,不可以;有行为,名声就有无法遮掩的地方。没有行为却有名声,就是虚伪。因此古人志向专一而果决,行为和名声流传到今天而不泯灭。您的志向已经很高尚了,只是行为还没有完全达到。不要预先担忧名声不能显扬于世,何不反求自身而修养呢?应当更加磨砺志向,更加提升操行。名声在今天不显著,必定将来会在后世显著;古人往往就是如此。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书信,我担心您困厄阻塞,学习没有更加用力,因而损害了从前奋发进取的气概。所以写这封信来激励您,等您用一句话告知所达到的境界,幸甚。《与李立卿书》奉别已经很久了,我沉沦在被摒弃、默默无闻的处境中,不能写一封短信向您问候。偶尔从朋友往来中,得到一两篇您的佳作,知道您在故乡涵养高尚情操,学问更加充实,文章气势也更加刚劲。我多次打算向您请教,借以阅读您所编集的老先生遗文,却被羁旅穷困、困顿挫折所牵制,动辄仿佛受到摧折跌倒,因循至今不能实现愿望。吴君出行,姑且托他附带送上这封草率的信;未约定拜见的日期,唯望以道自爱。不一一陈说。
欧氏蒋山草堂记余干州治南出百里,有蒋山,以蒋氏尝居之,故名。夷衍辽逈,藂廽蔚绾,外视崛然其无际也,中出杳然其无穷也。泉石之幽,竹箭之美,鸟鱼之适,足以寄傲啸,摅懐思,离俗之士,不愿为世用,往蕲家焉。兵兴之初,为江东西椎夺闘击之冲,民之壮以徤者,殒于锋镝,老穉窜蹶,存已无几,室居毁弊,野多暴骨矣。临川欧君伯诚避地以来,是州之十年,犯虓虎突豕之羣,披蓁莽之塲,除蔽翳,发亢爽,以游以嬉,忽得佳处,以作攸宇。伐木为柱,防竹为椽,编蓬为户牖,茨覆其上,堵周于下,朝僦工而夕告完。制虽俭,亦离世者之宜也。乃涤原隰,翦荒秽,濬为清池,辟为旷圃,防畴于下,道水于傍。诸山之内,深宏宛迤,望之廓然。旋以伯诚来居者,争葺其左右,鸡犬有声,烟火相比,人莫不羡伯诚之居,而恨为所先。伯诚以古衣冠,藤杖葛屦,登山临流,玩风云花草虫鱼,适其意以为常。暇则诵书史,阅鸟迹篆▯之文,傲睨物表,若无足动其意者,蕲以终身焉。然伯诚年未六十,筋力尚强,才足以有为于世,余将见伯诚有三辟之荣,而不得乆居此者,已不可不为之记,以贻后之君子,继其志者有考焉。
赠陈氏子序士有出于一世人之识见,然后能为一世人所不及之文章。文章非难,识见为难尔。夫天下至大也,万世至逺也,事变至无穷也。然通之有道,得其道,天下不知其大也,万世不知其逺也,事变不知其无穷也。存之于心,施之于事,奋而见之于文章,上有以发圣贤之防,下有以啓将来之惑。至于先王礼乐之奥,古今得失治乱之几,人物贤不肖之别,莫不为世取法焉。然后知文章之用之大,非茍焉可传于时,有闻于后也。世无文章乆矣,藻饰以耀其能,刻镂以矜其工,原之以道,一无至焉者,文章果以戱设乎哉?宜世之益下,而彼浅陋者之不知也。陈氏子恒,性瑰伟,少以明经决科为业,尝以易讲于余,退而力求古人所用心,颇有所得,欲相从为文章,余故先识见以道之,俾知积学勿遽为文也。
译《欧氏蒋山草堂记》余干州治向南一百里,有一座蒋山,因为蒋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得名。山势平坦开阔而遥远,丛林回环,茂密交织;从外面看,突兀高耸而没有边际,进入其中,则幽深邈远而没有穷尽。幽静的泉石,秀美的竹箭,鸟鱼的自在,足以寄托傲啸,抒发胸怀;远离世俗、不愿被世所用的士人,往往希望在那里安家。战乱初起时,这里成为江东江西之间冲突劫掠、争斗攻击的要地;壮年和健壮的百姓死于刀兵,老人幼儿逃窜奔颠,幸存者已经很少,房屋毁坏破败,原野上多有暴露的尸骨。临川欧君伯诚自从来此避难以来,在这个州住了十年;他冒犯着猛虎、突豕般的群盗,披开丛生的荆榛荒地,除去遮蔽,开辟高敞明爽的地方,在这里游玩嬉戏,忽然找到一处佳境,便建造居室。砍木作柱,剖竹作椽,编蓬作门窗,在上面覆盖茅草,在下面围筑墙壁,早晨雇工,晚上便告竣。形制虽然俭朴,却也是远离尘世者所宜居住的地方。于是又清理原野洼地,剪除荒草污秽,挖深成为清池,开辟成为空旷的园圃,在下面修整田畴,在旁边引水。群山之内,深邃宏阔,曲折绵延,望去一片开朗。不久因为伯诚前来居住,人们争相修葺他居所的左右,鸡犬之声相闻,炊烟和灯火相接;人们无不羡慕伯诚的居处,只恨自己被他抢先了。伯诚穿着古代士人的衣冠,拄着藤杖,穿着葛鞋,登山临水,观赏风云花草虫鱼,以此适意为常。闲暇时便诵读书史,阅读鸟迹、篆书、隶书的文字,傲然斜视万物之外,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意,希望终身如此。然而伯诚还不到六十岁,筋力仍然强健,才华足以在世上有所作为;我将看见伯诚获得三次征辟的荣耀,却不能长久居住在这里。因此不能不为他写下这篇记,留给后来的君子,使继承他志向的人有所考察。《赠陈氏子序》士人的见识必须超出一世之人的见识,然后才能写出一世之人所不能达到的文章。文章本身并不难,难的是见识。天下极其广大,万世极其遥远,事物的变化极其无穷;然而贯通它们是有方法的。掌握了这种方法,天下就不显得广大,万世就不显得遥远,事物的变化也不显得无穷。把它存藏在心中,施用于事务,奋然表现于文章,上可以发明圣贤的微言,下可以启发后来的疑惑。至于先王礼乐的深奥,古今得失治乱的关键,人物贤能与不肖的区别,没有什么不被世人取法。这样才知道文章的作用广大,不是苟且写成、只求当时流传、后世听闻而已。世间很久没有真正的文章了,靠藻饰来炫耀才能,靠雕刻来夸示工巧;从根本上追究道理,却一点也没有达到,难道文章果真只是游戏设置的吗?难怪世道越来越低下,而那些浅陋的人却不知道。陈氏子陈恒,性情瑰伟,年轻时以明经决科为业,曾经给我讲解《易》,回去以后努力探求古人用心之处,很有所得,想跟随我学习文章。因此我先讲见识来引导他,使他知道应当积累学问,不要急于作文。
赠严仲敬序古之为文之士,研精极思,各伸其长,以自重,不茍合于世。必有大贤君子,特出乎其间,敛群材而错之于中,才俊因之,早有誉于时。龊龊者不敢自矜,以动其喙。然后天下文章,防于一世之学者,亦知所从矣。后世有业性命之学,通百家外氏之书,为文自以为上追西汉,为一家之言,而名声昩昩,世莫有闻者,而夸滛陂曲。不知六籍撮拾滓秽,以罔愚俗,取尊信世。无大贤君子如韩愈、欧阳脩者出,以别白黒于众所取舎之间,而破其私。纷纷訾毁,卒使学者无从取法,以尽其才。呜呼!何天不右斯文,而至若是耶?是以知道君子,宁困踣自屏于下,不与校而已矣。临川严恒好读书,学古诗文,遭时益艰,穷益甚,念世无知已者,与人言不能无戚戚焉。临别序以赠之,俾知所以自广,而人之知与知不足动其虑也。他日谒涂处士以出余文,亦将因余言而有感。道中野风飘征衣,野日转空壁。众鸟号荒墟,杂花翳丛棘。路暗不逢人,烟火望林隙。宿山家木落,秋满山。▯虗夜凉,集风。吹海月生,露洗苔衣湿。野客爱清泠,长瓢暝中汲。晚至陈氏舘虚烟散,华池髙蝉暮声咽。落景对闲眠,新秋入华髪素懐惬幽赏,防飔洒林末。为爱竹间凉,相过歩庭月。晓起晨晖澹芳牖,颢气盈幽襟。巗谷有秋意,西风吹满林。独栉髙舘,罢畅游南涧浔。潄齿掬寒瀬,矫首望孤岑。悠然释百虑,似得静者心。磴转入茂树,众山坐来深。晚出池上遥岭散夕雨,掩书游方塘。栖鸟喧幽林,檐蛛引丝长。木杪防风度,飒然生早凉。沿流弄潺湲,倚竹听琳琅。丘园信为乐,圭组永相忘。落景送遐瞩,畅懐寓清觞。但得写心素,焉知两鬓苍。秋懐空堦积寒叶,不觉秋已深。离人滞逺道,愁思何能任。日夕登高原,畅情群木隂。覊禽尚有栖,漂没仍至今。片云生东岭,顷刻薄北岑。愿乘凉飚度,反彼川上林。春晓华舘耿不寐,芳春催赏心。水际月防白,零露花气深。东峰曙色动,茂树鸣幽禽。时景觉易晏,宿昔成华簮。岂无济时意,自顾力不任。孤吟倚前楹,恻怆遗哀音。送别凉飚应秋气,草木敛华英。客游揔念归,子有千里行。匆匆俦侣催,悄悄离思盈。丈夫懐志气,孰不恋荣名。华荐起当路,使者促前征。追饯东门道,把酒哀弦鸣。萧条野驿莫,泛灔江波清。宻谋植帷幄,▯彼苍生情。古来盛名士,多是起钓耕。山堂诗为周伯清赋清旭,崇林坳踈篱,翠涧上细路,经谷虚幽,轩面林敞,树凉集鸣禽,地逺谢尘鞅,一手拂玉琴,防风递遥响,泠然适素懐,聊以寄心赏。赠仲庸艾先生丘壑念长栖,荣宦非素心。一朝使者骑来,辟荒山隂徘徊,释短褐,慷慨援长琴。开防集朋游,趣装辞故林。平生经济术,名动江汉浔。逝川赴东海,孤云还北岑。行藏各异态,努力及华簮。层城睇髙鴈,嵗晚待徽音。送赵文昭之沔阳知事王孙应时,辟长才,屈卑宦,风烟塞川路,舟楫望江汉,亲友不能别离,居忍分散,振迹林野隅,行李书防半山川,战伐踪胜槩溢文翰,幕府慎筹画,机务贵竒断,况彼古沔城,民生轻防乱,不有君子人,何以觧愁叹?云薄九疑峰,水白湘灵岸,念君逺行役,黙黙动离怨。陈氏舘书懐阶树夕含雾,防防鸟栖时。临轩独不寐,见月有余悲。旧游已陈迹,素志倍前期。守道古多贱,髙世俗恒嗤。君门献璞人,则足终何为?沮溺共忘世,千载名永埀。薄才弃时用,窜迹宜东菑。明朝择广野,茇舎依茅茨。野中别友获竟原野旷,犊行秣长陂。逺峰夕照尽,孤鸟西飞迟。天风泛髙雾,烟树含防滋。故友适相见,离居惊鬓丝。素懐未及展,惆怅临路岐。彼此各寄寓,东西防何时?嵗晚霜霰盛,朂君松栢姿。登东臯日夕登东臯,东臯树参差。回首望故园,天阔云空。埀闾里,孰不念旅游?孰不悲大川风波?盛逺道豺虎饥,上兴杞国忧,下肆楚狂痴。苦遭事物役,不觉嵗月驰。年少诵经史,素心在济时。漂荡无定迹,神隳意若疲。从以业耕作,慷慨歌古词。【阙】 竒陈君伯柔二首【阙】景澹澄霄,空山与客,意永【阙】【阙】流月凉,叶惊风飚,振衣歩广【阙】美人间吴越道逺阻,见招何【阙】同逍遥【阙】思秋若悲,长云亘大野,薄暮【阙】踈栁风【阙】吹鬓丝,大朋向寥【阙】百川暮。东注去日何由追?谢彼【阙】山期【阙】
译《赠严仲敬序》古代从事文章写作的人,精研学问,竭尽思虑,各自发挥长处,以此自重,不苟且迎合世俗。一定会有大贤君子特别出众于其中,收拢各种人才而加以安排,才俊也因此早早在当时获得声誉。那些拘谨浅陋的人便不敢自我夸耀,随意开口。这样以后,天下的文章以及一代学者所学习的方向,也就知道应当遵从什么了。后世有些人从事性命之学,通晓百家以及外氏的书籍,写文章自以为上承西汉,足以成为一家之言,但名声昏暗,世人没有听闻,反而夸张淫靡、偏邪曲折。他们不知道从六经中搜罗拾取残渣污秽,用来欺骗愚昧的世俗,以取得尊崇和世人的信任。若没有像韩愈、欧阳脩这样的贤人君子出来,在众人取舍之间辨明黑白,破除他们的私见,那么种种纷纷的诋毁,最终会使求学的人无从取法,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唉!上天为什么不佑护这种文章之道,竟至于如此呢?因此,真正懂得文章之道的君子,宁可困顿失意、自我退处于下位,也不与他们争辩罢了。临川人严恒喜爱读书,学习古代诗文,时世越是艰难,处境越是穷困;想到世上没有知己的人,同人谈话时便不能不感到忧戚。我在临别时写下这篇序赠给他,使他知道如何扩充自己的心胸,也使他明白,别人的知遇与不知遇都不值得扰乱自己的心志。将来他拜访涂处士,请他刊刻我的文章时,也将因我的话而有所感触。途中。野外的风吹动着远行人的衣裳,野外的太阳转照着空空的墙壁。群鸟在荒废的墟地上哀鸣,杂花遮蔽着丛生的荆棘。道路昏暗而遇不到行人,只能从树林的缝隙间望见炊烟。投宿山家。树叶飘落,秋意充满群山。窗户空疏,夜里清凉;[原文“集风”字面不完整,疑有缺误]。海上的月亮被风吹得升起,露水洗润着苔藓,使其衣状的苔面湿润。野外的客人喜爱这清冷的环境,夜深时拿着长柄瓢汲取泉水。晚上到达陈氏馆。空中的烟雾渐渐散去,华池上高处的蝉声到了傍晚已渐渐哽咽。面对落日余晖闲卧,新秋来到,白发增添,素来的心怀适宜幽静的欣赏;[原文“防飔”疑为“芳飔”或其他字样]吹洒着林梢。因为喜爱竹林间的清凉,便互相来到庭院中踏着月色散步。清晨起身。晨光淡淡地照进芬芳的窗户,清肃的秋气充满幽静的胸襟。山岩峡谷已有秋意,西风吹遍树林。独自在高馆中梳理头发,梳洗完毕,畅游南涧水边。含水漱齿,捧起寒冷的瀑流,抬头望着孤独的山峰。悠然间放下各种忧虑,仿佛获得了静者的心境。石阶转入茂密的树木,群山仿佛坐下片刻便变得深远。傍晚走到池塘上。远处的山岭散落着傍晚的雨,我放下书游向方塘。栖息的鸟在幽深的树林中喧叫,檐下的蜘蛛牵引着长长的丝。树梢上[原文“防风”疑为词语或有误]掠过,飒飒然生出早秋的凉意。沿着水流拨弄潺潺的流水,倚着竹子聆听清越如玉声的声响。山丘园圃确实足以成为乐趣,永远把官场的印绶忘却。落日余晖送来远眺的视野,畅快的胸怀寄托在清酒中。只要能够抒写内心的本真,哪里还会知道两鬓已经苍白。秋日感怀。空荡的台阶上积满寒冷的落叶,不知不觉秋天已经深了。离乡的人滞留在遥远的道路上,忧愁思绪怎能承受。早晚登上高原,任群木的树荫使心情舒畅。被羁留的鸟尚且有栖身之处,我却漂泊沉没直到如今。一片云从东岭升起,顷刻间薄薄地笼罩北面的山峰。愿乘着凉爽的疾风飞越而去,返回那河川上游的树林。春日拂晓。华美的馆舍中清醒难眠,芳春催促着赏景的心情。水边的月色分外明亮,零落的露水使花香更加浓郁。东峰的曙色开始变动,茂密的树木间幽禽鸣叫。时光和景色让人觉察到天色容易向晚,往昔已经化作头上的华簪。[原文“华簮”或有字词讹误]难道没有救济时世的志向吗?只是自顾才能有限,力量不能胜任。独自吟咏,倚靠在堂前的柱子上,悲伤地留下哀切的声音。送别。清凉的风应和着秋气,草木收敛了花朵的精华。出游在外的客人总想着归来,而你却要行程千里。匆匆之间同伴催促,悄悄的离愁已经充满心中。大丈夫怀有志气,谁能不留恋荣誉和名声?[原文“华荐”疑有讹误]被荐举而登上仕途,使者催促着你赶快出发。到东门道路上追赶着为你饯行,手持酒杯,悲哀的弦乐声响起。荒野驿站在暮色中萧条,清澈的江波泛着微光。[原文“宻谋植帷幄”字面疑有误]在帷幄中筹划深密谋略,[原文“▯”缺辨]体察苍生的情怀。自古以来有盛大声名的士人,大多是从垂钓和耕作中兴起的。《山堂诗》,为周伯清而作。清晨的阳光照来,重重树林环绕着疏落的篱笆;翠绿的山涧上有一条细路,穿过山谷,空旷而幽静。轩窗面对开阔的树林,树木的清凉处聚集着鸣叫的鸟禽。此地偏远,远离尘世的羁绊;一手拂拭玉琴,[原文“防风”疑有讹误]随风传来遥远的声响。清冷的琴声使一向的心怀舒适,姑且借此寄托心中的欣赏。赠给仲庸艾先生。我常想着长久栖居山丘沟壑,显贵的仕宦并非平素心愿。一天,使者骑马来到,[原文“辟荒山隂徘徊”字面疑有缺误]在荒山北面徘徊;我脱下粗布短衣,慷慨地拿起长琴。开设[原文“防”字疑误]召集朋友游乐,赶快整理行装告别故乡的树林。平生所怀的经世济民之术,名声震动江汉水边。逝去的河水奔向东海,孤独的云朵返回北山。人的出仕与退处各有不同的姿态,应当努力趁着年华尚盛。登上层层城楼远望高飞的雁,年岁将晚,等待你的佳音。送赵文昭到沔阳任知事。王孙正当盛年,却因为时势而出仕,凭借长才,屈身担任卑微的官职。风烟堵塞了通往川路的道路,船只将要驶向江汉。亲友不能忍受分别,居处之间又怎能忍心分散?你从山林僻处振作而起,行装和书籍[原文“防半山川”疑有讹误]将穿行半个山川。战事和讨伐的踪迹、胜利的景象,都充溢在文章辞翰之中。幕府中谨慎地筹划谋略,机要事务贵在奇特果断。何况那古老的沔阳城,百姓的生活轻易便陷入动乱;若没有君子这样的人,凭什么解除他们的忧愁叹息?云雾淡薄地笼罩九疑山峰,湘灵岸边的水色洁白。想到你远行服役,默默地触动离别的怨情。在陈氏馆抒怀。台阶旁的树木在傍晚含着雾气,[原文“防防”疑有讹误]正是鸟儿栖息的时候。面对窗轩独自不能入睡,看见月亮更增添余悲。旧日游历已经成为陈迹,平素的志向反而比从前更加坚定。守持道义,自古以来多被轻视;高出世俗的人,世俗总是嘲笑。向君门献上璞玉的人,究竟为什么还要终身如此呢?像长沮、桀溺那样共同忘却世事,千年之后名声仍将长久流传。才能浅薄而被时世弃用,逃避行迹正适宜到东方田野去。明天选择广阔的野地,搭起茅舍依傍茅草屋。在野外与友人分别。收获完毕,原野空旷;小牛在长长的陂岸边行走吃草。远山在夕阳中渐渐隐没,孤鸟迟迟向西飞去。天风吹动高处的雾气,烟霭中的树木含着[原文“防滋”疑有讹误]滋润的水气。故友恰好相见,却因将要分别而惊觉鬓发已经染丝。平素的心愿还来不及舒展,面对歧路惆怅不已。彼此各自寄居,东西相隔,不知何时再见?年末霜雪盛重,勉励你保持松柏般的姿态。登上东皋。早晚登上东皋,东皋上的树木高低错落。回头望向故园,天空辽阔,云彩空旷。[原文“埀闾里”疑有缺误]乡里之人,谁不思念远游的人?谁不为大江上的风波而悲伤?远行道路上豺狼虎豹充饥,向上使人产生杞国式的忧虑,向下又放任楚狂般的痴态。苦于遭受世事的驱使,不知不觉岁月飞驰。年轻时诵读经史,平素的心愿在于救济时世。如今漂泊荡漾,没有固定的踪迹,精神毁伤,心意仿佛疲惫。于是从事耕作,慷慨地歌咏古代的歌词。【缺】 奇陈君伯柔二首。【缺】景色淡远,天空澄澈,空山与客人相对,心意悠长【缺】。【缺】流动的月色清凉,树叶因疾风而惊动,抖擞衣襟,行走在广阔的【缺】。美人隔在吴越之间,道路遥远而阻隔;受到你的邀请,怎能【缺】共同逍遥【缺】。思念秋天仿佛悲伤,长云横贯辽阔的原野,傍晚时分【缺】。稀疏的柳树被风【缺】吹动,吹乱鬓边发丝;大鹏飞向寥【缺】百川在暮色中【缺】。向东流注,逝去的时日凭什么追回?感谢那【缺】山中相期【缺】。
洒在南轩,孤客意愁寂,掩书【阙】遐瞩落
叶满前村,乌啼入踈【阙】念我故园,友千
里今飞翻如【阙】间琴樽,浮云漫东驰白日。
仍【阙】时,华发益以繁,大川有轻舟【阙】有短辕。辞道涂,永顾我荒林原,徘徊【阙】日夕,庶写平生言。
晓出西园由谷中归
披褐渉西园,烦襟散清晓。微风动髙树,零露下芳沼。始行幽谷中,忽出青林杪。流水漂余花,脩筠度啼鸟。身縁翠石回,思逐白云杳。负杖孤赏,懐春防緑隂悄。
山▯余稿
右山▯余稿凡若干言。先祖石蒲先生尝手授琥曰:「此甘先生所着也。」先生讳复,字克敬,元季间为吾邦巨儒。直时兵戈流离,困顿虽卒不耀,而诗文髙古,自成一家。国初时人犹多传诵之。第篇帙散漫,今存无几。吾家旧有此稿,乃其手墨。吾蔵之久矣,老无所用,爰以授尔。尔其识之。觚翰中得无丽益乎?琥▯拜受者余二十年矣。重先生之手墨,忆先祖之遗训。宦途出入,未尝不置箧中。遇暇辄啓帙庄诵,遇缙绅知已,辄出以观。盖珍之不敢玩。一日保宁推府张公敬先阅而歆之,顾谓琥曰:「此真古作可传也。柰何独秘蔵耶?」因请梓行以与众共。琥故繋其意于末简云。成化癸卯春三月吉,余干赵琥识。
山▯余稿
译洒落在南轩,[原文句首“洒”字语义关系不明]孤客心中愁苦寂寞,掩上书本【缺】远眺落【缺】。落叶铺满前村,乌鸦啼叫传入稀疏的【缺】;想念我的故园,友人相隔千【缺】。里,如今飞翻如【缺】间的琴与酒,浮云漫漫向东奔驰,白日【缺】。仍【缺】时,白发更加繁多,大河上有轻舟【缺】有短车辕。告别道路,长久回望我的荒林原野,徘徊【缺】早晚,希望借此抒写平生的话。清晨走出西园,从山谷中返回。披着粗布衣服走过西园,清晨的清凉使烦闷的胸襟舒展开来。微风吹动高树,零落的露水落在芳香的池沼。起初行走在幽深的山谷中,忽然从青翠树林的树梢间走出。流水漂浮着残花,修长的竹子间传来鸟啼。身体沿着翠绿的山石转行,思绪随着白云远去。拄着手杖独自欣赏,[原文“负杖孤赏,懐春防緑隂悄”中“防”字疑误]怀想着春日,绿色树荫寂静无声。《山窗余稿》。以上是《山窗余稿》,共若干篇。先祖石蒲先生曾亲手交给我,并说:“这是甘先生所著的。”先生名复,字克敬,元代末年是我们乡里的大儒。当时正值兵戈战乱、流离困顿,虽然终身没有显耀,但他的诗文高古,自成一家。明朝初年,当时的人仍有许多传诵他的作品。只是篇章卷帙散失零乱,如今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我们家过去有这部稿本,乃是他的亲笔墨迹。我收藏它很久了,如今年老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把它交给你。你可要记住这件事。书写文章之中,难道没有华美增益之处吗?赵琥叩拜接受这部稿本,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我看重先生的亲笔墨迹,也记得先祖的遗训。出仕和退处之间,我从来没有不把它放在箱子里的时候。遇到闲暇,便打开卷帙恭敬诵读;遇到士绅中的知己,便拿出来给他们观看。因为珍爱它,所以不敢轻慢玩弄。一天,保宁推府张公敬先阅读后十分喜爱,回头对我说:“这真是可以流传的古代作品,为什么要独自秘密收藏呢?”于是请求刻印流行,使它同众人共享。因此我把他的意思系在末尾一简。成化癸卯春三月吉日,余干赵琥识。《山窗余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