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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平桥稿》，明代郑文康著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平桥稿》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谨案：《平桥稿》共十八卷，为明代郑文康所著。郑文康字时乂，号介庵，是昆山人。他的先世从开封迁来，所以集中也常自署为开封人。“平桥”是他居住的地方。他在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之后便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闭门讲学，亲手把所作诗文编定为十八卷。天顺辛巳年，叶盛为它作序，使之流传。旧刻本早已散失，康熙癸酉年，他的后裔起泓又重新刻印。全书诗五卷，文章十三卷。郑文康专心致志于经史，落笔片刻便能写出千百字，反复校订，勤苦不懈，即使生病也很少停息。他的诗意在于劝善惩恶，文辞和旨趣质朴直率，很接近《击壤集》；但体格温柔敦厚，和蔼可亲，总的说来不失为《诗经》作者遗风的继承。文章也不以修饰辞藻为工，而是在质朴之中自然合乎法度，比他的诗更为优胜。朱彝尊把他比作石介、尹洙，虽然三人所达到的境界有深浅不同，但立意、气度和文章波澜也差不多接近他们了。乾隆四十四年八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一 明代郑文康撰 古风 《朝天颂》（戊午年） 才辞别南京的馆舍，又踏进南宫的门。下马来到鸿胪寺，报上姓名。早早进入大明朝至尊君王的宫门，九重宫阙究竟有多深？金殿瑶阶洁净得像洗过一样。一朝有幸忝列国家宾客，千载难逢地遇到尧舜般的君主。皇上的仁德浩大如天，皇上的智慧神妙如神。万机政务独自裁决，合乎造化；重瞳一望，便使阳春回转。自古日月都有光芒，偶尔也会遗照到覆盆之下。所以田野中的臣民仍有许多人进言。我愿一人圣明，六卿贤能。天地各安其位，中外安宁。天下读书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梅雪词》梅花一枝枝舒展，白雪纷纷飘落。虽然气味颇为不同，但感慨它们都以清白而同样高洁。我思念古人，相隔遥远无法招来；梦中梦见周公，仿佛神魂相交。怀着美好的声音，凤凰也来依附，却只能让短翅膀飞向青霄。《爱萱歌》萱草的叶子多么青翠，萱花多么繁盛鲜艳！花朵繁茂，可知土地肥沃；叶子茂盛，是因为根部滋养。御史台有一位客人，双目清澈，爱花爱到唯恐花朵凋零。花前歌舞，花下行走，穿着绣衣，光彩与花朵争辉。我对着花便忘了忧愁，花向着我仿佛也要说话。我见到花心中就欢喜，花也来迎接我，彼此相亲相爱。白日缓缓流逝，年华也缓缓过去。春天归去，花朵如果衰老，我的心将怎么办？只愿这花长久留在眼前，即使年老不再升迁，心里也满足了。《吊宋靖州通守江公墓》宋代靖州通守江公名元，字子明，是衢州开化人。曾祖父江衮，官朝散郎、宗学博士，追赠通议大夫。祖父江邦光，官文林郎、衡州常宁县令。父亲江藏，曾在国学奏名，追赠奉直大夫。江公在开佑乙丑年射策中丙科，授迪功郎，任临安府仁和县尉，逐步升官至靖州通判。六十六岁去世。有两个孤儿：长子廷玉，官迪功郎、潭州湘潭县尉；次子廷圭，官将仕郎。江公病危时，对两个儿子说：“汪寇余党还存在，昆山有母亲的娘家可以依靠。”大意如此。两个儿子遵从父亲遗命，于淳祐壬寅年把江公葬在昆山县须浦原野。这些都是墓志石上所记的，如今就是墩头的尼庵。正统四年，因为修筑义冢误挖出了墓藏，仗义的人仍把它重新掩埋。我听说后前往凭吊，于是考察年号：淳祐是理宗年号，二年壬寅；元成宗大德六年也是壬寅；顺帝至正二十二年也是壬寅；直到我大明永乐二十年壬寅，又到了今年己未，历经三纪零十七年，总计一百九十七年。郑文康记。昆山城南门外约二里处，有一条遥遥流淌的水，就是须浦。浦旁有一块地，名叫墩头。原来只是前人的一抔坟

译土，旧时堆成土墩，如今已经夷平了。乡民仍旧称它为墩头。哪一年建起了尼僧院？近来挖开了长夜的城门。城中的主人愁苦地见到了阳光，露出一方城门石，上面深深刻着几十行大字，爵位、籍贯和姓名都清楚明白。世家传说墓主人是衢州人，把身体寄托在这片土地，依靠亲属。谁说历年才二百年？桑田变成大海，大海又扬起尘土。君不见，南渡的诸位君主有何失德？山陵全都交给杨家贼人，三泉之下的机关弩箭也徒然无用。读完墓志，长叹三声。《瓶中红梅》鲛人幽暗的海底属于冯夷的水国，织出了血色一般的红绡。龙王偷偷夺走它，龙女喧闹着把它撕碎，一声响动便飞散成花。铁网沉在海底千年，捕得的珊瑚也没有它这样贵重。不用并州刀剪裁，装扮成五瓣花，高有三尺。海商把它载回，冻了也不会折断；一拿到手便像有火星，弹指之间便发热。君不见，能惊动人的哪里只是红颜女子？鼎中烹调的美味，原本生自清白之中。《瑞葵歌》台阶下的葵花青翠，台阶下的花朵鲜明灿烂。年年正值炎热天气，台阶前繁花美丽。今年在过去种葵花的地方种下葵花，竟开出奇花，大家都称为祥瑞。天生的祥瑞之物，大多是人君家中才有的，并不是普通草木的异变。明年种葵花的人，将踏上青云梯，赤手摘得月中的桂枝。醉卧在瑞葵花下，被人传说瑞葵的故事所迷。我歌唱瑞葵歌，祥瑞之物尚且说少，祥瑞之人哪里能多？愿你读书，成为人中的祥瑞，姓名与瑞葵一样永不磨灭。《承恩颂》君王的恩德重如山，又像海水一样深。臣子的身躯不过一根羽毛，哪里承受得起？我才干浅薄，却错误地蒙受任用，三年来这点微小劳绩，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皇帝亲口颁赐恩言，过分地加以嘉奖，恩及上面的双亲、下面的妻子儿女。恩德从天上降下，光明同日月一样。我在阴间阳世都思量报答，却苦于没有办法。只祝圣上寿命与天一样长久，更愿我的子孙都尽心做犬马。做犬守护宫墙，做马清扫边塞原野。边境没有尘扰，内廷安宁，那才实现我区区报恩的心愿。《送番禺赵御史并寄何太守》稀疏的星星坠入江波，鸡鸣天将破晓，晨光发白，驱车下长阪，为岭南的客人送行。客人来得多么迟，客人离去又多么急。来时雨雪交加，归途花朵铺满道路。为你折取河东的柳枝，情意深厚，更买河西的美酒。人生可贵在于一见如故、彼此相知，哪里计较交往是新是旧？我唱的歌暂且停下，你的车轮从此启程。离别虽然只是一朝，路程却要走两个月。你的风流文采如同何荆州，我们曾一同游历吴山楚水。遥把十年相思的梦，托付在行囊中寄给你收藏。《虞启东丧偶》早晨的露水容易晒干，美好的人却难以再得到。虽说壮士心胸坚强，谁能免于凄凉悲恻？侍郎有个儿子，正值少年，读书不减梁鸿的贤能。一朝娶得孟家的女儿，十年便拨断了琴上的弦。还没有写《白头吟》，先唱起绿珠的哀怨。进门后空自饮下合卺酒，结发夫妻终究违背了偕老的愿望。臼中炊米入梦，事情究竟怎么样了？埋葬美玉、掩埋芳香，哭泣着的素娥。泪水湿透青衫，哭声转为呜咽。樱桃树下，月色多么明亮。《赋得短歌行送张一清》年年离开家乡而来，走遍天下的道路，名山大半都曾到过。能写字，能作画，又能写诗，仿佛潘郎少年时的容貌。双眼黑亮如漆，胡须油润，步履轻捷，仿佛神仙一流。消暑时爱睡在白薤席上，御寒时常穿黑貂裘。一只锦囊，颜色如土，这件东西人们看见都称奇古。平时带在行李中，装着瑶琴和梅谱。平生懒得给侯门写信，随随便便虚度了三十多年。以追随山翁骑黄犊为耻，却听任学士悬挂金鱼袋。来往奔走，厌恶人家的俗气，每到禅房便陪僧人住宿。竹窗外鸟儿啼叫，太阳升到三竿才起床，洗漱后还嫌睡得不够。一名奴仆，双鬟如处女，脱去

译方言学习汉语。客人来时煮茶、点炉焚香，礼节仍能使宾主相敬。湖海间的交游多重义气，只有我们两人尤其投契。相逢时握手对你说，我料想我的话你一定会记住。前年春天来苏台醉饮，去年离去踏遍临安尘土。今年春天归来，忽然已经三年，岁月无情，常常耽误人。不要留恋江南春意早，听说金陵的春色更好。买花沽酒必须及时，免得旁人笑我们将要老去。《思养堂》

译镇海卫指挥使武公政早年丧父，独自与母亲居住。他追念死者，不把对死者的奉养同对生者等同。于是把俸禄用来追思奉养，给堂屋取名为“思养堂”。开封郑某体察他的心情，为此作歌。灵椿还没有老去，却被风霜摧残；父亲的声音和容貌一去不返，空留下高堂。堂屋北面的萱草，幸喜仍然无恙，金色的花和翠绿的叶相互映照。椿树枯了不能再繁荣，终身的遗憾何时才到尽头？有时只能凭借梦魂，姑且在梦中见到父亲的容颜。幸赖这忘忧花，年深日久仍没有衰败。在花前祝母亲长寿，在花下拜伏，愿爱花之心长久与花相随。傍晚兴起思念羊枣的心情，早晨尽情享受乘板舆侍奉母亲的快乐。北邙山的道路虽然遥远，西山的太阳也渐渐西斜。这颗心一天之中有多少悲欢？跳完斑衣舞，眼泪又落了下来。《题舟人吹笛图》乙亥年，有位客人拿着《舟人吹笛图》来求我题诗。客人于是谈到太守昨日赏雪的事情，我因而作这首短歌写在画上。去年遭遇水灾，今年又遭旱灾。米价高到抵得上珍珠，柴草贵得像炭。壮年男子饥饿难忍，全都成了鬼。水上漂流的尸体，多得无法计算。船从这里经过，令人伤心，哪里忍心回头看？沿江人家拆屋卖掉木料，大屋只剩下一小半，姑且想办法延续今天的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明天和后天？丈夫抛弃妻子，母亲抛弃儿女，兄弟谁能不离散？幸好我百姓本性善良，宁愿死也不敢想到作乱，全靠朝廷的福佑，使我们像墙一般安定。笛声吹出的全是百姓的心情，笛中凄凉的声音使眼睛所见的一切都历历在耳。一曲还没有吹完，双眼已经落泪；使君酒醒后，请好好来听。《思亲词》人人都有父亲，只有我孤独无父；人人都有母亲，只有我独自没有。此身究竟还能得到什么？白日里在堂上还能呼唤谁？我并不是本来没有父亲，而是父亲背上长疽去世；我并不是本来没有母亲，而是母亲归于玄都。百年的哀怨无法穷尽，我仰天俯地呜呜哭泣。即使羹墙中的幻影难以再见，梦中仍然能够相通。精魂终有相会之期，我永远发誓要相随。我愿请丹青高手画出父母一生的面容。思念的诚意在于恭敬，面对这一方白绢。用不着徐肇的返魂香，早晚都能与父母相见。《送沈秩下第还山中》沈郎读书就像嗜酒，整天喃喃诵读，嘴不停息；越读越贪恋，滋味越发美妙，半夜里读《葩经》手中还不放下。沈郎作文就像作画，万象森然罗列，和造化一样；江湖上的慧眼之士一见到，便争着拿千金来求取文章。读书作文还不算奇特，胸中的抱负又有谁能知道？立志要做三代的士人，不把汉唐那些小儿放在眼里。遇到庸俗客人，懒得弯腰行礼；大家都骂读书人太过豪杰。我说沈郎不只是腰杆像铁，请看沈郎的心肠也全是铁。昨日在考场选拔乡试士子，众人争相陈说椒桂般辛辣的辞藻，满面都是浓烈气味，反而遮蔽了太羹玄酒的本真。沈郎笑着唱《归去来》，回山中登台读书。人们传说沈郎很不快乐，我说这个人的器量不是瓶罍可以比拟的。劝你暂且居住田野，颜渊称道舜，难道别人就不能成为舜吗？下一科夺取黄金榜上的第一名，压倒那些纷纷在你之前的先行者。《竹溪》竹溪的水清澈而有波纹，竹溪的竹子多得像烟雾。竹溪的主人懒于出仕，三十岁便亲自耕种溪边的田地。请问竹溪在哪里？西望玉山，东边靠近大海。一都之内有五千户人家，十代人做官，延续了三百年。城中有客人经过竹溪，都说王家的景色奇美。景色奇美又有什么值得细数的？主人的心事我却能够知道。溪南溪北都是春水，哪里只是楼船往来而已？这里种竹而不种杨柳枝，并不是害怕旁人称我是俗人。古人唱《沧浪歌》来洗濯冠缨，是因为怕尘埃沾染。主人日日来到溪边，要把这颗心洗得像镜子一样明亮。竹林虽说属于主人，常年也听任乡民来取落叶作柴，挖笋疗治饥贫，从来没有阻止过。君不见七贤六逸都是风流的老师，兰亭修禊夸耀文辞。烦请你从事汤盘上的警语刻字，再读一读少陵的《桃树诗》。《同钝庵诸公吊李侍御墓》乐庵是江都人，来昆山做客时，还是布衣；三十多年来，言语行为全都合乎道德。王公名葆，谥号文毅，双眼如镜，明察秋毫，一见便认出他是人中的英才，立即让自己的妹妹侍奉他的巾栉。不久，乐庵竟成了天下闻名的人。州县中屡次升迁，台阁又荐举他接受职任；他甘心办理百姓事务，救济饥寒，苦口劝谏君上，议论朝政过失。一旦以疾病辞职，解下朝簪，便托身于自己修筑的圆明庵。自言到了腊月三十日便要散场，仿佛在同禅师参悟。可悲啊，三百年来荒丘空置，久久无人主持；猛然想问梅花，梅花寂静无言。呜呼，哪怕白石腐烂、沧海枯竭，先生的名声也不可磨灭。先生的名声不可磨灭。其二 城郭外东南角，走了约六里，土地颇高，肥沃的泉水流淌，水也甘美。过去的人喜爱这里，民风和厚。王公在秋露时节常来这里歌唱，谁知道眼前就有兴亡废替之事？旧坟渐渐减少，新坟越来越多。杨生是一乡的贤士，在空谷中安居自守。有时在官田中趁着雨天耕作，夜里对着灯火读父亲的书。乐庵的墓在屋东头，墓主人是我乡第一流的人物。杨生怀念贤者，怜惜墓地荒芜，有时在岁时前来恭敬修整。斯文在于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却不可再生。我想进献梅花，梅花已经零落。呜呼！三尺法令天下皆知，谁敢毁坏先生的坟墓？谁敢毁坏先生的坟墓？《寄贺甫里严公宁五秩》严先生，是隐士一流的人。胸中藏有五车书，汗流得像牛拉车。星轺奉使的人来访物色人才，最终却没有遇到他；身穿布衣将要老去，居住在东南角。住宅旁边就是天随子的故居，求学以成为平津侯那样的人为可耻。眼空四海，百事都不忧虑。平生的抱负，有谁可以相比？今年已经五十岁，双鬓斑白，双眼仍明亮。客星很久没有侵犯帝座，寿星忽然出现在弧南。山中的酒已酿熟，香气可以滤取。阿恒的沉重疾病，如今又痊愈了。银篆盘和铁拐杖，车马纷纷前来交游。诗写成了，酒也喝饱了，饮酒还没有停止。我有一枝花送给你，作为祝寿的礼物。伯玉到了知非之年，买臣迎来富贵的秋天。江水日夜向东奔流，蟠桃的传说不要相信痴儿偷食。要让忠孝的名声长久流传。《题张志和恒轩》一只药壶悬挂在阊门市场，不学壶公隐姓埋名；亲手拿着各种药物细细咀嚼，调和君、臣、佐、使诸药；三因六气不会完全相同，七表八里实在难以精通；诊疗时施展七分力气，谈笑之间便取得十全之功。请问你医术神妙，怎么能做到这样？这是家传医法，其中有微妙的旨意：不守逐利之心，而守恒常之心，起死回生的关键正在这里。呜呼，百姓的疾病全靠州县治理，州县中有几个人懂得“恒”字？烦请你磨砺古代的砭针，针刺唤起贪婪顽劣之人，使他们成为良吏。《送人归养》早晨向北阙上书，晚上便踏上南归的道路。朝廷无意追逐鸣凤般的贤才，个人的情感只愿做反哺慈母的乌鸦。轩车一百辆，清酒一百壶。那是什么人？是朝廷中的大夫。送你这位孝子回到姑苏，君王今日的恩德，上如天覆盖，下如地铺展。使死者复生，使枯骨生肉，使焦枯复苏。登堂之后母子重新相见，一家人拜舞，一齐高呼万岁。《白云窝》山中的白云比月亮还白，山中的美人清洁而高雅。一座小小的窝在白云深处，高卧白云之上如同卧在白雪中。早晨煮白云作食物，晚上剪白云作衣裳。美人不耕作也不织布，长年饱暖，没有寒冷和饥饿。俯视尘世如同污秽的沟渠。我愿山中人暂且离开山中的窝，乘着白云游历上都。跟随红云捧托帝座，招呼天上的青云之士，一同化作霖雨遍布天下。要看满眼都是黄云铺展，要听满耳都是歌颂唐虞的声音。到这时再回山寻找旧日的自己，收敛神功，静寂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唉，白云的窝，名声不可磨灭。《朱弦词》

译我的琴上有琴弦，这琴弦十分朱红，得到它时还记得是结发之年。手指弹奏，声音琳琅；映入眼中，光彩陆离。朝朝暮暮长相伴随，在房中弹奏它没有不合拍的，家人听了没有不喜欢的。谁知三十年转眼过去，忽然中断了。东西两边、合欢曲、连理枝，一朝都变成了凄凉的曲调。鸾胶无法得到，年终也没有归来的期限。朱弦啊朱弦，你牵系着我的思念；哪里才能得到新弦，使它稍微像你？陈孝子（四川巴人） 陈孝子侨居京城，黄昏夜间击打他人，误伤了仇家而致死。家属抓住他的父亲送入秋官狱，严刑拷打，造成成案，将要弃市处死。孝子冤屈的呼声如怒雷：“杀人的，是我亲手做的，请让我替父亲陈情。”他伏在宫阙前向天子进言：“不要惩罚我的父亲，应当惩罚我这个儿子。”天子登临殿前亲自查看奏札，考虑到这次误伤并非故意杀人，又想到他愿以自身代替父亲受死，特意命令把他充军，免去重法。自古以来孝行能够感动上天。开平之行还不到一年，他又遇到恩赦，回到了乡里。这不是皇天的安排，谁能使它这样？天意和君恩都必须牢记在心，铭刻肺腑，自我勉励。知道你今天不会忘记亲人，他日临到危难，也不要忘记君主。《孙孝子》（滁州人） 孙孝子的父亲死后遗腹生子，出生时多么孤苦而奇异！三年后舅父夺走母亲的志向，使她改嫁，也断绝了孩子追寻父亲的踪迹。父亲的身影渺茫，无人知道；一个人有孝心，难道上天肯辜负他吗？旧箧中的公文，是上天所保护的，里面记载的遗事仍宛然存在。这才知道父亲死在边城的道路上。孝子看了又悲又喜，含着泪水和忧愁，整理行李，徘徊匍匐向南奔去。瘴雨蛮烟绵延七千里，广西山川浩瀚如海，何况丘陵多次变迁，累累坟墓相似得太多了！知道你的荒坟究竟在哪里吗？纷乱的异梦从幽冥中到来，冥冥之中确实有神灵。一朝忽然找到一抔土，鹤骨深藏其中，原来姓丁。大家都说可以试骨又试血，骨肉相合，或许能够判定。孙郎刺破手指，鲜血流如河，滴入骨中，红色久久不灭。孝子欢呼，声音震如雷；解下衣服包好骨头，抱着它回来。南宁郡中出现了新的景物，又增添了孙郎哭父亲的高台。《俗礼歌》（有序） 昆山民间嫁娶习俗中，可笑的俗礼很多。像所谓跨鞍、问龙、进宝、搂饭、传彩之类就是这样。考察礼书，一项也没有根据。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什么人开始的？如今士大夫家不辨是非，安然实行，丝毫不觉得奇怪和羞耻；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责怪愚夫愚妇随波逐流呢？至于“讨喜”一事，说出来污人耳目。这是男方家把新妇以及新妇的父母当作贼来对待，亵渎礼法、荒诞无据，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我为膏儿办理婚姻，给儿子行醮礼并亲自迎亲，除了交拜、合卺之外，凡是不合礼法的礼仪，一概摒弃。邻里的女子和老妇有人不高兴，惊讶地听闻并追问。唉！名为士大夫的人，既不能实行一两项古礼给别人看，又怎么忍心踏入时俗的弊病，给人留下口实呢？我生病无事可做，于是根据这些俗礼的名称采集其含义，各写成一首短歌来晓谕人们。我们这些人如果能同心革除它们，也是移风易俗的一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莫跨鞍》新妇还未到之前，男方家把马鞍放在正门门槛上。新妇出轿后，命她跨过马鞍进门。民间传说要想平安，就必须跨鞍。于是作《莫跨鞍》。不要跨马鞍，不要跨马鞍。跨了马鞍未必全家平安。马鞍高而脚小，跨不过去，就露出绣鞋让众人观看。东家娶媳妇有马鞍可跨，西家没有马鞍就争相嘲笑。谁知道一跨之后胆子变粗，乱走胡行什么都不怕。唉！跨马鞍还不如不跨好。纷纷扰扰的俗礼，有什么值得说的？《莫问龙》新妇到了门口，她的婆婆把染红的灯草三根点燃放在熨斗里，双手拿着熨斗柄；又有一人拿着一面大镜子，一同上前问道：“新妇从哪里来？”新妇的随从回答：“从旺方来。”又问：“什么龙进入住宅？”回答：“宝龙进入住宅。”问完后，婆婆退下，新妇进门，这叫作问龙。于是作《莫问龙》。不要问龙，不要问龙。问龙，龙就在龙窟之中，头角掀动天地，驱使雷火；把它引进住宅，哪里容得下？即使宝龙能够带来财宝，又有谁能降服龙、向龙索取呢？只有龙颔下那颗光辉灿烂的明珠，才能让贪心的人看得眼饱。唉！宝龙哪里是池中之物，肯跟着妇人一起进入住宅吗？《莫进宝》新妇进门，问龙完毕后，她的婆婆拿着家中所有的东西，或者一锭白银，或者一件酒器，和新妇一起拿入堂上；随后又把东西交还给婆婆，这叫作进宝。于是作《莫进宝》。不要进宝，不要进宝。关于进宝，礼书中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女方家如果有宝物，应当自己进献或借取。男方家又有什么好处？古人的真正宝物，真值得怜惜；今人的假宝物，只是徒然纷乱。妇人的孝顺才是真宝，进献给舅姑，无法用金钱衡量。唉！宝啊宝啊，不要把你献上。三天之后进厨房来，进献饭食。《莫搂饭甑》新妇从堂上进入厨房，厨师取一升米饭，捏成银锭的样子，放在瓦甑中，上面盖一块巾，让新妇揭开巾，用筷子把饭搂散，这叫作搂饭。因为使用甑，所以作《莫搂饭甑》。不要搂饭甑，不要搂饭甑。饭甑破了，就像镜子破了一样；甑里深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搂出来的不过是捏成的假银锭。甑虽然有眼，却幸好没有嘴。新妇一进门就教她搂饭，年轻的新妇仗着力气大，故意在人前展示好手。唉！不要把甑弄破，破了就不能当作臼，免得让丈夫做饭。《莫传彩》新妇从堂上进入厨房，又从厨房进入房间，家人把两条草席铺在地上，称作龙须席。一卷一展开，让新妇踩着它走；赞礼者在前面唱“贺新郎”，引导她进入房间。席子撤下不用，这叫作传彩，于是作《莫传彩》。不要传彩，不要传彩。两条席子相互传递，礼制在哪里？媒婆在前面引路，伴婆跟随。传进洞房，大家一齐喝彩。人家娶妇，重在传承家业，不在容貌。如同木槿花一样，前面的席子展开，后面的席子卷起；叫它龙须，不过是徒然夸张。唉！新郎若有文采，就不要拿来铺地。留下来制作斑衣，等老年时嬉戏。《平桥稿》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二 明代郑文康撰 五言古诗 《田家作》田垄上有肥沃的田地，山中有茅草屋。肥田供给一年的生计，茅屋足以安居。早晨出门从事耕作，晚上回来读诗书。天气凉时在茂树树荫下洗濯，吃着清溪里的鱼。秋高气爽时收纳庄稼，霜寒时采集樗木作柴。春夏秋三时劳力颇多，一年到头心里却很舒畅。田屋本来荒僻简陋，是父祖遗留下来的产业；我守着它过世，还能知道承传多少年吗？如今到了我手里，追念先人的艰辛，哪里容易开垦成良田？虽说只是一方土地，珍重得如同琼瑶美玉。我如今享受丰厚的收获，哪里敢忘记当初？地方偏僻，梦中都熟悉；心志安静，思虑也空明。明月皎皎，清风徐徐。鹅鸭叫声烦扰邻居，桑麻遍布村落。旧谷年年陈放，新酒时常滤取。写券允许贫妇借贷，饮酒召来邻翁；两件事都成了我的癖好。礼法谁会嫌它疏略？一心致力于本业，无意求取名誉。穿布衣而粗安已经幸运，何况还敢想轩车？郭霸以粪土为秽，范增生疽而死，都是可悲之事。在田间地头高声长歌，这种快乐究竟如何？《赵进士梦萱堂》慈爱的母亲辞世，北堂的季子悲恨哪里有尽头？寄托在堂下的萱草，对着它长久地思念母亲。俯身看羹饭却再也看不见母亲，面对墙壁又有谁来亲近？昨夜梦魂之中，分明见到了母亲的容颜。醒来后独自惶惶不安，阴风吹来，边塞一片昏黑。《义井》凿开土地得到清泉，泉水香甜如醴酒；入口后齿牙生寒，烦热蒸闷仿佛被洗净；辘轳转动，水声百转，主上的恩德深厚到底。《义桥》砍伐木材架起险桥，使百姓不再有涉水的忧患。像砥柱一样立在水流中央，行人从四面八方来往。连渡蚂蚁尚且功劳很多，这样的劳作哪里能说少呢？《落齿》我今年四十九岁，牙齿渐渐脱落。俗话说这是痞疳，于是考察韩文公的《落齿诗》。韩文公还不到三十六岁，当时任监察御史，他的诗说：“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只齿。不一会儿掉了六七颗，掉势还远未停止。剩下的牙齿全都摇动，全部掉光才会停止。想起最初掉牙时，只想到豁口可耻。等到掉了两三颗，才开始忧虑衰老即将死亡。每当一颗将要掉落时，自己总是战战兢兢。残牙妨碍进食，颠倒着害怕咳水。最后它离我而落，心情仿佛山崩。如今牙齿掉得已经习惯，看见掉落也只是相似。剩下二十多颗，知道它们也会依次掉落。倘若每年掉一颗，足以支撑二十年；如果一同掉光，和逐渐掉落也没有区别。”人们说牙齿脱落，寿命的道理难以凭借。我说人生有尽头，长短最终都要死亡。人们说牙齿豁缺，左右的人惊讶地仔细看。我说庄周讲过：“野鸭和大雁各有自己的快乐，话说错了，沉默本来也好。”虽然咀嚼废了，吃软食仍然美味，因此作歌成诗，拿来让妻子儿女惊异。这首诗只是押韵记述，并不敢说是唱和。退之不到四十岁，忽然掉了六七颗牙，作十八韵诗来记这件事。不得已，我这一生忝列士人，独自谨慎自己的举止；看父亲固然不肖，自己的行为也颇有可耻之处。早年就怀有心腹疾病，长久等候着早晚死亡。临镜照看面容，自己怀疑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去年冬至夜里，节气冷得像水，一颗牙忽然掉落，容易得如同拔毛。旁边的牙也都摇动，参差不齐，互不相同。今年掉得渐多，牢固的已经没有几颗了。好比成熟的瓜蒂，谁能强行维系？咀嚼食物苦于碰到牙龈，剔除塞物也不敢劳烦手指。糜粥和豆汁，各种食物只能依靠这些。想到刚过半百，衰老的形态竟已如此快地出现。亲戚宾客有心相助却无能为力，只是前来问候、惊讶地观看。感情到了极点也确实可悲，理既明白，姑且又感到欣慰。天地有时也会衰老，红颜哪里能长久美丽？用什么安慰我的心怀？愿有读书的儿子。《秋夜宿山中分题诗四首》分得《纱帐》禅床洁净如洗，纱帐也清雅朴素；质地比鲛绡还轻，颜色使狐腋也嫉妒。姑且用它遮蔽蚊虫，谁说它能挡住风露？早晨钩子悬起，钟声响起；傍晚关上窗，天色渐暮。不必坠挂流苏，炉中香气自然飘来。分得《布被》木棉不是蚕茧，丝线粗而厚，也很难损坏。裁成七尺长的被子，一幅布分作三道缝。公孙家的富贵装饰，反衬老衲的贫穷；哪里忍心卖掉它？便汲取涧水洗濯，天气晴朗时挂在松树上晒。偶尔礼拜如来，便横铺开来共同膜拜。分得《蒲团》良工砍取水泽中的蒲草，编织得像鞋子一样；捆扎后外面圆圆的，仿佛颇有智慧，里面充实。坐在上面跏趺而坐，如同僧人入定；客人醉后杂乱地坐着，马匹也怕奔逃，乘车时可防止倾覆损坏。只有山中的禅僧，常年占有这份安稳。分得《藤枕》肌肤专擅清凉，骨架承担刚毅；上面带有刀斧的痕迹，中间多有使人沉睡的香甜。枕着它睡到卯时，摊饭枕着它过去了吗？它不沾脂粉香，颇有蔬菜竹笋的气息，嘲笑那邯郸老翁，荣华富贵不过片刻尊贵。

译《匿名书》匿名书，是穿墙入户、伏在梁上的坏人制造的谣言。朝廷严厉制定禁约，按律令应处绞刑。近来有人把区区姓名投在里巷的墙上，因为我品行不善，得罪了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往年南昌况公锺任苏州太守时，每天都有匿名书投到门口、厅堂、内室，况公笑着说：“你敢投到我的脸上来吗？”况公这样处置固然正确，但若以圣学来评论，似乎失去了反省自己的道理。所以我作诗表明自己的志向。朋友之道崇尚忠诚劝告，为什么要投匿名书？过错可以明白告知，改过自新的道路能够实行。我一生确实有许多畏惧，畏惧上天尤其战战兢兢。抬眼看见神明般的闪电，侧耳听见轰轰雷霆。口中有愚直的言论，势必没有趋附权势的心情。招致罪责或许就在这里，受到辱骂和教训后知道自我惩戒。你应当不要再这样做，国家法典有明确的刑罚。《飨余庵竹石》（七首） 父亲一族本来来自南山，母亲家族住在湘水。生下这个孩子有厚重的本质，清风吹来，满耳都是声响。大家都说它不是箫韶之乐，最终也应当成为柱下史。年年变换颜色，却经历世代而不改变；本质难以消融，气节与霜雪争寿，和天地一同长存。大丈夫就在这里比拟德性，难道能计较微小的身躯吗？《卫风》由此兴起，歌咏它的德行。《大易》也说，耿介的德行是长寿的根基。内心耿介，外在才会耿介。这一志向确实不会改变，我的心长久以来都很安泰。这里还有神禹斧凿的遗迹，湘妃的泪痕鲜明。天地也有穷尽，万物终究会变化迁移。只应留下形迹，把它留给后世作者传写。称它为“此君”，你又共同称它为丈人，人们也拜呼它。你又称它为丈，尊敬而别异它，并不觉得奇怪。声名如果超过实际感情，谁能长久得到许多依赖呢？嶰谷有优良的竹种，荆山有许多奇异的玉石。道路遥远，人的力量难以送来，不能耽搁。一旦有幸得到，便是晚上死去又有什么可推辞的？稀疏的竹子不是楚国的木材，白石难道不是荆山的璞玉？一根可以供任公垂钓，一块可以充作鹤鸣之错。微小的事物尚且有许多用途，何况我为什么长期沉沦失意呢？《赠客》逸飞的鸟儿眷恋着高峻茂密的山林，潜游的鱼儿喜欢深广的水域；既没有被弓箭射杀的忧患，又远离了罗网。锦城本来树木很多，龙门也足以登临。所处之地已经称心如意，何必劳神再生遥远的想象？在北山放声歌笑，文云林的琴声振荡出清越的声响。梦夏悼念存良员外 存良是豪杰之士，二十岁便登上巍科；功名和文章，是他早晚心中唯一所念。朝廷士人纷纷如云，真正入眼的却很少。谦谦君子义兴尹弼，发誓要成为像蔺相如、廉颇那样的人。刚在南宫升任官阶，已经在东广遭遇变故。十年来胸中所藏的学问，埋没在荒山僻壤。孤儿托付给叔父，寡妻依靠患病的婆母。颛臾那样的小患本不足忧虑，祸乱却从萧墙内部兴起。在蜗牛角般狭小的争端上，白白寻求刀兵。于是使萱堂、荆室之中的诗篇（存良有《母子兄弟萱荆荣会诗卷》）竟变成了长恨歌。质朴的人才成了遇到坏人的受害者，悲哀啊，眼泪滂沱而下。挽悼范苇斋 颍川陈处士享年八十六岁，和他的妻子俞氏在同一天去世。事情详见《临川吴余庆志》。出生时并非同年，去世时却恰在同日。生前同心结为夫妻，今夕又一同归于地下。不成为枝条相连的连理树，也一定要成为翅膀相并的比翼鸟。他们不同于那些中途离散的人，死后化作山上的石头。这样的事迹确实值得记载，也愿他们永远不再分离。挽悼范苇斋 苇斋奇异不凡：男子应当令人仰望，却不能受人拘束；一生以孝义自负，始终坚定不移，从无背离。壮年从事文章技艺，出入黄金宫门，供奉朝廷三十年，多次将荣宠和机遇推辞。建安最为许可他，东里尤其了解他。清贫萧然，只戴一顶儒冠，朝野都仰望他的仪容。正直之道越到老年越坚定，清白的节操即使贫困也不改变。光明洁白的内心，殷切地托付给贤良的儿子。想到这样的人已经不可复生，眼泪洒在坟前的碑上。《云林卷》身处云林之下，心却在云林之外。林木幽深，白云清冷；荷叶做的衣裳不堪倚赖。牛羊遍布田野，风露交加，夜色还未尽。清幽的境界固然朝夕相伴，深藏的情怀哪里能够安宁。送范义庄北上 北风吹来，高大的树林中众多树枝都在鸣响。严霜遍布郊野，过夜的草已经凋零。寒气从早到晚都很猛烈，水泽结成坚冰。遥远的彭城驿，船被冰冻住，不能航行。登车走向空旷遥远的道路，车轮转动，烟尘随之升起。后面的山忽然来送行，前面的山又仿佛前来迎接。询问路程，借宿处烧一锅夜饭；听到鸡叫，等待清晨起身。绵袍不要嫌它太厚，村中酿的酒应当自己尽情饮用。壮游难道不值得欢喜，何况还能去观览京城的盛况和荣光？只是想到往日的交情，年岁将晚，实在令人难以为情。其二 元昊发动事变时，尊公正驻守西部边疆。当时有三个人，都是意气豪迈、不肯受拘束轻视的人；他们游历塞上，观察经略形势，能够自我期许，长声啸歌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们写成《崆峒诗》，想献给朝廷，却以自我求售为耻；不献上去，又没有途径让人知道。于是他们把大石磨平，用铁笔把诗写在上面，让壮士拖着石头前行，三人哭泣着相随。尊公忽然听说此事，惊问这是什么奇事，召见他们，想要任用，却又犹豫不决。其中一人愿意留下，另外两人终于向西奔驰而去。尊公恐怕失去人才，急忙命令快马追赶，但追上后他们也不肯回来。元昊把其中一人倚为老师，他的家属住在随州，官府严加拘留。一日，元昊派间谍伪造诏书来释放他，还奏乐笑着迎接他离去。我们被他欺骗，因此接连用兵十多年，这件事正是由这两个人造成的。此事记载在杂书中，叫人将信将疑。您此行若遇到西方人士，请替我询问当时的情形。七言古诗 分得“钱塘候潮”题，送客返回温州 钱塘江水流得平坦如手掌，云彩散去，海门的潮水还没有上涨。村中的鸡声啼遍四郊，淡月和稀疏的星星还微微明亮。满眼帆樯纷乱如麻，我和客人一起坐在江头沙岸等潮。近城的钟声使人知道那是僧寺，隔江的灯影又是谁家？人群中有一位客人同我相依相伴，来访我居处，又问我的姓名。他自称家住乐清县，从小读书，等待着被征聘。先君当年在文皇朝，早晚都趋入明光殿。论画的笔力在当朝推为第一，房山、北苑的画也不过如此。内外交游多是俊杰，年老以后遇人仍然谦恭。一旦仕途使我们各奔东西，两地的书信也都断绝。当时有一位最知己的朋友，道义相交、忘却形骸，真是君子。近年来他任职寓居昆山，曾托双鲤鱼传递书信给我。带着琴、载着鹤，远道来相访，旧日的情谊不减，新的情意又更加深厚。在花前频频举杯，直到沉醉；月下多次谈诗，反复听歌。倾诉离情将近一个月，踏上归途时南方天气正热。群山拱手相迎，俯临吴地；一条江水遥远迢递，曲折地通向浙江。苏州到杭州相距五日路程，野花和啼鸟仿佛都来迎接。前夜梦醒在松陵驿，昨日船经过檇李城。夜里停泊在树林荫影旁，醉后沐浴江风，任风吹拂头发。思乡之情满怀，使人无法入睡；早早起身等候潮水，准备在天将破晓时出发。不一会儿话说完，潮水已经来到，船只全都驶向江心。行到江南回望江北，想把相思之情托付给潮水寄回去。守墓的孩子

译神塘山南、敬亭山北，有一座三尺高的坟墓；坟上土花斑驳凄清，一个满面愁容的孩子，向来往的客人诉说：还没有开口便先掩面哭泣，自言出生才八个月，还是黄口小儿，只会哇哇啼哭，靠母乳生活。可怜父亲已经登记在鬼簿中，被催促赶赴黄泉，命令来得十分急迫。这时母亲刚刚出嫁，正值绿鬓红颜，过了二十一天，忽然成了未亡人；她无意独活，决意绝食。她哭着横抱着像丈夫的孩子，想着丈夫有了儿子，家业还可以修葺维持。她含着悲痛、饮着怨恨，度过朝朝暮暮；鸾镜、凤钗全都珍藏起来。她翻阅《刘向列女传》，亲手抄写；《共姜诗》也暗自熟习。寒灯之下不嫌疲倦，剪刀已经冰冷；暑夜勤劳地纺接麻线。她常常感叹：壮年男子既已夭折，弱小的孩子哪里能够保全长大？朱门中的许多子弟大多品行卑下，何况你们母子又能依靠谁？母亲的志向坚定，丝毫不肯动摇；覆水难收，最终也只能拾掇残局。孩子八岁便送到外傅那里学习，头发梳成双鬟，赶着背起书箱；束修之礼连年筹办，竭力经营，笔墨纸张随时供应，艰难地维持开支。母子三餐都咬着菜根饭，甘愿劳作，亲自操持汲水、舂米和烧饭；叮咛告诫的话塞满耳朵，一天之中不知聚集多少辛酸。从此她处事谨慎，忧虑深重；幸而你在乡里长大成人，母亲能够守节，你能够读书，她便感到欢喜。即使卑微的官职逐步升到崇高的品级，百年光阴也不过一瞬；想到报答慈母恩情，心中急切不已，谁知这个愿望竟最终落空而辜负了她？母亲去世，呼吸断绝；呼天叩地，终究没有任何回应。猛然想要下去跟随母亲，却没有道路可走，只能让两眼含着血泪，洒落在松根旁，把土痕浸得湿透。他到田间采来蓼草和苦菜，覆盖在新搭的墓庵上，庵大如斗笠。即使海枯石烂，这哀思也不会断绝；什么时候、哪一年才能忘掉郁闷悲痛？我听到这些话也十分凄惨，下马到坟前频频慰问作揖。替这个孩子作歌；这个孩子是谁？关西孙子，名字叫伋。松竹篇 徂徕山有神灵，四季秀美的气息在阴暗深处孕育出古松。古松高达百尺，树梢和枝干奇异，不是平凡的形态。逢到时节便开花吐香，即使积雪一寸厚，内心仍坚贞专一；铁石般的意志在严霜烈日中不改变颜色，风雨之中只听见它声声激切。它哪里肯在梦中攀附丁公的肚腹，徒然以浪游求取封赏而自取其辱？它把良药养在深深的根部，准备救济天下孤苦无依的人。一生的知己只有这位君子，这位君子正是虚心的人。他的正直气节略施展出来，便胜过何晏的白粉；他的清正品格不受污染，足以压倒元规的尘土。般、倕、伶、伦都还没有来到，遇见他的人全都说他不是良材。谁知道老天自有深意，暗中施加雨露加以培育？一旦使者乘轺车来到，有司便取它送到朝廷进贡。它只是生长在草野之中，并不是朝廷迟迟不用它。姚江草堂 草堂从前坐落在姚江岸边，门对清流，四周排列着环墙；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仿佛仙人居所。里面有一位贤人，勤苦服劳，修养高洁而懒于出仕；十年来不向州县求取，只把心力用在笔砚上。兴致来时不作散人的歌，闲暇时只读功臣的传记。珠玑般的辞章和锦绣般的文章充满胸中，袖中带着长远的策略，入朝面见皇帝。丹墀之上独自对答，写下五千字文章，群英中谁敢争先？长安街道上获得恩宠荣耀的日子，从此进入金门，取得仕籍。青春年少时穿着绣衣进入乌台，想起当年寒窗读书的坐席。客居他乡日日夜夜长相思，离别以来庭院的树已经长出孙枝。清泉白石是画中的景色，凉风疏雨化作灯前的诗。有时登高远望更添惆怅，梦魂飞到姚江之上。千树桃花不知红了几度，半庭芳草原来安然无恙。去年怀念归乡，向明主上奏；清晨叩击天门，听取天子的言语。像唐代皇帝赐鉴湖给贺知章一样，特许我乘一叶扁舟南还。长啸高歌，重新登上江边草堂；藤花落地，莓苔散发香气。头戴纱帽做草堂的主人，使简陋的蓬门也增添光彩。寻访旧日踪迹，旧友多已零落，只有青山仍如从前。虽说田野长久荒芜，却欣喜松竹还没有萧条。没有归来时总忆念故园的春天，真正到家后，兴致反而已经减去一半。并不是草堂没有乐趣，只是我每吃一饭也不敢忘记君王。题刘氏世荣堂 永丰的刘杰，因希求秀才而考中进士，授官已经多年。从鼻祖省元到高祖、曾祖以下，世代都有显达之人，道德节义满在人们的口中耳中。我采录了其中的事实，题写这座“世荣堂”，使读者知道刘氏的荣耀在于这些，而不在于别的地方。从前文献称誉西江，西江人物大多淳朴厚重；山川降下神灵，难道不是有意要生出贤才，使他们治理世间、资助国家吗？您家旧居在鹫溪里，儒业代代相承，近来有谁能够相比？清正的风操和高尚的节节充满前朝，盛大的德行和丰厚的功业载入良史。省元奋发有为，开启后代；百年来子孙都如兰草和香荪。东亭先生德行尤其厚重，上天赐给他如溟海大鹍一般的宏大才能。这位大才是谁？名讳是鹗。他年轻时文章声名传播朝野，在外藩和中秘之职中多次升迁，把一片丹心都写给君主。可怜晚年遭逢坎坷，平常的草野之间都充满战争。他辗转奉命镇守韶郡，安抚聚合百姓，使民心和谐。不久又挂上将军印，驻节边疆，平息边境祸乱。忠肝义胆只有上天知道，卑躬屈膝、奴颜婢膝是他所耻，并为时人所摈弃。元朝国运将要湮没，他不敢苟且续存；大厦将倾，也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他低头明白时势两难，便坐下来取读文山传来的文章，从容写成绝笔诗。英魂暗中随着旌旗飞去，舍身追随巡、远二公，三军的血泪一齐沾湿衣襟。他的仁德声望不减泰山、华山之重，凛然的孤忠连鬼神也在称颂。心田一片，没有丝毫瑕疵，留给后人耕种栽培。太学儒生是他的后代，东阳明府是他的孙子。他们浸润于诗书，终于有所成就；仁义的栽培，确实值得依靠。熙朝开启国运，亿万年长久；大开科举，网罗英才贤士。一时之间，您家五兄弟齐头并进，争相领先。世代荣华通达并不少见，但名节多有亏损，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谁能比得上这座句句高耸如百尺的世荣堂？根基牢固、根深蒂固，不会倾倒。琼枝玉树如今又排列成行，后来门户将会更加昌盛。我冒昧题写这首长诗，庆幸自己的私交；还希望有机会经过这里，瞻仰您的光辉。烈女陈若英 烈女陈若英，是瑞州高安人。接受靖安舒琏的聘约，舒琏去世后，若英上吊而死。当时十九岁。我出生时还没有见过檀郎的面容，我的容貌檀郎也还没有机会见到。两家的姓名彼此听闻，我刚刚加笄，郎君便举行了冠礼。公公读书并做官，郎君跟随父亲，亲近笔砚；寒灯暑帐之下从不辞劳，饱学而沉醉于经书。将领推荐公公，公公升官后向南返回，儿子和父亲带着全家一同随行。淮阴城下驿亭旁，谁料婚姻缘分会发生变故？珊瑚枝从掌中折断，路上的人看见，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青天白日也愁得失去光彩，野魅山妖使人寒战。铭旌高高标举着异乡亡魂，留下的襦袴只有慈母缝制的针线。我的家远隔西江之水，讣告传入深闺，心胆都在战栗。不知眼前的人世尚有什么可留恋，只觉得离黄泉近得不过一箭之远；我横插郎家送来的双股钗，勇敢地系上闺房中的三尺白绫。只求同化作穴中的泥土，哪里肯做独自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从容之间顷刻结束此身，刚烈清白的风操遍及湖海。由此才知道，人的天性不分古今，尧、舜和普通人都同样具有这一善性。请为女子若英作诗歌，不要去看太师《长乐传》了。叶及庵论商山四皓

译汉高祖晚年将要改立太子，周昌坚决劝阻。留侯从容地肯直言进谏，公义于是确定，消灭了宫闱中的私心。这个人平生依仗的就是多智，预先料到将来会有“人彘”之祸。功成之后却谨慎地闭紧三寸之舌，把祸患推给别人，图谋自我逃避。唉，商山四老真是呆人，轻易被诱出山来，如同婴儿小鸟。虽然使太子长出了羽翼，却也使悍后成为屠杀人的奴役者。先王只有一个妃子和一个儿子，一旦变故发生，竟全都死在砧板刀下。后来又召来诸吕，这场祸患全都从四老开始。读《倥侗子补刘龙洲小传》，用陈亮的韵。刘龙洲有洞察万物的宏大眼光，放眼四海，仿佛一切都空无所有。有时悲痛发作，像贾谊那样痛哭，血泪迸落，红如珍珠。初心甘愿老死在山中，夜里睡不着也一定要奔走。东南的日月仿佛要坠落大地，渡江盼望出现擎天的能人。洛阳的田地本来就是中原，应该把旧日的版图还给我们。胸中总藏着十万兵器，期望用夏朝的文明改变夷狄，最终能够实现。自古好事偏偏多有违逆，十件事中常有八九件难遂心愿。五国城头有两条卧龙，复兴中原只能寄望于商高宗。区区泗上的一位亭长，手持宝剑尚且能够高唱《大风歌》。正当国步艰难、令人伤痛时，怎能不叹息满朝都是妾妇般的人？先把这些酒囊饭袋用酒饭填满，用大车来装、用斗来量。此心尚未实现，身体却先死去，只好把并州当作故乡。朱氏双节 进士朱铉的两位母亲早年守寡，都没有改嫁，号称“双节”；作此赋赠给她们。霜花在夜里飘过，湘帘映着玉兔，寒意下沉；帘外只有一口孤井和一盏灯，两个妇人抱着两个孩子，泪水凝成红色的冰，浸湿衣服，寒冷刺骨。太阿宝剑从冶炉中铸出，火星炽热，锋芒逼人，仿佛使肝胆都要裂开。谁知道两个年轻妇人的心志，竟一同化作坚贞不移的一片铁。送锦衣刘公子前往南京 残月，鸡声，曙光泛白。宝剑和金鞭，带着出行的气象。绿杨堤岸上，紫骝马嘶鸣；一路风烟，向着南方国土。南国繁华，不要久留。回来重新整治旧日的弓箭和裘衣。您家世代蒙受皇恩深厚，应当早日斩杀楼兰，拜受侯爵。《平桥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三 明代郑文康撰 五言绝句 戊辰年正月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京城迎来新年第一天，我随百官入紫宸殿；双亲留在故乡山下，谁来为他们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报晓的乌鸦 霜冷，晓星高悬，群鸦飞近九霄。禁城钟鼓响起，乌鸦环绕飞行，仿佛也随着百官入朝。思念朋友 面对秋雨思念君子，胸中藏有万卷书。知道彼此知心并非一日，立志要做真正的儒者。白发 火势炽烈，扑打也难以熄灭；波涛倾颓，防护也终究会倾覆。镜子中新添的白发，这三样东西总是无情。读李太白诗集 白发长达三千丈，入秋以来日日夜夜生长。忽然与汪伦相见，彼此无言，却各自满含深情。画册中的四景 江面宽阔，帆船如奔马；归心虽然急切，仍嫌路程迟缓。不要因为此时顺风航行，就忘了曾经逆风的时刻。水獭在荷花下，鹭鸶在荷叶旁。渔船又张起几重渔网，谁来怜惜那些小鱼？桥上的月亮明如白昼，鱼网还没有收起；暂且让清光慢慢转移，留下它为小家照明。雪停天晴，景色如画；有几家人在欢饮诗酒？谁知道茅屋之下，接连多日都在忍受饥寒。太常卿夏仲昭进阶为从二品，当时七十七岁。云鹤图案登上罗衣，犀角腰带映照着寿眉。年纪虽高，欣喜身体仍然健康；恩宠深重，却觉得行走迟缓。偶然忆及芮明府、朱商潜、彭水竹、范淞南四位老人遗留下来的事迹。离开县城已经很久了，但威风依然如此。寒城中的旧日豪强奸猾之徒，都不敢抬头看他。你曾夸我是片玉，也曾牵丝许我问名。傍晚雁书传来消息，幼年时的情谊仍然令人耿耿难忘。寡嫂很有风骨节操，门户如同执法官之家。小叔子徒然喜欢做些事情，却不肯为她表彰贞节美德。双眼老来失明，穿着深衣正合心意；年年参加乡饮酒礼，也不辱没“大宾”的名号。自我欣喜 我自以为欢喜平桥：道路平坦，桥也平坦，路不倾斜。若论来往这里的时间长久，谁能比得上我这寒微之家？其二 我自以为欢喜家传之物，因为传家之物中有旧日的谱册。当年修撰家谱的人，特意记下了孝宗年间的事。七言绝句 元宵节 东邻的火树，夜里的光彩飘照到厅堂；春寒到了傍晚渐渐消退。楚地的舞、吴地的歌充满耳目，千金也买不到的一刻，正用来度过这美好夜晚。住宿车塘张氏馆 县城寒冷，漏雨落在馆舍中；沉寂的江馆无人，我醉后拥被而眠。年轻书生，难道是陶谷吗？哪里肯因为一笑便花费千金。

译题《赵仲穆出猎图》骏马、胡鹰，飞驰万里，天空扬起尘土，一路昏暗如烟。太平时正好调习弓马，不要为了追逐禽兽而学少年人的游猎。山斋 山中书斋无事，快乐得忘记饥饿。姓名何必让太守知道？有客人敲门，惊动了狗的吠声；如果不是来求药，必定就是来求诗。新酿的酒刚刚成熟，约徐宽一同品尝；等了很久，他还没有来。群鸦都飞尽了，月色昏黄。看不见人来，只有我和酒杯相对。坐久了，隔墙听到狗叫；桂花香中，门又被打开。夏日在树下读书 高树间凉风吹落翠色树荫，三百篇古诗中充满治平时代的声调。壮年姑且用尽双眼的精力读书，不要让功名轻易动摇内心。渔夫与樵夫问答 妻子和孩子同船，在浪花中垂钓；早晨行经淮河水边，傍晚停在长沙。砍柴只在深山之中，哪比得上身处江湖，到处都能成为家？担头挑着一瓢春酒，常常在树下看山，也从树下经过。不要空说江湖上带着妻儿的快乐，有几个人不是失足落入风波之中？和曾刑部诗韵 曾习是江西泰和人，任昆山训导。他的兄长曾翚任刑部郎中，把诗寄来；曾习邀请我一同唱和。杜陵的花竹怨恨离居，驿使从遥远之处传来京城的书信。西风中原野上的鸟啼声已经断绝，海天之间的愁思正纷乱如麻。咏鹤 丹红的头顶，黑色的裙裳，披着雪白的羽衣；水边石上最适合它栖息。清高的品性不进入樊笼之中，只允许仙人骑着它渡海。寄给徐叶祥 南州有一位高士，还有一个贤良的儿子。虽然清贫，仍然守持节操。闭门读书，度过许多岁月；不把姓名告诉别人知道。春园 柳树刚露出眉眼，茶芽还没有抽出；满天阴云仿佛在叫寒鸠。辘轳已经停止转动，人的踪迹寂静无声；这哪里是春天，分明像晚秋。刺牡丹 名贵的花不进入小家庭院，每年花开时只有管弦声喧闹。只怕春风容易吹过，邻家的老人却要耕地种瓜。客居中听说弟弟生病 家书没有随着雁来，直到抵达京城已经迟了两个月；弟弟病重，最近才知道。莫非是思虑劳心所致？远客在夜窗下，反复吟诵《鹡鸰》诗。贫苦的孩子 悲哀的泪水在枕上结成冰，哭声传入漫长的更漏，令人不忍听。母子同眠还稍微好些，老妇人独自过夜更加孤苦伶仃。寄给海上的韩杲 一纸相思，托便船捎给客乡之人，再寄给故乡之人。看花时深深怀念山中的乐趣，只怕归来太迟，再也见不到春天。其二 走尽清溪来到水边，秀美的山峦环绕着故人的家。柴门外只有一声孤零零的狗叫，和桥东相隔的不过是几株花树。送洪彦章致仕返回括苍 壮年出仕游宦，晚年退职休息。红颜已经凋落，头发渐渐变白。离开江湖，那里风浪险恶；驾一叶扁舟归去，驶入平安的水流。题西溪书舍，倒用原韵 东邻的歌舞隔着花影传来，日夜欢情仿佛深如大海。唯有西溪的隐居君子，手执一编书，探究尽圣贤的内心。富贵功名，不能动摇我的心。几位幕僚远在百花深处；先人亲手种下的庭前树，长出了满地树荫般的孙枝。题静室 在寂静中享受风月，在寂静中安身，看不见长安市上的尘土。自知没有封侯的骨相，只应终老而做一个闲人。其二 饥饿时采松苓充饥，口渴时饮泉水。在寂静中最为欢喜，日子仿佛一年那样悠长。不与闲散宾客往来，只向诗书中的圣贤求教。玉立亭 前元时期，昆山王君佑有一座玉立亭。会稽杨廉夫曾在亭中饮酒，题诗说：“王郎是昆山的秀异之士，身材修长挺立。亭子大得像斗笠，连伸一个懒腰也容不下。亭前有千尺高峰，倒影映入水边。烧琴可以得到爨桐，滤酒要戴乌巾。客人来时挤满屋子，屋子破漏，只好坐在草上露天饮酒。时时来找铁叟，一同饮罗浮春酒。题词说：命令小朵云捧着砚台，为我写下这篇诗。”君佑的宗孙又在原地重建此亭，我也作了两首绝句。亭中曾经写过铁仙的诗，如今人已离去，亭子荒芜，碧草滋长；千尺高峻的山峰如今还在，重来时洗磨碑刻，辨认当年的痕迹。其二 身材高长如玉树，旧日主人君的百年遗事，至今还听人说起。宗孙家的宾客，仍然一如往昔，只是少了杨君这朵云。与谢素庵饮酒 宣德十年乙夘冬天，我和朱珤同随山阴蒋西斋，因公事前往苏州，借住在谢素庵家。那时有个叫夏显的人，是昆山的狂人，喝醉后不知从哪里来，说话含混，几乎无法听懂。遇到郡人伊侃士刚，便邀请他一同到素庵家。士刚是我的朋友，容貌俊美。夏显强行要他就寝，士刚也欣然答应。当时夜里很冷，素庵家十分贫困，我暗想他们连枕头被褥都没有，便指示士刚离开。夏显随即借着酒意大发脾气，张口辱骂，惊动了四邻，大家都来询问。西斋出面安抚，也无法使他平静。素庵的内君害怕得伏在地上，不敢出声。到了三更，夏显不辞而逃。第二年，士刚考中进士，升任工科给事中。再过一年，我也考中了进士。这一年，夏显因嗜酒而死。又过三年，士刚在京城因愤懑而死。素庵的内君也去世了。此后二十年，即景泰五年正月十七日，素庵来看我，酒席间偶然谈到这件事，历历如同昨日，不禁产生对生者和亡者的感慨。西斋已经告老在家，还没有生病。如今西斋八十一岁，素庵六十四岁，朱珤四十七岁，我比他小四岁。文康记 二十年转眼过去，快得像流星。面对美酒怜惜您，您已经到了暮年。往事凄凉，大半都成了陈迹；一场春梦，实在不忍听说。甲戌年（景泰五年） 陇头一夜之间下起大雪，平城海口潮水涌来，水都结成了冰。即使百岁的老人也都说，这种景象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我们昆山年高的老人很多。唐子华九十岁，陈徳刚八十九岁，归叔度八十六岁，朱士栗八十岁。这些老人全都身体强健，能够清楚说话。早晨起床 一夜酣睡，竟然没有醒来。忽然看见东窗外太阳已经明亮，自己笑着起得太迟；并不是喝醉了，只是没有人来替我报晓鸡鸣。以药名诗赠郑完 药名诗始于唐代张籍，有“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寒半下枝”这样的句子。宋、元以来也有作者。永乐初年，曾状元在翰林院作了十首，大多抒写幽深的情思，其中“半生空带宜男草，远客当归尚未还。又石髓难将补骨脂，乳香消减见青皮”等句，广为传诵。蒋恭靖的集中有八首，都是抒述自己的怀抱。他说：“不要说衰老残败时还能独活，丹砂曾经遇到葛仙翁。”又说：“人们都说这位老人应当归去，谁知终于回到故乡时已经白了头。”题为《和翰林邹仲熈韵》。想来当时相互唱和的，必定还有别人。蕲阳尊生郑侯在我们昆山任县令三年，他的儿子郑完来探望父亲。郑完平生最喜爱曾公的药名诗，行走坐卧都吟咏歌唱，仿佛诗中的膏脂香气已经沾染在他的齿舌之间，可见他的爱好正在于此。今天趁他返回之际，在送行的路上采集二十八味药，缀成四首诗送给他。草果堆满盘中，酒斟满酒杯；羹汤调和五味，散发着郁金香。谁说没药不能延长亲人的寿命？炼成灵砂，贯众也能入药方。

译使君有儿子，正如乌头；两眼空明，青气伏在牛背上；从半夏里来到，知道母亲健康，带着忍冬归去，也就忘却忧愁。有客人回乡，作诗抒怀；白马还担心把薏苡误混成珍珠。道园的稿本，只有您家刻印的书中，记载着车前、百部。紫苑凋残，百草结霜；醉后骑着海马为宾客送行。红娘敲断金钗股，笑对王孙续接断弦之曲。送马绍荣补任学官弟子 有位客人刚从泮水游学归来，发誓要用刀笔功名换取公侯爵位。若不是凭正学得到封赏任用，最终便会落在功名的第二等上。其二 天子在轩前寻访真正的儒者，《郕国遗编》是第一流的书。您此去要尽心尽力，务必把它读完；好好带着《十传》，前往应举的公交车。安闲 脱下朝服，改穿用菱叶、荷叶制成的衣裳。在芙蓉亭上长啸，又歌唱。生来就是这样的骨相，知道自己轻贱；能够长久安闲，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呼唤渡船 渡口风势猛烈，水面掀起波浪。客路上的归心，到了傍晚更加迫切。呼唤小船出来，却怎么也行驶不上岸。隔着江面无可奈何，雨又要来了。其二 白浪浮上天空，散开如花；摇船要费尽力气，靠此消磨年华。行路的人不必忧愁，风雨总会过去，渡过江来，就像到了家。观看《烧劫图》元代有僧人担任提点，记载昌都事烧劫一事。至正年间，邑人叶秀实进献《烧劫图》，副本现藏在其五世孙、都给事中盛家，详情都记载在王尚书的《直传》中。福严寺里的秃鹙儿，不竖立幡幢，却竖起贼旗。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仗恃佛力。严沙沟变成了火坑水池。其二 烧劫之事谁能画成图？南阳壮士亲手摹绘。官兵一出动，剃发的贼僧便死了；满县响起歌声，听来像鹧鸪啼叫。题杂画 题写古今杂画的诗很多，全都弃置不录。只有那些借史事表达自己的见解、寓含劝善惩恶意义的保存下来，共有十八首。正直之道难以容身，最终只能独自归去，作《离骚》之赋。擦干眼泪，泪水却沾湿衣襟；魂魄不随湘水流逝，还要飞回怀王殿上。自古以来宽容忍让，就能消弭灾祸。将军因此背着荆条前来请罪；早知一饭之间曾三次遗失粪便，真后悔当初没有如此。谢郭开。才遇到一个陌生客人便呼唤郎君，仙女的风情想来还没有忘记。不要笑我想家而轻易出洞，家中自有相伴多年的糟糠之妻。只恨没有顾恺那样刺心的针，承担风流之事只能依靠酒意熏醉。谁料邻家织机旁的女子，怀春之情竟不像卓文君那样深。追忆蒲鞭之事：汉代大夫虽然使用扑打的刑罚，却能使人保全皮肤；反而怜惜东鲁臧孙氏，不肯用蒲鞭抽打，却去编织蒲草。壮士轻视生命，轻易答应替人谋划，事情尚未成功自己已经丧命。明知这一去没有生还的道理，为什么还要狂歌着进入秦地？弱水与蓬山相隔几万重，仙宫未必胜过秦宫。君王轻信齐人的话，白白驾着楼船驶入海中。史书传记中荒唐怪异的事情很多，乘木筏哪里能够登上天河？不知道织女的支机石遗落在人间后，究竟怎么样了？读完司徒的一纸书信，北军门外传来銮舆将至的报告。君王若问平时钓不钓鱼，就说：功名不过是钓鱼。光天化日之下，豪奴擅自杀人，甚至活捉人也毫不顾忌；主家发怒，最爱文叔行事柔和，容得下当时那些强项之臣。长期驻扎的军队铠甲如云屯集，号令声曾经传到足以阻拦至尊。后来凄凉地身陷廷尉狱，狱门再也不像从前的军营辕门。会稽太守乘车出行，轩山老人老态龙钟地站在路旁；买来千金般的声望，声价很高，临行时却只用了一文钱。肩挑担子唱着歌走过古坟，旧妻仍然给王孙做饭。他年再相见时便招呼一同乘车，不念从前的情分，只念后来所受的恩惠。一进入战场，便与汉朝辞别；节旄全部脱落，鬓发已经如丝。活着投降未必有活着归来的快乐，肠断于河桥边那首五言诗。曾经夺取麻池，厌恶老拳十年，心中深深抱着生死之冤。石郎也同样是英雄豪客，平生相交，握手时从不避讳直言。强臣想要窃取晋朝的山河，率领万骑向西而来，你又能把他怎么样？今日新亭前前来迎候的人，侍中还比不上谢安多。空居政事堂，只是陪同进食；死时只剩下一只空口袋。家中还留着一个苍头奴仆，

译自己卖身筹钱，办理主人的丧事。嫁女儿只愁难以招待宾客，君王下诏派人前来共同欢宴。谁知后来生儿子的喜事，只换来朝廷虚授的五品官。祝徐老翁长寿 九转还丹能够延年益寿，却不如心中的丹药更加灵验。三种戒律自来就是良药，养生还须读《素王经》。其二 年纪到了七十岁，仍没有老态；年年都像寿星一样，光辉照射秋天。王母的蟠桃不必献上，醉中呼唤东方朔，他自来就是偷桃的人。拟作张允懐寄给妻子的诗，并代妻子作答 南京张允懐离开家乡在江湖间游历，已经十年。有一天他写了寄给妻子的诗和代妻子作答的诗各五首绝句，把幽怨的情状写得十分周尽，似乎有幡然醒悟、赋归田园的意思。我担心他写下之后又停止，想到了却不能实现，所以也各拟五首来催促他。年年曾在客居之地寄信回家，把真实的感情写尽，却只当作白费。寄到家里的十封信没有一封得到答复，只恨人的心性，希望一并消除。回故园的计划屡屡耽搁，并不是这个狂夫太薄情。山鸟报告行人道路泥泞难行，更何况听说江上还有风浪。寒家几位叔父挽送宗孙，又同先人一起清扫旧坟。不要听那些无稽的长舌之人的胡言乱语，我人正在百花村。百花村里，锦绣灿烂如云，喝尽乌程若下的春酒。白面书生如今渐渐老去，又有谁肯在年少时留下来陪伴人呢？思念家乡，独自登上仲宣楼；哪里有青山还是从前游玩过的地方？便寻找鲤鱼先寄一封信，等到月圆时节再从大刀头启程。以上是寄给妻子的诗 连年收到慰问安抚的书信，画饼却难以填饱肚中的饥饿。据说锦城无限美好，但锦城虽好，还是不如回家。听说您的黑发渐渐变成了白发，谁能相信闺中人白发更多呢？唱惯了阊门的杨柳曲，已经无心再来听扊扅歌。檀郎的踪迹像风中的蓬草，多少夜里只能在梦中结缘。还不如天孙的被子和枕头，一年之中还能相同一次。一盏灯，一道影子，合起来正好三个人。问什么时候迁移，只能自己惭愧。近来得到消息说您要回来，并不是欺骗的话；那就从窗下种起宜男草吧。分别十年，面容已经像瓜一样粗陋，再也没有当年如舜华般的容颜。只怕到了门口刚下马，便满怀愁闷，后悔回到家来。以上是代妻子作答 黄栗的妻子 东海人黄栗的妻子凌氏，她的丈夫远行在外，恰逢海水涨溢，乡里的豪民趁机逼迫她，让她服役修筑堤坝、抵御洪水。凌氏说：“我是妇人，连求生都难以自给，哪里能够做这种事？”豪民大怒，毁坏她的房屋，砍毁她的柴薪树木。凌氏迫不得已，于是自尽。事情发生在景泰（缺）年。天时和人事，总是令人悲哀。一个妇人难以抵挡两种灾祸。把这件事报告给忧念百姓的巡抚使，请您早日骑着骢马，像火星一样赶来。其二 若不是因为洪水，而是被豪民逼迫，她也不会把这条性命送往黄泉。巡抚到来后，烦请把这件事及时告诉他：像我这样的人恐怕还有很多。和钝庵凭吊乐庵、龙洲、莲峯、半山四座古墓 白头的村中老妇，白头的老翁，都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件盛事。可惜如今只剩江边一抔泥土，野花和黄蝶领受着春风。一篇《醉渡浙江词》，并不是寻常的句读。诗中空有三十万故人，也都随意交给了酒家人。泗园的文脉连接着莲峯，姓氏曾经收入县志；只是因为读书声早已停歇，子孙谁能免于走投无路、悲哭于途中？清江绵延百里，古来娄总管的佳城就在这里。此地留存着龙虎之气，您不要因此怨恨。新漕一带的风景，更添许多愁绪。（新漕王葆墓） 祝山中人长寿 羔羊美酒，间杂着仙桃；两鬓已如秋霜，却身穿一件布袍。骑白鹿、青骡来相会的人中，滑稽的东方朔年纪最高。题王同知的梅花 少年时已显露才气，老年时身心成熟。一寸心中，自有万古长春。清白自然使容色美好，江南歌咏之中有这样一位诗人。古墓 野梅荒草丛中的水边坟墓，已经无处向人询问子孙。三尺高的断碑如今又已遗失，夕阳映照的村庄里留下多少遗恨。送老兵 剑光像火，战马如飞；破敌时曾随大将出征。即使有一斗酒、一只猪腿，常常也吃不饱；胸中的郁结，全都化作了兵书。题吕推官的《凤池春雨竹》凤池上的凤凰翎羽，带着雨水披散开来，仿佛在舜帝的庭院中起舞。分得一枝置于盱郡，清风常常充

译满节推的厅堂。班姬 阳阿美人的祸水，洒落在椒房，从此刘家的火焰渐渐熄灭。不要仗恃手中常有齐纨，西风很容易吹到芭蕉。题徐氏隐居

译南山种着杨柳，北山种着桑树；山下的人家，是个讲礼义的乡村。带上旧书，辞别旧日的隐居处；愿意靠近东壁，借取余光。题《倦绣图》暖炉笼着双袖，云鬓低垂；绣出了鸳鸯腰带，笑着看侍女，不必猜疑。疲倦地倚着纤纤玉手，冰冷的针使人害怕寒意。题《烂柯图》一局棋下完，斧柄已经腐烂。仙家的岁月，确实难以度过。衣衫是最轻柔的东西，哪里知道当时已经腐烂了多少呢？喜爱故人的儿子到来 百年的茅屋，经历了多少秋风？如今已经看见高门大第就在眼前，何况您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是英才？高祖、曾祖本来就是汉代于公。题黄生的文章稿本 原本不认识黄家的玉树枝，偶然却从草稿中见到了他的文辞。若不是沈老同住一庵之中，哪里能使诸生中出现像项斯这样的才子？题梅花送沈太守赴广州 笑着乘坐五马车向南方天空而去，一路仁德之风卷走瘴气烟霭。您的心比梅花更加清白，任凭人们说那里有贪泉。题小画 杨柳村西，野路荒凉；渡口风急，江水如沸汤。行路的人不必忧虑豺狼虎豹，只怕遇到人却变成虎狼。宗能寄居在夏氏馆舍，暑夜以诗招他来 故人的清谈如同清雅的品格，清风一样在月下飘荡。只是清风还能自行吹来，故人却必须等我寄诗相邀。江上行舟遇到渔父 衣食年年只能半有半无，冷风寒雨中漂泊在江湖。长期贫穷却不用缴纳官家的赋税，只把一切送进黄公旧日的酒炉。题倪元鎭的双树小景 百年的一张纸并不是朋贝之类的财物，湖海间珍藏着它，墨色还没有昏暗。金谷园中曾有千万株树，不知如今还留下几株。题菖蒲 抱守清正的节操，任凭身体清瘦，也独自含笑，看山花醉得如泥。想把它寄给杨家的旧日知己，可是问谁呢？驿使正经过关西。题《云山小隐》远山的云洁白，近山一片青翠。竹林中的芽斋，水面上的亭子。我常担心城中的官客到来，带来的尘土弄脏台阶厅堂。读《张骞传》汉家的西域是谁开拓的？博望侯张骞功成之后，事情却令人悲哀。不知牺牲了多少壮士，才换来胡地的物产运到东方。读《归去来辞》懒得向督邮弯腰行礼，归去后仍耕种栗里田地。如今身处元嘉，已将近十年；梦魂却只在义熈年间。江乡 江乡的酒已经酿熟，黍子长得茂盛；莼菜和鲈鱼正是应时的美味。可笑一同出行的门外客，面对明月和乌鹊，叹息自己无枝可依。题刘龙洲画像 长着胡须，额头宽阔，酒杯深深，人物孤高；月下独立山岑。七尺微躯，只有三寸之舌。身迹在江湖，心却在朝廷。野云 野云像水一样涌动，又像沸汤飞向遥远的天空，进入渺茫之中。人们说野云悠闲，依我看来，反而觉得野云忙碌。怀念叶与中（三首） 石浦桥头，少保家有田、有住宅，还有船车。芙蓉和黄菊将要开遍，备有白酒、莼羹和稨豆茶。十亩金潼田，隔着市廛。水气芬芳，土地温暖，草色如烟。在奉思庵外、长松树下，享受明月清风，都不需要花钱。新买的书斋靠近学宫，祖传的书籍全都容纳得下。北窗外又有娱情之物：三里青山，百丈高峰。题邵启南橘轩 橘叶青葱，橘柚金黄；药炉茶灶，都映照出光彩。穿着宽衣大袖，置身秋日的香气中；手捧一卷《灵枢》，足不出堂。其二 自古以来神仙之事都很渺茫，郴州橘井的故事也渐渐被人遗忘。家传治病只使用君臣配伍的药物，不习惯单独使用一味药施治。怀念孙绍先 兄弟共同持家，儿女多得如树林，情怀尤其寄托在酒席之间。身处深巷之中，恶少多有欺侮，却不设防备，心中也没有半点机心。送查若庸落第东归 读书并不是为了科举功名。你若说科名耽误了这一生，请看看草庐中最初读书的情形，便知道本来就专心不是为了科名。其二 浮名的得失，何必计较？实际学问的增减，应当自己奋勉。你有长处和才能，胜过常人十倍；在十倍之上还要继续增长。《平桥稿》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四 （明）郑文康撰 ○五言律诗 春日，和龚工部一同经过杨氏东郭草亭。小小的茅亭下面，浓密的柳树很多。田间小路连接着城郭，花草靠近温暖的春光。阁老题写的诗还在，游人带着酒经过。坐在那里听灌园的人，不时唱起太平歌。经过南溪翁的庄园 嘉美的树木环绕着高墙，清澈的流水映照着柴门。经营生计还余有粮食和布帛，供奉祭祀足够用鸡和猪。把诗酒寄托于闲适的情怀，衣冠仍保存古代的制度。时时遇到乡野老人，一同谈论长大成人的子孙。城南夜间聚会 明月照着高远的秋空，昨夜在城南游赏。厨具依傍绿树，长席靠近河流。鸥鸟仿佛在芙蓉洲上入梦，渔灯映着杜若洲。荒僻闲适之处都足以使人快乐，何必去酒家高楼？白屋 南京施进士题写自己读书的地方为“白屋”，大概是以公卿自我期许，这个期许也很大了。不过，期望自己能够救济时世、推行道义是可以的，期望自己获得崇高地位和富贵却不可以。我又知道，他所期望的其实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在的富贵地位。白屋没有媒介引荐，地上春来时乱草丛深。柴门因风自行开合，狭小的门洞日久长满阴影。袖中藏有匡救时世的策略，诗篇全是治理天下的声音。一旦登上紫阁，千万谨慎，不要改变最初的心愿。夏封君草堂 埋骨在荒山之下，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两个幼子如同两块白璧，三代人共同守着一领青毡。高尚的品行被乡人传诵，遗留下来的经书由弟子传承。只有我亲手栽种的树，长久面对着草堂前。屯田 海上没有烽火，士兵和民夫一半进入屯田；家家都有职业，鸡犬自然聚成村社。老翁饮酒归舍，春日耕作，妇女守在门口，不知道战事的辛苦，共同承受君主的恩德。敲棋处 这里是对客谈论兵事的地方，松涛声环绕着山涧。下一盘棋便可消磨日月，方寸之地也能兴起干戈。世间道路充满机心险诈，人情世态如棋局般变化繁多。不要轻率落子，一旦错了便再也无法挽回。代妹妹宜君哭悼彭余璋 夫妻姻缘是前世结下的，我跟随你还不到五年；虽然两年间已有了孩子，但半生已经失去了顶天立地的依靠。身子虽然还在，深厚的恩情却刻骨铭心。我们家世代讲究诗礼，怎敢辜负《柏舟》篇所赞美的贞节？余璋死于正统癸亥十月六日，这首诗作于七日。宜君于十二日去世。送彭伴读复职 你原是藩府中的旧日仙郎，如今任官鬓发已经苍白。早晨起身时陪伴读书，退朝以后姑且徜徉。残雪铺满征途，寒山处处都是异乡。平生得以实现美好愿望，长久侍奉贤明的藩王。云山 客路多有岔道，阻隔之中经历了春天又到了秋天。千里云山尽收眼底，风中的树木带来满天愁绪。雁影使心绪飞向远方，江声仿佛带着泪水流淌。明年寒食节准备祭饭，归去洒在松树和楸树之下。送张知县赴崇明 怜惜你新近出任县令，县邑正在海东尽头。家离得近，书信可以频频寄送；公务清闲，官印早早收起。鱼和盐充盈市场，芦苇环绕沙洲。多少受创受苦的百姓，正悬心等待你使他们痊愈。思乡 高堂上的双亲已经有了华发，我为什么还要贪恋远游？每逢遇到吴地来的客人，便频频询问海东那边的消息。仕途通达固然可以说是快乐，但我的余生又何必谋求什么？城下累累的坟墓，据说里面全是王侯。与诸位公卿饮酒 燕赵之地多有豪杰，悲歌慷慨还来不及裁制成篇。早就知道黄祖的性情，哪里敢依仗自己有祢衡的才华？酒喝尽时月亮将要落下，蜡烛将残风又吹来。走下台阶独自行走，惆怅之中顿生悲哀。哭悼邑宰郑尊生 痛哭啊！尊生的年老双亲还在堂上，他辜负亲心，久困于微薄的官职，只留下遗恨托付给儿郎。彩戏娱亲的欢乐再也不能重现，锦封中的恩情格外深重；断魂即使招来也不能返回，他的灵魂已经先到了襄阳。其二 痛哭尊生！年老的荥阳共祖姬谬，看待你如同双手合抱的美玉，爱护你如同同根连枝。你在任三年和乐平易，政事和平，并留下十卷诗篇。可怜我这个多病的人，只能含着泪为你收敛尸身。病中 戊午年在京城乡试中榜题名，颇早便获得授官；十年后获准致仕。七年前箱中还存着陈述心情的稿子，囊中还留着历年俸禄钱。君主的恩德深厚而尚未报答，我病中枕上，夜里无法入睡。其二 先父声誉很高，人们称他为伟丈夫。病重缠绵千日，久病的生命终于在一朝走到尽头。入殓封棺，劳烦邻友扶持，交付给老奴办理。心中的遗恨留在双眼中，渐渐化为枯槁。其三 众位妹妹都出自同一母亲，外甥们一天比一天多。每当宾客塾师散去，便频频到舅舅家聚会。年岁彼此相近，一同行走，气氛总是和谐；想到亲情便很伤感，兄弟之情竟不能谱成《棠棣》之歌。其四 三个儿子虽然如同猪狗般幼小，看着他们却抵得上万两黄金。父亲的书信要全部读懂，母亲的纺线之劳也要放在心上。陶靖节留下诗篇已久，徐卿种下的德行深厚。两位先生的歌咏还在，我每到一夜便长吟一次。其五 宋朝帝王驾车向南，后来把家迁到海上。峯华原（王郡）并非虚妄，谱中所载肃（死后谥号）是同一宗族。世代以儒学和读书为业，家门中没有酒保和佣人。我余生怎敢忘本？记载姓氏一定要在开封。其六 从小就称为知己，在科场上总以文章见长。八闽廉宪副（沈讷）与独石老监军（■盛），情趣气味如芝兰般相合；飞翔升腾，各有不同，正如燕雀有别。近来音信渺无踪影，惆怅地写下《停云赋》。其七 先祖留下遗业，山中有一所破旧的房屋，任凭妻子儿女累累困顿，也不肯辜负圣贤之书。太守（朱胜）知道我家贫寒，尚书（李敏）还来问候起居。若不是我守持清节，谁会有闲暇屈驾前来？其八 七尺身躯相貌堂堂，蹉跎岁月中鬓发将要斑白。读书是为了侍奉君主，手持策杖仍盼望封侯。胸中所学正大，眼下却满怀凄凉愁绪。老天如果有意，也未必让此生就此终止。其九 病中的头发如风前落叶，红颜如雨后之花。闭门思念义士，看到宝剑便想起仇家。宾客宴席久已断绝酒水，常常只能烧石鼎煮茶。草堂虽然矮小，却日日遥望京城。其十 四十岁正当努力做官的年纪，近年来却突然早衰。头发将要和胡须一同变白，手脚也一同痿弱。风雨天早早点灯，天晴时却迟迟不能就枕。满怀愁绪凭借纸笔写下，最终全都成为诗篇。我右乳下有一处宿疾，已经二十五年了。丙子年腊月八日，突然剧烈疼痛，严重到数日不省人事。幸好家人颇相信我平日所说的话，凡是巫觋、僧道、课卜、星算之类，一概谢绝。这些都是内人的主张，特意附录在诗的末尾。天顺元年正月记。病重再押前韵 卧病四年，百药都尝遍了，头发全部脱落，三颗牙齿已经掉了，近来病情又加重，仿佛将要离开人世。因此吟诵旧韵，再作十首。当时是天顺三年己卯三月三日。人在世间百年，归休先后各有时。不要为将死之际叹息，请看看尚未出生以前。盗跖和老子固然都很长寿，石崇却只是徒然富有钱财。我余生已经如此，只想在玄谷长眠。其二 一种癖好竟成了坚固难除之物，四年做了没有妻子的旷夫。自以为春天还未晚，谁说年岁就要逝去？头发像坐禅僧的光头，面容如乞丐奴仆一般。青天如果及时降下雨来，还可以滋润焦枯的草木。其三 收敛含藏本来就是闭塞，束缚包裹尸体才算妥当。心中有许多忧患，只有世俗相信讲究礼仪；有谁超过古代制度？想着收拾恢复今人的事务，议论和好时最怜惜彼此送别。丑时以前的道路，笙歌相拥而行。其四 邹鲁之地的诗书言语，精纯得如同百炼之金。古来所说的三宝之意，也是在谈众生之心。唐代佛门盛行，中原却深陷地狱般的苦难。弊端蔓延而不可解，我独自搔首呻吟。其五

译我最喜爱的藏身之处，是高丘背靠远山。哀哀的羊叔子，光明磊落的郭林宗。刻写志愿的钱财应当准备好，穿凿山地的劳力也可以雇用。将要营造一间墓室，希望与万年一同封闭。其六 惭愧地得到科举功名，后来拿起笔来学习写文章，心中仰慕韩吏部，梦中也想着鲍参军。草稿随着年岁积累，门生们每人分得一卷；恐怕给身后留下丑名，不如一把火烧掉，让它直上云霄。其七 乡里有个狂妄的巫师，住宅里的人争相在夜间敲他的门。他借助鬼神胡言乱语，说符篆可以代替神明的书信。行邪道却安然无畏，常常自居为美名之士。我在西门悬望已久，究竟在哪里等候你的车驾？其八 花朵衰老，经不起雨打；草木凋败，偏偏害怕秋天。山边新添了土坟，满眼却都是昔日的王侯。人的大限有时终会到来，内人整夜忧愁。我回头笑着告诉她，饮泣悲伤暂且都停一停。其九 四季都在都市饮酒，二月欣赏洛阳花。天天总在思念，年年却只守在家中。婢女在灯下煎药，僧人在火前送茶。到了这时才明白，原来无心让年华老去。其十 百般药物都尝过了，连年治疗也没有救效；衰病如艾草，经过三日，强壮的身体也觉得十分痿弱。拥被坐到更深，长久听着鸡叫，嫌天亮来得太迟；这都是因为失眠的痛苦，并不是喜爱吟诗。自嘲 自笑我如同乖崖子，乖崖本来就与众人不同。年成荒歉，饭食不足；病久之后，来访的客人稀少。翻看日历，感伤人已衰老；调制羹汤，喜欢蔬菜肥嫩。明年就五十岁了，只怕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清逸 混杂纷扰难道是我的事情？奔走趋奉也不是我所能做的。身体像临水的鹤，心情像出家的僧人。进入竹林，听雪声也值得；采花时却憎恶蜜蜂。夜里诵读《无逸》，不嫌弃昏暗的油灯。挽悼徐老翁 活到百岁实在困难，能够接近这种年纪的能有几人？一生的方寸之地，到老仍保持一腔春意。文献足以成为当时宗族的衣冠，太古遗民从今以后又到哪里去仰望清正的遗尘？送郡学学生赴礼部 在泮水边游乐歌唱，至今已经十年。蹉跎于天府的榜单，乘着遥远的客乡之船。年岁正当努力做官，文章能够得到正统传承。高山必须仰望止步，而范庄就在眼前。题倪公礼隐居处 家靠近阊门，市井清静，只有一间草庐。窗明几净，客人来问卜；山色已晚，仆人收拾书籍。蓍草已老，神龟守在旁边；芸草的香气除去了书虫。安静地睡觉胜过吃肉，缓步而行就当作乘车。客人笑鸠鸟筑巢拙陋，妻子怜惜蚁穴般的酒瓮空虚。城南是炎热之地，不知道近来情形究竟如何。和《鬼仙诗》五十韵（有序） 鬼仙，是晋陵澄江人。身材高而瘦，脚步轻快，言语铿锵确凿，如同铁截一般。他才艺很多，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儒者的事务没有不精通的；即使是小道杂流和卑贱技艺，也多能施展。他常往来于江湖之间。写文章时不用打草稿，落笔顷刻便能写出数千言而不枯竭；与客人谈笑自如，直到纸写完才停止。有人给他增添纸张，无论多少，他也总能写尽。写完阅读，几乎察觉不到重复窘迫的语句。见过他的人都称赞他是天才。有人请他写古篆、隶书、行书以及大小楷书，他连续数日也毫不疲倦，总能满足请求后离去。他生性厌恶酒，一滴也不入口；鲜鱼肥肉也不吃，除了蔬食之外，每天只喝几十碗苦茶。他唯独喜爱华丽服饰，因此免不了受到小丈夫们的议论。天顺六年夏五月，他死在北京的僧舍中。秋官郎陆君孟昭买棺材安葬了他。今年春天，他常常到故旧家借笔，述说平生，叙谈离合，以写诗作歌、离开尘世而归于真府为乐。他曾作五言诗五十韵寄给我和汝南周德元，篇末说：“招魂烦劳郑赋，降笔希望周传。倘若得到千金般的承诺，便以衔环之报答谢二位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有人抄录送到我这里，我读后不禁凄然，眼泪流下数行。因而想到过去承蒙你深厚的爱护，得到你的赞许和鼓励，你还常常在谈论之余为我费尽口舌。如今幽明隔绝，惭愧啊惭愧！现在怎敢不写些话来答谢你的雅意？我恭敬地依照原诗韵脚的次序和作，姑且当作招魂之赋。只是篇中有四句押了相同的韵，难道阴间另有体制，与人世不同吗？不然，你生前信手写下数百韵，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但我终究不敢用这个为自己开脱，于是不顾才疏学浅，冒昧选取四个能够承接词义的字来改换它们。不知这样可以不可以？原韵共有五十一韵，题目却称《书怀五十韵寄介庵易轩二公》，这次凑成五十之数也没有妨碍。鬼仙姓周，号慎庵，又号呆拙子、江湖散人，这些都是他的别号。回想当初刚开始互通贽礼，像鸡鸣结盟一样，盟约仿佛由上天订定。虽然早已知道彼此姓名，但乡里相隔，各自遥远。初次交谈便心意相合，分别后连梦中也相互牵连。奇异的才华惊动神鬼，却遭浮薄议论诽谤，命运困顿艰难。翠羽鸟为鹦鹉悲哀，红颜女子像杜鹃花一样凋落。身体消瘦，是因为减少了粱肉；事务繁忙，是因为被艺文缠绕。暑日楼阁中早晨横膝而坐，寒冷书斋里夜间耸肩。手摇倭国纸制的扇子，身披日南的绵被。宝玉深藏在璞石之中，骊龙明珠暗藏于深渊。没有遇到宣室召见，甘愿像司马相如一样卧居茂陵。沉醉于经史，王公们无不爱惜。长庚星再次孕育白光，司马迁又仿佛重新出现。行踪四处漂泊，几经风波而得以保全。反躬自省，少有可悔之事；搔首之间，却不免追悔过失。行至路口弹奏长铗，到了江心修补漏船。自己本是因为被三岛谪降而来，哪里敢妄想飞上九霄？高雅操守坚如磐石，生辰贫薄得像砖石。四季总是晴和，只有双眼独自清醒。燕寝中香气凝聚，清霜点染鬓发，年岁已高。文辞夸称敏捷，篆籀书法也精通钻研。梦魂萦绕江湖之上，身子寄托在客旅边地。把光芒收敛，封藏在镜匣中；病势稍缓，便佩带弓弦。孤独如悬崖上的竹子，清白如出水的莲花。在树下放声高歌，站在山巅舒展长啸。命令仆人呼唤声煦，遇到人便恭敬行礼。烟霞山水成了痼疾，笔砚便是肥沃的良田。到处传播诗名，哪一家又被酒债牵连。楼船装饰得像雪洞，白马覆盖着红毡。衣带在沧浪水中洗濯，茶在义井泉中烹煮。用土块和纸钱挥洒，视木偶般的豪强权贵如无物。丹山凤凰声声鸣叫，陆地神仙步步而行。蓬莱瀛洲相隔三万里，锦绣文章有几千篇。厌弃尘俗，常住寺院；习惯谈论空理，常常请教禅师。擅长书写宫殿碑记，却不接受卖文的钱财。错误地得到你的厚爱，我实在幸运；你每次来访，心意总是专一。时常依照鸡黍之约相聚，共同谈论结交的缘分。害怕饮下杯中浮毒，雄辩高谈如鼎中沸水。书信往来疏远还没有多久，讣告的书札为何来得这样快？仙子的形骸已经蜕去，台郎的道义却坚贞不改。收殓含藏依照礼法，冠帽鞋履都选择新鲜洁净的。精魂爽朗地返回乡里，悲愁充满市廛。贞洁的妻子几乎要死去，贤淑的女儿一半已经发狂。上天哭泣，降下霜花；风声怒号，树影偏斜。仙人班籍仍然收录着你，灵性澄明没有一点迷乱。神魂随着鸾车箱下降，旌幡跟随仙鹤车驾旋转。药方真正探求幽隐，诗句越发钩探玄理。海鸟归向华表，门生清扫墓道。寒食时阴雨沉沉，夕阳烟霭淡淡。既然已经说你登上了美好境界，就不必再为逝去的流水叹息。今日写下招魂之赋，后人将传述你的遗事。正直而聪明的人，上天终究不会辜负贤者。《平桥稿》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五 （明）郑文康撰 ○七言律诗 奉天殿早朝 禁城的漏刻已经报尽，九门开启，喔喔的鸡人报晓声传来。烛影远远连接着堂上的乐声，鞭声三次响起，如殿前雷鸣。群阴伏地，天颜喜悦；群臣高呼万岁，皇帝乘辇返回。满朝文武都怀忠贞和义节，徒然夸说贾至有作诗的才华。正统己未年，会试中副榜，辞谢授予教职，特蒙皇帝俞允。一官辞谢，冒着严威。圣主恩德深厚，特意赐我归乡。白发老人有缘再次相聚，朝班之中却无缘继续依附。抬头望九重宫阙，仿佛离天很近；千里之外的家乡山川，只见稀疏的雁影。并不是厌恶广文馆中清冷淡泊的生活，只是怕尘土沾满老莱子的衣裳。赠给修道者 曾经前往仙坛接受远方召请，手持符箓从云霄降下。谁是叶县令那样能使双舄飞行的人？哪里有秦楼中吹奏的一段箫声？炉鼎中有丹药传给弟子，江湖之间却无路寻访赤松子、王子乔。从你那里愿借降魔剑，斩尽花间月下的妖魅。有位修道者制作符篆，颇有一些小效验，于是说飞升成仙是有方法的，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我心里认为，王乔、萧史一类的事情，是文饰胜过实质，正是史家常有的作风。虽然他的说法与我不合，他还是索要我的诗。诗中说：“谁人？何处？无路？”都是寄寓着“恐怕并没有这回事”的意思。观看林松谷的遗像 晋人的书法盛行，唐人的诗歌我也曾在别人家中多次见到。故老们不忍谈论参政之事，诸生们悲痛哭泣，追念传授经书的老师。华亭城外松树连接山谷，文笔峰前树木遮掩着祠堂。遗像依然如生，历经了许多岁月；仰头瞻望，仍然牵动后人的追思。遗民 县城向南，远去便是茫茫江津；烟水笼罩的水洲上，春天生长着杜若。百亩园田足以供给祭祀享用，几户人家的鸡犬聚居为邻。功名从不进入闲居人的梦境，鸥鸟若能知晓，也会知道这是超脱尘世的人。若不是圣朝的徭役简省，哪里容得林下还有遗民。在甫里与管金、祝韩、唐诸位君子留别 甫里的繁华照得街市明亮，何况这里还有许多负有才名的人物。青春年少时以诗酒相聚结社，白天到处都能听见弦歌之声。唐代士人过去住在这里，原本就有宅第；吴王过去在此地，却还没有城池。随着流水登上归舟，一路上的居民都认识宋清。林东斋居 溪流曲折一湾，环绕着柴门；屋后园田间有小路分通。庄园在辋川，已成为旧日故事；客人归来于盘谷，还能见到遗留下来的文章。借来的书要在夜里点着三更灯火阅读，听着鸟声在春日半榻上伴云而眠。可笑有几个人双脚还很健壮，却总在城市里报告新闻。送钟司训到黄冈任职 早就听说你的才名震动文坛，如今共同欣喜你被授官，而且接近故乡。渐渐远离铁瓮城，便知道白下在后方；竹楼将近，那就是黄冈。沿着江行，烟草随着舟行一片碧绿；两岸杨花扑面，香气袭人。到任之日不必让骑马的差役迎候，诸位学生会拿着贽礼环绕门墙。送李寺丞的弟弟回弋阳 落花飞絮环绕都门，送客将要归去，在水边祭奠。行李中只带着三尺宝剑，锦囊里还剩下百篇文章。官桥上骏马冲着尘土奔驰而去，禁苑中隔着树木传来流莺的歌声。同族同谱中有兄长正在近侍之职，不要因为远离乡国太久而脱离群体。挽悼行人丁璇 衣袖拂去长安马上沾染的尘土，少年时曾在杏园春色中沉醉。官船夜行，载着三更梦境；使节远行，长久伴随万里之身。天上的玉楼本来就是荒诞之说，道旁黄土却令人自然伤神。可怜台省中同年相伴的人，逐一计算升降沉浮，已经少了一人。和简庵沈少卿题画 书法淋漓，布满画卷，眼前的生机与真实事物没有两样。当朝的名家应当很多，前代遗留下来的绢帛作品也还没有穷尽。翰苑中的品评题识光耀如日，宾客席间展开赏玩，笑语如风而起。自古以来只有监门者最为独特，所画流民图是第一等的工巧。贺甘别驾的弟弟归来 衢州甘别驾丢失了他的庶弟甘宓，多年寻找而没有找到。一天忽然在都市遇到，才知道他被盗贼卖掉了，于是赎回弟弟使他归来，作短诗祝贺。西风吹冷了鹡鸰原，失去孤雏，众人都为之怜惜。原以为兄弟如埙篪，只能独自奏响，谁知华萼又重新共同争妍。梦中醒来，欣喜地得到西堂的诗句；往事已过，不必再吟咏《杕杜》篇。今日掌中的明珠又失而复得，想来令尊即使在黄泉之下也会含笑。送吴司训到辰州任职 吴廷实自永乐庚子年参加考试，连续七科都不符合主考官的标准，年近六十，才获得辰州训导之职，作诗送他。一生辛苦读了万卷书，如今在辰阳得到博士的新任命。腰间已有钱，便可骑扬州鹤；先买酒，再品尝汉水鱼。门下的学生中有许多将进入馆阁，眼前的同辈却早已乘坐轩车。感叹你不要怨恨功名来得晚，梁颢的才华还要更有余裕。挽悼季教谕的妻子 竹席和车马再也不能相逢，萱花香冷，绣帏空置。居家时没有改变江东的风俗，寄居仕宦之地又羞于听闻邺下的风尚。操持井臼，劳心劳力，甘愿一直到老；鸾凰的身影沉没，面对青铜镜只能哀怨。丈夫写完玄堂上的墓志，面对寒山暮雨，肝肠寸断。挽悼袁宗鲁的母亲 袁宗鲁的母亲是德刚的妻子，三十一岁守寡，九十三岁去世，作诗挽悼她。丈夫在客途中留下长久的诀别，辜负了她的红颜和年华。她一生守身，心志如铁；活到近百岁，鬓发如丝。远山长水，又能有谁前去凭吊？苦雨酸风，只有自己知道。若在地下遇到先主询问，她已经把全节交付给了贤能的儿子。挽悼平湖沈御史 在墓旁结庐居住，仿佛接近黄泉；服丧将满，遗骨已经成仙。全院旧日同僚都为往事悲伤，两京新进士也哭悼同年。尚书有表章留名，声名长存；仆射没有儿子，身后之事实在可怜。只留下多少篇章疏稿，难兄含着眼泪重新编定。挽悼长洲翁叔昂 白发而童颜，保持着太古般的形貌；不依靠丹药仙石，也想挽留衰老的年岁。平日的道义交情始终存在，尘世的风波几乎都亲眼经历过。汉室曾经颁赐给三老的帛书，庐山却没有见到伍乔那样的星辰。多少人把眼泪洒在坟前树下，前来诵读中郎刻在石上的铭文。经过盐运副使陆公的故宅 年仅二十岁，便到遥远的地方做宰官；中年升迁，进入建章宫。离开京城时，令人共同怜惜那两鬓短发；回到家中，只剩下一只空囊。高堂上的亲人长寿，时常为之祝颂；北阙的君恩，老来仍未忘记。富贵消沉，人事变迁；翟公从前的门巷，如今也同样凄凉。讥刺老鼠 高墙大屋，这种东西惯于穿墙登屋，世间众人都憎恶它。看它的形体，本来没有什么毛骨上的奇异；要养活自己，全靠牙齿锋利。它饱餐公家的粮食，连年把粮食吃得精光；又在私宅中彻夜偷食灯油。怎奈乌圆也和它同处一室，只得任凭它肆无忌惮地横行。

译寄给同年谢骞御史 才在琼林宴上醉过绮丽的筵席，又骑着骢马向南方而去。御史台中的老吏都称赞你博学，路上的行人也说你年轻有为。暂时离开双阙之下，封章却频频送到五色云气之旁。春天到来，走遍江东各郡；一路上停鞭，解除百姓倒悬般的困苦。十月十七日 堂上的仙翁一去不回，登阶时愁苦地看见旧日的屏帏。《蓼莪》还没有读，眉头已经先皱起；霜露初寒，眼泪已经挥洒。几夜之间，音容随着梦境消散；半生以菽水奉养双亲的愿望，却未能如心。假如能够化作辽东的白鹤，就不要等到千年之后，及早归来。送广东按察使入京 在万里之外遥望近在尺五之高的天子，梦魂先已来到御阶之前。袖中的奏稿全是百姓的疾苦，担上的行囊里只有俸禄。清晨旌节冲过梅岭的雨，车驾带着蓟门的寒烟。再次归来时不要辜负南方百姓的期望，要让贪泉变成醴泉。同钱户部登山 使节远道来到，曙色便展开。苍苔覆盖白石，道路高峻崎岖。藤萝缠绕山涧，山峰高达千尺。松竹对着窗户，且饮一杯酒。鸟儿懂得歌声停止，随着客人散去；仙鹤知道茶已煮熟，陪伴僧人前来。不要说四郊没有荒地，那里仍有饥寒交迫的人遍布草野。和王侍郎一宁留别浚县魏少尹 茂盛的垂杨低垂着，浩渺的河水流过平川。暂时经过驿站，白发的使者带来浓厚的乡情；魏少尹以青眼相看，旧日的话题很多。候吏有几个人站在沙滩上，新诗八句在酒席边吟哦。知道你我都有心系苍生的情怀，只是细说百姓的艰难，又怎奈天色已晚。孩子们在灯下请求我讲书，因而写诗示意他们 我家居住在通德坊，是旧日儒门的后裔；是南渡衣冠之家传到第十代的子孙。阙里的经书全都应当实行，考亭的章句全都是真实的言论。曾经见过耕牛生出赤色小牛，也期望良马还能从大宛出生。岁月无情，容易流逝；不要让人笑话你改变祖传的金根。通德坊从县治南面的酒坊桥下向西直到高平桥，就是这个地方。元州博浦城人杨譓的《玉峰志》中记载，通德坊在郑大资府前。所谓大资，是因为郑亿年任资政殿大学士而这样称呼。宋人称龙图阁学士为龙学，称集英殿修撰为殿撰之类，都是省略文字后的称呼。我朝福建岛尾巡检徐启东居住在通德坊景德寺左边。宣德初年，他的儿子上舍建安在园中挖出一块断碑，是我家的旧物，上面有八世祖郑准刻写的一段先世事迹。郑准是大资的嫡孙，因此怀疑徐氏所居住的地方，就是我家旧宅的一角。舒筠澳在春日来访 燕子飞来，东风吹过柳树下的门。淡淡的云，微微的雨，沾湿了轻尘。南山路远，我们划船经过；北斗名声很高，如今初次相识。谈论理学忘了睡觉，一直谈到深夜；祝愿长寿，得到美酒便醉意如春。再次来访不必另行约定，因为同为斯文之士，便如同亲人。题陈通判的和气堂 《小雅》中歌咏棠棣的诗篇唱罢，兄弟相聚，谈论同根连枝的亲情。没有辜负先人的遗言和训诫，世代的德行确实成为后代的老师。春雨滋润池塘，芳草碧绿；东风吹动帘幕，紫荆花低垂。同心之人自然有同声相应之处，请听兄弟如埙篪般在唇边吹奏。同朱道人、孙绍先、周德元经过广慈庵 靠近水边的寺院也自有幽静之趣，好山就在殿堂东边。天花的香气随着庭阶上的雨散开，檐边树木带来清凉，枕席仿佛已是秋天。野老辞别家门，也能容身于诗社；县官出城，喜爱在此停下车马。梅花窗下有僧人灵澈，笑着倒在地上；贪恋名利的人却到了老年仍不停歇。观看学愚先生的遗像（永乐四年进士） 铜鞮太守是斯文的宗主，松谷先生是后学的老师。及第之后，文章还保存着旧稿；在父兄面前接受诗礼教诲，记得当时功名到手，不过如烟云般淡薄；忠孝存于心中，则天地都知道。前辈的典范，如今渐渐远去。仰头瞻望遗像，不禁叹息。依次用宗能的韵作诗 你家的兄弟很有气度，不愧是徐卿的两个儿子。歌唱送客，偏偏惊觉秋信来得太早；寄来书信，却无奈只能听着雨声。城东流水仍然离家很近，桥北青山连着市集很多。半月之间小楼上写了几首诗，郢中高雅的曲调，又有谁能够超过？赠给周杰 萱花凋谢，北堂阴冷，霜露屡屡惊动孝子的心。几夜梦魂随着雨声消散，四时的哀怨一年比一年深。镜中人已离去，镜匣上生满尘土；窗外乌鸦啼叫，月光洒满树林。只留下杯圈作为遗物，却难以再斟春酒。瞻仰王宪使的遗像 年轻时曾向故老询问他的生平，大家都说他当时最有名望。他铁面无私，屡屡使朝士胆寒；一片赤心，也多次感动圣君。十年任职宪府，声望如山般厚重；三品官的囊袋却清廉如水。遗像虽没有生人的气息，抬头看它，也姑且当作认识韩荆。题上洋沈翼南的槎轩 一座轩舍潇洒地临着清流，仿佛灵槎漂浮在水面。春雨随着潮水使浦湾迷蒙，夜灯和月光照亮水边。乡人共同把你比作天随子，野史却虚传你是博望侯。（张骞乘槎的故事，正史本传没有记载。）富贵功名本来都有定数，不要把诗兴寄托在杨舟之上。题周寺丞的双寿堂 灵椿垂下枝叶，白昼树荫深深；树下有萱花，岁月已经很久。堂上两位老人都有白发，朝中有一个儿子，富贵胜过万两黄金。风流如贺老，具有仙人般的骨相；博览书史如曹家，兼有才女般的心思。两位老人并肩穿着命服，在寿辰之日相逢；《南山》诗篇仍在，应当重新吟诵。为王同知题夏太卿的《万竿烟雨图》容台的仙翁有耐寒的姿态，惯于描写潇湘的万枝翠竹。近水的烟笼竹梢隐约有影，隔江的雨中竹叶远远含着滋润。鸟声多在黄陵庙一带，草色遥遥连接屈子祠。别驾退公之后前来看画，我为你重新吟咏《五紽》诗。登临薛烈妇的坟墓 城南湓渎，曾经是她居住的地方，粉饰的楼阁至今还在这一角土地上。狂徒自己触犯了三尺法，佳人也同时丧失了万金般珍贵的生命。夕阳下山陵谷地，烟云不断变化；寒食时荆棘丛生，雨露沾湿其间。使者巡行察访，却无暇过问；明珠般的人却被埋没在土中。分得黄旛绰墓韵送客 天宝年间，有一位老伶人，坟墓只有三尺高，旧日题名写道：“沉香亭畔曾经供奉，太液池边曾随从出行。”蜀道上马匹疲惫，尘土滚滚；梨园中的人已经散去，荒草茂盛。把你置于夜雨之中，仿佛淋铃曲反复演奏三遍；阳关曲自然含有深情。分得西花园韵送客 西园春暖，树木高低错落。曾经在园中共同举杯饮酒，面对面争看新长出的叶子；隔着河呼唤美丽的花枝。大家合在一起的佳会正逢约定的时日，橄榄的余甘进入梦中，引起思念。他日归来，再温习往日的故事，还要寻找石上旧日题写的诗。读及庵寄来的诗 及庵在广中，寄来一部《水东诗集》。他在交游中寄赠酬答的诗篇很多，唯独给我的不过两三篇。大概是失去了投桃报李的情义。读完之后，题写在诗卷末尾。锦绣般的心肠和文辞出于天资，何况又正值年轻而逢盛世？从塞北到岭南多有著作，灯前马上都费尽了思量。记述行程另有《开封稿》，读完整卷，应当题写绝妙的辞句。这不是故意疏远、轻视我，只是因为深深厌恶应酬唱和的诗。读杨铁崖集 杨铁崖自称是被贬下凡的谪仙，又说前生是小李白。史册中的锋芒照耀日月，文章的光焰直射星辰。江州总管夸耀自己与他同榜，南方诸公也认识这位旧日臣子。只怕遗留下来的文集经过千年以后，存亡还不如宋代的头巾。

译甲申元夕，在夏太卿席上，新城张大尹吟诵灯词“但愿年年庆此宵”一句，我为他补足全篇。三十六盏灯明亮，锦绣装饰的画堂中顿时觉得晚寒消退。花前鼍鼓敲响，三更的月亮升起；柳树外人家传来几段箫声。白发的仙卿，春天还没有老去；银筝旁的玉女，醉态娇媚。阴晴风雨全由上天决定，只愿年年都庆贺今夜。赵松雪家的垂云石被夏太卿得到，作诗依韵唱和。温润如荆山璞玉，湿润如云。松雪斋前旧日便听说过它，大地分开时本来就有这样的质地。到南山寻找，再也没有同类。雨中只是让书童把它洗濯，竹林里曾经使学士感到欣喜。回头看平泉庄的道路，断砖残瓦正在纷纷散落。钱节妇 叶与中对我说：航练泾的节妇钱氏，二十六岁守寡，如今已经六十多岁，洁白无瑕，于是我同他一起去拜访。她端庄、安静、稳重，虽然年老仍然如此，因此题诗在她家墙上。画船擂鼓渡过江边沙洲，来到江上寻找节妇之家。她的长寿相貌本来就与邻里的老妇不同，铁石般的心志也屡屡受到族人的称赞。早年命运薄弱，生命轻如纸；晚年声名荣耀，稳固如车。不要奇怪我到门前便轻轻下拜，是要让乡野之人辨认出龙蛇之别。访钱君济 钱君济家住大澞浦，环境很幽雅。这首诗描写那里的景色。大澞就在小澞以西，那里是你家临水依竹的居所。两岸垂杨把聚落分隔开来，一湾流水灌溉着田地。人们在小店中买酒，频频惊动了狗；白鹭站在浑浊的潮水中，连鱼也看不见。早些整治浦边荒芜污秽的道路，明年我就能容许长官的车驾来访。答谢归叔度 归叔度九十六岁，是前辈中最长寿的人。我可惜长久患病，屡次承蒙你写信问候，作小诗答谢，略微表达我的心意。国号重新开启，气运完整昌盛；你的生辰正在戊申年蓐中，已经预示你是人间祥瑞。最终还会在海上成为地仙。四个儿子都已七十岁，成为家中老大；一家五代曾孙、玄孙聚集。劳烦你爱护我，频频前来问候；我惭愧自己并不是郑虔那样的三绝之才。哭悼同年张节之提学 戊午年间，正当美好年华；在京城秋试榜中，惭愧地与您同登状元之列，却因残缺的形体误了策试。您的手迹常使大老称赞您为提学，情怀浓烈如酒；传家的学问衣钵却薄得如冰。想要移风易俗，徒然含恨；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未能实现。其二 胸襟正大，姿态古怪；是南都的佳士，当时很受重视。天生憎恶佛、老之学，认为它们增加荆棘；坐着笑看杨朱，为歧路而哭泣。面对客人喜欢谈论三代礼制，在家中常常吟诵《二南》诗篇。腰间佩金，已经实现平生志愿；只是尚有余情，因此自然令人悲哀。久病遣怀 患病日久，身体各部分都失去了职能，唯独右眼明亮如常，没有毛病。甲申初冬，右眼也发生变化，黑眼珠向上翻，直视而不能转动，丑态日益增加，已经无药可救。于是写成短句，姑且排遣郁闷的心情。人们都说我的双眼像先父，尤其精明，颇有父亲的风采。三日之间忽然昏暗，隐约可见眼膜；一只眼睛骤然翻转，几乎没有瞳孔。心中牵挂邪色，群神都在发怒。人到中年，百病一齐进攻。正想静静观察天下的事情，却抬头深深悔恨自己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照镜 害怕拿明镜照自己衰老的容颜，因为一照见衰颜便惘然。颈项渐渐变长，像瘦鹤一样；半个头都秃了，像枯坐的禅僧。路上遇到远方来客，客人怀疑眼前人不是我；人被沉重的疾病困住，却说这是天意。唯有一点光明的心性仍在，不随容貌改变最初的志向。送徐士恂 昆山人徐忱，字士恂，是学官门下的弟子，经书熟习，文章奇特，我认为他考取科第并不困难。近来却被御史驱逐，充任太仓卫的吏员。学习古道的君子，处在富贵声色之中，不因此自大；处在贫贱声色之中，也不因此自卑。随着环境而忽大忽小，是卑贱丈夫的行为。进退荣辱，哪里是我所能保全的呢？我担心士恂因此荒废学业，所以作诗安慰并开导他。脱下儒冠换上吏巾，十年辛苦又向谁诉说？暂且依照新例掌管刀笔文书，不要怨恨前程而向鬼神申诉。遇到客人即使徒然说你已经成了朽木，读书仍应等待成为祥麟。王嫱本来是倾城的美人，却因爱惜黄金而误了自身。郭西农家 郭西十里，路程并不远。百亩肥田，两部农车。蝌蚪般的池塘里，鱼多得像蚂蚁。清明时节，树上全都开花。桑树荫下社日散场，邻家老人醉意醺醺；秋收登场时，孩子们喧闹。不要向长安歌唱这支曲子，因为有多少憔悴的人正思念家乡。南戴农家 不因功名而留恋锁缰，甘愿身穿布衣老死在南阳。百年的茅屋是传家的产业，一卷农书是教子的良方。细柳、高墩旁有江边住宅，野田荒草间有雨中的羊。东邻西舍都是善良的人，却笑说别州有互乡那样的风俗。沈东轩的竹石 听说你家景致幽雅，东轩的竹子和奇石映照着清流。万竿苍翠如玉，像松烟墨汁润泽；一块玄黑精石，仿佛墨汁浮动。舜帝之世，它从嶰谷移来根株；禹王之时，它从青州作为贡品而来。竹子虚心，整日对窗而立；厚重的石头不知何年才能留在这里。十年来子孙多得像竹席上的竹篾，三春时苔藓滑得像油。月中风吹，竹影如鸾尾翻舞；岁暮霜凝，石头像睡虎伏卧。屡次借来让坡老一辈观赏，频频拜访，见到米公一流人物。夜里声声敲击如环佩，星光闪耀；秋日石骨裸露如琼瑶，恍如鹤在梦中。席地醉眠，怜惜翠鸟般的竹色；提瓶磨洗，却厌恶蜗牛爬行留下的痕迹。徒然期望在别墅开辟三条小径，发誓要在平泉占据一丘之地。挑来竹笋随即烧煮，供在茶碗中；捆起柴薪煮得稀烂，对着吟诗的酒杯。明日应当前往林木深处，刻下新诗，记载这次胜游。《平桥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六 （明）郑文康撰

译○记 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阴记 熙朝承受上天宏大的使命，君临天下，礼乐昌明，内外安宁，至今已有八十多年了。仰观历代圣君伟大的圣德神功，这也正是因为国家拥有众多仁人贤士。正统十四年秋七月，额森制造违逆天意的事端，肆意侵犯边疆，守边大臣用紧急军书把情况报告上来。太上皇帝认为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突然发生这样的重大祸患，恐怕会使群臣震惊，于是亲自率领六军出征。八月，宦官从中误事，军队回师到土木，军队陷入覆没，文武随从大臣死了若干人。工部右侍郎昆山王公永和，正是其中一位奉节殉难者。第二年庚午，皇帝即位，改年号为景泰，对死者分别追赠爵位。王公被追赠为工部尚书，官阶为资善大夫，并授予他的长子汝贤大理寺评事的官职，以表示对生者和死者的恩典。啊，真是盛大啊！王公的讣告传来时，淑人陆氏正在京城寓所，几次昏倒，愤怒地骂道：“只恨我是妇人，不能把贼人斩成万段，来洗雪这份耻辱！”于是因悲愤成病，也去世了。汝贤奉上王公的衣冠和淑人的灵柩，将他们合葬。我私下曾这样评论：上天眷顾爱护国家，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一定是因为它在这个国家多生了忠义之人。忠义，是天地间最大的常道，国家的强弱、治乱、存亡都系于此。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是有利于国家的资本；坚固的城池和深险的护城河，是保卫国家的器具。土地和人民的利益，哪里比得上忠义的利益？坚城深池的防卫，哪里比得上忠义的防卫？依靠前者就能得到，依靠后者就会失去。古代的君王因此不把土地人民空虚当作忧虑，却把忠义空虚当作忧虑；不以城池坚固深险为乐，却以忠义坚固深厚为乐。臣子的忠诚，没有比为国死难更大的；尚书尽到了殉国的忠诚。妇人的义节，没有比痛恨邪恶更大的；淑人尽到了殉夫的义节。忠义出自一时一家的人，怎么会不能震慑降服外敌，使他们奔逃窜突都来不及呢？即使他们（阙）之心、（阙）之行，未必不知道国家有许多仁人贤士，忠义牢固凝结，不可轻易动摇。假如说他们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何以尼玛哈会因为南朝有死节之士，只有李侍郎一人的话，就轻视宋朝呢？由此可知，上天眷顾爱护国家，多生忠义之人；他们用来扶持王室，纲常也凭借他们而得以维系。啊！文康公是我的同乡，我曾听乡里长者说，王公的先世履行礼义、践行正道。元朝末年群雄纷扰，我昆山那些凭武力横行乡里的豪强乘机更加胡作非为，王公的祖父允吉和父亲祯却独能退隐乡里，等待天下清平。进入我国朝以后，从前的土豪村霸几乎都被铲除，而王氏家门依然巍然屹立。自允吉、祯二公以后，两位都得到侍郎的追赠。这是上天生下尚书，本来就是为了国家，也是王氏积累善行所得到的报偿。有人说：上天既然报答他，为什么又使他遭受这样的不幸呢？我说：不是这样。一个有品级的士人，享受一升一斗的俸禄，常常把报效国家作为自己的心愿，何况尚书公担任国家卿相，在皇帝蒙尘出奔的时候，看到那些丑恶之徒，既然不能把他们剁成肉酱、碎骨成粉，还为什么要活着呢？君子认为死得其所是幸运，不能死得其所是不幸，难道一定要老死在窗下才算幸运吗？如今朝廷追赠死者、褒奖生者，对上可以使九泉之下的忠魂发出芳香，对下可以感动百代豪杰，使后人经过墓道之下，知道这里是大明忠臣义妇的坟墓，凛然毛发直竖，俯伏行礼，不敢轻慢观看。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文康记下事情的大略，并附上这篇议论。淑人本来就是古代的女士，至于尚书的神魂，我知道他一定会成为厉鬼。《李神灵应碑记》沙溪延禧院有一座祠，叫李王祠。李王是湖州长兴人，生来相貌奇异。十八岁时，他告诉乡民：“我要到山东胶西去，此后没有回来的日期了。”没有患病便去世了。这件事发生在宋景定年间。百姓认为他是神，建立祠庙，塑造他的形象来祭祀。凡是长兴发生水灾、旱灾、疾病、瘟疫，百姓一定向神祷告；神接受祷告后总是立即应验。理宗继承帝位后，含山人潘壬、潘丙挟持济王图谋叛乱。理宗大怒，将要屠杀全城。皇帝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说：“我是姓李的吴兴土地神。作乱的是潘氏兄弟，为什么要把百姓全部杀掉，他们有什么罪过？”皇帝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于是停止了屠城。现在长兴的百姓，都是当时那些老死在窗下的人的子孙。神给予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常熟致道观也有神祠。至正壬午年，百姓发生大规模瘟疫，大家相继来到神祠庭院，取柏树叶和井水吞食饮用，百姓因此得以不死。前元甬东顾盟、昆阳郑东所撰《致道纪绩碑刻》中就是这样记载的。常熟距离长兴四百里，不知道致道观、延禧院的神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沙溪百姓说：“王文富的儿子恭患了久治不愈的病，医生将要无法医治。文富惶恐不安地跑到祠下，哭泣着诉说道：‘文富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上天赋予我愚直的性情，我不敢暗中谋害来败坏心术，也不敢表面行善来欺骗鬼神。’ “如果我的诉求有欺诳神明之处，请接受雷击，我没有任何怨恨。如果值得怜悯救助，神能够使将死之人复生；我儿的性命危在旦夕，为什么偏偏不赐给他生路呢？”他急速奔走、虔诚祷告之后，仿佛有神回应他的诚心。过了十多天，恭果然痊愈了。文富想把神对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云孙、仍孙以及长兴百姓子孙的恩惠昭示出来，于是谋划撰文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传。我因此感叹说：“神的恩惠固然多在人身上，但神从不胡乱施恩，人也不能侥幸得到恩惠。人们知道神能使将死之人复生，却不知道神也能使人陷入死亡。文富的诉说中说：‘我不敢暗中谋害来败坏心术，也不敢表面行善来欺骗鬼神。’有这样的人，即使同他关系疏远，神尚且会眷顾保佑他，何况他的儿子呢？这说明神施恩是有原则的，谁能说文富只是侥幸呢？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不合礼法地求神听取愿望，以不正当的祭祀祈求福报，难道是神的意愿吗？”我在文章末尾赞叹并叙述神灵赐福说：“一定要像文富所说的那样，然后才可以祈祷；一旦祈祷，就没有不应验的。”

译《东溪旧隐记》永乐初年，福州长乐有一位隐士君子，名叫李仕蟠。先生居住在东溪之上，不求闻名显达，日夜竭尽力量，把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全部取来阅读，积累了几十年，内心只想搜求天下尚未见到的书籍，把它们全部读完。他广泛寻求、博访群书，幸运地有所遇到，即使要用高价交换，也不计较。先生读书务求实行书中的话，并不只是为了求得知识而读书。因此，先生有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行为，东溪人都说：“先生不是东溪的今人，而是东溪的古人。”凡是书中的重要语句，以及斜行细字，他都写满四壁，随时站起、坐下，反复玩味，总是说：“这不是古人的话，而是古人得到了我的话。”无论寒灯之下还是暑雨之中，他都让两个儿子站在身旁教导他们。有人问：“您为什么不出仕呢？”先生说：“最大的快乐没有比读书更大的，最重要的事没有比教育儿子更重要的。读书和教育儿子，是用来建立出仕根基的。”后来先生去世，两个儿子孟玉、叔玉先后考中进士。孟玉任潘王府教授，叔玉主持户部事务。朝廷因叔玉显贵，按照他的官职追赠先生。唉，先生的志愿实现了。叔玉深切地念及东溪是过去隐居的地方，虽然拄杖穿履还能前往，但先生留下的事业都还存在。考察这种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随着东溪之水浸润人心，时间越久，滋养得越深。徘徊瞻望，难道能不牵动悠远的思念吗？因为先生自号东溪，于是又给他的居所增题“东溪旧隐”之名。叔玉偶然来请我作记。唉，君子的隐居，并不是喜欢这样做，大多只是由于生不逢时、仕途不遇罢了。不因为不遇而隐居，反倒乐于隐居的人，难道是懂得天命吗？懂得天命，又能读书教子，这是处于隐居之中而等待显达。如今叔玉显达了，是先生的隐居；先生的显达，难道反而由他的隐居造成吗？即使如此，居住在东溪旧居的人，使他的隐居显扬，叔玉已经做到了；使他的显达更加显扬，还要寄望于后人。《东轩记》东轩，是太仓沈宗海游乐的地方。轩在城南张泾之上，风帆沙鸟每天都映入眼帘；田畦蔬菜、园中果实，四季都可取用。轩周围远近的景色令人快乐，诵诗读书可以修习自己的事业，雅歌投壶可以娱乐宾客。轩中早晚的情趣也令人快乐。宗海居住在这座轩中，难道只是享受一己之乐吗？兄弟亲密无间，家人和睦，奴仆负责耕种、婢女负责纺织，这是享受一家人的快乐。州县官吏清廉明察，士农工商各安其业，草料粮食相当充足，夜间巡更声低沉，这是享受一方之乐。君主尊贵而内外安定，老人安居而年轻人得到关怀，只有正当的赋税供给不增加一丝一毫，这是享受天下之乐。宗海的快乐，不仅是一己之乐，也是全家之乐；不只是一家之乐，也是天下之乐。他的心没有一时不是快乐的。但不知道他是否也有时候不快乐呢？大概也是有的。轩中书架里有遗书，拿来阅读，其中还留存着先人的手泽气息，他便不快乐。轩中的柜子里有酒杯，拿来饮酒，其中还留存着先人的口泽气息，他便不快乐。这样说来，宗海有时快乐，有时不快乐。不过，子由被贬到高安时，建造东轩，自号东轩长老；子瞻借女婿经过那里时，寄诗说：“送给您一只牢固的笼子，好把东轩长老装进去带来。” 子由又答道：“东轩只不过是空虚之物，哪一家的笼子能够装得下它呢？”如今宗海享有戴冠束带的荣誉，没有被贬谪的祸患，东轩也没有被笼子装走的时候；即使偶尔有不快乐，最终也未曾不是快乐的。《薛将仕祠堂记》将仕姓薛，是宋朝末年人。我的祖宗过去在他的神主牌位上题写“外祖薛三十将仕神主”。“三十”大概是排行，“将仕”大概是官阶。有人说：宋人多把双数加在名字上面，像“承事”“朝奉”一类只是通称，那么“三十”和“将仕”又似乎都不是排行和官阶。将仕精通医治妇人生产，钱氏最初得到他的医术，我们郑氏又从钱氏那里学得。直到今天，昆山乡村百姓和邻近地区的人，仍直接把我家称为“薛医产家”，却不知道这个医术传承早已成为郑家的了。将仕医术的神奇，从当时便可知道。自祖宗以来传习这种医术已有二百年，虽然每年有春秋两次祭祀来报答遗泽，我私下担心姓氏再次更换，精神不能与之流通。于是想从长远和重大之处着手办理。癸酉年，侧室潘氏怀孕满了月份有余，小儿子拜舞着告诉将仕说：“幸而是男孩，应该继承您。”不久果然生下男孩。我愚意以为，将仕在天上的神灵一定默默接受了这件事，于是给孩子取名为“受”。如今已经七岁了，知觉一天天增长，很能行拜跪礼。我想让他承担每年的祭祀事务，于是建立薛氏祠堂，把神主上“外祖”的称呼改为“始祖”，隐去他的姓氏；其余仍按祖宗旧时所写的祝板，只改为“孝曾孙受”，希望将仕从今以后能够开始享用祭祀的酒食。这就是祖宗和我这个小辈的心愿。唉！将仕如果有神灵，难道不会使受有所成就吗？如果受将来有所成就，供奉神灵的祠堂就应当按照礼制重新规划。将仕的神主牌位，虽然亲属服丧关系已经尽绝，也不得迁移毁弃，要像我家祖宗的旧例一样。受，你要恭敬地听从这些话！祠堂落成，谨作此记。《晏公灵异记》正统三年秋九月四日，我和张和节之、夏遂存、良从南京领回乡荐后返回，渡过扬子江。船进入江心，风便刮起来，势头渐渐猛烈凶恶，层层巨浪像山一样，船上的人都变了脸色。我们三人是书生，而且年纪轻，都料定必将葬身鱼腹。有个同船的乡翁朱彦达，大声连续呼喊“晏公”！船上的人也跟着一起大声呼喊。片刻之间，感觉船像蓬草一样转了两次，仿佛要翻覆，随后便稳定不动了。我们起来一看，船在一片芦苇中，四面都被芦苇环绕，望不到尽头。问船夫，他也不知道船到了哪里。推想原来所在的地方，更无法知道了。唉，真是灵异啊！第二天天亮，风平浪静，我们把船移到有人家的地方，买酒酬谢神灵，众人都欢呼歌笑，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记下往年朝廷有事于西洋时的事情：白天，中贵人经过刘家港，前往神的行宫拜谒，看见神像面对土木塑像，像面对君父一样。有个彭指挥稍微不够谨慎，神便用棰杖打他，几乎把他打死；听他的随从说，神在江海之中无处不在，呼唤它就会有火到来，火一到便没有忧患。我当时替人作赞，既相信又怀疑。根据这次遭遇来推断，如果不是神威灵显著，怎么能使人如此畏惧、敬奉和承事呢？从前光禄寺署丞昆山李谨有常，因为南郊祭祀获罪，被贬到交趾，回来后谈到神，也曾说起自己在漕运南行被贬时借宿所梦见的事情，更加令人惊异。李谨又说：“直到今天，南方人还清清楚楚地能够讲述文康谨慎记下的所见、所闻和所遭遇。”诗说：“藏在心中，哪一天能够忘记呢？”如果不是神，又是谁呢？这月十五日，开封郑文康谨慎记载。

译《泗桥潘氏姓源记》昆山泗桥潘氏和太仓亭子后的殷氏，在前朝时都凭借资财产业在乡里称雄。当时有■〈女连〉方国珍在海上作乱，首先抢劫殷氏，男女都逃窜藏匿在荒草之中，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被捉住，盗贼把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询问金银藏在哪里。女子害怕，只好指给他们，盗贼挖出十八瓮金银后离去。盗贼退去后，殷氏便迁移全家依附潘氏居住。当时潘氏的家长祥卿年老无子，殷氏替他选择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作为后嗣，取名绍宗。如今散居在泗桥沈巷的人，本来就是殷姓。绍宗长大后，乡民推举他掌管万石粮食，历时四十年；家业日益壮大，牛羊和仓廪中的粮食肥满充足，家人驾着巨舰往来江汉之间，成为大商人的有十几代。当时朝廷选拔充实闾里的富户，整个县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后来绍宗的儿子日新，在被遣任之后，年轻人还没有立业，老年人又相继去世，事情不同、世道也变了，家业于是衰败。这就是潘氏的大概情况。亭子后的殷氏，不知道其始祖究竟是谁；自从遭到抢劫后，没有过多久，便像星星散落、烟雾消散一样灭亡了。有一支迁居常州城中，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潘氏虽然衰微，但日新的儿子奇，号桂林，仍然恪守儒业，开门授徒，靠寻求稀粥来养活自己；却不知道殷氏的先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衰败到这种地步。国初咸阳教谕殷孝章，也是太仓的旧家族，与弟弟孝扬都博学而有古人的品行。教谕公有文集流传于世。如今他的嗣孙居住在北门，是一名儒生。桂林老人已经六十多岁，我曾问他：您的先人是太仓旧家族，教谕也是太仓旧家族，难道教谕和您同属一族吗？桂林无法知道。桂林有四个儿子，名为瑛、琇、琎、莹；瑛的后代已经有一百多人。我曾让他选择一个聪明俊秀的人，恢复殷姓，并且嘱咐说：“这是当务之急，不是小事。”又答应老人，等他百年之后，再把这件事刻在墓石上，希望后人有所考查。《芸轩八咏记》昆城向南走两舍左右，有个地方叫安溪，百姓居住稠密，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传到几里之外。早晨聚集各种货物成为集市，远方商人和大商人的船只、车辆、行李，也多从这里经过并停宿在店铺中；这里看上去像山州野县，有时反而让人不知道它是一处村落。有位隐士君子沈廷珪，读书并且擅长声诗，是当地有文采的主人。他建造了一座轩，收藏六经、诸子、史书以及古今传记数千卷，在台阶前后种植芸草来驱除蛀虫，题名为“芸轩”。他曾经拟定八个题目来自我勉励，当时人们还不知道。云间老儒舒公志学首先为它倡导，爱好此事的人纷纷唱和，于是芸轩的名声才开始显著。这八个题目是：敬奉祖先，和睦宗族，亲近师友，训导子孙，阅读诗书，勤于农桑，谨慎言行，选择交游。这样说来，修身齐家的道理就完备了。廷珪年过五十，有园林田地池沼的乐趣，本来应该赏花钓鱼，吟风弄月，以滋养骄傲吝啬的习气，然而他却恳切地有志于圣贤之学，必定是把道理得于内心，不是庸人小子所能达到的。唉，世代久远、人物已亡，亲属关系尽绝之后，追念水木本源的人还有谁呢？《角弓》诗兴起讽刺，干粮引发过失，怀念一视同仁的人还有谁呢？我知道廷珪对此一定有所戒惧。圣人如仲尼，尚且不舍弃老耼、苌弘；贤人如仲孙蔑，也取法于乐正裘、牧仲。至于以善养不善、以才养不才，如今又有几个人呢？我知道廷珪对此一定有所鉴戒。诗书是承载道理的器具，农桑是衣食的根本，言行是君子的关键，交游关系到自身的得失。如果不在这些方面尽心尽力，凭什么成人立家呢？廷珪的智慧足以洞察事理，仁德足以克制自己，勇气足以担当事务，确立这八条作为家法，毫不疑惑、毫不畏惧；如果不是内心真正有所获得的人，能够做到吗？曾子传授《大学》关于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不出孝、悌、慈三件事。廷珪对祖先讲敬，对宗族讲睦，除了孝还是什么？对师友讲亲，对子孙讲训，除了悌和慈还是什么？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执守这些道理前往施行；可惜他甘愿老死在闲野之中，不愿出仕。

译《支巷观音堂记》昆城西边大澞上村中，有个繁盛的地方叫支巷。百姓淳朴，乡里仁厚，那里原来就有一座观音大士堂。堂旁有嘉美的树木遮荫，堂前有清澈的水流环绕。左边架木为桥，用来通往南边的道路。观音堂始建于哪一年已经无法考查，但开门关门、洒扫清洁、早晨烧香、晚上点灯，一直由村中著姓钱氏世代主持。村民在每年年初都成群到大士堂，占卜田事的水旱和丰歉；占得水字就有水旱，占得云字就是旱灾，全都像占卜所说的一样应验。有时占卜疾病、瘟疫、诉讼、争斗之类的事，其吉凶胜负，也都像田事一样应验。唉，也真是灵异啊！因此村民在春季正月、秋季八月的某一天，聚集在堂下，各自带着香花供养大士，每年以此为常规。永乐庚子年，钱氏的孙子钱思敬增建了一间山门。过了十年，思敬前往营州戍守，离开二十五年后才回来，这时观音堂已经日渐破败。钱思敬回头观看，徘徊感叹，于是命令他的孙子用宜拆除重建。用宜在戊寅年秋天召集工匠、估量木材，完成了祖父的志愿。愿意出力修堂的乡民争先恐后来办事，两个月便落成了。把神像安置在中间，幡幢相互掩映，经过的人没有不赞叹行礼后离开的。最初用宜开始动工时，挖地一尺多，发现了一块石头，隐约有字迹。用宜于是把石头磨洗后拓印了一份，读后才知道是墓志，而且幸运的是还没有挖到墓穴。左右的人请求把它除掉，用宜说：“不可以。有人说大士喜欢清净，污秽物触犯了大士，恐怕对我们村民不利。”用宜说：“你们听说大士喜欢清净，难道没有听说大士有慈悲心吗？如果确实有不利，我愿意自己承担，不牵连你们。”事情于是就把石头放回原处，掩埋起来。现在它在堂中稍微偏西的地方。墓志总共二百九十八字，其中有三处怀疑而未定，有二十六处虽然怀疑但确定是这样，有二十九处已经磨灭无法辨认。墓志叙述说：“公姓蔡，讳密，字彦藏，吴郡昆山县人，年六十有四，淳熙戊戌年因病死于家中，按佛教方法火化。到了丁未年冬天，根据卜择把他的骨灰葬在大澞原野。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永年，次子叫化鹏。有五个孙子。孤子化鹏泣血刻石，埋藏在墓中……”用宜说，石头的正面、背面和四边都光滑润泽，像曾经被水冲刷淘洗过的样子。我因此记起，过去曾在须浦尼僧庵下面看到靖州通守江公淳祐壬寅年的墓志，计算起来距今一百九十七年，又曾看见邵家湾高平郁公政和丙申年的墓志，计算起来距今三百二十三年，这两块墓志都没有剥落一个字。这块石刻从淳熙丁未年到现在，计算起来只有二百七十二年，模糊成这样，确实如前面所说，可能是由于水冲刷淘洗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墓穴究竟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就无法知道了。我已经去看过拓本，用宜又请我记下这件事，以便使它永远保存。唉，古人把身体托付给坟墓，把姓名、爵位、乡里托付给石碑，又把坟墓和石碑托付给子孙，无非是希望它们长久保存。如今托付给坟墓和石碑的东西，已经发生变迁；托付给子孙的人，又不知道在哪里。何况托付给微小的语言文字呢！当初用宜告诉前来村里的乡民：将来如果遇到改建工程，应当知道堂基下面有一座宋人的墓。用宜字尚宾，寻找这个人，请到这篇文章中来求取。《平桥藁》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藁》卷七 （明）郑文康撰 ○记 《思诚斋记》苏城向东走一舍左右，在葑门东边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叫甫里。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平坦的田野四面环绕，清澈的江水流经后方，有数百户房屋，炊烟相接。虽然是古老的聚落，但米粮、布帛、鱼虾、蔬菜和果实的丰饶，超过山川间的偏远州县。何况没有官府车马往来的纷扰，心情眼界都清爽开阔，百姓也不作伪。自从唐代天随子隐居在这里，甫里的名称便闻名天下。不求闻名显达的人，也有很多隐居在这里。他的住宅有一处陷入僧籍，如今成为保圣寺。当时名叫莲池，尚且可以想象骚人墨客来此游览时斗鸭的乐趣。寺院稍南，太原祝君以节居住在那里。以节努力学习，谨慎行事，沉醉于六经；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在义与利的分别上，却坚定不移，丝毫不肯宽让。以节的同道永道与心融，给他的读书斋题名为“思诚”，嘱托我作记。唉，“诚”就是实在而没有虚妄。“思诚”就是尚未做到真实无妄，思考它、追求它，使自己达到真实无妄。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光明，山川的流动与耸立，万物的化育，以诚为本体。诚既然成为万物的本体而无所遗漏，又为什么还要思考它呢？这就是逐步推究、曲折求诚的功夫。圣人接受上天的命令而成为人的本性，存于心中的无非是真实的道理，表现在自身的无非是真实的行为。其次，道理的发端尚不能全都真实，就要通过思考来求得真实；行为的显现尚不能全都诚实，就要通过思考来求得诚实。诚虽然有天道之诚和人道之诚的区别，但最终也都归于诚罢了。这就是希望成为圣贤的人所以要努力的地方。不过，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以节不思考其他事情，却思考诚，可以说是懂得要领的人吗？学习如果能懂得要领，就能广泛穷尽道理。我也想做到诚实却尚未能做到，希望和你一起努力。《槐轩记》太原王君以平隐居在东海之滨，母亲长寿，四个兄弟都平安无恙。他常常想到西山日薄，长辈年老，正是自己应当爱护的；兄弟如簪弁聚集，正是应当笃厚亲爱的，于是在绿槐树下建造一座轩，命名为“槐轩”。在这里以春酒祝母亲长寿，在这里吟唱应和《棠棣》诗篇。官府的赋税徭役，只要勤勉敬畏、不拖欠延误，因此一年到头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唉，这也很快乐了！我曾诵读潘岳《闲居赋》说：“太夫人在堂上，患有年老羸弱的疾病，于是乘坐板舆，登上轻便的车，远处游览王畿，近处周游家园，铺设长席，排列孙子，举杯祝颂万寿，大家又害怕又欢喜。”我又读《汉书·姜肱传》，记载姜肱是彭城广戚人，友爱出于天性，与两个弟弟仲海、季江常常一起睡卧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兄弟彼此依恋，不能分开寝居。姜肱和季江曾经遇到盗贼，兄弟二人争着替对方去死，盗贼于是把他们两人都释放了。如今以平的母亲头发已经斑白，幸而聪明没有衰退；又有数百亩田地，每年收获数百斛粮食，可以说有潘岳那样的母亲，却没有他母亲的疾病；有姜肱那样的兄弟，却没有他兄弟所遭遇的灾难。上天给予以平的厚待太多了！这就是“槐轩”建造的原因。唉，一座轩是小事，孝悌却是大德行。以平建造轩，把侍奉亲人、尊敬兄长作为自己的事业，他乡里同村的人，难道没有也想建造这样的轩来纪念自己的孝悌吗？大的德行要由自己完全实行，巨大的成效要在他人身上显现；德行感化邻里，必然就是这样。君子建造房屋，难道只是为了使财富得到滋润而已吗？

译《万竹秋声记》有形的万物都有声音，声音是形体发出的。声音随着形体而有大小、远近，小的不能变大，近的不能传远。所以说：“宫中击鼓鸣钟，声音可以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可以传到天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概有形体才有声音，从来没有无形体而有声音的。即使有，也不是虚妄，便是妖异。新淦李君宗伯，读书并且擅长吟咏，精于书法，在江湖间颇有声望。他家住在乐溪之上，种了万竿竹子。西风一吹，竹声铿锵如玉石相击，交错喧响如金革相鸣。宗伯坐下来听，低头思考，思考时脸上似乎露出不悦的神色。然而有客人在旁边窥看，疑惑地说：“听声音本来是为了使耳朵愉悦，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听到后，唉，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了。声音本来是同一种东西，但君子和小人的听法不同。小人听声音而沉溺于外物，君子听声音而反求自身。以形体呈现在我眼前的是竹子；呈现在我自身的形体，则有耳目、口鼻，也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关系。那一类形体发出声音，这一类形体难道独独没有声音吗？人的欲望，没有比耳目更难控制的；人伦之道，没有比臣子之道更难尽到的。耳目发出的声音是什么？叫作聪，叫作明，这就是耳目的声音。臣子发出的声音是什么？叫作忠，叫作孝，这就是臣子的声音。这种声音从近处发出而传到远处，在自己身上不容许虚伪，在别人那里不容许谄媚。那么，我的耳目果真聪明吗？还是已经聋聩了？我作为臣子，果真忠孝吗？还是欺诈悖逆呢？由此类推去听，越听越感到恐惧。我曾寻求古人的事例，有的称为大孝，有的称为达孝，有的称为孝友；有的人在一时显扬声名，有的人声名流传于天下后世。唉，我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又怎么能够快乐呢？如果没有实际德行，只凭声音、笑容和外表来取得名声，我恐怕别人听到的，就像在屋梁上吹口哨、在大路中间哭泣一样，只足以成为妖妄罢了。所以声誉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客人说：“一年四时之中，难道只有秋天没有声音吗？”我说：“秋天是万物成熟的时节，就像君子成就德行的年岁。若舍弃这个时节不听，等衰老渐渐逼近，也将没有时间去听了。”客人说：“听声音来寻求自身，这固然是对的；不知道还有令人厌恶的声音吗？”我说：“有。母鸡咯咯叫，青蝇嗡嗡飞，这些都是人所厌恶听到的声音。”客人退下后，便歌唱道：“竹子的贞节啊，竹声的清越啊，正是君子的仪范啊。” 他又唱道：“别人的心意啊，我能够探知他的真情啊，我哪里敢做谄佞之人啊，请让我为宗伯祝寿。” 《养浩斋记》人物存在于天地之间，它们要壮大流行，必定要经过善于养护才能做到。比如鸡、猪、狗、羊，比如杞柳、桐树、梓树，为什么能由小变大，由一把粗细长成合抱之木呢？大概是用雨露和草料、饲料来养护它们。又比如耳目、性情、血脉，使它们愉悦舒畅，为什么能这样呢？大概是用声音、色彩、歌咏、舞蹈来养护它们。人物尚且如此，何况浩然之气，难道可以不养护吗？这种气是什么气？是天地间的正气，从上天得到而具备于人的身上。说它的本体，广大而刚强到了极点；说它的作用，可以与义和道相配。它起初本来就是浩然的，因为失去养护所以馁弱，只有君子对此感到畏惧。舍弃这种气，就没有办法成为志向的最终凭借。于是有养护它的功夫，那么方法怎样呢？回答说，只在于正直罢了。正直就是不断积累义，好比雨露、草料饲料、声音色彩、歌咏舞蹈。假如善于养护它，就能充塞宇宙，贯通金石，以一身参与天地运行，以一心辅助万物化育，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古代的圣王，出兵征伐十一回而天下无敌，一发怒就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定。他征伐什么呢？是正气使他征伐。他发怒什么呢？是正气使它发作。所以夏、商、周三代盛世时，人人都有这种正气，即使不专门养护，也自然没有任其消散的弊病，因此当时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是后世无法达到的。到了战国时期，人们只知道用气来役使气，却不知道用道来养气，于是有敌国互相征伐的，有一发怒就使诸侯恐惧的。这样的征伐和发怒，与汤、文王的征伐和发怒相比怎么样呢？这时有亚圣孟子出现，他借门人问答，特别阐发养浩然之气的道理，来启发天下后世，使天下后世都知道有这种气，并且知道应当养护它。因此，忠臣、孝子以及被称为大丈夫的人，从先秦两汉以来，史书中多得记载不完。唉，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难道不可信吗？长洲唐君服周，家住在二百亩田地之上，给他的读书斋题名为“养浩”。我经过那里，和他谈论这个题名的意义。服周历数孟子门人中得到善于养气之道并表现在言语行为上的人，换了几批仆人还没有说完，请我作记。我不能全部记下，只好直接推辞说：做忠臣、做孝子，我把希望寄托在服周身上。

译《怡梅记》天下流动的都是水，但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够以水为乐；天下耸立的都是山，但只有有仁德的人能够以山为乐；江南栽种的都是梅，但只有清正的人能够以梅为乐。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彼此相似罢了。智慧的人通达事理，周流无滞，和水相似，所以他的快乐在水；仁者安于义理，厚重不迁，和山相似，所以他的快乐在山；清正的人一尘不染，和梅相似，所以他的快乐在梅。所谓自己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外在形态也与它相似。清河张君廷慎，是一位孤高纯洁的人，刚强劲健而有节操，淡泊而不浮华。他家住在阖闾城西边，厌恶市井声音的混浊，于是在山水之间筑造别业。短墙茅屋，四周都种上梅树。廷慎在梅花将要含苞时，每天一定去探看，南边的枝条、北边的树干，脚印几乎遍及各处。花一开放，廷慎便命令苍头准备行装，像衣箱、食盒以及文房杂物，没有不齐备的，仿佛将要出远门。到了停息的地方，就站在树下倚靠，坐着长啸，有时歌唱，有时叹咏，徘徊瞻望，心中十分喜悦；即使听天乐、赏玩朋贝、品尝八珍、沐浴兰麝，也没有超过这种快乐。酸风冻雪，在他看来也如同春日的美景。他每次去都一定停留十天半月才回来，不只是住一两个晚上。有人说：“您的清正固然像梅花，难道不会拘泥滞着于外物吗？”廷慎说：“我哪里只是像梅花的清正呢？梅花与我相似的地方也很多。人和万物不同，是因为人具有天地的本性。君子能够充分发挥这种本性，普通人却丢失了它。人变得像物，整个世道都这样；物却像人，我怎么能不以它为乐呢？请借前面的话来说：梅树的根柢和生机，不因岁寒而停止，像我的仁；栖息山中、夜晚居处，天天和诗人处士为伴，像我的义；桃李轻薄，梅花不诋毁也不嘲笑它们，像我的礼；影子虽然清瘦，却一定等到月亮才出现；香气虽然微弱，却一定等到风吹来才被闻到，像我的智；商代的鼎、神农的本草，可以调羹使羹做好，可以攻治疾病使疾病痊愈，繁衍枝叶、教育子弟，也像我的信。我怎么能不以它为乐呢？”既然这样，这五种品德与松竹相比，难道有所选择吗？回答说：“这又不能不加以议论。祖龙是什么东西，却招来封禅的耻辱；嵇康、阮籍有什么德行，却与他们沉溺酣饮为乐。梅花具有这两点吗？《春秋》以责备求全的笔法评论，我私下恐怕梅花也不能完全逃脱。”我听到后，唉，成人在于本性；廷慎既能慎重地要求自己，又有谨慎选择交游的志向，于是趁他请我作记，便把这些写下来。《龚钝庵寿藏卷后记》自古以来，人们用衣被、柴薪、箩筐、土筐等粗略准备，然后才产生埋葬的礼制。有预先为身后安排的人，所谓衣衾、棺椁、墓志铭、祭文挽词，往往大多由自己预先写成。一方面是为了明白昼夜不可违背的规律，另一方面是因为能够得到完整归葬而感到快乐。大概有生命就必然有死亡，从来没有长生不死的人。然而死亡虽是不可避免的，君子在树立德行、建立功业方面，却不因为有死亡就自暴自弃。实在是因为“葬”就是收藏，葬是用来收藏人的形体和魂魄的；功德却是不能收藏的。古代娄地钝庵龚先生，大概有不能被收藏的东西存在。先生从小隐居海滨，不求闻名显达，把先父兵科公遗留下来的书全部读完，只把修养德行、修饰文辞作为事业。今年八十二岁，于是在先人坟墓、县学旁边建造寿藏，作为归休之宫，并把它托付给外孙周雍守护。有人评论先生说：“上天难道忍心使这样的人唯独没有后代吗？”我想，先生的家派出自遇仙翁，遇仙翁的族人在我们昆山分布得非常兴盛；那么凡是同出于遇仙翁的人，不必出生在先生家中，都是先生的子弟。先生著述的功劳、孝友的德行，言论已经树立，行为已经成就，使后来的年轻人都有所矜式；那么凡是私下以先生为师的人，也不必亲自侍立于先生座前，都是先生的门人。百年之后，留在人心中的德行长久而不会被忘记，流传在人们口中的文章越传越远。追想回忆，谁忍心毁坏其中的一根柴、一块木呢？于是观看图样完成，恭敬地在卷末记下这些话。《李氏家乘记》昆山辛居住简陋，家中有许多旧书。近来得到一部宋人的旧抄本，可惜首尾脱落散失很多，中间又有三分之一被毁坏撕去。幸存未亡的，共有三十九页。所抄大多是宋代侍御史乐庵李衡彦平祖孙三代的祭文和挽章，我便按类别归拢，誊录成一册，分为六卷，题名《李氏家乘》，附在《语录》之后装订。只有李■妻唐氏的墓志文不在旧抄本中，大概是今年春三月，我邀请龚钝庵、沈诚学，一同到乐庵圆明的坟墓上去，在野水边由家僮陈行、朱福得到一块石刻，正是这篇文章。石刻虽然说与我祖父的墓地同在一个里，先兄九进士的墓也与它隔着一带相望，彼此都只有百步之远，但如今已经茫然无从寻找了。况且圆明里有许多古墓，当初我去凭吊乐庵时，见墓丘累累相似，无法辨认哪一处是他的墓，便询问村中长老，大家共同指认一处。四周被侵蚀之后，只剩东西十步，南北两边又有两座新墓逼近，石版露出很大，看来若不是当时有权势的人，不能营造这样的墓。于是想起先生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说：‘你们的祖父母安葬时都有棺而没有椁，只用砖砌起来覆盖，石版就够了。’ 因此我坐在那里将信将疑，徘徊瞻望了很久，心想先生的神灵显赫，无处不在这里，于是面向北方祭奠三次才回来。从那以后上坟也只到这里，再不到别处去了。然而乐庵的坟墓尚且还无法确定，何况唐氏的明文证据本来就在，究竟又从哪里去确定它呢？所得的石刻准备明年附葬在石版上面，特意把这篇文章刊载在末尾。事情不同了，时代也变了，怎能不令人感叹！我写完之后，又让学生另抄一册，留在墓旁杨俊家，使乡里前来的人能够考察、征引李氏文献的遗存，也许可以因此让这一抔坟土永远保存下去。

译《怀贤录》序 东昆沈倥侗赞颂宋代龙洲刘先生。当寿皇在位时，刘先生上书说中原可以一战而收复，却被排斥而不被任用，最终客死异乡。于是我采集他的事迹写成一篇小传，用来补充前史的缺漏；又零散收集他的诗词若干篇，将要刻版流传，题名《怀贤录》。我拿来读后，唉！南渡以后君臣的振作不起来，实在太严重了。大概盈亏盛衰、消长变化，是上天的规律，也是事理和形势的常态。即使是三代兴盛之时，也有不能避免这种变化的。殷朝衰落于小辛，后来由高宗使它中兴；周朝衰落于厉王，后来由宣王使它中兴。那么，这两位君主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做到这样呢？我曾经考察过其中的原因。高宗亲自默默思考治国之道，梦见上帝赐给他贤能的辅弼，于是派人到天下各处寻访，在筑墙之间得到傅说，同他讨论天下大事。宣王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抵御侵扰，像仲山甫、尹吉甫、南仲等公卿都陈列在左右，出外便征伐，入朝便辅政，所以能够光复旧有疆土，重新建立国家。那些南渡的君主，忍受羞耻，忘记了与敌人不共戴天的仇恨，像猪一样奔突、像老鼠一样潜伏，今天议和，明天又议和，难道曾有过高宗、宣王一日那样的志向吗？对于贤能的辅弼，他们既没有梦见上天赐予贤臣的征兆，也没有辛勤访求人才的行动，幸而挺身而出一个龙洲，以平民身份承担天下的重任。虽然不敢说他可以同商、周的人物相比，但他的忠义之气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当时国政大权交给了小人，使这个人的高明谋略和长远计划不能稍稍显露出来，难道不可悲吗？不过，天生龙洲这样的人，并不在朝廷而在江湖之间。像龙洲这样的人，有的在朝廷中，又随时被任用、随时被罢免，甚至不断遭到流放和杀害。唉！算了吧！这是谁造成的呢？这是上天对赵氏太薄了，难道适宜只把罪过归于人为的事情吗？《送陈重器赴任东安序》昆山陈君重器由太学上舍授任东安县知县。东安是永州所属的县，永州作为郡，地界连接楚、越，水流汇合潇湘；境内出产香茅，芬芳浓郁，令人喜爱，又有西山、澹岩、浯溪的胜景。地方虽然属于郡，但郡中所有的，也就是东安所有的。重器能够饮酒赋诗，又擅长隶书和古文书法，得到这样的地方实在很值得快乐。何况他的才能足以治理繁重的政务，而东安事务简少、百姓淳朴，大概将要像安卧而治一样，仍然会有余裕。不过，我有话要告诫他。我昆山自圣朝开国以来，计算担任县令的将近三十人，他们的善政和遗爱留在人心中，使人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个人。其余的人如飘风浮尘，早已消散无闻了。这两个人，是郾城的芮翀子翔、襄阳的郑达叔通。前者离今数十年，后者离今将近十年，即使儿童和差役、愚夫愚妇，到现在都还能讲述他们的为人。一听说县里有暴虐的政令、贪墨违法的行为，就追念说：‘如果芮侯、郑侯在这里，肯容许这样把我们当作鱼肉狗猪来宰割吗？’如今哪里能使这样的人再回来呢？唉，同样都是县令，一个默默无闻，一个令人不能忘怀，为什么对那个人薄，对这两个人厚呢？这是由公共舆论所决定的，不是私人的恩情和小小的恩惠能够造成的。我和重器都是昆山人，这两位县令的善政，耳朵听到、眼睛看到，受到熏陶和鼓舞，已经不是一天了，大家都希望重器要做前者不做后者。如今重器年纪刚壮，意气正盛，愿他有志竟成地踏上这次行程。假如不让东安百姓日后像昆山百姓思念芮、郑两位侯爷那样思念他，我知道百姓的愿望难道会停止吗？他最初的志愿难道会最终落空吗？永州距离郾城远，距离襄阳近，郑侯的儿子或孙子，不知他们如今饥寒还是温饱，生活怎样？重器还应当及时替我问候他们，以慰藉昆山百姓的思念。《随身小宝》序 往年我在乡学任职时，亲手抄录前人拟定的《葩经》题目一册，在每章题目的上方标明经义，在各条的末尾附上破题，放在怀袖中，早晚随身携带；凡是可以抽空的地方，便时常展开看看，以防遗忘，即使正沉浸在饮酒作诗、嬉笑放浪之中，也偶尔取出来阅读。当时一同游学的人中，有人因为我接近功名而暗自议论我，后来习以为常，众人的意见虽说难以调和，却也没有人再非议了。戊午年，我有幸取得科名之后，原来的册子竟被同业取走，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这只是些微的余力；至于每天的功课，自有卤庵所制定的安排，包括记注、讲题、作文、背义四大项目，起初并不是专门做这件事。病中闲来无事，重新抄写这册，题名《随身小宝》，与门人弟子共同使用。与旧抄本相比，其中不免有增添和遗漏，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到天府参加考试时，拿着它前往，也算是一件短兵器了吧。

译《贺王指挥得子序》崇沙守御镇海卫指挥使王侯某年过五十，才获得生男孩的喜庆。嘉议大夫、太常寺卿夏公仲昭与王侯交好，高兴地对我说：‘王侯如今万事俱足了，请你写文章祝贺他。’从前尧封赏华地，华地的封人祝愿说：‘愿圣人多生男孩。’周宣王中兴，宫室建成后举行燕饮庆贺，诗人祝愿说：‘于是生下男孩。’在那个时候，可以祝愿的事情很多，为什么偏偏切切地祝愿生男孩、祝愿多生男孩呢？实在是因为君子在无穷无尽的先代承继下来，又向不可计数的后代开启，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因此邹孟氏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古代圣人制定法令，女子一定二十岁出嫁，男子一定三十岁娶妻，各自使他们都在适宜的年龄成婚而不耽误，大概是希望他们在生育方面禀受正常条件，确实能够生育，不至于有虚弱的忧患。考察经书，卫国有生七个孩子的母亲；考察传记，周代有一胎生四个、共生八个孩子的母亲。若说年龄，她们正是这样壮盛；若说数量，她们正是这样众多。一个说生了七个孩子，一个说生了八个孩子，却没有听说她们的父母因为孩子多而感到苦恼、厌烦，何况王侯年过五十，从前没有而如今才开始有孩子呢？至于平民百姓之家，所从事的是农、工、商、贾，所穿的是布衣韦带，既没有祖宗荫袭的哪怕半级爵位，也没有朝廷每月供给升斗粮禄；没有男孩固然卑微，有男孩也仍然卑微。幸而突然添了一个男丁，那家人也会满面喜色，一定告诉别人说：‘我有了箕，我有了裘，我如今将有所托付了。’作为乡里邻居，对他的汤药供奉、猪蹄馈赠，没有不各尽心意的。何况是在世代为臣、世代享禄之家，又有三品官位的人呢？我听说王侯的先人在先朝，骑马作战的功劳随处可见，当时载入天府档案的实在很多。然而他家百年以来享有富贵，本来固然是祖先功勋造成的；假如没有深厚的仁德，谁能保证它长久而不衰败呢？王侯是将门之后，他的职责是用武功报效朝廷；如果能够以仁德来运用武力，那么将会看到杰出的人才接连不断地出现，哪里会有尽头呢？《平桥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八 （明）郑文康撰 ○序 《玉山雅集诗序》金台人罗侯在昆山任县令将近十年，政令通达，百姓和睦，百废都兴办起来。昆山的山距离县衙二里，先前是砍柴放牧之处，每天都被砍伐得更加荒秃。罗侯买来柏树，严禁砍伐采摘。凡是把遗体埋葬在山南的人，都能安稳地安葬在那里。众口一词，把柏树命名为‘郎官’，用来寄托不忘本地官长之意。正统丙寅年春天，罗侯从京城回来，政务之余担心这里遭受风雨侵害，便率领僚属亲自前去察看。吏部尚书郎夏君仲昭带着酒前往。一时聚会的共有十四人：中书舍人夏君孟旸，礼部主事卫君以嘉，刑部主事吴君相虞，盐运司副使陆君孟和，延平府同知甘君用汝，会稽知县陈君孟东，南海县丞屈君季恒，临海县丞夏君存贤，慈利教谕蒋君奎章，山僧文律，另一个人就是文康。野花开放，散发幽香；林鸟纷飞，叫声繁密。我们深入幽谷，登上山顶，云雾山岚拂过衣襟，扫净石面坐下，引来泉水洗涤，嬉笑放歌，声音在林谷间回荡。随遇而饮，酒多的人都醉倒了。教谕蒋君首先作近体诗，其中有‘百里桑麻同雨露’一句，大概是在赞美罗侯的政绩。依照他的声调唱和的人，诗作多少不一，彼此交相吟咏应答，直到太阳落山才返回。第二天早晨，众人将诗献给罗侯，让我为这件事作序。唉，人的聚会有不可轻易得到的，快乐也有不同的种类。有心中的快乐，有身体上的快乐。丝竹乐器摆满面前，芳香辛辣的食物陈列在旁，仆役赤脚侍立，主人只需颐指气使，身体固然快乐了；可是心中若有隐忧又怎么办呢？这不能称为快乐。如今罗侯以百姓吃饱穿暖为快乐，诸位公卿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悠闲地居住乡里，跟随罗侯共同欢乐，谁还会有隐忧呢？何况把这些诗汇集起来统一编成一集，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这就是雅集诗作成的原因。不过，也不能过度安逸享乐，应当想到自己的职责；喜好欢乐却不可荒废政事。贤良之士应当警惕，《唐风·蟋蟀》所说的道理，还应当为诸位诵读。《致和枢要序》医学，是仁爱的技艺，能够广泛地救济众人，不像巫术和制箭的人那样。只有君子才能选择并安处于这一事业。天地阴阳之气，以及耳、目、口、鼻的欲望，只要有一样失去正当状态，都能使人生病。生了病而没有药，就无法取得使身体恢复平和的功效。用药治疗，患病的人便能痊愈，濒死的人也能苏醒。精通医术的人，救济一世之人，内心还认为没有尽到自己的仁心，于是又著书流传后世。近代的河间、洁古、东垣、丹溪诸位先生，正是仁人君子的这种用心。金陵徐子宇先生有志于救济世人，二十岁时便取出先世收藏的儒医两家的书，全部读过。医理日益明白，学问日益充实。平时善于用药治疗疾病，遇到患奇病的人为其诊治，也常常取得奇效。永乐年间，先父被召入太医院，和金华赵公、海虞吴公讷来往交游，先生当时还年幼，常在旁侍奉，听到他们谈论的片言余论，句句都是确实的道理，至今还能记得不少。先生也希望仁心惠及后世，仿效古代君子著书若干卷，题名《致和枢要》。我私下评论说，立言是困难的事情，却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要紧的是使天下后世信服，使天下后世使用它时不发生差错。古代的人，有的说到了却没有说尽，有的说到了却不恰当；如果不是我来说明，终究无法启发那些长期蒙昧的地方，补足那些尚未完备的内容，必然要等待我的言论。否则，言论又怎能称为言论呢？然而天下是这样广大，后世是这样遥远，把我的言论传播到如此广大而遥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最重要、最精微的内容，其中难道不会有是非可否吗？何况医学关系到生死，不只是一般的是非可否而已。先生的书依照不同类别立论，并附列方剂药物，确实可靠而可以凭据；不过也可能有人见到它就知道它必定流传，却不再提出议论。读者应当自己去体会。

译《送徐推官致仕序》瑞安徐公某，由上舍授任苏郡推官，任满两次考核后刚入京，便上奏章请求退休。他的故交尚书何公劝止他并对他说：‘你为什么要离去？为什么这样急着离去？你急着离去，那么应当留下的人是谁呢？凭你的才能，无论大小职务、内外岗位、繁重或清简的事务，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稍微在郡中施展，已经显露出端倪。如今皇帝振作精神治理天下，寻求任用年长而成熟的人，你为什么适宜离去呢？近来的惯例是朝廷任用贤能之人，一定命令大臣从所知的人中选举推荐。如今做士人的不同于古代，一听说有人推荐士人，便寻找主持推荐的人，这是任用人才多半失败的原因。我正留意你，凡是遇到在朝廷做官的苏州人，就问起你。甲说你仁慈宽厚，乙也说你仁慈宽厚。御史出巡回来，我也一定询问，甲说你仁慈宽厚，乙又说你仁慈宽厚。我正要推举你，使你得到更大的任用，扩大你的功绩，你为什么适宜离去呢？礼制中有七十岁告老的道理，古代先王体念臣下长期劳苦，使年老者得到休息。如今你的耳目仍聪明，筋力仍强健，汉代官吏即使耳聋，尚且因为不妨碍拜跪而留在职位上，你为什么适宜离去呢？你不应离去的理由有三条，我不赞成你这样急着离去。’徐公谢辞说：‘我幼年充任学官弟子，家中因此免除徭役，后来又取得乡贡资格，领取官府廪食，蒙受朝廷没有因我地位卑微而遗弃微贱人才的恩典，被授官为郎，实在有许多惭愧和辜负之处，这是我可以离去的第一个理由。’ ‘详细审理是非，即使明察敏锐的人有时也做不到，我的才干没有超过常人，明察也不能洞见一切虚妄，怎么能保证在听讼判决时不发生冤枉和滥判呢？这是我可以离去的第二个理由。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过分妄图，悔恨和忧患就会随之而来。何况如今皇帝圣明，宰辅都贤能；故乡山中有先人的房屋，少量田地足以供给宾客祭祀。回去同田夫野老为伍，歌颂太平，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尚书何公知道不能留住他，亲自写文章为他送行，在都城门外设宴饯别。昆山县尉王日升是徐公的同乡，因为仰慕他的清廉风操和高尚节操，遍告缙绅大夫，请他们写文章送行。我于是感叹说：‘苏郡是大郡，推官是要职。郡又不隶属于藩司、臬司，没有廉访监临的官员，是个安乐之地。在大郡担任大职，居于安乐之地，为子孙打算的人，都愿意一直任职到老。任期已经到了，仍迟迟逗留、心存觊觎的人，我见得也很多。谁肯因为任职将近六年、刚刚开始有白发，便从容而急切地离去，仿佛丢弃破旧鞋子一样呢？我虽然以文章为业，但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不敢随意为他称颂。像徐公这样贤能，写文章叙述他的事迹为他送行，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送谈主簿致仕序》君子年幼时学习，壮年时做官，年老后能够凭借所任官职告老退休的人，既然有这样的人，就不能不更加敬重他。当初，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积累勤劳和思考，认为自己比不上古人就不肯停止；看到那些帷帐和内室不整洁、祭器不整饬的人，常常私下议论并暗暗讥笑他们。一旦自己拥有爵位，违反礼制、逾越法度，反而比那些人更加严重；有的只一次升迁便立即跌倒，有的再次转任便随即败落，一生坎坷，最终被弃置而不被录用。能够达到告老退休地步的，能有几个人呢？正因为这不是靠侥幸能够得到的，所以君子不能不更加敬重他们。长沙谈君名惟进，担任昆山主簿十年，虽然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百姓自然不忍心欺骗他。朝廷以天地为心，仁爱臣工，内外大小各类任职者，凡久居官位而筋力不能胜任的，都准许他们穿着官服体面地退休。如今谈君正在告老，唉！像谈君这样的人，能不更加敬重吗？谈君回去后，内心没有惭愧悔恨的忧患，对外没有被拘系羁绊的顾虑；在桑梓故乡安享晚年，以诗酒歌颂太平。难道不会有人因谈君而受到感动吗？一定会有人善于守持自己的职位，也希望有一天像谈君一样。这也是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所能达到的地方。行李已经放在门口，我写下这些话来表示送别。《送郭士绅序》山阴人冯翼夫在昆山任教谕，对我说：‘两京的交游中，有一个人是我在梦中醒来都不会忘记的。’我接着问：‘是同年吗？’他说：‘不是。’‘是同官吗？’他说：‘不是。’‘是同乡吗？’他说：‘不是。’我说：‘处在这三种关系中的人，有的却像秦越那样彼此疏远，你为什么偏偏这样不能忘记他呢？’翼夫说：‘不是这样。同门就像同年，同寓就像同官，同属浙江就像同乡，是不同而又相同。我对于郭君士绅，不能忘记。’士绅是乐成人文通先生的儿子。永乐初年，文通与先父一同寓居南京，我和士绅都还年幼，一起生活相处，亲密得和至亲没有区别，持续了几十年。后来文通被推荐进入内廷，先父也在近侍任官，我和士绅头发都已干枯，又一同寓居北京，在如今的吏部尚书魏公伯房门下受业，彼此相伴相处，和从前没有不同，又有十年。宣德年间，文通告假回乡，我也有幸取得科名，任仪真教谕，从此才同士绅相距遥远。南北相隔将近二十年，我们说话从不欺骗对方，行事从不诈欺对方，彼此心腹相交如同同年；对方有过失不计较，有人诬陷也不听信，道义相结如同同官；有无相通，休戚与共，始终相互保护体恤如同同乡。从前我在仪真时，朋友们聚集一堂，如今已经好几年不再有言笑了。这样的德行不能忘记，想忘也做不到。我听说后咨嗟叹息，遗憾没有早些认识他并同他交游。今年夏天，士绅担心自己一天天衰老，跋涉二千里到昆山会见翼夫，倾诉平生心事超过一个月。士绅告诫自己要整顿行装，翼夫却把他拴住留住，怎么也挽留不住，于是绘制图画、赋诗来抒写依依不舍的情怀，希望我也写几句话。自从《伐木》篇断绝歌声、《谷风》篇兴起歌唱以来，朋友之道已经淡薄了。朋友多是同年，一翻手便相对，一覆手便背离，彼此心腹常常违背；朋友多是同官，说一句话便和谐，再说一句话便猜疑，道义常常背离；朋友多是同乡，设置险阻来欺骗，用机智使人愚昧，始终多有变化。这两位先生彼此心腹相交，不必问是否同年；道义相结，不必问是否同官；始终相互保护体恤，不必问是否同乡。离合虽有不同，又何必因离别而忧愁呢？假如让当世之人都有两位先生这样的交情，把不同之处同归于相同，那么朋友之道就接近完美了。

译《送沈君序》人怀有郁结不平之气，必定会发出愤懑激烈的话。说话的人把灾祸不放在心上；听话的人虽然表面上附和他的激烈，私下却相互嘲笑议论，认为他遭祸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至于时政的弊病、民心的冤屈，众人并不是不知道它们的冤屈和弊病，只是害怕灾祸，宁可任由弊病和冤屈存在，也不敢说出来。有人不顾其他后果，一句话痛切指出弊病，却不足以革除弊病；隐藏的冤屈又不能因此伸张，反而白白凭着微小的身躯去承受不可预测的风波。这就是沈君一再得罪他人、招致祸患的原因。沈君谋虑深远，智慧长远，气节刚强，志向远大；遇到郁结不平的事情，就立即发之于言。他不是只向私人说，必定要同人说；不是只向少数人说，必定要向众人说。他触犯君主的脸色，触碰禁忌，丝毫不加顾虑，那么还有什么求不得、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难道人们会不想把他置于死地吗？今年春天，沈君因为直言获罪，到秋天才得到释放。与他交往的人厌恶他敢于说话，便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将来的规诫。我想，孔子垂示的训诫说，言语要高明正直，行为要高明正直；行为高明正直，言语却要谦逊，贵在适合时宜。沈君何必这样劳苦呢？房屋足以遮蔽风雨，田园足以供给宾客祭祀，饮酒赋诗，抚养子孙，除此之外又何必费心呢？至于寻求解决政事的弊病、追究百姓的冤屈，朝廷自有明确的法令，自然会有相应的归宿。从今以后，沈君应当免除这种劳苦了。《送张进士赴京序》云间有许多通晓经学的士人，学术的源流、支脉，以及甲乙相传、师生授受的关系，即使年代久远，也没有失去真实。自开国以来以经学考中进士，到现在将近八九十年，乡试、会试的主考官大多录取那些解释经义的人，于是这种程序推行于天下，天下士人都相信松江贤才很多。清河张公济，是松江尤其贤能的人。他作为经学之士，不在言语文字的末节上下功夫，务求得到至为恰当、归于一统的旨趣。丁卯年，他曾带着平日所写的数百上千篇文章游历京师，从此声名渐渐在公卿之间传开，果然被荐举给有关部门。后来回到江边，常熟凤林顾有终家中，顾家富裕而权势众多，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钱财聘请他担任西宾，教授众位子弟经书。公济说：‘割裂题意，铺陈写成万言，众人正以像鸾胶续接断弦那样的技巧为能，我却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巧立异论，安然处之而毫不怀疑；他们只以启发蒙昧、指示方向为说辞，我却不采纳。因为我认为，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道要靠人来弘扬；依据经书来求道，何必从事割裂经义的事？用道来成就自身，何必追求奇异的议论？如果说只要文章罢了，那么经书究竟是什么呢？’公济早晚讲解，每日有课业，每月有功程，以身作则教范众位子弟，大家都有所成就。他们写作时文，一概以义理为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篇〕 唉，公济真是善于教导啊！今年夏天，他又将游历京师，结束授课离去。顾有终率领众位子弟到江边追赶饯行，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叙述他的教法，用来称许张君，也警诫世人。《送吴竹庵还括苍序》昆山县尹吴侯伯昭迎接他的父亲竹庵公到任所，过了一个月，竹庵公便告假回乡。中书舍人夏君孟旸、湖广参政沈君孝祥等人挽留他说：‘先生刚来就要离去，莫非近于儿女之情，不能忘怀乡土吗？’竹庵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我的儿子伯昭承受朝廷恩典，忝任大县县令，志愿已经满足。我曾经忧虑那些做县令的人，谈论时政深切切合实际，言语不离道德，却暗中掩饰他们自相矛盾的地方；他们已经把自己看得很尊贵，又把百姓看得极其低贱，对刚强的人便吐弃，对柔弱的人便欺凌；遇到有福的事便欢喜，遇到没有灾祸的事便发怒。除此之外，还有些事情他们尚且以谈论为可耻、以宣说为羞惭，使属下的人不敢说话却敢于愤怒，因此常常失败。我的儿子没有学问和才术，深深想到这种危险，所以刚进入县境便询问：‘县尹做得怎样？’乡野老人说：‘好。’又问：‘好在哪里？’回答说：‘爱民如子。’进城后又询问：‘县尹做得怎样？’市民说：‘好。’又问：‘好在哪里？’回答说：‘治理官府像治理自己的家。’唉！使我三年来不能放下的忧怀，在一天之内得到解除，这就是我不必久留的原因。何况每天供应调理膳食，恐怕会妨碍百姓的事务；家中供养的人口很多，或许会损害廉节，这怎么合适呢！’ 我听了惊讶不已，拜倒在床下。唉！自从屯田郎中辛玄驭去世以来，百千年间还没有听说过这样高明的议论。像竹庵公这样的人，真是有道之士啊！假如天下做县令的人都有伯昭的父亲这样的父亲，那么做父亲的，循良之吏一定会很多了，我将替天下百姓庆贺。伯昭是我尚未做官时的朋友，善于言谈而又有分寸。干文中所寄托的意思，大概是在劝诫他。龚钝庵曾经写信作为见面礼，逐条陈述三十多件事情，伯昭没有采纳。不久之后，很可惜他最终因为失败而离职。文康记。《保婴集》序 《保婴集》是昆山葛哲明仲所辑录的。明仲世代传承医学，对于儒家、医家的书没有不读的，对于内科、外科等各科的论说没有不研究的。我私下认为，婴儿的疾病，语言不能沟通，脉理尚未确定，突然遇到病变时，医者无从下手，所能凭借的只有面色和声音罢了。汶阳钱仲阳、汉东王镡的论说，本来无可非议；至于陈文中偏爱温热、厌恶寒凉，偏爱补法、厌恶疏解攻下，已经免不了遭到丹溪朱氏的辩论。它不像张长沙的《伤寒》方法，后世没有人违背而可以作为依据。于是采集各家已经试验有效的方剂，分门别类加以论述，随论附列药物，药剂都平和稳妥，轻率冒险的方剂不予收录。书编成后上奏进呈，宣宗皇帝亲自阅览，赐宴并加以奖赏慰劳。明仲把副本保存于家中，请我写话作为序首。唉！医学是仁爱的技艺。天下各种技艺，没有比医学更仁爱的。父母对于子女，没有什么事情不做到；不幸孩子生病，实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才把孩子托付给医生。医生没有良方，父母的善意和希望将由谁来承受呢？遇到适当的医生，就能把危险变为平安，使死者复生；遇不到适当的医生，后患有不可言说的，家族血脉或许因此无法延续，宗庙祭祀或许因此断绝，何况价值万金的财产呢？这就是明仲辑录《保婴集》的缘由。明仲学识广博，通晓脉理，又有恒心，如今任迪功佐郎、楚府良医副。

译《崧高遗意序》河东吕时处中辑录前辈为他的祖父沁州先生和父亲建昌公饯行所作的诗文若干首，分为十卷，题名《崧高遗意》。我读后不能不有所感慨。明朝开国之初，昆山有许多有文学修养的人，大多看重名节，佩带诗书，把文章看作锦绣，把礼义当作饮食一样嗜好；对于利禄，哪怕一分也不肯苟且从人那里取得。华亭殷奎孝章、范阳卢熙公暨以及沁州先生，先后被征召。孝章任咸阳教谕，公暨任睢州同知，沁州先生任浦城县丞，后来升任沁州知州。这三个人都是古代的君子，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有所改变，后来都不幸死于任所。咸阳虽然掌管文教，不参与百姓事务，但睢州、浦城一州一县的百姓哭声遍路，丧葬费用家中无力办理，全都由当地官府出资。这些事情记载在县志中，可以考察。建昌公的事迹大略，附见于我所撰写的朱都事墓志中。直到今天，三家的子孙虽然没有良田华屋来享受丰厚的遗产，但旧日的门风没有改变，笔墨砚台也没有荒废。唉！天道竟然这样可以凭信，只是不知道如今做官的人，他们后来的子孙又会怎样呢？我曾听退休的睢阳教谕朱士栗谈起，沁州公在浦城接受征召启程时，各位父老都拿钱相赠，沁州公郑重道谢，却一文不取；到了杭州，已经没有买船的钱，回到家后用新谷二斛偿还。后来得到任沁州的命令，当时天气已经寒冷，身上没有棉衣，经过徐州时，从前受过他经书教导的弟子共同买了一件毛皮衣和一头驴，让他带着上路。如今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追想他这个人，再低头看看当今，怎么能不发出感慨并寄托仰慕之情呢？《梅坞诗序》‘梅坞’是包山老人的别号。老人姓徐，字某，年过七十，心地诚实，行为正直，隐然像太古时代的百姓。他童年读《诗经》，读到末章便知道要寻求获得长寿的道理。诗中说：‘昊天说它光明，与你一同出入；昊天说它清晨，与你一同游乐。’老人感叹说：‘事理出自上天，上天就是事理。违背事理就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就会获罪；即使没有很快把你置于死地，也不会赐福给你。’从此以后，说一句话，必定要用上天来衡量，究竟对还是不对；做一件事，必定要用事理来推察，究竟确实顺理还是违背事理。早晚前后左右，都像有鬼神在监视降临。从年轻到老年，子孙繁衍，长寿而安康。唉！人的事情中，不能用智谋求得、用力气造成的，除了长寿还是什么呢？这是因为有主宰者在决定给予还是夺去。然而对于大舜，经典中有必定获得长寿的文字，又好像是可以求得、可以造成的。唉！谁的德行能像大舜那样呢？由此可知，不能靠智谋求取，却可以凭德行求取；不能靠力量造成，却可以凭德行造成。德行也不过就是事理罢了。上天怎么会辜负人呢？元代翰林学士涿郡卢挚处道的座右铭，大字写着‘一天’，下面分注六字说：‘有记性，不急性。’ 如今包山老人长寿康宁，难道正是因为卢挚所说的‘有记性’而这样吗？南州徐君用理等人为老人祝寿赋诗，我作序如上。《秋夜宿山中分题诗序》景泰丙子年秋八月十五日，我和本县县令蕲阳郑侯叔通、掌教泰和陈君从善登上玉山绝顶，饮酒赋诗，尽情享受了一天的欢乐。到了傍晚，郑侯、陈君已经离去，我和另外三人留在山中。主持僧人昌为我们煮茶、设置素食，供侍者送来被褥、枕头、帷帐，清扫浴室、厕所，奔走办理侍奉客人的事务，唯恐客人有什么不快乐。我饮酒不多却已被酒意影响，便任凭他们服侍，自己不能自持，嬉笑放浪，不再顾及礼法。进入更深时，侍者请我们就寝，我推辞说还不能睡，于是和三人取来寝具，分题赋诗，限定用五言诗，每人五韵。过了很久还没有写成，大家都低头疲倦，手腕酸软，便让侍者击节助兴；在困倦之中，才按甲乙次序写成。此时已经是漏下三鼓，于是踉踉跄跄地睡去。第二天早晨，昌和尚请我记下这件事，把诗留在山中。我天性最喜欢山水的乐趣，自从获准退休回乡后，多次同中书舍人夏公孟旸、礼部主事卫公以嘉约定在山中住一夜。几年来，愿望总是不能实现；如今却同三个人没有约定而相聚，难道人事并不受有意安排的限制，反而可以这样实现吗？假如天下的事情都能靠有意安排而实现，人们就会竭尽智力来谋求它而不顾一切了。唉！岁月容易流逝，人生能有多少年？礼部公已经去世，中书老人已经不能行走，通达事理的人和有智慧的人应当及时享受欢乐。这三个人是：怀柔县令孙恭，武征士周德元，永怀住山、继承南宗的人是我；说的是谁呢？就是开封郑文康。《平桥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九 （明）郑文康撰 ○序 《东归集序》《东归集》，是乐安蒋奎章先生从岳阳返回昆山时所作诗歌的集子。先生任慈利教谕时，曾说元代临川人吴澄对道学有功，应当从祀孔子庙廷，朝廷已经准许实行。不久，他因为诽谤之言获罪于外台，先生作为儒者，却趋附谄媚，不能表现出小人的样子。台臣罢免了他的官职，先生便安然居住在慈利东皋。舆论为他不平，大家都帮助他辩白，到京城申诉并不是难事。先生笑着说：‘辩白固然是对的，但为什么一定要辩白呢？古人对于得失、利钝，即使聪明人也无法预料；事先谋划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求俯仰之间无愧无怍罢了。柳下惠三次被罢黜，没有听说他进行过一次辩解；况且辩解也未必能使别人一定相信我，难道能不在人前低头吗？我先人的田地房屋、故乡的山水都还存在，没有损失。我当初以平民身份出仕，如今又以平民身份回去，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就是《东归集》诗作编集的缘由。唉！靖节翁舍弃彭泽县返回柴桑里，写下《归去来辞》来表明志向。篇中详细写到田园、舟车、壶觞、琴书、亲戚老少之间的谈话和嬉笑等事，末尾总结说：‘姑且顺应自然走向生命尽头，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他的心中曾有丝毫的芥蒂吗？所以欧阳子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一篇而已。’朱子又说：‘它的辞意平和旷达、萧散自在，虽然借用了楚声，却没有哀怨迫切的毛病。’先生的诗，难道得到了陶渊明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吗？不能卑躬屈膝地侍奉他人，不肯弯腰屈膝，这两点确实是一条心。他回到家后闭门谢客，说多说话必定会自取轻贱，便把书斋命名为‘默庵’；说降低自身必定会自取羞辱，便把私印刻作‘以道自高’，可以说真正懂得了休闲退处的意义。湖海间有奇异才士尚未认识他的人，来到他的屋舍，读他的诗，考察他的印文，这个人一生的志趣就不用再询问了。

译《赠单日新序》东溪单老先生名日新，有做官的才能却没有做官的途径，年近六十岁时，县令选他为本里的老人。朝廷旧制，一个里有一百户人家，设有里长，也有里老。里长按丁口和财产选取，里老按年龄和德行选取。里老的地位重于里长。唉！同样是平民百姓，里老又不是通过公文和吏部铨选任命，却有诉讼可以听理，有意见可以发表，能够在一堂之上同朝廷任命的官吏互相辩论、评议，而里长不能参加；虽然没有担任正式官职而服官服，仍然相当于做官。昆山散居四方、退职在家的人，像乐老这样刚开始任职一样，纷纷前来祝贺。我曾恭敬地听说太祖高皇帝临朝时，召见京畿内的老人，询问民间的疾苦。其中有赵居任，是金坛人，通晓五经，能写文章，作诗尤其出众；在圣上询问涉及的事情上，他奏对详细完备，因此皇帝面露喜色，赞叹说：‘老人中竟有这样的人。’于是当天就授给他官职。我朝老人得以任官，是从赵居任开始的。后来他升任通政使司左通政，永乐初年到苏、松治理水患，刚正方直、正大如神明；然而他的规划处置，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思虑，一心以抚养救济贫困百姓为要务，清心寡欲，自称无愧于古人。他性情喜欢饮用山泉水，不喝井水，取水的人每天给他水钱，除此之外不扰累百姓。他遇到贪赃枉法的人，必定惩办到死方休；幸而有的还没有败露，只要望见他的车尘，很少有不魂飞胆落、面色如土的。朝廷派人出京任职时，那些与他交厚的人一定相互告诫说：“赵通政在那里，必须谨慎。”他受到敬畏到了这种程度。这些都是从前会稽知县陈君孟东那里听来的；大概孟东当时掌管文书，曾跟随他来往。像他这样任职既不是出自学校，也不是通过科举；从前的老人有任职的，今天的老人难道就没有任职的吗？况且日新所任之地距离城中只有二十里，不能说不近；他的居处四周前后都是我的百姓，不能说不多。百姓的饥寒疾苦，都会充满耳目；倘若有一天我站在玉阶前、处于朝廷近臣之位，难道敢不把任职时所见所闻的详尽情形寄望于我的日新吗？不过，任职只是部使者所管辖的一个地区；近来部使者早晨经过，晚上又继续赶路，日新同他相见，在政事之余从容闲暇，又不知道能否诵念这个人的事迹呢？为训导郭廷辉赴龙游任职所作的赠序 君子有这样的话：科举可以使人进身，科举也可以耽误人的一生。为什么会说这话呢？前人的诗中有这样的意思：“有人早晨还是田舍郎，晚上就登上天子的朝堂；有人在天福三年参加科举，到雍熙二年才成名。”唉！使人进身的是科举，使人误身的也还是科举。我对于郭君廷辉，不能不有所感慨。廷辉是昆山人。宣德年间，嘉兴朱卤庵先生以《春秋》来主持昆山的教育事务，严厉刚正，以师道自任，把德业优劣作为接待士人的标准。当时有士人四十余人，只有八人留下，增加学业，广泛读书，勉励品行，得到他的赏识并受到他的亲爱。这八人是：陈翊、孟佐、瞿太安、伯旸、沈讷、文敏、张穆敬之、夏遂存、良叶盛与中；我和廷辉也在其中。卤庵考察学政，以每日考察课业、每月考察学业为常规；每三个月考一次，一年举行四次，分开座次命题，一切都仿照科场的旧例。我们八人每逢考试，都拿自己的文章采撷新意、献上奇思，求取上等，不肯退让，却甘愿处在下风。他的训导也希望本斋中有人占据第一，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然而往往居于第一的，都是我们八人中的人。八人中，占第一次数尤其多的，只有廷辉。以廷辉学问广博而不杂乱、文章丰赡而有条理，本来应该比众人更早取得科第。八人后来都先后被选用离去，唯独廷辉连续参加多次科举，都不合主考官的标准，超过二十年，最终以岁贡生的身份出仕。唉！这事情也太冤屈了！如今八人之中，有都御史一人、按察副使二人、部正郎二人、教授一人。凭我这点不成材的能力，也愧居出身二十三年了；廷辉年近五十，仅仅考中一次，只得低身担任训导而离去。由此才知道，科举误人，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话。不过，科举固然辜负了士人，士人难道就可以辜负自己的学问吗？科举辜负士人，责任在科举；士人辜负所学，罪实在士人自己。大体说来，人情善于锐意求进，却不善于晚年成功；一旦晚成，因循苟且的心思便会生出，行为与所学不相合的情况就多了。廷辉的曾祖父羲仲，读书万卷，安于贫困而少与人合，隐然有上古士人的风范；五十岁时被征召为昆庠训导，直到今天，求学者仍把他仰望为泰山北斗。廷辉的出仕和退居与他颇为相似，我知道他一定不肯染上世俗所谓晚成的弊病，不会辜负自己的学问而有辱于祖先。

译为孙飞卿返回铜城所作的赠序 乐安人孙云，字飞卿，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祖父孙延年，有学问和品行，以善于下棋著名。吴东的事情，详见蒋教谕所编纂的《昆山新志》。延年的母亲朱氏，是同里的儒者伯盛的女儿。伯盛读书十年不下楼，五十岁还没有娶妻，曾与会稽杨铁崖、锡山倪云林等人结为文字之交。铁崖为他撰写《方寸铁志》，云林为他作《静喜亭诗》，他还曾亲自著有《印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延年与伯盛以舅甥关系互为师友，所以能够往来于士大夫之间。延年有五个儿子：长子常世，次子永世，传世、积世、继世。传世、积世、继世都没有儿子。常世十六岁时，洪武年间被谪戍铜鼓，飞卿就是他的儿子。永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绍先，一个叫嗣昌。绍先原先隶属于皇城工匠户籍。昆山的土地、田赋粮税以及房屋、坟墓等事务，只有嗣昌替家族供奉和守护。唉！一家一族之中，各人的劳动力各有职责，而前人的诗书声、孝悌行为，原本仍然存在。我曾经感慨，世上那些隶属于军籍的人，认为自己承担的是最重的差役，又有不可预测的祸患，常常严厉责望原籍同宗的人；稍有不能满足要求的，有的便逃亡藏匿，有的妄称有病。他们故意让主管官吏发下公文、转移册牍，使族人受到骚扰而不得安宁，然后才感到痛快。他们却完全不知道：下至乡里的胥吏顽劣，上至州县官吏贪墨，一旦把这样的公文拿到手，便贪得无厌，如狼似虎，最终导致家破业失的，十家常有八九，并不只是使人不得安宁而已。飞卿深知这种弊病，便说：“宁可由我一人承担劳苦，使我的兄弟、子侄能够安居读书，光大我祖宗的门庭，这难道不可以吗？”因此父子两代，历经六十年，从来没有一天以私情责望别人。然而绍先、嗣昌虽然各自尽力办事，对军中的艰险危难，却没有一天敢忘记。景泰初年，湖湘一带接连发生饥荒，绍先把他的世母接回来奉养，至今将近十年。今年冬天，飞卿又来把他的母亲接回去。唉！东西相隔七千里，兄弟母子之间的孝义深厚而不淡薄，说这不是前人留下的恩泽浸润了他们的心灵，难道可能吗？乡里有官职的人，各自作诗赠送飞卿；因为我是他的老邻居，便推让我作这篇序。周贡士挽诗序 挽诗为什么会兴起呢？有人说：开始于哀悼三良。三良不得善终，本来就值得哀悼。近世士大夫去世，往往也跟着哀悼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在本来不必哀悼之中，包含着值得哀悼的地方。比如居住在穷乡僻壤，诵读诗书，修养自身、践行道义，以此教化乡里，使乡里形成礼义廉耻的风俗、孝悌忠信的行为，这是没有官位的人所能做的事。这样的人一旦去世，人们没有不哀悼他的。哀悼他，是哀悼他的道只在一个乡里实行，还没有推广到天下。有的人在左右辅弼君主，有的人承受诏命镇守一方，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职责，这是有官位的人所能做的事。这样的人一旦去世，人们也没有不哀悼他的。哀悼他，是哀悼他的道虽然施及天下，却还没有能够流传后世。至于一生勤勉，孜孜不倦地求道，将要在将来用来树立德行、建立功业；不只是别人把他看作古代君子，他自己也这样期许自己。他的父母妻子满眼都是期待，不幸却去世了，如果不为这样的人哀悼，又该为谁哀悼呢？这不就是贡士周君宗武吗？周君是苏州常熟人，道义已经成就于自身，去年领受主管官署的贡举，赴京途中去世。只留下他的父母、寡居的妻子和孤儿。唉！不该遭逢的事情却遭逢了，谁造成的呢？因此从前共同对他抱有期望的人，都哀悼他。哀悼仍嫌不够，又用声诗表现出来，篇篇累牍而没有停止，使看见的人不能不读，却又不忍心全部读完。不过，世上也有无才无德之人横行而飞黄腾达，作孽太过而不得善终，对上给父母留下耻辱，对下给妻子儿女带来祸患，使亲爱他的人想要哀悼，却不足以使人哀悼；同周君相比，又怎么样呢？为范元德所作的赠诗序 范君元德，是宋文正公范仲淹的第十五世孙。才华清正，学问端正，是当时有名的人物。我往年在泮宫游学时，曾与元德等四人同住一斋。如今的山东副使张穆敬之、福建副使沈讷文敏就是其中的人。元德年纪最小，志向高远而锐气十足，自以为取得科举第一是举手可得的事。我和另外三人离开元德，已经很久了。元德多次拿自己的文章到主管官署应试，文章越来越精，而自身却越来越困顿；年过四十，才得以领受岁贡，准备任职出行。与他交游的人在问潮馆下设宴饯行，作诗为他送别。我担心他长期磨砺之后，从前的高远锐利之气能不变得平庸迟钝吗？于是端起酒杯告诉他说：“人的出仕和退处、迟速早晚，本来各有时运；然而君子心中所守，不可以因此而发生改变。”先文正公在仁宗朝时，任谏官，镇守大州，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忠义充满朝廷，功勋事业遍及边疆，声名传遍天下，而子孙四百年来越来越昌盛。他究竟修养了什么，才有这样的成就呢？大概是以端正的心术为根本，再用端正的学术来充实它。当时评论者有人说：“本朝人物以范仲淹为第一；他的学问一定以忠孝为根本，他的志向就是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 唉！这是多么伟大啊！文正公是苏州人，直到今天，我邦士人中稍微有知识的，没有不沉醉于他的言论、饱受他的德泽的。即使像我这样没有什么才能的人，也一定会以文正公的厚德来要求自己，不敢自暴自弃，何况那些远胜于我的人呢？更何况他的子孙呢？穿尧所穿的衣服，诵读尧所说的话，实行尧所实行的行为，这就是尧了。诗中说：“怎能不思念你的祖先，努力修养他的德行。”请让我作诗歌来壮行。

译为龙知县所作的赠序 吉水龙侯遵叙由监察御史改任县令已经三年，县中任府从事的瞿珵、沈文趁他考核政绩之际作诗为他饯行，请我写几句话作为篇首。嘉定是苏州的大县，有七百个里，七万户；各户的人口和赋税数额，又是户数的五倍。它的规模如此之大，民情和民生疾苦自然很多。假如不是合适的人，民情无法向上通达，民间疾苦也无法轻易申诉；即使年成平和、时令丰足，也不能保证其中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何况旱灾水灾接连到来，眼前尽是饥寒；如果没有善于施政的君子，谁能把他们从沟壑边救出来，安置到安稳的席位上呢？侯刚到任时，正赶上衰败困苦之后。有人说：“侯原是御史，一定急于处理狱讼刑罚，而放缓民政。”侯到任后，拜谒神祠、巡视学校之余，立即寻求百姓的疾苦并加以慰问；告病的人给他药物，处于倒悬困境的人替他解脱，专心以抚慰、养育百姓为要务，使耕田的农夫和织布的妇女各自尽力于自己的工作，然后修治旧有设施、振兴废弛事务，次序井然，不失条理。又有人说：“御史和县令的声势相差很大，侯一旦舍弃显贵要职而去奔走办事，难道不会有所不能承受，最终很少能坚持到底吗？”时间久了，观察他的声色，声色并不随时势而增减；考察他的心术，心术也不因地域而改变。他曾亲自说：“东南几个郡，是朝廷的根本；天下的百姓，是国家的元气。巩固根本、保全元气，就是我做县令的责任；我难道敢无故动摇、耗散它们吗？”侯既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三年之间，百里以内，从前嗷嗷待哺的百姓得到了一日的温饱。如果不是侯的政绩，百姓将会相继病困，怎么能够痊愈呢？古代有守门的吏员隶属于台中，常常根据他所执的棍子来判断台臣贤能与否，并把它横放或直立。凡是刚进入御史台的人，都唯恐他的棍子直立。守门吏是卑微的人，棍子是微小的东西，却令人如此畏惧，何况士大夫的公论呢？我是邻近郡县的百姓，病卧林下超过十年；我的县更换过几任县令，他们的贤能与否，我大略都能知道。像侯这样的人，难道是我所能独自偏爱的吗？珵本来出身儒家，世代有做官的经历，而且多有诗书传家的声望，所以没有推辞，替他作这篇序。张教谕寿序 天下的事情，有些是智力所能做到的，有些不是智力所能做到的。大概能够做到的取决于人，不能做到的取决于天。能不能做到，古代君子总是在不可欺罔的天道面前恭敬谨慎。人的私愿固然很多，归纳起来大的有三种：富、贵、长寿，就是这些。富贵不能苟且求得，但若能修养天爵，尊贵就可以安然得到；财富不能靠侥幸取得，但若能效法猗顿，富裕就可以立刻等待到来。至于寿命，赵孟的权势不能强夺，晋楚的财富不能买来；它像日月的光明、星辰的遥远，一边左旋、一边右转，即使有贲、育那样的大力士，也固然能够探取它们，但他们能探取已经拥有的寿命多少呢？它像泰山的高、沧海的深，一样坚固如砺石，一样绵长如衣带，即使贲育也固然能够使它们动摇，但他们能把将要断绝的气息强行延长一天，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有主宰它的存在。这个主宰行事至为公正而没有私心，极其诚信而不欺骗；是那样的人，就赐给他寿命，不是那样的人，就夺去他的寿命。一赐一夺，寿命的长短便由此决定。唉！使你长寿而健康，使你的事业昌盛炽盛，君子难道会容许这些福分虚妄地授予吗？昆山掌教张先生，研究毛氏《诗经》，精通古今文章。他最初在邵地任教时，邵地的士人已有考中进士的了。后来他在杞地任教，杞地的士人已有称冠天下的了。他的教化如此兴盛，难道会没有根本却能这样吗？大概是因为他不敢欺骗那个不可欺骗的天道。所以，他修养自己依循天理，教导别人也依循天理。修养自己有时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并不是敢于忘掉天理，而是智慧不够；教导别人有时还有未尽之处，并不是敢于舍弃天理，而是力量不足。他如今在昆山任教，昆山的士人一个接一个地奋起，也将会有像杞地士人那样的人了。辛巳年春正月，先生登六十岁，众弟子欢喜地端酒祝他长寿，请我作文章助兴。当时我正生病，没有来得及答复他们。到如今又过了三年，先生的寿命更加增长，教化更加有成；他的智慧和力量还没有停止，晚年的成就更难以限量。将来告老还乡时，在中秋月分之晨、春分日分之夕，等候弧矢以南出现大星。我知道上天将为敬畏天道的人降下祥瑞。

译为归克爱所作的赠序 昆山县的胜景在马鞍山，而半山桥是这座山的咽喉要道。所谓半山，是因为从县治到山的道路正处于路程的一半。山中的胜景，如云窗雾阁，层层显现、交相出现，从唐宋郡县志中记载以来就是如此。其中有孟郊、张籍留下的题诗，又有王荆公的和诗，可见它的景致很美。到了胜国末年，旧日景观虽然大多只剩陈迹，但城中的士女至今在花朝、菊节，仍然带酒上坟，登高望远。过去大多从桥向北走；离开这里便道路迂回偏僻、污秽不堪，车马不能通行，说它不是咽喉要道又是什么呢？不过这只是游宴之人的事情，还不足以说明它的重要。至于城隍神祠、厉鬼祭坛、驿使馆舍，也都随着山的前后排列。县令有事要告谒、祭祀、宴享，迎送宾客也都从桥向北走，又怎么能说不是咽喉要道呢？这只是官吏奉命办事的事情，仍然没有完全说明它的重要。至于九乡的百姓，近的相距几十里，远的相距一百多里；他们所需要的蔬菜粮食、布帛、鸡猪、柴薪草料、果蔬茶盐之类，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全都赶到桥边来做买卖。百姓的温饱安定、养生送死，都系于此，它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假如桥坏了却不修，居住的人就会困窘，行走的人就会受阻，百姓无所依归，市场也无法交易流通；即使有官吏奉命办理，又将凭什么使百姓得到生活所需呢？士女又怎么能及时享乐呢？天顺辛巳年，阴雨连绵，水势上涨，桥梁折断，桥柱危急。主持县政的人忧虑此事，谋划修治；过了一年，钱财耗费了，百姓也劳苦了，工程却没有完成。恰逢主持此事的人因贪墨被罢免，县丞说：“这件事确实在我的责任，不得到老成的人来办，最终不能完成。”于是从闲散之中起用归翁克爱，让他主持此事。克爱年将八十，筋力还没有衰退，耳聪目明仍在，于是日夜经营，劳苦憔悴也不畏惧，用石头环绕砌成桥梁，而桥柱仍沿用旧的。不到半年，便报告工程完毕。于是县中奉命的官吏、城中的士女以及九乡百姓都来观看工程竣工，没有不赞叹的。真是才干出众的老人啊！唉！韩昌黎作《方桥诗》，其中说：“既不是楼阁，也不是船；既可以居住，又可以通行。你若想问方桥，方桥就是这样造的。”退之是儒者，怎么会擅长建造桥梁呢？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是拿治理天下来作比方。克爱掌管乡赋三十年，百姓安安稳稳地接受治理，正直宏大、公平无私，俨然是古代的良吏；像修桥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假如他有官位而主持政务，那么方桥的制度早已存在于他的心中，他难道肯让乘车的人涉水渡河吗？可惜他年老，不能再出来做官了。为祝以节所作的赠序 太原人祝君以节，才华清正，学问端正，有仰慕贤人、希望成为圣人的志向。从他给自己书斋取名为“思诚”，就可以看出来了。他四十岁还没有出仕，今年春天，嘉禾人陶德民和他的弟弟济民刚刚听说以节的名声，便请吴伯刚作介绍，捧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主持西阶宾席。临行时，以节不远行数十里，来请求我说几句话，以补充行囊中的空缺。唉！我久病而渐渐衰老，笔砚也荒疏污秽，将拿什么来答复他的请求呢？我曾听说他在刑部郎中松陵梅氏家中任宾客，又听说他在冠带士龎山龎氏家中任宾客。他最初出行时，乡里的大夫和士人赠送他的诗文，也已经装满箱子、堆满案几了。以节积蓄的文章和声誉如此丰厚，却还想要我的话，难道是因为先前所说的只重在赞誉、没有重在规劝，不足以充分表达他的心意吗？不然，为什么要越过邻境，恳切地来请求我呢？我知道以节的心意正在这里无疑，于是说道：唐中宗时，祝钦明任国子祭酒。皇帝宴请群臣，钦明身材肥胖，请求表演八风舞助兴；他用手撑地，摇头转眼，把各种丑态全都表现出来，皇帝大笑。吏部侍郎卢藏用叹息说：“祭酒把五经的尊严全扫到地上了。”宋代祝象器考中儒科，任太学博士，文章道德为一时宗师；他的孙子祝穆，字和甫，跟随晦庵游学，专心求学，后来著书立说留给后世。这三个人都从事儒业，祭酒和博士也都是儒官，但一个受到贬斥、一个受到尊崇，竟然相差如此之远吗？毁誉在当时，公论在后世；作为儒者，立定心志、修养自身，不可不谨慎。以节同我交往很久了，他深沉厚重而老成；他的精神和心术的细微之处，本来不用仔细察看，我也已经洞然了解，哪里敢借祝钦明的事情来告诫他呢？何况儒者中的贤人，还有胜过祝象器祖孙的，我独独举出这个例子的用意正在这里。诗中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比不上我的同姓亲人罢了。”我另外还有话要说：近来在馆舍任宾客的人，时间久了就懈怠了对主人的敬意；敬意懈怠，礼节就会败坏。做宾客的人时间久了，也会懈怠于教导；教导懈怠，学业就会衰败。因此，因这种情况而能够按照礼节进来，却不能依照义理退去的人，也很多。我借以节这次善意交往之行，向平仲、德民兄弟作劝诫。写《伐檀》的诗人，尚且应当同以节交友。《骢马青山图》序 《骢马青山图》，是太仓卫指挥使某侯赠送给按行湖湘的高君茂卿的。作图的是张翚，文中记述了作图的意义。大概是取自汉代桓公雅担任御史时，持守正道而无所回避，常常骑青白色的骢马。京师有话说：“御史出行，且走且停，都要避让骢马。”御史公雅十二岁时，父母双亡，侍奉叔母极尽孝道。他的曾祖、祖父都是大儒。公雅以《尚书》教授颍川，树立廉洁操守，门生故吏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然而他的威严风采能够震动人心，难道只在骑骢马任御史的日子吗？他的志向本来就早已确定，所以才这样吧？今天的士大夫往往援引他的事迹来比拟别人，人们也往往援引他的事迹来自比。假如没有实际德行，用来比拟别人便失于谄媚，用来自比便失于妄自尊大。哪里能同公雅相比呢？御史是古代的官职，历代沿袭而没有革除；虽然各代都有增减、更改名称和员额，大体上都以弹劾、进谏为职责。到了我朝尤其尊严重要。论官位，地位不过郎官；论品阶，品阶不过七品。早晚近在天子面前，可以同皇帝的声音相互议论可否。天下的事情，有时涉及皇帝出行，天子便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宰相便等待治罪。唉！君子处在这个职位上，如果不能成为公雅，难道忍心做公雅的罪人吗？那样辜负朝廷，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茂卿由著名进士授任监察御史，成为进士、成为御史，人人都有可能。茂卿精通经学而博览史书，写文章追慕古代作者，任职时总是以辱没祖先为忧惧。他看待公雅正直的学问、孝顺廉洁的诚心，这也就是公雅了。不过，我同茂卿交往最久，平日对他的期望，难道只在于做一个御史吗？今天对他的期望，难道只在于做一个公雅吗？既然如此，我期望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我和茂卿都是苏州人。苏州人如果能够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作为自己的心志，就是天下人的期望。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对茂卿寄予期望。《平桥稿》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 （明）郑文康撰 ○志铭 董先生墓志铭 宣德十年乙卯十一月十四日，昆山董先生去世。他的女婿开封人郑文康刻石撰写墓志铭。先生姓董，名渊，字士源。祖先世代居住在京口。曾祖父济川，曾任前元昆山州医学正。世代变迁、事势变化，于是就在这里安家。祖父药一，父亲伯儒，都是本县医学训科。先生从小努力学习，以读儒书为根本，以继承家业为实用。学业精深，声望日益隆盛。永乐年间，大约曾奉诏征召入京；先生不喜欢追求仕进，以疾病为由辞职归来。年过五十，原本动摇的头发已经稀疏，原本苍黑的头发也变白了。前两年得了末疾，说话困难，行走艰难，到此便不起。享年六十岁。去世后三天入殓，入殓后十三天安葬。妻子盛氏，是虞部员外郎颐的兄长之女。儿子五人：经纶、纲纪、缨。女儿二人。女婿是朱英、文康。孙子孙女若干人。先生居家时，遇到节日宴会，总是白发苍苍地坐在其中。儿媳和孙辈轮流为他祝寿，欢乐融洽。大概是积德深厚，上天本来就要让他享有这样的福分。铭文说：生时平和，死后安宁，先生本来就应该有这篇铭文。朱彦达墓志铭 公讳显，字彦达，姓朱，世代是昆山人。曾祖父某，祖父寿一，父亲天佑，生母沈氏早逝，由继母抚养成人。朱氏先世屡积德行善，收敛退让而不崇尚奔竞，到公这一代才使门第声望昌盛显赫，获得声誉。公从小立定心志而不改变，以刚直自许。遇到别人的是非，即使是平素亲密的人，也直言不讳，从不结党。事情若合于自己，就反复退缩、顾虑压抑；若不合于自己，便反过来支持它。公总是厉声振气，一定要得到公平才停止，即使市井中强悍固执的人也畏惧他。乡人都以正直来评价他。娶殷氏，具有贤德；另有侧室三人。儿子三人：珍、珤、玢。女儿三人，长女嫁给丘原，都是嫡出，其余尚幼。她们的母亲是钱氏。孙子五人：芹、蕙、萱、芸、菊；孙女三人。公生于洪武甲子九月二十四日，卒于正统七年七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岁。第二年二月十日安葬。公病危时，我在他身旁，妇人和儿子都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公瞪眼推辞说：“我已经不行了，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家事，也可以说是没有牵累的人吧！”后来珍把请求在墓中留下不朽文字的事情托付给我，我为他作铭说：生时具有正直的德行，死后没有什么疑惑。在城濠旁边，这就是他的幽静墓宅，成为后人的恩泽。金主簿墓志铭 君讳亮，字孟辉，姓金。他的先祖是长洲人，从五世祖起迁居昆山全吴乡。祖父谷、父亲伯通，都没有做官便去世了。君幼年丧父，母亲顾氏看见别的寡妇之子多半无人管教，便严格教育他，不让他走入邪路。到成年时，志向操守与众不同。乡里的大户张志善器重他，把他作为宾客安置在女婿家。永乐初年，偃城人芮翀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他廉洁明察，没人敢触犯。县中史吏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便起用君随从办理刑曹事务，案件没有冤屈积滞，人人感念他。后来按惯例到京城，鸿胪寺卿王玘主管营造，正好要在山西紫荆关伐木，君凭借书信和算学才能跟随他。行动办事不用等到发令便能主动出力，神色也不用等人督促便能自我勤勉，一切事务都只遵循道义。壬寅年回到朝廷，被授任河南河阴县主簿，平易近人，有古代君子的风范。任期届满时，总兵平江伯陈公驻节江淮，提督漕运，有人在左右推荐君，平江伯上报朝廷，将他召入幕府。一时间宾客随从有几十人，唯独君因为谨慎持重而受信任，参与裁决各种事务，人人都知道总兵之下还有一个君。过了很久，他叹息说：“长久离去而不回来，难道不会后悔吗？”宣德九年，便辞去职务归家，闭门不入官府，凿池养鱼，饮酒赋诗，把家业交给儿子承继，对世事不屑于听闻。正统八年冬，因痰气病发作；第二年甲子三月二十四日，病势涌沸而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妻子就是志善的女儿，儿子一人，名镛，儿媳为孙氏。孙子三人：鸾娶叶氏，鹏娶姜氏，凤早逝。孙女二人，曾孙男女八人。丙寅年十二月九日安葬在安庄原。铭文说：才华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能逢其时；遇到时机有所作为，便能充分施展才干，功绩屡屡上奏，然而官位为什么如此卑微？但愿遗留下来的恩泽，使后世更加繁盛。沈士琳妻张氏墓志铭 松溪县主簿沈诚的母亲张孺人去世，将要附葬在她丈夫士琳的墓中；沈诚奉仙居县知县张元龙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为墓石作铭。行状记载：张氏世代是昆山人，祖父信卿，父亲子英，都没有做官。孺人在娘家时，性情温柔娴静；父亲为她选择配偶。当时士琳家三代都是做官的人，却没有沾染骄奢的习气，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孺人侍奉公婆，竭尽孝敬之诚；和睦姻亲宗族，体现出肃穆和谐的美德。宴请宾客、祭祀祖先，士琳不必费力。乡里若有争吵反目的传言，她总是自我反省、敬畏谨慎，不敢让它在耳边停留片刻，慢慢说道：“事情不应当是这样。”沈诚在任职期间多次来迎接母亲奉养，孺人担心家中吃饭的人太多，会损害儿子的廉洁，始终没有前往。正统四年，士琳去世，孺人悲伤过度而成病；服丧期满，沈诚因为母亲的缘故，便上表请求退休奉养。七年后到了丙寅年，一天她对沈诚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将要遗留给你奉养了。”第二天早晨便去世了，这一天是九月二日，享年八十岁，安葬日期为某月某日。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沈诚，任职历经三考，没有公私过犯；次子本。女儿一人，女婿叫张浩。孙子三人，曾孙一人。唉！我知道，内在品行的成就，是有作为者树立的规范；理官的孝行，是可以作为教化的。铭文说：就她内在而言，温和而仁惠；考察她外在，也少有瑕疵和牵累。刻下铭文告知幽冥，愿她长久安宁。沈主簿墓志铭

译君姓沈，名诚，字敬言。他的先祖从长洲迁到昆山。有一位名昌宗，曾任宋代提刑库官；昌宗生端仁，端仁是元代仁和县典史；端仁生子真，子真任丰盈库大使；子真生伯庸，伯庸生士琳，就是君的祖父和父亲。二百多年修德行义。君年轻时就有治理才能，永乐年间从掾史起家，被授任福建松溪县主簿。历任官职九年，将要升迁时，母亲张氏年老多病，于是请求退休奉养。居家数年，母亲去世，君按礼安葬她。君身材相貌高大，每天能大量饮酒，最终因酒患上痰滞之病。正统十二年九月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娶陆氏、王氏。儿子四人：立达、某某、长者刚二十岁、幼者还不到十岁，都先于君夭亡。女儿二人，孙子一人，名文泰，是立达的儿子。他的母亲守节不改嫁。景泰元年四月十三日，将君安葬在景德寺前惠政坊的左边。唉！若说君的祖先没有行善，为什么三代都是官宦家族？若说君自身作恶，君又没有邪恶的行为，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酷地毒害他的后嗣呢？我前年为他的母亲孺人墓作铭，今年又为君的墓作铭，真令人悲伤！铭文说：深厚缜密的德行，修积了好几代；世代都有名位爵禄，却都处在下位。经过二百多年，才由公来承继。为什么英才如此众多，却都相继凋残？祸福有时到来，竟似颠倒错置。上天终究会降下福佑，不要过分惊异；你的孙子将承继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利。沈文华墓志铭 君名华，字文华，姓沈。祖父和父亲士隆，都隐居在昆山太仓。君四岁时，母亲金氏和士隆相继去世。当时母亲的弟弟道润对妻子陆氏说，让她保育抚养君。君从师学习以后，置办房屋、经营家务，都是陆氏成人之功。陆氏去世后，君服齐衰三年，逢年过节祭祀，与亲生母亲一样。君长于经商，丝帛积蓄、财物储存，日益富裕。他知道儒书是有益的事业，多次送自己的儿子外出求学，即使费用很大，也不吝惜。有关官署推举他担任万石长，这不是他的志愿，没过多久就辞职退隐。有人说：“有人有能力取得却最终得不到，你为什么独自惴惴不安地满足于退处呢？”君说：“我只要保全自己，只求使自己安适罢了。”此后便把家事交给儿子度，在闲静宽旷的地方凿池养鱼，开辟园圃种桑麻，每天同高僧隐士在其中饮酒赋诗，淡泊自守而有超尘脱俗的情趣。这样过了十多年。正统己巳年十月二十二日，疾病发作；两个儿子侍奉在旁，他告诫说：“不能做成的事，就不要强行去做；没有益处的事，就不要去做。治理家庭的方法，要用义来节制；与人相处的原则，要用礼来交接。你们应当记住。”说完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陈氏，料理家务很称职。儿子二人：广娶曾氏，廉娶毕氏。女儿一人，嫁给姚玸。孙子孙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安葬在城南的原地。铭文说：他生来孤独，后来成就丰厚；害怕圆满中有所亏缺，退居安处而心中满足。以礼待人，以义自我节制；行为没有失误。留下的谋划深远周密，如同四方大道的车辙；对于这样的人，墓穴收藏着他的遗体。周知县妻薛氏墓志铭 她的勤劳谨慎所取得的成就，其中不能没有辅助补益的力量。正统十一年，周知县退休还乡；过了两年，到己巳年三月二十八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瓛，娶桑氏；次子佩；女儿一人，嫁给夏鼎，先已去世。孙子三人，孙女二人。景泰元年正月八日安葬在城南东湓渎的原地。唉！孺人去世，丈夫悲痛她的和顺，儿子哀悼她的慈爱，仆人侍从哭泣她的善待；闾巷左右、亲疏族属，都追悼她的贤德，这些都值得刻铭。于是作铭说：生时具有美善的德行，死后留下无尽的哀思。把铭文刻在石上，用来收藏于此。陈知县妻王氏墓志铭 前会稽知县陈君孟东的妻子王孺人，于景泰元年八月十三日去世，选择这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安葬在马鞍山凤凰峰下。她的儿子劭带着堂兄新淦知县陈助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作墓门上的铭文。孺人姓王，名瑞，祖父正，父亲荣卿，世代是昆山人。孺人生来凝重少言，嫁给孟东时，刚到及笄年龄。婆婆李氏年老多病在堂，孟东当时刚刚出仕，往来南北，动辄经历一年半载；孺人扶持保护婆婆，饮食汤药，必定亲自操办。婆婆安然接受她的奉养，竟不知道夏日冬夜有多么漫长。婆婆多次说：“我该拿什么来报答我儿媳的辛劳呢？”孺人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孟东担心没有后代，在侧室安排了两三个人。孺人与她们彼此友爱，直到终身，互相没有一句离间的话。邻家妇女、里中老妇来往问候，有时言语行动带有粉饰。孺人私下责问自己说：“古人说有仪态就不是妇人，何必这样呢？她们既然凭仪态取胜，我宁可守我的愚拙。”裁制、供给长幼的衣食，经营家庭内外往来，一律公平整齐，没有偏重和私下优厚。因此孺人生病时，即使是僮仆之类，也有私下拜访医者、卜者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唉，贤德啊！享年六十九岁。儿子就是劭，是庶出。娶杞县丞杨信的女儿；作为学官弟子，有女儿四人：长女嫁给仙居知县张翔，其次是金瑜、朱绎、郁蒙佑。孙子孙女三人。行状已经详尽记载了孺人的品行，这里不能一一写出。我只详细叙述其中两三件，举其大概来说明其余罢了。铭文说：厌恶争斗而崇尚和睦，厌恶外在仪饰而守持朴愚，厌恶偏私而不偏颇；这几种美德，哪里还需要再多说呢？封太宜人梅氏墓志铭 宜人名性觉，是成都梅福通的女儿。她嫁给太仓卫百户过宗武，家内事务治理得井然有序。过宗武私下庆幸娶得贤妻，宜人也私下庆幸成为有官职人家的妇人。不久，过宗武去世，儿子们都还年幼，家业颇为衰落，别人有时难以忍受。宜人说：“这是早年守寡的命啊！古人处在这种境况，哪里都能富足呢？古人不幸遭遇这种事，我期望自己成为古人那样的人罢了。”她甘于淡泊，勤劳服事，寒暑不出门户，连近邻的谈笑声也听不到；这就是宜人保全自身的方法。她曾告诫儿子过义说：“微小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善，细微而不可不惩戒的是恶。你的祖父曾把这话告诉你的父亲，一定还会呼喊说：‘难道没有听说汉昭烈帝告诫后主的话吗？’你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那话至今还像在耳边。我身为妇人，常常害怕辱没你祖父；你失去了父亲，能够保证不辜负前人吗？”过义退下后惴惴不安，不敢稍稍涉入邪途；这就是宜人教育儿子的成效。景泰元年六月二日，宜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过义，承袭爵位任百户。宣德年间，他因捕盗有功升任本卫千户。正统十年，追赠过宗武为与原职相当的官职，升授武略将军，封宜人为太宜人。

译过义刚强坚毅而有所作为，正直不苟且。次子过礼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百户赵祥。孙子二人，名叫过玉、过忠。孙女六人，分别嫁给指挥陈骥、陈瑄，千户何睦、史正、吴宁，以及百户刘方。曾孙二人，名叫过鸾、过凤。过义于七月十九日安葬在太仓城外陈泾的原野。铭文说：我美好的妻子已经亡故，这是我生不逢时；究竟还要以什么为期？她继承古人的品德，教子使其成才，自己立身使德行成就，德声没有瑕疵，谁能磨灭她的声名？陈处士墓志铭 处士名晊，字仲约，姓陈。曾祖父陈华卿，祖父陈显之，父亲陈执中，母亲李氏。世代居住在太仓古塘桥，家境很富裕。适逢元朝末年海盗入侵，陈显之迁居昆城。陈执中有两个儿子，长子陈皥，次子就是处士。陈执中早逝，家门日渐衰落。处士与兄长陈皥竭尽全力经营家业，修复旧业、振兴废业，事情从不擅自决定，行动也不独断专行，全都听从兄长裁定，因此家业得以维持。永乐年间，兄长出仕交址时，母亲多病，处士侍奉她十分谨慎，母亲终于享有高寿。后来兄长任会稽官，又想到兄弟相隔遥远，便每年去探望一次。会稽公声望显赫，处士兄弟情意融洽，越地人作歌来赞美他们的兄弟情义。处士曾告诫儿子陈助说：“世上从事各种事业的人，只有读书人最为尊贵。读书人的可贵之处在于，未显达时居家穷究事理、修养自身，显达后便救济他人、造福万物。你能完成我的志愿吗？”于是陈助应诏出仕，被授为严州桐庐县丞。处士再次告诫他说：“你读书而得到这个官职，幸好不要辜负所学。”陈助牢记训诫，在桐庐任职三考没有过失，景泰改元时被举荐，升任江西新淦县知县。他顺路回家探望父亲，处士还健在，又告诫他说：“你如今做县令，是一县之长，百姓的表率全系于你。自身的行为和言语如果不合乎教化，有的人会顺从，有的人会争讼；你要察看这两种情况，使我不要忧虑。”陈助将要告别出行时，处士的疾病发作，不到十天便去世了。这一年五月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王氏，有勤俭的德行。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陈助，娶沈氏；陈勖，娶蔡氏；陈勋，娶周氏。陈勖、陈勋都是庶出。孙子四人：陈谏、陈谘、陈赞、陈诏。女儿四人。第二年十一月八日，安葬在马鞍山凤凰峰北面。唉！处士从幼年到壮年，没有疾病、刑罚和法律灾祸，也没有颠沛倾覆的祸患；从壮年到老年，有园池田亩的美景，有诗酒子孙的欢乐。像这样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这固然是圣明的恩泽使百姓得以安享生命，也可以由此证明处士是有道之人。铭文说：以平和的品行度过一生，以安逸快乐终其一生。在有千户人家的城邑中，能见到这样的人有几个？如果不是以德行作为准则，哪里会有这样的福分？王克信墓志铭 克信姓王，名璧，克信是他的字。曾祖父王德茂，祖父王伯英，父亲王景言。世代凭借丰厚家业退居隐处在昆山淀湖之畔，虽然没有人在仕籍中任职，却能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作为一家治理的准则，家中人口常有千人，上下和睦。王景言娶严氏，生五个儿子，克信排行第四。在此以前，王景言有一天召集几个儿子站在堂下，说：“我承继前人的完整家业，每天都心怀忧惧。如今我老了，你们这些人谁肯建造房屋、成就家业，就直说，不要相互谦让；我将把所有产业交给他，家中公私事务都听其裁决。”克信上前说：“整治父亲留下的事业，是儿子的职责。我王璧虽然不才，请允许我光大宗族。何况弟弟劳作而兄长安逸，也是合乎道理的。”王景言非常高兴，于是命他主持家政。克信经营筹划，勤勉得像老成之人；没有益处的费用、违犯法纪的行为，一概杜绝。他任万石长时，辖区有抛荒田地的粮税额四千，百姓困苦而无力赔纳，连续多年逃亡的户数已经过半。克信诚恳地向巡抚尚书周公陈说，周公上奏朝廷，诏令免除这些税额，百姓得以安居。克信身材高大魁伟，气度爽朗开阔，平素喜爱儒学。刑部主事卢克修是他妻子的外弟，钻研古文辞，掌握六书之法。克信一进入城府，便跟随卢克修讨论讲说，因此诵读《诗经》《尚书》，谈论古今，文采很丰富。昆山的士绅以及郡县长官、副职，全都熟知他的贤能。克信生于永乐元年某月某日，卒于正统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八岁。景泰辛未年十二月二十日安葬，墓在淀山旁。娶张氏，她是奉政大夫、荆府长史循伯的女儿，在内主持家务很有助益，众人多能说出她的贤德。儿子四人，姓名原文缺。女儿三人，孙女一人。铭文说：世代留下的家业，承继修治实在艰难；超越法度而不加顾念，谁能保全它不被毁坏呢？为什么能够如此？因为始终遵循正道而不逾越，就像善于驾车的人，使车轮安稳地行驶在车辙中。唉，克信光明正直，能够成为贤子的典范，后来者应当以他为法。

译先妣圹志 先母名清，姓卢氏。父亲卢寿，母亲丘卢氏，家族源出范阳。前朝时，从平江迁居昆山。自待补进士卢鉴以下，家族凭经学闻名于东吴。卢寿深得家学源流，擅长古文和篆籀书法。他曾说：“我的女儿品德性情柔顺，希望嫁给读书人家的子弟。”当时先父双松先生和先伯教谕公早年丧父而家贫，兄弟刻苦读书，昼夜不息。卢寿听说后，便把女儿嫁给先父。祖母何氏年轻时守节，治理家事严明而有条理。先母侍奉她，从未违背她的命令。汲水做饭的闲暇，先父多次给她讲古代贤妇的事迹；听得久了，她也懂得讲说，仿佛曾经读过书、执掌过笔砚。邻家夜里失火，正赶上风势猛烈，等察觉时火已经烧进我家屋舍。先母奋然起身，不取其他东西，立即砸开箱柜，把先世遗留的书籍、古器、谱牒、诰命等全部抱出来，跃身逃出。随后想再进内室，已经来不及了。我家旧物能够保存完好，全靠先母的力量。永乐年间，先父被推荐征召入南京太医院，与他交往的人都是一时名人。到了那里，先母一定摘下簪子耳饰置办酒席，即使用尽所有财物，也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先父有时惋惜她舍弃服饰来供养宾客，先母说：“‘知道您来，便拿杂佩来赠给您’，这不是您的话吗？” 晚年居家时，她积蓄丝帛、聚集粮食，用来成全家业。祖母精通医理而且善于用药，治疗妇女的奇病，常常奇效显著。先母亲自接受她的指教，年老后也擅长用药，治疗也屡次奏效。癸亥年冬天，有个女婿因妻子去世而投水自尽，先母痛惜他死于非命，设灵位祭奠，面向南方号哭说：“我的女婿回来吧，我特意给你准备了饭！”她哽咽得不能自持，风寒侵入内脏，昏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苏醒。从此口舌说话艰难，双脚行走困难，病弱地拖延了十年，直到景泰壬申年正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呜呼，悲痛啊！呜呼，悲痛啊！儿子二人：文康，娶董氏，任昆山县医学官；伯儒，孙友光出嗣大宗，先于先母去世。女儿五人：箱，嫁朱氏；夏凡，嫁周氏；号庆，嫁彭氏；余璋，已经许嫁朱昪；异，年幼，后来投水自尽的就是她。朝廷表彰她的家门，题为“贞烈”。孙子三人：膏、育、膺。孙女一人：德，正统戊辰年出生。我这个不肖孤子忝列进士，任大理寺观政，深切想到父母都在堂上，却没有其他兄弟共同供养，便上奏请求回家侍奉，以终了余生。皇上施以天地般的恩典，特准我告假。诏命下达之日，先父的讣告突然传来，我便匍匐奔赴南方。服丧期满不久，先母又离开了我；我的不孝和罪孽难道深重到如此地步吗？一个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父子都白头而仍能共同享受天伦的，常常有好几家。我不到四十岁就丧父，刚到四十岁又丧母，内心遭受的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谨选二月二十日甲申，奉先母灵柩安葬，与先父合葬在同一墓地。姑且蘸血在石上记下年月如此。礼部铸印局使、外孙夏佑填写讳名，女婿周号篆写墓盖。朱素庵墓志铭 素庵先生姓朱，名璲，字廷仪。曾祖父朱均礼，祖父朱本道，世代居住在昆山，没有人出仕。父亲朱宗海，母亲苏氏，父母都还在堂而且高寿。先生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一。自幼便有志于经世济民，二十岁时跟随监察御史周公瑮学习《春秋》。学成后，周公让他出仕。先生私下想：学问达到漆雕开那样的人，尚且说自己还没有取得信任，何况没有达到漆雕开境界的人呢？于是开门授徒，把家中事务交给两个弟弟，拿出积蓄购买的书全部阅读。过了几年，学问和年龄都增长，又兼有刚正之气，面对别人不能说阿谀奉承的话。当时读书人，大多寻求主人以图进身。先生叹道：“读书人可以求主人吗？君子进身凭礼，退处凭义。礼义，是做人最大的界限。舍弃礼义而求进身，我以接近这种道路为耻。”听到这话的人厌恶他，结果他终于老死于读书治学之中。宣德壬子年，昆山县丞、临川人吴仲郢因先生通晓经学而上闻，吏部援引成例，说吴仲郢不是正官品格，事情不能办理。从此先生无意出仕。当时先父双松先生游历两京归来，号称通晓儒学，先生与徐皋翁每天都同他交游。三个人志趣完全相同，居处又相近，吟诗饮酒的聚会没有一天中断。先父年纪最大，先生比先父小二十岁；三人曾约定不得谈论世俗事务，谁谈俗事，就罚三人饮酒。他们整天谈话，从《尚书》谈到史书，辨析疑难，只有先生连细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事情也搜求记载，从不遗漏。即使饮酒，也不废弃学习。对于当代治理的要点、利弊的根源，他仍有许多确切的议论。写作诗文，一概取法古人。他一生没有可惭愧的事，在家中实行孝悌，学习不厌倦，教人不疲倦。前后跟随他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因为先生推重敦厚朴素，所以人们都称他为素庵先生。景泰三年四月四日，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享年五十一岁。妻子陆氏。儿子五人：昊，有文学，娶万县主簿梁孟镛的孙女旻；乡贡进士，任诸暨训导，娶归安县主簿陈镒的女儿昪；娶先父的女儿，女婿陈氏炅；幼子姓名原文缺。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陈谟、何璋、孙某。孙辈男女八人。祖先的坟墓在马鞍山，已经逼仄狭窄，昊重新选择墓地，在许墓塘东面的原野上，于第二年癸酉正月十五日安葬先生。先生病危时对昊说：“希望你为我的墓穴作铭。”昊把这话告诉我，说先生应当有官位却没有官位，不能没有墓铭，于是铭文说：车轮和车辕，如果车辆不能发挥作用，即使放置良好的驾车者也无用；让白■〈〈氵咸〉上木下〉回头驾驭骖马，目光微小、脚步跛行，事情也多有异常；蕴藏德行直到终身，却没有后人来评议。《平桥稾》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一 （明）郑文康撰 志铭 文林郎、中军都督府都事朱公墓志铭。我们昆山前辈中，有三位清贫、苦守、谨慎而持重的人，士人凭借他们坚定志向、敦厚风气：建昌推官吕公寅伯，汉阳知府章公士希，以及中军都督府都事朱公显道。三人都以儒学起家，先后出仕。建昌公先任河南按察佥事，汉阳公先任大理评事，都事公五十岁才出仕，所以没有转任其他官职。三位公都先后退休。建昌公已经去世很久，汉阳公留居南京，能够使士人坚定志向、使士风淳厚的，只剩都事公一人。如今他也凋零了，我怎能不替后来的年轻人忧惧呢？三公年龄不同，所受老师不同，出仕时间也不同，但任官和立身行事都清正高洁，出自同一颗心。见到他们的人没有不信服，听说他们的人也都深信不疑，即使有能言善辩的人想动摇他们的志向，也没有谁能够做到。建昌公罢官时十分贫困，活着没有办法供养自己，死后也没有钱收殓；他的故交、吏部尚书萧山魏公骥，以及翰林院检讨太原王君资等三四人，买棺材为他安葬。汉阳公在南京，只有薄田百亩，尚且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更不用说返回故乡。如今都事公去世的情形尤其严重；建昌公何况长期卧病在床，旧衣和积存的书籍全都卖到市上，来供给汤药费用。这三位公没有华丽衣服、豪宅来炫耀乡里，但普通人和年轻人都知道这些人值得尊敬和敬畏，不敢有丝毫怠慢。高官显贵都登门拜访，希望了解他们的为人。士人的志向因此不动摇，士风因此不衰薄，并不是一天形成的。时代的差异不同，三位公所保存和所做的事情也很多。如今那些人都富足显赫，我担心典范日渐远去，难道能保证人们不会丧失心术、舍弃这种道路而选择另一条路吗？所以都事公去世，我不能不替后来的年轻人深深忧惧。公姓朱，名昌，字显道，厚重少言，不能靠粉饰自己来献媚。年幼时，他跟随吉水萧引之先生学习《春秋》，懂得褒贬取舍的旨意，因此不合法、不合道的事情不敢让自己去做。晚年凭借学问辅佐军幕，对侯伯以下的官员多有帮助。三次考核都列为上等，正准备请求朝廷追赠封赏时，疾病发作，于是获准告假，闲居数年。景泰五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祖父朱景宣，父亲朱德良，母亲金氏。朱景宣以上世居泗桥，朱德良以下居住城中，都没有出仕。原配范氏，继妻黄氏，是昻、景明的女儿；凌许翁的儿媳。庆为庠序生，是昻的儿子。第二年乙亥正月十五日，附葬在公于莼菜桥西南朱德良的墓旁。诸子王元吉主持办理此事。慈利教谕蒋奎章写状叙述公的品行，请我为墓堂作铭。王元吉是检讨王奎的儿子，蒋奎章是朱公的故人。铭文说：他的内心安静专一，那安静深如渊水；行为也正是如此，所以令人敬畏。并不是因为他说话多，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圣人的话。

译膺膺儿塟志 正统己巳年九月三十日，四更已过，我梦见先父戴冠束带、穿着白色丧服，快步走向水边，回头对我说：“君主有命召见，将有所赏赐。”我说：“穿着白色丧服的人，不敢入朝。”先父说：“有绶带在这里，你看看。”果然有一条绶带。当时妻子已经怀孕满月，我皱眉惊醒，让人去召庶母徐氏，还没来得及点灯，孩子已经生在产床上了。我私下高兴，难道这就是先父所说的君主赏赐吗？主簿王日升精通星命之学，谈论人的贵贱寿夭，十次常常有八九次应验。他说：“这孩子的五星被计都、罗睺所间隔，没有早产而且得到吉梦，按术数理当显贵。”我更加高兴，难道上天将要使我家昌盛，就应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于是取名膺。客人中有重叠呼喊他名字的，人们便都称他为“膺膺”。四五岁时，春秋祭祀、节令宴饮，他侍立在我身旁，叫他拜就拜，叫他跪就跪，不敢喧哗。闲暇时我口授《毛诗》经文，让他描摹朱字。诸位母亲、兄长姊妹、家中人的孩子、表兄弟姊妹的孩子，没有不爱他的。我又高兴，难道他果真早有知觉而且很早成熟吗？景泰乙亥年四月十一日，他随我在园中游玩，脸颊上隐隐出现了痘疹。过了七天，腹部、背部、手脚都密布着大豆般的痘疹，头脸上的痂已经将要焦干脱落。我大为高兴，饮酒招待客人直到深夜；他突然发狂，昏乱暴毙，竟然没有查明原因。有人说是触犯了什么禁忌，有人说痘疮出在心坎就会死，又有人说这一定是余毒进入腹中。第二天，把他安葬在湓渎墓地的殇位。从开始出疮到下葬，只有十一天。父亲是郑氏，母亲是董氏，他已经出生七年了。我曾读陈文中所著的书，书中说：“小儿出痘，第二日、第三日像水珠一样，光泽明净的，不必用药；第四日、第五日根窠红活，光泽明净的，不必用药；第六日、第七日肥满有光泽的，不必用药。”难道他的话说得不够周全吗？即使光泽肥满，也必须用药吗？他又说：“发痒、塌陷、寒战不止的，不能治；紫黑色、喘息、口渴、不安的，不能治；灰白色、痘顶陷下而腹胀的，头温脚冷、烦闷乱动而饮水的，咬牙、泄泻的，都不能治。”这五种不能治的情况，难道还没有说尽吗？不然，为什么膺膺既符合“三种不须用药”，又遭遇“五种不能治”呢？陈文中真是良医。膺膺在七天以内，如果遇到像陈文中这样的良医，让我给他用药，我一定会说：“不必用药。”现在推想起来，难道对光泽肥满的痘疹，即使用木香散、异功散一类药，也没有害处吗？我的遗憾就在这里。还是说这就是他的命，王日升推算的结果偶然没有完全应验而出了差错呢？唉！婴儿从母腹中出生，古人十分谨慎，有用猪胆洗身的方法，有用甘草、黄连浸润口腔的方法，有用朱砂、蜂蜜制膏涂唇的方法，使用这些方法或许可以免除生疮出痘的祸患。我把遗憾留到后来，难道不是最初失于谨慎吗？如果说这是命，君子是不这样说的。铭文说：对你的爱到了极点，不能相信你已经死去。你早些回来吧！你的母亲还在等你。姜至刚墓志铭 至刚姓姜，名浩，字至刚。祖父姜彦铭，父亲姜璇，母亲朱氏。世代是昆山人。至刚的祖先起初强盛，后来逐渐衰弱；到了至刚，终于重新崛起，建立门户，家业因而充实。他的父母都享高寿而终。至刚喜好交接宾客，游历两京，没有一年不到。巨商大贾都认识至刚。燕、楚、闽、越、川、广，以及各个夷邦海国所产的货物，集中储藏在一起；货物的精粗、好坏，他都能辨别，并评定价格高低，没有人争辩。他所收贮的货物，都选取精良的，舍弃粗劣的，也没有人能够欺骗他。当初他进入京城，看见中进士的人都能做近侍官，受到朝廷宠信恩遇。回家后，便派儿子辂入官学，校订研习进士的学业；有空便考核他的才能，不许稍有懈怠。辂的学业将要完成，而姜至刚却没有等到这一天。景泰五年三月，他客居云间，突然得病，乘船回归，到了途中便去世了。是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八岁。娶任氏。儿子一人，就是辂。女儿一人。孙女二人。辂选择第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庚申，安葬在东城的新墓道。铭文说：存心非常善良，行为也很端正；凭此使父母喜悦，凭此教育子女。这样的人，正是君子所亲近和赞许的。沈母陈氏墓志铭 太仓沈广的母亲陈孺人患痿痹病一年多，请过几位医生，最终也没有治愈。景泰六年九月六日去世。沈广遵照超过一个月的丧制，于十月七日安葬，与她的先人文华合葬。孺人名真，父亲陈守仁，母亲马氏。十八岁时嫁给沈文华。沈文华早年丧失父母，孺人每逢岁时都荐献祭品，恭敬虔诚，仿佛曾经认识他们一样。沈文华喜欢接待宾客、外出游历，把家中内务交给孺人管理，她全都按照他的意旨办妥。她曾买来一个婢女，过了几年，婢女的父亲忽然失明，又没有其他子女，孺人立即把婢女送还。后来还时常赠送财物，婢女的父亲依靠这些得以生活。每年家中收支还有盈余，乡里没有依靠的人，多半等待她施舍才能生火做饭，不只是婢女的父亲如此。因此，她死后，瘦弱的姬妾和年老的妇人多到她家哭悼。人们知道她的后代一定会兴盛，那些好搬弄是非、容易反目的亲戚内外，都没有人私下非议她。享年六十六岁。沈文华已经去世七年了。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沈广，向边地输送粮食，朝廷赐给他冠带以示荣耀，娶曾氏；次子沈廉，娶毕氏。女儿一人，嫁给姚玸。孙子二人，寅宾；孙女四人。此前沈文华安葬时，我曾为他的墓门石碑撰文，如今又为孺人的墓碑撰文。唉，悲痛啊！铭文说：

译序文只记录事实，铭文不敢欺骗；后代的兴盛，确实像蓍草和龟甲所预示的那样。姚永熙墓志铭 老人姓姚，名■〈日上永下〉，字永熙。前元时期，州治设在太仓。自老人以上几代都居住在太仓，世代有诗书传家的声誉。高祖父姚廷发，是元代儒学教谕。曾祖父姚均绪，修习古文辞，著有《爱菊集》。祖父姚善卿，是元代大成生。父亲姚景仁，通晓经学、博览古书，虽然居处寂静而韬光养晦，却受到士林推重，人们看重他的贤能而不是爵位。母亲吉氏。老人形体魁梧，志趣通达敏捷，待己待人都以诚信为根本，没有弄虚作假、劳心费神的行为。他处在乡里州县，从没有招致怨恨厌恶的人。他任万石长多年，始终不敢向百姓搜刮。晚年甘心衰老，不再参与家事，每天以诗酒自娱，只抱着孙子、曾孙玩耍。景泰六年九月，他的孙媳妇的母亲沈孺人去世，老人前往哭吊，回来几天后，身体没有其他不适，只是不吃不喝。到十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二人：怡、悦。孙子二人：玸、瑾。曾孙一人：戍。他祖父、父亲的坟墓在淮云寺东南二百步、陈泾以北。选择十一月壬申，奉老人附葬在那里。于是依据陶巨源所写的行状作铭辞说：考察他的品行，便知道他是诗书世家的后裔；称述他的长寿，便可以证明他家世代德行深厚，历代积德收藏，永远保全而没有灾祸。董叔维妻李氏墓志铭 孺人名淑宁，是无锡县医学官、吴郡人李文翰的女儿。母亲杨氏疼爱她，不舍得把她嫁出去，便招昆山人董叔维入赘。董叔维三代都是医官。孺人在做女红之余，能够诵读《孝经》《朱子小学》和胡曾的《咏史诗》，大多能理解其中的意义。后来李文翰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便另买房屋让他们分居。董叔维为人豁达，不能经营生产事业，家内事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孺人办理，她多能处理得合乎分寸。她天性至孝，父亲生病时昼夜侍奉，不曾懈怠。父亲去世后，她悲痛憔悴，吃素守哀，像熟读礼书的人一样。董叔维年轻时稍有过失，她便随时规劝使他改正，因此他待己待人都能少犯过错。她尤其善于教育孩子，不许他们在学习上稍有松弛；寒夜暑日，常常陪着孩子一起坐，和他们共同承担劳苦。孺人侍奉长辈、管理下人，德性始终如常；淡妆素服，姿色却自然美丽，大概也是天赋不同吧。她生于永乐乙酉年某月某日，卒于景泰五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岁。儿子二人：瓛、瑄。女儿三人。孙子三人，孙女二人。选择第二年丙子九月十五日，安葬在吴县荐福山的原野。铭文说：啊，这位善良美好的女子，实在是美好的配偶；把她安置、珍藏在这座山丘的堂中吧。夏泾葬志 夏泾，字汝清，是礼部铸印局使夏存贤的儿子。母亲乔氏，生他已经二十九年了。景泰六年某月某日去世。夏泾身体肥壮，声音洪亮清越。母亲是鲁地人，他承受母亲的禀赋很多。他喜欢饮酒，喝醉后就常在道路上殴打人。平时生活谨慎，最能谦逊地对待别人；唯独酒后不能容忍触犯他的人，别人见他醉了，都小心避开。最终因酒得病而死。两个儿子也都早夭。他祖父的外弟郑介庵为他记下简略行状，收藏在墓中。

译亡妹五姐葬志 五姐名异，是先父双松先生最小的女儿，由庶母徐氏所生。我和弟妹共六人，从幼年到成年，从没有发生违逆、争斗、吵闹而伤父母心的事情。六人依次都已经婚嫁，只有异虽已受聘，仍然留在家中。她柔顺安详，具备处女应有的品德。每天晚上吃完饭，家人列坐，我给大家讲说《小学》《列女传》等书，她领会通晓得最早。对于章句，她尤其能精熟。她写字也很端正，这大概是女红以外的事情。景泰七年九月十三日，她因患泄痢去世，享年二十岁。唉！我们六个人，在几年之间已经死去一半。先父先母的坟墓也已久远，孤独悲伤，没有谁比我更甚。按照礼制，十九岁属于长殇；异的年龄不属殇年，所以不安葬在殇位。十月一日丁酉，把她附葬在仲兄友光的墓旁，长兄文康为她记述墓志，并系辞说：父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兄长也在这里；你们相互依靠相随，不要恐惧，不要悲伤。顾庭桂墓志铭 景泰七年八月七日，昆山陈墓里的顾庭桂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儿子已经去世，没有后嗣。他的兄长庭实命令儿子顾升办理安葬之事，并立顾升的一个儿子作为顾庭桂的嗣子。选择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安葬在莲池院祖坟。顾升的弟弟顾昺亲自写行状，请求我为墓中作铭。庭桂名芳，字庭桂，姓顾。身高八尺，声音像钟声。高祖父华甫，是元代海道万户；曾祖父凯之，祖父仲贤，父亲彦明。世代居住在陈墓。顾彦明去世时，庭桂刚十三岁，当时同族众兄弟不能承担门户事务，都奔走离散而去。园池、土地、田产中，有很多被人趁机转入其他户籍。过了一年，庭桂突然成年，持守谨慎，思虑深远。他对母亲张氏说：“恢复祖先旧业，是为人子弟的职责。我将以死来夺回它。”他逐渐把产业收回，没有损失一处。从此家业日渐扩大。永乐年间，他被选任万石长。三十年如一日，不忍心向百姓搜刮。喜欢饮酒，触怒他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用杖责打，往往要打到数百下才停止。曾经有人被他杖打致死，死了也没有人报仇。他杖责的多是恶劣的年轻人，因此人们称快而不称冤。晚年厌倦官府事务，退居锦溪草堂，落魄而不受拘束。他每天与宾客宴饮娱乐，即使座中有知礼守法的士人，歌舞乐伎也不肯片刻停止。然而他处理家政严整有序而不混乱。妻子胡氏。儿子名先先，四年后去世。娶夏氏女儿素清，招张玙入赘。孙子名永寿，就是顾升的儿子。唉！庭桂轻视钱财而看重义气，刚强而不向人屈服，柔弱者也不能使他屈从；在一乡之中被称为豪杰，没有人能够非议他。议论者只惋惜他的继承人早夭，认为庭桂不应有这种遭遇；难道是他憎恶坏人太过分所导致的吗？唉，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为此作铭说：莲池院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有一座坟丘，坐落在水中的小洲上。三代人的遗骨都藏在这里，已经超过一百年。墓室开始开辟，君子安乐于此。高举宗族的侄子还在，并不能说没有后代。周无逸墓志铭 先生名逸，字无逸，姓周。曾祖父以上是太仓人，墓也在那里。世系和官位已经无法查考。祖父周文彬，父亲周叔昻，正值元末海盗登岸，便把家迁往西边，进入昆山城中。周叔昻读儒家书籍，尤其精通医药。洪武年间，他带着医术游历江湖，以广泛施惠于人。后来死在京城寓所，母亲也不久去世。当时先生与弟弟周迪孤苦无依，于是私下谋划说：“读书这件事，我年纪已经很大，不是我能做的事了。不谋求衣食，怎么能够度过一年呢？”于是便在市中开店，以囤积货物为业。他平衡度量衡，公平定价。生意像涌出的泉水一样兴旺，家业日益壮大。昆山是水乡，丰收年粮食极多。远方商人和大船来到这里，都把先生视为商界领袖。一年之间，钱以缗计达到万缗，银以两计达到万两。他按照用途分类安置，亲自拿着盘子校核筹码，丝毫不差。大家都说：“先生确实值得依靠。”后来来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家中不能容纳，即使驱赶他们也没有人肯离去。先生对弟弟的友爱尤其深厚，周迪虽然入赘在外，一样甘美的食物也一定切开分给他。周迪的儿子号有清雅的书画才华，交往的都是四方名人，号几乎每天都带他们来拜访先生。先生为他们准备酒食，从不显出疲倦。先生的脚一向患湿病，行动不便将近十年。景泰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最终因此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钱氏，治家严正。儿子一人，名■〈日上永下〉，娶杨氏。孙子一人，名瑞，已经许配许氏。女儿二人：淑贤，招张榕入赘；淑能还年幼。■〈日上永下〉选择第二年二月十七日，把他附葬在马鞍山北面，以周叔昻的墓地为铭。诚信取信于人，使人不会怀疑；公正存于心中，使人不会欺骗。凭智谋取得的还不足，凭义取得的却有余。因此，他能够白手起家，独自在交通要道上建立大富之家。

译龚纮妻夏翠圹志 山东左布政使龚彦文次子龚纮的妻子夏氏名翠，是赠礼部主事夏善长的孙女、礼部铸印局大使夏存贤的女儿，母亲是乔氏。夏存贤任广东官职时，夏翠出生在廉州官署。夫妻年近四十，只有一个孩子，得到夏翠后，把她看得像珍宝一样。她姿容端庄秀丽，性情柔和安静而少言。等到嫁给龚纮时，德性早已成熟，孝敬之心也随之具备。家中从布政公及其夫人以下，没有不爱她的人，待她如同珍宝，不亚于她的父母。然而婢女和老妇们早晚争相侍奉她，她只需从事洗涤、清扫污秽之类的劳役。可惜寿命短促，她十七岁出嫁，出嫁还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临死前也没有患很重的病，是天顺元年二月二十四日。唉，悲伤啊！龚纮的兄长龚绂不忍心把她葬在别处，便葬在火葬之地，于三月某日安葬在某原。主事君和布政夫人是我的表兄姊，所以我替他们把年月记在石上，放入墓穴。韩母黄氏墓志铭 孺人姓黄，名妙宁，是高阳韩瑄的母亲、士阳先生的妻子。她是苏州嘉定的著姓人家。父亲黄子中读书而不出仕，善于鉴别古代法书、名画和器物，能够判定某件东西是哪一代、哪一个人制作的，不会混淆真品和赝品。母亲是金氏。孺人自幼沉静端庄。黄子中选择女婿，得到士阳先生；士阳先生是宋代魏国忠献王韩琦的第十三代孙，家法严肃。孺人主持内政，始终遵循旧有规矩，从没有过失和遗忘。侍奉士阳先生，不敢有丝毫轻慢，大概也是因为他有严格要求。邻里馈赠问候，她便以美玉和李子交相回报；宾客来访，她便陈列酒食。士阳先生不必费力。继母沈氏曾因外族牵连获罪被拘押，离去十三年后才获释。当初她离开时，把以前聘问、装送的物品以及凡是可以拿出的东西全都交给她。等她回来，迎接奉养她；她死后又为她办理丧葬。宗族称赞她孝顺，乡党称赞她有义，士大夫也赞许她。天顺元年七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一人，就是韩瑄，学习儒业而且擅长医术。女儿一人，招罗轸入赘。孙子二人，名肇、肃。孙辈子女四人：柔顺、柔惠、柔宜、柔德，都嫁给士族。曾孙三人：天佑、大有、大壮。曾孙女三人：姓名原文为“瑄卜”。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与士阳先生合葬。墓地所在的乡叫守信，墓地所在的原野叫某原。谨依据高平范君伸所写的行状，叙述她的事迹并附上铭文。铭文说：有儿子非常文雅，有孙子日益繁盛。这是孺人的福庆，也是世代德行得以保存的证明。成以昭妻沈氏墓志铭 孺人名在，姓沈，是昆山人成以昭的妻子。成以昭先娶浦氏，生有一子一女。浦氏去世后，续娶孺人。世上不幸失去母亲的孩子，大多受到继母虐待，只有孺人能够一视同仁地抚养他们，婆婆因此安宁，人们也都称颂她。当初，成以昭藏有若干黄金，孺人来到后，他把金子交给她。孺人说：“金子的本性喜欢流动而不喜欢静止，今天到东边、明天到西边，就像浮云一样。所以古人总把财物称作‘东西’，以说明它不是一家一人能够永远占有的。长久封闭收藏它是不吉利的，否则有时会转移丢失。”我的曾祖父伯敷、祖父朝富都是儒者，曾经这样说过，我记得很清楚。成以昭于是把所有金子都拿出来，买田十顷，把田租收入用来供给每年的费用。过了十多年，陈粮和旧粮相继积存，仓廪都没有地方容纳。于是成以昭把佃户全召来，把原来的租额减去三分之一。又过了十多年，仓廪再次没有地方容纳。孺人说：“财产多，拖累也多，还会积聚怨恨，为什么不想个减少拖累、消除怨恨的办法呢？”成以昭于是把所有旧交、宾客、乡民、村妇中遇到意外而来诉说事情的人，全都赈济，年年如此。到如今田地已经达到百顷，而家中人口常有几千人。唉！把小业变成大业，是孺人的功劳。她生于洪武丙子年某月某日，卒于景泰乙亥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天顺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安葬在新漕河岸边。父亲沈子华，母亲李氏。儿子二人：璘、琦。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吴海、王模。璘和吴海的妻子，都是浦氏所生。孙子四人：镇、钦、铨、铉。孙女七人。铭文说：富足不在于守住财富，而在于施舍；安宁不取决于财富，而取决于义。施舍便利益广泛，行义便福气到来。作为妇人能够懂得这些，实在只有一两个人。王履道墓志铭 景泰壬申年，娄塘人王履道的母亲锺孺人生病，他派弟弟宾请我到家中去。我见到他时，他连衣帽都顾不上整饰，满脸忧愁悲戚，我想他一定很孝顺。母亲病情关系重大，他把全部家务交给弟弟宾，专心调药、侍奉饮食。傍晚，兄弟二人聚在一起相互慰劳，却不进入内室。又见到他，我想他一定很友爱兄弟。乡民中借贷度日、等待他供给柴米的人，每天有几十批聚集在庭院里；即使在仓促忙乱之中，他也没有施恩自得的神色，难道这不又是能够慈爱众人的表现吗？韩瑄、汝温、徐忱、士恂，都是当地贤人，我询问他们，他们都能背诵履道的实际情况告诉我。我很高兴，私下想他的确如此。过了几天，从众人的话中得知的情况，又不止汝温、士恂所说的那些。履道为人厚重少言，一见面就显出三种德行，我想有德之人一定会长寿。前年乙亥年夏五月，凶讯传到昆山，我又惊又疑，难道传讯的人弄错了吗？后来遇到来吊丧的人，才知道事情发生在这个月二十四日。唉，谁说这个人竟只有三十九岁呢？他留下遗命，要求尽快下葬；六天以后，安葬在祖坟山冈。下葬两年后，是天顺元年某月某日。他的遗孤衮才得以奉乡先生范朝仪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补刻在墓石上。行状载明：履道姓王，名寅，字履道。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青州，宋朝南渡后入籍嘉定何庄，如今是娄塘人。祖父嗣昌有言语和行为方面的事迹，详细见于少傅建安杨公荣、内翰海虞张公洪所撰的祠堂碑和墓志铭。伯父孟全，父亲季行，世代担任万石长。孟全去世后，履道接替他，和同辈人率先与州县结交，使彼此成为世交之家。有些人把百姓当作犬羊，任意剥削他们，以智巧作为家传，以残忍作为能事；履道却战战兢兢，不敢超出本分，只遵守并敬畏朝廷明确的法令，继承并守护祖宗留下的完整家业。有闲暇便诵诗读书，继承先代名人的声望，靠颜回安贫乐学、孙康映雪读书的故事来激励自己的志向。后来按条例纳粮，获得授予冠带的资格；娶张氏为妻，张氏是名士孟容的女儿，比他早三年去世。儿子四人：衮、扆、裳、褒。女儿一人，名朝仪。论及前人所奠定的基础，既广阔又厚实；履道继续培植家业，也能勤勉至极，却一旦遭遇挫折便倒下，难道天道不值得依凭吗？唉，说这话的，并不只是朝仪一人的私情。于是为他作铭说：

译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成就大事，履道却是能够成事的人；这样值得庆幸得到的人，天为什么不把长寿赐给他？能够成事，是人们所称颂的；没有得到长寿，是人们所悲痛的。既然人们称颂他、悲痛他，与其让称颂他的人少一些，难道不如让悲痛他的人多一些吗？《平桥稿》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二 （明）郑文康撰 志铭 《淳安知县陈翁墓志》安止翁与先父双松先生出生于同一个壬戌年，但翁年长一些。他早先与先父交往三十年，以道义相互劝勉，有过错就相互规劝，每天一定相聚，出行也一定相伴。后来他不因为我这个小子不学无术、没有出息，又屈尊同我交往十年；他牙齿之间所余的议论，多次在远方故旧面前称许、扶助我。翁七十五岁，平素饭量很大。起初病重时，他叫我来说：‘我死后，你替我写墓志铭。’我答应说：‘好。’私下以为他不会马上死。唉，如今果然死了！我怎么忍心为他作铭呢？翁姓陈，名皥，字孟东，安止是他的别号。上世是浙江奉化人，元朝有个名叫绍参的，任昆山州学正，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名雷，字华卿；名微，字显之；名勉，字执中，这三代是他的曾祖、祖父、父亲。翁幼年丧父，上有母亲李氏，下有弟弟晊。他担心家门一旦衰败，于是专心学习法律和算术。成年以后，很多人都任用他。永乐初年，郾城芮侯翀以进士身份任昆山县知县，选拔优秀士人充任吏员。翁振作起来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任职以后，他开始专心办事，同时又读儒家书籍。白天在官署办事，晚上便到林松谷先生那里学习《春秋》。偶尔江雨先生讲解《诗经》，时间久了，群经和四书都能领会其中的大义和要旨。通政使赵公任职期间，通晓五经，前来治理苏州、松江的大水灾；州县没有一个能合乎他的心意。一天他和翁谈话，感到惊异，说：‘你是个儒生，日后一定会成为奉公守法的好官。’便召他一同办事两年，借助他的劳绩，取得了很多成绩。考核期满入京，恰逢总兵官丰城侯要在交址办事，上奏请求带掾史随行；吏部选了翁等几人，于是他随军南征。在军门所掌的机密事务中，几人之中只有他得以参与知悉。回朝后，凭任职年资授任会稽县知县。到任后审理案件，减免冤囚的死罪和杖杀刑，惩治危害百姓的逃军，百姓都称快。河南按察佥事吕旦，字寅伯，是古代君子式的人物，因事离职；翁首先论荐他的贤能，使他得以授任江西建昌府推官。他的政绩见于翰林学士曾公棨的文章，其中说：‘在此以前，会稽百姓顽劣强悍，不肯服徭役，政务因而颓靡；等到皥到任，申明教条，严明法令，不到一个月，百姓便一致服从教化。后来调任严州淳安，政绩和会稽一样；那里失去了皥，这里得到了皥，百姓都为此感到欣喜或忧戚。’后来退休居家，袋中没有积蓄。虽然有漕澧泾的薄田一百亩，收入仍不足以供给生活。当时家中有三个晚辈，县令、县丞等大县的官员派人窥探他是否会希望获得帮助；翁却以自己的志节高尚为重，把不足之处置于意料之外，别人也很敬重他。他身高七尺多，性情不拘谨，身体并不肥壮，却很喜欢饮酒。历代史书中的事情，他都能清清楚楚地记住；对于杜工部的诗、陆宣公的奏议，以及文正、忠宣父子二人的文章，他总是诵读不离口，作诗只宗法杜甫。遇到自己所作的诗有与杜诗相合之处，便放声长啸高歌，旁若无人。他著有《安止斋稿》若干卷。晚年尤其喜欢讥刺时政，对于那些徒有君子名声而行小人之事的人，常常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公开非议、贬抑。因此很多人对他十分怨恨，切齿痛骂。因为我长久亲近侍奉他，也有被牵连波及的时候。过去我多次以恐怕失于忠厚来劝阻他，到这时却不敢再以此为辞，而翁的正直之气反而更加旺盛。景泰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去世。正妻王氏，生三女，比翁早六年去世。侧室周氏，是杭州人；夏氏，是交址人；二人都没有生育。王氏生一子，名劭。桂氏生一女。妾都还在，其中最年轻的如今也已经五十岁了。孙子四人，劭的儿子名择。天顺二年十二月初六日，安葬在与王孺人合葬的墓穴中。唉！我想到先父比翁早死八年，而翁的身体强健胜过先父；只是我这个小子的声誉能够流传于世，实在是翁替我播扬的。接受他的托付来写墓志铭，却没有言辞可以表达，只能使我追念昔日的交情而产生哀痛仰慕之情。《宝善徐翁墓志铭》翁姓徐，字斯明，名楙昭。他曾经修建一座厅堂并为它举行落成礼，题名为‘宝善’。他叫来两个儿子亮、忱，两个女婿王士绅、顾升，站在厅堂下面，教训他们说：‘善，是天理中最正确、最恰当的道理。我一生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也没有别的嗜好，只把善当作宝贝罢了。你们应当体察我的心意。’又给自己取号为‘宝善翁’。父亲胜祖，母亲倪氏，世代居住在昆山杨林塘边。翁刚成年时，沉静谨慎而庄重。同乡薛仲实当时任江宁县丞，喜爱他，把他安置在外甥家中居住。后来仲实没有子嗣，安葬和祭祀之事都由翁主持，完全遵循礼制。后来从杨林迁到嘉定娄塘镇。娄塘百姓大多从事囤积货物、转卖牟利，翁也随从当地风俗；房屋宅院修整完备，舟车器用齐全，产业日渐扩大。他厚待哥哥的儿子瑾；瑾早年丧父，翁便为他选择妻室，让他与自己共同居住。翁心中有长远谋划，见识也有先见之明。忱是学官弟子，专攻《尚书》，能写文章。去年巡按御史到昆山，任性地考核学业，像忱这样的几个人都被黜退。苏州、松江学政所属共有十三处，被黜退的有一百人，其中学业有成的占一半。退下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即使侥幸留任的，也成群喧骂御史。只有翁告诫忱说：‘只管暂且安定下来，不要胡乱说话，不要随波逐流，应当修养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做官如果像这样，很少有不失败的。你们这些人以后或许会有改变局面的机会。’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他迂腐。不久，御史任期届满，最终被降职。先前被黜退的人，等巡抚都台大臣刚到任，巡视各郡，了解了事情真相，便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学业；一切都如翁所料。可惜翁没有来得及看到，而忱正居丧，也没有能够参加这件盛举。翁的谋虑竟然如此有远见。天顺二年四月二十六日，翁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就是亮、忱。亮娶胡氏，忱娶王氏。亮去世已经五年。孙子四人：经，娶孙氏；纶，娶吴氏；缟；孝祥尚且年幼。女儿一人。曾孙男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初六日，安葬在杨林塘原野。博陵邵黼是忱的老师，把他的德行事迹列写在行状中。忱哭泣拜谢，请求我作铭。铭说：行善就会降下祥瑞，行善是最大的快乐。这是阿衡的训诫，也是东平王的学问。行善的快乐在人自身，降下的祥瑞来自上天。那位以善为宝的人，坚定相信这些话，也有自己的心法，可以明白地告诫后来的人。应当从这里求取善，也应当在这些话中求取善。《朱彦达配殷氏墓志铭》

译孺人姓殷，名妙寿。父亲君瑞，母亲胡氏，是昆山朱彦达的妻子。彦达刚直崇尚刚强，孺人以柔顺侍奉他，很符合为妇之道。彦达去世后十五年，孺人于景泰七年二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儿子三人：珍、珤、玢。女儿一人。孙子七人：芹；蕙，任永康县儒学教谕；芸、萱；菊，乡贡进士；茯、苓。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七人。天顺二年十二月初六日，祔葬于彦达的墓穴。起初，彦达与先父交情很深，于是结下婚姻之约，说：‘我死后选择墓地，一定要靠近你们。’彦达家族的旧墓原在西湓渎上花园的东南面，在县城南门外、护城濠一带，长约一里，名叫东西湓渎。湓渎东西两边又各有一座花园，如今西花园的名称还在，东花园却已经湮没无闻。因此彦达选择墓地在东湓渎，靠近护城濠。唉！我们两家是至亲，不幸发生了难以忍言的事情，伤害孺人的心，到如今已经十年了。幸好她天性早已成熟，坚定地相信古人所尊重的道义，希望终身与之相守；也许这样可以保佑我们两家尽心尽力，终其一生。这就是我这个小子和孺人的志愿。把墓地所在记载下来，使百年以后子孙有所考察。铭说：略去这些文辞，只祈求神灵慈悲，使她完成与彦达相守的愿望。《周惠吉室郑氏墓志铭》汝南人周惠吉的妻子去世，郑孺人悲痛哀悼，不能承受，不忍让她的灵柩停在堂上，只过了半个月便把她安葬在西湓渎的新墓地。孺人姓郑，名淑安；上世居住在苏州吴县，祖父叔孚任中军都督府都事，父亲昭入赘昆山叶茂家，实际成为叶家的女婿，生了三个女儿，孺人是长女。她姿容秀丽，品德性情温婉柔顺；与惠吉结为夫妻，相处四十年，不曾有一天反目；家中事务从不专擅独断，也从不违背丈夫。如今她去世了，所以惠吉思念她不能停止。洪武四年，都事公被贬往南方，担心子孙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便重新编写族谱两册，把上世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一册交给哥哥的儿子鹏飞，一册留在昭那里。后来昭客死远方，族谱也遭遇火灾。惠吉虽然曾经展开看过，却不能全部记住。鹏飞后来又迁居常州，音信不通已经几十年了。孺人尊重祖先，重视宗族，多次派人访求鹏飞等人，希望同时得到上世的事实，到如今仍没有找到。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号，娶先父双松先生的女儿；次子民，娶驸马府训导梁昱的女儿；孙子名士。孺人生于永乐甲申年四月一日，卒于天顺己卯年正月十日，于当月二十四日下葬。铭说：赶快安葬她，却不能赶快忘记她。唉，可叹啊！她是共过患难的糟糠之妻。《许廷珪配浦氏墓志铭》乡贡进士黄琳的行状说：我昆山许廷珪的妻子浦氏，名淑清，于天顺二年二月初八日去世。生于洪武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四岁。生有一个儿子，名泽，娶龚氏；两个女儿，名字均作某。孙子一人，名璲，娶强氏；孙女二人，名字均作某。女婿有周诰，杨益的孙女婿有顾式郁。庆廷珪选择第二年三月十五日，将她安葬在县治左边陈卖羊巷的先茔。行状说：廷珪兄弟二人，哥哥玉，永乐甲午科乡贡，后来出仕。廷珪住在城中，而田地分散在乡保之间，他一人周转料理，亲自督课，因而没有空闲顾及家中事务。孺人计算每年的用度，裁量上下：柴薪按束计，粟米和麦按斛计，寒暑衣料按尺计，茶、盐、醋、酒、曲等按斤、斗计，全都有账目。她常说：‘有余就会伤于浪费，不足就会苦于缺乏。与其苦于不足，宁可伤于有余。’家中奴仆的饮食供给按时发放，衣服也预先授予，因此没有一个不低头尽力做事；唯独祭祀先祖、宴请宾客，从不预先限定费用，一定要极其丰厚才停止。由于这样，廷珪家门的声望日益显赫，形成了不可抵御的势头。孺人不仅用这些事情来直接帮助丈夫，还能使儿子亲近贤人、交结善人，在士大夫之间往来。至于她自身持守简朴，不崇尚华美服饰；怜悯穷困之人，能够拿出储蓄来周济他们，这些也都是她的善行。孺人的考文、母亲李氏的墓志铭说：对于事务有所作为，能够有所节制；越是如此，留给后世的影响越大。《夏存贤墓志铭》天顺二年正月某日，昆山人夏存贤在福建建宁的官舍去世。他的妻子乔氏带着十一岁的遗腹子汶，扶送他的灵柩回来，准备在第二年三月十五日丁酉日，把他安葬在居所邵家湾延福庵后面的菜圃中。存贤名佑，姓夏。宣德年间，他由儒士推荐出仕，授任台州临海县丞，当时二十多岁，很有英气，不能屈身下人，不到一年便获罪，按条例应当除名。适逢恩赦，降任广东海北盐课提举司白石场大使。过了三年，有人爱惜他的才干而推荐他，调任礼部铸印局，后来又改任户部检校批验所。任满九年考核，升任福建建宁府广实仓大使。存贤积累任官二十多年，南北奔走一万多里，才得以进入从九品官阶，历任四处官职，都是大使，这也真是命运啊！他为人旷达豪放，口中不能容忍掩饰别人过错的行为。初次与他相见的人，以为他的内心险峻而不可接近；相处久了才知道他没有界限和棱角，人人都能与他意气相投。祖父友谅，祖母郑氏，是先父双松先生的妹妹。父亲善长，因为弟弟遂显贵，获赠承直郎、礼部主事。母亲林氏，封为太安人。在此之前，承直郎、太安人以及遂都葬在马鞍山西麓。有个懂地理的人经过，说：‘这座墓地大概会使人夭亡。’恰好存贤的三个弟弟和一个儿子都没有长寿，存贤本人也只活了五十一岁。乔氏害怕，不敢下葬，于是打算换到现在这个地方，向我说明原委，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寿命长短有一定的天命，长寿不能变成夭亡，夭亡也不能变成长寿，不是墓地能够使人长寿或夭亡。天命固然有定数，人事却也能够改变它。站在岩墙下、死于桎梏，这是把长寿变成夭亡；减少嗜欲，谨慎对待寒暑，积累阴德，这是把夭亡变成长寿。看来这似乎与墓地没有关系。假如舍弃旧地而改用新地，能够保证山西的坟墓后来不被夷平侵蚀而荒芜污秽吗？’乔氏和汶的母亲大哭说：‘未亡人本来就不敢深信那种说法，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呢？况且菜圃是我家旧有的产业，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是我平日游玩享乐的地方。葬在这里，估计我们母子的住处距离墓穴不到一百步，也许早晚探视，都能亲自做到。’于是最终决定把墓地定在菜圃。当存贤前往建宁时，曾设酒请我为他的画像作赞，我写了几句话，深入表达了他的心意；他醉后跳起来说：‘我老死之后，一定要把这篇文字刻在墓门上作为墓志铭。’唉，谁能想到竟然在今天实现了呢？将要下葬时，他的堂弟、应城知县玑买来石料；玑是我的表叔，于是取出旧日的赞文刻在石上。铭文说：

译表现在外面的，是言辞锋利；蕴藏在内心的，是心地宽厚。没有什么地方不锋利，所以听到的人无不畏惧；没有什么地方不是宽厚，所以畏惧他的人无不得到安慰。锋利使人畏惧，宽厚使人安慰。他与那些‘口如蜜、笑里藏刀’的人完全不同。这就是铭文。《务本翁墓志铭》翁姓马，名隆，字士隆，自号务本，世代居住在常熟双凤乡涂松里。曾祖父克诚，祖父元吉，父亲子寿，母亲沈氏。三代人都以简陋的门第和清贫自守为乐，从没有河中鲂鱼、齐姜美女那样的奢望，因此作为普通乡民去世。子寿有三个儿子，长子士德，次子就是翁，三子士良；他们都端正谨慎、质朴正直，很像父亲和祖父，同心协力经营家业。他们知道货物如果用不正当手段取得，也会因不正当手段散失，所以凭义理聚积，也凭义理使用；即使一文钱、一尺布，也不敢妄取妄用。即使有挂着名号的僧道经过家门，也都谢绝不接受。凭此家业日渐富裕，成为涂松里最富有的人家。不久因不慎失火，房屋宅第全都毁于灾难，父亲便日夜竭力经营，使家业恢复旧日规模。后来兄弟相继去世，留下许多尚未成年的孤儿侄子。翁见到无父的孩子，很多人放纵心志、任性胡来，最终堕落卑污，于是赶紧在住宅西侧修建房屋，题名为‘竹深书舍’，请来良师把他们托付给老师，并嘱咐说：‘学艺的工拙、资质的利钝，不必过分责怪；只要孩子小时候不肯听从劝告，长大后又不放弃幼年时的志向，不知道德义值得尊崇珍视，就请替我狠狠鞭打他。’因此这些孤儿长大后，都能遵守本分，大多很像翁；翁也正如他像前人一样。至于没有棺材的人，送给他木材；没有粮食、灶烟断绝的人，给他粟米，这些又是他平常所做的事。他生于洪武庚申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戊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妻子陆氏，父母健在。生有一个儿子，名骏，娶张氏；一个女儿，嫁给凌海。孙子三人：彩、组，均已先去世；约。曾孙四人：寅、明、荣、清。第二年某月某日，附葬在七浦塘北面的先茔。铭说：道是有根本的，可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它，何况能够努力实行它呢？知道道理而能努力实行，在事情上就会得到许多帮助；考察他的言论、观察他的德行，可以说没有愧怍。《胡汝礼墓志铭》太仓人沈廉宗能够传达他岳父胡翁的话，说：‘我今年六十五岁，身体气力突然衰弱得厉害，看来活在世上的日子不长了。你将要远行，何不替我向郑公致意，预先请求他在墓石上刻文，不也可以吗？’我答应了，没有推辞。沈廉出行还不到一个月，翁果然去世了，时间是天顺三年三月某日。翁姓胡，名富，字汝礼，是苏州嘉定人，世代居住在太仓南门。祖父祖乙，父亲通甫，母亲陈氏。三代都以经商为业，大概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奔波，因此族谱散失，无法考证上世的名位。起初，通甫住在京城旅舍，有个客人误把翁认作毕某，和他叙说离别聚散，按年月推算，似乎是交往已久的老朋友。通甫明知对方认错了，但若说明真相，又怕客人羞得脸红，于是只是面对着连声答应，不敢辩解。客人离开后，同舍的人都大笑，因此戏称他为‘毕通甫’。时间一久，江湖上的熟人都姓毕地叫他，不再知道他本来姓胡。后来他去世，葬在东门外，如今当地人也把那里指作毕家墓。到了翁这一代，以讹传讹；有人来向翁寻访宗族，问其异同，也有人因此不敢与他家联姻。唉！事情起初出于玩笑，后来竟造成大误会，像翁的两个兄长荣、华，以及荣华的儿子海、浃、愉、恒，都是这样；他们本来姓氏仍然没有改变。翁身材不过中等，质朴正直而不虚妄。他办事端正根本，家法是不敢用智力设置机巧来谋取利益，因此家门三代始终如一。那些反过来做的人，虽然所得颇多，意料之外的祸患也很多。家业兴衰、升沉起落，往往一代之中就有三次变化。妻子张氏，儿子一人，名怿；女儿就是廉的妻子。本月二十日壬寅日，葬在南门外应江门的新墓地。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使用机巧，往往多有失败；只图利益，往往很快就会亏损。迟钝笃实胜过逐利，机巧反而不如笨拙。只有像愚者一样行事，才能常常保全气节。看看翁，差不多就是这样，并不是我在谄媚夸说。《周宗本墓志铭》苏州府周君宗本，五十五岁时疾病发作；上有八十岁的父亲从善在堂，他勉强起身，抱着儿子的头说：‘儿子不能终身奉养我了！’哭泣着饮恨而死。往年朝廷在西洋有军事行动，选拔各种技艺精良的人随军同行。从善精通医术，本来要出发，宗本想到老人冒险跋涉远行，便陈述情况代替父亲前去，三年以后才回来。宗族乡党都说：‘宗本真孝啊！’他在路上时，母亲李氏已经去世；宗本回到家，依依不舍地守在灵柩旁，号哭悲恸的声音足以感动人。起初，同乡有个谢义孚，是从善姑母的丈夫，以疡医身份行医于郡中，没有儿子，便收从善为自己的儿子，不改他的姓，把身后事务托付给他，并把治疗疮疡的医术传给他。谢义孚去世后，安葬、祭祀等事都由从善主持。到宗本时，他大大扩展了这门事业，所学旁及各科，并不专门治疗疮疡。有个朋友龙某患痢疾，家贫，甘心死在窗下；宗本听说后叹道：‘他是我的朋友，我难道能够坐视不救吗？’不等他来请，便挽袖带药前往，使他痊愈。姻亲赵家有人患疫病死亡，家人有一半被传染，即使至亲知己也不敢前往，宗本却早晚前去周全看视、调药治疗，最终全都痊愈。由此可知，他治疗疮疡使人痊愈的事也很多。他自己常说：‘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实行仁爱没有比行医更好的了。’郡中贫穷的人、从事儒业的人，以及患病众多而无人能够医治的人，都乐意前来求治。君名茂，宗本是他的字，别号东林。曾祖性初，祖父廷儒，世代是吴县人，三代都没有列入仕宦名册。妻子黄氏，儿子四人：旻、昱、昻、晐。陈、黄、石，是李氏妻子的姓氏。女儿三人，女婿为孙英、王铭、陆某。孙子三人：顺、赉、颉；孙女二人。生于永乐元年十月十九日，卒于天顺元年八月二十五日，第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下葬。墓在胥门周家灞。唉！君朴实浑厚，没有虚妄言语和邪僻行为，只是在人前显得短处较多，虽未能享受俸禄官位，却得到朝廷任命，亲身经历、亲眼见到万里之外异国的事情，难道不也是一件快意之事吗！铭说：孝表现在家庭之中，仁表现在对待他人；内外都表现出来，便成为后代子孙的典范。《朱英斋墓志铭》

译我昆山在前元时期有一位世代行医的人，名叫刘国英，居住在马鞍山。他祖传医业精湛，家产巨大；住宅在街道东西两边相对，中间隔着几十处房屋，日用杂物和器皿无论大小都一应俱全。他年老没有儿子，招三人为女婿：何子云、冯思斋、朱通甫。子云是宋代进士、朝散大夫，塾是他的曾孙。子云、通甫于是跟随国英学习医药，把他的秘方密旨全都学到手，也都成为良医。起初冯氏女婿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寡妻和遗孤，衣食全由通甫负责，不烦劳子云；这样持续了十多年。后来国英去世，三家分取他的产业；考虑到通甫抚养遗孤的功劳，他独自得到十分之四。直到今天，朱氏、何氏两家一百多年来所居住的房屋和所经营的产业，都是从国英那里得到的。通甫生两个儿子，长子廷玉，次子时中。廷玉如今有五个孙子：安宁、源仝、浩，都擅长医术；只有名宁的那个人耳聋，却最有名。后来他的姑父陆廷鉴因为这件事叫他‘陆聋’，近来也去世了。时中生英斋，名英，又生贵。时中早逝，英斋于是失去了祖传医业，便改学经商。他为人质朴诚实，话少得仿佛不会说话；他所经营的货物，即使价格上涨，也没有一件是假货，大家争相来同他交易，除去每年的开支，总还有余财。他一生没有别的特殊才能，只是每天把谨慎守法放在心上。天顺元年十月十三日，享年八十岁去世。母亲和妻子都姓李。儿子四人：璇、瓛、瓖、瑄。女儿一人，因病没有出嫁。孙子八人：缘、绳、綨、繗、继、缓、绶、纯。择定第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庚申日，安葬在马鞍山的新墓地。铭说：在玉山的南面、陈墓的前方，覆盖着美玉而安葬，愿永远不遭毁坏。《王以平墓志铭》有的人被众人憎恶，没有地方容身，本来可以死却还没有死；有的人被众人爱戴，人人都称赞他的贤能，本来还不该死却已经死了。小丈夫不能没有疑惑，我认为，那些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的人，大概将要长期把自己的丑恶暴露在世上；那些本来不该死却死去的人，正好使人叹息悲悼，从而更加显出那些被众人憎恶者的厚颜无耻。这位东海王君，就是本来不该死却已经死去的人。君姓王，名衡，字以平，是苏州昆山人。兄弟四人，君善于记忆历代各朝史书兴衰存亡的事迹。家有田数百亩，每年收取佃户的租税，不拘泥于固定租额，而看当年丰歉：丰年就多收，歉年就减少数额。有田的人家都厌恶这种做法，君却不改，因此佃户乐意租种他的田，常常害怕租期已满之后再也租不到。租粮收入除去每年开支的剩余部分，他不沉溺于犬马、声色等无益之事，只以救济贫困、结交宾客为事。他结交宾客，不结交声势气焰，而结交道义；即使是贫寒的士人，只要有文才、笔墨或技艺，也不会遗漏。修建祠堂来安置祖先牌位，建造槐轩来奉养母亲；天气风光美好时，便有志于游赏，又招呼几个兄长一起享受天伦。因此他去世时，即使关系疏远的人，也为他叹息悲悼，不能自已。起初君去世时，恰逢我生病，没有人告诉我；过了三个月，病情稍缓，才知道这件事。我问他的灵柩在哪里，告知的人说：‘已经烧掉了。’唉，悲痛啊！我设立灵位哭祭，并让举子周文泰带着我的话前去吊慰他的遗孤。君家财力颇为丰厚，能够举行安葬而没有举行，大概是寡妻幼儿无人能够主持此事。承蒙君厚爱，而他死后我既不知道安葬之处，又不能替他主持阴间的安葬仪式，实在辜负了这位好友。于是便谋划寻找他的墓地，请上谷成廷珪补刻墓志石，放入墓穴。君的上世在宋代有很多显贵人物，家谱藏在他哥哥那里；我曾两次麻烦廷珪借来考察他的世系和言行，收入墓志序文中，却过了很久仍未见送来。廷珪于是到僧房中访求，只找到他家拜谒僧人、举薪火的行状。行状载：祖父名伯用，父亲名公辅，母亲和妻子都姓陆；天顺二年十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墓在湖川里摩溪东原。三个儿子：湜、泌、庆，都还年幼。母亲是朱氏，女儿名素琼；入赘周汝钦的是嫡出女儿。这些都是从行状中得到的。行状是我的朋友海虞人周绍荣所写。绍荣当时为什么把行状送给僧人，却不把书信送给我呢？如果能送到我这里，我一定会扶病前往，设法为他周全谋划。烈火焚烧的惨状如此，以平或许幸而得以避免；只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唉，悲痛啊！如今磨石的费用和刻工的钱都由廷珪出，赞助这件事的人则是沛国朱勖。铭说：唉！这就是王君以平的墓，谁经过这里，都应当面对它而停步致敬。《詹德言墓志铭》昆山詹谌甫，成年后父亲去世。德言料理丧事，严氏才奉上他父亲客居梁檼所撰写的事状，匍匐前来拜访我，请求我为墓室写铭。德言名宗智，德言是他的字。他居住在吴淞南面的陶湛桥，祖父友中，父亲瑜，精通九数之学，被称为名家。将要出仕时，三十岁便去世。德言当时才六岁，母亲胡氏正值壮年便守寡，严守妇道，排除邪念，使他成长成人。德言娶王氏，生子就是谌，女儿嫁给馆陶慎，成为其外甥媳妇。谌娶云间邵汝玉的女儿。天顺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德言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同年十二月十二日庚申日，安葬在居所东北的原野。事状说，德言读书而懂得大义，通晓声律，善于结交宾客。宾客中有负有当时声望的人，他一定先替主人请求相见。建造宽敞的厅堂来接待宾客，若有人肯来，就以礼仪法度来体现仁厚贤德。曾在道路旁唱《杕杜》，以此自我比况；宴游时则有竹林、果园的胜景。因此德言侍奉双亲以孝闻名，居住乡里以义行著称。他从所受的资助中得到的益处，大概是很多的。梁檼的行状如此，我又向众人访求情况，件件都与行状相合，于是为他作铭说：人的德行，有时成就于宾客交往之中。君对于宾客，能够有所选择。《平桥稿》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三 （明）郑文康撰 志铭 《宋处士墓志铭》昆山宋翁去世时，留下遗言，要求把尸体火化，把骨骸收藏起来，如今已经十年了。他的儿子宁因家中事情很多，久久不能安葬。天顺六年二月二十九日，才找到墓地，在城南西湓渎，把他妻子陈氏的骨函迁来，与翁合葬。陈氏比翁早五年去世。翁名春，字景和，先世是扬州江都人。高祖贯，字文英，居住在琼花观东南的乡里，当地称为六提岭，墓在州城东门外三里村。曾祖性，字泰卿。祖父荣，字德元，元朝时任海道千户，于是迁居昆山太仓。父亲珪，字君章，母亲杨氏；千户和君章都葬在太仓大西门外潮字圩。翁后来又从太仓迁家到昆山。翁为人没有非分妄求和过度谋划，平生以勤劳为事业，以节俭为美德，所以家业不算肥厚，也不至贫瘠；自身不显荣，也不受辱，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实，字本诚；次子宁，字本道。儿媳都姓蒋。女儿守贞，女婿是贵州兴隆卫经历虞常。孙子（缺）。曾孙十人。如今翁的新墓地，寒家祖坟在它右边，王氏、孙氏在河东，周氏在河北，彼此相距都不超过五十步；这些人都是宁过去的故交旧亲，因此翁死后能够得到这样的安乐，其原因就可知道了。铭说：住宅和墓地得到吉地，没有什么不利。《王古潭与陈氏合葬墓志铭》死亡，是寻常的事情，但人们大多害怕它。甚至到了钟声已经敲响、漏刻将尽的人家，仍然把身后之事当作忌讳。一夕之间事情多次发生，颠倒错乱，最终却没有人能够逃脱。这些人往往就在也读我儒家书籍的人中出现，还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呢？只有心境清净、欲望少而且明白事理的人，看待死亡才安然自得，把它视为顺理之事。像古潭王翁，大概差不多就是这种人。翁七十一岁，身体气力还没有十分衰惫。一天早晨起床，忽然觉得头和眼睛旋转眩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痛苦，便从容叫来儿子恒和儿媳严，对他们说：‘我将要去观察天地的变化了。’恒没有马上相信，第二天早晨翁便穿戴好衣冠去世了，是景泰六年八月十四日。唉，也真是伟大啊！六年以后，到天顺壬午年腊月二十四日，恒谨慎选择徐公浦南面高村的原野，将翁安葬在那里。于是奉练川徐克明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门石碑作铭。翁名玑，字叔正，别号古潭。他的先世是福建福州人，高祖松轩，宋朝时任平江路照磨，死于任所。曾祖举之不能返回故乡，于是入赘昆山于氏。举之有学问、有德行，著述很多，如今所保存的只有《梅花一百咏》。祖父瑞卿，父亲天麟，都隐居在昆山南戴村。南戴村紧邻双江永怀寺；寺中则有琇师伯的墓地，自开山以来，修缮旧物、补建废坏，多借助天麟和古潭的力量。他天性敦厚，能够以诚实谨慎约束自己。年轻时曾在江湖间办事，因游历而增长了广博的见闻。中年时，有关官府委任他掌管乡里的赋税，翁在催收赋税的同时，厚加安抚教养，隐约有古代良吏的遗风。晚年厌倦官府，于是把这项职事和家务全部交给儿子，天天与高雅宾客吟诗饮酒为乐。他建造重檐楼屋，题名为‘望云’，早晚登楼远眺，以寄托孝思。他的妻子陈氏，名某，是安溪右族仲庄的女儿；二人成婚后相敬如宾友，亲爱如兄弟。后来仲庄年老无子，便把翁迁到自己家中，将所有财产都交给他，让他主持安葬事务。过了很久，硕人于宣德己酉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当时把她的骨骸火化，附葬在陈氏先茔。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所生子女四人，儿子就是恒；女婿为陈亮、陈浩、姜江。孙子三人：经，娶张氏；纬，娶沈氏；绪，娶葛氏。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当初硕人去世时，翁思念她不能忘怀，始终没有再娶。然而他最终对妻子的侍奉超过常人，难道也是有根本原因的吗？到这时，恒把硕人的骨函迁来，与翁合葬。铭说：一夫一妇，发誓白头偕老。世间事物参差不齐，本来就有许多这样的情形。丈夫鳏居还可以续娶，妇人守寡却只能至死；即使可以续娶，也有中途停止的。山海般坚贞的盟誓，或许已经有了子女。古潭极其重义，内君多有福祉。中间暂时分离，最终又恢复最初的结合。南高村、南新宫，就在这里。一旦含笑相逢，那快乐又怎么能说尽呢？《孙以清配王氏墓志铭》惜薪司大使孙君以清的妻子王硕人，名讳某，是赠嘉议大夫、工部侍郎允吉的女儿，也是孙处士子杰的女儿。孙家世代是昆山积善之家。硕人还是女子时，和母亲蔡氏一起生活，母亲稍有疾病，她便满面忧愁；母亲几天不吃不喝，她也不吃不喝。家人起初不知道，以为她也病了；她母亲担心这件事，多次骗她说自己已经痊愈，使她安心。等到嫁给以清，以清是本郡人，年轻时在官府任事，奉养双亲。硕人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问安调理饮食，从不让以清操心。后来父母和公婆相继去世，每当眼前遇到两家遗留下来的书信和旧物，仿佛捧到他们手上的遗泽一样，她一定流泪。旧相识有时谈到她父亲和公婆从前的言行，她也一定流泪；不只是见到相似的事物会触目惊心，听到名字也会内心震动，大概这是她的天性。以清壮年做官，老年退休，因而始终保全了美名，其中也有硕人内助的功劳。天顺二年七月十七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有一个儿子，名铭，是郡学的生员，通晓《春秋》；有三个女儿，孙子孙女二人。选择庚辰年某月某日葬在虎丘山原。下葬前，以清派铭哭拜，请我为她作铭。铭文说：丈夫称她顺，儿子称她慈。美德，就是慈爱、顺从和孝道的分支。考察她的家世德行，确实都在这里。舒筠澳墓志铭

译起初，我听说云间有位儒者，称为筠澳先生，隐居在吴淞左近，具有古朴的心志和古人的操行，非圣贤之书不读。有人劝他出仕，他便说：“我不是适合世用的人才。”他在家中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用朱子制定的《家礼》。家中一向贫困，却和妻子陆氏相敬如宾。生了儿子充，陆氏去世后，续娶范氏，生了儿子广。屡次遭遇火灾，人们都替他感到难以承受，先生作诗有“囊箱一扫成灰烬，独有凌云志不消”之句。我心中暗自仰慕他，急切想去拜访并跟随他游学。那时我妄想求取仕进，又有南北奔波之事，未能成行。后来我获准告假回乡，承蒙他不嫌弃我，得以和他结为文字之交，前后十年；虽然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却彼此互相敬重。只是遗憾没有机会见到他的面容，和他叙谈。今年春天，我在山中卧病，承蒙筠澳先生划船来看我，使我惊喜交集。那时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外表和顺而内心刚正，年纪虽高而礼数恭敬，聪明才智并未衰退；不喜欢饮酒，却喜爱谈论，出于经书、入于史籍，对天理和人欲的辨析十分恳切。我为此挽留他住了两夜，听他教诲，获益很多。有位客人是筠澳的旧相识，到我的馆舍来催促我设午饭。筠澳说：“好。” 客人说：“应当请歌伎来祝寿。”筠澳勃然不悦，说：“你把这当作很多礼仪吗？我不享受这一套。”于是拒绝前往。客人惭愧，派人把他请回去，然后才前往。筠澳正大之学、峻洁之行，从这件事一见便可得到两点证明。分别以后，他又承蒙寄来诗作，我也勉强作诗答复。正准备盼望自己的病体有一天稍微好转，亲自前去致谢并回报他先前的赠诗，没想到竟得到他的讣告。事情发生在天顺三年九月七日。唉！筠澳是真的死了吗？还是没有死？或者报丧的人弄错了？如今果然死了，我实在辜负筠澳太多了。筠澳名斆，字志学，姓舒。他的祖先是汴人，宋室南渡后寄居苏州青龙。高祖七六居士，曾祖某，祖父元辅，是国朝某府同知，父亲彦和任招民百户。钱某是他寄居授徒之家中的女婿，如今成为上海人。宣德初年，巡抚大理少卿熊公想推荐起用他，筠澳以母亲年老为由竭力推辞。后来又有征召贤良方正的诏令，郡县大夫争相推荐他，他都没有接受。因此更加用力于求学，跟随他的弟子多到席位都容纳不下。他教人读书，认为不应只从纸面上的言语中求取，而应当在自己的性分之内尽力。写文章不崇尚奇特巧饰和艰深晦涩。他亲自教导两个儿子，使他们学业有成；又让广补任学官弟子员，直到去世；还亲自教四个孙子刚阳、翼学习，不容许他们稍微沾染邪道。他著有《筠澳集》若干卷。广在某年某月某日奉葬他。临终当晚，他叫门人沈璧来求我写墓志。我把墓志刻在墓上的石碑上，沈璧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唉！墓志我本来就不忍写，难道还忍心推辞吗？于是铭曰：君子求道，有真诚，也有虚伪。真诚可以成就自身，虚伪则成为鬼魅。只有真诚修身的人，才真正得到道。聚集在这里谋求学问，难道是为了饮食吗？行事不在于谋利。唉，先生将永远给后世以示范。中顺大夫、福建提刑按察副使沈君墓志铭。唉！上天造就人才，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它无意，那么为什么有的人能超出众人，把各种才能兼备于一身？说它有意，那么为什么有的人所得还不如庸人？这种情况自古本来就有。我对于亡友、宪副沈君，不能不感慨。沈君以正学和正直之道立心制行，上有老母，年仅四十六岁，又没有儿子；上天实在难以揣测，难道竟有这样的安排吗？君于天顺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在任所去世，讣告由其兄通理送达，通理把他的灵柩运回，选择明年某月某日葬在马鞍山西麓祖茔。因为我和他相知很深，他请求我作墓志。君去年会同福建布政司聘请我担任乡试主考官，因病未能成行，谁知如今竟来为君题写墓志！君姓沈，名讷，字文敏，苏州昆山人。二十岁时入县学，学习《春秋》时，嘉兴朱卤庵先生冕主持教务，毅然用严肃的态度授课，讲读有一定课程，尤其严格考核；每年考四次，分席命题，全都依照科场旧例。君在众人中最年轻，所作文章常常吐出奇警之语，令人惊叹。卤庵把君视为奇才，宣德乙卯年于是选为南京乡试第九名，会试两次考中乙榜，后来登正统七年刘俨榜进士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不久，父亲去世，他为父服丧。乙丑年授任大理寺右评事。本朝规定，刑部和都察院的案件都由大理寺负责评断，判定允当后才施行；大理寺是关系百姓性命的地方，遇到没有审平的案件，都可以驳回原词，务必使两司心服。君任大理寺属官，凡是他驳回的案件，都能使被驳者无话可说。当时尚书金公、都御史陈公都知道大理寺属官中有君，因而以礼相待。正统己巳年冬任期届满，初次考核授阶文林郎，赐诏书，表彰他能够谨慎勤勉；追赠父亲与君相同的官爵，封母亲徐氏为太孺人，妻子为杭孺人。不久代理本寺左寺副的事务。景泰元年沙尤盗贼兴起，朝廷认为福建银矿产地的百姓有人私自开采，因而聚众作乱，特意简选并敕令君任按察司佥事，专门督办此事。君任事时洁身自守，以身作则；上缴正供之外，上面没有横征暴敛的侵扰，下面也没有觊觎争夺的祸端，百姓安定而乐于服役。过了一年，浙江庆元的盗贼王敬区进入松溪县境内，君将他擒获，盗势没有蔓延。景泰三年升为食从四品俸，五年盗贼郑怀冒起兵，势力很是猖獗。君在政和得到告发文书，首先召集各村民快和守场官军，亲自统领剿捕，勇敢而不顾自身安危；随后会同镇守、巡按三司所委派的官员继续办理。

译盗贼首领被斩首，所有余党都被平定。当时镇守兵部尚书孙原贞具题说：“郑怀冒假称王号，策划叛乱，如果不是佥事沈讷首先攻破他的巢穴，就不容易将他擒获。”由此可见君的功劳。天顺二年升任本司副使，官阶累积为中顺大夫。君身材不过中等，天性聪明敏锐；刑律文书本来不是家学，等进入棘寺后，才取来阅读，立即能够通晓其中精微的义理。于是知道案件拖延和用法苛刻，是法家的大患。等到任外台审理案件，屡次审断数十人，先前双方争吵喧闹，君一句话便能折服他们，没有不查得事实真相的。一天还没有过去，案牍就已经写成。人们虽然畏惧他的严明，但他怜悯体恤之心也从未不贯穿其中。然而君的学问，是向圣贤学习；君的志向，是在天下，并不只是专门研究法律和武功而已。看到他的灵柩经过所辖州县，百姓悲号跺脚跳跃，拦住道路使灵柩不能前行，从这些也大略可以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今称颂他的人，不过说他是法官、廉吏，这还只是末节。长兄通理，二兄诚学，一个以诗，一个以古文辞，在吴下都有声名。君兼具两者，文章名为《兔园遗册》，诗名为《下里余音》，总共若干卷。可惜他的官职掩盖了这些才华。他擅长写小楷，得到宋克的笔意。高祖伯源，曾祖叔阳，祖父士怡，详情见少保南郡杨公所撰《趣庵墓表》。病危时，他握着太孺人的手哭着说：“我回去后，应当让僎承继香火。”僎是通理的次子。可悲啊！铭曰：古人做官，是用来施行自己的志向；今人做官，却把富贵当作目的。他们的志向是什么？是道，是义。用义来实行道，凭道来救济天下。美好的君子之心，笃信就在这里。发誓要运用儒术，辅助圣明的治理。官位尚未满，德行学问尚未尽，竟被催促而早早召回，夺去生命，天意实在不可测。可叹那些贪婪顽劣之人，怎么能作为砥砺呢？周知县墓志铭 起初我跟随监察御史季温周先生游学，见到他的叔父天泽翁往来于家中，衣冠整肃，扶杖着履，步行趋走都安闲文雅。壮年时他在江湖间办事，奉养父母；所经过的山川道路，向人讲说时历历如在眼前，且说：“道路有险有平，安危就系在这里。人们多半谨慎对待险处，却忽视平处，常常在平处倾覆失败。我却把平处也看作险处，这样平处固然安全，险处也能安全。”他精通音律，有时创作新的乐府诗，浓艳纤丽，其中多有寄托讥刺之意。翁有两个儿子，公是长子，名弁，字景星。二十岁时入县学，永乐年间升入太学，曾经办理淮阳盐法，能够革除积弊；虽还没有做官，已经在六馆中有了声誉。宣德初年，授任四川嘉定州蒲江县知县。蒲江在京师万里之外，土地风俗与中原很不相同。在此以前，任县令的人多使百姓不能安居。公把平日所学，以所谓和乐平易的方式施行于蒲江，治理得大为成功。后来因父母丧服，改任福建连江，也完全用治理蒲江的方法治理那里，政绩同蒲江一样。正统丙寅年，终于得以按年老引退，居家无事。他天性不喜饮酒，在教育儿子、训导孙子之余，每天以玩赏禽鸟为乐。天顺四年二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高祖名宗，曾祖名太，祖父名达，祖母陆氏，妻子薛氏。儿子一人，名瓛；孙子三人，名钦，县学学生蓥、铨；女儿二人，吴恩和诸天民是女婿。曾孙一人。这是薛孺人的葬地。公让术士选择墓地，选得此处，于是亲手筑了两座墓穴，空着右边的一座，等候自己到今天。瓛选择辛巳年十二月十八日启开墓封，将二人合葬。铭曰：南门左边，土地肥美的高原；前面临着肥沃田地，后面是平坦河川。风和日丽孕育秀美，草木也鲜妍。墓室高而干燥，不会接触泉水。我把铭文刻在石上，后世将有所流传。王彦深同配许氏合葬墓志铭 人家的门户建立起来后又倾覆，常常可以见到。有的是在别人那里站立起来，却在自己这里倾覆；有的是在自己这里站立起来，却在别人那里倾覆。建立很难，倾覆却很容易。归根结底，不出于玩忽法度、浪费财物这两端罢了。玩忽法度，就有忘却自身和亲人的祸患；浪费财物，就没有量入为出之计。因而繁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衰败消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这是有些人无法避免的。我对于昆山王公彦深去世，不能不感慨。公名安，字彦深，家居吴淞南面。曾祖寿峰，祖父福源。元朝末年兵乱，迁居六合；进入国朝后，又回到淞南。父亲子昭，幸逢太平之世，只把守法作为事业。养蚕来穿衣，耕作来吃饭，不敢违法乱纪，也不做无益之事。洪武年间，有司选他担任万石长，公带着弟弟德上，对上奉事官府，对下抚恤贫民。百姓安宁，事务办妥，子昭去世后，公继续这样做。当众人正像老鼠一样偷取百姓财物时，公说：“百姓是王家的百姓，像老鼠一样偷取，必定招来怨恨；他们把百姓当鱼肉，你却应把百姓当儿女。”当众人正像蚕一样侵蚀税粮时，公说：“税粮关系国家的计略，蚕食它必定招来祸患；他们把它当泥沙，你却应把它当珠玉。”衣服并不缺少华丽的色彩，却安于布衣素服；饮食并不缺少多种滋味，却以粗蔬淡食为甘美。众人争相鄙视的事，公却以为可喜；众人争相讥笑的事，公却认为适宜。他的妻子许氏名某，孝顺恭敬，温柔贤惠，深得公婆欢心。她担心公或许改变最初的节操，常常用言语坚定他的志向。于是丈夫倡导，妻子相和，心神不惊，气息身体都和适安泰。不久，那些从前与公意见不同、曾经讥笑鄙视他的人，最终败露，颠沛忧患、覆败受辱，无所不至。公正高枕熟睡，听说此事后更加自我警惕，于是召来儿子瓛和儿媳董氏，指给他们看说：“这就是前车之鉴，要谨慎，要谨慎。”公老了，瓛代替他办理这些事务；瓛去世后，他的孙子铭、鉴、镛又接着办理。如今铭主管公牍，没有拖欠积压的名声；村落间也没有差役军人的踪迹。看这些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唉，这项事业起于子昭，经过公传到铭，历经三四代，时间将近百年。那么凡是祖宗的旧有产业，既不丧失也不改易，既不在自己手里倾覆，也不在别人手里倾覆，确实是得到了所谓谨守法度、崇尚节俭的大训吧！何况他的曾孙慈、孝、永、庆，又整齐地站立在庭院之下。王氏的兴盛，大概是从公开始的吧？至于女儿的女婿某等，也都能够守护家业，都是这种流风余韵的影响。听说公闲居的日子，每天早晨一定焚香祝天说：“我家世代积德行善，却还没有显贵的人，只有上天明察这一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今年鉴新近考中应天府乡贡进士，可惜来不及见到他。五年前，鉴按照礼仪为他的兄长铭筹划，将父亲葬在度城湖的角落；如今又按照礼仪安葬祖父，并且说：我向来没有官职，只有我的祖父做过乡里的职事，因此把这些写在铭文中。

译九个九超过四，便是公的寿数；九个九超过二，妻子的寿数也很高。丈夫先离开人世，两年后妻子也随之去世。过世五个月后，在庚辰年季春某日；壬寅年仲秋；壬戌年又覆上第二层棺衾。天顺六年，灰土隔合。腊月二十四日，术士取有言有行者，叙述并不完整的蒋君遗状，不是虚妄错误。周近仁妻王氏墓志铭 硕人王氏名德娩，祖父士良，父亲永年，是昆山新安里人。永年名龄，胸襟开阔、气度宏大，曾在乡里掌管万石，儿童和役夫都知道他的名字。生下硕人后，爱惜得舍不得她出嫁；出嫁时，聘同里周近仁为女婿，并对硕人说：“坐着便招致丈夫，我却要承受人们的讥笑。”近仁的曾祖名富九，祖父名胜十，父亲名元吉。胜十隐居从事儒业，近仁抱着他的遗书阅读，准备出仕，不幸早逝。当时硕人刚超过四十岁，她谨慎自守，远避嫌疑，尽到了寡妇的道义。天顺四年七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生有三个儿子：旻、昕、勉。沈濮是王氏女儿的夫姓。女儿二人，女婿为王烈、庄信。嫁给王烈的女儿早年守寡，没有再嫁；嫁给庄信的女儿，其母是侧室。孙子十四人，都是学校中的某某；孙女五人，曾孙四人。完宾寅实选择次年二月二十五日葬在本里杜溪北原，附葬于周近仁的墓穴。铭曰：在中年守寡，寿命还不到高寿便去世；曾孙中有许多男孩，这是上天对她的补偿。费孟钊墓志铭 费氏世代是湖州长兴人，有一位名讳为■〈容上木下〉的人，在元朝初年乘风云际会，掌管舶司，官至浙东道宣慰使。宣慰生拱辰，因漕运功劳，授海道都漕运副万户。万户生二子，名雄、儁。雄承袭世父的官职，儁承受祖父的荫庇，两人都任州同知。雄的曾祖母是沈氏，祖母是姜氏，生母是陆氏。因为宣慰公寄居松江上海，所以三位夫人都葬在上海县西慈云。汴人赵与稷为她们撰写墓碑铭文，翰林学士承旨赵孟俯书写碑额。子孙于是成为上海人。由雄传两代到名谷华者，娶倪氏，生彦良；彦良娶顾氏。彦良带着所生的两个儿子，又从上海迁到昆山淞南的同丘，这就是孟钊祖父母的家族。孟钊名钊，字孟钊；他的弟弟名敏，字世学，两人往来江湖，以此为业。彦良年老后，把两个儿子分为两房，东西相邻居住。孟钊是长兄，比世学大十多岁；世学年老多病，孟钊身体轻健、步履有力，体力超过弟弟数倍。不料孟钊七十四岁时竟突然先去世，时间是天顺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娶彭氏，常州江阴人，早他二十年去世；续娶唐氏。有两个儿子：巽，字宗正，娶许氏；元，字宗善，娶顾氏。女儿一人，女婿吴谅。孙子二人：纲，字思目，娶张氏；缵，尚且年幼。孙女三人，于癸未年腊月二十二日安葬在本里沈四滨上。考察赵与稷的墓志，其中说：详细的世系见于宣慰、万户二公的碑志，可惜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因而无法考察费氏全盛时期的情况。铭曰：慈云的碑刻，树立在那片旷野中，文字大书特书，没有漫漶不清的地方。宣慰以前，还有许多显贵人物和文献；中途衰落，年代久远，言事也湮没了。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祖先的旧业，这就等待他们去实现了，关键在公的子孙。姜母任氏墓志铭 太学生姜辂的母亲任硕人，六十六岁，于天顺五年三月二十日去世。次年腊月壬午日，辂打开他父亲的墓封，将母亲合葬其中。硕人名善定，扬州高邮人。永乐年间，随父亲子善客居南京；当时辂的祖父璇寄居在她家邻近，于是询问她的姓名，聘她为儿子志刚的妻子。婚礼完成后，回到昆山。志刚忽然得了重病，一年多时间里，硕人围绕病榻照料，烹调药物饮食，深切忧虑的神情显得十分悲苦。出嫁时的衣服用品，全都拿出来供日常开销，一点也不吝惜。幸而志刚病体恢复，于是到江湖间做事，按年计算奉养双亲，在家中没有两个月。硕人侍奉公婆，委曲求全、顺从承受；丈夫虽不在膝下，她也不深深挂念。硕人晚年多病，但治理家务、教育孩子，从不因病而废止。按时举行祭祀，房屋没有破坏，亲自督促辂读书作文，早晨伴着鸡鸣起床，晚上对着灯火学习。辂起她便起，辂睡她才睡，终于使辂学业有成，取得贡生资格等待铨选。乡里有妇女能尽妇职母道的推举，硕人也在其中。她生有男女二人，儿子就是辂，娶唐氏；女儿的女婿是杨让，辂的女婿是董■〈日上永下〉、诸天锡。铭曰：东门的右边，城墙窗户的下面，有一座住宅。这里土地安定，真是安乐啊！叶辐续志 叶辐去世时，箓竹起初打算选择夹山之地安葬他，土筑的墓和墓志石都已经准备好了，但镇守诸公请求说：“他客死异乡、孤魂寄寓，难道没有思念故山之情吗？”于是买船把他的灵柩运回。我在这一年九月九日把他附葬在湓渎祖坟旁边。墓志写叶姓，大概是希望那里的居民爱护他们的长官，或者知道思念他罢了。唉！昭是瘴疠之地。晋陵邹忠公为张明作铭，已经详细叙述了这些。叶辐年幼而体弱，触染瘴毒而死，实在可惜。即便如此，生死自有命运；由一个小小的御史为他收殓，都御史为他作铭，太守又题写碑石，叶辐还有什么遗憾呢！《平桥藁》第十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第十四卷 明代郑文康撰 志铭 愚直翁墓志铭 世人把没有知识的人称为愚，把没有邪曲的人称为直。愚而直，也是君子不会抛弃的人；愚而奸诈，才是与万物隔绝的东西。常熟沙溪有一位老人，姓王，名蒸，字文簠。高祖纯，住在郡城中；曾祖祺，从郡城迁到海上的涂松；祖父贵，一度又迁到沙溪。父亲子荣，母亲陈氏，居住在沙溪。到老人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老人早年丧父，和弟弟文簋友爱深厚，两人商量说：“依靠官府替渔民谋生，是下策。我和你有田地可以养母亲，有船只可以经营，应该专心做这些事，不要妄想别的。”文簋听从了他，渐渐使家中有了余财，便推财周济急难，借给别人。遇到借贷的人，他起初根本不考虑对方能不能偿还，凡是来借就给。那些挑选对象后才放贷的人，都笑他愚蠢。到了期限不能偿还的人，骗他说：“我本来要拿钱来还，恰好又遇到急事，何不再借给我，到时一起偿还？”老人相信了，再次借给他而不怀疑。那些设下机巧的人，又笑他直。老人听说后，反而高兴地说：“这句话算是给我命名了。”于是自号愚直翁。年久之后，欠债的契券装满了箱子。像龚乙、顾义、沈敬等数十人，最终没有一个能够偿还。老人想：“他们难道忍心背弃我吗？”后来确实无从处理，于是把所有借券全烧掉。景泰甲戌年，发生饥荒并且大疫，百姓无法维持生活。巡抚侍郎、都御史募民交纳粮食，按功劳分别表彰义举。老人拿出五百斛米，按照多倍谷粮的规定，获得冠带以荣耀自身。老人再三辞谢，才作罢。这些都是乡贡进士颍川陈问所写的事状。天顺四年闰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妻子张氏，继妻朱氏。儿子二人：恭，字廷节，娶陆氏；谨，字廷慎，娶杨氏。女儿一人，嫁杨和，都是张氏所生。孙子四人：臣、宰、宾、儒；孙女一人，名玉英。甲申年三月初一早晨葬在七浦塘均司漕东飖字之原。铭曰：用愚来约束自己，用直来对待别人；所谓直，本来就是这样。愚恐怕不是真愚；像愚人一样愚，只有真正的愚才能达到智慧。留下安定，少结怨恨，把这些传给后世。致仕良医副葛明仲与妻蔡氏合葬墓志铭 我们昆山有许多世代行医的人家，如周氏、许氏、董氏、沈氏以及我们郑氏，在前代都以精巧的医术著名。近来只有葛氏凭医术显名并获得官职。葛氏传了几代，到名叫吉甫的人时，更加发扬家业，名声超过几家。吉甫生叔成，叔成用药专门以守成稳妥为根本，谨慎使用攻伐之法；虽然见效较慢，却救活了很多人。他修眉长髯，八十五岁去世。叔成娶张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某，次子就是公，名哲，字明仲；三子睿，字季真。永乐年间，明仲被选为太医院士，授荆府良医副；季真起任本县医学训科。兄弟二人在任三十年，各自做到退休。如今季真的孙子阑，又继任训科。一门之内，凭医术获得冠带的有三人。唉！前人积德深厚，由此可见。明仲从荆府改任梁府，又改任楚府，始终守道，历任三府，很少有失败的事情。府中僚属从长史以下，没有不敬重他并把他的医术视为神奇的。他在太医院时，曾汇集保婴方论若干卷进呈；在荆府时，曾获赐诏书，表彰他谨慎勤勉，官阶为修职佐郎。公的妻子蔡氏，名净，是同县思齐的女儿，柔和聪慧、孝顺谨慎。他们从童年同居室中，到白头偕老。夫妻之间各尽其道，内外没有一句怨言。公于天顺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去世，蔡氏于腊月七日去世。公享年七十三岁，蔡氏比他多活一年。儿子六人，姓名均为某某；孙子四人，姓名均为某某。选择次年二月二十五日，合葬在马鞍山北面凤凰峰下。于是依据长垣县儒学教谕徐季昭的事状，作铭说：既有许多儿子，又有高寿；这两件难事同时具备，不必再求富贵。白头偕老的是结发夫妻，同日入葬，永远没有灾祸。朱宗海妻苏氏墓志铭 硕人苏氏名馥，昆山淞南人。她的父亲元礼，永乐年间任万石长，有美好的名声。县令有过错时，他敢于和当时同列、如泗桥潘绍宗等人陈述意见加以规劝纠正，不像今天的人结交为通家，以便实现自己的意图。元礼没有儿子，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已经承继家业；次女硕人选择出嫁对象，于是从众人议论中选得都认为贤良的朱公宗海，便把她托付给他。当时有人想把女儿嫁给宗海，后来对方抢先后悔说：“他夺走了我的好女婿。”硕人柔顺孝敬，具备做女儿的道德；节俭勤劳、和睦宽厚，具备做妻子的道德；慈爱子女、善于教诲，具备做母亲的道德。这三种美德都有，因此闻名乡里。天顺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三个儿子，孙子孙女十七人，其中有一人做官。曾孙男女和孙辈人数相同。癸未年腊月十八日，葬在合许墓塘东面的墓地。铭曰：丈夫在左边，儿子在昭位，位置有序，永远安闲自在。

译吴盘妻夏氏墓志 吴县吴盘的妻子素定，是昆山夏廷威的女儿。吴盘的祖父兵科公与廷威一向交好。吴盘的父亲瀞听说素定自幼受到礼法教育，家中孝顺恭敬谨慎，族人众口一词地称赞她，于是便托邻居访求。又了解到她的容貌和女红，这些都是族人没有说到的，于是聘她为吴盘的妻子。由于家中多有变故，直到她二十八岁才得以完成婚礼。两年多后怀孕，足月时住在夹室，迟迟经历三昼夜，幸而孩子出生并已入褥；她刚睁眼回望侍者，众人聚集呼喊，她却没有回应，终于没有苏醒。天顺六年秋七月九日，吴盘准备谋划下葬，但当时天气还十分炎热，突然无法办完葬事，于是焚烧尸体，取出头骨装入袋中，于本月辛酉日葬在荐福山祖茔。廷威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俯身对素定的骨函悲痛哭泣说：“我把孩子带回去交给你的母亲，请乳母喂养他；等稍微长大，就把他交给你的丈夫吴盘，你不要挂念。”唉，难道不是太悲惨了吗！顾庭实墓志铭 老人名茂，字庭实。顾姓本来出自他曾祖母王氏的家族。父亲彦铭，母亲张氏。起初，彦铭没有儿子，选择族亲中子嗣多的一家，打算承继后代；从他父亲某处得到老人，便请求把他作为嗣子。老人还没有长出乳牙，过了一年，彦铭生了儿子庭桂。又过了十年，彦铭去世。当时有人欺负他们母子孤儿寡妇、无力作为，暗中把他们祖先留下的田地和旧物窜入自己的名下，众人都替他们不平。等老人长大后，和庭桂一起把这些全部收回。人们说：“彦铭有儿子了。”从此以后，庭桂被选任万石长，早晚以公务为重，家中事务全由老人主持。庭桂喜欢使性气，不能向别人低头，喝酒以后尤其不能触犯，因此多次得罪乡里的豪侠。有些壮士不能忍受，也往往捏造言语、制造事端，想宣泄一时的愤怒。老人听说后，总是匍匐前去求见他们，言辞谦卑、屈身赔礼，委曲顺承，必定让怨气消除、事情解决才停止。因此庭桂的声望更加显著，而家业能够不被毁坏，是因为有老人作为兄长替他周旋。庭桂去世后，他的儿子原先没有儿子，老人便命自己的一个孙子给他为嗣。老人谦逊和蔼、宽容大度，质朴不虚妄；对于声色歌舞和奢华靡丽之事，淡然无所喜好。虽然他和庭桂的操行做法很不相同，但早晚相聚，从未因此伤害兄弟和气。老人出生于洪武戊寅年某月某日，天顺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陆氏。儿子三人：升、昂、昺。孙子四人：澣、澜、濙、源；孙女四人，名卜。癸未年三月壬寅日葬在陈墓里居所后面的福成圩新墓地。升带着他的门客余姚岑竦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铭曰：莲池院啊，是桂树的居所。老人的墓地啊，与院子相望，位于东北百步之外。一水相隔在后面，有时茫然难以找到这篇刻文。柴孟肤与妻俞氏墓志铭 太仓柴君孟肤去世十六年后，他的妻子俞硕人享年八十一岁，于天顺七年二月十四日去世；三月某日打开古塘南原的墓穴，将夫妻合葬。硕人名清，姓俞，祖父天祥，父亲叔经，母亲吴氏。硕人早年丧父，接着又丧母，当时还没有成年，于是抱着两个弟弟浩、渊，聚在一盏灯下，悲怨思慕、号哭不止，连续几个月没有停息，邻里都为之动容。等到嫁给孟肤，孟肤的高祖廷富曾任海道万户；到孟肤这一代，时间久远，人物凋零，家门已不如从前。孟肤往来湖海谋生，把贫困变成富足；硕人主持家中事务，凡是各种需要，都有节制安排，只有祭祀宴飨不受此限制。她对待孟肤，把他看作宾客；孟肤说左，她便向左；说右，她便向右；没有傲慢的神色，没有违逆的话语，直到老年也不专擅作主。只是她后来患病，因此孟肤乐于称赞她贤德，听到这些的人也相信。儿子二人：长子楙，娶陈氏；次子惠，娶金氏。女儿一人，女婿朱朂。朱朂的女婿、举子查庸所写的事状说：硕人病危时，叫楙说：“你既然失学而没有成就，应当让钦读书从事儒业，不要违背我的话！” 唉，她的贤德因此更加可信了。于是铭曰：为女儿时懂得孝顺，为妻子时能够恭敬，临终留下的训诫尤其正当。我把这些刻在铭文中以昭示后人，谨此告知众人。沈氏三位夭亡子女合葬志铭 唉！小儿夭折，给父母内心造成的创伤，没有比出痘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呢？因为耳目口鼻变得异常，样子可怕。不幸一旦发生，哪里承受得了，何况接连发生两次、三次呢？太仓城南沈氏伯、仲两房，有几个男女子女，天顺七年春天，相继出痘。二月十日，一个女儿素纨去世，出生已经十一年了。三月十一日，一个女儿妙清也去世，年纪和素纨相同。第二天，一个男孩庆生也死了，年仅八岁。唉，太可怕了！两个女孩身体肥白，举止端庄；庆生天性聪慧，而且懂得孝顺，能够背诵《日记故事》数十首，客人到来时还能够随口歌唱文丞相的诗；他不等人呼唤便能出来，歌声一响便能使客人喜爱赞赏、舍不得停止。有见识的人说：“沈家的孩子多么美好，为什么接连遭遇这样的灾祸呢？”等他们去世后，许多曾经喜爱赞赏他们的人都流下了眼泪。最后去世的人死后第六天，丙午日，把三人的骸骨一同葬在祖墓北面的殇位。素纨的父亲是宗海，母亲是曾氏；妙清和庆生的父亲是宗能，母亲是胡氏。宗海恰好在外客居，不知道宗能独自承受这样的悲痛，他能承受得住吗？为此作铭说：韩昌黎作《喻孟东野诗事》，写得奇特而语意新奇；黄山谷记录遗石君美的事，也已经舒解了他的悲痛。沈郎，沈郎，为什么不把这篇铭辞反复诵读三遍呢？支经历墓志铭

译郄阳支氏，是昆山人。他名琮，字敬将。身高七尺，超过常人一头。他常常收敛脚步，不涉入污浊的潮流；不在虚伪的事情上劳心。在学校游学歌咏，沉醉饱食于圣贤经书。言语谈笑时口吃，别人虽因他口吃而不恼怒；他的心意专注于真诚，称赞他真诚，他也不因此高兴。凭太学上舍生的身份，被提拔为金吾幕府的宾客。历经考核优异，官阶累积至征仕。授予锦绶诏书的封赠，受到皇帝言语的褒奖嘉许。祖坟因此生辉，门庭一同庆贺。他感慨桑榆之年将晚，想到松菊尚在，于是上疏请求辞官还山，愿望很久才得实现。他在乡里逍遥生活，忽然归返幽冥。生前无愧，死后永得安宁。生于洪武丁卯八月二十九日，卒于天顺癸未三月十三日。铭生德一，德一生安。这是曾祖父荥阳郑氏、乐安任氏，也就是母亲和妻子。两个儿子名祯、祥，儿媳都姓杜。两个女婿周璇、徐柔。外甥总成。祯生一个儿子，长子克督理家。祥生一个女儿，年幼尚未出嫁。祖居在罗汉桥北，祖先墓地在虞家巷中。这年四月庚午日，派人依礼安葬。粗略陈述事情始末，合在一起写成铭辞。辞曰：过去公与人同游时，才高脚快的人大多在其中。公甘愿显得迟钝缓慢，难道曾敢同他们争辩一句、逞强说话吗？因此他放慢马鞭，徐徐而行，收敛锋芒，等待时机，不争不竞，不惊不惧。最终既使自己获得俸禄，又使亲人获得爵位。回头看过去那些机巧和力量都非凡的人，星星已经多到接近天明了。唉！谁说天道不可以凭信、不可以询问呢？夏季明墓志铭 我的朋友夏君季明患洞泄，病尚未痊愈，恰逢他的儿子鉴领贡生赴礼部考试，他便在京城客舍去世。他的堂弟、中书舍人文振把他的骨殖装在函中运回，君抱着骨函呜咽哭泣，不能自胜。刚刚办完安葬，君也去世了。天顺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六岁。君姓夏，名杲，季明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曾祖君实，祖父文通，父亲伯亮，别号商潜；因次子显贵，追赠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石氏，追赠恭人。君从小读书，便知道孝顺兄长是人的本分，人伦中没有比这更大的。长兄中书舍人孟旸，二兄太常寺卿仲昭，都在朝中任职。君在家侍奉商潜和石恭人，恭敬尽到子女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懈怠。中书公任县丞时，受到牵连误陷，君得到消息便匍匐奔走到宫阙之下，陈述实情，使他得以从轻发落。等两个兄长先后退休，早晚聚会宴饮，谈笑之间尤其充满兄弟友爱。君博览经史，能作长短诗歌，擅长楷书，又善写隶书和古体，给人书写斋堂匾额，深得汉代碑刻的笔意。他还通晓音律，询问古今格调，少有不知道的；即使梨园中的老艺人，往往也对他折服。君有做官的才能，但因为两个兄长已经显达，所以无意进取，最终以平民身份老去并去世。妻子陈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鉴，本来姓何，起初君没有儿子，便把他收为嗣子，娶陆氏；次子锜也先去世。女儿一人，名庆，嫁给举子孙肯堂。锜和庆都是支氏所生。孙子孙女五人：登，娶奉训大夫、荆府长史张循伯；孙子瀛，还年幼。君的葬事不禁忌，不奏乐，不接受亲友送的帛，也不用僧侣术士，实际上全由太常卿主持。君大概可以安乐了！我们昆山从前的陋习，大概也将因这件事而稍有改变。为此作铭曰：乡里没有良善的风俗，是礼法出了差错。既不合经义，又不合法度，觉悟的人有谁呢？祛除邪恶、返回正道，希望在大族率先实行。上面实行，下面效法，难道敢说这是欺骗吗？只有君临终的事情，可以说合乎礼法。彻底洗去旧的做法，就从今天开始。前金溪知县陈君墓志铭 我成年以后，还没有进入县学。当时有十位朋友，每天以唱和诗歌、讲论学问、交游往来为事。那时有嫉妒他们的人，称他们为“十铎”。方言中“铎”还有痴顽的意思。后来我写成《十铎诗》，向人传诵，唉，这岂不是误会了吗？后来这十个人中，有六人都做了官，陈君贤佐就是其中之一。只有倥侗、玄谷、沧洲、戅庵不愿做官，如今却都成了知名人物。陈君在十人中，最以清正有才著名；他写长诗短诗，每天有几十篇，一落笔便连续写出俊健的佳句，毫不停息。他精通欧阳率更的书法，也能写古篆、隶书、行书。他和自己的姊丈、如今的沧州同知张元龙互相以师友相待；间或写乔木、竹子、山石，也多有高雅的情趣。遇到美石，便把它当作知己，刻上图书文字，很有古代的法度。正统初年，他和张元龙先后被荐举起用：张元龙授任江西按察司照磨，陈君授任浙江桐庐县丞；正统九年升任临江新淦县知县，因遭父母丧服之制，未能赴任，起复后改任抚州金溪县。陈君在桐庐时，桐庐紧邻会府，会府大臣都把他看作能干的官员。等到了金溪，金溪本来就是文献之乡，却到处都有强横狡猾的人。陈君任县令六年，使他们不能稍稍施展气焰；有人事情不能遂愿，便从旁窥探他的隐秘，揭发出来后，他终于被罢免了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陈君名助，是苏州昆山人。他为人宽厚，只是性情稍显拘谨；孝顺友爱，母亲长寿，和庶弟之间彼此深厚亲爱。他的脚一向患湿病，隔几个月就发作一次；一发作便不能行走，往往超过十天，所以长期做官后早有休官的打算。等到归家几年以后，每逢春日美辰、佳景良时，他便以休闲为乐，一定邀请旧日亲友宾客，彼此饮酒作诗，终日兴尽而归，欣然为之，从不厌倦。大概他的费用都由三四个健壮的仆役承担；他在市中的肥沃田地有三百亩，在曹李浜一带，并不需要亲自深受劳苦。父亲名仲约，母亲姓王，妻子姓沈。儿子三人：长子名谏，是县学学生，娶许氏；次子名诏，娶朱氏；再次名诰，聘狄氏。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山东左布政使龚彦文的儿子龚缓；次女嫁给本郡人魏童；再次嫁给刑部主事吴相虞的儿子吴德；最小的尚未出嫁。诰和幼女的母亲是薛氏。孙子一人，名应魁；孙女四人。陈君生于永乐戊子年正月十二日，卒于天顺癸未年三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六岁；十一月二十八日壬午，附葬在马鞍山北面的墓地。他的世系和生平经历，已经详载在我所撰写的《仲约志》中。铭文说：母亲尚未终老，儿子尚未成人；如今母亲得以终老，儿子得以成人。还有孙子，还有兄长，永远怀念都在这里。您应当安宁了。《郭士英墓志铭》

译昆山太仓有一位研究老氏之学的人，称郭先生，名俊，字士英，年过五十。世上那些研究老氏之学的人，大都把性命之分说成虚无，只是独自妄谈；认为真实存在的事物不过是渺茫之事，因此不免被士大夫排斥。先生的祖父是仲真，父亲是琬，母亲姓欧，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士成，次子就是先生，再次是士能。先生刚能吃饭，父亲便去世了，母亲也不久去世。郭氏的旁支亲属收养了三兄弟并抚养他们。后来先生奋发自立，能够使先祖得到应有的追慕，使兄弟之间彼此友爱；又能教化兄长的儿子緮和弟弟的儿子富昌，使他们都兴起孝悌之行，以纠正世俗的弊病，使原本空虚的学说变得充实，使原本没有的道德真正存在。他又想到汉代名士所说的“仙舟”、唐代学士所说的“瀛洲”，都在人间，于是送儿子经跟随老师游学，希望他成为先宗、林宗那样的人。经最终在天顺庚辰年王一夔榜中考取进士。唉！先生的作为和见识，难道果真是老氏之徒吗？恐怕只是寄身于老氏之学罢了。所以他的行状中说：“不欺骗自己，却诬蔑先祖远甚；不希求上天，却对后代抱有过大的企望，这个人算是懂得了心术的微妙。”先生原配陈氏，生子经；继娶徐氏，生子纶，又生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丘昊、顾俊。经的妻子李氏，生女兰香，女婿是杨锦。俊和杨锦都已经许嫁，但尚未成婚。纶的妻子是杨氏。癸未年春天，经被选授为浙江余姚县知县，顺路回家，刚到家中，先生的病便已经无法救治了。这一天是五月九日。经择定十二月壬寅日将先生安葬在姚泾新原，并把陈氏的棺柩迁来合葬。大概先生的原配陈氏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所以仍然空着左边的位置等待徐氏。铭文说：有儒家的名声，却有墨家的行为，何必取名为儒、墨？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者，又何必拘泥于名号？抛开虚名，进取实效，以实际检验名声。唉！郭先生，只是把墨家的行为落实在自己身上。《马叔良墓志铭》往年，睢阳人朱日南请我为务本马翁士隆的墓穴作铭，我已经替他写过了。如今又请我为他的儿子叔良的墓穴作铭。唉！五六年之间，人的生死代谢竟如此之快，那么不懂得知足止步之戒的人会怎样呢？在此以前，他的外甥乡贡进士凌杞常常密切往来于我这里，曾经谈到叔良的贤德，说：“欺骗自己的良心、丧失节操，世人很少畏惧；我舅父没有这种行为。奸邪违法、辱没先人，我屡屡见到；我舅父没有这种行为。损害别人来肥厚自己，人人都安然接受；我舅父没有这种行为。”这是凌杞说的话。然而后来听朱日南叙述叔良的事迹：以仁爱对待母亲，以义气和睦宗族，因此母亲安宁、宗族和谐。早晨谈天理，晚上谈天道，天理与天道都能合于实际。一日之内，时时谨守礼法，不敢越过自己的本分。他的财产在乡里最为丰厚，却长期供养一百来户依靠他生火做饭的人。他谨守父祖的家法，对于借贷不能偿还的人，常常宽限期限。恩惠流布四方，因而没有人发出怨言。这些都是朱日南的行状中所说的，也正是凌杞所说的“三无”。唉！上不辜负上天，中不辜负自己，下不辜负别人，叔良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叔良名骏，字叔良，是常熟涂松人。享年六十一岁，卒于天顺七年九月癸未日。娶张氏，儿子三人：彩、组、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女儿二人，孙子三人。这一年十二月壬寅日，葬在七浦塘的祖茔中。他三代祖先的名讳，已经详载在士隆的墓志石上。铭文说：不辜负上天的人，上天必定厚待他；不辜负他人的人，他人必定为他祝福。厚待他是怎样厚待？就是用福气厚待他。祝福他是怎样祝福？就是祝他长寿。天与人的感应相通，确定得如同夜间写下的书信。叔良果真能够如此，那么他身后的福泽也将及于自身。《潘绍宗小君墓志铭》昆山泗桥潘翁绍宗去世时，他的妻子小君才三十岁。到了天顺八年某月某日，小君去世，守寡五十多年。于某月某日附葬在绍宗正室的墓旁。邹氏生有两个儿子：二珍，娶处士邵孟高的女儿；琼，娶光禄寺署丞孙伯纯的女儿。两个儿子都在五十多岁时去世。孙子三人：瑶、璇、■〈日上永下〉；曾孙二人：鼎、堂。绍宗原本是太仓殷九宰的儿子。九宰原任海道万户，家中建造三艘大船，大船能载一万石，中船八千石，小船六千石。每年把所得的船脚钱运到朝鲜去买货，因此积成巨富。九宰和绍宗的父亲祥卿交好；祥卿也是旧家子弟，年老而没有儿子。九宰怜悯他，便把绍宗给他作后嗣。绍宗身材高大，气度宽宏，喜欢饮酒，也喜欢施舍。延祥寺大兴土木时，他每次都捐米四千斛。贫民死后没有棺材，他便无数次给他们棺木。掌管一万石粮食三十多年，谨慎公正，公文没有过失，也没有因笞打犯法者而获罪。永乐壬辰年，皇上经过湖湘到采石，恰逢风急水坏，船只损毁，病发而不能前进，于是返回家中。小君在门外等候，看见绍宗已经不是原来的状态，便抱着他哭泣。后来又请了几位良医，仍没有效验。小君忧惧，每夜焚香暗中向北辰星祷告，请求代他去死，却终于病死而无法起身。小君容貌美丽而自持庄重，担心招来侮辱，便停止使用脂粉和沐浴之类的装饰。夏日和冬夜，她闲居时防止邪念、保存诚心，具有古代贞妇的风节。上天也护佑她，从壮年到老年几乎没有什么疾病。她所受的困扰是在几年前，乡里的长老想要写状表彰她的节操，上报朝廷，表彰她所居住的里。小君听说后制止他们说：“不可以。朝廷已有明文规定，若念及九宰，便可以使事情上闻；但守节三十年，不可以上闻。”长老说：“把年限减去一年由我来办，并不困难，谁能查考呢？”小君说：“这不是我的内心所敢于安处的事情。”于是这件事便搁置，没有上报。小君姓金，名增，父亲名某，母亲姓陆；上世家世微末，已经无法完全知晓。铭文说：我听说小君是石浦人。石浦既然是状元之里的所在地，难道当时的文章气节和教化，直到今天还在熏陶善人的心灵而没有停止吗？为什么小君一个妇人，她的言语行为反而能使那些丧失节操、欺骗良心的丈夫们额头出汗呢？《平桥稿》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十五 （明）郑文康撰 ○墓志铭 奉直大夫、长芦盐运副使、致仕陆公墓志铭 正统丁卯年四月四日，奉直大夫、长芦都转盐运使司副使、致仕陆公孟和去世。过了两年，到己巳年四月二十四日，将公的灵柩安葬在昆城东南新漕之上。孤子宣奉征士沈文昭写成行状，请我书写在墓石上。陆公与文康是忘年之交，而且交情深厚，我哪里忍心推辞？公名埙，姓陆，孟和是他的字。世代是云间人，高祖某迁居昆山太仓，曾祖文贵，祖父元真。元朝末年，他们都在乡里沉浮，没有做官。父亲德贤，母亲张氏。洪武初年，选取乡里富户充实京师，于是入籍江宁。德贤私下幸得京畿百姓身份，便送公进入府学，学习进士业。公内心明达而外表和顺，对于儒者的学业没有不学习的；对于儒者的道理，常常担心自己有所违背，大概是因为家教严格的缘故。学业完成后，太宗文皇帝下诏选拔善于书写的人进入内阁，参与纂修。府尹向宝推荐公。己丑年事情完成后，授任湖广新宁县知县。当时公才二十四岁，新宁县是楚南边境新建的县，西边邻近羌、僰、猺、獠杂居之地，长期以来很难治理。公凭借年轻而能采用古道，顺应当地人的愿望，不以政事扰乱他们，因此连续三次考核都获荐举；上报冢宰后，在铨选中列为最优，增加品秩为从六品。当时长期劳苦于任事的官员，按惯例可以暂时休息，公便回到江宁居住，囊中没有旧日积蓄，每日供给都不足。邻里的老翁老妇都惊讶地说：“这还是个读书人吗？”母亲孺人去世，公按礼节办理丧葬和祭祀。宣德戊申年，因荐举授任左军都督府经历，品阶为奉训大夫。都督府掌管内外军政，簿册、案件、奏牍纷至沓来，纷乱交错；长官和副长官都是勋臣，但责任都落在经历身上。公凭勤劳能干，最终超过同僚；两次考核后，赐诰命褒奖，有“出任掌管地方政务，入内辅佐军府，都勤勉于职守”的话。晋升为奉直大夫，追封德贤与公同样的官职，母亲和妻子的赠封都为宜人。壬子年秋天，云南车里军民宣慰等司互相交恶，朝廷务求加以安抚怀柔，不忍立即命将领问罪，便派公前往谕告曲直。他们都改变态度谢罪；等公回来后，又派他携带金符册命封赏那些酋长。前后往返两次，历经三个寒暑，因有功改任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副使。这个职位，有些为子孙打算的人往往沉溺其中。公赴任时，也有人议论其中利害深浅。公一心精诚洁白，几乎没有一点瑕疵牵累。不久，他暗自想到自己列入仕籍已经超过三十年，筋力和才干都已衰退，才力又不再足以称配俸禄，难道还不可以退职吗？他多次请求告老，终于得以致仕。当时五十四岁，向东回到昆山，结庐开辟田园，每天举杯祝父母成为封君之寿，收藏经书作为子孙的学业。胡须鬓发斑白的两位老人，冠带相互辉映，这种情景实在不多见。公患痰气之病，身体日益虚弱，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不能等到第二天早晨。他去探视，老人随即沉咽，一天不能下咽几次饭食，因此终于不起。唉！上天不怜悯人，难道是要让他的儿子因这件事受伤心之苦吗？享年六十二岁。配偶张氏，是宝安县知县镛的女儿。弟子儿子四人：宣、容、宏、宜。女儿一人，嫁给瑞州知府夏仲昭。儿子钺，孙男女三人。公回乡时，当时人看他做官已久，所任又都是要职，认为应当有丰厚的积蓄。过了一年却没有任何不同；住在江宁的日子里，开始是公自己不相信，后来则是后人不相信了。公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可以无愧了吗？铭文说：该进取时早早进取，是因为遵循正道；该退隐时迅速退隐，没有丧失德行，也没有改变操守。谁能玷污他的清白？只是命运阻碍了他的际遇，使他不能终老于仕途。这应当归之于造化，又有什么可以责怪公的呢？《朱母李氏墓志铭》举子朱瑄，字德敬，他的母亲名阿衍，是昆山农家李潮的女儿。朱瑄的父亲字英斋。农民要想获得温饱，始终不过两条路：一是勤劳，二是节俭罢了。母亲把娘家的家法移用到夫家，所以英斋在永乐年间接连遭受火灾之变，而家业没有败落，正因为家中有母亲主持。婆婆双目失明，她侍奉得非常谨慎。英斋以经营货物为业，颇有盈余，母亲不敢妄自花用，只是储存起来供朱瑄游学的费用。朱瑄起初在小学读书，每天傍晚回来，母亲一定考问他的课程。休息片刻，母亲便铺开席子、展开书卷，催促他说：“油灯已经点着了。”朱瑄咿咿唔唔地读书直到邻家都能听见，母亲则在旁边做女红直到深夜。朱瑄睡下，她才睡；鸡鸣时又先起床，叫朱瑄和自己一起洗脸漱口、梳头沐浴，然后去学习所读的功课，即使有事情，也不允许让一天的学习空过。等到朱瑄进入官学，仍然如此。她曾对朱瑄说：“我看桥南沈副使和你的相貌长短大致相似，人人都称他是好官。我私下问他原因，他说：‘不贪污。’我为你劳苦了将近二十年，没有别的希望，只希望你将来做一个好官，使别人也称赞你。”朱瑄恭敬地接受了教诲。今年朱瑄将要领贡生名额赴礼部，而母亲却去世了。这是天顺癸未年八月七日，母亲享年七十七岁。她生了四个儿子：璇、瓛、瓖、瑄。瓖已经去世，留下女儿一人。孙男女十三人。甲申年九月庚午日，附葬在英斋马鞍山陈墓前的墓地。我是朱瑄的经学老师，他又请我作铭。像母亲这样贤德，我怎么忍心推辞？铭文说：儿子的学业已经完成，即将同样获得荣誉，为什么不能等到那一天？看他最终成就，终究会彰扬贤母的名声。

译《潘桂林墓志》去年暑天，泗桥潘先生屈尊来到我的草堂，请我为宗谱图题字，并替他的几个孙子确定名字，还谈到恢复本姓的事情。我留他住了十多天，得以为他记写《大乘妙典》数百字，他十分高兴。临别时我自己想到身体已经非常衰弱，恐怕不能再到这里来了。离开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他感受寒气，呕吐而死。这是天顺八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岁。从前他来访时，在闲谈中对我说：“您背负清白正直的名声已经很久了，认识您或不认识您的人都相信而不怀疑。我曾看见有人拿着钱财请您为墓志作铭，您有时推辞，有时答应；答应之后便收下他的钱，动辄记写几件他的善行。我不认识那个人，难道他果真只有善而没有恶吗？还是他也有恶，只是您来不及写呢？像您这样的铭文，达到古人所谓‘无愧色’的，有几篇呢？不然，恐怕就是刘义所说的阿谀吧？难道不会损害您清白正直的名声吗？”我谢他说：“确实有您所说的这种情况。大概只记他的善行而掩盖他的恶行，是古人撰写墓志的笔法。前人撰写的墓志无不如此，我为什么偏偏不如此呢？如果善恶都取而并列写出，用什么来安慰那些孝子慈孙的心呢？所谓恶，是指违背道理、扰乱常理。违背道理、扰乱常理的人，对于君子来说，必定深深厌恶并彻底断绝交往。我虽然不肖，哪里敢轻易许诺而帮助他作恶呢？假如真有这样的人，曾经有谁把这种事情带到我的门庭前来过吗？把超过事实的事情加以褒扬，感到惭愧或许还会有；至于阿谀，难道是我所能做的吗？”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您如今已经年老多病，也应当懂得自己的处境了吧？难道没有看过韦贯之对待裴均的事情吗？”我说：“谨受教。”唉！先生的议论不是很高明吗？先生名奇，字桂林；祖父绍宗，父亲日新。有两个妻妾，各生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名瑛、琇、琎、莹；女儿名明卿，是我侧室。孙子七人，琇的儿子三人，又恢复殷姓。曾孙三人。三月某日，葬在住所后面的祖茔中，瑛请我为墓石作铭。我 因为先生前日那番高论，特意只在铭文中叙述他的年月以及子女、孙辈的排行数目，因此不敢再添写一句话。

译《封宜人张氏圹志》宜人名端，姓张，是湖州乌程县人。父亲景忠，是宝安县知县镛的女儿。她是封奉训大夫、左军都督府经历陆公德贤的长媳，也是奉直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孟和的妻子。宜人起初嫁给孟和，后来孟和接受了新宁县的任命。她年轻时处在官宦家庭中，却没有被骄奢的习气改变；上奉侍舅姑，下侍奉丈夫。年龄越长，内心越谦卑；往来宦途三十年，衣服可以穿华美的，却安于朴素；饮食可以吃丰厚的，却安于粗淡。孟和的弟弟篪，因为孟和的缘故赴京，落水而死。讣告传来，宜人抱着他的妻子贾氏和儿子宬，痛哭说：“你们母子成为寡妇孤儿，是因为我；我们共同保全始终，不必忧虑。”贾氏尚未感到寒冷，她便先给衣服；尚未感到饥饿，她便先给饭食；凡是可以尽心尽力的事情，她全都为他们做，从不厌倦。贾氏因为她过于厚待而承受不起，惶恐地道谢。宜人说：“只管安心接受，在我看来本来就应当这样。”等到孟和致仕居家，每日供给渐渐艰难，她仍然勉力维持，眷恋之情没有衰减。不幸孟和去世，家门日渐衰败，开始不能继续相守。于是她与丈夫相对终日，呜咽无聊，几个儿子也各自离散谋生。后来她患了末疾，不能行走，只有和小儿子宜相处了十年；家中炊烟冷落，她还要忍受各种屈辱。孟和一向怜爱她，时常前去探望她；有时在路上遇见她，也不敢详细询问，只是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振济她罢了。天顺七年七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所生儿子四人：宣、容、宏、宜。女儿一人，先已去世。孙男女七人。甲申年腊月丙午日，与孟和合葬在新漕原。我的铭文已经写完了。宜人的墓志，宏如今已经任官，应当请求有官位显达的人续写刻石。《陈母金氏墓志铭》硕人金氏，名某，是昆山县百姓隆寿的女儿，陈以信的妻子，也是太学生上舍生陈琼的母亲。以信出身农家，虽然不亲自从事耕种，但指挥调度农事，按时播种、按时收获，始终和硕人一起操持。鸡鸣便起床，半夜才睡；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不以为耻，也不感到厌倦。因此婚礼、冠礼、丧礼、祭祀、庆贺、吊唁、馈赠、问候等事，都能使以信有粗略的供给准备。陈琼童年时善于书写，巡行部内的御史见到后很喜爱他，便送他进入官学学习进士业。硕人的家距离城北十里，陈琼在学校，每月回来一两次省亲，她便询问他冷暖，怜惜他的劳苦，过问他的学业有无进步，使陈琼能够专心求学。可惜陈琼将要做官，硕人却没有等到这一天。享年六十二岁。她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陈琼，娶王氏；次子瑢，娶钱氏。瑢后来过了半个月也去世了，年仅二十六岁。女儿一人，招邵晟为女婿。孙子名美，已经聘娶邹氏；爱卿、宜卿，是她的孙女。卒于天顺七年腊月二十八日，天顺八年腊月二十七日安葬。墓在清水港某原，就是她住所的后面。铭文说：丈夫成就家业，儿子成就名声；勤劳、节俭、慈爱三种德行一同教化后人，遗留下来的魂魄也能成为后世的楷模。《陈维明墓志铭》陈氏是常熟涂松的大族，有一人名伦，字维明，是宗美的儿子、竹轩的孙子，也是定海县主簿朱孟林的外孙。他去世时二十二岁。维明天资聪颖，容貌仪表奇伟，喜欢读书；读书不分白天黑夜，即使寒暑变化、睡觉吃饭，也都坐着读书而忘却一切。这样积累了几年，松阳教谕钱君端学担任他的经学老师，多次劝他说：“应当稍微休息。”他不听，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他的祖父又劝阻他，他也不听。宗美对他说：“你读书是为了安慰父母，现在反而给父母带来忧虑，这是为什么呢？”维明说：“我自己乐在其中，并不觉得疲倦。”他的母亲也这样劝说，他始终不听，最终得了病，每天躺在床席上，仍然把书堆在枕边。天顺三年九月三日去世。去世那天，家人打开箱子，发现他所作的《四书诗经义》若干篇，古体、近体五言和七言诗若干首，以及亲手抄写、临摹唐人诗歌和古法书法的作品很多。竹轩带着他的遗稿，放入棺中，于六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娶周氏。铭文说：古代教学有作息课程，本来是为了让人游习六艺、赏玩事物、调适性情，使学习者劳作却不至于停息，哪里要区分什么白天黑夜？九泉之下如果能把他唤醒，我将用这件事责备他。韩愈有话说：“学业因嬉游而荒废，因勤奋而精进。”只是你笃信这句话，竟至于以此损害自身，这又不是你的罪过。我应当把它归于上天。《周致和墓志铭》致和名宰，字致和，姓周。曾祖父进学，祖父强，父亲仲名。正值元朝末年，他们都在乡里沉浮而终老。母亲吴氏，继母陆氏。致和早年侍奉吴氏，晚年侍奉陆氏；侍奉陆氏如同侍奉吴氏，陆氏也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他。致和从小就立定志向，非常懂得农事的艰苦。一生把节俭作为治家之德，根据人口安排田地，根据自身力量养蚕。两方面做到够用，不求多余。有人说：“必须有盈余，才有储备。”致和谢绝说：“够用就是够用了，为什么还要有盈余呢？”一般人盈余多了，便会产生额外的欲望。与其因求盈余而招致失败，不如只求够用。致和继承仲名的家业，田地没有增加，房屋没有装饰。知足的人就是这样。他曾遇到十多个盗贼，夜里破坏门户闯入。家人从缝隙中认出其中一人，天亮后告诉致和。致和说：“他们损害我的财物，当然可恶；但一旦告到官府，他们就会丧命。我失去的是财物，他们保全的是性命。财物和性命哪个更重要？”最终把这件事压下没有追究。正统丁卯科，他的儿子泰以儒士身份被选为南京乡试第十六名。泰曾向我学习经学，尤其以善于记诵著名。人们都说他考取进士很容易。会试时，致和嘱咐他说：“我家三代没有做官的人，幸而能得到一个官职就足够了。不论官职高低，即使是教职也千万不要推辞。” 到考试揭晓时，泰的名字列在乙榜。众人劝他辞去，泰说：“辞去就是违背父亲的心意。”最终被授为乌程县训导。人们都替泰的善于记诵感到惋惜。致和知足的心态，不仅用于自处，也用来安排儿子的道路。景泰三年九月九日，因痰疟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配偶余氏，儿子就是泰。泰择定第二年甲戌某月某日，葬在马鞍山南面。铭文说：活着时，没有毁谤；死去后，也没有诋毁。知足而拥有田地，把它留给子孙，世世代代守着耕种和收获，这也是很好的谋划啊。《朱教谕墓志铭》

译景泰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永康县学教谕、昆山人朱克诚死于任所。他的父亲惟贤扶柩回乡，于十月三日葬在祖父彦达的墓旁。克诚姓朱，名芹，克诚是他的字。他从小就非同寻常，专心学习儒业。十六岁时，跟从我学习《诗经》；记诵虽然不够敏捷，但笔力非常高。每月在馆舍中群体考试，他对经义融会贯通、锤炼文辞，少有人能够超过他。他喜欢饮酒，酒后脸颊通红，议论像泉水一样涌出，同辈没有人能使他屈服。他的书法学习宋克，得到宋克的笔意。后来又跟随刑部主事瞿伯旸学习《礼》，最终因精通礼学而被选用。应天府丁卯年乡试，第二年中乙榜进士，授任金华府永康县学教谕。在此以前，嘉兴人朱卤庵掌教昆山，严肃刚毅、方正不阿，是求学者的典范；具有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行为，名声震动两京。克诚任官五年，自律并教导他人，一切以卤庵为准则。婺郡各县的教职人员中，唯独克诚年纪最轻而最有名望。正如卤庵在昆山时一样，藩臬大臣争相想要推举他，可是克诚已经不起身了。年仅二十八岁，唉，真令人悲痛！克诚的父亲是惟贤，母亲是邹氏。从祖父以上的世系，已经见于我为彦达墓石所作的叙文。妻子许氏，是黄岩教谕温如的女儿。孙子一人，名韶；孙女二人。铭文说：进取锐利而早，退处迅速而及时，这是事理的常规。与其早年显达，宁可晚年成就；既不早慧又不锐进，也可能倾覆。唉！克诚去世了，却留下了名声。《夏德威继室刘氏墓志铭》刘氏名桂，是北京真定人，昆山人夏德威的继室。她是江西参政悦的女儿，也是太常少卿仲昭的长媳。德威原先娶奉训大夫、长芦盐运副使陆孟和的女儿，性情深沉宽厚而温和贤惠，很得舅姑的欢心。结婚六年便去世了。少卿和德威早晚一起吃饭，逢年过节祭祀时，总是追思她而不能忘怀。陆氏去世六年，德威仍不忍再娶。正统戊辰年，少卿由吏部郎外任瑞州知府，便续娶刘氏为德威的妻子。刘氏像陆氏一样贤德，却比她更加开朗爽直。少卿和德威得到刘氏之后，才渐渐忘却陆氏。此前，参政公告假，留居北京，只有一个儿子，已行冠礼却尚未娶妻，便让他回真定经营养老之所。己巳年，盗寇侵犯真定，儿子死于战乱。凶信传来，刘氏惊吓得病。又过了两年，参政在京城，凶信再次传来，她的病于是加重。景泰四年九月十五日去世，年二十七岁。留下一个儿子，尚未满周岁。病危时，她勉强把孩子抱在怀里，叫家人全都来到床下，拿出所有财物，分别按等次赠送，甚至婢女老妇也各有所得。她嘱咐说：“我的公公七十岁还没有孙子，我的丈夫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只有这一点骨血，你们应当珍重保护他。”说着便流下了几行眼泪。唉，真贤德啊！德威择定十一月八日，将她葬在原配陆氏的左边。奉举子范德元的行状前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上天胜过人力。我思量其中的道理，事理彼此相因。贤德的人因为伤痛和爱护而损伤自身，终于夭亡。原配在右边，便让她安居在这位邻旁。《陈复初墓志铭》景泰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昆山陈公复初去世。他的儿子、山东胶州学正陈翊，匍匐奔回。择定第二年甲戌三月九日，护送灵柩与母亲孺人胡氏合葬在马鞍山北麓的墓地。奉同年乡贡进士朱旻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和陈翊同学，同时居住在这里，又是同乡。公的外祖母与先父的外祖母是兄弟姐妹，我不敢推辞。公名善，字复初，姓陈。曾祖父正，祖父求益，世代居住太仓，没有做官。父亲继宗，继承家业，家境富裕。永乐初年，朝廷选取乡里富户充实京师，继宗也在其中，于是入籍成为宛平人。母亲顾氏当时留在太仓，和公的兄长某人竭尽全力侍奉父母，使他们得到快乐。县人胡宗器听说公幼年孝顺，便把他请来寄居，作为甥舅相处。甥舅关系与父子相比，恩爱出于人为的结合，很多不能善终；公侍奉舅父如同侍奉父亲，县中做女婿的人中，唯独称赞公为好女婿。胡宗器也庆幸得到他，不只把他当作半个儿子。居住了几年，顾母把财产的三分之一分给公，公说自己已经是外来的赘婿，便推辞后归还给兄长，一点也没有接受。他所住的地方紧邻县衙，走几步就能到。县令和县丞进出时都认识公这个熟客，书吏胥役借钱周转也仰赖公的恩德；主持谋划、替人办事，对他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公却畏惧官府，退缩得像个懦夫一样。他斜眼看着那些官门，不仅百里以内的人来往，甚至常有不怕走百里路而来的人。有一天，公门中往返数次，那些熟客和依靠恩德的人茫然无所凭借，于是竟想出百般计谋，轻视生命而看重利益。公遇到这类人，常常皱起眉头，不敢和他们接近。等到他们屡次进取又屡次失败，公叹息说：“与其违法败家，哪如守住自己而远离祸患呢？”他曾被诬陷，拘系在宪台，众人都说他冤枉，却几个月不能洗清。公仰天说：“我所依靠的只有上天，天为什么让我长久被拘押呢？”谋划此事的人和诬告他的人都败露了，一个自缢而死，一个因恶疾而死。公出狱后说：“说上天高远、不会听见的，正是诬蔑上天的人。”他从壮年到老年，一向安守本分，去世时六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翊，曾任礼部会试考官；次子卫；次子靖。孙子四人，曾孙二人。铭文说：战战兢兢，是怕说错车辐而使车毁坏；勤勤恳恳，是为了驾驭自己的车服。即使有百钧之重、行程千里，谁说它会翻覆呢？那些昏昧而不知道的人，为什么不也沿着正确的车辙走呢？我采录事实写成铭文，来告诫后世的人。《朱宗海墓志铭》公姓朱，名衍，字宗海，是苏州昆山人。曾祖南坡，祖父均礼，在前元时期隐伏于市井之中，却有古代君子的气节。他们的妻子王氏，一生不吃荤腥，不事奉佛，活到一百零四岁才去世。父亲本道早逝，公和兄长禧还年幼，母亲陈氏带着两个孤儿共同守持家业，至死遵循教诲；施加恩惠，也用言语教导他们、引导他们成人。详情见于中书舍人范阳卢儒所撰的志文。公生得高大魁伟而端庄，幼年读书，长大后学习律令，熟悉世务，能够谨慎遵守朝廷家国的三尺法度。县大夫以下的官员有谋议便来找他，有疑问便来询问；公没有玩弄心术，料事也没有疏漏。贤能的县大夫说公有做吏员的才干，劝他为什么不出仕，公只是辞谢而不回答。有些人喜爱他而不肯放弃，或让他担任一乡之长，或让他担任一里的老人；这都不是他的志向，但他也从未任职到最后。三年之间，无论做乡长还是里老，遇到乡里孝悌节义的人，便替他们向众人宣扬，不忍让他们被埋没而无声无闻。对于不合规矩、不守常道、愚蠢而自以为是的人，他一定把他们叫来，委婉地说明辱没自身、玷污祖先的祸害，使他们改正品德、遵循行为；不幸没有来得及改正而犯罪，他又怜悯他们误入法网，努力替他们调解纠纷，直到事情解决才罢休。因此，他乡里善良的人得以传播美名，愚昧的人也得以减少过错、免于犯罪。

译正统初年，百姓苦于饥荒，公请求把官仓的余粮拿出来，设置粥棚供养孤苦无依的人，早晚独自承担劳作，许多人因此得以活命。茅家桥通往宪台，桥梁坍塌而无人修治，公凿石建成桥梁，铺砖修成街道，又在桥上修建亭子，在旁边建堂供奉观音大士像，这些都是公的义举。晚年在吴淞以南修筑别业，每天和农夫、钓叟为伴，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也不管城府中官位的升降、荣辱的变化。生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二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多岁。娶苏氏。儿子三人：长子璲，学习《春秋》，学者称他为素庵先生，早公七年去世；次子璧，娶陆氏；三子洪，娶唐氏。孙子九人：昊、旻，均为乡贡进士，后任顺天府昌平县儒学教谕；昪、昱、■〈曰上爰下〉、炅、昰、暲、曙。孙女六人。曾孙五人：栻、樐、格、某、棁。曾孙女七人。长孙昊在第二年之后的庚辰年正月十九日，护送灵柩葬在许墓塘东面的原地，匍匐含哀，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年岁如此，难道是靠不断积累而兴盛吗？你们的曾孙，难道能世世相继而绵延吗？如果你们没有德行，凭什么能够这样呢？《陈惟学圹志铭》常熟涂松的陈君宗美有五个儿子，排行第二的伦学习进士业，学业将成却去世了。如今他的长子名儒，字惟学，天顺七年八月一日也去世了，年仅三十一岁。宗美家一向是大户人家，家大事务就多；惟学怜悯父亲劳苦，不等父亲指使，总是亲自先做，让父亲得以安逸。宾客都说：“将要看到宗美有安闲的日子了。”他对兄弟、妻子和儿女，都能够尽到恩义，谁料这个人竟不能长寿呢？妻子金氏，生女儿三人，长女已经接受王涧的聘礼。宗美在甲申年三月七日把他葬在祖坟旁。伦的墓穴我曾经写过志文，如今又为惟学写圹志，实在令人悲痛。铭文说：父亲失去了主持家业的人，妻子又失去了丈夫，我的责咎将归于谁呢？《平桥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十六 （明）郑文康撰 ○传 《何顺中传》何先生，字顺中，他的祖先是婺州人。曾祖父子云，是昆山的良医，入赘于刘国英家，如今便成为昆山人。子云以上七代，都是科举高中、显达做官的人。名熟的人，是宋端平二年进士，官至朝散大夫。当时他的出身家状和死后的行状，刻本都还在。子云得到刘家的医术，传了三代，都以行医为业。到了先生，医术尤其精巧，在太医院供职四十年。王公贵人有请他去诊治的，他只看对方的仪容，不看财物；有仪容可观的就前往，往往疾病便能治好。家中有人依仗权势请他治病，即使有郑声沉滞之类的声势压迫，他也不畏惧。有人想凭权势地位来逼迫他，却不能使他前往。他性情嗜酒，没有一天不饮酒，没有饮酒而不醉的时候。醉后便接连打喷嚏上百甚至上十个仍不停，到了打喷嚏时，大家就知道他醉了。先生作为客人时不会推辞，主人作为主人时也不会挽留客人，颓然倒在床榻上，鼻息震响得使人惊醒。年过七十，眉毛修长，胡须很长，脸色红润如丹。他莫非也是一位道士吗？家境本来贫寒，却极其谨慎地辨别义与利，所以饭常常不够，唯独酒总有余。儿子泽很有父亲的风范。《薛烈妇传》城南的薛烈妇，是昆山半山桥人。父亲是银匠，她嫁给县里一个小吏邵某为妻。洪武初年，小吏因犯法被判死罪，京司派人来押解他。烈妇当时二十多岁，虽然蒙受污垢仍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将要出发时，差役见到她，便起了贪恋之心，对小吏说：“你如果想活着到京城，不如让你的妻子侍奉我；否则你的性命就在半路上断送。”小吏害怕地说：“一切听你的。”于是暗中叫来烈妇，把事情告诉她，要她跟随差役。烈妇说：“我的身体清白还是污秽，从今以后就不是你能够再作主的了。”她假装答应说：“好。”当天她准备了丰盛的酒菜给小吏吃，到了晚上便在粉阁中自缢而死。邻里为她收殓安葬，坟墓在西湓渎村彭氏菜园中，那地方就是当时的粉阁。评论说：我的表姑叶氏，年九十岁，她居住的地方和小吏家只隔着一堵墙，曾经认识烈妇，却已经忘记那个小吏了。然而他们家有一座粉阁，那是他留下的产业，本来还可以安贫守业，何必去做小吏呢？他自己既然作恶，又使妻子不得不做不善之事，他陷入大罪也是应该的。差役不能从小吏的覆车之鉴中吸取教训，自己也会有遭祸的那一天。只是可惜银匠有这样一个贤良的女儿，却把她托付给了不肖之人；假如小吏稍微有些像张负、郄鉴那样的见识，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唉！君子在开始议论婚姻时，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许节妇传》昆山人蒋喆的妻子许氏，名安世。她的父亲用衡是医生，母亲用衡，家教很严格，家中没有巫师、祝史、尼姑、老妇等人出入的痕迹。安世做姑娘时，内心宁静而幽居自守，耳朵不听市井里巷的污秽恶声。十八岁嫁给蒋喆。结婚两年，蒋喆去世。去世两个月后，遗腹子出生。家里没有丰厚的资产，堂上只有婆婆所亲自乘坐的车。有人当时稍微以后事来试探她，安世抱着孩子哭着对婆婆说：“我愿意和这个孩子同生共死。”人们说不用担忧。她纺纱绩麻、织布缝纫，一心奉养婆婆、教育儿子，邻里之间听不到她的谈笑声。这样过了二十六年，她贞洁清白的操守没有一点可以议论的缝隙。乡里私下称她为节妇。如今她的儿子明已经做了教官，就是那个遗腹子。赞语说：“李令伯说：‘舅舅夺取母亲守节不嫁的志向，这是彰显他母亲的丑事。凭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普通妇人的意志去强行夺取它，是做不到的；告诫他不要夺取，也同样做不到。只能由她自己处置罢了。如果说这种志向可以夺取，那么共姜的誓言、苏武的节操，为什么偏偏不可以这样呢？’看许安对姑母说：‘我愿意和这个孩子同生共死。’即使不论姑母的志向是否会被夺取，纵然想动摇她，能够做到吗？” 《南庵传》南庵无照禅师，是滇南人。他学习佛法，却超越于佛法之外。于是我进入他的门下，和他一起讲论《中庸》，其中很有理趣。只是人们都嫌他性情急躁，禅师自己也把这一点看作自己的毛病。因此，他和自己的弟子多有不合。评论说：急躁不是人的本性，不能把急躁说成本性。所谓性，是说人的气质。学习道的人，应当使急躁缓和下来，以回归中和。佩带熟牛皮以自警，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急躁不能说是本性，却可以说是志向。周公坐等天明，孔子发愤而忘记吃饭，不是急切又是什么？急于求道、急于行道，有什么不可以呢？

译《如如禅师传》如如禅师不知是哪里人，《神僧传》也没有记载。家父患疟疾，头顶剧烈疼痛，寒热非常严重，指甲全都变黑，昏昏沉沉地不省人事。他看见两个鬼，约有四五寸长，行动轻快敏捷，无可比拟。又有一个鬼，衣冠俨然，像武臣的样子，骑着马，拿着弓箭，让家父和那两个鬼一起供他驱使，备受艰难困苦。他说了几件事，大意是：“想要这样，就必须这样。”家父是儒者，听见这些荒诞不经的话，宁死也不肯服从。鬼大怒，忽然有一个僧人不知从哪里来，用禅杖轻轻敲了骑马鬼的帽子，似乎在责备他，于是解除了围困。中间隔着一条大河，僧人和家父在河西，鬼则在河东。僧人说：“我就是如如，你回去记住这件事。”远远看见两个鬼都向僧人跪拜，僧人也欢喜地接受了，鬼随后便不见了。疟疾也不再发作。此事发生在宣德甲寅年六月十二日。鬼所说的话，因为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所以不详细记述。过了几天，我到镇江府都纲纪司询问如如这一名号的出处。纲纪公说：“佛经中有两个叫如如的人，一个是禅师，一个是居士。那位禅师喜欢救人于危难、消除灾祸，所著有《如如语录》，流行于世。”这才知道所遇到的是如如禅师，而不是那位居士。家父命文康把这件事传记下来，又立了一块木牌位，每年这一天都设置香、灯、茶、果供奉，以报答他的神灵赐福。附录 《报谢如如禅师疏》，戊辰年 伏惟神通广大，能够使百世尊崇的人得蒙护佑；佛力弘深，能够解除众生的苦难。仰仗灵感如如禅师，名列佛教经典，道法振兴佛门；以慈悲为根本，早已显著地表现出光明的灵验，普遍救济众生，福利已经绵延了许多世。过去家父久患■〈疒皆〉疟，后来我又患牙痛剧烈，您挥动法杖，宣示佛法，曾经把我们从沉沦中救到彼岸；我们焚烧天香、叩击天鼓，又使我们在壮年重新振作。父子二人感戴恩德，日夜都铭记在心。近来文康在十三日前后，因身在客地，调养失宜，为求口腹之甘美，竟酿成严重的心腹疾病；再次仰赖您的灵验恩赐，很快便获得痊愈安宁。想要到玄龛前拜上疏文，特地寄回故乡的书信，在幡幢之下表达虔诚，在文字之中倾诉衷情，粗略陈列茶果之礼，略备香灯之供，以求承受今后的福祉，恭敬报答先前的恩德。只愿子孙繁衍，不改变奉承供奉的志向；家庭和睦，永远没有灾害的忧患。谨此上疏。○行状 《昆山知县郑侯行状》郑侯名达，字叔通，姓郑，世代居住在黄州广济县。曾祖父郑观福，祖父郑善友，父亲郑庸。永乐初年，郑庸编入襄阳卫军籍，如今便成为襄阳人。郑侯想到祖上几代没有做官的人，刚刚成年便发奋读书，修习文章辞藻，图谋进取；同时攻习真书、行书，教授武臣子弟数十人。当时襄阳府学乡试三次落第，提调官听说郑侯的名声，招他入学，补为学官弟子。宣德乙卯年，终于被选为湖广秋闱第六名。考官读他的策论，认为篇篇都是确实有用的言论，便把三个问题及其答复表彰记入试录。第二年从太学毕业，学业完成后，被授任陕西盩厔县知县。盩厔旧有西洛峪水渠，在前朝时对农田灌溉很有好处，后来被耕种者铲平，漫延成陆地，几代县令都没有注意修复。郑侯到任后，寻找原有规制，加以改修整治，农民因此得到救济；详情见长安训导董楙所撰《广济渠记》。高乙因罪当处极刑，被囚禁了九年，郑侯审理后查明他的冤情，使他免于一死。三次考核都被评为优等，朝廷赐敕书，称赞他“抚字克勤”；封赠他的父亲，官职与他相同；母亲王氏、妻子冯氏，都封为孺人。景泰五年，苏州、松江发生大饥荒和大瘟疫，死者横陈遍地，贫民扶老携幼进入城中乞食，早上还是人，晚上便成了鬼。主持县政的人束手无策，称病离去。巡抚尚书李公认为时势既然如此，必须得到一个有作为的官吏来治理这个地方、拯救百姓的困苦。上奏时，郑侯正在吏部候选，按资历本应晋升官秩，于是升为从六品俸禄，仍然来担任知县。昆山的弊病积累已久，济农、预备等仓虽然登记上报的数量不少，实际上十成只有两三成。郑侯到任后，核算实际存粮，再和贫民人数相合计，每户不过三斗，其中一半还是土块、藁秸。百姓即使拿到手，也终究无法维持生计。儿子抛弃父亲，丈夫抛弃妻子，老弱之人只能等死。郑侯于是日夜走遍稍有余粮的人家，用祸福晓谕他们，由官府出具文券，按照各家的粮食多少借贷，得到谷物数千斛。于是把那些即将弃尸沟壑的灾民分别集中到僧寺、道观，每天供应两次粥；凡是官府的废旧材料、神坛上的树木，也全部取来作为烧火做饭的柴薪。病人有药可治，又礼请致仕的良医副使葛明仲主持此事。他劳心焦思，黑发都变白了。到了秋天，高乡一带稍有收成，水也退去，便遣送灾民回乡恢复生产；他们原来的房屋已经被饥民拆毁用来充饥，郑侯又买竹子搭建房屋，为他们办理恢复生计的事。第二年春天，又发给他们谷种，让里正借给他们农具，凡是能够用心做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到。这是郑侯在昆山所办的第一件大事。起初闹饥荒时，百姓吃狗，卖光了狗皮；又吃糟糠和麦麸，糟糠麦麸吃光后，便吃草根树皮；草根树皮也吃光了，就再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当时所属各县有折粮白金数万两存放在府中。郑侯对此痛切陈说，太守却误听众议，坚持把这些钱运到湖湘买米，舍弃近处而前往远方，那么干涸车辙中的鲋鱼就没有活命的东西了，这正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又如巡江千户索取钱财、扰害百姓，郑侯揭发了这件事，千户被发配充军。他又跟随都御史办理事务，发现对方擅自揽取威权，便上书直言揭露他的奸邪。学谕陈登有治理才能，儒士周号有文学才华，他都加以推举。每天请老儒龚大章、沈诚到学堂来，向他们询问民政的得失、利弊，凡是意见都听取。三次担任乡试帘外官，一次担任会试帘外官。他天性极其孝顺，受封的父亲和母亲孺人都在原籍，心里从未忘记思念，口中也不停止谈论；每当说起他们，必定流泪。去年冬天任期届满，第一次考核结束当天便催促准备行装上路，希望能够上奏请求回乡侍奉父母。粮务方面，上司催逼得很紧，只允许他暂时代理事务，不能离开这个重要职位，因此未能如愿。天顺二年闰二月二十八日，患癃闭七天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就是冯氏，四川某府经历义的女儿；生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宾寅、宜实、完安、宗宠，是儿子的名字。宗宠的生母是侧室张氏、韩氏、马氏、刘氏、倪氏；韩氏是王妇的姓。马澄是汤某之女的女婿。郑侯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在某地。唉！郑侯谦恭节俭，尽心于职守，穿布袍，吃粗蔬，完全没有富贵人的气派；所谓忧虑百姓如同自己患病，接见客人时又仿佛自己没有官职，郑侯确实做到了这些。他著有《尊生稿》十卷。我承蒙郑侯在生前爱护敬重他，不能不有所感情，因此恭谨叙述几件事，交给他的遗孤，让他们请能立言传后的名家撰写铭文。谨作此状。《彭应德及其妻郑氏行状》

译应德名余璋，字应德，姓彭，苏州昆山人。他俊秀敏捷，才能出众；年幼时便有孝行，补为学官弟子，通晓经书，著作文辞，不失法度。当时监察御史、庐陵人彭公朂提督学政，学生很少有合乎他的心意，唯独奖掖应德，认为他有才干器识。正要参加南京辛酉科乡试时，恰逢父亲去世，没能成行。他在守丧期间悲伤过度，身体毁损成病，终于不起，时间是正统癸亥年十月六日。他的妻子郑氏名庆，字宜君，是宋华原郡王居中的后裔，生长于儒家，温柔贤惠，充实深厚。十八岁嫁给应德，到了应德病重的时候，过了两年丈夫便去世了。在这期间，种种辛酸苦楚充满心腹。到了这时，她号哭着扑倒在地，不知如何是好，便用胸口温暖丈夫的尸体，整整三昼夜，尸体竟然温热。家人狂奔相告，以为他已经复苏，大概是宜君靠近尸体，用自己的生气使尸体保持温暖。到入殓时实在无计可施，她一直呼喊：“天来，你和我一起去；你不来，我还能和谁相处！”这样不停地呼喊了四天，最终暗中投水自尽。应德去世后才六天。唉，真令人悲痛！武陵人龚钝庵为此事作传，实际情况是有关官府已经上报了此事，只是尚未得到答复。应德的祖父士琼，父亲惟贡；宜君的祖父以敬，父亲有林，都没有做官。应德二十一岁，宜君也同年。留下一个孤儿永春，当时才两岁。应德的兄长应节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南城齐礼坊的墓地。我私下认为，儿子因孝而死，妻子因贞烈而死，如果没有名家撰写墓志铭，流传给后世，恐怕是不行的。因此恭谨写成这篇行状，拜请您为他们撰铭。《陈公政妻王氏行状》硕人王氏名某，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父亲某，母亲甘氏。硕人还是女子时，幽静娴雅，贞洁安静，庭院中没有嬉游的踪迹；每天依恋地陪在母亲身旁，对母亲的教诲没有一句违逆，身体没有懒惰的姿态。到了成年，嫁给常熟双凤乡涂松里的陈畿，字公政，成为长媳。公政因担任乡长的差役，多在官府任事，硕人侍奉公公叔文和婆婆马氏，事奉自己的父母，问候安否、照看饮食，片刻都不敢忘记，十分孝顺。她尤其谨慎地办理岁时祭祀，洗涤祭器，烹调祭品，必定亲自到场，务求丰盛洁净才停止。只要有一件事不是亲手做的，心中便歉疚不安。曾经有一次生病，不能起身主持祭祀，祭期恰好到来，她对妯娌说：“明天的事情确实在我，你们告诫左右的人，不要让她知道。”黎明时听见灶下有鼎镬的声音，起身一看，硕人已经先到了。公政本来家产很多，家产多便招来许多怨恨，这也是常见的情势。乡里的恶少稍有请求不能满足，便到处奔走，造谣生事。硕人对公政说：“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就好比苍蝇蚊虫想求取砧板和案几上残留的腥味罢了。我们只要稍微节省一天的费用，拿出来给他们，那么他们想祸害我们的心自然就会熄灭。所得和所失，哪一个小，哪一个大呢？” 公政认为她说得对，听从了她。许多有钱人家常常被官府败坏，唯独公政终年安然无事，大概多半是硕人据理争取的力量。公政的住宅靠近市中心，园亭花木优美，每天都有贵客来往游赏，客人一到，硕人便命人准备宴席。公政和客人徜徉谈笑，不需要等他以眼色或手势指示，片刻之间杯盘已经摆好，香气扑鼻，菜肴果品满桌；随着客人多少，有时丰盛，有时简约，仿佛她早已得到客人的告示。凡事都不让公政过多操心，公政家中大抵都是这样。晚年她把家事交给各位儿媳，考核奴婢，安排耕作纺织，裁定上下等级的衣食供给，都是硕人制定的旧规，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因此硕人去世后，公政遇到事情便想起她，追悼不止。天顺四年十二月某日，硕人因中风去世，享寿六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珣，娶定海县主簿朱孟林之女；次子珙，娶前福建按察副使卫季洪之女；次子瑺，作为弟弟。公政的孙子八人：儒、伦、伟、佐、侃、僖、仕、佑。其中佐是县学弟子。公政选择后年某月某日，把硕人附葬在乡里的祖茔。唉！妇人没有外事，按礼法本来不应请求铭文；但像硕人这样贤德的人，如果没有铭文，就无法彰明美德、劝勉妇女。既然如此，难道可以让她没有铭文吗？既然不能没有铭文，而铭文又不出自知名人士之手，难道可以吗？于是我记录她平日的几件德行，准备让作铭文的人据此撰写。○像赞 《林仲山像赞》林中散人林补，字仲山，华亭人。《河东王嘏传》说：高祖林少雅，曾任宋朝潮州推官；祖父林和卿，曾任前元德庆儒学教授；父亲林德载，曾任平江昆山同知。仲山承袭父亲的荫庇，历任官职至某官。张氏冒充王室，吴召公感叹说：“元君是真王，张氏是叛贼。背弃君主而侍奉叛贼，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隐居离去。他亲自题写自己的画像说：“高雅却不是真正的高雅，世俗却不是真正的世俗。身居市井，志在山林。”见到他的人称他为老林，和他交友的人知道他是知音。探问他的内心，空空荡荡；问他的长处，则是能够安于贫困而不动心。开封人郑文康认为他品格高尚，在七十年后拜谒瞻仰他的遗像，冒昧仿作一篇赞词。学习务在求道守礼，以矫正世俗。黄鸟栖于高枝，白驹隐于空谷。他的气势雄壮，愤怒时头发仿佛树林；他的声音和平，犹如太古的雅正之音。看他的画像，只是一位遗老；读他的传记，才知道他忠义不改其心。《朱处士像赞》市井并不是隐居之地，但隐居也不必嫌弃市井。他的志向在于儒业，以儒业成就自己的志向，所以隐居于市井。他鄙视那些以高蹈远引为贤的人，立志学习儒学，以孤陋寡闻、自我放弃为可耻。他趋向正学，不拘泥于小道，因此能够咀嚼群书的精华，把余味留给子孙。《王孺人像赞》（名均礼，是衍之祖朱处士的妻子，不信佛，不吃素，享年一百零四岁） 她本人不事奉佛，却使内心具有佛的慈悲；口中不吃素，行为却清素自守。她存有佛心而不存求来世福报的念头，持守清素的行为而真诚地随遇而安。邪说不能迷惑她，正理也十分明白。她应当享有百岁以上的高寿，并成为闺门妇女的典范。《赵御史像赞》（永乐乙未年进士） 精神完足而和融，德行盛大而谦恭；群书广博，尽收眼底，历史学问充盈胸中。言论清正高雅，如秋霄青云中的仙鹤；寿相坚劲挺拔，如寒涧绝壁上的青松。衣冠遵循古制，胸怀具有山林清风。前辈名卿见到他，称他为御史台的遗老；后辈小子拜见他，称他为乡里的儒学宗师。

译《何顺中像赞》以机变争巧为可耻，以凭借龙断之利私自登场为卑贱；带着诗酒寄托傲岸之情，操持七勺而独擅其能。这是太医垣中历经三朝的人，也是宋代进士五世的曾孙。《彭母叶孺人像赞》（见到她时九十二岁） 她的性情端庄，端庄得如同神明；仪容慈和，慈和得如同春天。孝敬之名在族里广为人知，俭朴慈爱在乡邻间受到称美。上天既然使她具备四种德行，寿命将要接近百岁。身体仍然强健，承受深厚的福祉；曾孙玄孙正茂盛，所见都是众多幼小的孩子。唉！先公和孺人是表兄弟。孺人比先公年长十五岁，而先公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吐露内心的声音来写成这篇赞词，神魂也将随之飘逝了。《金太守像赞》歌咏《鹿鸣》，他曾经是登瀛洲的宾客；赞助司马，他早年充任幕府中的宾客。探究他的学问，是孔子、颜回的道德；询问他的志向，是使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时代的境界。一旦受命出任太守，千里之内都受到仁德的感化。于是从容不迫地实行无为而治，使枯槁之地变成阳春。看他退朝后休息，抚摸鹿角床而坐；使远远望见他的人都称他为神仙中人。《醉耕处士像赞》（封为兵科都给事中） 在玉山之南、石浦之旁，依傍丘园修养声望，守住家门而隐藏光彩。祖上曾任少保，曾任知录，名声超过百年仍然存在；家传诗书礼乐，风韵历经五代而没有消亡。他心中没有安逸享乐，所喜爱的事物中唯独以酒为最；家中没有丰厚产业，所从事的事情中唯独以耕作为常业。他从容平和，喜悦安康。看这堂堂七尺身躯，丹青可以描绘；感叹他满腔深厚的仁慈宽恕，却不是斗斛所能衡量。因此上天以赐予贤子的方式报答他，使朝廷北门那万斤重的锁钥，非他的儿子不能担当；南海一面的风波，也非他的儿子不能抵御。《平桥稿》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平桥稿》卷十七 （明）郑文康撰 ○杂著 《书李乐庵语录后》《乐庵先生语录》五卷，是门人龚昱、字立道，辑录他的老师李衡、字彦平的言论。龚昱是殿中侍御史识之的曾孙，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乡里人称他为龚山长。我考察昆山旧志，记载李衡著有《易说》《论语说》《易义海撮要》《乐庵文集》《和寒山拾得诗》，共若干卷，都流行于世。唉！不到三百年，如今这些书都看不到了。唯独幸好这部书的抄本还保存着，使我们昆山的后生小子略微能够考见先生的正学直道，不是世俗儒生和备员之臣可比。先生是江都人，起初是平民，流落到我们昆山，王葆、字彦光，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妹妹嫁给了他。后来先生退休，舍弃江都而来到昆山，难道是因为妻家在这里的缘故吗？如今县城通阓桥东边有一座尼僧庵，据说是前元邵万户舍弃住宅改建成的庵，地势平正，建筑修整宽广。庵右有一条小巷，深不到百步，题名为“李侍御巷”；又难道邵万户的住宅从前就是先生居住的地方吗？又考察至正二十三年，昆山州知州高昌偰侯傒斯，因为州人袁华、殷奎说先生和王御史葆、刘龙洲过都是宋代的豪杰士人，都有言论和事迹，而他们的墓地近来都已废坏，应该加以修复。偰侯于是逐一追寻旧迹，封土立表。当时像会稽杨维祯等诸位先生，都写有诗文来记载这件盛事。第二年，州人管善又划出常年丰收的田地三十五亩，每年收入租粮二十五石有余，登记后隶属于学宫，以供四时祭祀的费用。三位先生墓地的位置，殷奎所撰《墓田记》记载得很详细。记中说：“王先生字彦光，墓在南郭新漕里；李先生字彦平，号乐庵，墓在州治南六里圆明村；刘先生字改之，墓在马鞍山东斋。”记载就是这样。如今先生的墓已经漫无踪迹，无法寻找了。我小时候听说，圆明一带的古墓多被人盗掘，有人从棺椁中得到金银珠玉；没过多久，那些盗墓小人多半都恶死了。近年来有一具石椁露出在道路旁，还没有毁坏搬走；石椁不远处有一座庵，我曾多次邀请乡长前去查看，寻找土中的墓志石，考察它究竟属于谁，再重新封土覆盖，这也是阴德中的一件事。乡长还没有空闲去办。这件事我虽然早晚不忘，但想到自己才力薄弱，实在无从筹划。当时有才力、完全能够办到的人，却偏偏只肯为别人办，不肯为先生办，只因为先生的话不合他们的心意，先生的行为也不合他们的心意。万一希望能够遇到像偰侯那样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如今还没有遇到。新漕的墓尤其不忍说起，那块地方很久以来已经成了焚尸坛，一半被居民在上面盖了房屋，墓志石也被挖出磨去字迹，卖掉了。如今又成了任姓人的墓志。龙洲的墓虽然已经迷失，但旧墓兆域还有石表，也有祠堂。文人墨客常常带着酒登上坟墓，诵读他的碑文。为什么唯独这两位先生都有丈夫般的儿子，都有科第和官位，墓地反而如此残破呢？唉！像这一类事情，实在无法一一究查。我从钝庵那里得到这部书，买来纸张亲手抄录，在书尾谨慎附上自己微薄的怀抱，深深等待当今的偰侯和热心公益的君子罢了。《跋叶都给事先德卷》《春秋》中陈列宗庙的祭器，是为了表示能够守护祖业。这几张纸如果在别家，不过是连一根羽毛都比不上；但在叶氏，却是宗族的祭器。这是我和中父子珍藏爱惜它，并且详细说明它的原因。唉！秀实公有名节，有许多子孙，有旧日的田地房屋；与中连一张旧纸都还如此郑重地珍藏爱惜，何况有比旧纸更为重要的东西呢！《跋夏太守竹卷》竹子具有君子的品德：内里贯通，外表挺直；枝叶彼此相称，不苟且杂乱；四时都不改变颜色。取这三点，只是举出它的大概。太守画这些竹子，难道只是供人玩赏吗？如果只取供人玩赏的资质，那么杂乱的柴草灌木纷纷如此，都可以拿来画，为什么偏偏只画竹子、把竹子比作君子呢？把竹子比作君子，而天下后世又不认为这样过分，正是因为知道竹子具有君子的品德。

译《书拙庵卷后》景泰乙亥年，苏州、松江发生大饥荒和大瘟疫，斗米卖到百钱，死者横陈道路。有一个贫寒的读书人拿着礼部君拙庵的书画卷经过海上，王以平、字以平，展开观看，知道这是乡里故老范阳卢氏的旧物，担心它流散以后不能再得到，于是用白米四斛换取了它。过了半年多，他找到卢氏诸孙中名叫恢的人，把书画卷还给他，并嘱咐说：“千万不要再遗失了。”礼部君的拙庵何时建成没有年月可考，但记文写于洪武乙亥年十月，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相距六十年尚且如此，而子孙后代又日渐繁多，这卷一旦落到别人手中，若历代相隔久远、子孙渐渐衰微，文献不足，也就不值得奇怪了。王以平虽说喜好义举，但有田百亩，每年费用常常不够，谁肯在灾荒艰难的日子里顾惜这无用的旧纸呢？如果说是因为珍爱卷首王中书孟端的画、曾状元棨的文章，为什么不据为己有，最终却归还原主呢？王以平兄弟四人，他的贤德超过诸兄，确实是应当的。我对恢有一番话：人家的子孙知道珍重先世遗物，即使十分贫困，也不敢轻视；那些容易遗失遗物的人，只有读过几行书的人才能做到。否则遗物或得或失，在心中就像浮云一样，根本不会因此忧喜。这就是王以平特意把书卷归还给恢的原因。礼部君的先父兖州太守，是恢的高祖，乃当时有名的儒者；虽然年仅五十便去世，著述却极其丰富。后人所应当收藏的，难道不只是这一卷诗文而已。恢还应当尽心尽力地珍藏它啊！《跋移家图》百姓迁移家园，大多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乐意这样做。以百年相亲的亲戚、祖坟、住宅来说，谁不愿意聚在一起、守在一起？却总要忍心舍弃毁坏，可见其中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况且百姓赖以维持生命的东西叫作食物，缺少食物，连一天也住不下去。大概没有食物就没有活路，没有活路就必然死亡。画卷中所画的男女共有十五人，提着、牵着、抱着、背着的，大多是粗重器物；所谓赖以活命的东西，如米、麦、豆、粟之类，却一无所有。想不迁移，能够吗？所以子贡问治理政事的方法，孔子一定先说要使粮食充足。唉！永州的百姓三代都死于蛇，泰山的百姓三代都死于虎，毒害既然如此严重，最终却仍不迁移；作为州县长官，假如能使百姓迁移，难道能不因此感到恐惧吗？我希望看画时像看人一样，不希望看人时却像看画一样。《跋范性真行草篆隶帖》心不能同时专注于两件事，这是君子共同认可的道理。刘炫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口中诵读，眼睛计算，耳朵听五件事同时进行，却没有遗漏，可以说是难事了。这一册书出自一个人、由一只手写成，难道不也是一件难事吗？杨君让我观看这部书，随后又把它带回去了。《跋袁安卧雪卷》袁邵公卧雪的事情，记载在《汝南先贤传》中，正传却没有记载，难道是史官认为这是小事而略去了它吗？传记记载：起初，袁安的父亲去世，母亲让袁安寻找墓地。途中遇到两个读书人，指着一个地方说：“葬在这里，当代就会成为上等人。” 袁安听从了他们，所以几代都兴盛显达。袁安宁愿自己受冻挨饿，也不肯求取于人，这说明他在穷困居处时就已经具有爱人的仁德。等到窦宪专权之时，他独能一心忠于皇室，从天子以下，人人都依赖袁安；这就是作为臣子最显著的爱君之忠。人若能以忠于君主、仁爱百姓为心，即使不依赖墓地，苍天也一定会厚厚报答他。否则，假如袁安的墓地是窦宪所选择的，我恐怕那两个读书人的话就不会应验了。所以评论者说：“他的仁心足以延及后代子孙，子孙兴盛，不也是应该的吗？” 《跋谢克铭草书选唐诗帖》我私下奇怪，近世选录唐人诗歌的有好几家，大都只选当时声名显赫的人士；例如襄阳孟浩，却不是王右丞，连善于作诗的名声也早已无人知晓。不知道在那个时代，像孟浩这一类人，是否曾经有写得好的诗呢？凭拙翁的草书造诣，达到古人那样深厚精妙的程度，我担心天下后世如果有选录草书的人出现，将不知道孟浩这类人也有好诗。唉！我心里的不足，难道仅仅表现在草书上吗？吴兴沈君宗能独自求取这部书来书写，他选唐诗的用意究竟有所寄托，还是没有寄托呢？《跋江村图卷》《江村图》一卷，是中书舍人夏公孟旸所画。他作画不苟且，不随意给人，也不受富翁豪吏驱使。十天画一座山，五天画一道水，没有佳兴便不动笔。纸墨本来喜欢下棋，佳兴常常被下棋夺去。这一卷迟迟十年才到我手中，夏公自己也认为是平生得意之作。太仓人沈东轩游历两京，有能诗的名声，极其喜爱清雅之事，多次附带杂物寄给我。他说这样会使我用诗文报答他，实在不应多到如此。我是儒者，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便拿这卷画送给他，远远胜过和人下棋输掉东西。《跋足庵》自古以来，天下国家的事情，聪明人能够成就它，愚蠢人却会败坏它。为什么呢？因为聪明人知道满足，愚蠢人不知道满足。古代有一位被封户的人，自己选择宠爱的人，事情还没有结束；又有一个修习导引、辟谷的人，父子之间以及师傅之间的恩遇正盛，却立即谋划出关归老。这样看来，那两个人之中，谁的智慧超过谁呢？所以他们最终都保全了始终如一的美名：一个表现出儒者的气象，一个招来“贤哉二大夫”的赞叹。至于贵为天子，是尊贵到了极点；富有四海，是富裕到了极点。可是其中又有人妄想求仙，有人舍弃身体去奉佛。这样看来，那两位君主之中，谁的愚蠢更严重呢？所以他们最终都遭受了自身招致的灾祸：一个在轮台下诏悔过，一个饿死在贼人手中。使天下后世的人读他们的书、考察他们的行事，不禁为他们一人叹赏、一人嗤笑。长洲人姚君正学以“足”命名庵，大概是指外在事物而言，并不是说内在品行。如果说内在品行难道可以不明白会招致损害的告诫吗？正学认为外在事物满足，君子本来同意他的看法；假如在内在品行方面有些地方还不满足，这又是不可不求其满足的。

译《书世父公据文字后》右边这卷是世父的公据文字，共计三幅纸。三场文字共十三篇，钤有应天府的骑缝印，印数与纸数相同，大概是永乐乙酉科京闱乡试所誊录的。公据已经投送礼部，这里保存的只是文章。它是世父亲手书写的；第二年会试中副榜，被授任河间献县教谕，服丧期满后改任饶州安仁教谕。世父身材修长清瘦，与先公双松翁完全不像；能够日夜饮酒，却很少吃肉。三十三岁便去世了。他去世那一年，正是我出生的年月。昆山同榜中有三人：河东人吕旦，字寅伯；睢阳人朱泰，字安士；睢阳人不饮酒，如今九十岁，身体瘦而强健，善于行走。我的世父已经去世五十三年了，我见到睢阳人，总不免为我的世父悲伤。卷首批语称同考官为史学正，就是国子监学正、象山人史九韶。考官王学士主持文章，当时有两位王学士：一位是翰林学士、松阳人王景，字彰；一位是翰林侍读学士、无锡人王达，字达善。不知批语是出自谁手。这一科中，府尹南昌人向宝提调监试，监察御史则是沔阳人欧阳谦、浦江人郑干。《题莲经卷后》仁宗昭皇帝在东宫时，追念仁孝皇后的遗命，刻印大乘佛教的精妙经典，印刷后施给天下。这大概是昆山县僧会司僧人道良请求授予的经本。泗桥有一位善男子潘绍宗，家中原本富有资财，喜欢施舍，多年以来给道良施舍粮食、绢帛，不可计数。永乐某年，道良修建大雄殿，需要大木，潘绍宗从前买有一根桧柏，长六十尺，价钱是宝钞二千贯。道良于是向他求取，他立即派人把木材装船水运去施舍。道良一向珍重这部经，东宫所赐的经本又不是普通道场能够得到的，他不敢拿来回赠，便恭敬捧着经本答谢潘绍宗。潘绍宗从此每天早晨都捧持读诵一遍，同样珍重它。潘绍宗去世后，孙子潘奇想到它出自内廷，便把它装在木匣中，收藏在楼阁里。宣德癸丑年春二月二十日，火灾从家中烧起，蔓延到厅堂，又烧到楼阁；一切画像和供奉画像的器物、诸佛众神的物品，全都毁于灾火。第二天早晨，铲除灰烬时，唯独大乘妙典完好无损，木匣却已经烧毁了。潘奇全家惊异不已，忘记了遭受火灾的悲伤，远近的人聚集观看，无不欣喜赞叹。我听说天下奇异的事情本来很多，大多其中应该有道理；没有道理却发生的事情，往往是妄说。木匣和纸张哪一个坚固？木匣毁坏而纸张没有损坏，道理究竟在哪里呢？这部经是潘奇亲手装入木匣的，亲眼看见火灾，亲自把它取出来的，不像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异地流言，那么究竟可信吗，还是不可信呢？有人说：世尊的功德无量无边，所以火神回禄的力量拥护它，才出现这种情况。假如相信这句话，为什么不让诸佛众神的画像和器物也一同保存下来呢？这又是什么原因？我愚笨而且见识少，这个道理一定有能够辨析的人。潘奇请我记载这件事，并且说潘绍宗的施舍并不只是施给延祥寺的道良，他曾经施舍米四千斛有余，类似这样的善举还有很多。《记郑氏志石》考察郑氏墓志石，高二尺二寸，宽一尺四寸，厚三寸五分。刻文说：曾祖郑亿年，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祖父郑咸，故承议郎、太平州通判；父亲郑韦，故修职郎、绍兴府上虞县主簿。墓主人三十五岁，于宝祐甲寅年正月二十七日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葬在昆山县圆明里姑母墓地的西边。乡贡进士陈师尹谨记等语。不知哪一年被盗墓者掘出，后来被车溪朱尚贤家得到。石头刚从圆明里出现时，有人取回放在灶下，他家便发生大瘟疫，以为这是墓志作祟，便背负着把它丢在水边；又有一人把它取走，他家也生病，于是把它丢进新洋江中。朱尚贤知道后，最终把它装车带回，放在自己那里已经几年了。天顺七年春三月，宋君本道因为知道我喜欢替人掩埋荒坟残碑，便来告诉我这件事；起初不知道是我家的遗物，于是准备了人手和船只，从朱尚贤那里求取。石碑送到后，洗刷干净，仔细读了三代人的名讳和官位，才知道这是我郑氏七代祖姑的墓志。又怕草率处理而使字迹失真，便对模糊的字反复辨认，没有一个错误。第二天把这件事遍告钝庵诸公，第三天适逢谷雨，大家一同上乐庵墓，并把前一年得到的李溷妻唐氏旧墓志一并埋葬。事情刚办完，又在小桥边发现顾氏墓志石，刻文说：曾祖尧佐，祖父伯华，故将仕郎；父亲顾登，现任从议郎、前监行在内藏库。顾氏生于宝庆乙酉年，享年二十二岁，于淳祐丙午年八月十二日去世；明复跟随父亲做官，不能及时安葬，于宝祐乙卯年九月甲寅日，葬在昆山县圆明里祖坟的南面水边。丈夫陈明复，字迪功郎，后来新任监行在榷货务都茶场中门。石上刻有陈明复的志文。墓志文字虽然清楚，可惜已经断成两段，不如郑氏墓志，虽然有四个字漫漶，四角还完整。当时不知道陈师尹、陈明复原来是亲兄弟，查考县志后才知道。宝祐是宋理宗的年号，宝祐二年为甲寅；到今年癸未，共二百一十年。顾氏先去世，郑氏八年后去世，又在一年后安葬。想寻找她们原来的墓地并一同埋葬，却没有人可以询问。于是想到郑氏和我虽然关系疏远，但从我的祖宗来看，都是子孙；便商议选择一天，把她们附葬在湓渎祖坟左旁。谨慎详细地记载这件事，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顾氏的墓志石还在，日后还要绘图记录。《记唐姚仙客妻张夫人墓铭》天顺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颍川人陈谏安葬他的父亲金溪君。此前择定墓穴、修筑墓圹时，发现那里有唐代姚仙客妻张夫人的墓，得到一块砖，刻文说：“夫人是京兆人，正值安史之乱，宗族奔逃丧乱；夫人年幼时避乱来到江南，祖先父亲的姓名爵位都无法考知。到了四十岁，嫁给姚氏。贞元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自家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葬在马鞍山北原。”后面还有“长子名涓，次子名昕”等语。墓铭共十二句，都是四言句，却没有写撰文人的姓名。序文中有“上天不保佑善人，使我的舜华凋落”之句，怀疑是姚仙客自己撰写的。陈谏用文章祭奠后把墓掩盖起来，于是向后退避三尺，另行开墓穴。陈谏可以说是我门下的士人了。考察可知，夫人生于唐玄宗开元十三年，葬于唐德宗贞元七年，当年太岁在辛未；经历五代、宋、元，到本朝景泰二年辛未，再到今年癸未，共十一甲子又十二年，总计六百七十二年。我见过很多古代墓志，还没有哪一方像这块砖刻历年这样久远。近来小西门外有两座古墓：一座在井桥南边的水底，一座在孙郎中新买的陈氏住宅后面，各有金银杂物随葬，都被人掘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十二年〕 在水底的那座墓，遗骨还在，墓志石尚未见到。又有一户农家在大澞浦支巷整治土地，也遇到一座墓，据说挖得的随葬物很多。这一类事情到处都有，可惜那些不幸的墓志没有全都遇到我陈谏。《宋谱图引》

译旧谱共翻订十二次，到第十二世为止。由文康往上追溯五世，分别是季一、季二、季四、季五，都是后来增补进去的。由此足以证明这是宋代修成的谱，其年代久远也就可知了。这就是谱的底本。可惜其中有些名讳被虫鼠咬缺，新谱不敢妄自补全，只直书为“某”。重新装裱，在上面题作《郑氏家宝》，使子孙永远保存守护它。先世收藏的契约考订。文康谨慎考察：旧谱没有记载名公显的人，重五名元辅，重五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季四，一个叫季五。季五的传记失传。契约称重五把土地卖给重五官人，此人就是他的族侄，实际上也是文康的六世祖。那块地后来又被重五的侄子季二夺去，详情见重五之子季四写给尊叔翁判府开国侍郎的诉状。宋理宗淳祐七年，岁在丁未，到明天顺三年，岁在己卯，这份契约已经收藏了二百一十四年。宗孙文康谨慎考订。先世收藏的诉状考订。文康谨慎考察：旧谱没有名为公显的人。重五名元辅，重五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季四，一个叫季五。季五失传。现在诉状称重五为先父，又称季二为兄，那么公显无疑就是季四的名字。“帝”字地名渭地，就是重五在淳祐七年买下族叔六七官人土地的那块地方，买卖文契还保存着，可以考证。诉状中所说的尊叔翁提刑，必定是谱中七世祖■〈立需〉；又称尊叔翁判府开国侍郎，必定是知府竦。竦在谱中虽没有侍郎的记载，但《昆山志》有“开国”的称号。志书记载竦谦逊温和、乐观平易，不与人发生抵触。诉状末尾的批判文字，必定是他的手迹；不然，文辞语气为何如此从容，书法又如此飘逸可爱呢？所谓三佥判、六学士、念七宣教，以及长洲县彭华乡和“帝”字渭横山的墓，如今都已经茫然无踪了。曾祖彦实公享年八十一岁，死于永乐元年癸未。先父双松先生当时二十二岁，对这些事非常熟悉，却一点也没有听说他提及两座墓所在之处，难道公显写完诉状后不久便去世，墓址也随之失传了吗？公显实际上是文康的五世祖。至元十六年，是元世祖承继正统的开端，太岁在己卯。这一年二月，宋朝灭亡。这份契约到今天已经一百八十一年了。我恭敬地观览旧物，考订之后珍重收藏。明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宗孙文康谨记。《平桥稿》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八。（明）郑文康撰。杂著。《静斋说》。扶风人马君益，品行清正，喜爱古代事物，有志于求学，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静”，我为此作说：“君子求学，使环境安静，不如使内心安静。环境安静了而内心不静，环境不能胜过内心，内心就免不了妄动；内心妄动，未见得安静的环境对学习有什么帮助。内心安静了而环境不静，内心能够胜过环境，内心就不会受到外物诱惑；不受外物诱惑，也未见得非要安静的环境才不会妨碍学习。有人厌烦车马往来扰乱听觉、尘土飞扬遮蔽视线，于是寻找荒僻寂寞的地方来求学，说不住在那里就不足以澄清精神、端正思虑，反而会扰乱内心。唉！这难道是因为他幸运地没有父母妻儿需要奉养，也没有门户和官府事务吗？假使他不幸有了这些，就也不能这样做了。一定要等有安静的环境以后才学习，那么一生中终究会有不能学习的时候。即使得到安静的环境而内心不能安静，他的心里一定会说：‘我怎么能有晋楚那样的财富呢？我怎么能有赵孟那样的尊贵呢？’方寸之间各种念头纵横交错，还能说安静的环境有助于学习吗？身体处在闹市，名籍列在州县，公事有服役供差，私生活有衣食牵累，只要有空闲时间，就诵诗读书，勤勉专心，务求通晓圣贤精神心术的深奥之处，其他事情都不屑一顾，难道能说不是安静的环境妨碍了学习吗？” 所以君子求学，使环境安静不如使内心安静；内心安静了，处处都会安静。颜渊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孟轲住在学宫旁边，陋巷和学宫难道是荒僻寂静的地方吗？颜渊成为亚圣，孟轲成为大贤，他们的成就不取决于安静的环境，这是很清楚的。马君以安静的内心处在安静的环境中，与那些身处安静之地却让内心受外物驱使的人不同；他等待时机而行动，将来可以在静斋中看到他的成就。” 《奉养堂说》。所处的环境有顺境和逆境，所做的事情有容易和困难。人们大多在顺境中容易做事，在逆境中难以做事。君子考察一个人，不看他在顺境中的表现，而看他在逆境中的表现，这样才能全面了解他。人的一生以百年为限，贫贱和富贵通常各占一半。富贵是顺境，贫贱是逆境。处在顺境中，道路容易走；处在逆境中，不能不稍微改变原来的志向。只有君子在顺境中乐于行道，在逆境中也能勉力行道。况且人对于父母，自己的身体就是由父母生出的，即使是愚夫愚妇，谁不愿尽心尽力奉养父母呢？何况田园宅第，是父母留下的；车马钱袋，也是父母留下的；僮仆婢女，又是父母留下的。因为没有一件不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拿这些来奉养父母，不过是用他们原来拥有的东西来奉养他们罢了。因此身处富贵，早晚供给甘美食物也不觉得吝惜，烹煮鲜鱼、割取肥肉也不觉得烦难，不用父母教导命令，自己就乐于这样做。不幸祸患出于意料之外，贫贱逼迫身心，借来锄头还要摆出施恩的脸色，拿起簸箕扫帚还要出怨言，又怎能早晚都供给甘美食物、烹煮鲜肉呢？同一个人，为什么在前一种处境中肯做，在后一种处境中却不肯做？正是因为所处环境有顺逆，所以做起来有难易。” 君子奉养父母，今天是这样的心意，明天也仍是这样的心意；富贵时是这样的心意，贫贱时也仍是这样的心意。这才是懂得圣贤之学的人吗？唉！吃藜藿来充饥、背着米走百里奉养父母，这是顺境吗，还是逆境？自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却让父母享用最丰盛的滋味，这件事容易做吗，还是难做？君子应当把难做的事做得容易。沛国人朱尚贤的父母都健在，他建造一座堂来奉养父母。堂建成后，请我作说。我认为，人因处境不同而有不同作为，这是天下人一向有一半如此的情形。尚贤却没有这种心，如果天下人都像我所说的尚贤一样，那么纯孝之士一定会多起来吧！” 《顾廷器三子字说》。古人爱子，教导他们一定遵循正道，不只是替他们取个好名字和字而已。爱子没有比周公、孔子更深的了。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疏远自己的亲族，不使大臣因为不被任用而怨恨，旧交没有重大过错就不抛弃，不要苛求一个人样样完备。”孔子对伯鱼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面对墙壁站着一样。”周公教导他忠厚，孔子教导他成人。至于给孩子取名，孔子的儿子名叫“鲤”，周公的儿子名叫“伯禽”，起初并没有刻意求取美名。“鲤”“禽”这样的名字也还可以。夭是短命的意思，周公的同僚却拿它给牛取名，作为牲畜的名称；孔子的弟子也拿它作字。周公、孔子都是圣人，他们所取的好字也很多。给人命名取字，为什么偏偏取那些不美好的字呢？难道是轻视自己的孩子和弟子而不爱他们吗？教他们忠厚，教他们成人，正是爱到了极点。至于名字美不美，并不计较。后世爱孩子的人不同于古人，不求根本而只求末节，往往用美名给孩子命名，把金玉般的尊贵寄托给他们，把富贵的期望寄托给他们，其他方面便无暇顾及。唉！希望孩子尊贵、期望孩子富贵，本来也是爱孩子的一种方式。” 不幸的是，尊贵孩子并不能使孩子真正尊贵，寄托的期望又不能实现，这不是太糊涂了吗？苏州城的顾廷器，年龄还不到五十岁，三个儿子已经显露才华，分别叫颙、颢、颉，请我给他们取字。我问他：“这三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廷器说：“这也是用正道来引导他们。体貌尊严叫作‘颙’，气质清正纯洁叫作‘颢’，飞翔向上叫作‘颉’。”所谓引导，就是用威仪庄重来引导颙，用心志清正来引导颢，用志向高远来引导颉。我根据这些含义，给颙取字士仪，给颢取字士清，给颉取字士高。三种意义，不是有志于成为士的人不能理解。我知道廷器并不是要使儿子显贵，也不是对他们作富贵的期望，只是要用这些来引导、勉励他们罢了。能够引导并勉励孩子，也就是极深的爱。三个孩子不要忘记自己不断进取！” 《陈尚絅字说》。

译经书说：“穿着锦绣衣服而外加罩衣，只有心存为自己修养的君子才能这样做。”市井之人有一块锦，就得意洋洋，专门以向别人夸耀为事；否则便不高兴，这种人很多。唉！把锦当作锦来炫耀，尚且不值得奇怪；甚至不是锦却把它当作锦来炫耀的人，能愿意给锦加上罩衣吗？胶州学正陈君孟佐给他的儿子取名锦，来请我取字，我给他取字“尚絅”，他又请我推广说明其中的意义。人有真正的锦，不是普通锦衣之锦所能相比；真正的锦历经万世而不坏。仁义礼智充盈于内而根本牢固，发之于外便成为孝、悌、礼乐和文章，这是我内心的锦，显现在身上的也是我的锦。丰功伟绩充满天地，忠肝义胆照耀日月，记事作文的人不能穷尽它的实质，歌咏它的人也不能说尽它的辞句。百世以后，深厚的恩泽仍会渐渐浸润而不枯竭，这是事业功绩的锦，而根源在内心和自身。君子有这样的内心，应当怎样做呢？别人赞誉他，他听见也仿佛没听见；别人把功劳归给他，他也不把它据为己有；退让自守，唯恐自己得到赞誉、得到功劳，市井之人能这样吗？这就是给自己的锦加上罩衣，也是我与陈君的志向。陈锦拜谢，领受我的话离去。” 《王矾字说》。矾另一个名称叫羽■〈揑，石代扌〉，产于河西山谷以及陇西武功石门等地，有白、绿、黄、黑、绛五种颜色。它最初都是石头，块块堆叠，棱角分明；采来打碎，煎煮炼制才成为矾。矾有很大的用途，能够入药，染坊也多使用它。不仅交通发达的大城市，即使偏僻乡村，良医和优秀染工也都争相囤积，以备不时之需。矾虽有五种颜色，但以光明鲜亮的为上品。淀山王君克信给长子取名为矾。他的岳父奉议大夫、荆府左长史张公循伯给他取字“汝”，是为了说明自己的意思：要把上等的矾寄望于自己的外孙。近来克信和长史公相继去世，矾已成人娶妻，继承父业，成为乡民的长官，害怕自己没有办法守住家业、保护百姓，于是到我这里请求说明名字和字的意义，并请我给他教诲和策略。唉！克信下葬时，我为他写了墓铭；长史下葬时，我为他填写了讳名。我难道能辜负他的请问吗？于是叫矾来，对他说：矾就是石头，你知道石头怎样才能成为矾吗？煎煮炼制，就是石头成为矾的方法。君子也是普通人，你知道普通人怎样才能成为君子吗？切磋琢磨，就是成人成德的方法。石头成为矾，人成为君子，都只是煎煮炼制、切磋琢磨罢了。” 切磋，是研习道学；琢磨，是自我修养。这两方面都追求达到像矾那样光明的境界，那么对于守护家业还有什么困难呢？矾能够坚固，颜色又能治病。近来湖乡百姓连遭旱涝，面有菜色的人很多，告病求治的人尤其多。你作为他们的长官，使面有菜色的人改变面色，使患病求告的人治愈疾病；在这些方面尽心尽力，光明正大地施行，那么对于保护百姓还有什么困难呢？长史的儿子克强是读我儒家书籍的人，你回去后再向他询问，看看他认为怎样？” 《周邦桢字说》。汝南周生，是我郑家的外孙。他的祖父是惠吉，父亲是德元。择定日期给他举行冠礼，礼成后，宾客给他取字为邦桢。我为此作说：士人没有比周代更兴盛的，尤其没有比周文王时代更兴盛的。经书中说：“济济多士。”传记中说：“周有八士。”唉，何等兴盛啊！当时歌咏此事的人，歌词说：“王国能够生育人才，这些人才是周室的栋梁。”朱子解释说：“桢，就是树干，是筑墙的材料。”国家依靠士人建立，就像墙依靠桢木建立一样，用来说明国家没有士人就不能成为国家，墙没有桢木就不能成为墙。后来周以旧邦承受新的天命，开始建立八百年的基业，根基牢固，这也是圣德所造成的；又有疏附、先后、奔奏、御侮四类臣子。概括地说，他们都是士人。士人啊士人，不是栋梁又是什么呢？我们郑家和周家都是士族，从祖宗以来列身士林的很多。如今德元多才多艺，部使者和郡守到来，都称他为儒士。我也忝居进士之列。我们两人固然不敢直接把自己比作古代的士人，却也不敢不以古代士人为榜样来勉励自己。周生生在今天，处在今天的人世中，如果也能这样勉励自己，那就是周代的士人了。” 既然如此，那么应当先从哪方面勉励自己呢？邹孟氏说过：“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何况是文王呢？请从孝悌做起，即使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也一定能成为家族的栋梁。” 《潘廷贵字说》。我私下观察近来子弟取名取字，多半取琼、瑶、珍、宝、珩、璜、琚、瑀之类作名字，又取廷用、廷重、廷仪、廷佩之类作字。取这些名字的人不嫌烦琐，听到的人也不觉得丑陋。东家孩子叫琼，西家孩子也叫琼；东家孩子字廷佩，西家孩子也字廷佩。更严重的是，孙辈曾孙辈与祖父重名也不顾忌，门生与老师同字也不觉得奇怪。这类名字，不仅乡民中很多，士大夫家也往往如此。过去我游历两京，有时同住一舍，有时同席而坐，甲说自己叫琼，乙也叫琼；甲说字廷佩，乙也字廷佩，十个人中常有四五个如此。而且不只是我们本郡多，其他郡也多。等到我查看历年登科录，里面记载各人的三代名讳以及本人的姓名，其中用琼、瑶、珍、宝、珩、璜、琚、瑀之类作名，用廷用、廷重、廷仪、廷佩之类作字的，十人中常有四五个。不只是其他郡如此，天下也都是这样。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些字上取名取字，竟没有人明白吗？我曾说，周公的臣子取名不避“夭”字，孔门弟子取字不避“牛”字，为什么近来纷纷相同到这种地步呢？潘氏第三子名琎，字廷贵，年少时因为他的几个哥哥取了这类名字，便也给他这样取名取字；他内心深以我所说的这种风气为忧患。我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要追求相同，应当追求不同。你现在是编户百姓，最终还没有仕进的道路，‘廷贵’这个字还没有实现。假如你能努力修养孝、悌、忠、信，以求与众人不同，难道不也是一乡之中的尊贵之人吗？” 《橘泉辩》。

译苏耽将要成仙时告诉母亲说：“再过两年，郴州人会发生大疫，应当种橘树、凿井，让病人吃一片橘叶，喝一■〈角戋〉水，自然就会痊愈。”后来他的话果然应验。有客人问：“橘叶和井水真的能够治病吗？”我说：“橘叶不能入药，井泉水只能止渴、解除热毒，说它能治病，恐怕未必。”既然如此，橘泉果真不能治病吗？我说：“苏公过去的事情都记载在史册中，说它不能治病，也未必。”这两种说法应当听从哪一种？我说：“其中自有道理。”客人问：“是什么道理？”我说：“橘叶和井泉水不能治一般的疾病，或许能够治疫病。”客人说：“照你这样说，神仙果真不存在吗？”我说：“怎么能这样说！苏耽明白的功效、奇异的验证，天下后世没有人议论说他是欺骗，我不敢断定神仙不存在。”既然如此，神仙又果真存在吗？我说：“从前有些人极其沉迷、酷爱求仙，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最终却什么也没有遇到。文成、五利二人都因欺诈被杀，我也不敢断定神仙存在。”这两种说法应当听从哪一种？我说：“其中自有道理。”客人问：“是什么道理？”我说：“正如孟轲所说，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客人心里不理解，执意要我把这番话说完。” 我口吃，不能为他完整答辩。长洲有个赵叔仁，隐居在锦溪之上，是当时的良医，曾经以“橘泉”自号，他一定通晓神仙施救治病的意义，应当去向他请教。给陈自强的信。康复再拜自强足下：前些日子前来吊哭，使令先大夫的哀礼结束后起灵，看见灵柩停放时棺首朝北，因而奇怪地询问缘故。您回答说，先叔在南海停殡时，棺首朝南，有位大人说：“礼制应当朝北。”于是便改为朝北，如今也遵从这种做法。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朱子的《家礼》中有小敛、大敛两图，图中央都倒写“衾”字，字的上下方向就如同尸体有头有脚一样。因此旧家大族凡是把灵柩停放在堂上的，大多棺首朝南。寒舍办丧事也是这样。当时我就想让您改回原来的方向，又担心那位大人一定有考据作为依据，因而只好作罢。第二天我搜检群书，没有看到关于南北方向的确定说法。县尊生侯明熟悉礼制，博通典故，我也曾就此事向他请教，却没有得到回信。近来没想到家中又发生丧事，灵柩虽然安置妥当，旧日的疑问仍不能不放在心上。今天在雨中偶然读到王源《易览杂传》中的一章，这才把南北方向的疑惑完全弄明白了。书中引用孔子的话说：“葬在北方，棺首朝北，这是三代通行的礼制。”这是因为要前往幽冥。注文说：“‘之幽’，就是前往幽冥；‘北方’，就是国都以北。葬在国都以北并且棺首朝北，是因为鬼神崇尚幽暗，要前往幽冥的缘故。” 停殡时仍然棺首朝南，是因为孝子还把死者看作活着的人，不忍心按照对待神灵的方式对待他。由此看来，那位大人的说法大概也是妄说吧？我只是想到令先大夫高明正大的学问，世人很少能赶得上，若使形体的方向倒置，神魂或许恐怕不安，所以不敢不告诉您。孟轲说：“奉养活人不足以担当大事，只有送葬死人才能担当大事。”您想必会明白这个道理。十九日，康复。《记赵彦可事》。赵彦可是我们昆山人。洪武初年，任山东临清县知县，公正勤勉，欲望很少，喜爱士人，爱护百姓。他的妻子接受百姓贿赂，彦可察觉后，把受贿物品直接上报府衙，又鞭打妻子并把她遣送回去。事情上报后，他任职刚满一年，便升任陕西巩昌府知府。唉，彦可也可以称得上是士人了！可惜《昆山旧志》本来可以记载却没有记载，如今也不知道彦可有没有子孙，他们在哪里。我把这件事记录出来，以补史志的缺漏，希望让人看见前辈中也有这样的人。” 《歪砚铭》。有一方歪砚，在砚面凿孔来蓄水，背面阴刻隶书，刻成《歪砚铭》，铭文说：坚固地磨砺，胸怀容纳；处身端正就能安定，使用时恭敬谨慎；希望能够保全自身而不毁坏。《祭胡孺人文》。正统九年，岁次甲子，某月某日乙丑，开封郑文康以肴馔祭品，在胡孺人的灵柩前

译致祭。唉！本来有规定的日期，却没能按期完成；本来可以缓办，却没有容许缓办的余地。这件事一方面迫于官府，一方面迫于私情，官私两方面相逼，只好火葬。陈说祭辞，献上酒食，也只能姑且如此。唉！请享用祭品吧！徐皋翁丧偶十年还没能下葬，巡按御史下令严厉处理暴露在外的尸体。一时间郡城中埋在浅土里的有九百多丧，几天之内送葬的队伍往来奔驰于道路上。皋翁也在命令之列，因为无力购买砖瓦灰土，只好把尸体抬出火化，埋葬骨灰。我的文章意思浅陋，因此记下这件事。《祭朱素庵文》。景泰三年，岁次壬申，四月十九日甲子，开封郑文康用洁净的牲畜和清酒祭奠素庵朱君之灵，说：“唉！先父的密友，当时只有几个人，唯有您最年轻，也与您最亲近。我们以道义相互信任，彼此倾诉内心。以诗酒娱乐，争相尽力相待。同心同德，有喜悦而没有怨怒。深厚的感情，磨砺而不损伤。彼此亲密相处，共同缔结婚姻。私下谋划相伴百年，互相守护门户。为什么一旦之间却失去同伴、离开群体？先父奉诏赴任，您进入乡村。一时间诸位老人如星散云分。四五六年之后，尚存的不过二三人。晚年得到我的消息，便与我朝夕相伴。旧日的事情虽然并不是违背盟约，但重新温习起来终究只剩寂寥，再也没有过去的情分。只有我开始做官时，正值戊辰年，舍弟夭折，先父精神崩溃。背上生疽，肿大覆盖如盆。针灸刀割等毒手，不忍听问。每当一想到此事，便如芒刺刺身。追问遭受惩罚的缘由，苍天高远，无法叩问。没想到如今又在您身上看到同样的情形，形貌脸色衰败恶劣，身体灼热如焚。看着今日而想到过去，我的心魂都要断裂。自生疮到去世，不满二十天。我们两个都是读书人，贪求义理、利益他人，老天为什么不监察，却让我们遭受这样的苦辛？年纪已过半百，却还像太阳没有落山一样。” 先父虽然患病，幸而又活了二十多个春秋。我父亲孔哀公尤其可怜，与他面对面诀别，抚着灵柩呻吟。死者如果有灵，或许还能在阴间结为邻居。往来于地下，轮流做主人和宾客。这样可以使我们活着的人稍稍伸展冤痛，避开这种悲哀忧戚，甘愿承受孤独贫困。唉！您有五个儿子，满眼都是兰荪般的贤才。其中一人特别秀美，成为当时的儒臣。反观我没有什么才能，却忝居士绅之列。我私下高兴两家的遗泽正盛，五十岁并不算夭折，何况您已经有许多孙子，也足以用来自我安慰。在九京地下闭目长眠吧，我用清酒祭奠您，用这篇文章诵告您。言语发自内心，不知道是否过于琐碎。唉！请享用祭品吧！” 《告祠堂祝文》。景泰四年，岁次癸酉，十一月癸丑朔，过了十三日乙丑，孝曾孙进士文康，谨敢明白告祭于列位祖宗之灵：祠堂开始建成，已经将近三十年。先君在世时，祠堂已经渐渐朽坏蛀蚀。现在拆除旧堂重新修建，虽然所选材料不如从前，但规模和高度却是从前的两倍。从秋七月开始动工，到如今已经落成。谨慎奉请神主，依次排列在神龛中。追念先君当年建造的艰难，不胜悲痛哽咽。请享用祭品吧！” 先君的祠堂建于永乐甲辰年，曾经对文康说：“一片瓦、一块砖，没有一件不是合乎义理所得来的东西。” 《祭湓渎古墓文》。景泰七年，岁次丙子，二月庚子朔，过了二十七日丙寅，开封郑文康谨以酒、肴、羹、饭等祭礼，祭奠并吊慰湓渎古墓之灵，说：“人对于安放身体的土地，都希望交付给子孙，以图永久保存。不幸的是，墓主人还没有活到后世，墓地就荒芜成草莽；这不是选择墓地不善，而是守护它的人逐渐衰微了。看这座古墓，荒芜污秽已有多年，年老的守墓人也已凋零，没有人能追究它最初的来历。虽然四邻任意侵蚀土地，幸好一抔土尚未被夷平。如今因它连接先父的墓室和祠堂，便收入我家的籍册；樵夫牧人远离，牛羊也不再下来践踏。王如果有情，就不要辜负五百年的期望；若敖没有祭祀，正赶上百五日的时节。我亲自奉献多种祭礼，希望多少慰藉您的精

译灵。愿您在冥冥中以阴德默默相助，使我们年年增加犬马之寿，使后世子孙永远昌盛；年年都能把祭祀松楸的饭食洒在墓前。唉！请享用祭品吧！” 我小时候听说墓主人是一位道士，是宋代还是元代的人，不知道。明朝初年，墓被村中恶霸挖掘，剖开棺材，棺内用朱漆涂过的木板被劈开，分给邻居家拿去制作粪桶。那个人不久因别的事情败露，听说家产也被籍没了。《告后土文》。

译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八月庚戌朔，过了十九日戊辰，进士郑文康谨敢明白告祭于湓渎后土氏之神：想到文康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多病早衰，安睡在正寝、归于休息，必定会有那一天。即使是古代的上圣，也只有早晚不同，谁能逃避死亡呢？如今仿照古人的旧例，修建这座寿藏，以等待将来。谨取明日己巳日，使礼仪在穆位完成，工匠开始兴工作业。希望神灵保佑，使以后没有艰难。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表达虔诚的告祭。请享用祭品吧！” 《再次祭祀后土文》。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八月庚戌朔，过了二十六日乙亥，进士郑文康谨敢明白告祭于湓渎后土氏之神：寿藏已经建成，既坚固又完好。既然神灵已经保佑过它，又劳烦神灵继续守护，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表达告谢之意。请享用祭品吧！”},{ 《平桥稿》卷十八 附录 郑介庵先生传（载于《昆山人物传》）　张大复 郑文康，字时乂，父亲郑壬，自号双松居士。双松居士精通儒学，也精于医术。他平日谨慎言笑，不喜欢听说别人的过失。有人向他告发时，他庄重地听着，却常常让对方不要把那人的孝友之行全都说尽，这是他的天性。正统十三年，郑文康被举荐参加礼部考试，在大理寺观政。不到一个月，双松居士患病，消息传到京师，郑文康骑马赶回却没有赶上，父亲去世后，他又遭逢母夫人去世。郑文康因哀毁消瘦，身体不能支撑，气息奄奄，几乎要死去，于是不愿再出仕，便在庐舍旁设馆授徒，广泛奖掖后辈，督促他们改正文章、研磨学业，必定顾念他们是否安适，使每个人都能各有所成。在游息诵读之余，他辨识调配草木药物，香气传到门外，一年中救活的人数也无法一一记载。每逢秋霜春露，他就跟随一两位年高德劭的人到郊外访求遗迹，断碑荒墓中有许多都被搜集考述。他的童仆受其感化，也都兴致勃勃地喜欢探寻幽僻之处。郑文康身材高大，面容丰满，两眼炯炯有神，精光逼人；谈论忠孝时，声音铿锵如金玉相击。一时间车马冠盖往来不绝，春日和暖时，乡里来访者多得连马脚都容不下，但他心境淡泊，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肯接见。因此，平桥的教化直到今天仍然像泰山、北斗一样受人尊崇。他的玄孙郑若曾著有《筹海图编》等书流传于世，号称开阳先生。评论说：据我所听闻，郑先生的道德学问十分宏大，他的地位和声望本可以有所作为，却终其一生只在一个乡里施展，难道其中另有原因吗？长者们说，先生与叶文庄公交情深厚，曾经分说出仕与退处之道，说：“我的经略才干不及您，您表彰先哲、领导后学，或许可以接近这一点，请让我与您共同承担此事。”这话多么卓异，难道也不是上天特意造作出来，用来称许先生的吗？我看先生拄杖着履所到之处，即使在荒田野草之间，也能使千年以前死去的人重新显现生气；他记述其中一二，大概也是先生的志向吧。记述如下：先生把唐代李漍之妻唐氏的墓志石保存于乐庵墓中，在陈谏营葬之时，为元贞年间姚仙客之妻张夫人的墓表立碑，这些事情也都是探访幽冥遗迹了。赵彦可是我们昆山人，洪武初年曾任山东临清县知县。他公正勤勉、少有欲望，喜爱士人、爱护百姓；他的妻子接受百姓贿赂，他便鞭打她并将她遣回。此事上报后，他升任巩昌府知府。他这种特别卓异的行为险些湮没在县志中，若不是先生把它发掘出来，后世就不会再知道彦可是什么人了。巩昌府志中凡是善行没有不彰显的，即使幽微隐僻也必定记录，这难道不是把从前双松居士不喜欢听闻别人过失的品德加以推广充实了吗？然而，他的道术和志行确实宏大。郑氏在我乡本来就位列甲乙等第，到先生时更加显赫，之后便寥寥无闻了。唉，这难道是上天尚未决定的吗？郑介庵先生像赞　陆釴 身材丰腴饱满，是容貌的充实；端庄凝重、沉静方正，是精神的清明。文采如豹纹般灿然有章，鸿雁高飞于幽冥远空。把道义看得像泰山一样重，把爵禄看得比鸿毛还轻。文章用来彰显德行，诗歌用来表达真情。超脱于一世的尘世罗网之外，使芳名流传千载。这就是所谓形体安居而精神如龙显现，沉默深藏却声如雷鸣的人吗？郑介庵先生像赞　王世贞 郑介庵先生名文康，字时乂，是昆山人。他身材高大魁伟，胸襟开阔豁达。考中进士后，自认为不能迎合世俗，稍有小病便请求告假归乡，从此终身如此。先生平日闭门独处，很少出入官府。天下书籍没有不阅览的，尤其精通经学之义。他所指点教导的人，大多成为显达之士；即使文章写得隐约委婉而形成好文，至于表彰忠臣烈士、称述功勋门第时，也没有不慷慨激昂、意味深长的。因此叶文庄公仕途显赫，却时时推重先生，认为自己无法赶上他。如今画像中的先生身材格外魁伟，并不是山野间清瘦憔悴的隐士。他著有《平桥稿》若干卷。

译赞曰：尚未获得一官半职，便飘然居于乡里；未曾沾受斗升俸禄，便一边耕作一边读书。死后没有改换谥名，生前不曾受到征召任用，拿他来比拟陶靖节。有人说这样的比拟超过了实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他的文采不如陶靖节。明进士开封郑君寿藏志　叶盛 这是我的友人、进士、开封郑君营造的寿藏吗？为什么要营造它？古代通达事理的人不忌讳谈死，这正是郑君所取法的。寿藏位于昆山县城西南湓渎先茔的穆位。开始营造的时间是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撰写墓志的时间是天顺四年十月十六日；至于下葬，则在成化元年三月十三日。连同郑君享年五十三岁，以及郑君卒于成化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这些日期都是郑君不避讳谈死的明证。此文由通家子弟、门人、进士朱萱填补成篇。郑君郑氏，名文康，字时乂，号介庵；“介庵”就是他所题写的斋号。郑氏从开封迁到昆山，如今居住在昆山平桥，称作“开封”，是为了标明他的祖籍。最初显达的是宋代获赠太师称号的郑丰；后来使家族更加显赫的是太宰郑居中，被封为华原郡王，史书有传，家谱有据，郡县志也有记载，仕宦事迹和儒学著述连绵不绝，这些都是他的先世。郑彦实、郑以敬、郑有林，号双松先生；史官称郑有林“以儒为业而兼通医术”。他们分别是郑君的曾大父、大父和父母。郑君身材高长魁伟，双目炯炯，光芒逼人；在座中高谈阔论，气势压倒一世。他显然以古人为友，而把世俗之辈视若无物；这就是他气度容貌、性情品行的大概。他十七岁时入县学游学诵读，十年后升入乡试，又过十年考中进士，在大理寺观政。大理寺上下官员都称赞他有才干。不久他获准告归奉养父母，后来因病不能再次赴任，这就是他的仕宦经历。他批阅考订、翻阅群经子史，即使卧病也不稍加休息；拿起事物便挥笔写作，片刻之间就能写出数千上百字，而且都含有深刻意味。文章写成后，常被喜欢的人拿走；有时把它们编排成集，郑君一见就烧掉，烧了再三却仍有存留。《平桥稿》十八卷，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这就是他的学问文章。昆山的郑氏本是当地世家，位列甲乙等第；郑君能够守住家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朱氏礼法。异端邪说之徒不得进入他的家门；修身齐家都有法度，尊长、养亲、谦下、施惠，家庭内外庄严肃穆，如同面对宾客。他的风范早已著名，这就是他的品行在家庭中形成的表现。不是因公办事，他从不轻易进入官府；随时应对进退，如果部使者彼此倾慕相求，不是合适的人，他也不接见。他开门授徒，手执经书从远方接踵而来；当时的后生晚辈许多出自郑君门下，考取科第后离去，却一定称他为“郑先生”“郑先生”。这就是他的品行在人们中间传播，并通过门生得到成就的表现。他平日喜欢谈论忠孝节义，凡是表彰贤者、礼敬士人之事，都尽力去做；遇到无人过问的断碑荒墓，有时还会徘徊不去。常常整日击节长啸，使人无法揣测他究竟在想什么。有时与故交遗老相互招邀携行，游览名山胜景，清歌善谑，也不推辞；这些就是他晚年从中自得的乐趣。昆山医学官董伯儒的女儿，是郑君的孙君正室；处士潘奇的女儿，是他的侧室。子膏、子育，是他的两个儿子；子育是弟弟，后来成为友光的后嗣。虞何，是他儿子的媳妇。幼子郑受，是侧室所生，因郑氏世代旁习医术而承袭医业。原本是薛将仕的后嗣郑受，又重新成为薛氏的后嗣。女儿有两个：德娩、德柔，分别为正室和侧室所生。郑君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去做，只把孝友当作自己的政事，超然于万物之外，这可以说是知命。这是乡里的评价，了解郑君的人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郑君的事迹有许多值得记载，墓志只是略加叙述；幸而有能撰写铭文的人在。墓志刻在石上，采用汉隶书法，石中文字涂以朱丹；这是郑君妹妹的丈夫周号氏所刻，唐芸也参与其事。约定暂不立即刻完，是因为郑君的寿命尚未到尽头，日后还应续写有关内容。以郑君的遗命来替郑君写文，叙述郑君事迹、记载郑君墓藏的人，是郑君的朋友。郑君的朋友就是我；我乃奉敕巡抚广东西等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叶盛，字与中。郑介庵先生寿藏记　沈鲁 郑先生文康，字时乂，号介庵，考中戊辰科彭时榜进士，入大理寺观政，将要授予官职时，突然以奉养父母终老为由告假归乡。后来子女的婚嫁都办完了，他便断绝与权势利禄的往来，只把营造墓穴当作要事。当时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闭门谢客、扫除车迹，已经这样三年了。营造墓穴那天，他向后土神报告开工，又召集交往的朋友和通家子弟，在墓旁饮酒酬答。众人对此惊讶不已，聚在一起说：“人情都以活着为乐，而厌恶谈论生命终结，所以即使到了春秋之年，仍然求医问药、祈求巫祝，想方设法使活人得利、死者得到安恤。为什么年纪正值鼎盛，正是增加修养德业的时候，却急着做这种不吉利、无俸禄可得的事情？恐怕实在不合乎人情吧？”先生默然一笑，说：“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就是爽鸠氏的快乐了。可是有谁能够拥有这种情形呢？晏平仲之所以比常人贤明，只是尽力遵循常理；任凭我的浮生随顺自然、让我的身心得到休息，不过是获得了正道罢了。我曾从史书的记载中读到：赵太仆寓居荆州，陶征君居住栗里，司空表圣处于王官谷，他们都预先营造了自己的墓所，却因此保全了名声和高尚节操，享有百世美誉。我将辞别旅舍般的尘世居所，谋求长久居住在这里，与这三位先生交游。虽然自己要达到他们那种超然无累的境界似乎还远远不及，但我愿意向他们学习，粗略知道礼义所在，并且照此实行，不敢辜负最初的心愿。” 平日安闲自得，可疾病却一天天从外部侵袭而来，只是命运不肯眷顾我罢了。难道要像那些人一样，夸大虚假的声誉来沽取重名，沉溺于放纵淫逸而多有忌讳，积累隐秘的罪恶而无法解脱吗？这样的心病，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医治；而我连孜孜不倦地谋求生计都来不及，哪里还会不厌弃这些呢？既然他们乐于这样做，那就穷尽我一贯的志向，等待命运的安排吧。《介庵铭》（有序）（江浦）张瑄

译正统辛酉年，我参加乡试，当时住在金陵的一家旅舍里。店主人是一位敦厚朴实、乐于行善的人，他对我说：“我的旅舍很吉利，前些年举子昆山郑先生文康曾住在这里，后来已经中选了。他的善行，我听说了一桩又一桩，不能全部记述，大概是个做人不苟且的人。”我因他这番话，心中暗暗敬仰爱慕，于是详细记下了郑先生的籍贯和姓名。后来见到昆山人士，我总是提起郑先生向他们询问，他们的说法与店主人的话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先生考中会试，参加殿试；不久，我告假回乡，急切地想见他一面，却终于没能如愿。我常常打听他在家中的情形，听说他严守操节，开门授徒，即使是一点财物的取舍，也不肯苟且。他另辟一室作为藏书修业之所，题名为“介庵”，并以此自号，表明自己平素的志向。今年王师在两广用兵，皇上下令巡抚都宪叶公赞理军务，我得以参与侍奉左右，承蒙叶公不因我的文章而轻视我，闲谈时对我说：“我们乡里的郑进士某某，你知道吗？他大概是仰慕柳下惠的为人，他所居住的地方叫介庵，你替我写篇铭吧！”我不敢用浅陋的辞句来推辞。那位旅舍主人虽然知道先生的大概情况，却还没有探究到他的内在根柢；昆山人士大多也似乎可以相信，但人的品行本来就难以完全了解。平日在人前自称：“我是耿介的人，我是耿介的人。”可是一天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关系，便立即改变自己所坚守的原则，外表刚强耿介而内心柔弱随俗的人，大概到处都是。没有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我不敢贸然相信他确实如此。唯有叶公笃实行古道，不随意毁誉他人；他与先生同乡、同师，想要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那么，先生的耿介，果真可以相信吗？世间那些琐屑鄙陋的人固然不值得谈论，但过分拘谨的人有时也会违背大道。先生所行的是中正之道，必定名声与实际相符，言语和行为没有差错，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只是惭愧我长期荒废文章写作，既不能彰显先生，也无法完成叶公的嘱托，只好挂一漏万地叙述并为他作铭。铭文说：这座庵的屋檐高耸，这位士人品行严整，因此把庵命名为“介”。我一向把他的志向当作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志向呢？就是奉行仁义。他的耿介表现在哪里呢？就在于辨明义与利。合乎义的事，即使有些事情不能做；有利可图的事，即使侥幸可以得到，也不能取。即使贵为三公，他也不曾正眼看待；即使财富累积到千金，也把它弃如唾沫鼻涕。众人都趋向相同的道路，我却独自走不同的路。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追求正确。伟大的介庵，名称与实际相称；没有悔恨和忧惧，行动或停止都不虚伪。像砥柱山一样巍然屹立，即使仓促之间也不违背原则。我追想古人，只有柳下惠、徐邈能够始终如一，自己似乎也不感到惭愧。模棱两可、反复无常，本来就毫无意义。也有些贤相，靠迎合取媚来求进，这些都足以作为鉴戒，也足以警惕和勉励后人。至于把千古人物当作朋友，在一世之中独立自守，希望做到像介庵这样，以永远保持最终的声誉。《介庵卷》后跋　　叶盛 古今人的名字和称谓，有取“介”字的，总的说来都是以鲁国大夫展禽为祖。展大夫凭一种德行著名，已经获得了圣人般的中和之德，又称他为“介”。大概“介”有辨别之意，“和”有包容之意，起初并不是两个互相对立的意义。展大夫的和，是和谐而不随波逐流，这就是他所以被称为“介”的原因吗？孔子推许他为逸民，孟子尊奉他为圣人，并且说他是“百世之师”，确实应该如此！后来文山丞相曾说：“石介的‘介’，是孤高峭拔的介；唐介的‘介’，是正直方正的介；郑介夫的‘介’，是果敢决断的介；王介甫的‘介’，是执拗固执的介。”三人的耿介，纯粹出于天性；荆公的耿介，则掺杂着意气。诸公所表现的耿介虽各不相同，却都有值得观赏之处，就是这样。我还说：“当今世上，我从以‘介’命名庵舍的人中，见到两位做过将相的人：一位是已故少傅、户部尚书、永嘉黄公维，另一位是前征西将军、定襄伯、凤阳郭公登。”这两人都以“介”命名自己的庵舍，而我的朋友、开封进士郑先生时乂，恰好也与他们相同。唉！展大夫的耿介，圣贤都已取法称许，实在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文山所说的“介”，是非已经确定，他是否贤能，也不容掩饰。我所说的这两位人物的耿介，正要同郑先生放在一起相互考察。《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其实就在眼前。”勉励啊，先生！还请慎重对待人们用来观察和评判你的标准。《平桥稿》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