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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平桥藁》，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考察：《平桥藁》十八卷，为明代郑文康所撰。郑文康字时乂，号介庵，昆山人。他的祖先从开封迁来，所以集中也自署为开封人。“平桥”是他居住的地方。他在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之后便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闭门讲学，亲手把所作诗文编定为十八卷。天顺辛巳年，叶盛为它作序，于是流传开来。旧刻本早已散失，康熙癸酉年，他的后代孙起▯又重新刻印。全书诗五卷，文十三卷。郑文康专心致志于经史，落笔片刻便能写出千百言，反复校订，从不懈怠，即使生病也不稍停。他的诗旨在劝善惩恶，文词防止流于质直，很接近《击壤集》的体格，却温柔敦厚，和蔼可亲，总之不失为《诗经》作者遗风的继承者。文章也不屑把修饰文辞当作工夫，而在质朴之中自然合乎法度，比他的诗尤其优胜。朱彝尊把他比作石介、尹洙；虽然他所达到的境界有深浅不同，但其意趣、气度和波澜也差不多接近他们了。乾隆四十四年八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一。明代郑文康撰。古风。《朝天颂》【戊午年】。刚辞别南京馆，又踏入南宫门。下马到鸿胪寺，报名登记姓氏。早早进入大明朝至尊君主的宫门，九重宫门究竟有多深？金殿玉阶洁净得像洗过一样。有朝一日惭愧地成为国家的宾客，千载难逢地遇到尧舜般的君主。皇上的仁德浩大如天，皇上的智慧神妙如神。万机政务独自裁断，完全合乎造化；重瞳一看，便使阳春回转。自古以来日月都有照不到的地方，或者遗漏在覆盆之下。所以田野中的臣民还常有进言的人。我愿天下只有一位圣君、六卿都贤能。天地各安其位，中外安宁。天下读书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梅雪词》。梅花一枝枝开放啊，白雪纷纷飘落啊。虽然气味颇不相同，令人感慨的是清白之气却同样高洁。我思念古人啊，遥远得无法招来；梦中和睡梦里与周公相交，神魂相通。怀抱美好的声音啊，鸾凤依附，却把短翅伸向青霄。《爱萱歌》。萱草的叶子多么青翠，萱草的花朵多么繁盛！花繁茂可知土地肥沃，叶茂盛是因为根部萌发。御史台有一位客人，双眼清亮，爱花只怕花朵凋零。他在花前歌舞，穿着绣衣在花下行走，光彩和花朵争相明丽。我面对花朵便忘却忧愁，花朵向我仿佛也要说话。我见到花就欢乐，花也迎接我，彼此相亲相近。白天慢慢过去，流年也慢慢流逝。春天归去，花朵若已衰老，我的心将怎么办？只愿这花长久留在眼前，即使老去而不调任官职，心里也满足了。吊祭宋代靖州通守江公墓。宋代靖州通守江公名元，字子明，是衢州开化人。曾祖父江衮，任朝散郎、宗学博士，追赠通议大夫。祖父江邦光，任文林郎、衡州常宁县令。父亲江藏，在国学考试中被奏名，追赠奉直大夫。江公在开祐年间乙丑年参加射防考试，列丙科，授迪功郎、临安府仁和县尉。历任官职至靖州通判，六十六岁去世。留下两个孤儿：长子廷玉，任迪功郎、潭州湘潭县尉；次子廷圭，任将仕郎。江公病重时，对两个儿子说：“汪寇的余党还存在，昆山有母家的亲属可以依靠。”两个儿子遵从遗命，于淳祐壬寅年把江公安葬在昆山县须浦的高地。这些都是墓志石上所记载的，今天的墩头尼庵就是那里。正统四年，因为修筑义冢，误将墓葬挖开，讲义气的人仍然替他重新掩埋。我听说后前往吊祭，于是考察淳祐是理宗的年号。二年壬寅，是元成宗大德六年壬寅；顺帝至正二十二年也是壬寅；直到我朝永乐二十年壬寅，又到今年己未，经历三纪零十七年，总计一百九十七年。文康记。昆山南城外约二里，有一条遥遥的水流，就是须浦。浦旁有一处地名叫墩头，原来是前人留下的一抔土。旧时的土墩如今已经夷平了，乡民还沿用墩头这

译个名称。是哪一年创建了尼僧院？近来有人攻开这座长夜之城。城中的主人忧愁地看见天日，露出城门处的一方石碑，上面大字深刻着数十行，爵位、籍贯和姓名都清清楚楚。世代家传说他是衢州人，把身体寄托在这里，依靠亲属。谁说历年才二百年？桑田变成大海，大海又扬起尘土！你没看见南渡的诸位君主多么失德，帝王陵寝全都交给杨家贼人。即使三泉之下设置机弩，也只是徒然。读完墓志文，长长叹息三声。瓶中的红梅。鲛人在幽暗之处织出丹红的绡，颜色鲜艳如血。龙王偷偷夺取，龙女喧闹着把它撕碎，碎裂声中飞成了花。铁网沉在海底千年，捞得珊瑚也没有这花珍贵。剪裁它不用并州刀，装扮成五瓣花，高达三尺。船商把它载回，冻也冻不折；一拿到手便如有火星，弹指之间就发热。你没看见，惊动世人的难道只在红颜女子吗？鼎中的美味，本来就生在清白之中。《瑞葵歌》。台阶下的葵花青翠，台阶下的花朵繁盛。年年正值炎热的夏天，台阶前都开满艳丽繁茂的花。今年在往年种葵的旧地上，开出奇异的花，大家共同称它为祥瑞。上天生成的祥瑞之物，大多只有君王家才有，并不是普通草木的异常。明年种葵的人，便能登上青云梯，赤手摘得月中的桂树。醉倒在瑞葵花下，迷醉地向人传说瑞葵的故事。我歌唱瑞葵歌：祥瑞之物尚且说很少，祥瑞之人哪里能多？愿你读书修身，成为人中的祥瑞，名字和瑞葵一样永不磨灭。《承恩颂》。君王的恩德重如山，又像海水一样深。臣下的身躯不过一根羽毛，怎么承受得起？我才薄无能却误蒙任用，效劳三年，又哪里值得挂齿？皇帝颁赐玉音，过分地加以褒奖，上及双亲，下及妻子儿女。恩德从天上降下，光明和日月一样。我在阴间阳世都想报答，却苦于没有办法。只愿圣上的寿命与天一样长，更愿我的儿子和孙子全都做犬马。做犬守卫宫墙，做马清扫边野。边境尘埃不动，内廷安宁，这才实现我微小的感恩心愿。《送番禺赵御史并寄何太守》。稀疏的星星坠入江波，鸡鸣时曙光已经发白。赶着车下长阪，送别岭南来的客人。客人来时何其迟缓，客人离去又何其急迫。来时雨雪交加，离去的道路上却花朵铺满田间小路。为你折取河东的柳枝，情意深厚，更买来河西的酒。人生中偶然相逢而能相知最为可贵，哪里论什么交往是新是旧？我的歌且暂时停下，你的车轮从此启程。离别虽然只是一朝，路程却要走两个月。你的风流文采如同何荆州，我们曾一同游历吴山楚水。遥遥把十年的相思之梦，附在行囊中寄给你收取。《虞启东丧偶》。朝露容易干，佳人却难以再得。虽说壮士有坚强的心，谁能免于凄凉悲恻？侍郎有个儿子，正值少年，读书的才德不减梁鸿贤良。一旦娶得孟家女子，十年之后琴弦忽然拨断。还没有写《白头吟》，先唱起《绿珠怨》。进门后徒然饮下合卺杯，结发夫妻终究违背了白头偕老的愿望。梦中仿佛见到在臼旁做饭，事情究竟怎样了？埋葬美玉，掩埋芳香，哭泣如素娥。泪水湿透青衫，哭声转为呜咽。樱桃树下，月色格外明亮。《赋得短歌行送张一清》。年年离开家乡出游，踏遍天下名山，已经有一半曾经到过。能写字，能作画，又能写诗，仿佛是少年潘郎的容貌。双眼明亮如漆，胡须像涂了油；步履轻捷举止高雅，颇有神仙气度。消暑时喜欢睡在白薤编的席子上，御寒时总穿黑貂裘。一方锦囊，颜色如土，这件东西人们都称赞它古雅。平时总带在行李中，里面装着瑶琴和梅花谱。平生懒得给侯门写信，随意虚度了三十多年。以跟随山野老翁骑黄牛为耻，却愿让学士悬挂金鱼袋。往来厌恶人家的俗气，每每在禅房陪僧人住宿。竹窗外鸟鸣，太阳升到三竿才起床，洗漱后还嫌睡得不够。一名奴仆，双鬟如处女，脱去方言而学习汉语。

译客人来时烹茶、烧炉、焚香，礼节仍足以感动宾主。湖海间交游多有义气，唯独我和你两人尤其投契。相逢时握手对你说，我料想我说的话你一定会记得。前年春天我醉游苏台，去年又去踏遍临安的尘土。今年春天归来，忽然已经三年，岁月无情，耽误了许多人。不要留恋江南春意早，听说金陵的春色更好。买花沽酒都须及时，免得让旁人笑话我们将要老去。《思养堂》。

译镇海卫指挥使武公政早年丧父，独自和母亲居住。他追念死者，不因有生者在世便有所不同。他把俸禄用于思念奉养之事，并命名此堂。开封郑某探究他的心情，为他作歌。灵椿还没有老去，却被风霜摧残；父亲的声音容貌一去不返，只剩下空荡荡的高堂。堂屋背阴处的萱草，庆幸还安然无恙；金色的花朵和翠绿的叶子，彼此辉映。椿树枯萎不能再繁荣，终身的遗憾哪里有尽头？有时只能凭借梦魂，姑且见到父亲的容颜。幸亏有这忘忧花，年深日久仍未衰败。在花前祝寿，在花下拜谢，爱花便长久和花相伴。傍晚兴起对羊枣的思念，早晨尽情享受乘板舆的欢乐。北邙山的道路虽远，西山的太阳也已偏西。这样的心一天之中经历多少悲欢？舞罢斑衣，眼泪又落下来。《题舟人吹笛图》。乙亥年，有位客人拿着《舟人吹笛图》来求题诗；客人又说起太守昨天赏雪的事情，于是我作了一首短歌题写在画上。去年遭遇水灾，今年又遭遇旱灾。米价贵得抵得上珍珠，柴草贵得像炭一样。壮年男子饥饿不堪，全都成了鬼，漂流在水上的不计其数。船从这里经过，令人伤心，哪里忍心回头看。沿江人家拆掉房屋，卖掉木料，大房子只剩下小半间，姑且图谋勉强延续今天的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明天和后天？丈夫抛弃妻子，母亲抛弃儿子，兄弟谁能不分散？幸亏百姓本性善良，宁可死也不敢想作乱，全靠朝廷的福佑，使我们像墙一样安定。笛中吹出的全是百姓的心情，笛声凄凉，把眼前的一切都经历尽了。一曲还没有吹完，两行眼泪已经落下；使君酒醒后，最好来听一听。《思亲词》。人人都有父亲，唯独我孤单；人人都有母亲，唯独我没有。我不知道这一生究竟还得到什么？白天在堂上又能呼唤谁？我并非本来没有父亲，只是父亲因背疽去世；我并非本来没有母亲，只是母亲归于玄都。百年的悲哀怨恨没有尽头，我仰天俯地呜呜哭泣。即使不能在羹墙之间见到亲人，梦中也还能相通。精魂终有相会之期，我永远发誓要与父母相随。我愿请丹青妙手画出父母一生的容貌，把诚心寄托在恭敬之中，面对这一幅绢帛。不必像徐肇那样求返魂香，朝朝暮暮便能与父母相见。《送沈秩下第还山中》。沈郎读书如同嗜酒，整天喃喃诵读不停，越读越贪恋，滋味越觉美好，半夜里《六经》仍拿在手中。沈郎作文如同作画，万象森罗都与造化相同，江湖上的大鉴赏家一见便争相拿千金来求取。读书作文还不算奇特，胸中的抱负有谁能知道？立志要做三代那样的人，不把汉唐那些小人放在眼里。遇到俗客懒得弯腰行礼，大家都骂读书人太过豪杰。我说沈郎不只是腰杆像铁，还请看沈郎的心肠也全是铁。昨天在考场选拔乡试诸生，各人争相陈述华美的言辞，满堂辛辣之气十分浓烈，反而遮盖了太羹玄酒的清淡本味。沈郎笑着唱《归去来》，回山中登台读书。人们传说沈郎很不快乐，我说这个人的器量不是瓶罍所能容纳的。劝你暂且居住田野，颜渊和舜相比又算什么人呢？下一科夺取金榜第一，压倒那些纷纷在你之前中举的人。《竹溪》。竹溪的水清澈而有波纹，竹溪的竹子多得如烟。竹溪的主人懒得出仕，三十年亲自在溪边田地耕作。请问竹溪在哪里？西望玉山，东边靠近大海。一都的门户有五千户人家，十代衣冠世家已有三百年。城中有人经过竹溪，都说王家的风景奇异。风景奇异又有什么值得屡屡称说，主人的心事我却知道。溪南溪北都是春水，难道只有楼船往来才算有景？这里种竹而不种杨柳，并不是害怕旁人称呼自己为俗人。古人唱《沧浪歌》来洗濯冠缨，是因为怕尘埃沾染。主人天天面对溪水，要洗涤自己的心，使它像明镜一样清澈。竹林虽说属于主人，常年也听凭乡民来取叶子扫地作柴，取笋充饥，贫寒之人张口求取，主人何曾阻拦？你没看见七贤六逸是风流的老师，兰亭修禊还夸耀文章辞采。劳烦你把这些意思刻在《汤盘》那样的铭文上，再读一读少陵的《桃树诗》。《同钝庵诸公吊李侍御墓》。乐庵是江都人，来昆山作客，三十多年身为布衣，言行全都合乎道德。王公【名葆，谥文毅】双眼如镜，明察秋毫，一见便认出他是人中的英杰，立即让自己的妹妹侍奉他的巾栉，不久便使他成了天下闻名的人。他在州县间多次升迁，在台阁中又被荐举任职；甘心办理民政，体恤饥寒，苦口劝谏君主，议论政事的缺失。有一天以病辞职，解下朝冠，便托身于圆明庵。他自称到了腊月三十日便是生命的终场，仿佛正在和禅师参禅。可悲啊，三百年来荒凉的坟丘，长久无人祭扫；猛然想问梅花，梅花寂静无言。呜呼，白石腐烂，沧海枯竭，先生的名声也不可磨灭，先生的名声也不可磨灭。其二。城外东南角，走了仅仅六里，土地颇高，肥美的泉水流淌，水味也甘美。古人喜爱这里，民风和睦。王公在祭扫时常来歌咏，谁知道兴废之事就在眼前？旧坟渐渐减少，新坟越来越多。杨生是乡里的俊彦，隐居空谷；有时趁着雨天耕种官田，夜里在灯前读父亲的书。乐庵的墓在屋东，是我乡人物中的第一流。杨生怀念贤人，怜惜墓地荒芜，有时到了年终便来恭敬修葺。斯文寄托在这个人身上，而这个人已经不能复生。我想献上梅花，梅花却已经凋落。呜呼！三尺之法天下皆知，谁敢侵犯先生的坟墓？谁敢侵犯先生的坟墓？《寄贺甫里严公宁五秩》。严先生，是隐士一流的人物。胸中藏有五车书，学问多得汗牛充栋。星使奉命访求人才，最终却没有遇到您。身穿布衣将要老去，居住在东南角。住宅靠近天随子，求学以成为平津侯为耻。眼里看空四海，一百件事情也不忧虑。平生的抱负，有谁可以匹敌？今年已经五十岁，白发两鬓，双眼却明亮。客星久久没有侵犯帝座，寿星忽然出现在弧星以南。山中的酒已经酿熟，香气可以用篘滤取。阿恒的重病，如今又痊愈了。银篆盘绕，铁杖支撑，车马纷纷前来交游。诗写成后醉饱，饮酒还没有停止。我有一枝花送给你，作为祝寿的筹礼。伯玉已经知道非礼之年，朱买臣终会有富贵的秋天。江水向东日夜奔流，蟠桃不要相信痴儿会偷走。一定要让忠孝的名声长久留存。《题张志和恒轩》。一壶药悬挂在阊门市上，不学壶公隐姓埋名；亲手拿着各种药物仔细咀嚼，调和君、臣以及佐、使诸药。三因六气没有相同，七表八里确实难以精通；诊疗时施用七分力量，谈笑之间便取得十全之功。请问您的神妙医术为何能这样？这是家法相传的精微方法：不守逐利之心，而守恒久之心，起死回生的关键正在这里。呜呼！百姓的疾病全靠州县治理，州县中有几个人懂得“恒”字？劳烦您磨砺古代的砭针，以针刺醒贪婪顽固之人，使他们成为良吏。《送人归养》。早晨向北阙上书，傍晚便踏上南归的道路。朝阳无意追逐鸣凤，只愿以私人感情做一只慈乌。轩车一百辆，清酒一百壶。那是什么人？是中朝的大夫。送你这位孝子回姑苏，君王今天的恩德上如苍天覆盖，下如大地铺陈。能使死者复生、枯骨生肉，使焦枯者苏醒；登堂之后母子重新相见，全家拜舞，一齐高呼万岁。《白云窝》。山中的白云比月色还白，山中的美人清正而洁净。云深之处有一个小小的窝，长卧白云，如同卧在白雪中。早晨煮云作食物，晚上剪云作衣服。美人不耕田也不织布，常年吃饱穿暖，没有寒冷饥饿。向下看尘世，如同污秽的沟渠。我愿山中人暂且离开山中窝，乘着白云游历上都。跟随红云捧护帝座，亲手招来天上的青云之士，共同化作霖雨遍布天下。要看满眼都是黄云铺展，要听满耳都是歌咏唐虞。到这时再回山寻找旧日的自己，收敛神功，寂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唉，白云窝的名声不会磨灭。《朱弦词》。

译我的琴有弦，我的弦非常朱红，得到它时还记得结发之年。手指一触，声音琳琅；映入眼中，光彩陆离。朝朝暮暮长久相随，在房中弹奏没有不和谐的，家人听了没有不适宜的。谁知三十年过去，忽然中途断绝。东与西、《合欢曲》、连理枝，一朝都变成凄凉的曲词。鸾胶无法得到，年暮之后也没有归来的期限。朱弦啊，朱弦啊，寄托着我的思念；哪里才能得到新弦，稍微像它一些？陈孝子【四川巴人】。有人寄居京城，陈孝子在昏暗的夜里击打他，误伤了仇人使其死亡；官府把他的父亲捉入秋台，严刑拷问，定成死罪，将要弃市。孝子悲愤的呼声如怒雷：“杀人的人是我，请让我亲自为父亲申诉！”他伏在宫阙前向天子进献奏章，请求不要刑罚他的父亲，应当处刑就处刑我。天子临轩观看奏札，想到这只是误伤而非故意杀人，又考虑到他愿以死代替父亲，便特别命令将他充军，宽免了重刑。自古以来孝行能够感动上天；他到开平服役还不到一年，就再次遇到恩赦，得以回到乡里。这不是皇天所使然，又是谁呢？上天的意旨和君王的恩德必须牢记，应该刻骨铭心地自我勉励。我知道你今天不会忘记亲人，他日面临危难也不会忘记君主。孙孝子【滁州人】。孙孝子是遗腹子，出生时命运多么奇苦！三年后舅舅夺走了母亲改嫁的志向，也使他失去了父亲的踪迹。父亲的身影渺茫，无人知道；有孝心的人，难道上天肯辜负他吗？旧箱子里的公文，是上天保存下来的，其中的遗事宛然存在。这才知道父亲死在边城的道路上，孝子看见后又悲痛又欣喜。他和着泪水与忧愁，整理行装，彷徨而向南奔去。广西七千里路上瘴雨蛮烟，山川浩大如海，何况丘陵还几经迁变？相似的坟墓累累相连，何其多啊！知道你的荒坟究竟在哪里吗？纷纷异梦之中屡次出现它，实在很有灵验。有一天忽然找到一抔土，深藏着鹤骨，原来姓丁。大家都说试骨还应试血，骨肉相亲或许可以据此判定。孙郎割破手指，鲜血流如河，滴入骨中，红色久久不灭。孝子的欢呼声震如雷，他解开衣服包好尸骨，抱着回去。南宁郡里有了新的景物，又增添了一座孙郎哭父台。《俗礼歌》【有序】。昆山民间嫁娶，俗礼中可笑的很多，例如所谓跨鞍、问龙、进宝、搂饭、甑传彩之类。考察礼书，完全没有依据。不知从什么时候、由什么人开始的。如今士大夫之家不辨是非，安然照做，丝毫不觉得奇怪可耻；那么，对于那些随波逐流、像草随风倒的愚夫愚妇，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至于讨喜这一件事，说出来玷污人的嘴。男方家以盗贼之道对待新妇和她的父母，亵渎礼法、荒诞不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为膏儿举行婚礼时，除了醮子亲迎、交拜、合卺之外，凡是不合礼的礼仪一概屏除。邻里的少女和老妇有不高兴的，惊讶地听闻，骇然地询问。唉！名为士大夫的人，既然不能实行一两项古礼给人看，怎么忍心踏入时俗的弊端，给人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呢？我在病中无事，便根据这些俗礼的名称采择其含义，各写成一章短歌来晓谕人们。我们这一辈如果能同心革除这些习俗，也是移风易俗的一端。不要跨鞍。新妇到来以前，男方家把马鞍设置在正门门槛上。新妇出轿后，让她跨过马鞍进门。民间传说要得到平安，必须跨鞍。因此作《莫跨鞍》。不要跨鞍，不要跨鞍。跨过马鞍未必就能使家庭平安。马鞍高而脚又小，跨不过去，绣鞋露出来让众人观看。东家娶媳妇有马鞍可跨，西家没有马鞍便争着讥笑。谁知这一跨使人胆子变粗，胡乱行走什么都不怕。呜呼！跨鞍不如不跨好。纷纷扰扰的俗礼，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要问龙。新妇到了门口，她的婆婆用染红的灯草三根，在熨斗内点火，双手拿着熨斗柄；又有一人拿着一面大镜子，一同上前问：“新妇从什么地方来？”新妇的随从回答：“从旺方来。”又问：“什么龙进入宅门？”回答：“宝龙进入宅门。”问完后，婆婆退下，新妇进门，这叫问龙。于是作《莫问龙》。不要问龙，不要问龙。问什么龙？龙在龙窟之中，有掀天的头角，驱使雷火，把它引进宅门，哪里容纳得下？即使宝龙能够带来宝物，又有谁能降伏龙、向龙求取呢？只有它下颔那颗煌煌的明珠，能使贪婪之人的眼睛满足。呜呼！宝龙哪里是池中之物，肯跟着妇人一同进入宅门吗？不要进宝。新妇进门，问龙完毕。她的婆婆拿着家中所有的东西，或者一锭白金，或者一件酒器，和新妇一起拿进正堂，再收回来交给婆婆，这叫进宝。于是作《莫进宝》。不要进宝，不要进宝。经书中考查不到进宝这种礼俗。妇家若有宝物，应当自己进来取用。男方家又有什么好处？古人的真正宝物，实在值得怜惜；今人的假宝物，只是徒然纷乱。妇人的孝顺才是真正的宝物，献给公婆无价可比。呜呼！宝啊宝啊，不要拿你来献礼。三天后进入厨房，送上饭食就够了。不要搂饭甑。新妇从正堂进入厨房，厨师取饭一升，捏成银锭的样子，用瓦甑盛放，上面盖一条巾，让新妇揭巾后用筷子把饭搂开，这叫搂饭。用甑来作题，叫《莫搂饭甑》。不要搂饭甑，不要搂饭甑。饭甑破碎时就像镜子破碎，甑中深藏的是什么东西？搂出来的只是捏成的假银锭。甑虽有眼，却幸好没有嘴。新妇一进门便教她搂饭，年轻的新妇倚仗力气强，故意在人前举出好手艺。呜呼！不要把甑弄破；不要使它成为臼，免得让丈夫做饭。不要传帉。新妇从正堂进入厨房，又从厨房进入房间，家人用两条草席铺在地上，称作龙须席；一条卷起，一条铺开，让新妇踩着它走。赞礼人在前面唱“贺新郎”，引导她进入房间；席子撤去不用，这叫传帉，于是作《莫传帉》。不要传帉，不要传帉。两条席子互相传递，礼制在哪里？媒婆在前引路，伴婆在后跟随，把新妇传入洞房。众人一齐喝彩：“人家娶妇，在于传家，不在于容貌。”像木槿花一样，前面的席子铺开，后面的席子卷起。叫作龙须，也只是徒然夸耀。呜呼！新郎有帉，就不要铺在地上留下来。制作斑衣，让老人前来嬉戏。《平桥藁》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二。明代郑文康撰。五言古诗。《田家作》。田垄上有良田，山中有茅屋。良田供给一年的生计，茅屋足以安居。早晨出门从事耕作，傍晚回来读诗书。乘凉时沐浴在茂树的树荫下，吃饭时从清溪中捕鱼。秋高气爽时收纳庄稼，霜寒之时采集枯木。春、夏、秋三时劳作颇为辛苦，但一年到头心中仍感舒畅。田舍固然荒陋，却是父祖留下的产业。我家世代守护它有多少年，如今传到我手中。追念先人的艰辛，岂是容易把荒地开成良田？虽说只是一方土地，贵重得如同美玉。我如今享受丰厚的收成，哪里敢忘记当初？土地偏僻，连梦中都感到熟悉；心志宁静，思虑也空明。明月格外皎洁，清风也徐徐吹来。鹅鸭声惊扰邻居，桑麻遍布村落。旧谷年年陈藏，新酒时常滤取。凭契约允许贫穷老妇借贷，饮酒时招来邻翁同饮。迂拙懒散自成癖好，谁会嫌我不合礼法？有心致力于本业，无意求取名誉。穿布衣能够粗略安稳，何况敢怀想轩车富贵？郭霸把粪便说成宝物，实在污秽；范增身患毒疽，实在可悲。在田间地头高声长歌，这种快乐又能怎样呢？《赵进士梦萱堂》。慈爱的母亲辞世，北堂之下，季子的遗恨哪里有尽头？寄托在堂下的花朵上，面对它便长久思念。俯身面对羹墙却看不见母亲，面墙而立又有谁可以亲近？昨夜梦魂之中，分明看见母亲的容颜。醒来后独自惶惶不安，阴冷的风吹过，边塞一片昏黑。《义井》。挖开土地得到清泉，泉水香甜如醴酒；入口后牙齿感到清寒，烦闷暑气像被洗涤得干净。辘轳转动，声音百转千回；主人深厚的恩德直达井底。《义桥》。砍伐木材架起危险的桥梁，使百姓不再苦于涉水。把砥柱一样的桥桩立在水流中央，行人从四面八方都能通行。即使救助蚂蚁尚且功劳很多，这番劳作难道能说少吗？《落齿》。我年四十九岁，牙齿渐渐脱落。俗话说这是痞疳，于是考察韩文公的《落齿诗》。他当时年仅三十六岁，任监察御史，诗中说：“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颗齿。忽然之间掉了六七颗，掉落的势头还远未停止。剩下的牙齿都在摇动，全部掉光才会开始停止。回想最初掉牙时，只想到牙豁了很可耻。等到掉了两三颗，才开始忧虑衰老将至、生命将尽。每有一颗将要脱落时，自己总是战战兢兢。义齿妨碍吃东西，颠倒着害怕喝水。最后终于舍我而落，心情仿佛山崩一般。如今牙齿掉落已经习惯，看见掉牙只觉得都差不多。剩下二十多颗，也知道会依次掉落。假如每年掉一颗，足够支撑两纪；如果一起掉光，和逐渐掉落在道理上也相同。人们说牙齿脱落，寿命按道理难以依靠；我说人生有尽头，活得长短都一样要死。人们说牙齿豁缺，左右的人惊讶地仔细观看；我说庄周曾说，野鸭和大雁各有自己的快乐。话说错了，沉默本来就好；不能咀嚼，吃软食也很美。于是因歌唱而写成这首诗，拿来让妻子儿女惊异。押韵记述此事，并不敢说是和作。” 退之还不到四十岁，忽然掉了六七颗牙，写了十八韵诗来寄托此事。我不得已以读书人为生，独居时谨慎自己的举止；看父亲本来就不肖，自己行事也颇感羞耻。早年便怀有心腹疾病，长久等待着早晚死亡。临镜照看面目，自己怀疑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去年冬至夜，节气寒冷如水，一颗牙忽然脱落，容易同胡须相比。旁边的牙齿都在摇动，参差不齐，彼此不同。今年脱落得渐渐多了，牢固的已经没有几颗。譬如成熟的瓜蒂，谁能强行维系？咀嚼食物苦于碰到牙龈，剔除塞物也不敢劳烦手指。糜粥和豆浆之类，各种食物只能依靠这些。想到刚过半百，老态竟这样迅速。亲友怜爱却无法帮助，只是来问候，徒然惊讶地观看。感情到了极点也令人悲伤，道理明白了姑且又感到欣喜。天地也有衰老的时候，红颜哪里能永远美丽？拿什么来安慰我的心怀？愿有读书的儿子。《秋夜宿山中分题诗四首》。分题为纱帐。禅床洁净如洗，纱帐也清雅素净；质地比鲛绡还轻，颜色令狐腋皮毛也嫉妒。姑且用它遮蔽蚊虫，谁说它能挡住风露？钩子悬起时，钟声传来，清晨掩映窗户；傍晚遮住日光。不必坠下流苏，炉中的香气自然飘过。分题为布被。木棉不是蚕茧所吐的丝，丝质粗厚，也不容易损坏。裁成七尺长的被子，一幅布分成三道缝。公孙富贵之家以华饰欺诈，老僧贫穷，忍受污垢；到溪中汲水洗涤，天晴时挂在松树上晾晒。有时向如来行礼，横铺在地上共同膜拜。分题为蒲团。优秀的工匠砍取水泽中的蒲草，编织得像鞋一样；捆扎后外面圆圆的，仿佛很有智慧，里面充实，仿佛有根本。僧人盘腿坐在上面入定，醉客杂乱地坐在一起；马匹恐怕奔逃，乘车又防止倾覆受损；唯有山中的禅僧长年拥有安稳。分题为藤枕。藤枕的表面带来清凉，骨架承受着刚劲；上面带有刀斧砍削的痕迹，内部多有黑甜的意味。借它枕头睡到卯时，摊饭时也枕着它经过，从未沾染脂粉香，却颇有蔬菜竹笋的气息。可怜那邯郸老翁，荣华富贵只是片刻的显贵。

译《匿名书》。匿名书，是钻墙越户、伏身梁上的盗贼之徒制造的谣言。朝廷严厉制定禁令，法律规定要处绞刑。近来有人把区区姓名投到里巷墙上，说我不善，因而得罪了意见不同的人，这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往年南昌况公钟镇守苏州时，每天有人把匿名书投到门上、堂上、室内，况公笑着说：“你敢把它投到我的脸上吗？”况公自处固然是对的，但若用圣学来评论，似乎失去了反省自己的道理。所以我作诗来表明心志。朋友之间崇尚忠诚劝告，为什么要投匿名书？过错能够公开告知，改过自新的道路便可以行走。我一生确实有很多畏惧，畏惧上天尤其战战兢兢。抬头看见神光闪电，侧耳听到雷霆轰鸣。口中有愚拙而直率的话，势态上没有趋炎附势的心情。获罪或许正因为这个，受到辱骂和教训后知道自我惩戒。你应当不要再这样做，国家法典有明确的刑罚。《飨余庵竹石》【七首】。父族本出自南山，母家住在湘水。生来便有厚重的资质，清风使人的耳朵充满清响。大家都说它不是箫韶之乐，终究应当成为柱下史。岁月更改颜色，它却不变；世代久远使本质受到磨损，它的气节却难以消灭。它与霜雪竞比长寿，与天地同在。大丈夫正在于以此比较品德，岂能计较微小的身躯？《卫风》由此兴起，歌咏它的德行。《大易》也说，耿介的品德是长寿的根基。内心耿介，外在也自然耿介。这一志向确实不会改变，我的心长久以来都安泰。神禹斧凿的遗迹尚在，湘妃的眼泪仍然鲜明。天地也有穷尽，万物终究会变迁。只应留下形迹，传给后世的作者。称作“此君”，大家共同称它为丈人，人们也拜而呼之。你又称它为丈尊，这种不同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声名如果超过实际情感，谁能长久得到许多依赖？嶰谷有优良的竹种，荆山多有奇异的玉石。道路遥远，人力难以运送到这里，实在不能拖延。一旦有幸进入手中，即使当晚死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稀疏的竹子不是楚国的材料，白石难道是荆山的璞玉吗？稍微可以充作任公子的鱼竿，又可以充作鹤鸣的棋子。微小的事物尚且有许多用途，何况我怎么能长久沉沦失意？《赠客》。飞鸟留恋山林繁茂之处，潜鱼喜爱深广的水域；既然没有罗网缯缴的忧患，姑且又远离渔网。锦城本来树木很多，龙门也值得攀登。所处之地已经称心适意，何必再生出遥远的想望？笑歌于北山之间，文章如云林振响，发出清亮的声音。《梦夏存良员外》。存良是豪杰之士，二十岁便登上高科；功名和文章才华，早晚都没有旁骛。朝廷士人纷纷如云，入眼的却没有多少。谦谦君子、义兴尹【弼】，发誓要像蔺相如和廉颇一样相待。刚升入南宫的台阶，已经在东广遭遇不和。十年积藏胸中的书，都埋没在荒山深处。孤儿托付给世父，寡妻依靠患病的婆母。颛臾之患还不足忧虑，萧墙之内却兴起风波。在蜗牛角般的小事上，白石之间竟寻起干戈。于是使《萱荆诗》【存良有《母子兄弟萱荆荣防诗》卷】翻成了一首长恨歌。质朴而成才，却遇上了坏人，悲哉，眼泪滂沱。《陈处士夫妇同日逝》。颍川陈处士，享年八十六岁，和他的妻子俞氏在同一天去世。事情详见《临川吴余庆志》。出生的年份不同，去世却在同一天。生前结为同心，今夕同归于此。不做枝头的连理树，也必做鸟中的比翼鸟。不像那半途而止的人，死后化作山上的石头。这样的事迹实在值得记载，愿彼此相约永不懈怠。挽悼范苇斋。苇斋范奇：男子应该受人敬重，却不可被拘束；一生承负孝与义，坚定不移，毫无背离。壮年从事文艺，出入黄金宫门，供奉朝廷三十年，多次把荣宠任遇辞去。建安最为许可，东里尤其与他相知。他萧然只戴一顶儒冠，朝野都仰望他的仪容风范。坚持正道，年老而更加坚定；清白的节操，即使贫穷也不改变。光明洁白的内心，殷切地托付给佳儿。想到如今再也不能见到他，泪水洒在坟前的碑上。《云林卷》。身在云林之下，心却在云林之外。树林深处白云清冷，穿着荷叶衣也不堪依凭。牛羊遍满田野，夜里的风露还未止息。清幽的境界固然朝夕相伴，幽深的情怀哪里能够安泰？送范义庄北上。北风吹来，高林中众树的枝条都在鸣响。严霜遍布郊野，过夜的草已经凋零。寒气从早到晚猛烈，水泽结成坚冰。遥远的彭城驿，船被冰冻住，不能航行。登车奔走在旷远的道路上，车轮转动，烟尘随之升起。后面的山忽然来送行，前面的山又来迎接。询问路程，借宿处烧火做饭；听到鸡鸣，等待天明起身。绵袍不要嫌厚，村中酿的酒应该自己尽情饮用。壮阔的出游难道不快乐？何况还可以去观光，享受荣耀。只是想到往日的交情，年末分别，实在令人难过。其二。元昊发动事变时，尊公正任职西部边陲。有三个人胸怀谋略，意气豪迈，不肯受拘束和轻慢；他们游历塞上，观察经略形势，能够自我期许，长声啸歌来表明志向。他们写成《崆峒诗》，想献给尊公，却以自荐为耻；不献上，又没有办法让人知道。于是他们把大石磨光，用铁笔写下诗文，让壮士拖着石头前行，三人哭着相随。尊公忽然听说此事，惊问其中有什么奇异之处，召他们来相见，想要任用，却又犹豫不决。一个人愿意留下，另外两人最终向西奔驰而去。尊公怕失去人才，急忙命快骑追赶，但追上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回来。元昊把他们倚为老师；他们的家属在随州，被官府严密拘留。一日，元昊派间谍假传诏令来释放他们，他们奏乐笑着迎接，随即离去。我们被他们欺骗，连续用兵十多年，这件事就是由这两个人造成的。此事记载在杂书中，既令人相信又令人怀疑。您此行若遇到西方人士，请替我问问当时的情形。七言古诗。分得“钱塘候潮”，送客返回温州。钱塘江水流得平坦如掌，云彩散去，海门的潮水还没有涨来。村里的鸡声啼遍四郊，淡淡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星还微微明亮。帆樯满眼，纷乱如麻；等候潮水的人一起坐在江头沙滩上。近城的钟声让人知道那是僧寺，隔江的灯影又不知是谁家？人群中有位客人与我相依相伴，访问我的居处，又问我的姓氏。他自称家住乐清县，从小读书，期待能够得到征聘。他的先父从前任职，早晚都到文皇帝的明光宫朝见。论绘画之笔，当时推为第一；房山、北苑都只算平常。内外交游多是俊杰，年老以后见到人仍然谦恭。一旦仕途各奔东西，两地的书信也都断绝了。当时有一个人最了解我，能够忘掉形骸、以道义相交，真是君子。近年来他任官寄居昆山，曾托双鲤鱼传来书信。带着琴、载着鹤，远道来与我相访，旧日情谊没有减少，新的情谊反而更多。在花前对酒，常常让他醉倒；月下谈诗，多次听他歌唱。倾吐离愁，已经将近一个月；上路向南归还时，天气正热。群山拱卫般俯临吴地，一条水路遥远曲折，通向浙江。苏州、杭州相距五日路程，野花和啼鸟仿佛前来迎接。前夜在松陵驿的梦已经醒断，昨日船帆经过檇李城。夜里停泊在树林阴影旁，醉后沐浴在江风中，让风吹洒头发。思乡之心强烈得无法入睡，早早起身等候潮水，天一亮就要出发。片刻之间话说完了，潮水已经来到，船只全都驶向江心。行到江南回望江北，想把相思之情托付给潮水带回去。守墓的孩子。

译神塘山南、敬亭山北有一座三尺高的坟，土上长满花草，显得涩滞凄戚；满面愁容的，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向客人走来？还没有开口便先掩面哭泣，自称出生才八个月，还是黄口小儿，只会哇哇啼哭，靠母乳喂养。可怜父亲已经登记在鬼簿上，被催促赶赴黄泉，命令急迫。这时母亲才刚刚出嫁，正是绿鬓红颜，过了二十一天，忽然成了未亡人；她不愿独自活着，决定绝食。哭着横抱着像丈夫的孩子，想着丈夫有了儿子，家业还可以修葺维持。她含悲饮恨，度过日日夜夜，鸾镜、凤钗全都珍藏起来。她翻阅并手抄《刘向列女传》，暗中熟习《共姜诗》；寒灯之下不厌其苦，剪刀也冷了。暑夜勤劳地纺绩麻线。常常感叹，壮年男子尚且夭折，弱小的孩子哪里能够保全长大成人？朱门里的许多子弟大多品行低劣，何况你这个寡妇又能赶得上谁？母亲的志向坚定不移，丝毫不肯动摇；覆水难收，最终只能捡拾残余度日。孩子八岁时便送去外傅那里求学，头发挽成双髻，赶着背起书箱；束脩等费用年年累积，母亲竭力经营，笔墨纸张随时供应，辛苦供养。母子三餐都嚼着菜根饭，母亲甘愿操持井臼，亲自防护和执掌家务；叮咛告诫的话说满耳朵，一天的辛酸，不知聚集了多少回。从此处处小心，又忧虑深重；幸而孩子在乡里长大成人，母亲能够守节，孩子读书也获得欢喜。即使从卑微的官职转升到崇高的品级，百年光阴也都应当时刻警惕。想着报答慈母的恩德，心中急切不安，谁知道这个愿望最终竟成了空负？母亲忽然命归黄泉，呼吸断绝；仰天呼喊、叩地哭诉，也再没有人听见。猛然想要下去追随母亲，却没有道路可以进入，只能让两眼含着血泪，洒落浸湿松树根，泥土上的泪痕也湿了。他到田间采来蓼和荼，覆盖成一座大如斗笠的新庵。即使海枯石烂，这哀思也不会断绝；要到何日何年才能忘掉忧郁？我听到这些话，也感到十分凄惨，下马在坟前频频慰问作揖。我为这个孩子作歌：孩子，你是谁？是关西孙氏的儿子，名叫伋。《松竹篇》。徂徕山有灵，四时都充满秀美的气息；在阴森深暗处生长着古松，高达百尺，枝干头角怪异，形状非同寻常。逢到时节便开花吐香，即使积雪一寸，内心仍坚贞如一；铁石般的意志，在严霜烈日下也不改变颜色。风雨之中只听见声音激越凄切；梦中哪里肯登上丁公的肚腹，浪游封禅只会徒然自取羞辱。它把良药养在深深的根中，想要救济天下的孤苦之人。平生的知己只有这位松君；这位松君正是虚心之人，稍稍施展直节，便胜过何晏的白粉；清高的声名不沾染元规的尘土。般倕、伶伦都还没有到来，遇见它们全都说不是良材。谁知道上天另有深意，暗中施加雨露加以培育？一天，使者乘轺车出动，有司把它取来，送赴朝廷进贡。它本来生长在草野之间，并不是朝廷迟迟不肯任用它。姚江草堂。草堂从前坐落在姚江岸边，门面对清流，四周排列着环墙；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仿佛仙家居处。堂中有位佳人，勤劳服事而甘受辛苦；修养高洁，懒于离去，干谒州县十年，把心力都用在笔砚上。兴致来时不作散人的歌，闲暇时只读功臣的传记。珠玉般的文章和锦绣般的辞藻充满胸中，衣袖里携着长笛。早朝面对皇帝，在丹墀上独自应对五千字的策论，群英之中谁敢争先？在长安街道上享受恩荣的日子，从此进入金门，取得仕籍。青春年少便穿着绣衣进入乌台，反而冷落了当年读书的席位。客居他乡，日夜长久相思；分别以来，庭院的树木已经长出孙枝。清泉白石是画中的景色，凉风疏雨成为灯前的诗。有时登高远望，更添惆怅；梦魂飞到姚江之上。千树桃花几度开放，满庭芳草原来安然无恙。去年怀念归乡，向明主上奏；清晨叩击天门，聆听天子的诏语。像赐给贺知章鉴湖那样，特许我乘一叶船向南归还。长啸高歌，重新登上江边草堂；藤花落地，莓苔散发清香。戴着纱笠作草堂主人，顿时使蓬门荜户增添光彩。寻访旧迹，旧交多已零落，只有青山还宛如从前。虽然说田野长久荒芜，且喜松竹还没有萧条。没有归来时，常常忆念故园春色；到家以后，兴致反而已经减半。并不是草堂没有乐趣，只是这颗心一日三餐也不敢忘记君王。题写刘氏世荣堂。永丰人刘杰，希望以秀才身份考中进士，并且授官已有多年。从鼻祖省元直到高祖、曾祖以下，世代都有显达之人，道德节义满人口耳。我采录其中的实情，题写“世荣堂”，使读者知道刘氏的荣耀在于这些，而不在于别的。古人称赞西江，说西江人物淳厚朴实；山川降下神灵之气，难道没有意愿生出贤才来济世，资助国家吗？您家旧居在鹫溪里，儒业世代相承，近来谁能相比？清风高节充满前朝，盛德丰功都载入良史。省元奋发有为，开创后代基业，百年之间子孙都成为兰荪般的英才。东亭先生的德行尤其深厚，上天赋予他如溟海大鲲般的才器。这个有才器的人是谁？名讳是鹗。他早年辞章便传布朝野，在外藩和中秘之地屡次升迁，把一片丹心都向君王倾诉。可怜晚年道路遭逢坎坷，平日的草野之间到处都是干戈。他辗转奉命镇守韶郡，安抚整顿百姓，使民心和谐。不久又挂上将军印，驻节边疆，平息边境事端。忠肝义胆只有上天知道；像婢女般低头、像奴仆般媚人的姿态，是他所鄙弃的。元朝国运将尽，他不敢苟且延续；大厦倾斜，也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他深知时势处处难以作为，便坐下来取出文天祥的传记阅读，从容写成绝笔诗。英魂暗中随着旌旗飞去，舍身追随巡、远二公，三军将士的血泪一同沾湿衣襟。他的仁德声望不减泰山、华山之重，凛然的孤忠连鬼神都传诵。内心田地一片洁白，没有一丝瑕疵，留下给后人耕种。太学儒生是他的后嗣，东阳明府是他的孙子。浸润于诗书，最终必有所得；用仁义栽培，确实值得依靠。熙朝开启国运，亿万年长久；大开科举，网罗英才。一时之间，您家五兄弟并驾齐驱，争相领先。世代荣耀显达本来不少，但名节多有亏损，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谁能比得上这座声誉卓著的百尺高堂，根基牢固、根深蒂固而不会倾倒？琼枝玉树如今已排列成行，后来门户将会更加昌盛。冒昧题写长句，庆幸自己的私交；还希望有机会经过您家，瞻仰您的光辉。烈女陈若英。烈女陈若英，是瑞州高安人。接受靖安人舒琏的聘约，舒琏去世后，若英自缢而死。当时十九岁。我出生时还没有见过檀郎的面貌，我的容貌也还没有让檀郎见到。两家的姓名只是彼此听说，我刚刚加笄，郎君也刚刚加冠。父亲读书并任官，郎君跟随父亲，亲近笔砚，在寒灯暑帐下不辞辛劳，饱读经书。父亲将要被荐举，随后调任南方，父子便带着家眷一同随行。谁料在淮阴城下、驿亭旁，婚姻因缘竟发生变故？珊瑚枝忽然从掌中折断，路上的人看见，泪如霰雪。青天白日也因愁苦而失去光彩，野魅山妖使人寒颤。铭旌高高标举着异乡的魂魄，襦袴空留下慈母缝制的痕迹。我家远隔西江之水，讣告传入深闺，心胆都在战栗。不知眼前是否还有人间，只觉得望向黄泉不过一箭之远；横插郎家送来的双股钗，勇敢地系上兰房中的三尺白绢。只求与你同化为穴中的泥土，哪里肯做独自栖息在梁上的燕子？从容地在片刻之间结束此身，使烈烈清风遍及湖海。才知道人的天性不分古今，尧舜与普通人同样具有这一善性。请歌咏女子若英的诗篇，不要去看太师《长乐传》。与叶及庵讨论商山四皓。

译高皇帝晚年将要改立太子，期期御史强行劝阻。留侯从容地肯直言进谏，公义因而确定，消除了宫闱中的私情。这个人平生仗恃多智，预先占卜将来会出现人彘之祸。功成以后却谨慎地闭紧三寸之舌，把祸患推给别人，谋求自我逃避。唉，商山四皓真是糊涂人，随便就被诱出山来，像幼儿一样。虽然使太子长出了羽翼，却也使悍后成为屠杀之人。先王只有一个姬妾和一个儿子，一旦变故发生，便全都死在砧刀之下。后来又召来诸吕，这场祸患全都从四位老人开始。读《倥侗子补刘龙洲小传》，用陈亮的韵。刘龙洲有一双洞察万里的眼睛，四海一望，在他眼中都仿佛空无所有。有时悲痛发作，像贾谊那样哭泣，血泪迸落，鲜红如珍珠。他原本甘愿老死在山中的酒里，睡不成眠也一定要奔走。东南的日月将要坠落大地，渡过长江，只盼能找到擎天的英杰。洛阳的土地本来就是中原，请把旧日的疆域图还给我们。胸中总有十万兵器，期望用夏变夷能够实现。自古好事总是苦于多有违逆，十件事中常有八九件难如人意。五国城头困着两条卧龙，中兴只能寄望于商高宗。区区一个泗上的亭长，手持宝剑仍能高歌《大风歌》。正当国家步履艰难之时，怎能不叹息满朝都是妾妇般的人。先把这一班酒囊饭袋，用大车来装、用斗来量。此心尚未实现，身体却先死去，只好把并州当作故乡。朱氏双节。进士朱铉的两位母亲早年守寡，都没有改嫁，号称“双节”；作赋赠给她们。霜花在夜里飘落，湘帘上映着玉兔，寒意沉沉；帘外孤井旁一盏灯，两位妇人抱着两个孩子，泪水凝成红色的冰，衣服也被泪水浸湿而冰冷。太阿宝剑从冶炉中铸出，炉火炽热，锋芒逼人，仿佛肝胆都被劈裂。谁知道两位寡妇年轻时的心志，竟一同化作坚贞不移的铁石？送锦衣刘公子前往南京。残月，鸡声，曙光已经发白。带着宝剑和金鞭，显出将要远行的气象。绿杨堤上，紫骝马嘶鸣；一路风烟，正向南国而去。南国繁华，不要久留。归来后重新整顿旧日的弓和裘。您家世代沐浴恩泽深厚，愿早日斩杀楼兰，早早拜受侯爵。《平桥藁》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三。明代郑文康撰。五言绝句。戊辰年正月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京城新年第一天，我随百官入紫宸殿朝见；双亲还在故乡山下，谁来为他们祝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拂晓的乌鸦。霜冷，晓星高悬，群鸦飞近九重霄汉。禁城里的钟鼓响起，群鸦环绕飞行，仿佛也随着百官上朝。思念朋友。面对着雨水思念君子，胸中藏有万卷书。知道彼此知心并非一日，胸怀志向，要做真正的儒者。白发。火势炽烈，扑打也难以熄灭；水波倾斜，防护也终将倾覆。镜中新生的白发，这三样东西总是无情。读李太白诗集。白发长达三千丈，入秋以来日夜生长。忽然与汪伦相见，两人无言，却各自含着深情。画册中的四景。江浦宽阔，船帆如马；归心虽然迫切，却仍嫌行船太慢。不要因为顺风航行，就忘了逆风时的艰难。水獭在荷花下，鹭鸶在荷叶旁；渔舟又撒下几张鱼网，谁来怜惜小鱼？桥上的月光如同白昼，鱼网还没有收起。清光姑且慢慢转移，留下来照作小家的灯。雪后放晴，景色如画；有几家正欢快地饮酒作诗？谁知道白屋之下，竟有人连日忍受饥寒？太常卿夏公仲昭晋升为从二品，当时七十七岁。云鹤纹登上罗衣，犀角腰带映照着长寿的眉宇。年纪虽高，欣喜身体强健；恩典深重，却觉得行动迟缓。偶然忆及芮明府朱商、潜彭水竹、范淞南四位老人的遗事。离开县城已经很久了，威势风采仍然如此。寒城中的旧日豪强奸猾之徒，都不敢抬头。看见片玉时，他曾夸奖我；牵丝时，也曾答应询问我的姓名。大雁传书在傍晚到来，勾起了幼年时的深厚情谊。寡嫂很有操守，家门仿佛执法官的家一样严肃。小弟徒然喜欢做事，却没有人为她表彰贞节。两眼年老后失明，穿着深衣确实与她的情操相称。年年参加乡饮酒礼，不愧为大宾之名。自我欣慰。我自喜住在平桥，桥路平坦，道路不斜。若论往来居住的长久，又有谁能比得上我这寒微之家？其二。我自喜家中传下来的东西，传家之物有旧日的谱册。当年修谱的人，特意记下孝宗年号。元宵节。东邻人家的火树在夜色中绽放，灯光飘照堂上；春寒到傍晚渐渐消退，楚舞吴歌充满耳目。千金也难买一刻，这良宵正好尽情度过。夜宿车塘张氏馆。县城寒冷，漏声在雨中滴落；沉寂的江馆里没有人同我醉饮，我拥被而卧。年轻的书生，哪里是陶谷，肯为了一个笑容便花费千金？

译题赵仲穆出猎图。骏马和胡鹰，在万里长空飞驰，尘土卷成一道昏暗如烟的路。太平清明之时正好调习弓马，不要为了追逐禽兽而学那些少年人。山中书斋。山中书斋无事可做，快乐得忘了饥饿。姓氏何必让太守知道？有客人敲门，惊动了狗吠。若不是来求药，必定是来求诗。新酿的酒刚刚成熟，约徐宽一同品尝；等候了很久，他却没有来。群鸦飞尽，月色已到黄昏；没有看见人来，只有我和酒樽相对。坐久了，隔墙听见狗叫；桂花香里，又有人打开了门。夏日在树下读书。高树送来凉风，落下翠色的树荫。熟读《古诗三百首》，以求达到治平之声。壮年姑且用尽双眼的力量，不要让功名轻易扰动内心。渔夫与樵夫问答。妻子和孩子同船，在浪花中垂钓；清晨行经淮河水浦，傍晚停在长沙。砍柴只在深山之中，却能像在江湖间处处都有家一样。担子上挑着一瓢春酒，在许多树下看山，从树下走过。不要空说江湖上有妻儿相伴的快乐，有几个人不是失足落入风波之中？和曾刑部的诗韵。曾习是江西泰和人，任昆山训导。他的兄长曾翚任刑部郎中，把诗寄来。曾习邀请我一同唱和。杜陵的花竹因离居而含怨，驿使从远方传来京城的书信。西风中原野上的鸟声啼尽，海天之间的愁思正纷乱如麻。咏鹤。丹红的头顶，玄黑的衣裳，雪白的羽毛；在水边石上最为相宜。清高的它不进入樊笼之中，只允许仙人渡海时骑乘。寄给徐叶祥。南方州郡有位高士，还有一个好儿子。虽然清白守节而贫穷，也能自我持守。闭门读书，度过许多岁月，不把姓名向别人传知。春日园中。柳眼和茶芽都还没有抽出，满天乌云仿佛在叫寒鸠。辘轳已经停止转动，人迹寂静；这里不是春天，倒像是晚秋。讥刺牡丹。名贵的花不进入小家园，每年花开时都使管弦乐声喧闹。只怕春风很快吹过，邻翁便要耕地，改种瓜田。客居中听说弟弟生病。家书没有随雁寄来，到京城后迟了两个月才知道弟弟重病，难道不是因为劳心思虑？远方客舍的夜窗下，我多次诵读《鹡鸰》诗。贫穷的孩子。悲哀的泪水在枕上结成冰，哭声传入漫漫长夜，实在不忍听闻。母子同睡还算较好，老祖母独自住宿，更加孤苦伶仃。寄给海上的韩杲。一纸相思，托便利的信使和鱼雁传递；客居异乡的人，把信寄给故乡的人。看花时深深忆念山中的快乐，只怕归去太迟，已经看不见春天。其二。走尽清溪来到水边，青山环绕着故人的家。柴门外只有一条狗寥寥叫着，与桥东不过隔着几树花。送洪彦章退休返回括苍。壮年出游做官，晚年退休。红颜已经凋尽，头发渐渐变白。离开江湖，那里风浪险恶；驾一叶小舟归去，驶入平安的水流。题西溪书舍，倒用原韵。东邻的歌舞隔着花影传来，日夜欢乐之情仿佛大海一样深。唯有西溪的隐士君子，手持一册书，探究尽圣贤的心意。富贵功名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几位属官遥远地隐在百花深处；先人亲手栽种在庭前的树，长出了满地树荫般的孙枝。题静室。在寂静中享受风月，在寂静中安身，看不见长安市上的尘土。自知没有封侯的骨相，只应当终老做个闲人。其二。饥饿时采松苓充饥，口渴时饮泉水。寂静之中最令人欢喜的是，一日仿佛一年。衣冠之士不来往，闲暇的宾客也不接待；只向诗书接近圣贤。玉立亭。前元时期，昆山王君祐有一座玉立亭。会稽杨廉夫曾在亭中饮酒，题诗说：“王郎是昆山的秀异人物，身材修长挺立。亭子只有斗笠那么大，连伸一次懒腰都容不下。亭前有千尺高峰，倒影映入水边。烧琴用爨桐，滤酒戴乌巾。客人来了挤满屋子，屋子破了便坐在草席上露天饮酒。时时来铁叟，一同饮罗浮春。”题下注明：“命令小朵云捧砚，为他写下这篇诗。”君祐的宗孙又在原址重建此亭，我也作了两首绝句。亭中曾经写下铁仙的诗篇，如今人已离去，亭子荒芜，碧草滋长；千尺高峰如今还在，重新来到这里，磨洗碑刻，辨认当年的遗迹。其二。玉立而修长的身影，旧主人君祐百年前留下的事迹，至今还听得到。宗孙招待宾客，仍和从前一样，只是少了杨君和小朵云。与谢素庵饮酒。宣德十年乙卯冬，我与朱珤同山阴蒋西斋因公事前往苏州，借住在谢素庵家。有个叫夏显的人，是昆山的狂人，喝醉后不知道从哪里来，说话有一半无法听懂。遇到郡人伊侃士刚，便邀请他一同到素庵家。士刚是我的朋友，容貌很美。夏显强行让他就寝，士刚也欣然随从。当时夜里很冷，素庵家很贫穷，我私下想到那里没有足够的枕头被褥，便指示他离开。夏显立即借着酒意大发怒火，开口辱骂，四邻都惊动了，前来询问。西斋安抚他，也无法使他停止。素庵的妻子害怕得伏在地上，不敢出声。三更漏下，夏显不辞而逃。第二年，士刚考中进士，升任工科给事中。又过一年，我也考中。这一年，夏显因嗜酒而死。又过三年，士刚在京城因愤怒而死。素庵的妻子也去世了。又过二十年，到景泰五年正月十七日，素庵来访，饮酒时偶然谈到这件事，历历如同昨日，令人不胜感慨生者与死者的变迁。西斋告老在家，仍然无恙。如今他已经八十一岁，素庵六十四岁，朱珤四十七岁，我比他少四岁。文康记。二十年很容易过去，像流星一样。面对酒怜惜您，您已经到了晚年。旧事凄凉，大半成了陈迹；一场春梦，实在不忍再听。甲戌年【景泰五年】。陇头一夜下雪，平城海口潮水涌来，水随即结冰；百岁老人都说，眼前这种景象是他们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的。我们昆山年高的老人颇多：唐子华九十岁，陈德刚八十九岁，归叔度八十六岁，朱士栗八十岁。各位老人都身体强健，能够谈说。早晨起身。一夜酣睡，竟然没有醒来。忽然看见东窗外太阳已经明亮，自笑起得太迟，并不是喝醉了酒，只是没有人来报知鸡鸣。药名诗赠郑完。药名诗始于唐代张籍，有“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寒半下枝”的句子。宋元以来也有作者。永乐初年，曾状元在翰林院，作药名诗十首，大多抒写幽深的思绪，其中有“半生空带宜男草，远客当归尚未还。又石髓难将补骨脂，乳香消减见青皮”等句，脍炙人口。蒋恭靖的集中有八首，都是抒发自己的怀抱。他说：“莫道衰残能独活，丹砂曾遇葛仙翁。”又说：“人言此老当归去，总得回乡已白头。”题目是“和翰林邹仲熙韵”。想来当时唱和的人，必定还有别人。蕲阳尊生郑侯在我们昆山任县令三年，他的儿子郑完来探望父亲。郑完平生最喜爱曾公的药名诗，行走坐卧都吟咏歌唱，仿佛有膏脂香气沾染在唇齿之间，他也有这种嗜好。现在趁他归去，在道路上为他饯行，采集二十八味药，缀成四首诗送给他。草果堆满盘中，酒斟满酒杯；羹汤调和五味，散发郁金香气。谁说没药不能延长亲人的寿命？炼成灵砂，便可贯众成方。

译使君有儿，正如乌头；双眼空明，青气伏牛；从半夏里来到，知道母亲健康，忍冬归去，也能忘掉忧愁。有位客人回乡，作《白驹》诗。只怕把薏苡误混作珍珠。《道园藁》版本由您家刊刻，只收载《车前百部书》。紫菀已经凋残，百草上结着霜；醉醺醺地骑着海马，为宾客送行。红娘敲断金钗的一股，笑着对王孙续唱断续的曲调。送马绍荣补任学官弟子。有位客人新近从泮水游学归来，发誓要用刀笔换取公侯之位。若不是凭正学得到封赏任用，最终也只能把功名看作第二等的谋求。第二首。天子在轩前寻访真正的儒者，《郕国遗编》是第一流的书。你此去一定要尽心研读，还要带着《十传》赴公车应诏。安闲。脱下朝服，换制荷叶衣。芙蓉亭上，长啸而归，又歌唱起来。生来就有这样的骨相，知道自己轻微卑贱。能够长久安闲，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呼唤渡船。渡口风势急，水面涌起波浪。客途中归家的心情，到了傍晚更加迫切。呼唤出小船，却怎么也行驶不上去。隔着江面无可奈何，只见雨又来了。第二首。白浪涌向天空，散开如花；摇船吃饭，耗尽年华。行人不必忧愁，风雨过去，船得以渡江而来，就像到了家一样。观看焚烧劫掠图。元代僧人有提防昌都的事，焚烧劫掠之事发生在至正年间。邑人叶秀实献上《烧劫图》，副本现藏于五世孙都给事中盛家。详情全部见王尚书《直传》。福严寺里的秃鹙和尚，不竖佛寺的旛幢，却竖起贼人的旗帜。大白天杀人，还凭借佛力；严沙沟变成了火坑水池。第二首。焚烧劫掠的惨状，谁能画成图呢？南阳壮士亲手摹绘下来。官兵一出动，秃头和尚便死了；全县都唱起了《鹧鸪》歌。题杂画。题写古今杂画的诗很多，全都舍弃没有收录。只有那些借史事寄托自己的见解、用来劝善惩恶的保留下来，共十八首。正直之道难以容身，最终只能独自归入《离骚》的辞赋。停止哭泣，泪水沾湿衣襟；我的魂灵不会随着湘水流逝，还要飞回怀王殿上。自古以来宽容忍让，就能消除灾祸。将军从此背着荆条前来谢罪；早知一饭之恩会有三次遗矢般的回报，真该悔恨当初。谢郭开。刚遇到一个陌生客人便呼唤郎君，想来仙女的风情还没有忘记。不要笑他思念家乡而轻易出洞，家中自有旧日的糟糠之妻。遗憾没有顾恺那样刺入人心的针，只能背负风流之名，借酒意自我排遣。谁料邻家织机旁的女子，怀春的情意竟不像卓文君。追忆蒲鞭之事：汉代大夫使用扑刑，虽能使人皮肤完好，却又怜惜东鲁臧孙氏，不去鞭打蒲条，反而拿蒲条去织物。壮士把生命看得轻，轻易答应替人谋划，事情尚未成功自己已经丧命。明知一去便没有生还的道理，为什么还要狂歌着进入秦国？弱水、蓬山相隔不知几万重，仙宫未必胜过秦宫。君王轻信齐人的话，白白驾着楼船驶入海中。史传中荒唐怪异的事情很多，乘木筏哪里能够登上天河？不知道织女的支机石遗落在人间，究竟又会怎样呢？读完司徒的一纸书，北军门外传来銮舆将至的消息。君王若问平日钓不钓鱼，就说：功名不钓，只钓鱼。白天，豪奴擅自杀人，生擒他也毫不避忌；主人家对此大怒，却最怜惜文叔施行宽柔之道，容纳了当时那位强项之臣。长营中兵甲像云一样屯集，号令声曾经听说连至尊也敢阻遏。他日若凄凉地进入廷尉狱，狱门便再也不会像军营门那样威严了。会稽太守驾车出行，轩山老人老态龙钟地站在道路旁；买来千金，声望价值很重，临行时却只用一文钱。他挑着担子唱歌经过古坟，前妻仍在给王孙做饭。他年再次相见时，便呼唤一同乘车；不念过去的情分，只念后来所受的恩德。一进入沙场，便与汉朝辞别；节旄全部落尽，鬓发变成白丝。活着投降哪里比得上活着归来快乐，肠断于河桥边那首五言诗。曾经夺取麻池，厌恶老拳十年，心中深深怀抱着生死之冤。石郎也是一位英雄人物，平生握手相交，毫不隐讳地直言。强臣想要窃取晋朝的山河，带着万骑从西方而来，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今日新亭迎接候者，侍中还比不上谢安多。空居政事堂陪食，死时只剩下一只空囊。家

译中还留着一个苍头奴，他卖掉自身的钱来办理主人的丧事。嫁女儿只愁难以招待宾客，君王下诏派人前来共同欢聚。谁知后来生儿子的快乐，只是虚授朝廷五品官而已。为徐老翁祝寿。九转还丹可以延长寿命，却比不上心中的丹药更加灵验。三戒自古就是良药，养生还须读《素王经》。第二首。年满七十，却没有衰老的样子；年年寿星高照，光芒射向秋空。王母的蟠桃不必献上，醉后呼唤东方朔，因为他本来就会偷桃。拟作张允怀寄给妻子的诗，并代妻子作答。南京张允怀舍弃家室游历江湖，已经十年。一天，他写下寄给妻子的诗和代妻子作答的诗各五首，把幽怨的情状写得极尽曲折，似乎有突然醒悟、准备归去的意思。我怕他写成之后又停止不归，只说而不能做到，所以也各拟五首来催促他。年年都曾寄去客居外地的书信，把真实情意写尽，却只当作徒然。寄到家中十封信竟没有一封答复，真恨不得把人的心性消除。回故园的计划屡屡耽搁，并不是这个狂夫薄情寡义太多。山鸟向人报告道路泥泞难行，何况又听说江上有风波。寒门中的诸位叔父为宗孙送行，又替先人清扫旧坟。不要听那些毫无根据的长舌之人胡说，我如今身在百花村。百花村里，锦绣连成云片，尽情出售乌程若下春酒。白面书生如今渐渐老了，又有哪个年轻人肯留下陪伴我呢？思念家乡，独自登上仲宣楼；哪里有那座青山，是我旧日游览之处？即使找到鲤鱼，也要先寄信，等到月圆时节再相聚。以上为寄给妻子的诗。连年收到足以慰安心情的书信，却仍难以充饥。听说锦城无限美好，但锦城虽好，终究不如归去。听说你的黑发渐渐变成白发，谁相信闺中人白发更多呢？你已经唱惯阊门的杨柳曲，却无心来听扊扅歌。檀郎的踪迹像风中的蓬草，多少夜晚只能在梦中相会。却比不上天孙的被褥和枕头，一年还能够相同地相会一次。一盏灯、一道人影，合起来正好三个人。问什么时候迁徙，只能独自惭愧。最近得到消息说你要回来，这不是骗人的话；那就从窗下种起宜男草吧。分别十年，容貌已经像瓜一样憔悴，再也没有往日的容颜；只怕到了门前刚下马，满天愁闷，反而后悔回家。以上为代妻子作答。黄栗妻。东海黄栗的妻子凌氏，她的丈夫远行在外，恰逢海水泛滥上涨，乡里的豪民趁机逼迫她服役，去修筑堤坝、抵御洪水。凌氏说：“我是妇道人家，连求生都难以自给，哪里能够做这种事？”豪民发怒，毁坏她的房屋，砍毁她的柴薪树木。凌氏迫不得已，于是自尽。事情发生在景泰【缺】年。天时和人事，总是足以令人悲哀。一个妇人难以抵挡两种灾祸。把这件事报告给忧念百姓的巡抚使，请早早骑着青骢马，像火星一样赶来。第二首。若不是因为洪水，又怎会被豪民逼迫，向黄泉送上自己的生命？巡抚到来后，烦请把这件事说给他听：像我这样的人，恐怕还有很多。和钝庵凭吊乐庵、龙洲、莲峰、半山四座古墓。白头的村中老妇，白头的老翁，惊奇地看着眼前这桩盛事。可惜只剩江边一抔泥土，野花和黄蝶引来春风。一篇《醉渡浙江词》，不是寻常的句读。诗中空有三十万位故人，随随便便都交付给了酒家人。泗园的文脉连接着莲峰，姓氏曾被收录在县志中；只是书声早已消歇，子孙谁能避免在穷途上哭泣？清江绵延百里，古称娄总管的佳城。此地留存龙虎之气，请消解你的怨恨。新漕一带的风景更增愁绪【新漕王葆墓】。为山中人祝寿。羔羊肉和春酒，杂着仙桃；两鬓如染秋霜，身穿一件布袍。白鹿、青骡前来拜访的人中，滑稽的东方朔年纪最高。题写王同知的梅花。少年时便显露才华，老来已成熟稳重；一寸心中，常存万古长春。品行清白自然使容色美好，江南歌咏中有这样一位诗人。古墓。野梅荒草伴着水边的坟墓，已经无处向人询问子孙。三尺长的断碑如今又遗失了，夕阳照着村庄，不知留下多少遗恨。为老兵送行。剑光如火，战马如飞；破敌时曾随大将乘车出征。常常连斗酒和猪肩肉都吃不饱，胸中郁结的，全是兵书中的谋略。题写吕推官《凤池春雨竹》。凤池之上，凤鸟的羽翎带着雨水披散，仿佛在

译舜帝庭院中起舞。分得一枝种在盱郡，清风常常充满节推的厅堂。班姬。阳阿的祸水洒满椒涂，从此刘家的火焰渐渐熄灭。不要倚仗手中常有齐地的纨扇，西风很容易吹到芭蕉。题写徐氏的隐居处。

译南山种着杨柳，北山种着桑树；山下的人家，是一个礼义之乡。带上旧书，辞别旧日的隐居之地；愿意依从东壁，借取余光。题写《倦绣图》。暖炉笼着双袖，云鬟松松垂下；绣出的鸳鸯带着笑意相看。侍女不必猜测，她只是疲倦地倚着纤纤玉手；冰冷使人畏缩，针也寒冷。题写《烂柯图》。一局棋还没有下完，斧柄已经朽烂。仙家的岁月，确实难以估量。衣衫毕竟是最轻柔的东西，哪里知道当时已经朽烂了多少呢？为故人的儿子到来而高兴。百年的茅屋，经历了多少秋风？如今已经看见高门出现在眼前，何况你们一个个都是杰出的人才？你们的高祖、曾祖本来就是汉代的于公。题写黄生的文章稿。我不认识黄家的玉树枝，偶然却在草稿中见到了他的文辞。若不是沈老住在同一庵中，哪里能有像项斯这样的诸生？题梅花，送沈太守前往广州。笑着乘坐五马车向南方天空而去，一路仁爱的风气卷走瘴气烟霭。你的心比梅花更加清白，任凭别人说那里有贪泉。题小画。杨柳村西边，野路荒凉；渡口风势急，江水像沸汤。客行不必担忧狼虎，只怕遇到人反而变成虎狼。宗能寓居夏氏馆舍，暑夜作诗招他前来。故人的清谈如同清雅的风标，清爽得像月下飘来的清风；只可惜清风能够自行到来，故人却必须等我寄诗邀请。江上行船时遇到渔父。年年衣食有一半没有着落，顶着冷风寒雨漂泊在江湖。长期贫穷却不被官府征税，所得全都送到黄公的旧酒垆。题写倪元镇《双树小景》。百年的一张纸并不是朋贝，湖海间收藏着，墨迹还没有昏暗。金谷园中曾有千万棵树，不知道如今还能留下几株。题写菖蒲。抱守清白的节操，任凭自己清瘦憔悴，独自笑看山花醉得像泥。想把它寄给杨家的旧知己，却问谁能替我传递？驿使正经过关西。题写《云山小隐》。远山的云洁白，近山青翠；竹林中的斋舍，水上的亭子。我常担心城中的官客到来，带来尘土，污了台阶和厅堂。读《张骞传》。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是谁开辟的？博望侯张骞功业虽成，事情却令人悲哀。不知牺牲了多少壮士，才换来胡地的物产从东方运来。读《归去来辞》。懒得向督邮弯腰行礼，归去仍然耕种栗里田地。身在元嘉年间将近十年，梦魂却只留在义熙年间。江乡。江乡的酒已经酿熟，黍子成行；莼菜和鲈鱼正当时令。可笑一同出行的门外客，面对明月和乌鹊，感叹自己无枝可依。题写刘龙洲像。长髯宽额，酒杯深深；人物孤高，如月下的山峰。七尺之躯，只有三寸之舌；身迹漂泊江湖，心却系于朝廷。野云。野云像水一样涌动，又像沸汤一样飞向遥远的天空，进入渺茫之中。人们说野云悠闲，依我看来，反而觉得野云忙碌。怀念叶与中【三首】。石浦桥头有少保的家，有田地，有住宅，还有船车。芙蓉、黄菊将要开遍，备有白酒、莼羹和扁豆茶。十亩金潼田，隔着集市可以防水。香气弥漫的土地温暖，草色如烟。奉思庵外长松之下，有明月清风，不用花钱便可享有。新买的书斋靠近学宫，祖传书籍全都容纳得下。北窗前又有娱情的景物：三里青山，百丈高峰。题写邵启南的橘轩。橘叶青翠，橘柚金黄；药炉和茶灶都映照着光。穿着宽衣大袖，置身秋日香气之中；手捧一卷《灵枢》，足不出堂。第二首。自古以来神仙之事就渺茫难凭，郴州橘井的故事也渐渐被人遗忘。家中传承只使用君臣配伍的药物，不习惯单独使用一味药来施治。怀念孙绍先。兄弟共同当家，子弟多如树林；情怀偏偏寄托在酒边。乡里深处恶少多有欺侮，不能设置机关，也只能防备半分人心。送查若庸落第后东归 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功名；如果把读书说成是为了科举功名，就是误了这一生。请看我在草庐中开始读书的情形，便知道我专门不是为了科举功名。第二首 浮华的名声有得有失，何必计较？实际学问有盈有亏，应当自己奋发。你本来就有长处，胜过常人十倍；既然胜过十倍，还要更加增长。《平桥藁》第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第四卷 明代郑文康撰 五言律诗 春日，和龚工部一起经过杨氏东郭草亭。小小的茅亭下面，浓阴中的柳树很多。田间畦垄连接着城郭，花草靠近温暖的春阳。阁老题写的诗还在，游人带着酒经过。坐在那里听灌园的人，不时唱着太平歌。经过南溪翁的庄园 嘉美的树木环绕着高墙，清澈的流水映照着柴门。经营生计还剩下粮食和布帛，供奉祭祀足够用鸡和猪。把诗酒寄托于闲适的情怀，衣冠还保存着古代的制度。不时遇到乡野老人，共同谈论长大成人的孙辈。城南夜间聚会 明月照着深秋，昨夜在城南游赏。厨房车依傍着绿树，长席靠近河流。鸥鸟在芙蓉洲边入梦，渔火在杜若洲上闪烁。荒僻闲静之处都足以享乐，何必一定要到酒楼去。白屋 南京进士施进士把自己读书的地方题名为“白屋”，大概是以公卿自期望，他的志向也确实很大。可是，期望自己能够救济时世、推行道义是可以的，期望获得崇高的地位和富贵却不可以。我又知道，他所期望的其实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白屋无人引荐，春天来了，地上杂草深深。柴门常被风吹得自动，低矮的门洞里日光渐长而阴影深。衣袖中藏着匡救时弊的谋略，诗篇全是治理天下的声音。有朝一日登上紫阁，千万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夏封君草堂 尸骨埋在荒山之下，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两个幼子如同两块白璧，三代人共守一领青毡。高尚的品行被乡人传诵，遗留下来的经书由弟子传承。只有我亲手栽种的树，长久地面对草堂前。屯田 海上没有烽火，士兵和民夫一半进入屯田；家家都有职业，鸡犬自然聚成村社。饮酒的老人回到屋舍，春天耕作时妇女守在门前，不知道战争的艰苦，全都承受着君主的恩德。敲棋处 这是和客人谈论兵事的地方，松风环绕着山涧曲折处。一盘棋可以消磨日月，方寸之地也能掀起战争。世间道路上的机心十分险恶，人情世故也像棋局一样多变。不要轻率落子，一步错了便再也无法挽回。代妹妹宜君哭悼彭余璋 夫妻姻缘本是前世注定，跟随你还不到五年；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半生已经失去了顶天立地的依靠。人虽还活着，你的深恩却可以铭刻在骨上。我们家世代讲究诗书礼义，怎敢辜负《柏舟》篇所赞颂的贞节。余璋死于正统癸亥年十月六日，这首诗作于初七日，宜君死于十二日。送彭伴读复任 你是藩府旧日的仙郎，任官以来鬓发已经苍白。早晨起身时陪伴读书，退朝以后姑且漫步。残雪铺满了征途，寒山全都像异乡。平生终于实现了美好的愿望，长久地侍奉贤明的王。云山 客途中道路多有岔口，阻隔之中经历了春天又到了秋天。千里云山尽收眼底，满天风吹树木更添愁绪。雁影将我的心带向远方，江水声仿佛带着泪水流淌。明年寒食节我将备饭归去，在松树和楸树旁洒泪。送张知县赴崇明 怜惜你新近做了县令，县邑在大海东边。家离得近，书信常常寄来；官务清闲，早早就收起官印。鱼和盐充满市场，芦苇环绕沙洲。多少受创受苦的百姓，正焦急地等着你使他们痊愈。思乡 高堂上有着花白头发的亲人，我为什么还要贪恋远游？每逢遇到吴地下来的客人，总要频频询问海东那边的消息。做官显达固然说得上快乐，可我余下的人生又有什么值得谋求的呢？城下累累的坟墓，据说全都是王侯。和诸位公卿饮酒 燕赵之地多有豪杰，悲歌起来没有闲暇裁制。早就知道黄祖的性情，哪里敢倚仗自己有祢衡的才华。酒喝尽时月亮将要落下，蜡烛将残时风又吹来。走下台阶成为独自漫步的人，惆怅之中一兴起便充满哀愁。哭悼县宰郑尊生 痛哭啊！尊生老人双亲都还健在，却辜负亲心，久困于微薄的官职，把遗恨留给诸位郎君。防戍之乐再也不能重来，锦封中的恩典格外不同，断魂招不回来。先前已经到了襄阳。第二首 痛哭尊生老人，你和荥阳的祖姬同宗。错误地把他看作合抱之璧，相亲相爱如同连理枝。三年为政和乐平易，有十卷政事平和的诗篇。可怜我这个多病之人，只能和着眼泪收殓你的尸体。病中 戊午年京闱考试榜上题名，颇早便获授官职；十年后因病获准告假。七年前，箱子里还存着陈述心情的稿子，囊中还留着历年俸禄钱。君主的恩德深厚而未能报答，病中枕上夜不能眠。第二首 先父有很多声誉，人们称他为伟丈夫。病重拖延千日，长久的生命终于在一朝结束。封棺入殓，烦劳邻友扶持，托付给老仆。这颗心的遗恨留在双眼之中，渐渐枯竭。第三首 几个妹妹都同母所生，外甥们一天比一天多。每当从宾客授业的学塾散去，便常常到舅家来相聚。站立的年岁彼此相近，一同走路时气氛总是和谐；如今感怀起来，实在令人伤感。兄弟之情已经无法谱成《棠棣》之歌。第四首 三个儿子虽然像猪狗一样年幼，彼此相看却抵得万金。父亲的书信希望他们全部读完，母亲的针线也要放在心上。陶渊明的诗篇流传已久，徐卿种德深厚。两位先贤的歌咏仍在，每到一夜便长吟一次。第五首 宋朝皇帝南迁，逐日迁居到海上。峯华原【王郡】并非错误，谱中显列肃【后谥】是同一宗族。世代以儒书为业，家门没有酒保和佣仆。我的余生怎敢忘本，记载姓氏时一定开封。第六首 从小就称得上知己，在科场上总是擅长文章。八闽廉宪副【沈讷】与独石老监军【□盛】，情趣气味如芝兰相合，各自如燕雀般飞翔而分散。近来消息杳然，惆怅地写下《停云》。第七首 先祖留下遗业，山中有一所破旧房屋，任凭妻子儿女累年背负圣贤之书。太守【朱胜】知道我家贫困，尚书【李敏】还来问候起居。若不是因为恪守清节，谁会有闲暇劳驾车马前来？第八首 七尺身躯相貌堂堂，蹉跎岁月使鬓发将白。读书期望侍奉君主，拄杖还盼望封侯。胸中所学正大，眼前却满是凄凉愁苦。老天如果有意，也未必让此生就此终结。第九首 病中的头发如风前红叶，红颜如雨后花朵。闭门思念义士，看剑时想起仇家。宾客宴席上的酒已经久不饮，常常只供石鼎煮茶。草堂虽然矮小，却日日遥望京城。第十首 四十岁正当努力做官的年纪，近年来却突然早衰；头发和胡须一同变白，手脚也都痿弱。风雨之夜点灯，天晴早早上床；迟来的忧愁便凭纸笔写出，全都成了诗。我右乳下有一处痼疾，已经二十五年。丙子年腊月初八日突然剧痛，严重到几天不省人事。幸亏家人很相信我平日所说的话，凡是巫觋、僧道、课卜、星算之类，一概谢绝。这都是内子主持的，特意附记在诗尾。天顺元年正月识。病重，再依原韵作诗 卧病四年，各种药都尝遍了，头发全部脱落，三颗牙齿也已经掉了，近来病情又加重，似乎将要离世，因此吟诵旧韵，再作十首。当时是天顺三年己卯三月三日。人在世间百年，归去和退隐总有先后。不要叹息将死之时，请看看尚未出生以前。盗跖和老子固然都很长寿，石崇却只是徒然富有钱财。我余下的人生已经如此，想要在玄谷长眠。第二首 一种癖好竟成了坚固的事物，四年间成为孤独闲散之人。还自以为春天尚未晚，谁说岁月将要终结？头颅像坐禅的僧人，面孔像行乞的奴仆。青天若及时降雨，焦枯之物还可以得到滋润。第三首 【原文多处疑有讹脱，含义难以完整确定。】第四首 邹鲁之地的《诗》《书》教诲，精纯得如同百炼之金。古来所说的三宝，其意义也在谈论众生之心。唐代佛门兴盛，中原却深陷地狱。弊端蔓延而无法解脱，我独自搔首呻吟。第五首

译我最喜爱隐身的地方，是高丘背后、远峰之前。哀哀的是羊叔子，光明显著的是郭林宗。铭刻志愿的钱财应当备足，穿山筑墓的劳力可以雇来。将要营造一室坟墓，期望与万年长存。第六首 惭愧地获得了科举功名，后来拿起笔学习作文；心中仰慕韩吏部，梦中向往鲍参军。草稿随着年岁积累，分给门生每人一卷，恐怕给身后留下丑名，不如一把火烧掉，让它直上云霄。第七首 乡里有个狂妄的巫师，住户们争相在夜里敲他的门。言语凭借鬼祟，宣说符篆，代神写信。行旁门左道却安然无所畏惧，还常常自称拥有美名。西门已经久久盼望，究竟在哪里等候车驾？第八首 花朵衰老，经不起雨打；草木凋残，偏偏害怕秋天。山边环绕着新坟，满眼都是旧日王侯。人的寿数终有尽头，内子整夜忧愁。我回头笑着告诉她，饮泣之事暂且停止吧。第九首 四时都有都市中的美酒，二月有洛阳的花。天天常常思念，年年却只能守在家中。婢女在灯下制药，僧人在火前送茶。到了这种地步才明白，原来我无心让年华老去。第十首 各种药都尝遍了，连年服用也不能救治；衰弱如艾草已经三日，强壮的身体也觉得十分痿弱。裹着被子坐到更深，长久听着鸡鸣，嫌天亮得太迟。这是因为无睡可受其苦，并不是喜爱吟诗。自嘲 自笑我是个乖崖子，乖崖子总是与众不同。年成荒歉，饭食不足；久病之后，客人也稀少。翻看日历，因人已衰老而伤感；调制羹汤，却为蔬菜肥美而高兴。明年就五十岁了，只怕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清逸 混杂喧扰哪里是我的事？奔走趋附也不是我所能做的。我身如临水的鹤，心似出家的僧人。进入竹林，雪声尚且值得倾听；采摘花朵，却觉得蜜蜂可憎。夜里读《无逸》，不嫌弃昏暗的油灯。挽悼徐老翁 活到百岁实在很难，能够接近这个年纪的有几个人？一生心地坦荡，到老仍怀有一腔春意。当时的文献之士和族中衣冠，远古的百姓以及后世来者，又到哪里去追望清高的遗迹？送郡学诸生赴部 在泮水边游乐歌唱，到今天已经十年。蹉跎于天府的榜单，乘着遥远的客乡船只。年岁正当强仕，文章获得正统传承。高山应当仰望止步，范庄就在前面。题写倪公礼的隐居处 家在阊门附近，市场清静，只有一间草庐。窗户明亮，有人来问卜；山色已晚，仆人收起书籍。蓍草已老，神龟守在旁边；芸草散发香气，连宿藏的蛀虫也被除去。安静地睡觉胜过吃饭，缓缓步行应当就像乘车。客人笑鸠鸟筑巢笨拙，妻子怜惜蚂蚁洞中空虚。城南是炎热的地方，不知道近来究竟如何。和《鬼仙诗》五十韵【有序】鬼仙是晋陵澄江人。他身材高而瘦，步子轻，走路快；说话确凿有力，如同截断的铁。他为人多才多艺，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儒者的事情没有不精通的。即使是小道杂流和卑贱技艺，也大多能够做。他常常往来于江湖之间。他写文章从不打草稿，落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言而不穷尽。和客人谈笑自如，直到纸用完才停止；有人再给他纸，无论多少，他也全都写尽。事后读他的文章，几乎察觉不到重复和窘迫的语句，见过的人都称他是天才。有人请他写古篆、隶书、行书以及大小楷书，连续几天也一点不疲倦，直到各自满意才离去。他天性厌恶酒，一滴也不入口；鲜鱼肥肉也不食，除了蔬食以外，每天只喝几十碗苦茶。他唯独喜欢穿戴华丽服饰，因此不免被小人议论。天顺六年夏五月，他死在北京的僧舍中。秋官郎陆君孟昭买棺材安葬了他。今年春天，他常常在故旧家借笔书写平生，叙述离合，作诗歌的大意，是以离开尘世、归于仙府为乐。他曾有一首五言五十韵诗寄给我和汝南周德元，篇末说：“招魂之事烦劳郑赋，降笔之事希望周传。倘若得到千金般的承诺，定当衔环报答二位贤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有人把诗抄录送到我这里，我读后不觉凄然，流下数行眼泪。想到过去一向蒙受他的深厚爱护，他曾许我以赞许和帮助，常常在谈说之余劳烦自己。如今幽明隔绝，实在惭愧，实在辜负。现在怎敢没有一句话来回应他的高雅情意？谨依照原诗的用韵次序和作一首，姑且当作招魂之赋。只是篇中有四句用韵相同，难道阴间另有不同于人世的体制吗？不然，他生前随手连作数百韵，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然而我终究不敢用此为自己开脱，便冒昧忘掉自己的固陋，选取四个能够承接词义的字来替换它。不知这样是否可以？原韵共有五十一韵，题目却称《书怀五十韵寄介庵易轩二公》，这样凑成整数并无妨碍。鬼仙周氏、慎庵、呆拙子、江湖散人，都是他的别号。回想当初刚开始互通名帖时，鸡盟从天而订。虽然早已知道姓名，彼此的乡邑却相隔遥远。一见面便心意相合，分别后连梦中也相连。奇异的才华惊动神鬼，浮泛的议论却毁谤坎坷的遭遇。翠羽使鹦鹉悲伤，红颜使杜鹃凋落。因不食粱肉而消瘦，又因忙于艺文而受其牵缠。暑日楼阁中早晨横膝而坐，寒夜书斋里耸肩读书。扇子摇动着倭国纸，被子裹着日南绵。宝玉深藏在璞石中，骊龙之珠暗藏深渊。没有遇到宣室召见，甘愿在茂陵沉眠。沉醉于经史，王公们也都怜爱。长庚星再次孕育白光，司马迁又像重新出生。踪迹四处漂泊，风波中几次保全自己。反省自身 想到自己少有悔恨，却因追悔过失而搔首；在路口弹击长剑，在江心修补漏船。既然是因为从三岛被贬谪而来，哪里敢奢望飞上九霄？高雅的操守坚如磐石，生辰【原文疑脱】。【原文多处讹脱，无法据实完整翻译；以下仅依可辨文字译出：】像砖一样，四时总是晴朗。若双眼独自清醒，燕寝之中香气凝聚；清霜使鬓发……年少时文章夸称敏捷，篆籀书法精通研习。梦绕江湖之上，身处旅客边地。收敛光芒，把镜子封在匣中；病势稍缓，佩带弓弦。孤独如悬崖上的竹，清白如出水的莲。在树下放声歌唱，站在山巅舒展长啸。命令仆人呼喊声息，遇人则讲究礼貌。烟霞成为痼疾，笔砚便是良田。到处传播诗名，谁家的酒债牵连着我？楼船装饰如雪洞，白马覆盖着红毡。把冠带在沧浪水中洗濯，用义井泉水煮茶。用土块抛掷纸钱，把木偶看作豪强权贵。像丹山上的凤凰鸣叫，行走如陆地神仙。蓬莱瀛洲相隔三万里，写成锦绣文章几千篇。厌恶世俗，常住寺院；习惯谈论空理，常向禅师请问。擅长书写修殿记，却不接受卖文章的钱。错误地蒙受我的厚爱，来往时心意总是专一。时常依鸡黍之约，共同谈论结交的缘分。害怕酒杯中漂浮着毒物，却喜欢雄辩如鼎水沸腾。书信往来疏远还不久，讣告为何来得这样快？仙子的形骸已经蜕去，台郎的道义却坚贞。依礼法收殓，选择鲜新的冠帽和鞋履。精魂回到故乡，悲愁充满市井。贞妻几乎想要死去，贤女已经半疯。上天哭泣，降下霜花；风声哀号，树影倾斜。仙人之班仍然列入名籍，灵性全无…… 神魂随着鸾车之箱降下，旌幡随鹤驾回旋。药方真正探求幽隐，诗句更加钩玄索隐。海鸟归向华表，门生清扫墓道。寒食时节细雨沉沉，夕阳下烟霭淡淡。已经说过登临佳境，不必再叹息逝去的流水。今天作此招魂之赋，遗留下的事迹让后人传说。正直而聪明的人，皇天不会辜负贤者。《平桥藁》第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第五卷 明代郑文康撰 七言律诗 奉天殿早朝 禁城的漏刻滴尽，九重宫门开启；喔喔的鸡人报晓声传来。烛影远远连接，殿堂上响起乐声；鞭声三次响起，如同殿前雷鸣。群臣俯伏在地，天子面露喜色；万岁之声如山呼，御辇回宫。文武百官满朝尽是忠臣义士，白白夸说贾至有诗才。正统己未年，乡试中取副榜，辞谢授予教职，特别得到恩准。辞谢一个官职，冒犯了严厉的威势；圣主恩德深厚，特意赐我归去。白发的亲人有缘重新团聚，而在朝廷鹓鹭行列中却无缘留下。依傍九重宫阙，仰望天颜，近在千里之外。家乡山中只见稀疏的雁影，并不是嫌弃广文馆的毡席冷淡，只是恐怕尘土落满老莱子的衣裳。赠给修道之人 曾经赴仙坛接受远方召请，手持符箓从云霄降下。谁是叶县令那样能使鞋子双飞的人？何处有秦楼中传来的一曲箫声？炉鼎中有丹药传给弟子，江湖之间却无路寻找松乔。愿从你借来降魔剑，把花间月下的妖邪全都斩尽。有一位修道者会制作符篆，颇有一些小的应验，因此说自己有飞升的法术，我笑着没有回答。我认为王乔、萧史一类的事情，是文辞胜过事实、史家惯常的说法；虽然这些话与他的说法不相合，他还是索要我的诗。诗中说“谁人”“何处”“无路”，都是寄托着“恐怕并没有这回事”的意思。题写林松谷遗像 晋人的书法兴盛，唐诗也曾多次在别人家中见到。故老害怕谈论参政之事，诸生为传授经书的老师痛哭。华亭城外松树连接山谷，文笔峰前树木遮掩着祠堂。遗像依然如生，已经历经许多岁月；仰头瞻望，仍然触动后人的思念。遗民 县城向南走，渺远的是江津；烟水笼罩的沧洲上，杜若正逢春天。百亩园田供给祭祀享用，几家鸡犬聚居为邻。功名不进入闲居之人的梦境，鸥鸟若知晓，也会知道我是尘世之外的人。若不是圣朝徭役简省，哪里容得下山林中的遗民？甫里留别管金、祝韩、唐诸位君子 甫里繁华，照得市面明亮，何况还有许多负有才名的人物。年轻时以诗酒相聚结社，白天各处都传来弦歌之声。唐代士人过去曾居住于此，原有宅第；吴王旧日所在，此地本来没有城。随着流水登上归舟，一路上的居民都认识宋清。林东斋居 溪流曲折一转环绕柴门，屋后园田中分出道路。庄园坐落辋川，已经成为故事；客人归来盘谷，还能见到遗留下来的文章。借书夜读直到三更，听着鸟声在春日睡过半张榻，云气仿佛就在榻边。可笑有几个人双脚健壮，却总在城市里传报新闻。送钟司训赴黄冈 早就听说您才名震动文坛，如今又共同庆贺您授官且离故乡很近。铁瓮城渐渐远了，知道白下将近；竹楼也将接近，那就是黄冈。沿江烟草随着船行一片碧绿，夹岸杨花扑面而来，满是香气。到达那天不必让驺吏迎候，诸位学生会拿着贽礼围绕在门墙之外。送李寺丞弟还弋阳 落花和飞絮环绕着都门，我送客将要归去，在水边祭奠。行李中只带着三尺宝剑，锦囊里还装着百篇文章。官桥上骏马冲尘而去，禁苑中隔着树还能听见流莺。你同年中有兄长在近侍之列，不要因为久别乡国而长久离开同年朋友。挽悼行人丁璿 衣袖拂过长安马上扬起的尘土，少年时曾陶醉于杏园春色。官船夜行，承载着三更时分的梦；使节的身份长久伴随你跋涉万里。天上的玉楼应当只是妄说，路旁的黄土才令人徒然伤神。可怜台省中的同年伙伴，遍数仕途升降，又少了一个人。和简庵沈少卿题画 书法淋漓，写满了整卷；画中眼前的生机同真实景物一样。如今朝廷中的名家应当很多，前代遗留下来的绢画也还没有穷尽。翰苑中的品评题识光彩如日，宾宴上展开赏玩，笑声仿佛生风。自古只有监门者，画流民图最为精工。贺甘别驾的弟弟归来 衢州甘别驾的庶弟甘宻失踪了，数年来寻找不得；一天在都市遇到他，才知道他曾被盗贼卖掉，于是赎回了他。作短诗祝贺此事。西风吹冷了鹡鸰原，失去孤雏，众人都为之怜惜。原以为兄弟之乐已成独奏，谁知华萼又重新一同绽放。梦醒后欣喜地得到西堂的诗句，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唱《杕杜》篇了。如今掌中的明珠又找回来了，若翁在黄泉之下也会含笑。送吴司训到辰州 吴廷实自永乐庚子年应试以来，接连七科都不合主考官的标准，年近六十，才得到辰州训导的任命，作诗送他。平生辛苦攻读万卷书，如今获得辰阳博士的新任命。腰缠钱财，已经骑上扬州鹤；先赊酒尝尝汉水的鱼。门下的学生多半将进入馆阁，眼前的同辈早已乘着轩车。感叹你不要怨恨功名来得晚，梁颢的才华还绰绰有余。挽悼季教谕的夫人 簟笰和轩车再也不能相逢，萱花香冷，绣帏空空。居家时没有改变江东的风俗，寄居做官时却羞于听闻邺下的声名。日夜操持井臼，甘愿以白首终老；鸾凰的身影沉没，只能对着青铜镜哀怨。丈夫写完玄堂上的墓碑后，肠断于寒山暮雨之中。挽悼袁宗鲁的母亲 袁宗鲁的母亲是德刚的妻子，三十一岁守寡，九十三岁去世，作赋挽悼她。丈夫客死在旅途，留下长久的诀别，辜负了她的红颜和岁月。她一生守身，心如铁石；活到将近百岁，鬓发白得如丝。遥山远水，又有谁来凭吊？苦雨酸风，只有自己知道。若在地下遇到先主询问，她已经把全节托付给了好儿子。挽悼平湖沈御史 在墓旁结庐，靠近黄泉；服丧居墓的期限将满，遗骨却已经成仙。满院旧日同僚为往事悲伤，两京新进士为同年哭泣。尚书有表章，姓名将长存；仆射没有儿子，事情实在可怜。留下多少篇章奏疏的草稿，由他的难兄含泪重新编订。挽悼长洲翁叔昂 鹤发童颜，是太古般的形貌；不借助丹药和灵石，也能延缓衰老。平日里心中常存道义，浮世的风波全都经历过。汉室曾颁给三老帛书，庐山却看不见伍乔那样的星辰。多少人的眼泪洒在坟前树下，前来诵读中郎刻在石上的铭文。经过盐运副使陆公的故居 年仅二十岁，就治理偏远地方；中年时升迁做官，进入建章宫。离开国都时，大家都怜惜那两鬓短发；回到家中，只剩下一只空囊。高堂上的双亲尚在，时常频频祝寿；北阙的君恩，年老了也没有忘记。富贵消沉，世事改变；翟公的门巷，如今也一片凄凉。刺防 高墙和大屋中，习惯穿行攀登的这种东西，是世间众人所憎恶的。看它的形体，本来没有什么毛骨上的奇异；要养活自己，全凭牙齿有力。吃饱了公廪的粮食，连年把谷物吃得精光；私宅里彻夜点灯，怎奈乌圆偏偏和人同睡？任凭它毫无顾忌，肆意横行。

译寄给同年谢骞御史 才在琼林宴华美的筵席上喝醉，又骑着骢马下到南方。御史台中的老吏都称赞你博学，路上的行人都说你年轻有为。暂时离开双阙之下，封奏章却频频送到五云边。春天到来时走遍江东各郡，一路停鞭，解除百姓倒悬之苦。十月十七日 堂上的仙翁一去不回，登阶时愁苦地看见旧日的屏帏。《蓼莪》还没有读，眉头先已皱起；霜露初寒，眼泪已经挥落。多少夜晚，音容随着梦境消散；半生奉养双亲的愿望，却始终未能实现。若能化作辽东的白鹤，就不要等到千年之后，及早回来吧。送广东按察使入京 在万里之外遥望近在尺五的天子之地，梦魂已经先到御阶之前。袖中的奏稿全是百姓的疾苦，担上的行囊只有俸禄钱。清晨旌节冲过梅岭的雨，寒冷的轩车带着蓟门的烟。再次回来时不要辜负南方百姓的期望，要让贪泉变成甜美的醴泉。同钱户部登山 使节远道来到，曙色展开。苍苔覆盖白石，山路高峻险要。藤萝环绕山涧，山峰高达千尺。松竹对着窗户，饮一杯酒。鸟儿听见歌声停止，随着客人散去；仙鹤知道茶已煮好，陪着僧人到来。不要说四郊没有荒地，还有饥寒交迫的人遍布草野之间。和王侍郎一宁留别浚县魏少尹 杨柳低垂，河面和平川都显得渺远。暂且经过驿站，白头的天使满怀乡情；年轻而受知遇的仙郎，旧话很多。候吏有几个人站在沙滩上，新作八句在酒席边吟哦。知道您和我一样心怀苍生，只是细说百姓的艰难，又能把晚景如何呢。诸儿在灯下请我讲书，因而写诗示教他们 我家居住在通德坊，是旧日通德儒门的后代，属于南渡衣冠十代孙。阙里的经书全都落实于实践，考亭的章句全是真实的言论。犁牛也曾生出赤色的小牛，良马还应当出自大宛。岁月无情，容易流逝，不要让人笑话我们改变了金根车的旧制。通德坊从县治南面的酒坊桥下向西直到高平桥，就是这里。元州博浦城杨譓所作《玉峰志》中记载，通德坊在郑大资府前。所谓“大资”，是指郑亿年担任资政殿大学士。宋人把龙图阁学士简称为“龙学”，把集英殿修撰简称为“殿撰”之类，都是省略文字的称呼。我朝福建岛尾巡检徐启东住在通德坊内景德寺左边。宣德初年，他的儿子上舍建安在园中掘出一块断碑，是我家的旧物，上面有八世祖凖所刻关于先世的一段文字。凖是郑大资的嫡孙，因此怀疑徐氏所居之处就是我家旧宅的一角。舒筠澳春日来访 燕子飞来，东风吹拂，门在柳树下。淡云微雨，沾湿了轻尘。南山道路遥远，便移船经过；北斗名声很高，彼此相识却是新交。谈论理学忘了睡眠，一直谈到深夜；长寿的容颜遇到酒，醉意中仿佛生出春色。下次再来，不必重新相约；同是斯文中人，就是亲人。题陈通判和气堂 《小雅》的《棠棣》歌唱完了，兄弟们聚在一起谈论同根连枝。没有违背先人的遗训，世代的德行真正成为后代的老师。春雨中的池塘边芳草碧绿，东风里帘幕旁紫荆低垂。同心之人自然有同声相应之处，听那埙篪在口边吹奏。同朱道人、孙绍先、周德元经过广慈庵 靠近水边的寺院也自有幽静之处，好山就在殿堂东边。天花的香气随着庭阶上的雨飘散，檐下树木带来清凉，枕席间已有秋意。乡野老人辞别家门，容许我加入社中；县官出城，喜爱停下车马。梅花窗下的僧人灵澈，笑倒了贪求功名、年老仍不休息的人。瞻观学愚先生遗像【永乐四年进士】铜鞮太守是斯文的主持者，松谷先生是后学的老师，并且考中了进士；文章还保存在旧稿中。记得当年在庭前接受诗礼教诲，功名已经到手，像烟云般淡薄；忠孝存于心中，天地都知道。前辈的典范，如今渐渐远去。仰头瞻望遗像，不禁叹息。依次和宗能的韵 您家的兄弟很有气度和规模，不愧是徐卿的两个儿子。为客人歌唱，偏偏惊觉秋意来得早；寄信又无奈听着雨声。城东流水，使回家仍然很近；桥北青山，进入市中便可看见许多。半个月来小楼上写了几首诗，郢中高雅的曲调还有谁能超过呢？赠周杰 萱花凋谢，北堂阴冷，霜露频频惊动孝子的心。几夜梦魂随着雨声消散，四时哀怨一年比一年深。镜中人已经离去，镜匣上蒙了尘；窗外乌鸦啼叫，月光洒满树林。留下的只有杯圈等遗物，怎能再斟春酒共同饮用。瞻望王宪使遗像 年轻时曾向故老询问您的生平，大家都说当时最有名望。铁面无私，屡屡使朝士胆寒；一片赤心，也多次打动圣君。十年任职宪府，声望如山般厚重；三品官员的囊袋却清廉如水。遗像虽然没有生人的神采，我抬头瞻望，也姑且当作认识韩荆。题上洋沈翼南槎轩 一座轩室潇洒地临着清流，仿佛灵槎漂浮在水上。春雨随着潮水使浦渚迷蒙，夜灯和月光照着水边洲渚。乡人共同把您比作天随子，野史却空传您是博望侯【张骞乘槎的故事，正史本传没有记载】。富贵功名原本都有定数，不要把诗兴寄托在杨舟之上。题周寺丞双寿堂 灵椿垂下枝叶，白昼树荫浓密；树下有萱花，岁月悠长。堂上两位老人都有了白发，朝中一个儿子却拥有万两黄金般的前程。风流如贺老，具有仙人的骨相；像曹家一样通晓书史，兼有才女之心。寿服并肩而立，正逢寿辰；《南山》诗篇还在，应当重新吟诵。为王同知题夏太卿《万竿烟雨图》容台的仙老具有岁寒不凋的姿态，惯于描写潇湘的万枝翠竹。近水的烟笼竹梢仿佛含有影子，隔江的雨中竹叶远远地蕴含滋润。鸟声多从黄陵庙传来，草色遥遥连接着屈子祠。别驾退公之后前来看画，我为您重新吟咏《五紽》诗。登临薛烈妇的坟冢 城南湓渎是她从前居住的地方，粉饰的楼阁还留存着一角遗址。狂徒自己触犯了三尺法，佳人也连同万金之躯一并遭难。夕阳下山陵谷地随着烟云变幻，寒食时荆棘丛生，雨露沾湿了荒地。使者巡行察访，却没有闲暇过问，明珠般的人竟埋没在土中。分得《黄旛绰墓》诗韵送客 天宝年间，有一位老伶人，坟墓只有三尺高，旧日题名写道：“沉香亭旁曾经供奉，太液池边曾随从出行。”蜀道上马蹄扬尘滚滚，梨园中人已经散尽，荒草茂盛。把您置于夜雨之中，淋铃曲反复三叠，阳关曲自然也有深情。分得《西花园送客》诗韵 西园春暖，树木高低参差。曾经在园中共同举杯饮酒，面对面斗看新长的叶子，隔着河呼唤盛开的花枝。合盘端上美味，正逢时节相约。橄榄余下的甘味进入梦中和思念里；将来归来时，再温习旧日故事，还要寻找石上从前题写的诗。读及庵寄来的诗 及庵在广中，寄来一部《水东诗集》。他在交游中寄答他人的诗很多，唯独给我的不过两三首，大概是失去了投桃报李的情义。读完后，在卷尾附题。锦绣般的心肠和文辞出于天资，何况又正值青年盛世？从塞北到岭南有许多著作，灯前马上都费尽了思量。记述行程另有《开封稿》，全卷读完，应该题写绝妙的辞句。这不是故人轻视鄙弃我，而是因为深深厌恶应酬唱和的诗。读杨铁崖集 杨铁崖自许为谪仙人，又说前生是小李白。史册上的锋芒照亮日月，文章的光焰直射星辰。江州总管夸耀自己与他同榜，南国诸公也认识这位旧臣。只怕他的遗稿流传千年之后，存留情况还不如宋代的头巾。

译甲申元夕，在夏太卿席上，新城张大尹吟诵灯词：“但愿年年庆此宵”，我为他续足余下的句子。三十六盏灯光明亮，锦绣装饰的厅堂里顿时觉得晚寒消退。花前鼍鼓敲响，三更的月亮高悬；柳树外人家传来几段箫声。白发的仙卿，春天还没有老去；银筝旁的玉女，醉态更加娇媚。阴晴风雨都由上天决定，但愿年年都庆贺今夜。赵松雪家中的垂云石被夏太卿得到，作诗依韵唱和。温润如荆山璞玉，湿润如云。松雪斋前从前就听说过它；大地分判之时，它原本就有这样的质地。到南山寻找，再没有同类。雨中徒然让书童把它洗净。竹林里曾经使学士欣喜，回头却看见平泉庄上的道路，断砖残瓦正纷纷散落。钱节妇 叶与中对我说：航练泾有位节妇钱氏，二十六岁守寡，如今已经六十多岁，洁白无瑕，便一同前去拜访她。她端庄、安静、稳重，虽已年老仍然如此，于是在她的墙上题诗。画船擂鼓渡过江边沙洲，来到江上寻找节妇之家。她的长寿之相本来就不同于邻近的老妇，她的铁石心肠也常被族人称道。早年命运不幸，轻薄得如同一张纸；晚年声名荣耀，稳固得如同车子。不要奇怪我到了门前便轻轻下拜，是要让乡野之人辨明谁是真龙、谁是蛇虫。访钱君济 钱君济家住大澞浦，环境颇为幽雅。作诗描写那里的景色。大澞就在小澞西边不远处，这里是您家临水有竹的居所。两岸垂杨把村落分隔开来，一湾流水灌溉着田地。人们在小店买酒，常常惊动了狗；鹭鸶站在浑浊的潮水中，却看不见鱼。早些整治浦边荒芜污秽的道路，明年好让我乘长官的车来访。答谢归叔度 归叔度年九十六岁，是前辈中寿命最长的人。可惜我久病在身，屡次劳烦您来问候，所以作小诗答谢，略微表达我的敬意。国号刚刚开创，气运完备。您的生辰正在戊申年孕育之中，早已预示您将成为人瑞。最终还要看您在海上成为地仙。四个儿子都已七十岁，成为老大的一家；一家五代相聚。曾孙、玄孙和更远的后代，劳烦您爱护我，屡屡来问候。三首绝句惭愧不能比作郑防。哭悼同年张节之提学 戊午年间，正值美好的年华；在京城乡试中同登榜首，惭愧地与您一同登上状元头名，却被残缺的形体耽误了。您屡屡让大老称赞提学之才，情怀浓烈如酒；传家的学问衣钵却薄得如冰。想要移风易俗，徒然留下遗憾；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未能实现。其二 胸襟正大，姿态古怪。南都的佳士，正当年时受人敬重。生来就厌恶佛、老二教，认为它们增添了荆棘；坐在那里笑看杨朱为歧路而哭。面对客人喜爱谈论三代礼制，在家中常常诵读《二南》诗篇。腰间佩金已经实现平生志愿，但仍有余情，自己也不免悲哀。久病遣怀 患病日久，全身各处都失去了职能，唯独右眼明亮无恙。甲申初冬，右眼也发生变化，黑眼珠向上翻，直视而不动，丑态日益增加，已经无可救治。于是坐着写成短句，姑且排遣烦闷的心情。大家都说我的双眼像先公，尤其精明，颇有父亲的风采。三日之间忽然昏暗，隐约可见一层膜；一只眼睛突然翻转，几乎没有瞳孔。心中牵挂邪色，群神都在发怒。人到了中年，百病一齐来攻。正想静观天下之事，却抬头深恨自己的视力昏蒙。照镜 害怕拿明镜照自己衰老的脸，一照见衰颜便一阵惘然。脖颈渐渐变长，像瘦鹤一样；半边头发全秃，像枯坐的禅僧。路上遇到远方客人，怀疑那不是我；人被沉重的疾病困住，却又说这是上天所定。唯独心中的一线光明还在，不随容貌改变当年的初心。送徐士恂 昆山徐忱，字士恂，是学官的弟子，经书熟练，文章奇特，我以为他考取科第并不难。近来却被御史驱逐，任职于太仓卫。学习古道的君子，处在富贵声色之中，不因此自以为尊大；处在贫贱声色之外，也不因此自甘卑小。随着处境忽小忽大，是卑贱丈夫的作为。进退荣辱，哪里是我能够保全的呢？我担心士恂因此懈怠学习，所以作诗安慰开解他。脱下儒冠换上吏巾，十年辛苦向谁诉说？暂且依照新例办理刀笔文书，不要怨恨前程而向鬼神申诉。遇到客人只能徒然说自己已经成为朽木，读书仍应等待成为祥麟。王嫱本来是倾国美人，却因珍惜黄金而误了自己。郭西田家 郭西十里，路并不远；百亩肥田，两部耕车。蝌蚪形的池塘里，鱼多得像蚂蚁。清明时节，树上全是花；桑树阴下社日散场，邻翁已经醉了。秋天田场收成，孩子们喧闹。不要向长安歌唱这支曲子，正有多少憔悴的人在思念家乡。南戴田家 不为功名而留恋锁缚人的缰绳，甘愿穿着布衣老死在南阳。百年的茅屋是传家的产业，一卷农书是教子的方术。细柳和高墩旁是江上的住宅，野田荒草间羊群在雨中。东邻西舍全是善良人家，只笑别州还有互乡那样的人。沈东轩竹石 听说您家景致幽雅，东轩中的竹子和石头映照着清流。万竿青竹像苍玉，松烟墨色润泽；一块玄精之石如墨汁浮沉。竹根从舜时的嶰谷移来，石头在禹时自青州充作贡品。竹子虚心，整日对窗而立；如此厚重的石头，不知何年才能留在这里。十年来子孙繁多，如竹席一样密；三春苔藓湿滑如油。月中风吹竹叶，像颠舞的鸾尾；年末霜凝石上，像沉睡的虎头。借来观赏，屡屡招来坡老一辈；恭敬拜访，也多次见到米公一流人物。清脆的声音敲击环佩，星光照耀着夜晚；竹石显露出琼瑶般的骨格，鹤在秋梦中长鸣。铺席而地醉眠，怜爱翠鸟般的青翠；提瓶磨洗石头，却厌烦蜗牛般的迟缓。徒然期望在别墅开辟三条小径，发誓要像平泉一样占有一丘。挖出竹笋立即烧煮，供在茶碗中；捆来柴薪煮得稀烂，对着吟诗的酒杯。明天应当径直进入树林深处，刻下新诗，记载这次胜游。《平桥藁》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六 明代郑文康撰写

译记 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王公神道碑阴记。本朝承受上天的宏大使命，统治天下，礼乐完备昌明，内外安宁，至今已有八十多年。仰想历代圣人的圣德神功之宏大，也正因为国家拥有许多仁德贤能之人。正统十四年秋七月，额森制造了违逆上天的事端，肆意侵犯边疆，守臣用羽书报告朝廷。太上皇帝认为太平日久，突然发生这样的巨大祸患，恐怕会震惊群臣，于是亲自率领六军征讨。八月，宦官误事，军队回师到土木，军队陷入困境，文武随从大臣死了若干人。工部右侍郎昆山王公永和，以节操殉国，是其中一人。第二年庚午，皇帝即位，改元景泰，对死者分别追赠爵位。王公被追赠为工部尚书，官阶为资善大夫，并授予他的长子汝贤大理寺评事之职，以表示对生者和死者的恩典。多么盛大啊！王公讣告传来时，淑人陆氏正在京城住所，几次昏绝，愤怒斥骂道：“只恨我是妇人，不能把贼人斩成万段，以洗雪耻辱！”于是感病也去世了。汝贤奉着王公的衣冠和淑人的灵柩合葬。私下曾这样议论：上天眷顾爱护国家，从哪里可以知道呢？一定是因为上天在这个国家多生忠义之人。忠义是天地间最大的常道，国家的强弱、治乱、存亡都系于此。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是有利于国家的资本；坚固的城池，是保卫国家的器具。土地百姓的利益，哪里比得上忠义的利益？坚固城池的防卫，哪里比得上忠义的防卫？依靠土地百姓便能获得成功，依靠城池坚固却可能失败。因此古代的君王，不把土地和百姓空虚当作忧虑，却把忠义空虚当作忧虑；不以城池坚深为乐，却以忠义坚深为乐。臣子的忠诚，没有比死于国难更大的；尚书公尽了殉国之忠。妇人的义行，没有比憎恨恶行更大的；淑人尽了殉夫之义。忠义出于一时一家的人，怎么会不能使外寇畏惧屈服，使他们奔逃窜突而没有片刻闲暇呢？即使他们【缺】的心、【缺】的行为，未必不知道我国有很多仁贤之人，忠义牢固结合，不可轻易动摇。难道说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什么尼玛哈却因为南朝死节者只有李侍郎一人之言，就轻视宋朝呢？由此可知，上天眷顾国家，是因为多生忠义之人；他们作为王室的股肱，便用忠义扶持王室，也借此维系纲常。唉！文康是王公的乡人，曾听乡里长老说，王公的先世履行礼法、遵循正道。元末群雄扰攘时，我昆山那些凭武力欺凌乡里的豪强乘势而起，王公的祖父允吉和父亲祯却独能退隐乡里，等待天下清平。到了我国朝代，从前的土豪村霸几乎都被铲除，而王氏家门仍巍然如故。后来允吉、祯二公都得到追赠侍郎的荣典，这既是上天生下尚书公来报效国家，也是积善所得的报应。有人说：“上天既然报答他，为什么又让他遭受这样的不幸呢？”我说：“不是这样。一个领受官命的士人，食用斗升俸禄，常常把报效国家作为志愿；何况尚书公担任国家卿辅，在皇帝蒙尘之时，眼看着那些丑类，既然不能把他们剁成肉酱、碎骨成粉，又何必活着呢？”君子以死得其所为幸，以不能死为不幸，难道只是老死在窗下才算幸运吗？如今朝廷追赠死者、褒奖生者，上可以使九泉之下增添馨香，下可以感发百代豪杰，使后人经过神道之下，知道这是大明忠臣义妇之墓，凛然得毛发森竖，俯伏致敬，不敢斜视；这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呢？文康记下大略，并附上这番议论。淑人本来就是古代的女士，至于尚书公的神魂，我知道他一定会成为令人敬畏的厉鬼。李神灵应碑记 沙溪延禧院有一座祠堂，名叫李王祠。李王是湖州长兴人，生来相貌奇异。十八岁时，他告诉乡民：“我将要前往山东胶西，再也没有回来的日期了。”随后无病而死，事情发生在宋景定年间。百姓认为他是神，便建立祠堂，塑造他的像来祭祀。凡是长兴发生水旱灾害、疾病瘟疫，必定向神祷告；神接受祈祷后，总是立即应验。理宗继承帝位时，含山人潘壬、潘丙挟持济王图谋叛乱。理宗震怒，将要屠杀那座城。皇帝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说：“我是姓李的，吴兴的土地神。作乱的是潘氏兄弟，百姓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全部屠杀？”皇帝觉得此事奇异，便停止了屠城。如今长兴的百姓，都是当时那些得以老死窗下之人的子孙，神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常熟致道观也有神祠。至正壬午年，百姓发生大疫，便相继来到庭院中，取柏叶和井水吃下、饮下，百姓因此没有死去。前元甬东顾盟、昆阳郑东所撰《致道纪绩碑刻》中这样记载。常熟距离长兴四百里，不知道致道祠、延禧祠是怎样开始的。沙溪百姓说：“王文富的儿子恭婴患了迁延不愈的疾病，医生将要束手无策。文富惊惶地跑到祠堂下，哭泣着诉说：‘文富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上天赋予我愚直的性情，绝不敢暗中谋害而败坏心术，也不敢表面行善来欺骗鬼神。’” “如果我的诉求有欺骗神灵之处，请接受雷击惩罚，我没有任何怨恨。如果尚可怜悯，神能够使将死的人复生；我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为什么偏偏不赐给他新生呢？”急忙奔走祭祀、焚香之后，仿佛有神灵回应他的诚心。过了十多天，恭婴果然痊愈。文富想把神的恩惠显示给自己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以及更远的后代，也显示给长兴百姓的子孙，于是谋求撰写文章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传。我因此感叹说：“神的恩惠固然多在人身上体现，但神从不妄自施予，人也不可侥幸获得。人们只知道神能使将死者复生，却不知道神也能把人置于死地。文富诉说：‘不敢暗中谋害而败坏心术，不敢表面行善来欺骗鬼神。’有这样的人，即使关系疏远，神尚且会眷顾保佑他，何况是他的儿子呢？神施恩是有道理的，谁能说文富只是侥幸呢？假如不是这样的人，却用不合礼的方式求神听闻，以淫祀求取福佑，难道是神的心意吗？”我在篇末赞述神灵的恩赐说：“一定要像文富所说的这样，然后才可以祈祷；这样祈祷，就没有不应验的。”

译东溪旧隐记 永乐初年，福州长乐有一位隐士君子，名叫李仕蟠。先生居住在东溪之上，不求闻名显达，日夜竭尽力量，把先世遗留下的书全部取来阅读。积累数十年，他的心愿只是搜求天下尚未见到的书，全部读完。只要能够寻访得到，即使价格很高也要交换，从不计较。先生读书务必要实行书中的话，不只是为了求得知识而读，所以先生有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行为。东溪人都说：“先生不是东溪的今人，而是东溪的古人。”凡是书中的要紧话语，他都用斜行细字写下，写满四面墙壁；随时起坐都反复玩味，常常说：“这不是古人的话，而是古人得到了我的话。”寒灯之下、暑雨之中，都让两个儿子侍立身旁，教导他们。有人问：“您为什么不出仕？”先生说：“最大的快乐没有比读书更过的，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教子更过的。读书教子，是用来树立出仕的根基。”后来先生去世，两个儿子孟玉、叔玉先后考中进士。孟玉任潘王府教授，叔玉主持户部事务。朝廷因为叔玉显贵，便按他的官职追赠先生。唉！先生的志愿实现了。叔玉深深思念东溪，那是从前隐居的地方；虽然手杖鞋履已往来其间，遗留下来的事业仍然完好。考察这里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正如东溪的水浸润人心，时间越久，滋养得越深。徘徊瞻望，难道不会牵动深远的思念吗？因为先生自号东溪，于是加上他居所的名字，题为《东溪旧隐》。叔玉偶然来请我作记。唉！君子的隐居，并不是乐意这样做，大多是由于时运不遇罢了。不是因为时运不遇却乐意隐居的人，难道是真正知晓天命吗？知晓天命而能够读书教子，这就是处于隐居之中等待显达。如今叔玉显达，是先生的隐；先生的显达，难道又是导致他隐居吗？虽然如此，居住在东溪的人使自己的隐居显扬，叔玉已经做到了；至于使自己的显达更加显扬，还要寄望于后人。东轩记 东轩，是太仓沈宗海游乐的地方。轩在城南张泾之上，风帆沙鸟日日映入眼帘；田畦蔬菜、园中果实，四时都可以取用。东轩远近的景色令人快乐，诵诗读书可以修习自己的学业，雅歌投壶可以娱乐宾客；东轩从早到晚的情趣都令人快乐。宗海居住在这里，难道只是享受一个人的快乐吗？兄弟之间亲密无间，妻室和睦，奴仆负责耕作，婢女负责纺织，这是享受一家人的快乐。州县廉洁明察，四民安居乐业，粮草颇为充足，夜里的巡更声低沉，这是享受一方的快乐。一个人受到尊崇而内外安宁，老人安定、年轻人得到关怀，正常的赋税供给不增加分毫，这是享受天下的快乐。宗海的快乐，不只是一个人的，也是全家的；不只是全家的，也是天下的，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快乐。可是难道他也有不快乐的时候吗？大概也是有的。轩中书架上有遗书，取来阅读，仍保存着前人的手泽气息，便不快乐。轩中柜子里有杯圈，取来饮酒，仍保存着前人的口泽气息，便不快乐。这样说来，宗海有时快乐，有时不快乐。虽然如此，子由被贬到高安时，建造东轩，自号东轩长老；子瞻因为女婿经过那里，寄诗说：“送给你一只牢固的笼子，收取并盛装东轩长老来。” 子由又答道：“东轩只不过是空虚的东西，哪里有别人家的笼子能把它装得下？”如今宗海享有冠带之荣，没有被贬谪的祸患；东轩没有什么需要用笼子装走的时候，即使偶尔不快乐，最终也从来没有不快乐。薛将仕祠堂记 将仕姓薛，是宋朝末年的人。我的祖宗旧日把他的神主题作“外祖薛三十将仕神主”。大概“三十”是排行，“将仕”是官阶。有人说：宋人多把双数加在名字前面，并且把“承事”“朝奉”一类作为通称，那么“三十”和“将仕”似乎又都不是排行和官阶。将仕精通医治妇女生产，钱氏最初得到他的医术，我郑氏又从钱氏那里学得。直到今天，昆山乡村百姓和邻近地方的人，还直接把我家称为“薛医产家”，不知道这门医术早已传到郑家很久了。将仕医术的神妙，当时就可以知道。自从祖宗以来传习这门医术已有二百年，虽然有春秋两次祭祀来报答遗留下来的恩泽，我私下却担心姓氏再次改变，精神不能与他相通。于是想谋划一件长远而重大的事情来纪念他。癸酉年，侧室潘氏怀孕足月多一点，小儿子我拜舞着告诉将仕说：“幸好是男孩，应当继承您的事业。”不久果然顺利生下男孩。我的愚见是，将仕在天上的神灵一定默默接受了这件事，于是给孩子取名为“受”。如今已经七岁了，知觉一天比一天增长，很能行拜跪礼。我想让他主持每年的祭祀事务，于是建立薛氏祠堂，把神主上的“外祖”改写为“始祖”，隐去他的姓；其余仍按祖宗旧日书写的祝版，只把称谓改为“孝曾孙受”，或许这样将仕从今以后才可以开始享受祭祀供奉而醉饱。这就是祖宗和我这个小子的心愿。唉！将仕若有神灵，难道不会让受有所成就吗？假如他有所成就，供奉神灵的祠堂就应当按照礼制重新规划。将仕的神主虽然服丧关系已经疏远、祭祀服制也已尽，仍不得迁移毁弃，要像我家祖宗的旧例一样。受，你可要恭敬地听从这些话！祠堂建成，谨记下这件事。《晏公灵异记》。正统三年秋九月四日，我和张和节之、夏遂存、良南京领荐返回，渡过扬子江。船进入江心时起了风，风势渐渐猛烈凶险，重重巨浪像山一样，船上的人全都变了脸色。我们三人是书生，又都年轻，料想自己一定会葬身鱼腹。同船有个乡老朱彦达，于是大声连续呼喊“晏公”！船上的人也跟着全都大声呼喊。片刻间，觉得船像蓬草旋转一样转了两次，仿佛将要翻覆，随后便稳定下来，一动不动。我们起身查看，原来船在一片芦苇丛中，四面都被芦苇环绕，望不到尽头。问船夫，他也不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按照原来的位置推算，竟不知道原处在哪里。唉，真是灵异啊！第二天早晨风平浪静，我们把船移到有人家的地方，买酒酬谢神灵，众人都击鼓欢舞、欢笑歌唱，这才知道自己又活着了。于是我记起往年朝廷有事于西洋，正午时分，贵人经过刘家港，前往神的行宫拜谒，看见神像面对泥塑木雕的像，俨然如同面对君主和父亲。有个姓彭的指挥稍微不谨慎，神便把他打得几乎死去。他听神的随从们说，神在江海之中无处不在，呼喊他就会有火来到，火一到便没有忧患。我当时替人作赞，既相信又怀疑。以这次遭遇来推断，如果不是神威灵验显著，怎么能使人如此畏惧、敬奉和顺从呢？先前光禄寺署丞、昆山人李谨有常，因为南郊之事获罪，被贬往交阯，回来后谈到神，也曾说漕运人员南行被贬时借宿所做的梦，尤其令人惊异。李谨又说：“直到今天，南方人还能清清楚楚地讲述文康谨亲自记下的所见、所闻和所遭遇。”诗说：“中心藏之，何日防之？”不是神又是谁呢？这月十五日，开封人郑文康谨记。

译《泗桥潘氏姓源记》。昆山泗桥的潘氏和太仓亭子后面的殷氏，在前朝时都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又有海盗方国珍在海上作乱，首先劫掠殷氏，男女全都逃窜藏在荒草之中，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被抓住，盗贼把利刃架在她的脖子上，问她藏金子的地方。女子害怕，只好指给他们看，盗贼挖出十八瓮金银后离去。盗贼退去以后，殷氏便迁家依附潘氏居住。当时潘氏的家长祥卿年老无子，殷氏替他选择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作为后嗣，取名绍宗。如今散居在泗桥沈巷的人，本来就是殷姓。绍宗长大以后，乡民推举他掌管万石粮仓四十年，家业日益壮大，牛羊和仓廪肥壮充盈，家人驾着大船往来江汉之间，成为大商人的有十几代。那时朝廷选拔充实乡里的右族，全县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因此绍宗的儿子日新，在被派遣任职以后，年轻的尚未成家立业，年老的又相继去世，事情和世道都变了，家业终于衰败。这就是潘氏的大概情况。亭子后面的殷氏，无法考察它的起源；自从遭到劫掠后，没过多久便星散消亡了。有一支迁居常州城中，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潘氏虽然衰微了，但日新的儿子奇，号桂林，仍然更加恪守读书人的事业，开门授徒，靠谋求稀粥来养活自己；却不知道殷氏的祖先究竟做了什么，竟会突然落到这种地步。国初咸阳教谕殷孝章，也是太仓的旧家族，和弟弟孝扬都博学而有古人的品行。教谕公有文集流传于世。如今他的后代孙辈住在北门，是读书人。桂林老人已经六十多岁，我曾问他：老人的祖先是太仓旧家族，教谕也是太仓旧家族，难道教谕和老人同属一个宗族吗？桂林不能知道。桂林有四个儿子：瑛、琇、璡、莹。瑛的后代已经有一百多人，我曾让他从中选择一个聪慧秀异的人，恢复殷姓，并且嘱咐说：“这是当务之急，不是小事。”我又答应老人百年之后，再把这件事刻在墓石上，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考证。《芸轩八咏记》。昆城向南约二舍的地方叫安溪，民居密集，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绵延达到数里。早晨便聚集各种货物成为市场，远方的商人和大商贾，以及船车行旅，也多从这条路经过，在店铺中停留；看起来就像山州野县，有时人们竟不知道这里是村落。有位隐居的君子沈廷珪，读书并且擅长吟诗作诗，是当地有文才的主人。他建造了一座轩，收藏六经、诸子、史书以及古今传记数千卷，台阶前后种植芸草来驱除蛀虫，题名为“芸轩”。他曾经拟定八个题目来自我勉励，当时人们还不知道。云间老儒舒公志学首先倡导，好事者纷纷唱和，此后芸轩的名声才开始显著。这八个题目是：敬重祖先，和睦宗族，亲近师友，训导子孙，读诵诗书，勤于农耕，谨慎言行，选择交游。唉，修身齐家的道理全都具备了。廷珪年过五十，有园田池沼的乐趣，本来应该赏花钓鱼，吟风弄月，以此滋养骄傲吝啬之气，然而他却恳切地有志于圣贤之学吗？一定是他在内心真正得到这种道理，不是平庸之人和小孩子所能达到的。唉，时代久远、人物亡故，亲属关系已远、丧服制度已经终结，还有谁会追思水木本源呢？《角弓》诗所讽刺的亲族失和，《抑》诗所说因忘本而招致过失，还有谁会怀念一视同仁的亲亲之道呢？我知道廷珪正是在这些方面有所警戒。圣人如仲尼，尚且不舍弃老耼、苌弘；贤人如仲孙蔑，也取法于乐正裘、牧仲以及“以有余养无余、以有才养无才”的道理，如今又有几个人呢？我知道廷珪正以这些人为鉴。诗书是承载道理的器物，农耕是衣食的根本，言语行为是君子的关键，交游关系到自身的得失。如果不在这些方面尽心尽力，凭什么成就一个人、建立一个家呢？廷珪的智慧足以洞察事理，仁德足以克制自己，勇气足以担当事务，他确立这八条作为家法，毫不疑惑、毫不畏惧，难道是内心没有所得的人能够做到的吗？曾子传述《大学》所说的治国平天下，不超出孝、悌、慈三件事。廷珪对于祖先讲敬，对于宗族讲睦，难道不是孝吗？对于师友讲亲，对于子孙讲训，难道不是悌和慈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执守这些道理前往，只可惜他甘愿老死于闲野，不愿意出仕。

译《支巷观音堂记》。昆城西边大澞上村中，草木茂盛的地方叫支巷，百姓淳朴，乡里仁厚，那里原来有一座观音大士堂。堂旁有高大的树木遮护，堂前有清澈的流水环绕。左边架木为桥梁，以通往南方的道路。大堂最初建造的年代已无法考查。然而开启关闭、洒扫清洁，早晨焚香、晚上点灯，都是村中著姓钱氏世代主持。村民在每年年初，都一起到大士堂，卜问田事的水旱和丰歉：卜得“水”便主水旱，卜得“云”便主旱，完全像卜辞所说那样应验。有时卜问疾病、瘟疫、诉讼争斗之类的事，其吉凶胜负，也都像田事一样应验。唉，也真是灵异啊！所以百姓在春季正月、秋季八月的某一天，成群来到堂下，各自拿着香花供养大士，每年都成为常例。永乐庚子年，钱氏的孙子思敬增建了一间山门。过了十年，思敬前往营州戍守，二十五年以后才回来，这时大士堂已经一天比一天破败了。他回头看着徘徊，于是命令孙子用宜拆掉重建。用宜在戊寅年秋天召集工匠、测量材料，完成了祖父的志愿。愿意出力修堂的百姓争相前来办事，两个月便建成了。把神像安置在堂中，旛幢相互掩映，经过的人没有不赞叹行礼后离开的。最初用宜开始动工时，挖地一尺多，得到一块石头，隐约有字。用宜于是把石头磨洗干净，拓印了一本，读后才知道是墓志，而且幸好还没有挖到墓穴。左右的人请求把它除掉，用宜说：“不可以。”有人说：“听说大士喜欢清净，秽物触犯了他，恐怕对我们村民不利。”用宜说：“你们既然听说大士喜欢清净，难道没有听说大士有慈悲心吗？即使有不利，我愿意自己承担，不牵连你们这些人。”事情于是就把石头放回原处，覆盖起来。现在它在堂的中间稍偏西的地方。墓志总共二百九十八字，有三处疑惑而未确定，二十六处起初怀疑后来确定是这个字，二十九处已经磨灭无法辨认。墓志写道：“公姓蔡，讳密，字彦藏，是吴郡昆山县人，享年六十四岁，淳熙戊戌年因病死于家中，依佛教的办法火化。到了丁未年冬天，选择把他的骨殖安葬在大澞的原野。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永年，次子叫化鹏。有五个孙子。孤儿化鹏泣血刻石，藏在墓中。”用宜说，石头的正面、背面和四边都光滑润泽，像是曾经被水冲击淘洗过的样子。我因此记起，往年曾看见须浦尼姑庵下面的靖州通守江公淳祐壬寅年的墓志，计算起来已有一百九十七年；又看见邵家湾高平郁公政和丙申年的墓志，计算起来已有三百二十三年，都没有剥落一个字。这块石刻从淳熙丁未年算到今天，只有二百七十二年，字迹却模糊成这样，确实有如前面所说的情况。这样看来，墓穴究竟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也无法知道。我已经去看过拓本，用宜又让我记下这件事，以图使它长久保存。唉！古人把身体托付给墓，把姓氏、名字、爵位和里籍托付给石碑，又把墓和石碑托付给子孙，无非都是想让它们长久存在。如今托付给墓和石碑的，已经发生变迁；托付给子孙的，又不知道在哪里，更何况托付给微薄的语言文字呢！起初用宜告诉前来村中的百姓：将来如果遇到改建，应当知道堂基下面有宋人的墓。用宜字尚宾，寻找这个人的，请从这篇文章中寻找。《平桥藁》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七。明代郑文康撰。记。《思诚斋记》。苏城葑门向东约一舍，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叫甫里。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平坦的田野环绕四周，清澈的江水浸润后方，数百家房屋相连，炊烟和人烟相接。虽然是古老的聚落，米粟布帛以及鱼虾蔬菜水果的丰饶，超过山川间的偏僻州县。何况没有官府车马往来的纷扰，心情和眼界都开阔清爽，百姓也不作伪。自从唐代天随子隐居在这里，甫里的名声便传遍天下。不求闻达的人，也有许多隐居在这里。他的旧宅一处后来陷入僧籍，如今是保圣寺。当时叫莲池，至今还有骚人墨客到这里游览，仍能想象当年斗鸭的趣味。寺的稍南面，太原祝君以节居住在那里。以节努力学习，谨慎行事，沉醉于六经之学，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可是对于义与利的辨别，却毅然决然，丝毫不肯宽纵自己。以节的志同道合者永道与心融，把他的读书斋题名为“思诚”，嘱托我写记。唉！诚，就是真实而没有虚妄。思诚，就是还没有达到真实无妄，所以思考它、希望达到真实无妄。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光明，山川的流动和屹立，万物的变化生长，都是以诚为本体。诚既然成为万物的本体而没有遗漏，又何必思考呢？这就是下功夫求其曲折细微之处。圣人承受上天的命令而成为人的本性，存于心中的无非是真实的道理，表现在自身的无非是真实的实践。其次，道理的发用还不能全都真实，就要思考以求得真实；行为的显现还不能全都诚实，就要思考以求得诚实。诚虽然有天道和人道的区别，最终也都同归于诚罢了。这就是希望成为圣贤的人用来努力的地方。虽然如此，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不思考就不能获得。以节不去思考其他事情，却思考诚，可以说是知道关键的人吗？学习如果能知道关键，就能够把广博的学问也穷尽。我也想做到诚实却还没有做到，愿意和他互相勉励。《槐轩记》。太原王君以平隐居在东海之滨，母亲长寿，四个兄弟都平安无恙。他常常想到西山日渐西斜，侍奉母亲是自己应当尽心的事；想到兄弟聚集在一起，是情义所应当笃厚的事，于是就在绿槐树下建了一座轩，命名为“槐轩”。春日以酒祝母亲长寿在这里，兄弟唱和《棠棣》诗也在这里。对于官府的赋税徭役，只要勤勉畏慎、不拖欠迟误，所以一年到头都能成全自己的家庭生活。唉，这也很快乐啊！我曾诵读潘岳《闲居赋》说：“太夫人在堂上，患有年老体弱的疾病，于是乘坐板舆，登上轻便的车子，远处观览王畿，近处周游家园，摆开长席，列坐孙子，称颂万寿献上酒杯，大家又恐惧又欢喜。”又读《汉书·姜肱传》，记载姜肱是彭城广戚人，友爱出于天性，常和两个弟弟仲海、季江一同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兄弟彼此眷恋，不能分开寝居。姜肱和季江曾遇到盗贼，兄弟互相争着替对方去死，盗贼于是把他们两个都释放了。如今以平的母亲头发已经斑白，幸好聪明还没有衰退；有田数百亩，每年收获粮食数百斛，可以说是有潘岳那样的母亲，却没有他母亲的疾病；有姜肱那样的兄弟，却没有他兄弟所遭遇的灾难。上天厚待以平的地方太多了！这就是建造“槐轩”的原因。唉，一座轩只是小事，孝悌却是伟大的德行。以平建造轩，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也是用来侍奉乡里人、同里人的；难道他不也希望有朝一日乡里人能够把他的轩高高举起、称扬他的德行吗？伟大的德行全由自己实行，巨大的功效显现在他人身上，这是德行必然惠及邻里的道理。君子建造房屋，难道只是为了使财富得到润饰而已吗？

译《万竹秋声记》。有形的事物都有声音，声音是由形体发出的。声音随着形体而有大小、远近之别，小的声音不能变大，近处的声音不能传到远处。所以说：“宫中击鼓敲钟，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就是这个道理。大概有形体就有声音，从来没有无形体却有声音的东西。如果真有，那不是虚妄，就是妖异。新淦李君宗伯，读书并且善于吟咏，擅长书法，在江湖间很有声名。他家住在乐溪上，种了万竿竹子。西风一吹，竹声铿锵，像玉石相击；交错喧响，又像金属兵器相撞。宗伯坐下来听，低头思考，思考时脸上仿佛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然而有客人从旁偷看，疑惑地说：听声音本来是为了悦耳，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听到这话，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声音本身是一样的，但君子和小人的听法不同。小人听到声音便沉溺于外物，君子听到声音便反求自身。大概显现在我眼前的形体是竹子，显现在我身上的形体则有耳目、口鼻，也有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等关系。竹子那种形体有声音，人的这些形体难道偏偏没有声音吗？人的欲望中，没有比耳目更难制约的；人的道义中，没有比臣子之道更难尽到的。耳目有什么声音呢？叫作聪，叫作明，这就是耳目的声音。臣子有什么声音呢？叫作忠，叫作孝，这就是臣子的声音。这种声音从近处发出而传到远处，在自己身上不容许虚伪，在别人那里也不容许谄媚。那么，我的耳目果真聪明吗，还是聋昧呢？我作为臣子和儿子果真忠孝吗，还是欺诈叛逆呢？推类而听，越听越感到恐惧。我曾考求古人，有的称为大孝，有的称为达孝，有的称为孝友；有的人在一时显扬声名，有的人的声名流传于天下后世。唉！我仍有尚未达到的地方。这样又怎么能感到快乐呢？如果没有真实的德行，只凭声音、笑容和外表去取得名声，我担心人们听到的，就像在屋梁上吹口哨、在大路上哭泣一样，只能成为妖妄罢了。所以声名超过实际，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客人说：春夏秋冬三时，难道唯独秋天没有声音吗？我说：秋天是万物成熟的时节，就像君子德行成熟的年岁。若舍弃这个时节不去听，等到衰老逐渐逼近，也将没有闲暇来听了。客人说：听声音来反求自己，这固然是对的，却不知道也有应该厌恶的声音吗？我说：有。母鸡咯咯乱叫，青蝇嗡嗡萦绕，这些都是人所厌恶听到的声音。客人退下后，我于是歌唱道：“这是竹子的坚贞啊，这是声音的清越啊，这是君子应当效法的仪范啊。”又歌唱道：“他人心中有什么想法，我能够探知他的实情；我哪里敢作谄媚之人，请让我为宗伯祝寿。” 《养浩斋记》。天地间的人和万物，要使它们充分成长、流行发展，必定要依靠善于培养才行。比如鸡、猪、狗、羊，比如杞柳、桐树、梓树，都是由小变大，由合手可握长到两手合抱，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用雨露和饲料来滋养它们。又比如耳目、性情、血脉，要使它们愉悦舒畅，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用声音、色彩、歌咏、舞蹈来滋养它们。人和万物尚且如此，何况浩然之气难道可以不培养吗？这种气是什么气呢？是天地间的正气，从上天得到而具备于人的身上。说它的本体，极其广大、极其刚健；说它的作用，可以与义和道相配合。它最初本来就是浩然的，只因失去培养才变得馁弱，这是君子所忧惧的。舍弃这种气，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志向的后盾和力量了。既然如此，培养它的功夫是什么样呢？回答说：正直罢了。正直就是不断积累义理，正如所说的雨露、饲料、声音色彩、歌咏舞蹈一样。如果善于培养它，就能充塞宇宙，贯通金石，使一身与天地并立，使一心助成万物化育，有些事情就没有难以达到的了。古代的圣王，多次出征而天下无敌，一怒便能使天下百姓安定。他们出征凭什么呢？是浩气使他们这样。他们发怒凭什么呢？是浩气由此发出。所以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人人都有这种气，虽然不必特别培养，也自然没有被消磨的弊病，因此当时家家都可以封为善士，后世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到了战国时期，人们只知道用气来驱使气，却不知道用道来培养气，于是有了敌国之间互相征伐，也有了一发怒就使诸侯恐惧的人。他们的出征和发怒，与商汤、周文王的出征和发怒相比怎么样呢？这时有一位亚圣出现了，他借着门人的问答，特意阐发培养浩然之气的言论，用来启发天下后世，使天下后世都知道有这种气，并且知道应当培养它。因此，从先秦两汉以来，忠臣、孝子和被称为大丈夫的人，数不胜数，史书也记载不尽。唉！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难道不是真的吗？长洲唐君服周住在二百亩地方，把自己的读书斋题名为“养浩”。我经过那里，和他谈论学说，他一再列举孟氏所说善于培养浩气并且表现在言语行为中的事例，说个不停，请我写记。我无法全部听录，只能直接谢绝说：希望你成为忠臣、孝子，我对服周正这样期望。

译《怡梅记》。天下流动的都是水，但只有有智慧的人能够以水为乐；天下耸立的都是山，但只有有仁德的人能够以山为乐；江南栽种的都是梅，但只有清正的人能够以梅为乐。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彼此相似罢了。智慧的人通达事理，周流无所滞碍，和水相似，所以他以水为乐；仁德的人安于义理，厚重而不改变，和山相似，所以他以山为乐；清正的人一尘不染，和梅相似，所以他以梅为乐。这就是所说的“因为本来具有它，所以能够相似”。清河张君廷慎，是孤高纯洁的人，刚劲而有节操，淡泊而不浮华。他家住在阖闾城西，厌恶市井声音的混浊，于是在山水之间修建别业。短墙茅屋，四周都种上梅树。廷慎在梅花将要含苞时，每天一定前去查看，南面的枝条、北面的树干，足迹几乎遍及每一处。花开以后，廷慎便命令苍头准备出行用具，像衣箱、食盒以及文房杂物，没有不准备齐全的，仿佛将要出门远行。他到了停留休息的地方，就站在树下倚靠着，坐着长啸，有时歌唱，有时大声呼喊，徘徊观望，心中感到喜悦，即使听天乐、赏玩朋贝、品尝八珍、沐浴兰麝香气，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酸风冻雪，在他看来也如同春日的美景。他每次去那里，必定停留十天以后才回来，不只是住一夜罢了。有人说：“你的清正固然和梅相似，难道不会拘滞于外物吗？”廷慎说：“我哪里只是和梅的清正相似呢？梅与我相似的地方也很多。人与万物不同，是因为人具有天地的本性。君子能够充分发挥这种本性，庶民却丧失了它。人却活得像物一样，整个世上都是这样；万物却像人一样，我怎么能不感到快乐呢？请借前面所说的梅来说明：它根柢中的生机，不因严冬而停息，和我的仁相似；栖息山林、夜间居处，每天和诗人隐士为伴，和我的义相似；桃李轻薄，它不诋毁也不嘲笑，和我的礼相似；影子虽然清瘦，却一定要等月亮出来；香气虽然微弱，却一定要等风吹来才被闻到，和我的智慧相似；商代的鼎、神农的本草，能够调和羹汤使羹汤成功，能够攻治疾病使疾病痊愈，繁茂地滋生子孙，也和我的诚信相似。我怎么能不感到快乐呢？”既然如此，这五点对于松竹，难道还要有所选择吗？他说：“这又不能不加以议论。祖龙是什么东西，竟招致被封在海上的羞辱；嵇康、阮籍有什么德行，却和他相交沉溺饮酒为乐。这两种情况梅有吗？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我私下恐怕它有一件也不能逃脱责难。”我听了这话，唉！人成为成人，关键在于本性；廷慎既能以更高标准要求自己，又有谨慎选择交友的志向，于是他请我写记，我就为他记下了。《龚钝庵寿藏卷后记》。自古以来，人们先用衣服、柴薪、粗陋的葬具大略准备，然后安葬的礼制才兴起。有预先为身后安排的人，所谓衣衾、棺椁、墓志铭、祭文挽章，往往大多由自己预先做成。一方面是为了醒悟昼夜的变化不可违逆，另一方面是因为能够完整归葬而感到可乐。大概有生就必然有死，从来没有长生而不死的人。然而死亡虽然不可避免，君子在树立德行、建立功业方面，并不因为将有死亡就自暴自弃。实在是因为葬就是藏，葬是用来藏身体和魂魄的；功业德行却是不能藏住的。古代娄钝庵龚先生，身上大概就有不能藏住的东西。先生自幼隐居海滨，不求闻名显达，读尽先父兵科公遗留下来的书，只把修养德行和修饰文章作为事业。今年八十二岁，才在县学旁边先祖坟地所在之处修建寿藏，作为归老安息之宫，并托付外孙周雍守护。有人评论先生说：“上天难道忍心让这样的人竟然没有后代吗？”我想，先生的派系出自遇仙翁，遇仙翁的族人散居在我们昆山的非常多，那么凡是和遇仙翁同一支派的人，不一定都出自家庭亲生，但全是先生的子弟。先生著述的功劳、孝友的德行，言论已经树立、行为已经成就，使后来的年轻人都有所敬仰效法，那么凡是私下向先生学习的人，不一定亲自侍立在他的讲席前，却都是先生的门人。百年以后，留在人们心中的德行长久不会被忘记，留在人们口中的文章年代越远反而流传得越广。后人追想和想象先生，谁忍心毁坏他的一根柴、一块木呢？于是看着图样完成，恭敬地把这些话记在卷末。《李氏家乘记》。昆山辛居简陋，家中有许多旧书。近来得到宋人旧抄的一集，可惜卷首卷尾散脱的很多，中间又有三分之一被毁坏撕去。幸存而没有亡失的，共有三十九纸。所抄大多是宋代侍御史乐庵李衡彦平祖孙三代的祭文、挽章，我于是按类别编排在一起，抄录成一册，分为六卷，题名《李氏家乘》，附装在《语录》之后。只有李某的妻子唐氏墓志文不在旧抄之中，大概是今年春三月，我邀龚钝庵、沈诚学登上乐庵圆明的坟墓，家僮陈行、朱福在野水边得到一块石刻，就是这篇墓志。石刻虽然据说和我祖父坟墓所在的兆域同在一个里，先兄九进士的墓又与它隔着一带相望，彼此都只有一百步。如今却茫然不能寻找了。况且圆明里有许多古墓，起初我去吊祭乐庵时，墓冢重重相似，不能辨认哪一处才是；向村中的长老询问，他们共同指着一处。四周交相侵蚀之后，只剩下东西十步，南北又有两座新墓逼近，石板露出得很大，似乎不是当时有势力的人家不能营造这样的墓。于是想起先生临终嘱咐他的儿子说：“你们的祖父母安葬时都有棺而没有椁，只用砖砌成覆盖，石板够用了。” 因此我半信半疑，徘徊观望了很久。心想或许先生的神灵显赫，无处不在就在这里，于是面向北方三次奠酒后回来。从那以后上坟也只到这里，不再去别处。然而乐庵的坟墓尚且无法确定，何况唐氏的墓志明文确实存在，又从哪里能够确定墓址呢？得到的石刻准备明年附葬在石板上面，并且特意把它的文字刊载在卷末；事情变化、世道不同，怎能不令人感叹！我写完以后，又让学生另抄一册，留在墓旁杨俊家，使里中后来的人能够考查、征验李氏文献的遗存，也许可以因此使这一抔坟土永远保存下去。

译《怀贤录序》。东昆沈倥侗赞美宋代龙洲刘先生。刘先生在寿皇帝时上书说中原可以一战收复，却被排斥而不被任用，最终客死他乡。于是我采集他的事迹写成一篇小传，用来补充前史的缺漏；又分散收录他的诗词若干篇，将要刻版流传，题名为《怀贤录》。我拿来读，唉！南渡以后君臣的振作实在太差了。大概盛衰消长，是上天的规律，也是事理和形势的常态。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盛世，也有不能避免的情况。商朝在小辛时衰落，高宗便使它中兴；周朝在厉王时衰落，宣王便使它中兴。那么这两位君主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做到这样呢？我曾经考察过其中的原因。高宗亲自默默思考治道，梦见上帝赐给他贤能的辅弼，于是派人到天下各处访求，在版筑之间找到傅说，和他讨论天下的事情。宣王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抵御敌人，像仲山甫、尹吉甫、南仲诸公排列在左右；出外就征伐，入朝便辅政，所以能够光复旧有的事业，再造国家。南渡那些君主，忍受羞耻，忘记与敌人不共戴天的仇恨，像猪一样突然冲撞、像犬一样匍匐退伏，今天议和，明天又议和，难道曾有过像高宗、宣王那样一天的志向吗？对于贤能的辅弼，他们既没有梦中上天赐人的征兆，也没有访求人才的勤勉；幸而挺身而出了一位龙洲，以平民身份承担天下的重任。虽然不敢说他可以和商周人物相比，但他的忠义之气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当时国家权柄交给小人，使这个人的宏大谋略和长远计划不能稍有施展，难道不可悲吗？然而，上天生下龙洲，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处在朝廷，而是让他处在江湖之间。即使有像龙洲这样的人，有时被任用在朝廷，也会随用随罢，甚至不断被放逐、杀害。唉，算了吧！这是谁造成的？这是上天对于赵氏的意旨太薄了吗？难道不应当只归罪于人事吗？《送陈重器赴任东安序》。昆山陈君重器由太学上舍授任东安县知县。东安是永州所属的县，永州作为一郡，土地连接楚地和越地，水流汇合潇水、湘水；境内出产香茅，芬芳可爱，又有西山、澹岩、浯溪的胜景。土地虽然属于郡，郡中所有的，也就是东安所有的。重器能斟酒赋诗，又擅长隶书和古文，得到这样一个地方任职，实在很值得快乐。何况他的才干足以治理繁剧事务，而东安政事简易、百姓淳朴，大概将要安坐而治，并且还有余裕了。虽然如此，还是有些话希望告诉他。我们昆山自本朝开国以来，计算起来任县令的将近三十人，其中政绩好、遗爱留在人心中，使人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人。其余的人像风吹尘浮，早已消灭无闻了。这两个人，一位是郾城芮翀子翔，一位是襄阳郑达叔通。远的已经过去几十年，近的将近十年，即使儿童、差役、愚夫愚妇，直到今天都还能讲述他们的为人。每当听说县中有严酷的政令、贪墨的行为和违法的事情，就追念说：“如果芮侯、郑侯还在，肯让我们像鱼肉狗猪一样被宰割吗？”如今哪里还能让这些人再来呢？唉，同样都是县令，一个默默无闻，一个使人不能忘怀，为什么对那个人薄，对这个人厚呢？这是由公众的评论所决定的，不是私人的恩情和小小的惠施能够造成的。我和重器都是昆山百姓，两位侯的善政耳濡目染、亲眼见闻，已经不是一天了，我们都因此有希望重现他们的政绩、不重复其他县令旧例的愿望。如今重器刚刚壮年，气概正盛，若有志向就应当使这次赴任取得成功。不要让东安百姓将来像昆山百姓怀念芮侯、郑侯那样怀念他，我知道百姓的志向难道会停止吗？他最初的愿望难道会最终落空吗？永州距离郾城远，距离襄阳近，不知郑侯的儿子或孙子如今饥寒还是温饱怎样了。重器还应当及时替昆山百姓问候他们，以慰藉昆山人的思念。《随身小宝序》。往年我在乡校任职充数时，亲手抄录前人拟定的一册《诗经》经题，把经义大意标在每章题目的上方，把破题附在各条末尾，放在怀袖之中，早晚随身携带，凡是可以偷闲的地方，便时时展开阅读，以防遗忘；即使正沉浸在饮酒作诗、嬉笑放浪之中，也偶尔拿出来看。当时一同游学的人中有人因为追求近来的名声而暗中议论我，后来习以为常，众人的意见虽然难以一致，却也没有人再非难我。戊午年，我忝列科名之后，原来的抄本竟被同业的人拿走，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这只是些微的余力；至于每日的功课，自有卤庵所规定的记注、讲题、作文、背义四大项目，起初并不是专门做这一件事。我病中闲来无事，重新抄写这册，题名为《随身小宝》，和门人弟子共同使用。和旧抄本相比，其中不免有增添和遗漏，大体相同而细节略有不同。天府开场考试时，拿着这册东西往前走，也算是一件短兵器了吧。

译《贺王指挥得子序》。崇沙守御镇海卫指挥使王侯某年过五十，才得到生男孩的喜庆。嘉议大夫太常寺卿夏公仲昭和王侯交好，高兴地对我说：“王侯如今万事满足了，请你写篇文章祝贺他。”从前尧封赏华地，华地的封人祝愿说：“愿圣人多生男孩。”周宣王中兴，宫室建成，举行饮酒礼来庆祝落成，诗人祝愿说：“于是生下男孩。”在那个时候，可祝贺的事情很多，为什么偏偏恳切地祝愿生男孩、多生男孩呢？实在是因为君子在不可穷尽的过去承继先人，又在不可计数的将来开启后代，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所以邹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古代圣人制定礼法，女子一定二十岁出嫁，男子一定三十岁娶妻，都使他们只在适宜的年龄婚配，不失去时机，大概是希望他们在生育之道上得到禀赋，确实成长成材，身体充实而没有脆弱的忧患。考察经书，卫国有生七个儿子的母亲；考察传记，周代有生四胎、八个儿子的母亲。说到年龄，适合生育时年龄就是这样壮盛；说到数量，儿女就这样众多。一处说七个儿子，一处说八个儿子，从未听说他们的父母因为孩子太多而苦恼厌弃，何况王侯到了五十岁，过去没有儿子而今天才第一次有儿子呢？至于平民百姓之家，所从事的是农、工、商、贾，身份只是穿布衣、系丝带的人；既没有祖宗荫袭而来的哪怕半级爵位，也没有朝廷每月发给的升斗俸禄，没有男孩固然卑微，有男孩也仍然卑微。幸好突然添了一个男丁，那人也会满面喜色，一定告诉别人说：“我有了箕，我有了裘，我如今将有可以托付的人了。”乡邻为他办事，奉送汤药、馈赠猪蹄，没有不各尽心意的。何况是世代为臣、世代享禄的人家，并且身居三品之位呢？我听说王侯的先人在前朝，建立了驰骋疆场的功劳，随着所到之地都留下显著事迹，当时记入天府档案的实在很多。然而这百年以来享有富贵，固然是根本上由于他的功劳所致；如果没有深厚的仁德，谁能保证富贵长久而不衰败呢？王侯出自将门，他的职责是用武功报答朝廷；如果能够以仁德使用武力，将会看到杰出的人才接连不断地出生，哪里会有尽头呢？《平桥藁》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八。明代郑文康撰。序。《玉山雅集诗序》。金台罗侯永年在昆山任县令将近十年，政事通达，百姓和睦，百废都得到兴办。昆山的山距离县衙二里，先前是樵夫牧人活动的地方，树木日益被砍伐，渐渐成为童山。罗侯买来柏树，禁止砍伐采摘，不让它受到侵害。凡是把尸体埋葬在山北的人，都能在那里安放坟墓。众人异口同声地把柏树命名为“郎官”，用来寄托不忘罗侯之意。正统丙寅年春天，罗侯从京城回来，政务之余担心山上有风雨灾害，便率领属吏亲自去查看。吏部尚书郎夏君仲昭带着酒一同前往。当时聚集游会的共有十四人：中书舍人夏君孟旸，礼部主事卫君以嘉，刑部主事吴君相虞，盐运司副使陆君孟和，延平府同知甘君用汝，会稽知县陈君孟东，南海丞屈君季恒，临海丞夏君存贤，慈利教谕蒋君奎章，山僧文律，其中一人就是文康。野花开放，散发幽香；林鸟纷乱，发出繁密的鸣声。我们走遍幽深处，登上山顶，云气山岚拂过衣服；扫净石头坐下，引来泉水洗涤；嬉笑放歌，山林峡谷都回荡着声音。随处停留，随处饮酒，酒多的人都醉了。教谕蒋君首先作了一首近体诗，其中有“百里桑麻同雨露”的句子，大概是在赞美罗侯的政绩。依照他的声调唱和的人，人数多少不一，彼此相互吟唱应答，直到日暮才返回。第二天早晨，众将这首诗献给侯，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唉！人的聚会和防范，有些事情是不能轻易改变的；快乐也各不相同。有以心为乐的，有以身体为乐的。丝竹乐器陈列在面前，芳香辛辣的食物摆满席间，仆役和赤脚人听凭使唤，颐指气使，身体固然快乐了；可是内心有隐忧又怎么办呢？这就不能称为快乐了。如今侯以百姓吃饱穿暖为乐，诸位公卿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优游于乡里，跟随侯一同快乐，还有谁会有隐忧呢？况且把这些文章汇合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快乐的呢？这就是这次雅集诗歌创作的原因。虽然如此，也不可过度安逸，应当想着自己的职守，不可沉溺于享乐而荒废政事。贤良之士要时时戒惧，《唐风·蟋蟀》一诗，仍应当为诸位诵读。《致和枢要》序 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利益和救济的范围极其广博，不像巫者和制箭甲的工匠那样。只有君子才能选择它并安身其中。天地阴阳之气，以及耳、目、口、鼻的欲望，一旦失去正道，都能使人患病。患病而没有药物，就无法收到调和恢复的功效。用药治疗，病人便能痊愈，濒死者也能苏醒。精通医术的人，救济一世之人，内心还认为没有完全尽到自己的仁心，于是又著书流传后世。近代的河间、洁古、东垣、丹溪诸位先生，正是仁人君子的这种用心。金陵徐子宇先生有志于救济世人，弱冠时就取出先世收藏的儒医两家的书，全部读过。医理一天比一天明白，学问一天比一天丰富。居家时善于用药治疗疾病，遇到患奇病的人，常常能够奇特而准确地治好。永乐年间，先公被征召进入太医院，和金华赵公友、海虞吴公讷往来交游。先生那时年幼，常作为孩子侍立在旁，听到他们谈论的片言余论，句句都是确实的道理，我至今还颇能记得。先生也希望仁心惠及后世，仿照古代君子著书若干卷，题名为《致和枢要》。我私下评论这件事：立言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关键在于使天下和后世都信服，使天下后世使用它而不发生差错。古代的人，有的已经说到却还不够周全，有的虽然说到了却不恰当；如果不是我来说，终究无法启发他们长久蒙蔽的地方、补足他们尚未完备之处，那么就一定要等待我的话。否则，言论又怎么能称为言论呢？然而天下是这样的广大，后世是这样的遥远，把我的话传播到如此广大而遥远的范围，如果不是最重要、最精密的内容，其中难道不会有是非和可否吗？何况医术关系到生死，所涉及的就不只是是非可否而已。先生这部书，按类别立论，并附以方剂药物，确实可靠，可以凭借；不过其中也有一些见解，即使明知它必将流传，也难免受到议论。读者应当自己体会其中的道理。

译送徐推官致仕序 瑞安徐公，我因上舍身份被授任苏郡推官，任满两次考核后刚入京，就上奏章请求退休。他的故人尚书何公挽留他并对他说：“您为什么这样急着离职呢？您急着离开，那么应该留下的人是谁呢？凭您的才干，无论内外、大小、繁忙或清闲，都没有不能胜任的；在郡中稍加试用，已经显露出端倪。如今天子励精图治，正在寻求任用老成之人，您怎么适合离开呢？近来的惯例是朝廷任用贤能，必定命大臣从自己所知的人中选举推荐。如今做士人的和古代不同，一听说有人要举荐士人，便去请求主考坐首位，这样任用的人往往把事情办坏。我正留意于您，凡是遇到在朝廷任职的苏州人，就问他们您的情况。甲说仁慈宽厚，乙也说仁慈宽厚。御史出巡回来，我也一定问他们。甲说仁慈宽厚，乙又说仁慈宽厚。我正要推荐提拔您，使您得到更大的任用、建立更大的功绩，您怎么适合离开呢？按照礼制，七十岁有告老退休的道理，古代圣王体念臣下长期劳苦，使他们年老时得以安逸。如今您耳聪目明，筋骨强健，汉代官吏即使听力很差，尚且因为不妨碍行拜跪礼而允许继续任职，您怎么适合离开呢？您有三条理由还不可以离开，我也不赞成您这样急着离开。”徐公谢绝说：“我幼年充任学官弟子，家中免除徭役，后来又取得乡贡资格，由官府供给廪食，承蒙朝廷没有因我出身卑微而遗弃我这种微末之才，授官为郎，我惭愧地说，辜负实在很多；这是可以离开的第一个理由。详细审理是非，即使负有明察敏锐之才的人，有时也不能完全做到；我的才能并非超过常人，明察也不能洞见一切虚妄，怎么能保证在审判裁断时不发生冤枉和滥判呢？这是可以离开的第二个理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遭遇危险；妄想求取超过本分的东西，悔恨和忧患就会随之而来。何况如今的天子明圣，宰执也都贤能；故乡有先人的房舍，薄田足以供给宾客祭祀。回去和农夫乡老为伍，歌颂太平，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尚书何公知道他不可能留下，亲自写文送他，并在都门外为他饯行。昆山县尉王日升是徐公的同乡，因为敬重他的清廉风操和高尚节操，便把这件事遍告缙绅大夫，请他们作诗文送行。我于是感叹说：“苏郡是大郡，推官是要职。郡中不隶属于藩司和按察司，没有廉访监临的官员，是个安乐之地。在大郡任职，掌管要职，居于安乐之地，为子孙打算的人，都愿意在这个职位上做到老。任期已经将满，还迟迟留恋、伺机求取，我见过的也很多。谁肯因为任职不过六年、刚刚头发斑白，就从容告别，急着离去如同丢弃破鞋一样呢？我虽然以文章为业，如果不是值得称道的人，便不敢妄自为他称述。像徐公这样的贤者，写序送他，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送谈主簿致仕序 君子幼年求学，壮年做官，年老时能够以自己的官职告老退休，这样的人有一个，就不可不更加敬重他。当初，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积累勤劳，反复思考，认为自己比不上古人，便不肯停止；看到那些帷帐内外的品行不修、祭器也不整饬的人，常常私下议论并暗中讥笑他们。一旦拥有爵位，逾越礼制、违犯法度，比那些人更加严重的也有；有的人一次受挫便跌倒，有的人再转任一次便终于失败，一生坎坷，被弃置而无人记录。能够做到告老退休的人，能有几个呢？正因为这种成就不是凭侥幸能够得到的，所以君子不可不更加敬重他。长沙谈君名惟进，担任昆山主簿十年，虽然没有显赫的声名，但百姓自然不忍心欺骗他。朝廷以天地为心，仁爱臣工，内外大小各级办事人员中，凡是在职位上任职长久而筋力不能胜任的，都允许他们戴冠束带、体面退休。如今我们的谈君正在告老，唉！像谈君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更加敬重吗？您回去以后，内心没有惭愧羞怍的忧虑，外在没有被拘留牵制的顾虑；在桑梓故乡安享晚年，以诗酒歌颂太平。难道不会有人因此受到感动吗？一定会有人善于守护自己的官职，也希望拥有像您这样长久任职的日子。这也是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所能达到的地方。行李已经放在门口，特写此序以作告别。送郭士绅序 山阴冯翼夫任昆山教谕时对我说：“两京之间的交游中，有一个人即使在梦中也不能忘记。”我接着问：“是同年吗？”他说：“不是。”“是同官吗？”他说：“不是。”“是同乡吗？”他说：“不是。”“处在这三种关系之中，却有人彼此如同秦越那样疏远；否则，为什么会像这样不能忘记呢？”翼夫说：“不是这样。同门相交，近似同年；同住一处，近似同官；同为浙江人，近似同乡，是不同而又相同。我对于郭君士绅，不能忘怀。”士绅是乐成人文通先生的儿子。永乐初年，文通和先父一同住在南京，我和士绅都还年幼，彼此相伴相交，和至亲没有区别，前后有几十年。后来文通被推荐进入内廷，先父也在近侍任官，我和士绅头发都干枯了，又一同住在北京，在如今吏部尚书魏公伯房门下受业，彼此相伴相交和从前没有不同，又有十年。宣德年间，文通获准退休，我也有幸取得科名，担任仪真教谕，这才和士绅相距遥远。南北相隔将近二十年，说话不欺骗我，行为不欺诈我，心腹相互信任如同同年；有人冒犯我们也不计较，有人进谗言也不听从，道义相互维系如同同官；有无相通，休戚与共，始终互相保护，如同同乡。从前在仪真，朋友们簪缨相聚，如今将有好几年不能再一起谈笑了。一个人的德行，是不能忘记的；即使想忘记，也做不到。我听说后感慨叹息，遗憾未能认识他并和他交游。今年夏天，士绅担心日渐衰老，奔走二千里到昆山拜访翼夫，倾诉平生之情，超过一个月。士绅告辞整理行装，翼夫挽留牵绊，却无法留住他，于是绘图作诗来表达依依不舍之情，希望我也写些话。自从《伐木》诗绝了歌声，《谷风》诗兴起歌唱以后，朋友之道就淡薄了。朋友多是同年，翻手相对，覆手相背，彼此心腹常常相悖；朋友多是同官，说一句便和谐，说一句又猜疑，道义常常违背；朋友多是同乡，设置险诈来欺骗，施展机巧来愚弄，始终多有变故。二位先生心腹相互信任，不必问是否同年；道义相互结交，不必问是否同官；始终相互保护，不必问是否同乡。离合各不相同，又何必为此忧愁呢？假使当世之人的交情都能像二位先生一样，同中有异而最终归于相同，那么朋友之道就差不多恢复了。

译送沈君序 人胸中郁结着不平之气，必定会发出愤懑激烈的话。说这些话的人把祸患不放在心上；听这些话的人，表面上附和赞叹其壮烈，私下却相互讥笑议论，认为他遭祸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对于时政的弊病、民心的冤屈，众人并非不知道它们的冤屈和弊病，只是害怕祸患，宁可容忍弊病和冤屈，也不敢说出来。有的人不顾其他，只说一句痛切揭露弊病的话，却不足以革除弊病；隐藏冤屈又不能使冤屈得到伸张，反而白白凭一副渺小的身躯去承受不可预测的风波。这就是沈君再三得罪他人而招致祸患的原因。沈君谋虑深远，才智长远，气性刚强，志向宏大，遇到郁结不平之事，便发之于言；不是只在私下说，必定要和人公开说；不是只对少数人说，必定要对众人说。他触犯脸色，触动忌讳，丝毫不加顾虑，那么还有什么求不到、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难道不想把他置于死地吗？今年春天，沈君因言论获罪，到秋天才得到释放。和他交往的人厌恶他敢于直言，便请求他留下言论，作为将来的警戒。我想，孔子留下的训诫说过：“正直的言论、正直的行为；行为正直，言语谦逊。”贵在适合时宜。沈君何必如此辛劳呢？房屋足以遮蔽风雨，田园足以供给宾客祭祀，饮酒作诗，抚养子孙，除此之外又何必费心呢？至于寻求革除政事的弊病、追究百姓的冤屈，朝廷自有明确的法令，自然会有归宿。从今以后，沈君应当免去这样的忧劳了。送张进士赴京序 云间有许多通晓经学的士人，源流、脉络、甲乙次序和传授关系，即使年代久远，也没有失去真实。从国初以来，凭经学成为进士，至今将近八九十年，乡试、会试的主考官多采用他们解释经义的说法，作为天下的程式。天下士人都相信松江有许多贤才，清河张公济，是松江尤其贤能的人。他作为经学之士，不在语言文字的末节上下功夫，致力于获得至当归一的旨趣。丁卯年，他曾带着平日所作的数千百篇文章游历京师，从此声名渐渐在公卿之间传开，果然被主管部门录取推荐。后来回到江边，常熟凤林顾有终家中，顾家肥沃而人丁众多，谦恭地用厚礼聘请他主持西宾之席，让他教授诸位子弟经书。公济说：“割裂题意，铺陈成千上万字，众人正把这种做法当作像用鸾胶接续断弦一样的工巧，我却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巧妙地树立异论，处置在其中而毫不疑惑；他们只把启发蒙昧、指引方向作为说辞，我却不取这种做法。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道在人身上弘扬；借助经书来求道，何必去割裂经义？依靠道来成就自身，为什么要取用异论？如果说只要文章而已，那么经书又算什么呢！”公济早晚讲解，按日安排功课，按月制定课程，成为众多子弟的楷模，他们都各有成就。写作时文，一概以义理为主。唉，公济真是善于教人啊！今年夏天，他又将游历京师，撤去讲席而离去。顾有终率领众弟子到江边追赶饯行，请我写几句话相赠。我叙述他的教诲，以此称扬张君并警戒世人。送吴竹庵还括苍序 昆山县令吴侯伯昭把他的父亲竹庵公接到任所，过了一个月，竹庵公便告辞回乡。中书舍人夏君孟旸、湖广参政沈君孝祥等人挽留他说：“您刚到就要离开，莫非近于儿女情长，忘不了故乡吗？”竹庵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我的儿子伯昭承受朝廷恩典，忝任大县县令，志愿已经满足了。我曾经厌恶那些做县令的人，谈论政务时深切涉及实际，言语不离道德，却掩饰其行为中的自相矛盾；他们已经把自己看得过于尊贵，把百姓看得过于卑贱，对刚强者就吐弃，对柔弱者便欺压；遇到喜事就认为有福，遇到怒事便认为有祸。此外还有一些事情，他们以谈论为耻、以说出口为羞，使属下之人不敢说话却敢于怨怒，因此屡屡失败。我的儿子没有学问和权术，深深想到这些可怕，所以刚进入县境就询问：‘县令做得怎么样？’乡野老人说：‘好。’又问：‘好在哪里？’回答说：‘爱护百姓如同爱护自己的孩子。’进城后又询问：‘县令做得怎么样？’市民说：‘好。’又问：‘好在哪里？’回答说：‘治理官府如同治理自己的家庭。’唉！使我三年来不能放下的忧虑，在一天之内得到解脱，这就是我不必久留的原因。何况每天供给调理膳食，恐怕妨碍百姓的事务；供养的人数又多，或许会损害廉洁节操，这怎么合适呢！” 我听了以后惊讶得站了起来，在床下拜谢。唉！自从屯田郎中辛玄驭去世以来，几百上千年间，再没有听到过这样高明的言论。像竹庵这样的人，真是有道之士啊！假使天下做县令的人都像伯昭的父亲一样，那么循良之吏一定会多起来，我将为天下百姓庆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伯昭是我未做官时的朋友，能言善辩而且办事有才干。这篇文章的寓意，大概是用来劝戒他的。龚钝庵曾经写信作为见面礼，分条陈述三十多件事情，却没有被采纳。不久之后，令人惋惜的是，他最终因失败而离职。郑文康识。《保婴集》序 《保婴集》，是昆山葛哲明仲编纂的。明仲世代以医术为业，对于儒家和医家的书没有不读的，对于内科、外科等各科的论说没有不研究的。我私下认为，婴儿的疾病，语言不能沟通，脉理尚未稳定，突然遇到病变，往往无从下手，所能凭借的只有面色和声音。汶阳钱仲阳、汉东王镡的说法，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至于陈文中，喜欢温热而厌恶寒凉，喜欢补益而厌恶疏解攻下，已经免不了受到丹溪朱氏的辩驳。他不像张长沙《伤寒论》的方法那样，后世无人违背而可以据以施行。因此，他采集各家已经试验有效的方剂，分门别类加以论述，并附上药物；剂方都平和稳妥，轻率冒进的方子一概不收。书编成后上奏进呈，宣宗皇帝亲自阅览，赐宴并予以奖劳。明仲把副本保存于家中，请我写序。唉！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天下各种技艺，没有比医术更仁爱的。父母对于子女，没有什么事情不做到；子女不幸患病，又没有别的依托，于是只好把希望托付给医生。医生没有良方，父母的善意和期望又能托付给谁呢？遇到合适的医生，就能转危为安，使死者复生；遇不到合适的医生，后果便有不可言说的祸患：家族世系有时因此无法延续，祖先祭祀有时因此竟至断绝，何况价值万金的财产呢？这就是明仲编纂《保婴集》的缘由。明仲学问广博，通晓脉理，又有恒心，如今任迪功佐郎、楚府良医副。

译《崧高遗意》序 河东吕时，字处中，编录前辈为他的祖父沁州先生和父亲建昌公饯行送别的诗文若干首，分为十卷，题名《崧高遗意》。我读了不能不有所感触。国初时，昆山有许多有文学修养的人，大都看重名节，以诗书为佩饰，以文章为文绣，把礼义看得像饮食一样重要；对于利禄，一分一毫也不肯苟且地从别人那里取得。华亭殷奎孝章、范阳卢熙公暨以及先生，先后被征召。孝章得到咸阳教谕，公暨得到睢州同知，而先生任浦城县丞，升任沁州知州。三个人都是古代君子，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后来都不幸死在任所。咸阳虽然掌管文教，不参与民政，但二州一县的百姓哭泣送葬，道路为之充满；他们的收敛和安葬，家中无力办理，全部由当地官府出资。这些事情载在县志中，可以考查。建昌公的事迹大略，附载在我所撰《朱都事墓志》中。直到今天，三家的子孙虽然没有良田华屋来享受丰厚的遗产，但旧日的门风没有改变，笔砚也没有荒废。唉，天道可以凭信，竟然如此；只是还不知道如今做官的人，日后子孙又会怎样呢？我曾听退休的睢阳教谕朱士栗谈起，沁州公在浦城任职期满赴召时，乡中父老各自拿钱相赠，公深深道谢，却一点也没有接受；到了杭州，已经没有买船的钱，回到家后便用新谷二斛偿还。后来接到任沁州的命令，当时天气已经寒冷，身上没有棉衣，经过徐州时，从前受过他经学教授的弟子共同买了一件毛皮袍和一头驴，让他带去。如今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追想他这个人，再低头看看今天，怎么能不发出感慨而寄托景仰呢！《梅坞诗》序 “梅坞”是包山老人的别号。老人姓徐，字某，年过七十岁，心地诚朴，行为正直，俨然是太古时代的人民。他童年读《诗经》，读到《板》的末章，便知道了求得长寿的道理。诗中说：“昊天说光明，伴随你出而巡行；昊天说清晨，伴随你游乐舒展。”他感慨叹息道：“事理出于上天，上天就是事理。违背事理就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就会获罪；即使还没有立即招致死亡，也不会给你带来福分。”从此以后，他每说一句话，都一定要用天理来衡量，究竟是正确还是不正确；每做一件事，也一定要用事理来考察，究竟是真正顺理还是违理。早晚前后左右，他都像有鬼神在监视降临一样谨慎。他从少年直到老年，子孙繁衍，长寿而且安康。唉！在人世间的事情中，不能靠智谋求取、靠力量达到的，除了长寿还能是什么呢？这是因为有主宰它的力量来决定给予或剥夺。然而在大舜的事例中，却有必定能够得到长寿的文辞，似乎又是可以求取、可以达到的。唉！有谁的德行能像大舜那样呢？由此可知，不能靠智谋求取，却可以凭德行求取；不能靠力量达到，却可以凭德行达到。德行也不过就是事理罢了。上天怎么会辜负人呢？元代翰林学士、涿郡人卢挚，字处道，在座右铭中大书“ 一天”二字，下面分注六字说：“有记性，不急性。” 如今包山老人长寿、健康、安宁，难道正是因为卢挚所说的“有记性”而这样的吗？南州徐君用理等人作诗，为老人祝寿，我因此写下这篇序。《秋夜宿山中分题诗序》。景泰丙子年秋八月十五日，我同本县县令、蕲阳人郑侯叔通，以及掌教泰和人陈君从善登上玉山绝顶，饮酒赋诗，尽情享受了一天的欢乐。到了傍晚，郑侯和陈君已经离去，我和另外三人留在山中。住持僧昌准备茶水和素食，供侍者送来被褥、枕头、帷帐，又清扫浴室和厕所，奔忙着侍奉客人，唯恐客人有一点不快乐。我喝得不多却已经醉了，便任由他们使唤，不能自持，放浪戏谑，大笑傲慢，完全不顾礼法。到了初更，侍者请我就寝，我推辞说还不能睡，于是便和三人取来卧具，分题赋诗。诗限定为五言诗，每人五韵。过了很久还没有人写成，大家都低着头，手腕疲软，让侍者击节助兴；在这种困倦之中，诗才按甲乙次序写成。这时已经漏下三鼓，于是踉跄着睡去。第二天早晨，昌和尚请我记下这件事，并把诗留在山中。我生性最喜欢山水游乐，自从获准致仕还乡以来，曾多次与中书舍人夏公孟旸、礼部主事卫公以嘉相约在山中住宿一夜。几年来，愿望总是与时势相违背；如今却同三人不约而聚，难道世间的人事并不取决于有意安排，反而就这样实现了吗？假使天下的事情都能凭有意安排而实现，人们将会竭尽智力去做而不顾一切了。唉！岁月容易流逝，人生又能有多少年呢？礼部公已经去世，中书公年老得不能行走，通达事理的人和有智慧的人应当及时享乐。这三个人是：怀柔县令孙恭、武征士周德元，以及住在永怀山、继承南宗法统的那个人——我说的是谁呢？就是开封的郑文康。《平桥藁》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九。明代郑文康撰写。序。《东归集序》。《东归集》，是乐安蒋奎章先生从岳阳返回昆山时所作的诗。先生任慈利教谕时，曾说元代儒者临川人吴澄对道学有功，应当从祀孔子庙廷，朝廷已经同意施行。没过多久，他因诽谤之言获罪于外台；先生是儒者，却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不能表现出小人的样子。台臣罢免了他的官职，先生便欣然居住在慈利的东皋。舆论不能平静，大家都帮助他辩解，并到京城申诉，认为这并不难办。先生笑着说：“辩解固然是对的，为什么一定要辩解呢？古人对于得失和顺逆，即使是智者也不能预先料定；事先谋划如果偶然遇到机会，也只求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内心不惭愧罢了。柳下惠三次被罢黜，从没听说他辩解过；况且辩解也未必能使人一定相信我，难道还能不在人前俯仰屈伸吗？我祖先的田地房屋、故乡的山水，都还安然存在。我当初以平民身份出仕，如今又以平民身份回来，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就是《东归之诗》编成集子的缘由。唉！陶靖节舍弃彭泽，返回柴桑故里，写下《归去来辞》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篇中详细写到田园、舟车、酒壶酒杯、琴书，以及亲戚老少之间的谈笑和放达等事，最后结语说：“姑且顺应自然变化走向生命的尽头，乐守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他的内心难道曾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吗？所以欧阳子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一篇《归去来辞》而已。”朱子又说：“这篇辞的文辞和义理平易旷达、萧散自然，虽然借用了楚地的声调，却没有怨尤迫切、局促不平的毛病。”先生的诗，难道是得到了陶渊明流传下来的风韵吗？他不能弯腰侍奉别人，不肯屈膝低头，这两点确实出于同一颗心。先生到家后，闭门谢绝宾客，说“健谈一定会招致自我轻贱”；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默庵”，说“卑躬屈身一定会招致自我羞辱”；把私印刻作“以道自高”，可以说真正懂得了休闲的意义。湖海间有奇才而尚未认识他的人，来到他的居室，读他的诗，考察他的印文，那么这个人的一生也就不必再询问了。

译《赠单日新序》。东溪单翁名日新，有做官的才能却没有做官的途径，年近六十岁时，县大夫选他为乡里的老人。原来朝廷的旧制是：一里有一百户人家，设有里长，也设有老人。里长按丁口和财产选取，老人则按年龄和德行选举。老人的地位尊贵，里长的地位较轻。唉！作为平等百姓中的一员，他又不是通过符檄和铨选任用的官员，却可以审理诉讼，可以发表意见，得以和朝廷任命的官吏在一堂之上互相议论是非，而里长却不能这样；虽然没有正式做官，穿着百姓服装，仍然等同于做官。昆山那些散居四方、退休在家的人，像乐翁这样仿佛刚刚做官一样，互相带领前来祝贺。我曾私下听说，太祖高皇帝临朝时，召见京畿以内的老人，询问民间疾苦。其中有个叫赵居任的人，是金坛人，通晓五经，擅长文章和诗歌；在圣上问到的事情上，他回答得尤其详尽，因此皇帝面容喜悦，赞叹说：“老人中竟有这样的人！”于是当天就授予他官职。我朝老人能够做官，是从赵居任开始的。后来他升任通政使司左通政，永乐初年奉命来治理苏州、松江的水灾。他刚正方直、正大如神明；然而他的规划和处置，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思虑之外，始终把抚养贫苦百姓作为要务。他清心寡欲，自称无愧于古人；生性喜欢饮用山水，不喝井水，取水的人每天领取他的工钱，除此之外不再扰民。他遇到贪赃枉法的官吏，必定惩治之后才罢休；那些侥幸尚未败露的人，远远望见他的车尘，很少有不魂飞胆落、脸色如土的。朝廷派人出京办事时，那些与赵居任交情深厚的人一定彼此告诫说：“赵通政在那里，必须谨慎。”他受到敬畏就是这样。这些事情都是从前防稽县知县陈君孟东那里听来的，因为孟东当时掌管文书，曾随他往来。赵居任并非出身学校，也不是通过科举；从前的老人中既然有赵居任，如今的老人难道就没有赵居任这样的人吗？况且日新所居住的地方离城只有二十里，并不算远；他居所的四周前后都是我们的百姓，也并不算少。他们的饥寒疾苦，都会充满耳目。假如有一天站在玉阶前的方寸之地，怎能不希望我们的日新像赵居任那样详尽尽责呢？不过，赵居任也只是一个部使者罢了；近来部使者早晨经过、晚上接续而来，日新同他们相见，在处理政事之余能够从容闲暇，又不知道他能否诵读这个人的事迹呢？《送郭廷辉训导龙游序》。君子有这样的话：科举可以使人获得出身，科举也可以耽误人的一生。为什么要说这话呢？前人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有人早晨还是田舍郎，晚上就登上天子的朝堂；有人天福三年开始应试，到雍熙二年才考取功名。”唉！能使人获得出身的是科举，能耽误人的也是科举。我对于郭廷辉，不能不有所感慨。廷辉是昆山人。宣德年间，嘉兴朱卤庵先生带着《春秋》来掌管昆山的教育事务，严厉刚毅、方正不阿，以师道自任，把德行和学业的优劣作为接待士人的次序。当时有士人四十人，只有八人被留下，增加学习、勉励品行，得到他的赏识并受到亲爱。这八人是：陈翊、孟佐、瞿太安、伯旸、沈讷、文敏、张穆敬之、夏遂存、良叶盛与我和廷辉。卤庵以日考查学业，以月考查德行；每三个月考核一次，一年举行四次，分席命题，完全按照考场的旧例。我们八人每逢科举考试和考核，都各自拿出自己的文章，采撷新意、贡献奇思，希望超过别人而不肯退让，但又甘愿处在下风。他所管教的学生也希望本斋占第一，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可是往往名列第一的都不出我们八人之外。其中八人中，廷辉占第一的次数尤其多。以廷辉学问广博而不驳杂、文章丰富而有条理来看，他本来应该比众人更早取得科举功名。八人都先后被选用离去，唯独廷辉连续参加几科考试都不符合主考官的标准，过了二十多年，最终凭岁贡出行。唉！这件事也太冤屈了！如今八人之中，有都御史一人、按察副使二人、部正郎二人、教授一人。像我这样不才的人，也有幸取得出身，已经二十三年了。廷辉年近五十岁，才得到一个防职，只好屈身担任训导而离去。由此可知，科举耽误人，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话。不过，科举固然辜负了士人，士人难道可以辜负自己所学吗？科举辜负士人，责任在科举；士人辜负所学，罪责确实在士人自己。大体说来，人情善于锐意求取早年的成功，却不善于等待晚成；一旦晚成，因循苟且的心思便会产生，所做的事情与所学不相符合的情况就多了。廷辉的曾祖父羲仲，读书万卷，安于贫困而少与人合群，俨然是上古的贤士；五十岁时被征召为昆山学校的训导，直到今天，求学的人还把他仰望为泰山北斗。廷辉的出仕和退处颇为相似，我知道他一定不肯染习世俗中晚成者的弊病，不会辜负自己所学而辱没祖先。

译《送孙飞卿还铜城序》。乐安人孙云，字飞卿，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其祖父孙延年有学问、有品行，以善于下棋闻名。关于吴东的事情，详见蒋教谕编纂的《昆山新志》。孙延年的母亲朱氏，是同乡儒者伯盛的女儿。伯盛读书十年不下楼，五十岁还没有娶妻，同防稽杨铁崖、锡山倪云林等人结为文字交。铁崖为他撰写《方寸铁志》，云林为他作《静喜亭诗》。他还曾亲自著成《印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孙延年和伯盛以舅甥关系互为师友，因此能够往来于士大夫之间。孙延年有五个儿子：长子常世，次子永世，传世、积世、继世。传世、积世、继世都没有儿子。常世十六岁时，洪武年间被谪戍铜鼓，飞卿就是他的儿子。永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绍先，一个叫嗣昌。绍先原来隶属于皇城匠籍。昆山的田地、田粮赋税以及房屋、坟墓等事务，全都由嗣昌独自负责供给和守护。唉！一个家庭、一个宗族，男丁和劳力各自承担着不同事务，而前人的诗书声、孝悌行为仍然存在。我曾感慨世上那些隶属于军籍的人，认为自己承担的是最重的差役，又有不可预知的祸患，常常严厉责望原籍同宗的人；稍有做不到，有的就逃亡隐匿，有的就谎称有病。他们故意让主管官署发下公文、办理文书，使族人受到扰乱而不得安宁，然后才觉得痛快。他们却完全不知道，下至乡里的胥吏，上至州县的贪官，拿到这种公文，便像贪食的饕餮一样没有满足，像狼虎一样凶暴，渐渐发展到家破业失的，十家中常有八九家，不只是不得安宁而已。飞卿深知这种弊病，于是说：“宁可让我一个人承担劳苦，使我的兄弟和子侄安居读书，光大我祖宗的家门，不也可以吗？”因此父子两代历经六十年，从来没有一天因私情而责望别人。然而绍先、嗣昌虽然各自承担事务，也从来不敢有一天忘记军中的艰难危险。景泰初年，湖湘一带接连发生饥荒，绍先把自己的继母接回来奉养，直到如今将近十年。今年冬天，飞卿又来接他的母亲回去。唉！东西相隔七千里，兄弟母子之间孝顺仁厚而不淡薄，难道不是前人的遗泽浸润了他们的心吗？乡里做官的人各自赋诗为飞卿赠行，因为我是他的老邻居，便推举我来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周贡士挽诗序》。挽诗是为什么而作的呢？有人说：起源于哀悼三良。三良没有得到善终，本来就值得哀悼。近世士大夫去世，往往也跟着哀悼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在本来不必哀悼的事情中，也寄寓着值得哀悼之处。比如有人困居乡野，诵读诗书，修养自身、履行德行，用这些教化乡里，使乡里形成遵守礼义、知晓廉耻的风俗，实行孝悌忠信的品行；这就是没有官位的人所做的事。这样的人一旦去世，人们没有不哀悼他的。哀悼他，是哀悼他的道理只在一个乡里实行，还没有推广到天下。有人在左右辅弼君主，有人承宣布政、镇守一方，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职责；这就是有官位的人所做的事。这样的人一旦去世，人们也没有不哀悼他的。哀悼他，是哀悼他的道理虽然已经施及天下，却还没有流传到后世。至于有人一生勤勉劳苦，孜孜不倦地求道，将来要用来建立德业、建功立业；不只是别人把他看作古代的君子，他自己也这样期许自己。他的父母妻子儿女满怀期待，不幸却去世了，如果不是这个人应当哀悼，那么还有谁应当哀悼呢？这说的不就是贡士周宗武君吗？周君是苏州常熟人，道德修养已经成就于自身，去年领着有关官署贡送上路时去世了。只留下他的父母、寡居的妻子和孤儿。唉！事情本来不是应该遭遇的，却偏偏遭遇了，这是谁造成的呢？因此，先前共同对他抱有期望的人，都为他哀悼。哀悼仍不足以表达，又用声诗表现出来，连篇累牍仍不停止，使看见的人不能不读，却又不忍心全部读完。即便如此，世上还有那种不是人才却横行直上的人，作恶太过而不得善终，上使父母蒙受羞辱，下使妻子儿女遭受祸患；使亲爱他的人想要哀悼，却又不足以哀悼他。和周君相比，究竟如何呢？送范元德诗序 范君元德，是宋文正公的第十五世孙。才华清俊，学问端正，是当时的名士。我往年游学歌咏于学校时，和元德四人同住一舍。如今山东副使张穆敬之、福建副使沈讷文敏，就是其中的人。元德年纪最小，志向高远而气势锐利，自许科举第一，认为举手即可得到。我和另外三人离开元德已经很久。元德多次拿自己的学业到主管部门应试，学业越来越精深，处境却越来越困顿，年过四十才取得岁贡资格，如今将要整治行装出发。和他交游的人在问潮馆下设宴饯行，作诗送别。我担心他长期磨炼以后，从前的高昂锐气还能不能不变得平缓迟钝，于是举杯对他说：“人的出仕和退处、早晚迟速，本来各有时机；但是君子所守持的东西，不可以因为这些而改变迁移。”先文正在仁宗朝任职，做过谏官，镇守大州，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忠义充满朝廷，功勋事业布满边疆，声名遍满天下。而他的子孙四百年来越来越兴盛，他们究竟修养了什么，才有这样的结果呢？大概是以端正的心术为根本，再用端正的学术充实它。当时评论者中有人说：“本朝人物以范仲淹为第一；他的学问必定以忠孝为根本，他的志向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唉，多么伟大啊！范公是苏州人，直到今天，我乡士人中稍有知识的，没有不因他的言论而陶醉、因他的德行而饱受教益的。即使像我这样没有什么才能的人，也一定因为范公的深厚德行而严格要求自己，不敢自我气馁，何况那些比我贤能的人呢？更何况他的子孙呢？穿着尧所穿的衣服，诵读尧所说的话，实行尧所实行的事情，这样的人就是尧了。《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请让我歌咏这句话，为你的出行壮色。

译送龙知县序 吉水龙侯遵叙由监察御史改任知县已经三年，县人府从事瞿珵、沈文趁他考核政绩之际作诗为他饯行，请我写序引首。嘉定是苏州的大县，有七百个里，七万户；各户的人口和赋税数额，又是户数的数倍。它如此强盛，百姓有民情，也有民间疾苦。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任职，有民情不能向上通达，有疾苦也不能轻易申诉；即使年景平和、时令丰收，也不能保证其中没有人受冻挨饿。何况旱灾水灾接连发生，眼前尽是饥寒；如果没有善于施政的君子，谁能把他们从沟壑边救出，安置到安稳的席榻之上呢？龙侯初到时，正赶上凋敝困苦之后。有人说：龙侯原任御史，一定急于处理狱讼刑罚，而会放松民政。龙侯到任后，在拜谒神祇、巡视学校之余，立即寻求了解百姓的疾苦，慰问他们；有人告病，就给药；有人处于倒悬般的危急境地，就替他解除困难；专心把抚恤安养、养育百姓作为要务，使耕田的男人和织布的妇女各自尽力于自己的事务，然后修复旧有设施、兴起废弛事业，次序安排没有失去条理。又有人说：御史和县令的声势相差很大，龙侯一旦舍弃华贵显要的职位而从事奔走劳作，难道不会有不能胜任的地方，最终也难以坚持到底吗？过了很久，观察他的声色，发现他的声色不因时势而增减；考察他的心术，便知道心术不会因所处地域而改变。他曾自己说：“东南几个郡，是朝廷的根本；天下的百姓，是国家的元气。巩固根本、保全元气，是我这个县令的责任，我怎么敢无故动摇它、耗散它呢？”侯君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三年之间，百里之内，过去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都得到了一天的温饱。若不是侯君的政绩，百姓将终于困病不堪，哪里能够痊愈呢？古代有守门小吏在御史台中，常常用手里所执的木杖来观察台臣是否贤能，并以木杖的横直来比拟他们的是非曲直。凡是刚进入御史台的人，都唯恐那根木杖是直的。守门小吏不过是卑贱之人，木杖也不过是微小的东西，却可怕到这种程度，何况士大夫的公论呢？我是邻近县境的百姓，病卧林下已经十多年了；我的县里更换过好几任县令，他们的贤能与否，我大致都能知道。像侯君这样的人，难道是我所能独自偏爱的吗？我本是儒家后学，世代都有做官的经历，而且一向多有吟咏诗书之声，所以不推辞为他写这篇序。张教谕寿序 天下的事情，有些是人的智慧和力量能够做到的，有些则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做到的。大概能够做到的取决于人，不能做到的取决于上天。能做到和不能做到，古代的君子总是对不可欺瞒的天道戒慎恭敬、心存畏惧。人的私愿本来很多，概括起来大的有三种：富有、尊贵、长寿，就是这些。尊贵不能苟且取得，若能修养天爵，尊贵便可以安然取得。富有不能靠侥幸得到，若能效法猗顿，富有便可以立刻期待。至于寿命，即使赵孟那样的权势也不能强夺，即使晋国、楚国那样的财富也不能买来；它像日月的光明、星辰的遥远，一边左旋，一边右转，即使大力士贲育也无法探究它。他究竟能探知自己寿命的多少呢？泰山那样高，沧海那样深，一种像砺石，一种像衣带，即使大力士贲育也未必能使它们改变。他究竟凭什么能使残余的气息勉强延长一天呢？因为有主宰寿命的存在。它所遵循的道理，是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的，是极其诚信而不欺骗人的。若是那样的人，就把寿命赐给他；不是那样的人，就把寿命夺走。一次赐予、一次夺取，寿命的长短便由此决定。唉！使你长寿而健康，使你昌盛而旺盛，君子难道会无缘无故得到这样的赐予吗？昆山掌教张先生，研治《毛氏诗》，精通古今文辞。他最初在邵地任教时，邵地的士人中已经有人考中进士了。后来他又在杞地任教，杞地的士人中已经有人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才了。他教化的兴盛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会没有根源吗？大概是因为他不敢欺瞒那不可欺瞒的天道。因此，他修治自身，是遵循天理；教导他人，也是遵循天理。修治自身有时还没有达到极致，并不是不敢忘记天理，而是智慧不足；教导他人有时还没有完全尽到，也不是敢于舍弃天理，而是力量不够。如今他在昆山任教，昆山的士人接连奋起，也将会有像杞地士人那样的人才。辛巳年春正月，先生年登六十，群弟子欢快地拿着酒杯祝他“寿比南山”，请我写文章助兴。当时我正在病中，没能答应他们。到了如今又过了三年，先生的寿数更加增长，教业更加有成，而他的智慧和力量还没有穷尽，晚年的成就更不可限量。将来他告老还乡，到了中秋月分之晨、春分日分之夕，等候大星出现在弧矢星的南面。我知道上天将为敬畏天道的人降下祥瑞。

译赠归克爱序 昆山县的胜景在马鞍山，而半山桥是这座山的咽喉和要口。“半山”这个名称，是因为从县治到山正好处在道路的中段。山中的胜景，如云窗雾阁，层层显现、重重叠出，自唐宋郡县志记载以来就已经如此。其中有孟郊、张籍留下的题诗，又有王荆公的和诗，它的胜概由此可知。到了胜国末年，旧日景观虽然大多只剩遗迹，但城中的士女直到今天，仍在花朝菊节携酒上坟、登高望远。过去人们大都从桥向北走，若离开此桥，就会绕远而偏僻污秽，车马也不能通行，说它不是咽喉要口又是什么呢？不过，这只是游宴游览者的需要，还不足以显示它的重要。至于城隍祠、厉鬼坛、驿使馆，也都依山前后排列。县令有事前往拜谒、祭祀、宴享，迎送也都从桥向北走，这难道还不是咽喉要口吗？这只是官吏奉命办事的需要，仍然不足以完全说明它的重要。至于九乡的百姓，近的相距几十里，远的相距一百多里，他们所需要的蔬菜、粮食、布帛、鸡、猪、柴草、果品、蔬菜、茶、盐之类，都拿自己所有的去交换自己没有的，一齐赶到桥边来做买卖。这关系到百姓的温饱安定、养生送死，重要性就是这样。如果桥坏了却不修，居住的人便会困苦，通行的人便会受阻，百姓无所依归，市场也无法交易迁转；即使有官吏奉命办理，又将凭什么使百姓获得足够的生活用品呢？士女又怎么能及时寻欢作乐呢？天顺辛巳年，久雨之后水势上涨，桥梁断裂，桥柱也很危险。主持县政的人忧虑此事，谋划修治。过了一年，钱财耗费了，民力也劳苦了，工程却没有完成。负责防务的主事者因贪墨被罢免，辅佐县政的人说：“事情确实在我，若不能得到老成之人相助，最终也不能办成。”于是从闲散之中起用归翁克爱，让他主持这件事。克爱年将八十，筋力却还没有衰退，耳聪目明也还存在，于是早晚经营筹划，不怕劳累憔悴。用环形石块砌成桥梁，桥柱仍沿用旧的。将近半年，工程告成。于是县里奉命办事的官吏、城中的士女以及九乡的百姓纷纷前往观看工程完工，没有不赞叹的。真是人才啊，老翁！唉！韩昌黎作《方桥诗》，其中说：“不是楼阁，也不是船；既可以居住，也可以通行。你若想问方桥，方桥就是这样建成的。”韩退之是儒者，怎么会懂得修桥的事情呢？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是拿治理天下来作比喻。克爱掌管乡里赋税三十年，百姓安定顺服，治理正大公平，隐然有古代良吏的风范，他对于修桥这样的小事又有什么难的呢？假使他有官职而主持政务，那么方桥的建造方法也早已存在于他的心中，哪里肯只满足于乘车涉水渡桥呢？可惜他年老了，不能再出仕。送祝以节序 太原的祝君以节，才华清正，学问端正，有仰慕贤人、向往圣人的志向。看他把自己读书的书斋命名为“思诚”，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了。他年四十还没有出仕。今年春天，嘉禾的陶君德民和他的弟弟济民，听说以节的名声，便请吴伯刚作介绍，捧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主持西阶宾席。以节临行前，特意远行几十里，来求我写一句话，以补充行囊中的不足。唉，我久病而渐渐衰老，笔砚也荒疏污秽，将用什么话来答应他的请求呢？我曾听说他在刑部郎中松陵梅氏那里担任宾客，又听说他在冠带士厐山厐氏那里担任宾客。他当初出行时，乡里的大夫士赠送给他的诗文，也已经装满箱子、堆满案头了。以节积蓄的学问如此丰富，却还想要我的话，难道是因为前面那些话只在称誉他、没有规劝他，尚未能完全表达他的心意吗？不然，他为什么越过邻近的县境，急切地来请求呢？我知道以节的心意就在这里，这是没有疑问的。于是我对他说：唐中宗朝的祝钦明任国子祭酒，皇帝宴请群臣，钦明身材肥胖，请求表演八风舞助兴；他用手撑地，摇头转眼，把各种丑态都表现出来。皇帝大笑，吏部侍郎卢藏用叹道：“祭酒把五经的脸面都扫光了。”宋代祝象器考中儒科，任太学博士，文章道德为一时宗师；他的孙子祝穆，字和甫，跟随晦庵游学，专心致志地求问学问，后来著书立说留给后世。这三个人都是以儒业立身的，祭酒和博士也都是儒官，可是一人被称许，一人被贬斥，差别竟然这样遥远吗？被称许还是被贬斥，发生在当时，而公论留在后世；作为儒者，立定心志、修养自身，不可不谨慎。以节与我交往已经很久了，他为人敦厚老成，精神心术中细微的地方，我本来不必仔细观察就已经完全了解，难道还敢拿祝钦明的事情来警戒他吗？何况儒者的贤能，还有超过祝象器祖孙的；我单单举这个例子的用意就在这里。《诗经》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因为不如我们同姓的缘故。”或者我还可以再说一点：近来担任馆宾的人，时间久了便怠慢敬意；敬意一怠慢，礼节就会失常。作为宾客的人，时间久了便怠慢教业；教业一怠慢，学业就会荒废。因此，因这种缘故，开始时依礼而来，后来却不合义而退的人，也很多。我认为以节此行，是善于结交平仲，所以替德民兄弟写下这番箴言。《伐檀》诗中的诗人，以节尚且应当同他交友。《骢马青山图》序 《骢马青山图》，是太仓卫指挥使某侯赠给按行湖湘的高君茂卿的。作图的是张翚，他写文章说明作图的用意。大概是取汉代桓公雅担任御史时，执持正道、无所回避，常常骑骢马的故事。京师当时有话说：“走走停停，避开骢马。”御史公雅十二岁时，父母双亡，侍奉叔母极为孝顺。他的曾祖、祖父都是大儒。公雅在颍川教授《尚书》，树立廉洁操守，门生故吏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然而，他的威严风采能够震动人心，难道只在骑骢马的日子吗？还是因为他的志向本来就已经确定了呢？如今的士大夫往往援引这件事来比拟别人，别人也往往援引这件事来自比。如果没有实际内容，拿它比拟别人就是失于谄媚，自比就是失于妄诞。哪里能与公雅相差不远呢？御史是古代的官职，历代沿用而没有废除，虽然各朝都有增改名称和员额，大体上都是以弹劾、进谏为职责。到了我朝尤其重要。论官位，不过是郎官；论品阶，不过是七品。早晚近在天子面前，与皇帝的声音相互商议可否。天下的事情有时涉及皇帝出行，天子便改变脸色；事情关系朝廷政务，宰相便等待治罪。唉！君子身居这个职位，如果不成为公雅那样的人，难道忍心成为公雅的罪人吗？那样就没有比辜负朝廷更严重的罪过了。茂卿由著名进士授任监察御史，进士、御史，人人都可能做到。茂卿通晓经书而博览史籍，写文章追摹古代作者，任守官职时总是以辱没先人为忧惧。他看待公雅学问的端正、孝廉的诚笃，也可以说具有公雅的品格。不过，我有幸与茂卿交往最久，平日对他的期望，难道只在一个御史吗？今日对他的期望，难道只在一个公雅吗？既然如此，我对他的期望究竟在哪里呢？我和茂卿都是苏州人。苏州人中，能够把先忧后乐作为心志的，是天下所期望的人。我正是以这样的人来期望茂卿。《平桥藁》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 明代郑文康撰

译志铭 董先生墓志铭 宣德十年乙卯十一月十四日，昆山董先生去世。他的女婿开封郑文康刻石撰写墓志铭。先生姓董，名囦，字士源。祖先世代居住在京口。曾祖父济川，曾任前元昆山州医学正。世代变迁、世事变化，于是迁居这里。祖父药一，父亲伯儒，任本县医学训科。先生从小努力学习，以研读儒书为根本，以继承家业为实际用途。学业精深，声名日益显著。永乐年间，朝廷发文征召他入京，先生不乐意求取仕进，以疾病为由辞谢归来。年过五十时，容易动摇的头发已经稀疏，苍白的头发也已经全白。前两年患了末疾，说话艰涩，行走困难，到这时终于卧床不起。享年六十岁。死后三日入殓，入殓后十三日下葬。妻子盛氏，是虞部员外郎颐的兄长之女。儿子五人：经纶、纲纪、缨。女儿二人。女婿朱英、文康。孙子孙女若干。先生居家时，按节序宴饮欢聚，家中一派老成和乐。儿媳和孙辈轮流祝寿，欢乐融洽。大概是德行积累深厚，上天本来就要让他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铭文说：活着时平和，死后安宁，这正是先生应当有的墓志铭。朱彦达墓志铭 公讳显，字彦达，姓朱，世代是昆山人。曾祖父某，祖父寿一，父亲天祐，母亲沈氏早逝，公由继母抚养成人。大概朱氏先世长期积累德行善事，收敛退让而不崇尚奔走求进，到公这一代，家门声望才开始兴盛显大，声名远播。公从小立定心志而不回转，以刚直自许；遇到人的是非，即使是平素亲密的人，也直言不讳，从不结党。事情若有合于自己的，或不合于自己的，他若反省后心中仍有疑惑，便考虑抑制自己；若反省后心中没有疑惑，便考虑支持它。公常常声色严厉、意气激昂，一定要使事情得到公平才肯罢休，即使市井中强悍固执的人也害怕他。乡人都以正直来评价他。娶殷氏，具有贤德；另有侧室三人。儿子三人：珍、珤、玢。女儿三人，长女嫁丘原，都是嫡出，其他尚且年幼。嫡母为钱氏。孙子五人：芹、蕙、萱、芸、菊。孙女三人。公生于洪武甲子九月二十四日，卒于正统七年七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岁。第二年二月十日下葬。公病危时，我在身旁，妇人和孩子都来询问遗言。公瞪眼谢绝说：“我已经不行了，若没有一句话涉及家事，也可以说是没有牵累的人吧！”后来珍把请求在墓中留下不朽文字的事托付给我，于是写下铭文：活着具有正直的德行，死后没有什么疑惑。在城濠旁边，这里是他的幽静住宅，也将成为后人的福泽。金主簿墓志铭 君讳亮，字孟辉，姓金。他的祖先是长洲人，从五世祖起迁居昆山全吴乡。祖父谷，父亲伯通，都没有出仕便去世了。君幼年丧父，母亲顾氏看见别的寡妇之子大多没有受到良好教育，便严加教导，不让他走入邪途。到加冠时，他的志向操守已经非同寻常。乡里的大户张志善很器重他，把他请到外甥家中作宾客。永乐初年，偃城芮翀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他廉洁明察，没有人敢冒犯。县中文书胥吏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选，便起用君在刑曹办事，案件没有冤屈积压，人们都感念他的恩德。后来按惯例到京城，鸿胪寺卿王玘负责营造事务，恰逢要在山西紫荆关伐木，君凭借书法、算学等才能随他前往。行动时不等别人催促，尽力亲自勤勉；神色不等别人征询，办事只以义理为准。壬寅年回到朝廷，被授予河南河阴县主簿，平易近人，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任期届满时，总兵平江伯陈公驻节江淮，提督漕运，有人在左右推荐君，平江伯便上报，召他到幕府中。宾客属吏几十人，唯独君因谨慎稳重而受到信任，参与裁决各种事务，人人都知道总兵之下还有一位君。过了很久，他叹道：“长期离去而不返回，难道不会有后悔吗？”宣德九年，便辞去职务回乡，闭门不进入官府，凿池养鱼，饮酒作诗，把家业交给儿子继承，对世事毫不屑于过问。正统八年冬，因痰气病发作；第二年甲子三月二十四日，病势涌沸而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妻子就是志善的女儿，儿子一人，名镛，妻子为孙氏。孙子三人：鸾娶叶氏，鹏娶姜氏，凤早逝。孙女二人，曾孙男女八人。丙寅年十二月九日下葬在安庄原。铭文说：才华固然难得，尤其难得的是生逢其时；遇到时代而有所作为，能够完全施展才华，功勋屡次奏报，可是官位为什么仍这样低微？但愿留下的恩泽，使后世子孙更加兴盛。沈士琳妻张氏墓志铭 松溪县主簿沈诚的母亲孺人张氏去世，将要与她的丈夫士琳合葬，沈诚奉仙居县知县张元龙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为墓石撰写铭文。行状记载：张氏世代是昆山人，祖父信卿，父亲子英，都没有出仕。孺人尚在闺中时，性情姿态温婉和顺；父亲为她选择配偶，当时士琳家三代都是官宦，却没有沾染骄奢的习气，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孺人侍奉公婆，尽情表达孝敬之诚；和睦姻亲宗族，体现出肃穆和美的风范。宴请宾客、祭祀宴享，都不让士琳劳心劳力。乡里若有争吵反目的传言，她总是自我反省，心怀畏慎，不敢让它在耳边停留片刻。她慢慢说道：“事情不应当这样。”沈诚在外任官时，多次回来迎接母亲奉养，孺人担心家中供养的人口太多，会损害儿子的廉洁操守，最终始终没有前往。正统四年，士琳去世，孺人悲伤过度而成病；服丧期满后，沈诚因为母亲的缘故，便请求退休。又过了七年，即丙寅年，有一天她对沈诚说：“我衰老得厉害，将要留下你独自奉养了。”第二天早晨便去世了，这一天是九月二日，享年八十岁，葬于某月某日。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沈诚，任官历经三考，没有公私过失；次子本是女儿，女婿名张浩。孙子三人，曾孙一人。唉！我知道，内在品行的成就，可以成为有作为者的规范；执掌政事之人的孝行，也可以成为后人的教诲。铭文说：从她的内在品德看，温和而仁惠；考察她的外在操行，少有瑕疵和牵累。刻写这篇铭文以告诫后人，愿她长久安宁。沈主簿墓志铭

译君姓沈，讳诚，字敬言。他的祖先从长洲迁到昆山。有名昌宗的人，宋代任提刑司库官。昌宗生端仁，端仁是元代仁和县典史。端仁生子真，子真任丰盈库大使。子真生伯庸，伯庸生士琳，士琳就是君的祖父。沈家二百多年修养德行、乐于行义。君年轻时便有治理事务的才干，永乐年间由掾史起家，被授予福建松溪县主簿。历任官职九年，将要因资历升迁时，母亲张氏年老多病，于是请求辞官奉养。居家几年后，母亲去世，他按礼安葬了母亲。君身材相貌很高大，每天能大量饮酒，最终因饮酒患了气滞之疾。正统十二年九月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娶陆氏、王氏。儿子四人：立达以及另外三人，长子刚满二十岁，幼子还不到十岁，都先于君去世。女儿二人，孙子一人，名文泰，是立达的儿子。他的母亲守节没有改嫁。景泰元年四月十三日将君安葬在景德寺前惠政坊的左边。唉！如果说君的祖先做过不善之事，那么他们三代都是宦官家族；如果说君自身作恶，那么君也没有邪恶的行为，为什么上天竟这样残酷地毒害他的后代呢？我前年为他的母亲孺人墓撰写铭文，今年又为君撰写墓志，真令人悲伤！铭文说：深厚缜密的德行，世代修养；世代都有声名爵位，却都处在下位。经过二百多年，才由公承继；为什么众多英才，全都早早困顿凋残？祸福随着时运而来，有时竟然倒置；上天最终会降下福佑，不必过于惊异。你的孙子将承继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利。沈文华墓志铭 君名华，字文华，姓沈。祖父、本父士隆，都隐居在昆山太仓。君四岁时，母亲金氏与士隆相继去世。当时母亲的弟弟道润对妻子陆氏说，让她抚养保护君。君开始跟随外傅学习，并有家室为他料理生活，成人全靠陆氏的功劳。陆氏去世后，君服齐衰三年，岁时祭祀，如同亲生母亲一样。君长于经商，丝帛积蓄、财物储藏，日渐富裕。他知道儒书是有益的事业，多次送自己的儿子外出求学，即使费用很大，也不吝惜。有司推举他任万石长，这不是他的志愿，任职不久便辞退了。有人说：“有人竭尽力量求取官位，最终却得不到，为什么你独自惴惴不安地安于退隐呢？”君说：“我如果能够保全自身，只求使自己安适罢了。”此后便把家事交给儿子度，在空旷的地方凿池养鱼，开园种桑麻，每天同高僧逸士在其中饮酒作诗，萧然有超脱尘世的趣味。这样过了十多年。正统己巳年十月二十二日，疾病发作，两个儿子侍奉在旁，他对他们说：“不可做的事就不要做，无益的事就不要做。治家的方法，要用义来节制；与人相处的道理，要用礼来交往。你们应当记住。”说完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陈氏，家室内外都称赞她贤淑相称。儿子二人：广娶曾氏，廉娶毕氏。女儿一人，嫁给姚玸。孙子孙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下葬在城南的原野。铭文说：他出生时孤独微弱，成就事业时勤勉不倦；害怕保全之中仍有缺失，退隐安处却又感到不足。以礼待人，以义相接，节操操行没有偏失；留下的谋略清楚彻底，行事遵循周全的轨道。像这样的人啊，藏在这座墓穴之中。周知县妻薛氏墓志铭 孺人姓薛，名某，是连江县知县、昆山人周景星的妻子。她的世系已经无从考查。彦清的母亲是沈氏。孺人出生时，孝顺恭敬出自天性；嫁给景星，成为周家的嫡长媳，主持内政，家内治理井然有序。景星由县学学生被选入南京国子监，父母尚在堂上时，孺人早晚都去问候，亲自尽力操劳，尤其重视用美味奉养他们；公婆安享甘美，和儿子亲自调理没有区别。宣德年间，景星升任四川蒲江县知县，后来又转任福建连江县知县，孺人都随同前往，早晚一定劝他说要省察刑罚、加意抚恤百姓。景星任官历经多次考核都没有过失，举荐者固然是因为他勤勉谨慎，孺人的辅助也不能说没有作用。正统十一年退休还乡，过了两年，到己巳年三月二十八日，孺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瓛，娶桑氏；次子佩；女儿一人，嫁夏鼎，已先去世。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唉！孺人去世，丈夫悲伤她的顺德，儿子哀痛她的慈爱，仆人侍从哭泣她的善待，乡里邻居以及亲疏族属都追悼她的贤德，这些都值得铭刻。于是为她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活着有美善的德行，死后留下无尽的哀思。把铭文刻在石上，用来将她安葬在这里。陈知县妻王氏墓志铭 前会稽知县陈君孟东的妻子王孺人，于景泰元年八月十三日去世，择此年十一月二十日安葬在马鞍山凤凰峰下。她的儿子劭拿着从兄、新淦知县所写的行状，请求为墓门撰写铭文。孺人姓王，名瑞，祖父正，父亲荣卿，世代是昆山人。孺人生来凝重少言，嫁给孟东时，年纪刚到笄年。婆婆李氏年老多病在堂，孟东正要出仕，往来南北，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孺人扶持保护婆婆，饮食汤药都亲自操办。婆婆安享她的奉养，竟不知道夏日和冬夜有多么漫长。婆婆多次说：“我该怎样报答我儿媳的辛劳呢？”孺人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孟东因担心无后，害怕没有继嗣，在侧室设置了二三位妾。孺人与她们彼此恩爱，直到终身，互相之间没有一句间言。邻家妇女和乡里老妇来往问候，说话行动有时会有人刻意粉饰。孺人暗自责备自己说：“古人说妇人应当有仪态，难道就需要这样做吗？她们凭借仪态，我宁可保持我的愚拙。”供给长幼的衣食，料理家门往来，都做到均平一致，不偏重、不私厚。因此孺人生病时，即使是童仆之类，也有私下寻访医生卜者的，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唉，多么贤德啊！享年六十九岁。儿子就是劭，似为庶出。娶杞县丞杨信的女儿为妻，女儿四人：长女嫁给仙居知县张翔，次女为金瑜妻，三女为朱绎妻，四女为郁蒙佑妻。孙子孙女三人。行状中记载了孺人许多行为，不可能一一书写，我只详细叙述其中两三件，以此概括其他事例。铭文说：厌恶争斗而喜爱和睦，厌恶矫饰而宁取朴拙，厌恶偏私而不偏不倚。这样两三种美德，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呢？封太宜人梅氏墓志铭

译宜人名性觉，是成都梅福通的女儿。她嫁给太仓卫百户过宗武，家中的内政治理得很有条理。宗武私下庆幸得到贤妻，宜人也私下庆幸成为官员的妻子。不久，宗武去世，儿子们都还年幼，家境也很衰落，别人有时甚至无法忍受。宜人说：“早年守寡是命运。古人在这种处境下，难道都能过得富裕吗？古人不幸遭遇这种事，我期望自己成为古人那样的人。”她甘于淡泊，勤劳服事，寒暑都不走出门户，近处邻居的谈笑声也听不见，这是宜人保全自身的方式。她曾告诫儿子义说：“细小却不能不重视的是善，细微却不能不惩戒的是恶。你的祖父用这些话告诫你的父亲，还一定呼喊说：‘难道你没有听说汉昭烈告诫后主的事吗？’你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这些话至今还在我耳边。我作为妇人，常常害怕辱没舅氏；你失去了父亲，能够保证不辜负前人吗？”义退下后惴惴不安，不敢稍稍走入邪途，这就是宜人教导儿子的方式。景泰元年六月二日，宜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义，承袭爵位任百户。宣德年间，因捕盗有功升任本卫千户。正统十年，朝廷追赠宗武与原官相同的官职，升为武略将军，封宜人为太宜人。义刚毅有作为，正直而不苟且。次子礼早逝。女儿一人，嫁给百户赵祥。孙子二人，名玉、忠。孙女六人，分别嫁给指挥陈骥、陈瑄，千户何睦、史正、吴宁，以及百户刘方。曾孙二人，名鸾、凤。义于七月十九日下葬在太仓城外陈泾的原野。铭文说：我所爱的人已经去世，这是我生不逢时；今后将以什么为期？古人的事业由儿子继承，教诲在儿子身上成就，德声没有瑕疵，谁能磨灭她的名声？陈处士墓志铭 处士名晊，字仲约，姓陈。曾祖父华卿，祖父显之，父亲执中，母亲李氏。世代居住在太仓古塘桥，家境相当富裕。元朝末年海盗入侵，显之迁居昆山城。执中有两个儿子，长子皥，次子就是处士。执中早逝，家门日渐衰落。处士和哥哥皥竭尽力量经营家业，修复旧业、振兴废弛之事，从不独断专行，行动也不独自决定，全都由哥哥裁决。家业因此得以建立。永乐年间，哥哥出仕交阯时，母亲多病，处士侍奉她非常谨慎，最终使她享有高寿。后来哥哥任会稽县令，处士又想到兄弟相隔遥远，每年都前往探望。会稽公声名显赫，处士兄弟情意和乐，越地人作歌赞美他们兄弟的情义。他曾告诫儿子助说：“世上从事各种事业的人，只有士人最为尊贵。士人的尊贵在于：居家时穷究义理、修养自身，显达时救济他人、有利于万物。你能成就我的志愿吗？”于是助应诏起用，被授为严州桐庐县丞。处士再次告诫说：“你读书得到这个官职，幸好不要辜负所学。”助牢记教诲，在桐庐任职三考没有过失；景泰改元时，被举荐升任江西新淦县知县，顺路回乡省亲，处士还健在。处士又告诫说：“你如今做县令，是一县的长官，百姓的表率，责任都系于此。自身的行为和言语若与教化相违，有人会顺从，有人会争讼；你要考察这两件事，使我不要忧虑。”助将要告别出发时，处士病发，不到十天便去世了。这一年是五月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王氏，具有勤俭的德行。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助，娶沈氏；勗娶蔡氏；勋娶周氏。勗、勋是侧室所生。孙子四人：谏、谘、赞、诏。女儿四人。第二年十一月八日，葬在马鞍山凤凰峰的北面。唉！处士从幼年到壮年，没有疾病刑罚之祸，没有颠沛倾覆之灾；从壮年到老年，有园池田亩的胜景，有诗酒子孙的欢乐。像这样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这固然是圣明时代的恩泽使百姓得以安生，也可以证明处士确实有道。铭文说：以平坦正直的道路终其一生，以安逸自得直到老死。拥有千户人家的城邑，其中能见到这样的人有几个？如果不是以德行为常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生活呢？王克信墓志铭 克信姓王，名璧，克信是他的字。曾祖父德茂，祖父伯英，父亲景言。王家世代凭借丰厚产业退隐居住在昆山淀湖之上，虽然没有人在仕籍中，却能以孝悌作为一家之政，家中供养人口常常达到千人，上下和睦。景言娶严氏，生五个儿子，克信排行第四。此前景言有一天召集诸子站在堂下，说：“我承继前人完整的产业，天天心怀震惧。如今我老了，你们这些人谁肯承继家业、谁肯建造家室，尽管直说，不要谦让；我将把所有财产交给他，让他主持家门，公事私事都听从他的裁决。”克信上前说：“整顿家业是儿子的职责。我虽不肖，也愿意光大宗族。何况弟弟劳作、哥哥安逸，也是合乎道理的。”景言非常高兴，于是命他主持家政。克信筹划经营，坚定得像老成之人；无益的费用、违反法纪的行为，一概摒除。任万石长时，辖区有抛荒田地所积欠的粮税四千，百姓困苦，赔纳不尽，连年逃亡的户数达到一半。克信诚恳地向巡抚尚书周公陈说，周公上报朝廷，诏令免除这些欠额，百姓得以安居。克信体貌丰伟，气度爽朗开阔，平素喜爱儒术。刑部主事卢克修，是他妻子的弟弟，专攻古文辞，通晓六书之法。克信一进入城府，便参与讨论讲说，因此诵读诗书、谈论古今，颇有文采。昆山的缙绅、郡县长官和副职，都熟知他的贤能。克信生于永乐元年某月某日，卒于正统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八岁。景泰辛未年十二月二十日下葬，墓在淀山旁。娶张氏，是奉政大夫、荆府长史循伯的女儿，内政方面的辅助，很多人都能说出她的贤德。儿子四人，名字缺载；女儿三人，孙女一人。铭文说：世代留下的产业，承继修治实在艰难；超过限度而不加考虑，谁能保全它不受损坏呢？靠什么呢？始终践履正道而不逾越，就像优秀的车夫驾车，车轮安稳地行在车辙中。唉！克信确实是成器的儿子，能够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后来的人应当以他为榜样。

译先妣圹志 先母名清，姓卢。父亲寿，母亲丘卢，祖籍出自范阳。胜国时期从平江迁到昆山。自待补进士鉴以下，家族凭借经学在东吴闻名。寿承继家学，精通古文和篆籀书法。他曾说：“我的女儿品德性情柔顺，希望嫁给儒家子弟。”当时先父双松先生和先伯教谕公早年丧父而家贫，兄弟刻苦读书，昼夜不舍。寿听说后，便把女儿嫁给先父。祖母何氏正值盛年便守节，主持家政，严格而有条理。先母侍奉她，从未违背她的命令。做饭取水的闲暇，先父多次向她讲述古代贤妇的事迹；听得久了，她也懂得讲说，仿佛曾经学习过笔砚之事。邻家夜里失火，正遇猛烈大风，察觉时火已经烧入我家房屋。先母奋起，不顾取拿其他东西，立即砸开柜箱，把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古器、谱牒、告身全部抱出来跳出火场。随后想进入内室，已经来不及了。我家旧物能够保全，都是先母的力量。永乐年间，先父被荐举征召入南京太医院，与他交往往来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到了那里，先母一定脱下簪钗耳饰置办酒席，即使花尽所有财物，也毫无难色。先父有时惋惜她舍弃服饰来招待宾客，先母说：“‘知道您来，拿杂佩来赠您’，这不是您教我的话吗？” 晚年居家时，她积聚丝帛、收集粮食，用来成全家业。祖母通晓医理而善于用药，治疗妇女奇病常常奇效显著；先母亲自接受指导，年老后也善于用药，且屡屡见效。癸亥年冬天，有个女婿去世，女儿投水自沉，先母痛惜她死于非命，设灵位祭祀，面向南方号哭说：“我的女儿回来吧，我特意给你准备了饭。”她哽咽得不能自胜，风寒侵入内脏，昏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苏醒。从此以后，她言语艰涩，行走困难，缠绵病弱十年，到景泰壬申年正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唉，痛苦啊！唉，痛苦啊！儿子二人：文康娶董氏，是昆山县医学官；伯儒，孙友光出继给大宗，已先去世。女儿五人：箱嫁朱；夏凡嫁周号；庆嫁彭余璋；定嫁朱昪；异幼庆，就是投水自沉的女儿。朝廷旌表她家门，匾额题为“贞烈”。孙子三人：膏、育、膺。孙女一人：德娩，正统戊辰年出生。不肖孤忝居进士，任观政大理寺，深切想到父母尚在堂上，又没有其他兄弟共同奉养，便上奏请求回乡侍奉，以终余年。皇上恩德如天地，特别赐予告假。诏命下达之日，先父的讣告突然传来，我便匍匐向南奔丧。服丧期满不久，先母也离弃了我；我的不孝罪孽竟然深重到这种地步吗？一个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父子都白头而共同享受天伦之乐的常有好几家；我还不到四十岁就丧父，刚到四十岁又丧母，内心的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谨择二月二十日甲申，奉先母棺柩与先父合葬。姑且蘸取鲜血，把年月记在石上如此。礼部铸印局使、外孙夏佑填写讳名；女婿周号篆刻墓盖。朱素庵墓志铭 素庵先生姓朱，名璲，字廷仪。曾祖父均礼，祖父本道，世代居住在昆山，没有人出仕。父亲宗海，母亲苏氏，双亲都健在且高寿。先生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一。从小就有志于用世，二十岁时跟随监察御史周公学习《春秋》。学成后，周公让他出仕。先生私下说：“学问达到漆雕开那样的程度，尚且还说没有自信，何况不如漆雕开的人呢？”于是开门收徒，把家事交给两个弟弟，拿出所有积蓄购买的书来读。居住几年后，学问和年龄都增长了，又兼有刚正之气，对人不能说侧身逢迎的话。当时做士人的，大多寻求主君来谋求仕进。先生叹息说：“士人可以求主君吗？君子以礼进身，以义退处。礼义，是人的大防。舍弃礼义而求进，我以接近这样的仕途为耻。”听到这话的人厌恶他，因此他终于老死于学问之中。宣德壬子年，昆山县丞临川吴仲郢听说先生通晓经学，吏部援引旧例，认为仲郢不是正式官员的资格，事情无法实行。从此先生便无意出仕了。当时先父双松先生游历两京归来，号称通儒；先生与徐皋翁每天都同他交游。三个人心志完全相同，居住又相距很近，聚会吟诗饮酒没有一天中断。先父年长，先生比先父小二十岁。恰逢有约定不得谈论世俗之事，谈世俗事的人罚饮三杯。整日谈论，出则涉及《子》，入则涉及《史》，辨析疑难；唯独先生那些微妙的言辞、深奥的事理，搜罗记载，无不穷尽。即使饮酒，也不废弃学业。关于当时治理国家的要领、利弊的根源，至今仍有许多确切的论断。作诗作文，一概宗法古人。一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孝悌施行于家庭，学习不知满足，教人不知疲倦。前后跟随他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因为先生崇尚敦厚朴素，所以大家相称为素庵先生。景泰三年四月四日，背上生疽而死，享年五十一岁。配偶陆氏。儿子五人：昊，有文学才华，娶万县主簿梁孟镛之孙旻；旻为乡贡进士，任诸暨训导，娶归安县主簿陈镒之女昪；又娶先父之女，招陈氏炅为婿。女儿三人：陈谟、何璋，以及孙某的女婿。孙辈男女八人。先人的墓在马鞍山，已经狭窄，昊改在许墓塘东边的原野择地，准备于明年癸酉正月十五日安葬。先生病重将死时对昊说：‘希望你为我写墓志铭。’昊把这话告诉我，说先生应当有官位却没有官位，不能没有墓志铭，于是铭辞说：车轴和车辕，如果车子不能用来安置贤良之士，就像没有白▯回顾骖马来驾驭，眼睛昏眇、脚步跛行，事情也多有反常；胸怀德行直到终身，死后也没有后人非议。《平桥稿》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一 明代郑文康撰

译墓志铭 文林郎、中军都督府都事朱公墓志铭。我们昆山前辈中，有三位清贫、谨慎而庄重的士人，足以借此坚定士人的志气、厚重士人的风气：建昌推官吕公寅伯、汉阳知府章公士希，其中一位就是中军都督府都事朱公显道。三人都是读儒业起家，先后出仕。建昌公先任河南按察佥事，汉阳公先任大理评事；都事公五十岁才出仕，因此没有转任其他官职。三公都先后退休。建昌公已经去世很久，汉阳公留居南京，过去能够坚定士心、厚重士风的，如今只剩都事公还在。现在他又凋零了，我怎能不替后生小子感到恐惧呢？三公年龄不同，受业于不同老师，出仕时间也不同，但任官和处世时的清廉风节，都是出于同一颗心。见过他们的人没有不相信的，听说过他们的人也都确信不疑；即使有善辩之士想稍稍动摇他们的志向，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建昌公卸任时极其贫困，活着无以为养，死后无以为殓；他的故交、吏部尚书萧山魏公骥，以及翰林院检讨太原王君资等三四人，买棺材安葬了他。汉阳公在南京，只有薄田一百亩，连养活自己都还做不到，更不用说回乡。如今都事公去世时的情形尤其严重；建昌公卧病在床很久，旧衣服和积存的书都卖到市上，用来供给汤药费用。三公都没有锦衣华屋来光耀乡里，但庸夫小子都知道这些人值得尊敬、畏惧，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公巨卿都登门拜访，希望了解他们的为人。这些士人之所以能使士心不动摇、士风不衰薄，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当时世道不同，三公所保存的品德、所做的事情也很多。如今人们都生活富足、声势显赫，我担心他们的典范日益远去，难道能保证没有丧失、败坏心术，舍弃正道而追逐邪路的人吗？所以都事公去世，我不能不替后生小子深深忧惧。公姓朱，名昌，字显道；性情厚重，少言寡语，不能靠粉饰自己来献媚取宠。年幼时跟随吉水萧引之先生学习《春秋》，懂得褒贬取舍的原则，因此不是法、不是道的事情，不敢施加于自身。晚年凭借所学辅佐军幕，对侯伯以下的官员多有帮助。三次考核都列为最优，正要请求朝廷赠官封赠时，疾病发作，于是获准告假，闲居数年。景泰五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祖父景宣，父亲德良，母亲金氏。景宣以上居住在泗桥，德良以下居住在城中，都没有做官的人。原配范氏，继配黄氏；黄氏是景明的女儿。凌氏是许翁之子的妻子。庆庠序是黄氏的儿子。次年乙亥正月十五日，将公附葬在莼菜桥西南德良的墓旁，由举子王元吉办理此事。慈利教谕蒋奎为公写了行状，请我作墓志铭。元吉是检讨之子，奎章是公的故人，铭辞说：他的内心宁静专一，宁静而深沉；行为也正是如此，这就是令人敬畏之处。不是因为多说人话，而是因为遵循圣人的话。

译膺膺儿的葬志 正统己巳年九月三十日，四更将尽时，不肖我梦见先父戴冠穿素服，快步走向水边，回头对我说：‘君主有命召见，将有所赏赐。’我说：‘穿着缟素服装，不敢入朝。’先父说：‘有绶带在这里，你看看它。’果然有一条绶带。当时妻子怀孕已满月，是腹部收缩使我醒来，派人去叫庶母徐氏，还没来得及点灯，孩子已经出生在产褥中了。我暗自高兴，难道这就是先父所授予的君主赏赐吗？主簿王日升精通星命术数，谈论人的贵贱寿夭，十次常常有八九次应验。他说：‘这个孩子的五星被计都、罗睺所阻隔，却没有早产，并且得到吉梦，按术数应当显贵。’我更加高兴，难道上天将要使我家昌盛，正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于是给他取名叫膺。有客人重叠呼唤他的名字，人们便都叫他‘膺膺’。四五岁时，逢春秋祭祀、时节宴饮，他侍立在我身旁，我说跪拜，他就跪拜；我说下跪，他就下跪，从不敢喧哗。闲暇时我口授《毛诗》经文，让他用墨描摹朱字。诸位母亲、兄长姊妹、家中各人的孩子，以及表兄弟姊妹的孩子，没有不爱他的。我又高兴，难道他果真早有天性、很早就能成材吗？景泰乙亥年四月十一日，他跟我在园中游玩，脸颊上隐约出现了痘疹。过了七天，腹部、背部、手足上密密麻麻都像大豆头，头面上的痂也将要焦干脱落。我大为高兴，饮酒招待客人直到深夜；他突然狂乱暴死，最终没有人查明原因。有人说是触犯了什么，有人说痘疹从心坎发出就会死，又有人说这一定是余毒进入腹中。第二天把他葬在湓渎墓地的殇位，从开始出疮到下葬只有十一天。父亲姓郑，母亲姓董，孩子出生已经七年了。我曾读陈文中所著的书，说：‘小儿出痘疹，第二、第三天若像水珠一样光泽明净，不须用药；第四、第五天若根部红活、光泽明净，不须用药；第六、第七天若肥满而有光泽，不须用药。’难道这些话说得过分了吗？即使光泽肥满，也必须用药吗？又说：‘瘙痒塌陷、寒战不止的，不能治；紫黑色、喘息口渴而不得安宁的，不能治；灰白色、顶部塌陷、腹部胀满的，头温脚冷、烦闷乱饮水的，咬牙泄泻的，都不能治。’这五种不能治的情形，难道仍没有说尽吗？否则，为什么膺膺既符合‘三种不须用药’，又犯了‘五种不能治’呢？陈文中是良医。膺膺在七天之内，如果遇到像陈文中那样的良医，让我用药，我一定会说：‘不必用药。’现在看来，难道像这种光泽肥满的病情，使用木香散、异功散之类的药也没有害处吗？我的遗憾就在这里。还是说这就是他的命，王日升推算时偶然没有完全推准而发生了错误呢？唉！婴儿出生时，古人十分慎重，有用猪胆水洗身的方法，有用甘草、黄连浸润口腔的方法，有用朱砂、蜂蜜膏涂抹嘴唇的方法，使用这些方法或许可以免除疮痘之患。我把遗憾留到后来，难道不是最初失于谨慎吗？如果说：‘这是命啊！’君子是不这样说的。铭辞说：‘爱惜疼爱到了极点，不能相信你竟会死去。早些回来吧！你的母亲还在等候你。’ 姜至刚墓志铭 至刚姓姜，名浩，字至刚。祖父彦铭，父亲璿，母亲朱氏。世代都是昆山人。至刚的先辈，起初强盛，后来渐渐衰弱；到了至刚，终于重新崛起，建立门户，家业因此充实。他的父母都享高寿而终。至刚喜欢待客，游历两京，没有一年不到。巨商大贾都认识至刚。燕、楚、闽、越、川、广，以及各种夷邦海国所产的货物，都聚集收藏；其中精粗、善恶，他全都能辨别，并评定价格高低，没有人争辩。他所收藏贮存的，都取精良美善的，舍弃粗劣恶物，也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最初进京时，他见考中进士的人都能得到近侍官职，受到朝廷宠恩。回来后，便派他的儿子辂入仕，校习进士所学的业务；闲暇时就考核他的才能，不容许他懈怠。辂的学业将要完成，而君却没有等到这一天。景泰五年三月，他客居云间，突然得病，乘船载回；走到途中便去世了。就是这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八岁。娶任氏。儿子一人，就是辂；女儿一人；孙女二人。辂择明年十二月十九日庚申日，葬在东城的新墓道。铭辞说：存心非常善美，行为也有羞耻之心；凭借这些使父母喜悦，凭借这些教导子女。这样的人啊，是君子所赞许的。沈母陈氏墓志铭 太仓沈广的母亲陈孺人患痿痹一年多，看过好几位医生，最终也没有治愈。景泰六年九月六日去世。沈广遵循超过一个月的丧制，于十月七日下葬，与先父文华合葬。孺人名真，父亲守仁，母亲马氏。十八岁时嫁给文华。文华早年父母双亡，孺人每逢岁时祭祀，总是恭敬虔诚，好像曾经亲自认识他们。文华喜欢交游待客，把家中内政交给孺人管理，她全都按他的意思办妥。曾经买来一个婢女，过了几年，婢女的父亲忽然失明，又没有其他子女，孺人立即把婢女送回去。后来还时常赠送东西，婢女的父亲靠此得以生存。每年家中收支有余，乡里许多无所依靠的人都等着她施舍后才能生火做饭。不只是婢女的父亲如此，所以她去世后，贫弱的妇女和老妇人多到她家中哭祭。人们知道她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即使多嘴多舌、彼此争执，也没有人在内外说她的坏话。享年六十六岁。文华去世已经七年。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广，向边地输送粮食，朝廷赐给他冠带以示荣宠，娶曾氏；次子廉，娶毕氏。女儿一人，嫁姚玸。孙子二人：寅宾；孙女四人。此前文华下葬时，我曾为墓门石碑撰文，如今又为孺人的墓碑撰文。唉，真令人悲伤！铭辞说：

译序文只采录事实，铭辞不敢欺骗后人；后代的兴盛，有如蓍草和龟甲所预示。姚永熙墓志铭 老先生姓姚，名防，字永熙。元代以前，州治设在太仓。自老先生以上数代居住太仓，世代都有诗书传家的声名。高祖廷发，是元代儒学教谕；曾祖均绪，修习古文辞，著有《爱菊集》；祖父善卿，是元代大成生；父亲景仁，通晓经书、博览古籍，虽然身处寂寞而韬光养晦，却受到士林推重，人们看重他的贤德而不看重爵位；母亲吉氏。老先生体格魁梧，志向通达，才思敏捷；自处待人，一概以诚实为根本，没有弄虚作假、劳心费力的事。居住在乡里州县，从没有人怨恨厌恶他。任万石长多年，始终不敢搜刮百姓。晚年甘心衰老，不再过问家事，每天以诗酒自娱，只是抱着逗弄孙子曾孙罢了。景泰六年九月，他的孙媳妇的母亲沈孺人去世，老先生前往哭吊，回来几天后，身体没有别的痛苦，只是不吃不喝。到十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二人：怡、悦。孙子二人：玸、瑾。曾孙一人：戍。他祖父、父亲的墓在淮云寺东南二百步、陈泾以北。择定十一月壬申日，将老先生奉葬在祖墓旁。于是依据陶巨源所写的行状作铭辞说：考察他的品行，便知他是诗书世家的后代；称颂他的寿命，便可证明他家世代德行深厚；历代积德而安葬于此，永远保有无灾无咎。董叔维妻李氏墓志铭 孺人名淑宁，是无锡县医学官、吴郡人李文翰的女儿。母亲杨氏疼爱她，不忍让她出嫁，便招昆山董叔维入赘。叔维家三代都是医官。孺人做女红之余，能够诵读《孝经》《朱子小学》和胡曾的《咏史诗》，并且大多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后来文翰因家中人口众多，便买房让他们另居。叔维为人旷达，不能经营生产，家中内政无论大小都交给孺人料理，她多能处理得合宜。她天性极孝，父亲患病时昼夜侍奉照料，从不懈怠。父亲去世后，哀伤憔悴，吃粗蔬淡食，像读过礼书的人一样。叔维稍有过失，她便随时规劝使他改正，因此无论自处还是待人，都很少犯错。她尤其善于教育子女，不容许他们在学业上稍有懈怠；寒冷的夜晚、炎热的白天，常常与他们一同坐着，共同承受辛劳。孺人侍奉尊长、管理下人，而德性自然如常；只是淡妆素服，姿色却自然美丽，大概也是天赋不同吧。生于永乐乙酉年某月某日，卒于景泰五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岁。儿子二人：瓛、瑄。女儿三人。孙子三人，孙女二人。择定再下一年丙子九月十五日，葬在吴县荐福山的原野。铭辞说：啊，美善贤淑的女子，实在是美好的配偶；把她安息、把她珍藏在这座山丘之中吧。夏泾葬志 夏泾，字汝清，是礼部铸印局使存贤的儿子。母亲乔氏，生下他已经二十九年了。景泰六年某月某日去世。夏泾身体肥壮，声音清亮洪大。母亲是鲁地人，他更多承受了母亲的气质。喜欢饮酒，喝醉后常常拦在路上殴打别人。平时谨慎，最能谦逊待人，唯独醉后不能容忍触犯。人们见他醉了，都小心避开。最终因饮酒得病而死。两个儿子也都早夭。他祖父的外孙弟郑介庵记下他的概略，藏在墓中。

译亡妹五姐葬志 五姐名异，是先父双松先生的小女儿，庶母徐氏所生。我和弟妹共六人，从幼年到成年，从没有发生过违逆、争斗、妨害父母心意的事情。六人依次都已婚嫁，只有异还在闺中。她柔顺安详，具备处女应有的品德。每天晚上家人吃完饭后排坐在一起，我给大家讲解《小学》《列女传》等书，她都能领会通晓，而且最为出色。对于文章章句，她尤其能背诵熟练。写字也相当端正，这大概只是女红之外的事吧。景泰七年九月十三日，因患泄痢去世，享年二十岁。唉！六个人中，几年之间已经死去一半。先父先母的坟墓也已经很久，孤独悲伤，没有比我更深的。按礼制，十九岁属于长殇；异的年龄不属殇年，所以不葬在殇位。十月一日丁酉，将她附葬在二哥友光的墓旁，长兄文康记下墓志，并系辞说：父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你们彼此依靠相随，不要恐惧，不要悲伤。顾庭桂墓志铭 景泰七年八月七日，昆山陈墓里顾庭桂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儿子早死，没有后嗣。他的哥哥庭实命自己的儿子升办理安葬之事，并立升的一个儿子作为庭桂儿子的后嗣。择定明年二月二十五日，葬在莲池院祖坟。升的弟弟昺自己写了行状，请求我为墓中作铭。庭桂名芳，字庭桂，姓顾。身高八尺，声音像钟一样洪亮。高祖华甫，是元代海道万户；曾祖凯之，祖父仲贤，父亲彦明。世代居住陈墓。彦明去世时，庭桂才十三岁，当时同族各位兄长不能承担门户之事，全都奔走离散。园池、土地、田产，趁机转入他人名下的很多。过了一年，庭桂突然成年，持身谨慎，思虑深远。他对母亲张氏说：‘恢复旧有财产，是儿子的责任。我将以死力争。’于是逐步收回，毫无损失。从此家业渐渐壮大。永乐年间，被选任万石长。三十年如一日，不忍心残害、搜刮百姓。喜欢饮酒，触怒他的人，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一定杖打，必定要打到数百下才停止。曾有人死在他的杖下，死了也没有人替他报仇。他所杖打的多是恶少之人，因此人们都称快而不称冤。晚年厌恶官府，退居锦溪草堂，落魄而不受拘束。每天与宾客娱乐，即使座中有知礼守法的士人，歌舞伎乐也不肯暂时停止。然而治理家政严整而不混乱。配偶胡氏，儿子名先先，四岁时去世。娶夏氏之女，名素清；招张璵为婿。孙子名永寿，就是升的儿子。唉！庭桂轻视钱财、看重道义，刚强而不屈服，柔弱者也不能欺凌，他在一乡之中被称为豪杰，没有人能容许议论他的不是。议论他的人只惋惜他的继承人早夭，认为庭桂不应有这种遭遇；难道是因为他嫉恶太甚所造成的吗？唉，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为他作铭说：莲池院的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有一座坟丘，坐落在水中的小洲上。三代人都安葬于此，已经超过一百年。墓室开始开启，君子在此安乐。宗族中有能振兴家声的侄子，并不能说是没有儿子。周无逸墓志铭 先生名逸，字无逸，姓周。曾祖、高祖是太仓人，墓也在那里。世系和官位已无法考查。祖父文彬，父亲叔昻，正值元末海盗登岸，便把家迁到西边，进入昆山城中。叔昻读儒家书，尤其精通医药。洪武年间，带着自己的技艺游历湖海之间，广泛施惠。后来死在京城寓所，母亲也不久去世。当时先生和弟弟迪都孤独无依，于是私下盘算：‘读书的话，我年纪已经很大，不是我能做的事；不谋求衣食，靠什么度过一年呢？’于是就在市场上开店经营货物。校正衡量器具，使价格公平。生意像涌出的泉水一样兴旺，家业日渐壮大。昆山是水乡，丰收之年粮食多得散乱满地。远方来的商人和大船，都把先生当作首领。一年之内，钱以缗计算达到万缗，银以两计算达到万两。他随着用途分类置办，亲自拿着盘子校验筹码，丝毫没有差错。众人都说：‘先生确实值得依靠。’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家里容纳不下，即使驱赶他们也没有人肯离开。先生尤其疼爱弟弟迪，迪虽然入赘在外，遇到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一定切下来与他分食。迪的儿子号称有清雅的书画才华，交往的都是四方名人，常常每天带他们来拜访先生。先生为他们备办饮食，从不显出疲倦。他的脚一向患湿病，行动不便将近十年。景泰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最终因此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配偶钱氏，治家严肃端正。儿子一人，名防，娶杨氏。孙子一人，名瑞，娶许氏。女儿二人：淑贤，招张榕为婿；淑能还年幼。防择定明年二月十七日，将他附葬在马鞍山北面叔昻墓地的原野。为他作铭说：诚信使人信服，别人不会怀疑；公正存于心中，便不会欺骗。向有智慧的人取法，尚且不足；向有道义的人取法，则绰绰有余。难怪他能够赤手独立，在通衢大道上建立起大家业。

译龚纮妻夏翠圹志 山东左布政使龚彦文仲子的妻子夏氏名翠，是赠礼部主事善长的孙女、礼部铸印局大使存贤的女儿。母亲乔氏，存贤任广东官职时，夏翠出生在廉州官舍。夫妻年近四十，只有一个孩子，得到夏翠后，把她看得像珍宝一样。她姿容端庄秀丽，性情柔和安静，少言寡语。等到嫁给龚纮，早已养成美德，孝敬之心也随之而备。龚布政公及其夫人以下的家人，没有不疼爱她的，把她看得如同珍宝，不亚于她的父母。然而婢女老妇们早晚争相侍奉她，只让她从事洗漱、清扫污秽之类的事务。可惜寿命短促，她十七岁出嫁，出嫁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去世时也没有患很重的病。那是天顺元年二月二十四日。唉，真令人悲伤！纮的哥哥绂不忍心，先葬于火，三月某日葬在某原。主事君和布政夫人是我的表兄姊，所以我替他们把年月写在石上，放入墓中。韩母黄氏墓志铭 孺人姓黄，名妙宁，是高阳韩瑄的母亲、士阳先生的妻子。她是苏州嘉定的著姓人家出身。父亲子中读书而不做官，善于鉴别古代法书、名画和器物，能判定某件物品是哪一代、哪一个人制作，不把真品和赝品混淆。母亲金氏。孺人从小沉静端庄。子中为她选择女婿，得到了士阳。士阳是宋代魏国忠献王琦的第十三世孙，家法严肃。孺人掌管家中内政，完全遵循旧规，从不有过失或忘失。侍奉士阳，不敢稍有怠慢，大概也是因为他有办法约束她。邻里有馈赠问候，她便以美玉李实等交替回报；宾客来访，她便安排酒食宴饮，使士阳不必劳力。继母沈氏曾因外族牵连获罪被拘押，过了十三年才释放。当初她离去时，孺人把旧日准备的问候、送行之物以及一切可以拿出的东西，全都交给她。等她回来，迎接奉养她；她去世后，又为她办理丧葬。宗族称赞她孝顺，乡党称赞她有义，士大夫也赞许她。天顺元年七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一人，就是瑄，学习儒业而且善于行医。女儿一人，招罗轸为婿。孙子二人：肇、肃。肇是学官弟子。子女孙辈四人：柔顺、柔惠、柔宜、柔德，都嫁给士族。曾孙男三人：天祐、大有、大壮。曾孙女三人：瑄卜。明年某月某日下葬，与士阳合葬。墓地所在的乡叫守信，墓地所在的原野叫某原。谨据高平范君伸所写的行状，叙述其事，并系上铭辞。铭辞说：有儿子，非常文雅；有孙子，日益繁盛；这是孺人的福庆，也是世代德行的存续。成以昭妻沈氏墓志铭 孺人名在，姓沈，是昆山人成以昭的妻子。以昭先娶浦氏，生有一子一女。浦氏去世后，又娶孺人。世上不幸失去母亲的孩子，多受继母虐待；唯独孺人能够一视同仁地抚养他们，使婆母安宁，也受到人们称颂。起初，以昭有若干藏金，孺人到来时，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她。孺人说：‘金钱的性质喜欢流动，不喜欢静止，今天到东边、明天到西边，像浮云一样。所以古人总把财物称作“东西”，以表示它不是一家一人能够永远占有的。长期封闭不用是不吉祥的，否则也可能转移散失。’我的曾祖父伯敷、祖父朝富都是儒者，曾经这样说过，我能记得。于是以昭把所有藏金全部拿出来，买了十顷田地，以田租供给每年的费用。十多年后，陈粮旧谷相互积累，仓廪没有地方容纳。于是以昭把所有佃户召来，将原来的租入减少三分之一。又过了十多年，仓廪还是没有地方容纳。孺人说：‘钱财多了，负累就多，还会聚集怨恨，为什么不考虑减少负累、消除怨恨呢？’于是以昭凡是旧交宾客、乡民村妇来告知意外困难的，都一律赈济，并把这作为每年的常规。到如今田地增加到一百顷，而供养的人总数常有几千。唉！把小业变成大业，是孺人的功劳。她生于洪武丙子年某月某日，卒于景泰乙亥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天顺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葬在新漕河岸边。父亲子华，母亲李氏。儿子二人：璘、琦。女儿二人：吴海、王模的妻子。璘和海的妻子，都是浦氏所生。孙子四人：镇、钦、铨、铉。孙女七人。铭辞说：富足不在于守住财富，而在于施舍；安宁不系于富有，而系于道义。施舍便利益广大，讲义便福气到来。作为妇人能够明白这些，实在只有一二人。王履道墓志铭 景泰壬申年，娄塘王履道的母亲钟孺人病重，派弟弟宾请我到他家，与他相见。他衣冠不加修饰，满面忧愁，我料想他一定能尽孝。遇到母亲病重这样的大事，他把全部家政交给宾，专心调配药物、照料饮食。到了傍晚，兄弟聚在一起相互慰劳，不进入内室。我再次见到他，料想他一定能友爱兄弟。乡民借贷，靠他施舍后才能生火做饭的，每天有几十人聚集在庭院中；即使在仓促之中，他也没有施恩自得的神色，难道这又不是能够慈爱众人的表现吗？韩瑄、汝温、徐忱、士恂，都是当地贤者，我问他们，他们都能把事实详细告诉我。我很高兴，私下认为事情果然如此。过了几天，从众人的言谈中了解到的，又不止汝温、士恂所说的那些。履道厚重少言，只见一面便显出三种德行，我料想有德之人一定长寿。前一年乙亥年夏五月，我听说他到了昆山，既惊讶又怀疑，难道传话的人弄错了吗？后来遇到吊丧的客人，才知道事情发生在这月二十四日。唉，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只有三十九年的寿命呢？他留下遗命要赶快下葬，六天后便安葬在祖坟。下葬两年后，到了天顺元年某月某日。他的遗孤衮这才能够奉乡先生范朝仪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补刻在墓石上。行状记载，履道姓王，名寅，字履道。他的先世世居青州，宋室南渡后登记户籍于嘉定何庄，如今是娄塘人。祖父嗣昌，有言语和品行，详见少傅建安杨公荣、内翰海虞张公洪所撰的祠堂碑和墓志铭。伯父孟全，父亲季行，世代担任万石长。孟全去世后，履道继任；同辈人都结交州县官员，成为通家之好。他们把百姓当作犬羊，任意剥削，以智巧作为家传之法，把残忍当作能事。履道战战兢兢，不敢越出自己的职分，只遵守、敬畏朝廷的明法，继承、保护祖宗留下的完整家业。闲暇时诵诗读书，继承先贤的声望，在颜斋映雪般的勤苦中激励自己的志向。后来按例缴纳粮食，获得冠带。娶张氏，张氏是名士孟容的女儿，比履道早三年去世。儿子四人：衮、扆、裳、褒。女儿一人，名朝仪。论及前人打下的基础，既广大又深厚；履道继续培植，也能够勤勉至极，却一跌倒便死亡，难道天道不值得凭恃吗？唉，说这话的，并不只是朝仪一人的私情。为他作铭说：

译世人很少有能够担当重任的，履道却是能够担当重任的人；这样值得庆幸的人，为什么上天不让他得到长寿？能够担当重任，是人们所称颂的；不能得到上天眷顾，是人们所悲痛的。既要称颂他，又要为他悲痛；与其称颂他的人少，不如悲痛他的人多。《平桥稿》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稿》卷十二 明代郑文康撰 墓志铭 淳安知县陈老先生墓志 安止翁与先父双松先生同生于壬戌年，而老先生年长一些。他早年同先父交往三十年，以道义相互劝勉，以过失相互规正，每天一定相聚，出行一定相伴。后来不因为我这个小子不学无术，又屈尊同我交往十年；凭借长者剩余的言论，我在远方故旧那里多次得到他的奖掖。老先生七十五岁，平素食量很好。起初生病时，他叫我来对我说：‘我死后，你替我作墓志铭。’我答应说：‘好。’私下料想他不会马上死。唉，如今果然死了！我怎么忍心为他作铭呢？老先生姓陈，名皥，字孟东，安止是他的别号。上世是浙江奉化人，元代有一位名绍参的人，任昆山州学正，于是定居这里。名雷，字华卿；名防，字显之；名勉，字执中，是三代曾祖、祖、父。老先生幼年丧父，上有母亲李氏，下有弟弟晊。他担心家门一旦衰败，于是专心学习法律和算术。成年以后，许多人任用他。永乐初年，郾城芮侯翀以进士身份任昆山县知县，选拔优秀士人做属吏。老先生振作起来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任职以后，他更加专心，又读儒家书。于是白天办公，夜晚到林松谷先生那里学习《春秋》。偶尔又向江雨先生学习《诗经》，时间久了，各种经书和四书的主要大义、要旨，他都能领会。通政使赵公任职期间，通晓五经，前来治理苏松的大水；州县中没有人能使他满意。有一天，他与老先生谈话，感到惊异，便说：‘这是儒生啊，将来一定会成为奉行仁政的好官。’于是叫老先生跟随自己办事两年，借助他的勤劳，取得的成绩很多。任期考核完毕入京时，恰逢总兵官丰城侯在交阯有事，上奏请求带掾史随行；吏部选了几个人，老先生于是随军南征。军门机密之事，在几个人中只有他得以参与知悉。回朝后，凭借年资和劳绩授任会稽县知县。到任后审理案件，减免冤囚的死罪和杖杀之刑，惩治残害百姓、逃避军役的人，人们都称快。河南按察佥事吕旦寅伯，是古代君子；他因事离职，老先生首先上奏推荐他的贤能，于是获授江西建昌府推官。他的政绩见于翰林学士曾公棨的文章，其中说：‘此前会稽百姓顽悍粗野，不肯服徭役，政务疲敝废弛；等到皥到任，申明教条，彰明法令，不到一个月便普遍服从教化。’后来改任严之淳安，政绩如同会稽；那里失去了他，这里得到了他，百姓有的欢喜，有的悲伤。后来退休居家，囊中没有积蓄，虽然有漕澧泾的薄田一百亩，资用仍然不足。当时家中有三个年幼者，县令和县丞等大县官员派人窥探他是否会请求帮助；老先生却尊重自己的志节，把不足置之度外，别人也很敬重他。他身高七尺多，性情不拘谨，体态并不肥胖，却喜欢饮酒。历代史书都能清楚记诵；对于杜工部的诗、陆宣公的奏议，以及文正、忠宣父子，都熟记不忘，口中不断吟诵，作诗只取法杜甫。遇到自己所作的诗恰好与别人的相合，便长啸放歌，旁若无人。著有《安止斋稿》若干卷。晚年尤其喜欢讥刺时政，以及那些有君子名声而行小人之事的人，常常在众人聚集的场合非议、贬抑他们。因此很多人切齿怨恨，破口辱骂。因为我随侍他最亲近，也有受到牵连的地方。虽然过去多次以恐怕失去忠厚之道来劝阻他，到这时却不敢再以此作为推辞，而老先生的正直之气反而更加壮盛。景泰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去世。原配王氏，生三女，比他早六年去世。侧室周氏，是杭州人；夏氏，是交阯人；都没有生育。王氏生一子，名劭。桂氏生一女。妾室都还在，最年轻的如今也已经五十岁了。孙子四人，劭择。天顺二年十二月初六日，与王孺人合葬。唉！我想先父比老先生早死八年，而老先生的身体强健胜过先父；只是我这个小子的名誉能够留在人间，实在是老先生传播的。接受托付为他作铭，却没有言辞可以表达，只能让我追忆往日的交情而兴起哀伤仰慕之情。宝善徐翁墓志铭 老先生姓徐，字斯明，名楙昭。曾经建造厅堂并为它落成，题名为‘宝善’。他叫来两个儿子亮、忱和两个女婿王士绅、顾升，站在厅堂下，训诫他们说：‘善，是天理中最正确恰当的道理。我一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也没有其他嗜好，只把善当作珍宝罢了。你们应当把我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又自号为‘宝善翁’。父亲胜祖，母亲倪氏，世代居住在昆山杨林塘岸边。起初，老先生成年后，沉静谨慎而庄重。同乡薛仲实当时任江宁县丞，喜爱他，便让他寄居在外甥家。后来仲实没有子嗣，丧葬祭祀都由老先生主持，完全遵守礼制。后来从杨林迁到嘉定娄塘镇。娄塘百姓多经营货物，老先生顺从当地风俗，房屋修缮完备，舟车等交通工具齐全，产业日渐扩大。他怜悯兄长的儿子瑾早年丧父，便为他选择妻室，与他共同居住。老先生心中有长远谋划，见识具有先见之明。忱是学官弟子，研习《尚书》，能够作文。去年巡按御史到昆山，任性地考校学子，像忱这样的几个人都被黜退。苏松学政所属十三处，遭黜退的有一百人，其中学业有成的占一半。退下来的人都有怨言，即使侥幸留任的，也群起喧骂御史。唯独老先生告诫忱说：‘只管暂且安定下来，不要妄加议论，不要随波逐流，应当修养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做官如果像这样，少有不失败的。你们这些人以后或许有改变这种做法的道理。’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他迂腐。不久，御史任期届满离职，又被贬官。先前被黜退的人，等巡抚都台大臣刚到任，巡视各郡，查明了实际情况，便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学业，完全应验了老先生的预料。可惜老先生没有来得及看到，而忱恰好正在服丧，也没有能够参与这一盛举。老先生的谋虑竟然如此有先见之明。天顺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就是亮、忱。亮娶胡氏，忱娶王氏。亮已经去世五年。孙子四人：经，娶孙氏；纶，娶吴氏；缟；孝祥还年幼。女儿一人。曾孙男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六日葬在杨林塘的原野。博陵邵黼是忱的老师，在行状中列述了他的品行。忱哭泣拜谢，请求我作铭。铭辞说：行善便降下祥瑞，行善是最大的快乐。这是阿衡的训诫，也是东平的学问。善与快乐在于人的作为，祥瑞则从上天降下。那位宝善翁笃信这些话，也有一套心法昭示后人。应当从这里求取它，就在这些话的后面。朱彦达妻殷氏墓志铭

译孺人姓殷，名妙寿，父亲君瑞，母亲胡氏，是昆山朱彦达的妻子。彦达刚直崇尚刚强，孺人以柔顺侍奉他，十分符合妇道。彦达去世后十五年，至景泰七年二月某日，孺人才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儿子三人：珍、珤、玢。女儿一人。孙子七人：芹；永康县儒学教谕蕙；芸、萱；乡贡进士菊；茯、苓。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七人。天顺二年十二月六日，将她附葬在彦达墓旁。起初，彦达与先父交情很深，因此结下婚姻之约，说：‘我死后选择墓地，一定要靠近你。’如果墓地寒微，家墓旧址在西湓渎上花园的东南方，县城南门外、背靠护城濠的一带，长约一里，名叫东西湓渎。湓渎东西两边又各有一座花园，如今西花园尚有名称，东花园却已经湮没无闻了。因此彦达选择墓地在东湓渎，靠近护城濠。唉！我们两家是至亲，不幸发生了难以忍言的事情，伤害了孺人的心，如今已经十年。幸好她天性早已成熟，笃信古人所看重的道德，希望终身与之相合；或许上天会保佑我们两家尽心尽力，终其一生。这就是我这个小子与孺人的志愿。记下墓地所在，使百年以后子孙有可考查的依据。铭辞说：文辞虽然简略，只愿祈求神灵慈悲，使她的愿望得以实现。周惠吉妻郑氏墓志铭 汝南人周惠吉的妻子去世，郑孺人悲痛不堪，不忍看见她的灵柩停在堂上，只过了半个月便将她葬在西湓渎新原。孺人姓郑，讳淑安，祖上世代居住在苏州吴县。祖父叔孚曾任中军都督府都事，父亲昭出赘于昆山叶茂家，实际成为赘婿，生了三个女儿，孺人是长女。她容貌秀丽，品德温婉，和惠吉结为夫妻，相处四十年，从未有一天反目；家中事务从不专断，也没有违背丈夫。如今她去世了，所以惠吉思念她不能自已。洪武四年，都事公被贬往南方，担心子孙不明白自己的来历，于是重新编成族谱两册，把上世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一册交给兄长的儿子鹏飞，一册留在昭那里。后来昭客死远方，族谱也遭火焚。惠吉虽然曾经翻阅过，却不能全部记住。鹏飞后来又迁居常州，彼此音信不通已经几十年了。孺人尊重宗祖，重视族人，多次派人访求鹏飞等人的下落，希望同时得到祖上的事实，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孺人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号娶先公双松先生的女儿，次子民娶驸马府训导梁昱的女儿，孙子名士。孺人生于永乐甲申年四月一日，卒于天顺己卯年正月十日，于当月二十四日下葬。铭文说：赶快为她下葬，却不能赶快忘掉她。唉，可悲啊！这位共过患难的妻子。许廷珪妻浦氏墓志铭 乡贡进士黄琳撰写事状：我的昆山同乡许廷珪的妻子浦氏，讳淑清，于天顺二年二月八日去世。她生于洪武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四岁。生有一个儿子，名泽，娶龚氏；两个女儿，名某、某。一个孙子，名璲，娶强氏；两个孙女，名某、某。女婿有周诰，杨益的女婿有顾式郁。许廷珪决定在第二年三月十五日，将她葬在县治左边陈卖羊巷的先茔。事状说：廷珪兄弟二人，兄长名玉，永乐甲午科中乡贡，后来出仕。廷珪家住城中，但田地分散在各乡保之间，他一人周全料理，亲自督课田租，连内宅事务也无暇顾及。孺人计算每年的用度，斟酌多少：柴薪按捆，粟米和麦按斛，寒暑衣料按尺，茶、盐、醋、酒、曲之类按斤、斗，都有明确的账目。她常说：“宽余了就会流于浪费，缩减了就会苦于不足。与其因缩减而困苦，宁可因宽余而有所浪费。”奴仆们按时供给饮食，衣服也在规定期限前发给，没有不因此低头尽力做事的；唯独祭祀祖先和宴请宾客，不预先限定费用，一定要做到极其丰厚才停止。由此许廷珪家的声望日益提高，形成了不可抵挡的势势。孺人并不只是凭这些事情来辅助丈夫，还能使儿子亲近贤人、结交善人，往来于士大夫之间。除此之外，她持身简朴，不崇尚华美服饰；怜悯穷困的人，能够拿出储蓄来周济他们，这也是她的善行。孺人的父亲文、母亲李氏的铭文说：在事情上有所作为，便能做到有节制；越到后来，成就越大。夏存贤墓志铭 天顺二年正月某日，昆山人夏存贤在福建建宁的官舍中去世。他的妻子乔氏带着十一岁的遗腹子汶，扶送灵柩回来，定于第二年三月十五日丁酉，葬在居所邵家湾延福庵后面的菜园里。存贤讳佑，姓夏。宣德年间，他由儒士推荐起用，授任台州临海县丞，当时二十多岁，很有英气，不能屈身居人之下，不到一年便获罪，按例应当除名，适逢恩赦，降任广东海北盐课提举司白石场大使。过了三年，有人怜惜他的才干而推荐他，调任礼部铸印局，后来又改任户部检校批验所。正统九年，经过考核升任福建建宁府广实仓。存贤积累做官二十多年，南北奔走一万多里，才得到一个从九品官职，历任四处职务，官衔都是大使，这也真是命运啊！他为人旷达豪放，口头上不能容忍替人掩饰过错。初次和他相见的人，以为他的内心险峻而不可接近；相处久了才知道他胸襟开阔，没有界限，任何有气节的人都能和他意气相合。祖父友谅，祖母郑氏，是先父双松先生的妹妹。父亲善长，因为弟弟遂显贵，获赠承直郎、礼部主事。母亲林氏，封为太安人。在此以前，承直郎、太安人和遂都葬在马鞍山西麓。有个懂地理的人经过这里，说：“这座墓会使后代大多早亡。”存贤的三个弟弟中有一个儿子都没有长寿，存贤自己也只活了五十一岁。乔氏害怕，不敢下葬，于是打算改换现在这块地方，来询问我是否可行。我说：“寿命长短有定数，命中该长寿的不能使他夭折，该夭折的也不能使他长寿，不是葬地能够使人长寿或夭折。天命固然固定，人事也能改变它。筑在岩石间的墙中而死于桎梏，这是把长寿变成夭折；减少嗜欲，谨慎调摄寒暑，积累阴德，这是把夭折变成长寿。这些似乎都与葬地无关。假如舍弃旧地改用新地，能够保证山西的坟墓长久保存，将来不会被夷平、侵蚀而荒芜污秽吗？”乔氏和汶的母亲大为悲恸，说：“未亡人本来不敢深信这种说法，可是那险恶的孩子怎么办？况且菜园是我家的旧物，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是我平日游乐的地方。葬在这里，估计我们母子的床榻离墓穴不到一百步，或许早晚都能亲自来省视。”于是最终决定把墓地定在菜园。当存贤前往建宁时，曾置酒请我为他的画像题赞，我写了几句赞文，深入表达他的心意，他醉后跳起来说：“我老死以后，应当把它刻在墓门上作铭文。”唉，谁能料到竟然会在今天实现呢？将要下葬时，他的堂弟、应城知县玑买来石料；玑也是我的表叔，于是取出旧日的赞文刻在石上。铭辞说：

译在外表上，是言辞锋利；在内心中，是心地宽厚。没有什么话不锋利，听到的人无不畏惧；没有什么行为不是宽厚，畏惧他的人无不感到安慰。锋利使人畏惧，宽厚使人安慰。他和“嘴上如蜜、暗藏刀剑”之类的人不同。这就是铭文。务本翁墓志铭 翁姓马，讳隆，字士隆，自号务本，世代居住在常熟双凤乡涂松里。曾祖父克诚，祖父元吉，父亲子寿，母亲沈氏。三代都以居住简陋、安于清贫为乐，没有追求富贵享受的愿望，所以作为普通乡民终老。子寿有三个儿子，长子士德，次子就是翁，三子士良。他们都端庄谨慎、质朴正直，很像父亲和祖父；兄弟同心协力经营家业，知道财货有不正当得来、又不正当失去的祸患，所以凭义理聚财，也凭义理使用，一文钱、一尺帛都不敢妄取妄费。即使有名望的僧道经过门前，也都谢绝不交往。因此家业日渐富裕，成为涂松里最富足的人家。不久因对火灾防范不慎，房屋宅第全都毁于灾火，翁于是昼夜竭力经营，才恢复旧日规模。后来兄弟相继早逝，留下许多孤儿侄子尚未成年。翁见到无父的孩子大多心志放纵，想任意胡为，最终成为卑污之人，便赶紧在住宅西边建屋，题名“竹深书舍”，聘请良师来教育他们，并嘱咐说：“功课做得好坏，资质有聪敏迟钝，不必过分责怪；只是孩子时不肯听劝，长大后又不改掉幼年的志向，不知道德义值得尊崇珍视，就请替我狠狠鞭打他们。”于是这些孤儿长大后都遵守本分，能够像翁一样，也像翁仿效前人一样。至于没有棺材的人，他常赠给木材；没有粮食、家中断炊的人，他常送给粟米，这些更是他的日常善举。他生于洪武庚申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戊寅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妻子陆氏，年高时仍健在。生一子，名骏，娶张氏；一女，嫁凌海。孙子三人：防、组先、约；曾孙四人：寅、明、荣、清。第二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七浦塘北面的先茔。铭文说：道是有根本的，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何况能够致力于实行它呢？知道道理而又能努力实行，在事情上便多有助益；考察他的言论，观察他的品德，可以说无愧于道。胡汝礼墓志铭 太仓人沈廉宗能够传达他岳父胡翁的话，说：“我今年六十五岁，身体突然衰弱得很厉害，看来在世上待不了多久了。你将要远行，何不替我向郑公致谢，预先请求他为我的墓石撰写铭文，岂不是可以吗？”我答应了，没有推辞。沈廉出行还不到一个月，胡翁果然去世了，时间是天顺三年三月某日。翁姓胡，讳富，字汝礼，是苏州嘉定人，世代居住在太仓南门。祖父祖乙，父亲通甫，母亲陈氏。三代都经商，大约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奔波，因此族谱散失，无从考证上世的姓名和官位。起初，通甫寄居京城旅舍，有个客人误认翁为毕某，便和他叙说离合，按年月推算似乎是久别的旧交。通甫明知对方认错了，但若辩明，恐怕使客人脸红难堪，于是只是相对唯唯诺诺，不敢争辩。客人离去后，同舍的人都大笑，因而戏称他为“毕通甫”。时间久了，江湖上的熟人都叫他毕通甫，不再知道他本来姓胡。后来他去世，葬在东门外，如今乡里人也指称那是毕家的墓。到了翁这一代，以讹传讹，有人来询问翁与毕姓宗族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也有人因此不敢和他家联姻。唉，事情起初只是玩笑，后来竟造成这样大的误会。翁的两个兄长荣华，以及荣华的儿子海、浃、愉、恒，本来都仍然姓胡。翁身材不超过常人，质朴正直而不虚妄。他办事端正根本，治家不敢运用机心巧计来谋取利益，所以家门三代始终如一。那些反过来做的人，虽然所得颇为丰厚，但意外的祸患也很多。家业的盛衰兴废，往往一代之中就变化三次。妻子张氏，生一子，名怿；女儿就是沈廉的妻子。于本月二十日壬寅，葬在南门外应江门的新墓地。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多用机巧，往往失败；贪图利益，早晚亏损。迟钝胜过逐利，机巧不如笨拙。只有以朴拙处世的人，才能常常保全操守。看胡翁，大概就是这样，并不是我在谄媚称颂。周宗本墓志铭 苏州郡人周君宗本，五十五岁时患病，家中还有八十岁的父亲从善在堂，他强撑病体起身，抱着父亲的头说：“儿子不能终身奉养您了！”哭泣着去世。往年朝廷在西洋有事务，选拔各种技艺精良的人随同前往。从善精通医术，本应出行，宗本想到老人要冒险远行，于是把情况上报，代替父亲前往，三年后才回来。宗族乡党都说：“宗本真孝顺啊！”他在路上时，母亲李氏已经去世；宗本回到家，依恋地守在灵柩旁，号哭悲痛的声音足以感动人。起初，同乡有个谢义孚，是从善姑母的丈夫，以疡医身份在郡中行医，没有儿子，便收从善为己子，却不改他的姓，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并传授治疗疮疡的医术。到谢义孚去世、下葬和祭祀时，都是从善主持。到了宗本，才把家业发扬光大；他所学还旁及各科，并不专门只治疮疡。朋友龙患痢疾，家中贫困，甘愿死在窗下。宗本听说后叹道：“这是我的朋友，我难道能坐视不救吗？”不等他来邀请，便挟着药前往，终于把他治愈。姻亲赵家有人患疫病去世，家人有一半被传染，即使至亲知己也不敢前往，宗本却早晚前去周视诊治，调配药物，最后全都痊愈。他治好疮疡病人的情况，也由此可知。他常说：“医术，是仁爱的技艺；实行仁爱，没有比行医更好的了。”郡中贫困的人、从事儒业的人，以及病多而无人能够医治的人，都乐意前来求医。君讳茂，宗本是他的字，别号东林。曾祖父性初，祖父廷儒，世代都是吴县人，三代都没有列入仕籍。妻子黄氏。儿子四人：旻、昱、昻、晐。陈黄石是李氏媳妇的父亲。女儿三人，女婿为孙英、王铭、陆某。孙子三人：顺、赉、颉；孙女二人。生于永乐元年十月十九日，卒于天顺元年八月二十五日，第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下葬。墓在胥门周家灞。唉！君为人朴实厚重，没有妄言邪行；虽因不善迎合人意而被人轻视，未能获得俸禄官位，却能够承受朝廷任命，亲身到万里之外的异域去经历、见识不同的事务，难道不也是一件快事吗？铭文说：孝道在家中得到证明，仁爱在世人中得到证明；内外都得到证明，足以成为后代子孙的典范。朱英斋墓志铭

译我们昆山在前元时期有一位世代行医的人，叫刘国英，居住在马鞍山。他家祖传医业精湛，家产巨大，住宅分布在街道东西两面，相对而立的房屋有几十间，各种器物用具，无论大小全都齐备。年老而没有儿子，便招了三人为女婿：何子云、冯思斋、朱通甫，就是这三人。子云是宋代进士、朝散大夫，也是塾的曾孙。何子云、朱通甫于是跟随刘国英学习医药，完全得到他的秘方和秘传，后来也成为良医。起初冯姓女婿不久便去世，他的寡妻和遗孤，衣食全由通甫负责，不烦劳子云。十多年始终如此。后来国英去世，家产分成三份，考虑到通甫抚养孤儿的功劳，独自得到其中四成。直到今天，朱、何两家一百多年来居住和经营的产业，都是从刘国英那里得来的。通甫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廷玉，次子时中。廷玉如今有五个孙子：安宁、源仝、浩，都擅长医术；只有名中带“宁”的那个人耳聋，却最有名。后来他的姑父陆廷鉴给他取了“陆聋”这个称呼，近来也去世了。时中生英斋，讳英，又生贵。时中早逝，英斋于是失去祖传医业，便改学经商。他为人质朴诚实，似乎不善言辞；他所经营的货物，即使价格上涨，也没有假货，大家都争着到他那里交易。除去每年的开销以外，他常有余财。平生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只是每天把“怀刑”放在心上。天顺元年十月十三日，享年八十岁去世。母亲和妻子都姓李。儿子四人：璿、瓛、瓖、瑄；女儿一人，因疾病未嫁。孙子八人：缘、绳、綨、繗、继、缓、绶、纯。占卜决定在第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庚申，葬于马鞍山的新墓地。铭文说：玉山的南面，陈墓的前方，覆盖着玉石安葬，永远不会遭受毁坏。王以平墓志铭 有人为众人所憎恶，连容身之处也没有，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有人为众人所爱戴，大家都称赞他的贤德，还不该死却死了。小人不能没有疑惑，我认为那个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的人，大概将要长期把自己的丑恶暴露在世上；那个不该死却死了的人，正好使人叹息悲悼，从而增加众人所憎恶之人的羞耻。这就是东海王君，本来不该死却死了。君姓王，讳衡，字以平，是苏州昆山人。兄弟四人。君善于记忆历代史书中兴衰成败的事迹。家中有田数百亩，每年收取佃户的租税，不拘泥于固定数额，而看年成丰歉：丰年便多收，歉年便减少。拥有田地的人都厌恶这种做法，君却不改变，所以佃户乐于耕种他的田地，总担心交租以后还会失去这份田。每年租税收入除去开销有余，他不沉溺于养狗养马、声色娱乐等无益之事，只把救济贫困、结交宾客作为自己的事情。他结交宾客，不是结交声势气焰，而是结交道义；即使是贫寒而有文才技艺的人，也不遗漏。建祠堂供奉祖先，修建槐轩奉养老母；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便催促几位兄长一同享受天伦。因此他去世时，即使关系疏远的人也为他叹息悲悼，不能自已。起初君去世时，正好我生病，所以没有人告诉我。过了三个月，我病情稍缓，才知道这件事。问他的灵柩在哪里，告知的人说：“已经烧掉了。”唉，悲痛啊！我设灵位哭祭，并让举子周文泰带着我的话前去吊唁他的遗孤。王家的财力相当丰厚，本来能够办下葬事，却没有办成，大概是因为寡妻幼儿没有能够主持此事的人。我承蒙君深厚的友爱，他死后我既不知道下葬之事，又不能替他主持阴间的安葬，实在辜负了这位好友。于是便谋划他的墓地，由上谷成廷珪补刻墓志石，放入墓穴。君的上世在宋代有许多显贵人物，族谱收藏在他的兄长那里；我曾两次麻烦廷珪借来考察他的世系和言行，收入序文，过了很久仍未见送来。廷珪于是到僧房中访求，只得到一篇他家请求僧人举火焚烧的文状。文状记载：祖父名伯用，父亲名公辅，母亲和妻子都姓陆；天顺二年十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墓在湖川里摩溪东原。三个儿子：湜、泌、庆，都还幼小。母亲是朱氏；女儿名素琼，入赘周汝钦家，是嫡出。这些都是从文状中得到的。文状是我的朋友海虞人周绍荣所写。绍荣当时为什么把文状送到僧人那里，却不把信送给我呢？如果能送给我，我本应抱病前往，尽力为他谋划。烈火焚烧的惨状，以平或许幸而能够免除，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唉，悲痛啊！如今磨制墓石的费用和刻工的工钱，都由廷珪出资；为这件事作赞的人，则是沛国朱勗。铭文说：唉！这是王君以平的墓。凡是有美德而无止境的人，经过这里都应当下车致敬。詹德言墓志铭 昆山人詹谌甫成年后父亲去世。德言协助办理丧事，严氏于是拿着父亲客梁檼所撰写的事状，匍匐来拜见我，请我为墓室写铭文。德言讳宗智，德言是他的字。他居住在吴淞以南的陶湛桥。祖父友中，父亲瑜，精通九数之学，号称名家，准备出仕时年仅三十岁便去世。德言当时才六岁，母亲胡氏正值壮年便守节，严厉防止他接近邪恶，使他终于成人成才。德言娶王氏，生子即谌，女儿嫁给馆陶慎，成为我的外甥。谌娶云间邵汝玉的女儿。天顺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德言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同年十二月十二日庚申，便葬在居所东北面的原野上。事状列举说，德言读书明白大义，熟悉声律，善于结交宾客。宾客中有负有当时声望的人，他必定先登门请其相见；建造宽敞厅堂以等待宾客，愿意来的人便以礼相待，仿效他们的仁德贤能。他曾歌咏道路旁的《杕杜》诗篇，以此自况；防游之处则有竹林、果园的美景。所以德言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居住乡里以义行受到尊敬。他从宾客交往中所获得的益处，大概很多。梁檼的事状如此，我又向其他人访求，听到的情况件件都与事状相合，于是为他写铭文说：人的德行有时因宾客而成就，您对于宾客，确实能够有所选择。《平桥藁》第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第十三卷。明代郑文康撰写。

译志铭。宋处士墓志铭 昆山宋翁去世时，遗言要把尸体火化，收藏遗骨，如今已经十年了。他的儿子宁因家中事情很多，长久未能安葬。天顺六年二月二十九日，才找到墓地，在城南的西湓渎，把他妻子陈氏的骨函迁来，与他合葬。陈氏比宋翁早去世五年。翁讳春，字景和，祖先是扬州江都人。高祖贯，字文英，居住在琼花观东南的乡里，乡里称为六提岭，墓在州城东门外三里的村中。曾祖性，字泰卿。祖父荣，字德元，元代任海道千户，因此在昆山太仓安家。父亲珪，字君章，母亲杨氏；千户和君章都葬在太仓大西门外潮字圩。宋翁后来又从太仓迁居昆山。翁为人没有妄求过分的心思，平生以勤劳为事业，以节俭为美德，所以家业不肥也不瘠，自己不显荣也不受辱，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实，字本诚；次子宁，字本道；儿媳都姓蒋。女儿名守贞，女婿是贵州兴隆卫经历虞常。孙子【缺】；曾孙十人。如今翁的新墓地，寒家的祖坟在它右边，王氏、孙氏的墓在河东，周氏的墓在河北，彼此相距都不到五十步，这些人都是宁过去的老朋友。翁的快乐也就可以想见了。铭文说：住宅得到吉利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利。王古潭与妻子陈氏合葬墓志铭 死亡是常有的事情，人们却大多害怕它，甚至到了钟声停止、漏壶滴尽的时候，有些人还把身后之事视为忌讳；一夜之间多次惊惶失措，颠倒错乱，最终也没有谁能够逃脱。这类情形，往往能在那些也读过我的书的人身上看到，还有谁会讥笑他们呢？只有心境清明、节制欲望、明白事理的人，把死亡看作顺应自然的事情，能够安然接受。像古潭王翁，大概就接近这种境界。翁七十一岁时，身体还没有非常衰弱，一天早晨起身，忽然觉得头目旋转，此外没有别的痛苦，便从容召来儿子恒和儿媳严氏，对他们说：“我将要去观察天地的变化了。”恒还没有来得及相信，第二天早晨翁便穿戴整齐去世了，是景泰六年八月十四日。唉，也真是伟大啊！六年后，即天顺壬午年腊月二十四日，恒谨慎选择徐公浦南面的高村原野下葬。于是拿着练川徐克明所写的事状，请我在墓门石上撰写铭文。翁讳玑，字叔正，别号古潭。他的祖先是福建福州人。高祖松轩，宋代任平江路照磨，死在任上。曾祖举之，不能返回福建，于是成为昆山于氏的赘婿。举之有学问和品行，著述很多，如今收藏的只剩《梅花一百咏》。祖父瑞卿，父亲天麟，都隐居在昆山南戴村。南戴村紧邻双江永怀寺，寺中琇师伯的墓地，自开山以后，修旧补废，多借助天麟和古潭。古潭天资敦厚，能够以诚实谨慎约束自己。年轻时曾在江湖间办事，他广博的见闻因游历而更加充实。中年时有关部门委任他掌管乡里的赋税，他在催收赋税的同时，格外厚待安抚百姓，隐约有古代贤良牧守的遗风。晚年厌倦官府事务，于是把这项差事和家务全交给儿子，自己每天与好友吟诗饮酒为乐；又建造楼屋，题名“望云”，早晚登临眺望，以寄托孝思。他的妻子陈氏，讳某，是安溪名门仲庄的女儿。两人结发成婚，彼此恭敬如宾客朋友，亲爱如兄弟。后来仲庄年老无子，便把翁迁到自己家中，将所有财产都交给他，让他主持丧葬之事。过了很久，硕人于宣德己酉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当时把她的遗骨火化，附葬在陈氏先茔。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所生子女四人，儿子就是恒，女婿为陈亮、陈浩、姜江。孙子三人：经，娶张氏；纬，娶沈氏；绪，娶葛氏。孙女三人，都还年幼。起初硕人去世时，翁一直思念她，最终没有再娶。然而他后来为她办理后事超过常人，难道也是有所依据的吗？到这时，恒把硕人的骨函迁来与翁合葬。铭文说：一夫一妇，发誓白头偕老。世事参差不齐，本来就有许多这样的情况。丈夫鳏居还可以续娶，妇人守寡便只有守节至死；即使可以续娶，也有中途停止的。山海般的盟誓坚固不移，有的人或许已经有了子女。古潭非常重义，妻子在内也多受福祉。中途暂时分离，最终又恢复当初。南高村、南新宫，就在这里。一笑相逢，哪里比得上这样的快乐呢？孙以清妻王氏墓志铭 惜薪司大使孙君以清的妻子王硕人，讳某，是赠嘉议大夫、工部侍郎允吉的女儿，也是孙处士子杰的女儿。家族世代是昆山积善之家。硕人还是少女时，和母亲蔡氏一同生活，母亲稍有疾病，她便满脸忧愁；母亲几天不吃不喝，她也不吃不喝。家人起初不知道，怀疑她自己也病了；她的母亲担心此事，多次骗她说自己已经痊愈，好使她安心。嫁给以清后，以清是本郡人，年轻时就在官府任事，奉养父母。硕人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问安、调理饮食，都不烦劳以清。后来父母和公婆相继去世，她一旦看见两家留下的书信和旧物，就像捧到他们亲手留下的痕迹一样，必定流泪。故旧有人谈到她父亲和公婆过去的言行，她也必定流泪，不只是见到相似的东西会悲伤，听到他们的名字也会悲伤，大概这是她的天性。以清壮年出仕，年老退休，保全了始终如一的美名；硕人在其中也有内助之功。天顺二年七月十七日，硕人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一人，名铭，充任郡学弟子员，通晓《春秋》。女儿三人，孙子孙女二人。占卜决定在岁次庚辰某月某日，葬于虎丘山原野。下葬之前，以清派铭哭泣拜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丈夫说她顺从，子女说她慈爱。美德，就是慈爱、顺从和孝道的分支。考察世代的德行，确实都在她身上。舒筠澳墓志铭

译起初，我听说云间有一位儒者，名叫筠澳先生，隐居在吴淞左近，存有古人的心志，实行古人的品行，除了圣贤的书以外不读。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不是适合做官的材料。”他居家时，无论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完全遵照朱子所制定的《家礼》。家中一向贫困，却和妻子陆氏彼此相敬如宾。生有一个儿子充，陆氏去世后，又娶范氏；生有一个儿子广。家中多次遭遇火灾，人们都替他难以承受。先生写诗有“囊箱一扫成灰烬，独有凌云志不消”的句子。我心中暗自仰慕他，急切想前去拜访并跟随他游学。那时我妄想求取仕进，又有南北奔走的事务，未能成行。后来我奉诏退休回乡，承蒙他不加拒绝，得以和他结成文字之交，已有十年。虽然每月都有书信往来，却只是彼此表达敬意；遗憾的是始终没有机会见面交谈。今年春天，我卧病在山中，承蒙筠澳划船来看望我，使我惊喜交集。那时他已经七十二岁，外表和善而内心刚强，年纪虽高而礼数恭敬，聪明才智并未衰退；不喜欢饮酒，却喜欢谈论，从经书谈到史书，专心辨析天理与人欲。有一次我挽留他住了两夜，听他教诲，受益很多。有一位旧识筠澳的客人，到我的馆舍来邀请我们吃午饭。筠澳说：“好。” 客人说：“应当让歌女来祝寿。”筠澳脸色骤变，很不高兴地说：“你把这种事情当作礼数周全吗？我不接受这种安排。”他拒绝前往。客人惭愧了，派人把歌女打发走，然后才前往。筠澳正大端正的学问、严峻高洁的品行，从这一件事上同时得到证明。分别以后，他又承蒙筠澳寄来诗作，我也勉强写信答复。正准备希望身体某天稍微好些，亲自登门感谢他先前的厚意，没想到竟得到他的讣告，事情发生在天顺三年九月七日。唉！筠澳是真的死了吗？还没有死吗？还是报信的人弄错了？如今果然死了，我私下觉得自己亏欠筠澳太多。筠澳讳斆，字志学，姓舒。他的祖先是汴京人，宋室南渡后迁居苏州青龙。高祖七六居士，曾祖某，祖父元辅，曾任国朝某府同知。父亲彦和任招民百户，是钱某的馆甥，如今成为上海人。宣德初年，巡抚、大理少卿熊公想推荐起用他，筠澳以母亲年老为由极力推辞。后来有征召贤良方正的诏令，郡县大夫争相推荐，他都不接受。因此更加努力钻研学问，前来跟随他学习的弟子多到席位无法容纳。他教人读书，认为不应只在纸面言语上求取知识，而应当在本性和职责中尽力实践。写文章不崇尚奇异巧饰和艰深晦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亲自教导两个儿子，使他们学业有成；又让广补入学官成为弟子员；还亲自教导四个孙子刚阳、翼等学习，不容他们稍有接近邪道。他著有《筠澳集》若干卷。广在某年某月某日奉命安葬他于某地。临终脱衣换服的那个晚上，他呼唤门人沈璧来寻求我作铭。我在墓上刻铭的事，沈璧已经告诉了我。唉，铭文我本来就不忍写，难道还忍心推辞吗？于是铭文说：君子求道，有真诚，也有虚伪。真诚的人成就自己，虚伪的人如同鬼魅。只有真诚修养自身的人，才真正合于道。聚集在这里谋求的，难道是为了饮食吗？行为不在于谋利。唉，先生将永远作为后世的榜样。中顺大夫、福建提刑按察副使沈君墓志铭。唉！上天孕育人才，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它无意吧，为什么有人不同于众人，兼备各种才能于一身？说它有意吧，为什么又有人获得的才能还不如庸人？这种情况自古以来本来就有。我对于亡友、宪副沈君，不能不感慨。沈君以正统的学问和正直的道路立身行事，上有老母，年仅四十六岁，又没有儿子；上天实在难以揣测，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君于天顺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在任所去世，讣告由兄长通理送回，准备返乡卜葬。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马鞍山西麓的先茔。因为我和他相知很深，他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君去年曾将赴福建布政司任职，我担任乡试主考官，本来因病未能成行，谁料如今竟然为君题写墓志呢？君姓沈，讳讷，字文敏，是苏州昆山人。二十岁时进入县学，学习《春秋》。当时嘉兴朱卤庵先生冕主持教务，讲授读书时意志坚定、辞色严正，课程安排有条理，尤其严格考核。每年考四次，分设席位命题，完全按照科场的旧例。君在众人中年纪最小，所作文章往往吐出奇特语句，惊动众人。卤庵把君当作奇才珍品。宣德乙卯年，君于是被选为南京乡荐第九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会试中两次落在乙榜，后来在正统七年刘俨榜中考取进士。没过多久，父亲去世，他服丧。乙丑年，授任大理寺右评事。本朝规定，刑部和都察院的案件都由大理寺负责审理平反，认可后才施行。大理寺关系到百姓性命，遇到没有审理公平的案件，都可以驳回原判，务必使两司心服。君任职其中，凡是他驳回的案件，都能使被驳者无话可说。当时尚书金公、都御史陈公都知道大理寺属官中有君，对他以礼相待。正统己巳年冬，任期届满，初次考核授阶文林郎，赐下格式完备的敕书，称赞他能够谨慎勤勉。追赠父亲官爵，与君相同；封母亲徐氏为太孺人，妻子杭氏为孺人。不久代理本寺左寺副的事务。景泰元年，沙尤盗贼兴起，朝廷认为福建银坑一带百姓有人盗采矿银，因而聚众作乱，特地简选并敕命君为按察司佥事，专门负责此事。君任职时洁身自持，以身作则；对上，正常赋税以外没有横征暴敛的骚扰；对下，没有贪图非分利益的祸端，百姓安定乐意服役。过了一年，浙江庆元的盗贼王敬区进入松溪县境内，君将他擒获，使盗势没有蔓延。景泰三年，升为从四品俸禄。五年，盗贼郑怀冒起兵，势力很是猖獗。君在政和县得到报告，首先发动各村的民快和守场官军，亲自统领剿捕，勇敢奋战而不顾自身安危。后来镇守、巡按三司派官员共同办理，最终首领被擒，所有盗众都被平定。当时镇守兵部尚书孙原贞上奏说：“郑怀冒伪称王号，制造反叛阴谋，如果不是佥事沈讷首先攻破他的巢穴，就不容易将他擒获。”君的功劳由此可见。天顺二年，升任本司副使，官阶累积为中顺大夫。君身材不过中等，天性聪明敏捷；刑律文书本来不是家学，等进入大理寺后才取来阅读，却立即能够通晓其中的精微义理。由此知道，案件拖延和执法苛刻，是法家最大的祸患。后来在外台审理案件，常有几十个人在庭前争辩喧闹，君只用一句话便使争论折服，没有不能查得实情的。一天之内，不到时间移动，案牍便已经写成了。人们虽然畏惧他的严明，但怜悯体恤之心也从未不贯穿其中。然而君的学问，是学习圣贤；君的志向，是心怀天下。他起初并不只是专攻法律学问和武功而已。看他的灵柩经过所辖州县，百姓悲号跺脚跳跃，甚至拦住道路使灵柩不能通行，也大略可以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人们称颂他，不过说他是法官、廉吏罢了，这些只是末节。

译长兄通理，次兄诚学，一个以诗，一个以古文辞，都在吴下著名。君兼有他们两方面的才能，文章名为《兔园遗册》，诗歌名为《下里余音》，总共若干卷。可惜他的官职掩盖了这些才华。他擅长小楷，得到宋克书法的意趣。高祖伯源，曾祖叔阳，祖父士怡，详细情况见少保南郡杨公所撰《趣庵墓表》。病势危急时，君握着太孺人的手哭着说：“我回来后应当让僎做继子。”僎是通理的次子。悲哉！铭文说：古人做官，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今人做官，是把富贵当作事情。他们的志向是什么？就是道，就是义。以义来实行道，以道来救济天下。美好的君心，坚定地相信的正是这些。发誓要运用儒术，辅助圣明的治理。官位还未任满，德行学问还没有完全施展，上天忽然催促他回去，夺走他的生命，天意实在不可测。那些贪婪顽劣的人，拿什么来作磨砺自己的榜样呢？周知县墓志铭 起初我跟随监察御史季温周先生交游，见到他的叔父天泽翁往来于周家，衣冠整齐，拄杖穿鞋，步履从容闲雅。壮年时他在江湖间任事，以奉养父母；他所经过的山川道路，向人谈起时都能清楚记得，并且说：“道路有险有平，安危由此决定。人们多半谨慎对待险路而忽视平路，常常在平路上失败。我却把平路看得像险路一样，平路自然安全，险路也能安全。”他精通音律，时常创作新乐府，辞藻浓艳纤丽，其中多有寄托讥讽的意思。翁有两个儿子，公是长子，讳弁，字景星。二十岁时进入县学，永乐年间升入太学，曾经治理淮阳盐法，能够革除长期积弊，虽然尚未出仕，却已经在六馆中享有声誉。宣德初年授任四川嘉定州蒲江县知县。蒲江距京师万里之外，地方风俗民情很不相同。在此以前，担任县令的人大多使百姓不安于他的治理；公把平日所学的、所谓宽厚和易的原则施行于政务，蒲江于是大为治理。后来因父母丧服，改任福建连江知县，完全用治理蒲江的方法治理连江，治理成效也如蒲江。正统丙寅年，终于告老还乡居住。无事时，他本性不喜欢饮酒，除了教子训孙，每天以玩赏禽鸟为乐。天顺四年二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高祖讳宗，曾祖讳太，祖父讳达，祖母陆氏，妻子薛氏。儿子一人，名瓛；孙子三人：钦，邑学学生蓥，铨；女儿二人，吴恩、诸天民是女婿。曾孙一人。薛孺人下葬时，公命术士选择墓地并找到了这里，于是亲手挖筑两个墓穴，把右边的墓穴空着，以等待这一天。到此时，瓛占卜决定在岁次辛巳年十二月十八日打开墓穴，与薛氏合葬。铭文说：南门的左边，有肥美平坦的原野；前面面对肥沃的土地，后面连着平川。风光孕育秀美，草木也很妍丽。玄堂高而干燥，不会受到泉水侵扰。我把铭文刻在石上，后世还会有人传诵。王彦深与妻子许氏合葬墓志铭 人家的门户刚刚建立便倾覆的事，常常可以见到；有的是在依靠别人时兴盛、靠自己时败亡，有的是靠自己时兴盛、依靠别人时败亡。兴起很难，倾覆却很容易，归根到底不过是玩忽法度和浪费这两端罢了。玩忽法度，就有忘掉自身和亲人的祸患；浪费，就没有量入为出之计。因此，繁华的日子一天天短促，衰败消歇的日子一天天漫长，这是有所不能避免的。我对于昆山王公彦深的去世，不能不有所感慨。公名安，字彦深，家居吴淞以南。曾祖夀峯，祖父福源，元朝末年遭逢动乱，迁居六合；进入本朝后，仍然迁回淞南。父亲子昭，幸逢太平时代，只把遵守刑法作为自己的事情，靠养蚕穿衣，靠耕作吃饭，不敢违法，也不做无益之事。洪武年间，有司选他为万石长，公带领弟弟徳上，对上奉行官府法令，对下抚恤穷苦百姓。百姓安定而事情办妥，子昭去世后，公接替了他。众人正想防止有人偷取百姓，公说：“百姓都是君王的百姓，防范偷取必定招来怨恨；百姓是鱼肉，公职人员却把自己当作儿女。”众人正想蚕食百姓的税粮，公说：“税收关系国家的财计，蚕食它必定招致祸患；百姓是泥沙，公职人员却把自己当作珠玉。”衣服并非不能穿华丽的颜色，却安于布衣素服；食物并非不能兼有多种滋味，却甘于蔬菜淡食。众人争相鄙视他，他却以此为喜；众人争相讥笑他，他却认为这样很好。他的妻子许氏，孝顺恭敬，温和慈惠，深得公婆欢心；她担心公或许会改变最初的操守，常常用言语坚定他的志向。于是丈夫倡导，妻子和应，心神不受惊扰，气息身体都和顺舒适。不久，先前与公不同、曾经讥笑鄙视他的人，最终纷纷败露，颠沛忧愁、倾覆受辱，没有什么遭遇没有。公正在高枕熟睡，听说后更加自我警惕，于是召来儿子瓛和儿媳董氏，指示他们说：“这就是前车之鉴，千万谨慎！”公年老后，瓛代替他任事。瓛去世后，他的孙子铭、鉴、镛又相继任事。如今铭任职，公文中没有拖欠债务的名声，村落中没有差役兵卒骚扰的踪迹，从这些便可以知道这个人了。唉，这件事起于子昭，经过公而传到铭，历经三四代，年近百年；凡是祖宗留下的旧业，既没有丢失，也没有改易，既没有因自身而倾覆，也没有因他人而倾覆，实在是得到了所谓谨慎守持三尺法度、宁可俭朴的大训吧！何况他的曾孙慈、孝、永、庆，又整齐地站立在庭院之下，王氏的兴盛，恐怕就是从公开始的吧？至于女儿们的女婿某某，都能够守住家业，也都是公家流风余韵所及。听说公闲暇时，每天早晨必焚香祝告上天说：“我家世代积累德行善事，却还没有显达之人，只有上天明察它吧。” 今年鉴新近考取应天府乡贡进士，可惜公已经来不及见到他了。五年前，鉴协助他的兄长铭按照礼仪把父亲葬在度城湖的角落；如今又按照礼仪安葬祖父，并且说：我家眼下有一位做官的人，只有我的祖父是乡里人替他撰写的，因此把这些话系在铭文上：九乘九超过四，便是公的寿数；九乘九超过二，妻子也很富足。丈夫先离开人世，两年以后，妻子也随之去世；去世五个月后，在庚辰年季春之日；壬寅年仲秋，壬戌年又以絮帛覆盖。天顺六年，棺椁在腊月二十四日制成。术士取用有言语、有行为的材料，编次蒋君遗漏的行状，并非虚妄谬误。《周近仁妻王氏墓志铭》

译硕人王氏名徳娩，祖父士良，父亲永年，是昆山新安里人。永年名龄，胸襟开阔，气度宽宏，曾在乡里掌管万石，连儿童和差役都知道他的名字。他生了硕人，爱惜得舍不得她出嫁，出嫁时便把同里周近仁作为女婿，对硕人说：“坐着便能招来丈夫，是我替你承担了这个讥笑。”近仁的曾祖父名富九，祖父名胜十，父亲名元吉。胜十隐居以儒业为生，近仁抱着他的遗书阅读，正准备出仕，不幸早逝。当时硕人刚过四十岁，谨慎自守，远避嫌疑，尽到了寡妇的道义。天顺四年七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生有三个儿子：旻、昕、勉。沈濮王妇是她的姓氏。两个女儿，女婿是王烈、庄信。嫁给王烈的女儿早年守寡，没有再嫁；嫁给庄信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侧室。孙子十四人，入学者某某；孙女五人，曾孙四人。完宾寅实占卜定于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在本里杜溪北原安葬，与近仁合葬。铭曰：中年便守寡，未及高寿便丧夫；曾孙多是男孩，这是上天给予的补偿。《费孟钊墓志铭》费氏世代是湖州长兴人，有一位名防的人，在元朝初年乘着风云际会，掌管舶司，官做到浙东道宣慰使。宣慰使生拱辰，因漕运功劳，授海道都漕运副万户。万户生二子，名雄、儁。雄承袭父亲的官职，儁承袭祖父的恩荫，两人都做过州同知。雄的曾祖母是沈氏，祖母是姜氏，生母是陆氏。因为宣慰公寄居在松江的上海，所以三位夫人都葬在上海县城西的慈云。汴人赵与稷为她们撰写墓碑铭，翰林学士承旨赵孟頫书写篆额。子孙于是成为上海人。从雄传两代到名谷华者，娶倪氏，生彦良；彦良娶顾氏。彦良带着所生的两个儿子，又从上海迁到昆山淞南的同丘，这就是孟钊的祖父母和父母。孟钊名钊，字孟钊；他的弟弟名敏，字世学，两人往来江湖，以此为业。彦良年老后，把两个儿子分为两房，东西相邻而居。孟钊年长，世学比他小十多岁；世学年老多病，孟钊身体轻健、步履有力，比弟弟强数倍。不料孟钊七十四岁时，竟突然先去世了，时间是天顺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娶彭氏，常州江阴人，比他早二十年去世。继娶唐氏，生两个儿子：防，字宗正，娶许氏；元，字宗善，娶顾氏。一个女儿，女婿是吴谅。两个孙子：纲，字思目，娶张氏；缵，还年幼。三个孙女，于癸未年腊月二十二日安葬在本里沈四滨上。考查赵与稷的墓志，其中说：详细的世系见宣慰、万户二公的碑志，可惜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因而无法考察费氏全盛时期的情形。铭曰：慈云所刻的碑铭，树立在那片野地，郑重地大书特书，没有漫漶不清的地方。宣慰使以前，尚有很多显达人物和文献；后来家道中衰，年代久远，记载也湮没了。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祖先的旧业，我将等待那一天，这要看公的子孙了。《姜母任氏墓志铭》太学生姜辂的母亲任硕人，六十六岁，于天顺五年三月二十日去世。第二年腊月壬午日，姜辂打开父亲的墓穴，把母亲与父亲合葬。硕人名善定，扬州高邮人。永乐年间，她随父亲子善客居南京；当时姜辂的祖父璿寄居在她家附近，于是询问她的姓名，便为儿子志刚求娶她为妻。礼成后，返回昆山。志刚忽然得了重病，过了一年，硕人日夜在床边照料，烹调药物饮食，深深忧虑、长久牵挂的神色令人怜惜。出嫁时的衣服器用，都拿来供日常生活花费，一点也不顾惜。幸而病情平复，志刚于是往来江湖谋生，每年以此奉养双亲，在家不到两个月。硕人侍奉公婆，委曲承顺；儿子虽不在膝下，也不深以为念。硕人晚年多病，但治理家务、教育子女，从不因病而废止。祭祀按时举行，房屋没有败坏，亲自督促姜辂读书作文，早晨伴着鸡鸣起床，晚上在灯下读书。姜辂起身她便起身，姜辂睡下她才睡下，终于使他学业有成，获得乡贡资格，等待铨选也有日期了。乡里推举能够尽妇职、行母道的人，硕人也在其中。所生子女二人，儿子就是姜辂；女儿的女婿有杨让，姜辂的女婿有董防、诸天锡。铭曰：东门的右边，城墙窗户的下面，有一所十分安宁的住宅，这片土地真令人快乐。《叶辐续志》叶辐死后，箓竹起初打算选择夹山之地安葬他，土丘和墓志石都已准备好了；但镇守当地的诸位官员请求说：“他是客死异乡、孤魂寄寓，难道没有思念故乡山丘之情吗？”于是买船把他的灵柩运回。我在这一年九月九日，把他附葬在湓渎祖坟旁。墓志书写叶姓，大概是希望当地居民爱戴他们的主官，或者知道思念他罢了。唉，昭地是瘴疠之地。晋陵邹忠公为张明撰写铭文时，已经对此有详细叙述。叶辐年幼体弱，触染瘴毒而死，实在可惜。虽然如此，死生自有命运，一个小小的御史替他收殓，都御史替他撰铭，太守又在墓石上题字，叶辐还有什么遗憾呢！《平桥藳》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四 明郑文康撰

译志铭 《愚直翁墓志铭》世人把没有知识的人称为愚，把没有邪曲的人称为直。愚而直，君子也不会抛弃；愚而奸诈，便是绝不可取的人。常熟沙溪有一位老人，姓王，名蒸，字文簠。高祖纯，居住在郡城之中；曾祖祺，从郡城迁到海上的涂松；祖父贵，又一度迁居沙溪。父亲子荣，母亲陈氏，居住在沙溪。到老人这一代，已经三代了。老人早年丧父，和弟弟文簋友爱深厚，商量说：“依靠官府替渔民谋生，是下策。我和你有田地可以养母亲，有船只可以经营，应该专心做这些事，不要妄想别的。”文簋听从了他，渐渐使家中有了余财，便拿出来救济急难，借给别人。遇到借贷的人，起初从不计较对方能否偿还，只要来借便给他。那些选择对象之后才放贷的人，都笑他愚蠢。到了期限不能偿还的人，欺骗他说：“我正要拿钱偿还，恰好又遇到急事，何不再借给我，届时一起偿还？”老人相信他，又给钱而不怀疑。那些设下机巧的人，又笑他正直。老人听说后，喜悦地说：“这是善意地称呼我。”于是自号为愚直翁。年深日久，欠债的券据装满了箱子。像龚乙、顾义、沈敬这几十个人，最终没有一个能够偿还。老人想：“他们难道忍心辜负我吗？”后来果然无计可施，便把所有债券都烧掉了。景泰甲戌年，发生饥荒，又有大疫，百姓无法生活。巡抚侍郎都御史招募百姓缴纳粮食，并按等级表彰义举。老人拿出五百斛米，按照谷物加倍的例数，获得赐给冠带、荣耀自身的待遇。老人再三推辞谢绝，这才作罢。这些都是乡贡进士颍川陈问所写的行状。天顺四年闰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妻子张氏，继妻朱氏。两个儿子：恭，字廷节，娶陆氏；谨，字廷慎，娶杨氏。一个女儿，嫁给杨和，都是张氏所生。四个孙子：臣、宰、宾、儒；一个孙女，名玉英。甲申年三月初一早晨，葬在七浦塘均司漕东、飖字之原。铭曰：以愚处世，以正直待人，正直本来就是如此。愚或许不是真愚，那种如同愚者的愚，只有愚才能达到真正的智慧。留下安宁，少结怨恨，把它传给后世。《致仕良医副葛明仲与妻蔡氏合葬墓志铭》我们昆山有许多世代行医的人家，如周氏、许氏、董氏、沈氏和我们郑氏，都在前代以精巧的医术著名。近来只有葛氏凭医术显达并获得官职。葛氏传了几代，到名吉甫的人，更加发扬医业，名声超过几家。吉甫生叔成，叔成用药专以保守正治为本，谨慎使用攻伐药物，虽然收效较慢，却救活了很多人。他修眉长髯，八十五岁去世。叔成娶张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某，次子就是公，名哲，字明仲；三子睿，字季真。永乐年间，明仲以选士身份进入太医院，授荆府良医副。季真起任本县医学训科。兄弟二人在任三十年，各自都做到致仕。如今季真的孙子防，又承袭为训科。一门之内，凭医术获得冠带官职的有三人。唉，前人积德深厚，可以由此验证了。明仲先从荆府调到梁府，又调到楚府，持守常道，历任三府，很少有失败的事情。府中僚属从长史以下，没有不敬重他、惊叹他医术的。他在太医院任职时，曾汇集《保婴方论》若干卷进献。在荆府时，曾得到赐诏，诏书以“克勤慎”褒奖他，授阶修职佐郎。公的妻子蔡氏，名净，是同县思齐的女儿，柔和聪慧，孝顺谨慎。两人幼年便同居室中，直到白头偕老。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内外没有一句不和的话。公在天顺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去世，蔡氏在腊月初七去世。公享年七十三岁，蔡氏比他多活一年。六个儿子，名字某某；四个孙子，名字某某。择定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在马鞍山北面凤凰峰下合葬。于是依据长垣县儒学教谕徐季昭所写的行状，撰成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既有许多儿子，又享有高寿；两件难事同时具备，并不一定还要富贵。偕老的是结发妻子，同日安葬，永远没有灾祸。《朱宗海妻苏氏墓志铭》硕人苏氏名馥，昆山淞南人。她的父亲元礼，永乐年间任万石长，有美好的名声。县令有过错，他敢于同当时共事的泗桥潘绍宗等人陈述意见加以规正，并不像如今的人结交为通家，只为实现自己的意图。元礼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已经承继家业，次女便是硕人。他从众人的议论中选择朱公宗海，大家都说他贤良，于是把女儿托付给他。当时也有人想把女儿嫁给宗海，后来宗海结婚后悔恨地说：“夺走了我的好女婿。”硕人柔顺孝敬，具备为女之道；节俭勤劳，和睦待人，具备为妇之道；慈爱而善于教训，具备为母之道。这三种德行兼备，乡里都知道。天顺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三个儿子，孙子孙女共十七人，其中一人做官。曾孙男女与孙辈人数相同。癸未年腊月十八日，葬在合许墓塘东面的墓地。铭曰：丈夫在左，儿子在昭位，位置有序，永远安乐逍遥。

译《吴槃妻夏氏墓志》吴县吴槃的妻子素定，是昆山夏廷威的女儿。吴槃的祖父兵科公与廷威一向交好。吴槃的父亲瀞听说素定自幼接受礼法教育，居家孝顺恭敬谨慎，族人众口一词地称赞她，于是托邻居访求。又了解到她的容貌和女红，这些也是族人没有提到的，于是聘她为吴槃之妻。家中多有变故，直到她二十八岁才得以成婚。过了两年怀孕，足月后住在偏室，迟迟三昼夜，幸而孩子出生并已落地；她刚睁眼回头看侍者，众人聚集号哭，她却没有回应，最终没有苏醒。天顺六年秋七月九日，吴槃准备安葬她，当时天气仍酷热，仓促之间无法办完，于是焚烧尸体，取出头骨装入袋中，于当月辛酉日葬在荐福山祖茔。廷威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俯身对装在匣中的素定悲痛哭泣说：“我把他抱回去交给你的母亲，请乳母给他喂奶，等他稍长大，便交给你的丈夫吴槃，你不要挂念。”唉，这不是太悲惨了吗！《顾庭实墓志铭》老人名茂，字庭实，姓顾；顾氏本来出自他的曾祖母王氏一族。父亲彦铭，母亲张氏。起初彦铭没有儿子，选择族中同姓而多子的家庭，打算收养后嗣；从某人那里得到老人，便求来作为嗣子。老人还没有长出头发，过了一年，彦铭生了儿子庭桂。又过了十年，彦铭去世；当时有人欺负他的妻子儿女孤弱无能，暗中把他祖上的田地和旧物侵占为己有，乡众都替他们不平。等老人长大，与庭桂一起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回。人们说：“彦铭有儿子了。”此后，庭桂被选任万石长，早晚以公务为重，家中事务都由老人主持。庭桂喜欢任性使气，不能向人低头，喝酒后尤其不可冒犯，因此在乡里的豪侠中多有得罪。壮士中有不能忍受的，往往捏造言语制造事端，图谋发泄一时的愤怒。老人听说后，总是匍匐求见对方，谦卑地说话，委曲求全地顺从承受，一定要使怨气消除、事情化解，才肯罢休。因此庭桂的声望越来越大，而家业能够不被毁掉，是因为有老人这个兄长替他周旋。等庭桂去世，他的儿子起初没有儿子，老人便命自己的一个孙子过继给他。老人谦逊和蔼，宽厚能容人，质朴而不虚妄，对于声色歌舞和奢华之事，淡然无所喜爱。虽然他与庭桂的品行作风很不相同，但早晚相聚，从未因此伤害和气。老人出生于洪武戊寅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六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陆氏。三个儿子：升、昂、昺。四个孙子：澣、澜、濙、源。四个孙女。占卜定于癸未年三月壬寅日，葬在陈墓里居所之后福成圩的新墓道。升拿着他的门客余姚岑竦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铭文。铭曰：莲池院啊，是桂的住宅。老人的住宅啊，和院子相距东北一百步，彼此相望。一水相隔，以后或许会迷茫难寻这篇刻文。《柴孟肤妻俞氏墓志铭》太仓柴君孟肤去世十六年后，他的妻子俞硕人享年八十一岁，于天顺七年二月十四日去世；三月某日，打开古塘南原的墓穴，把她与孟肤合葬。硕人名清，姓俞，祖父天祥，父亲叔经，母亲吴氏。硕人早年丧父，随后又丧母，当时还没有行笄礼，便抱着两个弟弟浩、渊，聚在一盏灯下，怨恨思慕，号哭数月不停，邻里都为之动容。等到嫁给孟肤时，孟肤的高祖廷富曾任海道万户；到了孟肤这一代，远方的亲族已经失散，家门不如从前。孟肤往来湖海经商，把贫困转变为富足；硕人主持内政，凡是日常所需，都安排得有节度，只有祭祀享礼不受这种常规限制。她对待孟肤，把他当作宾客一样；他说左边，她就向左；他说右边，她就向右；脸上没有傲慢的神色，口中没有违抗的话，直到老年也没有专断，只因孟肤患病，才独自承担家事。因此孟肤乐于称赞她贤德，听到这些的人也都相信。两个儿子：长子楙，娶陈氏；次子惠，娶金氏。一个女儿，女婿名朱朂。两个孙子：钦、福生；一个孙女，名善珍。朱朂的女婿、举子查庸所写的行状说：硕人病重时，叫楙说：“你既然失学而没有成就，就应当让钦读书，走儒业之路，不要违背我的话！” 唉，她的贤德就更加可以相信了。于是铭曰：作为女儿能够懂得孝顺，作为妻子能够做到恭敬，临终前留下的训诫，尤其出于端正。用铭文来昭示这些，谨敢告知众人。《沈氏三殇葬志铭》唉！小儿夭折，给父母内心造成的痛苦，没有比出痘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呢？因为耳目口鼻发生可怕的变异。不幸遇到这种事，怎么能不悲痛，何况一再发生、接连发生三次呢？太仓城南沈氏伯、仲两房的几个男女孩子，在天顺七年春天接连出痘。二月十日，一个女儿素纨死去，出生已经十一年了。三月十一日，一个女儿妙清也死去，年龄和素纨相同。第二天，一个八岁的男孩庆生又死了。唉，真令人恐惧啊！两个女孩体态容貌肥白，举止端庄；庆生天性聪慧，又懂得孝顺，能够背诵日记故事数十首，客人到来时，还能随口歌唱文丞相的诗；他不用招呼就会出来，歌声一响，便使客人喜爱赞赏、舍不得停止。识者说：“沈氏家有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遭此祸患呢？”等他们死去，许多曾经喜爱赞赏他们的人都流下眼泪。后来去世的人死后第六日，即丙午日，把三人的遗骨一同葬在祖墓北面的殇位。素纨的父亲是宗海，母亲是曾氏；妙清和庆生的父亲是宗能，母亲是胡氏。宗海恰好在外客居，不知宗能独自承受这种忧患，能够承受得了吗？为此作铭：韩昌黎写《喻孟东野诗》的事情，写得奇异而言辞奇特；黄山谷记录遗石君美的事，也已经舒解了他的悲痛。沈郎，沈郎，为什么不把这段话反复读三遍呢？《支经历墓志铭》

译郤阳支氏，是昆山人。他名琮，字敬将。身高七尺，超过常人一头。他总是收敛脚步，不肯混迹于浊流；不费心于虚伪之事。游学歌咏于芹泮，沉醉饱食于圣贤经典。说笑时口吃，即使有人讥笑他的口吃，他也不发怒；心意专注于诚实，别人称赞他的诚实，他也不因此欢喜。他以太学上舍生身份，被提拔为金吾莲幕之宾。历经考功，逐步积累官阶，授予征仕之职。获得锦勅封赠，受到天子言语的褒奖。祖坟因此增辉，门庭都值得庆贺。他感慨桑榆之年将晚，想到松菊仍在，便上疏请求退职归山，终于长久实现了愿望。他在乡里逍遥自在，忽然回归玄冥之境。生前无愧，身后永享安宁。生于洪武丁卯八月二十九日，卒于天顺癸未三月十三日。铭文记载：德一是他的儿子，安是德一的儿子；这是曾祖考荥阳郑氏、乐安任氏，也就是母亲和妻子。两个儿子，名祯、祥，儿媳都姓杜。两个女婿是周璇、徐柔。外甥总成。祯生一个男孩，长子克督家务。祥生一个女孩，还未出嫁。祖居在罗汉桥北，祖坟在虞家巷中。这一年四月庚午日，派人运谷，按照礼仪安葬。粗略陈述始末，合在这里系上铭辞。铭辞说：从前公与人一同游学时，才高脚快的人大多在他之上。公甘愿承认自己迟钝，哪里敢同他们争辩一句、逞强片言呢？因此缓慢谨慎地行动，隐藏才华等待时机，不争强，不竞争，不惊惧，不慌乱。最终，既使自身获得俸禄，又使亲人获得爵位。回头看从前那些才智和力量出众的人，已经像繁星渐渐隐没在晨光中一样。唉，谁说天道不可以凭信、不可以询问呢？《夏季明墓志铭》我的朋友夏君季明患洞泄，病情还没有平复，恰逢他的儿子鉴领乡贡赴礼部，便在京城客舍去世。他的堂弟中书舍人文振把他的遗骨装在匣中运回。君抱着骨匣呜咽，悲痛得不能自持。刚办完葬事，君也去世了。天顺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六岁。君姓夏，名杲，季明是他的字。世代家居苏州昆山。曾祖君实，祖父文通，父亲伯亮，别号商潜；因为次子显贵，赠官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石氏，赠恭人。君从小读书，便知道孝悌是本性中应有的事情，认为做人没有比这更大的。长兄中书舍人孟旸，次兄太常寺卿仲昭，都在朝廷任职。君在家侍奉商潜和石恭人，恭敬尽行子女之职，哪里敢有片刻懈怠。中书公任县丞时，受到牵连误解，君得到消息便匍匐奔赴宫阙之下，陈述实情，使他得以从轻处罚。等两位兄长先后退休，君早晚与他们宴饮聚会，谈笑之间尤其充分表现兄弟友爱。君广泛涉猎经史，能写长短诗歌，擅长楷书，又善于古篆、隶书和行书；替人书写斋堂匾额，深有汉代碑刻的笔意。他还通晓音律，询问古今格调，很少有不知道的；即使梨园老艺人，往往也被他的才艺折服。君有做官的才能，因为两个兄长已经显达，所以无意进取，最终以平民身份老去并去世。妻子陈氏。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鉴，本来姓何；起初君没有儿子，便把他收为嗣子，娶陆氏；次子锜，也先去世了。一个女儿，名庆，嫁给举子孙肯堂。锜和庆的母亲是支氏。五个孙辈，孙女中有登，嫁给奉训大夫、荆府长史张循伯；孙子瀛，还年幼。君的葬礼不避忌讳，不奏乐，不接受亲友送来的帛，也不用僧道方术，这些确实都是太卿主持的。君可以安乐了！我们昆山过去的陋习，大概要因此稍有改变了。为此作铭：乡里没有良善的风俗，是因为礼制被违背了。那些不合经义、不合法度的事，觉醒的人又有谁呢？驱除邪曲、回归正道，应该寄望于大户人家。上面实行，下面效法，哪里敢说这是欺骗？只有君临终办理的事情，可以说合乎礼制。一举洗去旧有的做法，就从今天开始。《前金谿知县陈君墓志铭》我成年以后，还没有进入县学。当时有十位朋友，每天以唱和诗文、讲学和交游为事。当时有嫉妒的人，称我们为“十铎”。方言中“铎”仍是痴顽的意思。后来竟然写成《十铎诗》，向人传诵，唉，这不是误会吗？后来这十个人中，有六个人都做了官，陈君贤佐就是其中之一。只有倥侗、玄谷、沧洲、戅庵不愿做官，如今都成了知名人物。君在十人中名声最著，有清明的才华，写长短诗歌，每天数十篇，一落笔便接连写出俊健的佳句，毫不停歇。精通欧阳率更的书法，也能写古篆、隶书、行书。他与他的姊丈、今任沧州同知的张元龙互相以师友相待，间或写乔木、竹石，也有很多高雅的情趣。遇到美石便把它当作知己，刻写图书，深得古代法度。正统初年，他与元龙先后被推荐起用；元龙授江西按察司照磨，君授浙江桐庐县丞。九年，升任临江新淦县知县，因遭父母丧服期制未能赴任，起复后改任抚州金溪县。君任桐庐时，桐庐紧邻防府，防府大臣都把他看作能干的官员。到了金溪，金溪本来就是文献之乡，却到处有豪强狡猾之徒。君任县令六年，使他们不能稍稍施展气焰；有不能得逞的，便从旁窥伺他的隐秘，揭发出来，于是君被罢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君名助，苏州昆山人。为人宽厚丰满而稍矮，天性孝顺友爱，使母亲和庶弟交相得到他的恩爱。双脚一向有湿病，每隔数月便发作一次，一发作就十多天不能行走，所以任官很久便有退职的想法。等归乡数年后，每逢春日佳节、美好景色，便以休闲为乐，一定邀请故旧宾客，与他们整日饮酒作诗，欣然为之而不厌倦。因为费用都由三四名健壮的奴仆供给；他在市场有三百亩肥田，在曹李滨，不必十分劳苦。父亲仲约，母亲王氏，妻子沈氏。三个儿子：长子谏，是县学学生，娶许氏；次子诏，娶朱氏；又次子诰，聘狄氏。四个女儿：长女嫁给山东左布政使龚彦文的儿子缓；次女嫁给同郡人魏童；次女嫁给刑部主事吴相虞的儿子德；幼女尚未出嫁。诰和幼女的母亲是薛氏。一个孙子应魁，四个孙女。君生于永乐戊子正月十二日，卒于天顺癸未三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六岁；以十一月二十八日壬午日，附葬在马鞍山北面的墓地。其世系和经历，已详细记在我撰写的《仲约志》中。铭曰：有母亲尚未终养，有儿子尚未成人；终养她，抚养他成人。有孙子，有兄长，永远的思念都在这里。君应当安宁了。《郭士英墓志铭》

译昆山太仓有一位研究老氏之学的人，称郭先生，名俊，字士英，年过知非之年。世上一代代研究老氏的人，大都把人的本性和分内之事看作虚无；只有他妄自认为实有的，是渺茫之事，因此不免被士大夫排斥。先生的祖父仲真，父亲琬，母亲欧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士成，次子先生，又次子士能。先生刚能吃东西，父亲便去世了，母亲也不久去世。与郭氏有姻亲关系的人收养三个孩子并抚育他们。后来先生奋发自立，使先人得到怀念，使兄弟之间产生友爱；又能感化兄长的儿子緮、弟弟的儿子富昌，使他们都兴起孝悌之行，以矫正世俗的弊病。他把虚无落实为真实，把无有变成有。又想到汉代名士的仙舟、唐代学士的瀛洲，其实都在平地，于是派儿子经从师游学，希望他成为先宗、林宗那样的人。经最终考中天顺庚辰王一夔榜进士。唉！先生所作所见，哪里果真是老氏之道呢？莫不是只是寄身于老氏之学吗？所以行状说：“不欺骗自己，也不在祖先之上妄加虚诬；不妄想上天，也不在后代之上强求过分。这就是这个人掌握了心术的防范。”原配陈氏，生子经；继娶徐氏，生子纶，又生两个女儿。女婿丘昊、顾俊。经的妻子李氏，生女兰香；女婿杨锦。俊和锦都已许嫁，但尚未成婚。纶的妻子杨氏。癸未年春，经被选授浙江余姚县知县，顺道刚到家中，先生的病便已无可救治。这是五月九日的事。经占卜定于十二月壬寅日，把先生安葬在姚泾新原，迁来陈氏的棺函与先生合葬。陈氏大概已经先去世几年了，仍然空出先生左边的位置，等待徐氏。铭曰：名义上是儒者，行为上却像墨者，何必取儒墨之名？名义上是名儒，行为上却像墨者，又何必拘泥于名称？抛开虚名，推进实事，依据实际来评判。唉，郭先生，只是把墨者的行迹寄托在自己身上。《马叔良墓志铭》往年睢阳朱日南请我为务本马翁士隆的墓穴撰写铭文，我已经替他写了。如今又请我为他的儿子叔良的墓穴撰铭。唉，五六年之间，生死代谢竟如此迅速；那么不明白知止知足戒条的人，又会怎样呢？在此以前，他的外甥乡贡进士凌杞常常与我往来，关系很密切，曾谈到叔良的贤德说：“欺骗自己的良心、丧失操守，世人很少害怕，唯独我舅舅没有这种事；违法败坏、辱没祖先，世上屡屡可见，唯独我舅舅没有这种事；损害别人使自己肥足，人人都安然为之，唯独我舅舅没有这种事。”这是凌杞的话。然而等我看朱日南叙述叔良侍奉母亲以仁爱、和睦族人以道义，母亲安宁，宗族和谐。他早晨说“天理”，晚上说“天道”；天理与天道相合，道理都能实行；一天之内，三尺法度始终谨慎遵守，不敢越过本分。他的财产在乡里最为雄厚，长期依靠他供火做饭的人常有百余家。他守持父祖的家法，借钱不能偿还的人，他多次宽缓期限，恩惠流布四方，怨言不起。这些都是朱日南的行状所说，也就是凌杞所说的“三无”。唉，上不负天，中不负己，下不负人，叔良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叔良名骏，字叔良，常熟涂松人，享年六十一岁，卒于天顺七年九月癸未日。妻子张氏。三个儿子：防、组、约。两个女儿，三个孙子。于这一年十二月壬寅日葬在七浦塘的墓地。其三代祖先的名讳已经具载于士隆的墓志石上。铭曰：不辜负上天的人，上天必定厚待他；不辜负别人的人，别人必定为他祝福。厚待他怎样厚待？用福分厚待他。祝福他怎样祝福？用长寿祝福他。天与人相互感通，确定得如同夜间书写一样。叔良果真能够如此，便不是只顾自身，他的福泽还会留在后代。《潘绍宗小君墓志铭》昆山泗桥潘翁绍宗去世时，他的妾小君才三十岁。到天顺八年某月某日去世，守寡五十多年。于某月某日附葬在绍宗正室的墓旁。邹氏生两个儿子：珍，娶处士邵孟高的女儿；琼，娶光禄寺署丞孙伯纯的女儿。两个儿子都在五十多岁去世。三个孙子瑶、璿、防；两个曾孙鼎、堂。绍宗本来是太仓殷九宰的儿子。九宰原任海道万户，家中建造三艘大船，大船载一万石，中船八千石，小船六千石。每年用所得船脚钱转往朝鲜购买货物，因而成为巨富。九宰与绍宗的父亲祥卿交好，祥卿也是旧家子弟，年老而没有儿子，九宰怜悯他，便把绍宗给他作为后嗣。绍宗身躯高大，气度宽宏，喜欢饮酒，乐于施舍；延祥寺大规模营造时，他常常捐米四千斛。贫民死后没有棺材，他给了不计其数的棺材。他掌管万石三十多年，谨慎办理公事，公文中没有过错，笞打犯人。永乐壬辰年，上官巡视湖湘经过采石时，恰逢风浪毁坏船只，疾病发作不能前行，于是回家。小君在门外迎候，看见绍宗已经不是从前的神态，便抱着他哭泣。后来又请了几位名医，仍无效验。小君忧惧，每夜焚香暗中向北辰祈祷，请求代替他受病，绍宗最终还是没有起身。小君容貌美丽而自持，为恐招来侮辱，便停止涂脂抹粉，不再修饰容貌。夏日和冬夜，她都防闲邪念、保持真诚，具有古代贞妇的风节。上天也帮助她，从壮年到老年，几乎没有一点疾病。几年前，乡里的长老想写状表彰她的节操，上报朝廷，表彰她所居的里。小君听说后制止他们说：“不可以。朝廷已经有明文规定，念九岁可以上报，三十岁却不可以上报。”长老说：“把年限降低一岁对我来说并不难，谁能考核呢？”小君说：“这不是我内心敢于安心接受的。”于是此事停止，没有上报。小君姓金，名增，父亲名某，母亲陆氏。祖上地位微贱，无法全部知晓。铭曰：我听说小君是石浦人。石浦是状元里，难道当时的文章节操和风俗教化，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陶冶善人的心吗？为什么小君作为一个妇人，她的言语行为反而使那些丧失操守、欺骗良心的丈夫羞愧得额头出汗呢？《平桥藁》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五 明郑文康撰

译志铭 《奉直大夫长芦盐运副使致仕陆公墓志铭》正统丁卯年四月四日，奉直大夫、长芦都转盐运使司副使、致仕陆公孟和去世。两年以后，己巳年四月二十四日，将公的遗骸安葬在昆城东南新漕之上。遗孤宣奉征士沈文昭写了行状，请我为墓石书写铭文。公与文康是忘年交，而且交情深厚，我怎么忍心推辞呢？公名埙，姓陆，孟和是他的字。世代是云间人，高祖某迁居昆山太仓，曾祖文贵，祖父元真。元朝末年在乡里沉浮，都没有出仕。父亲德贤，母亲张氏。洪武初年，选拔乡里富户充实京师，于是登记户籍于江宁。德贤暗中庆幸民众迁往京畿，便送公入府学攻读进士之业。公内心明达，外表和顺；对于儒者的学业没有不学习的，对于儒者的道义常常担心有所违背，大概根本原因在于家教严格。学业完成后，太宗文皇帝下诏选拔善于书写的人进入内阁，参与纂修。府尹向宝推荐公；己丑年事情完成，授任湖广新宁县知县。当时公才二十四岁。新宁是新建的楚南边邑，西边与羌、僰、猺、獠杂居，长期难以治理。公年少却能够采用古道治理，顺应他们的愿望，不以政事扰乱他们，因此历经三次考核都获荐举，在吏部尚书的考核中列为最优，增加俸禄，升为从六品。长期劳于职事的人，按例都能暂得闲暇。公回到江宁居住，囊中没有积蓄，每日的供给都不足。邻里的老人和妇女都惊讶地说：“这还是崇尚儒学的读书人吗？”母亲孺人去世后，公依礼办理丧葬和祭祀。宣德戊申年，因荐举授任左军都督府经历，品阶为奉训大夫。都府总管内外军政，簿案奏牍纷至沓来、错综复杂；长官和副职都是勋臣，而责任都落在经历身上。公凭借勤勉能干，终于超过同僚。考核两次后，朝廷赐诰命褒奖，诰辞中有“出则主持地方政务，入则辅佐军府，处处勤于职守”的话。进阶奉直大夫，封德贤与他的官职相同，母亲和妻子也都追赠为宜人。壬子年秋，云南车里军民宣慰等司发生争斗，朝廷务求加以招抚，不忍立即命将问罪，便派公前去晓谕是非曲直。他们都改过谢罪。等公回来，又派他携带金符册命他们的酋长，前后往返两次，历经三个寒暑。因有功改任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副使。这个职位，许多替子孙打算的人往往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公出行时，也有人议论他的前途深浅。公一心纯正，略无瑕疵牵累。不久，他私下想到：自己列名仕籍已经超过三十年，筋力已经衰退，才干也不配享受俸禄，难道还不可以退隐吗？多次请求退休，终于获准致仕。当时五十四岁，东归昆山，筑屋开辟田园，每日举杯为封君祝寿，收藏经书作为子孙的产业。两位老人须发斑白，冠带相互辉映，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公患痰气之病，身体日益羸弱，恐怕将要先于父亲去世。一天早晨前去探视，老人当即沉咽不语，每天有好几顿饭都咽不下去，终于因此不起。唉！上天不怜悯人，难道是要让儿子因此刺痛他的心吗？享年六十二岁。妻子张氏，是宝安知县镛的女儿。弟子男四人：宣、容、宏、宜。女儿一人，嫁给瑞州知府夏仲昭。儿子钺，孙男女三人。公回来时，当时的人都以为他做官已久，所居又都是要职，应该有丰厚的积蓄。过了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仍如同在江宁居住时一样。起初是公自己不相信，后来别人也相信了他。公对于出仕和退隐，难道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吗？铭文说：该进仕时早早进仕，因为遵循自己的道；该退隐时迅速退隐，既没有丧失德行，也没有改变操守。是谁玷污了他的清白，使他的际遇受到阻逆，不能终享其天年？这实在应当归咎于造化，又有什么可责怪公的呢？朱母李氏墓志铭 举子朱瑄，字德敬，他的母亲名阿衍，是昆山农家李潮的女儿。朱瑄的父亲字英斋。农家要想吃饱穿暖，始终不缺，只有两条办法：勤劳和节俭。母亲把娘家的家法移用到夫家，所以英斋在永乐年间连续遭遇火灾之变，而家业没有衰败，正是因为家中有母亲。婆婆双目失明，母亲侍奉她十分谨慎。英斋经营货物，做商贾，颇有盈余，母亲不敢随意使用，只是储存起来供朱瑄游学的费用。朱瑄起初在小学读书，每晚回来，母亲一定考问他的功课。假日稍有空闲，就铺席展开书卷，催促他说：“灯油已经点上了。”朱瑄咿咿唔唔读书，声音传到邻家；母亲在旁边做女红，一直做到半夜。朱瑄睡下，她才睡；鸡鸣时又先起床，叫朱瑄和自己一起洗脸漱口、梳头沐浴，然后去学习应读的功课，即使有事情，也不容许让一天的学习空过。等他进入官学，也是如此。她曾对朱瑄说：“我见桥南沈副使和你的相貌长短略微相似，人人都称他是好官。我私下问他凭什么，回答说：‘不贪。’我为你劳苦将近二十年，没有别的希望，只希望你将来做一个好官，使人们称赞你。”朱瑄恭谨地接受教诲。今年朱瑄将领贡生名额赴礼部，而母亲却去世了。时间是天顺癸未年八月七日，享年七十七岁。她生了四个儿子：璿、瓛、瓖、瑄。瓖已经去世，有一个女儿。孙男女十三人。甲申年九月庚午日，将她附葬在英斋马鞍山陈墓前的墓地。我的经学老师是朱瑄，他又请求我撰写墓铭。有这样贤德的母亲，哪里忍心推辞。铭文说：儿子的学业将要成就、将要同享荣誉，为什么还要等待？看他的成就，终究一定会使贤母的名声得到彰扬。

译潘桂林墓志 泗桥潘先生去年暑天承蒙屈驾来到我的草堂，请求我为宗谱图题字，并替几个孙子取名，还谈到恢复本姓的事情。我留他住了十多天，得以替他记述《大乘妙典》数百字，他非常高兴。临别时我私下想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衰弱得厉害，恐怕再也不能来这里了。离开半年，一天晚上他感受寒气，呕吐而死，时间是天顺八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岁。过去来访时，在饮酒闲谈之间他对我说：“您背负清白正直的名声已经很久了，认识您和不认识您的人都相信而不怀疑。我曾见有人拿钱来请您撰写墓铭，您有时推辞，有时答应；答应了就收下钱，总要替他记述几件善行。难道不知道那个人果真只有善而没有恶吗？还是有恶而来不及写呢？像古人所说的‘没有惭愧神色’那样的墓铭，您写过几篇？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不就是刘义所说的‘防’吗？难道不会损害您清白正直的名声吗？”我谢答说：“确实有如先生所说的情形，大概记载他的善行而遮掩他的恶行，是古人的文章法则。前人撰写墓志无不如此，我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如果把善恶一并采录、同时写出，又凭什么安慰那些孝子慈孙的心呢？所谓恶，是指违背道理、扰乱常伦。违背道理、扰乱常伦的人，对于君子来说必定深恶痛绝。我虽然不肖，怎么敢轻易答应一篇墓铭，反而帮助这种人呢？即使有曾经对我有所帮助、登过我家门庭的人，我把他的善处夸大到超过实际，心中感到惭愧或许是有的；但所谓‘防’，又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呢？”先生说：“既然如此，您如今已经年老多病，难道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吗？难道没有看过韦贯之对待裴均的事情吗？”我说：“谨遵您的教诲。”唉！先生的议论不是很高明吗！先生名讳竒，字桂林。祖父绍宗，父亲日新。有两个妻妾，各生二子三女。儿子名瑛、琇、璡、莹；女儿明卿，嫁给我作侧室。孙子七人，琇的三个儿子又恢复殷姓。曾孙三人。三月某日葬在住宅后面的祖坟中，瑛请求我在墓石上撰铭。我因此根据先生前日的高论，只在铭文中记述年月以及子孙的姓名和人数、身份，不敢再缀写一个字。

译封宜人张氏圹志 宜人名端，姓张，是湖州乌程县人。父亲景忠，是宝安知县镛的女儿。她是封奉训大夫、左军都督府经历陆公德贤的长媳，也是奉直大夫、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孟和的妻子。宜人起初嫁给孟和，后来随他接受新宁的任命。年轻时处在官宦之家，却没有被骄奢的习气改变；对上侍奉公婆，对下侍奉丈夫。年纪越长，心性越谦下。在仕途往来三十年，衣服能够华美却安于朴素，食物能够丰厚却安于简单。孟和的弟弟篪，因为孟和的缘故进京，落水而死。讣告传来，宜人抱着他的妻子贾氏和儿子宬，痛哭说：“你们成为寡妇孤儿是由于我，我一定和你们共同保全始终，使你们无忧。”还没有寒冷便先给他们衣服，还没有饥饿便先给他们食物，凡是能够尽情尽力帮助的事情，全都不知疲倦地去做。贾氏因为她给予得过于厚重而不能承受，惶恐地道谢。宜人说：“只管安心接受，在我这里本来就应当这样。”等孟和致仕居家后，每日的供给渐渐艰难，她仍勉力相依，情意不衰。不幸孟和去世，家门从此开始日益衰败，已经不能相互守持。于是她同幼子相对终日，呜咽无聊。几个儿子也各自离散，只求自存。后来她患了末疾，不能行走，只有和小儿子宜相处了十年，家中烟火冷落，实在难以再受侮辱。孟和一向疼爱她，时常前去探望；有时在路上遇见她，却不敢详细询问，只是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振救她。天顺七年七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所生儿子四人：宣、容、宏、宜。女儿一人，先已去世。孙男女七人。甲申年腊月丙午日，与孟和合葬在新漕原孟和墓中。我已经为孟和作了墓铭。宜人的墓，宏说日后已有做官而应当求取显达者来撰铭，续刻在墓上。陈母金氏墓志铭 硕人金氏，名讳缺，昆山县百姓，隆寿的女儿，是陈以信的妻子、太学生上舍生陈琼的母亲。以信出身农家，虽然不亲自承担耕作锄田的劳役，却负责指挥调度，按时播种、按时收获，始终和硕人一同操持。她们听到鸡鸣便起床，分更后才睡；穿粗布衣，吃简单食物，既不以此为耻，也不厌弃。因此，冠礼、婚礼、丧事、祭祀、庆贺、吊唁、馈赠、问候等事，都能使以信有粗略的供给准备。陈琼小时候擅长书法，行部御史见了喜欢他，便派他进入官学学习进士之业。硕人家在城北十里，陈琼在学校，每月回家一两次，她便询问他冷暖，怜惜他的劳苦，问他的学业有没有进步，使陈琼能够专心学习。可惜陈琼将要做官，而硕人却没能等到那一天。享年六十二岁。所生男子二人，长子就是陈琼，娶王氏；次子瑢，娶钱氏。瑢在母亲去世后半个月也去世了，年仅二十六岁。女儿一人，招邵晟为婿。孙子名美，已经聘娶邹氏；爱卿、宜卿，是孙女。卒于天顺七年腊月二十八日，葬于八年腊月二十七日。墓在清水港某原，就是住宅后面。铭文说：大凡能够成就家业、成就名声，并使勤劳、节俭、慈爱三种德行一同化育后代的人，即使形体已逝，其精神仍会存留，成为后人的典范。陈维明墓志铭 陈氏是常熟涂松的大族。名伦，字维明，是宗美的儿子、竹轩的孙子、定海县主簿朱孟林的外孙。他已经二十二岁。维明天资聪颖，仪表魁伟，喜爱读书；读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即使寒暑、睡眠、饮食，也都坐着忘记了。这样过了几年，松阳教谕钱先生专门教他经学，屡次劝止他说：“应当稍微休息。”他不听，身体日渐羸弱。他的祖父又劝止他，他仍不听。宗美对他说：“你读书本来是想安慰父母，怎么反而给父母带来忧虑呢？”维明说：“我自己以此为乐，并不觉得疲劳。”他的母亲也这样劝说，他始终不听，终于得病，每天躺在床席上，仍把书堆放在枕边。天顺三年九月三日去世。去世那天，家人打开箱子，发现他所作的《四书诗经义》若干篇，古体、近体五言七言诗若干首，亲手抄写、临摹唐人诗作和古法书法的作品尤其多。竹轩带着他的稿子，放进棺材里，于六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娶周氏。铭文说：古代教学，学习和休息都有一定的时限，是为了让人游习技艺、玩味事物、调适性情，使学习者振作而不停止，哪里有白天黑夜的分别？如果九泉之下能够起死人，我将凭这件事责备你。韩子说过：“学业因嬉游而荒废，因勤奋而精进。”只有你深信这句话，于是竟至于损害身体而死；这又不能算是你的罪过。我应当把它归之于天命。周致和墓志铭 致和名宰，字致和，姓周。曾祖父进学，祖父强，父亲仲名。适逢元朝末年，他们都在乡里沉浮而终老。母亲吴氏，继母陆氏。致和早年侍奉吴氏，晚年侍奉陆氏。他侍奉陆氏如同侍奉吴氏，陆氏也像爱亲生儿子一样爱他。致和从小就立定志向，非常知道农事的艰苦。一生把节俭当作德行：按人口计算所需田地，按自身能力估量养蚕所得。这两方面只取够用，不求盈余。有人说：“必须有盈余才能有所储备。”致和谢绝说：“够用就是够用，为什么要盈余呢？”普通人盈余多了，就会产生额外的欲望。与其因求盈余而招致失败，哪里如只求够用呢？致和继承仲名这一代的家业，田地没有增加，房屋没有修饰。知足的人，就应当这样。曾经有十多个盗贼夜里毁坏他家的门户闯入。家人从缝隙中认出其中一人，天亮后告诉致和。致和说：“他们损害我的财物，确实可恶；但如果告到官府，他们就会丧命。我失去的是财物，他们保全的是性命，财物和性命哪一个更重要？”最终压下了这件事。正统丁卯科，他的儿子泰以儒士身份参加南京乡试，取为第十六名。泰向我学习经学，尤其以善于记诵闻名。人们说他考中进士很容易。临考试时，致和嘱咐说：“我家三代没有做官的人，幸而能得到一个官职就足够了。无论官位高低，即使是教职，也千万不要推辞。” 到发榜时，泰的名字列在乙榜。众人劝他辞去，泰说：“辞掉它就是违背父亲的意思。”最终被授为乌程训导。许多人都惋惜泰善于记诵。致和知足的心，不只是用来约束自己，也用来约束他的儿子。景泰三年九月九日，因痰疟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妻余氏，儿子就是泰。泰选择第二年甲戌某月某日葬在马鞍山南面。铭文说：“活着没有毁谤，死后没有非议。知足而有田产，把它留给子孙，世世代代守着耕种收获，这也是很好的防范啊。” 朱教谕墓志铭

译景泰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永康县学教谕昆山人朱克诚在任所去世。他的父亲惟贤扶柩回乡，于十月三日葬在祖父彦达墓旁。克诚姓朱，名芹，克诚是他的字。他从小就不平凡，专心学习儒业。十六岁时，跟随我学习《诗经》，记诵虽不算敏捷，笔力却很高。每月在馆舍参加群体考试，写经义时熔铸意旨、锤炼文辞，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他喜欢饮酒，酒后面颊发红，议论如泉水涌出，同辈没有人能压倒他。书法学习宋克，得到其用笔的神韵。后来又跟随刑部主事瞿伯旸学习《礼》，最终因精通《礼》而被选用。应天丁卯乡试，第二年考中乙榜进士，授任金华永康县学教谕。在此以前，嘉兴人朱卤庵掌教昆山，严厉刚正，是学者的榜样，具有古人的思想和行为，名声震动两京。克诚任官五年，约束自己、引导别人，一切以卤庵为准则。婺郡各县担任教职的人，只有克诚最年轻而又最有名望。正如卤庵在昆山时那样，藩司、臬司和大臣们争相想要推荐他，可是克诚已经不能再起身任职了。年仅二十八岁，唉，真令人悲痛！克诚的父亲惟贤，母亲邹氏。从祖父以上的世系，已经见于我为彦达墓石所作的叙文。妻许氏，是黄岩教谕温如的女儿。孙子一人，名韶；孙女二人。铭文说：进取锐利而退隐迅速，是常理。与其早年知名，宁可晚年成就；既不早成也不锐进，有时反而会倾覆。唉！克诚去世了，却留下了名声。夏德威室刘氏墓志铭 刘氏名桂，是北京真定人，昆山夏德威的继室。她是江西防政悦的女儿，也是太常少卿仲昭的长媳。德威原先娶奉训大夫、长芦盐运副使陆孟和的女儿为妻，她深沉宽厚温柔贤惠，得到公婆的欢心。结婚六年便去世了。少卿和德威早晚一起吃饭，逢年过节祭祀享献，总是追思她不曾忘怀。陆氏去世六年，德威仍不忍续娶。正统戊辰年，少卿由吏部郎出任瑞州知府，便续娶刘氏为德威的妻子。刘氏像陆氏一样贤德，而开朗爽直超过她。少卿和德威得到刘氏后，才开始忘却陆氏。此前，防政公告假，留居北京，只有一个儿子，已经加冠却尚未娶妻，便让他回真定经营养老的别业。己巳年，盗寇侵犯真定，儿子死于战乱。凶讯传来，刘氏惊吓得病。又过了两年，防政在京城，凶讯再次传来，她的病于是加重。景泰四年九月十五日去世，年二十七岁。留下一个儿子，还不到一周岁。病势危急时，她勉强把孩子抱在怀中，叫家人全都到床前，把所有财物拿出来，按等次分赠，甚至婢女老妇也各有所得。她嘱咐说：“我的公公七十岁还没有孙子，我的丈夫三十岁还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孩子，你们应当好好珍爱保护他。”说着便流下了几行眼泪。唉，真是贤德啊！德威选择十一月八日，把她葬在原配陆氏墓的左边。奉举子范德元的行状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上天胜过人力。我仔细思量其中的道理，事理总是相互联系的。贤德之人因为深厚的爱而受伤，终于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原配在右边，让她安息在这近旁。陈复初墓志铭 景泰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昆山陈公复初去世。他的儿子、山东胶州学正翊，匍匐奔回。选择第二年甲戌三月九日，奉柩与母亲孺人胡氏合葬在马鞍山北麓的墓地。拿同年乡贡进士朱旻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我和翊同学，同时居住，又是同乡。公的外祖母与我先父的外祖母是兄弟姐妹，我不敢推辞。公名善，字复初，姓陈。曾祖父正，祖父求益，世代居住在太仓，没有做官。父亲继宗，继承家业，家境富裕。永乐初年，朝廷选取地方富户充实京师，继宗也在其中，于是入籍成为宛平人。母亲顾氏当时留在太仓，和她的兄长某人竭力侍奉双亲，使他们得到快乐。县人胡宗器听说公幼年孝顺，便把他接到家中作为女婿。女婿比之亲生子女，恩爱出于人为结合，往往不能长久。公侍奉岳父如同侍奉父亲，县里做女婿的人中，只有公被称为好女婿。胡宗器也庆幸自己所得的不止是半个儿子。居住几年后，母亲顾氏把财产的三分之一分给公，公说自己已经是外姓入赘，便辞谢后归还给兄长，一点也没有接受。公所居住的地方靠近县衙，一步就能到达。县令、县丞进出时都知道公是熟客，书吏衙役借贷财物都仰赖公的恩德，主持谋划、代为办理事情，对公来说都极其容易。先生畏惧官府，退缩得像个懦夫。他斜眼看着那些官府门第，来的不只是百里之内的人，也常有不怕走百里路前来的人。有一天，他往返官府数次，熟客和受他恩惠的主人全都茫然无所凭恃，于是竟想尽各种办法，轻视生命而看重利益。先生遇到这类人，总是为之皱眉，不敢同他们接近。等到他们屡次进取而屡次失败，先生叹息说：“与其违犯法纪而败破家业，哪里比得上守住本分来避免祸患呢？”他曾被人诬陷，拘系在御史台，众人都称说他的冤屈，但数月之间仍不能昭雪。先生仰天说：“我所依靠的只有上天罢了，上天为什么让我要长久被拘系呢？”谋划此事的人和诬告他的人后来都败露了：一个自缢而死，一个因恶疾而死。先生出狱后说：“说上天高远、无法察知的人，正是诬蔑上天的人。”他从壮年到老年，一向安守自己的本分，最终在六十二岁时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翊，曾任礼部防试考官；次子是卫，三子是靖。有四个孙子、两个曾孙。铭文说：战战兢兢，唯恐车辐会脱落；勤勉谨慎，用来驾驭车服。承受百钧之重、行走千里之远，谁说它会倾覆呢？那些昏昧无知的人，为什么不也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呢？我采录事实撰成铭文，留给后来的人作为告诫。朱宗海墓志铭。先生姓朱，名衍，字宗海，是苏州昆山人。曾祖父南坡，祖父均礼，前元时期隐身于市井之中，却有古代君子的气节。他的配偶王氏，一生不吃荤腥，不事奉佛教，活到一百零四岁才去世。父亲本道早逝，先生与兄长禧还年幼，母亲陈氏率领两个孤儿共同守持家业，至死遵循教诲，施恩并加以教导，诱导自身、加以引领。详情见中书舍人范阳卢儒所撰的志文。先生生得高大而庄重，幼年读书，长大后学习法律，熟悉世间事务，能够谨慎遵守朝廷的法律。县大夫以下的官员有谋划时就来找他，有疑问时就来向他请教。先生没有玩弄心术的念头，料事从未有过疏漏。贤能的县大夫认为先生有做官吏的才干，劝他何不出来做官。先生只是推辞，并不回答。有人喜爱他而不肯放弃，有时安排他做一乡之长，有时安排他做一里之老。由于这并非他的志向，他也从未在这些职位上任职到底。他担任乡长、里老三年，遇到乡里有人以孝悌节义被举荐，就替他们向众人宣扬，不忍让他们埋没而无人知晓。有人行为不合礼法、不守常道，愚昧而自以为是，他一定把人叫来，委婉曲折地向他说明辱没自身、玷污先人的祸患，使他改正品德、遵循正道。若不幸来不及改正而触犯法律，他又怜悯其误入法网，竭力替他排解纠纷，然后才罢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因此，先生乡里中善良的人得以传播美好的声誉，而愚昧的人也因此能够少犯过错、免受罪罚。正统初年，百姓苦于饥荒，先生请求发放官府粮仓中的余粮，设置粥棚供养孤苦无依的人，早晚独自承担这项劳作，许多人因此得以活命。茅家桥通往御史台的桥梁毁坏倾圮而无人修治，先生凿石作梁，铺砖筑成街道，又在桥上修建亭子，旁边建堂供奉观音大士像，这些全都是先生行善的功绩。晚年在吴淞以南修筑别业，每天同耕田的农夫、垂钓的老翁相伴，几乎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也不管城府官场的升沉荣辱究竟如何。先生生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天顺二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多岁。娶苏氏，生有三个儿子：璲，研治《春秋》，学者称他为素庵先生，先先生七年去世；璧，娶陆氏；洪，娶唐氏。先生另娶沈氏。孙子九人：昊、旻，二人都是乡贡进士，任顺天府昌平县儒学教谕；昪、昱、防、炅、昰、暲、曙。孙女六人。曾孙五人：栻、樐、格、某、棁。曾孙女七人。长孙昊在再过一年即庚辰年的正月十九日，将先生安葬在许墓塘东面的原野，匍匐含哀，请求我为先生撰写墓铭。铭文说：这是你的年德吗，已经如此高远盛大了吗？这是你的后代吗，能够这样绵延不绝吗？如果不是你的德行，你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呢？陈惟学圹志铭。常熟涂松的陈宗美，有五个儿子。次子陈伦学习进士应试的学业，学业将成时去世。如今他的长子名儒，字惟学，于天顺七年八月一日又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宗美家一向富有，家业越大，事务就越繁多。惟学怜惜父亲劳苦，不等父亲吩咐，总是亲自带头去做，使父亲得以安逸。宾客们说：“将要看到宗美有享受清闲的日子了。”他对待兄弟、妻子和儿女，都能充分尽到恩义。谁料到这个人竟不能长寿呢？妻子金氏，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已经许配给王磵。宗美在甲申年三月七日把陈伦安葬在祖坟旁边，修筑墓圹。我曾经为陈伦撰写墓志，如今又为惟学撰写墓志。可悲啊！铭文说：父亲失去了主持家业的长子，妻子也去世了；把这份美好归给谁，罪责又将归到哪里呢？《平桥藁》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六。明代郑文康撰。传。何顺中传。何先生，字顺中，他的先世是▯人；曾祖父子云，是昆山的良医，做了刘国英的入赘女婿，如今便成为昆山人。子云以上七代，都是科举高中、身居显官的人。其中名熟的，考中宋端平二年进士，官至朝散大夫；他当时出身的家状以及身后的行状，刻本都完整保存着。子云得到刘氏的医术，三代相传，都把行医作为职业；到了先生这一代，医术更加高明精巧，在太医垣任职四十年。王公贵人有邀请他的，他看重仪表而不看重财物；有合乎仪表的人，他才往往前去，于是疾病就能得到诊治。家中有人患病、全家都依仗他医治的，即使有郑声沉滞的病症，他也不因此害怕；有的人凭借权势地位逼迫他，也不能使他前往。先生生性嗜酒，没有一天不饮酒，没有饮酒而不醉的时候；醉后便连续打喷嚏一百多下，直到打喷嚏时大家都知道他醉了。先生作为客人时从不推辞，作为主人时也不挽留客人，颓然倒在榻上，鼻息声常常震得惊动别人。他年过七十，修长的眉毛、长长的胡须，面色像涂了深红色一样；他莫非也是个道士吗？家境本来贫寒，却极其谨慎地分辨义与利，所以饭食常常不足，唯独酒还有余。儿子泽颇有父亲的风范。薛烈妇传 城南薛烈妇，是昆山半山桥人。父亲是银匠，她嫁给县中小吏邵某为妻。洪武初年，小吏因犯法被判死罪，京城官府派人来拘捕。烈妇当时二十多岁，脸上的粉饰也遮不住她的美丽。将要出发时，差役见到她，心生爱慕，便对小吏说：“你若想活着到京城去，就应当让她服侍我；否则你的性命就在半路上了。”小吏害怕地说：“听你的。”于是暗中叫来烈妇，把事情告诉她，想让她顺从。烈妇说：“我的身体是否清白，已经不能再由你做主了。”却假装答应说：“好。”当天她准备丰盛的酒菜给小吏吃，傍晚回去后，便在粉阁中自缢而死。邻里为她收殓安葬，坟墓在西湓渎村彭氏菜园中，就是当时的粉阁所在地。评论说：我的表姑叶氏，九十岁了，住宅和小吏家只隔着一堵墙，曾经认识烈妇。那个小吏则已经死去。可是他家有一座粉阁，那是他留下的产业，按理说仍然可以安于清淡生活、守住它，为什么一定要做小吏呢？他自身既然作恶，又使妻子跟着做不善之事，他招致大祸是应该的。那个差役不知道把小吏当作前车之鉴，也会有遭祸的一天。只是可惜银匠有这样贤良的女儿，却把她托付给不配的人；如果当初稍有张负、郄鉴那样识人的眼光，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唉！君子开始议论婚姻时，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许节妇传 昆山蒋喆的妻子许氏，名安世。她的父亲用衡是医家，母亲用衡也是医家，家教很严，家中没有巫祝、尼姑、老妇出入的痕迹。安世还是未嫁女子时，内心宁静而处所幽静，耳朵不听市井里巷的污秽恶声。十八岁嫁给蒋喆。婚后两年蒋喆去世，去世两个月后孩子出生。家里没有丰厚资产，堂上只有婆婆遗留下来的亲近侍从。有人有时用再嫁的事稍稍试探她，安世抱着孩子哭着对婆婆说：“我愿意和这个孩子同生死。”别人说她不必忧虑。她纺纱绩麻、织布，一心奉养婆婆、教育儿子，不把欢笑言语带到邻里之间。这样过了二十六年，她贞洁清白的操守没有一点可以议论的瑕疵。乡里私下称她为节妇。如今她的儿子明已经做了教官，就是那个遗腹子。赞说：李令伯说：‘舅舅夺去母亲守节的志向，这是彰显他母亲的丑处。凭一个普通男子、普通妇人的志向，既不能夺去它；告诫他不要夺取，也未必能做到。只是由她自己处置罢了。如果说守节之志可以被夺取，那么共姜的誓言、苏武的节操，为什么偏偏不能如此呢？’看许安世对婆婆说‘愿意和这个孩子同生死’，婆婆是否夺取姑且不论，即使有人想动摇她，能够做到吗？南庵传 南庵无照禅师，是滇南人。他学习佛法，却超越在佛法形式之外。因为进入他的门下，便和他一起讲论《中庸》，其中多有义理的趣味。只是人们责怪他性情急躁，禅师自己也把这当作毛病。因此他和弟子们大多不合。评论说：急躁不是本性，不能用“急”来说明本性。所谓本性，是说气质。学习道的人应当缓和急躁，使自己归于中和。佩带熟韦以自警就是这样。虽然急躁不能用来说明本性，却可以用来说明志向。周公坐等天明，孔子发愤而忘记吃饭，不是急切吗？急于求道，有什么不可以呢？

译如如禅师传 如如禅师不知道是哪里人，《神僧传》也没有记载。家父患疟疾，头顶剧烈疼痛，寒热非常严重，指甲全都变黑，昏迷而不省人事。他看见两个鬼，大约长四五寸，行动轻快，无可比拟。又有一个鬼，衣冠俨然，像武臣模样，骑着马，拿着弓箭，让家父和两个小鬼一起服役，备受艰苦。那鬼说了几件事，大意是：“想要这样，就必须这样。”家父是儒者，听见这些荒诞的话，宁死也不肯服从。鬼大怒，忽然有一个僧人不知从哪里来，用锡杖横击骑马的鬼的兵器，仿佛在责备他，于是解除了包围。中间隔着一条大河，僧人和家父在河西，鬼已经到了河东。僧人说：“我就是如如，你回去记住这件事。”远远看见两个鬼都跪拜僧人，僧人也欢喜地接受了，鬼随后不见了。疟疾也不再发作。事情发生在宣德甲寅年六月十二日。鬼所说的话，因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所以不详细记载。过了几天，我向镇江府都纲纪司询问如如的名号和出处。纲纪公说：“佛典中有名叫如如的，一个是禅师，一个是居士。禅师喜欢救难消灾，所著有《如如语录》，正在世间流传。”这才知道所遇到的是如如禅师，不是如如居士。家父命文康记述这件事，又立了木主，每年这一天都设置香、灯、茶、果供奉，以报答他的神灵恩惠。附录 报谢如如禅师疏【戊辰年】伏想神通广大，能够使百世尊崇；佛力宏深，能够解除众生的苦难。仰念灵感如如禅师，名载佛教经典，道法振兴空门，以慈悲为根本，早已显著地彰明灵验；普遍施救利益众生，已经绵延了许多世代。从前家父久病患疟，接着小子我又因牙痛剧烈，您挥动法杖、宣示佛法，曾经把我们从沉沦之中救到彼岸；焚烧天香、叩击天鼓，又使我们在壮年重新振作。父子二人铭记恩德，睡卧起居都不忘怀。文康近来在十三天中，因留在客地调养失当，为了谋求口腹的甘美，竟使心腹发生严重疾病；再次仰仗灵异恩赐，很快便获得痊愈安康。我想在玄龛前拜上疏文，特意回信故乡，在幡幢之下展开恭敬的诚意，在文字之中陈述内心的话，略备茶果之礼，薄设香灯之供，以求获得后来的福报，恭敬报答从前的美好恩惠。唯愿子孙繁衍，不改变奉承供奉的志愿；家庭和美，永远没有灾害的忧患。谨此奉上疏文。昆山知县郑侯行状 郑侯名达，字叔通，姓郑，世代是黄州广济县的家族。曾祖父观福，祖父善友，父亲庸。永乐初年，父亲庸编入防阳卫的军籍，如今成为防阳人。郑侯想到上代没有做官的人，刚成年便发愤读书，修习文辞，谋求仕进，同时学习真书、行书，为几十名武臣子弟授课。当时防阳府学乡试连续三次没有中式，提调官听到郑侯的名声，招他入学，补为学官弟子。宣德乙卯年，便被选为湖广秋闱第六名。考官读他的策论，认为篇篇都是确实有用的话，在试录中三次加以表彰。第二年从太学毕业，学业完成，授任陕西盩厔县知县。盩厔旧有西洛峪水渠，在前朝时对农民利益很大，后来被耕田的人夷平，渐渐变成陆地，几代县令都没有人注意。郑侯到任后，寻求按照原有规制加以修复整治，农民依靠它得到救济，详细情况载在训导长安董楙所撰的《广济渠记》中。高乙因大逆罪被判死刑，囚禁了九年，郑侯审理后查明他的冤屈，使他免于一死。三次考核，政绩都列为最优，朝廷赐敕褒奖他抚育百姓、勤勉尽职，封赠父亲与他的官职相同；母亲王氏、妻子冯氏，都封为孺人。景泰五年，苏州、松江大饥荒、大瘟疫，死者横陈遍地，贫民相互牵扶进入城市乞食，早上还是人，晚上已经成了鬼。主持县政的人都无从下手，称病离职。巡抚尚书李公认为时势如此，必须让有作为的人来治理此地以拯救百姓的困苦。奏报上去时，郑侯正在吏部候选，按例应当升任官阶，于是升为食从六品俸禄，仍来担任知县。昆山的弊病积累已久，济农仓、预备仓虽有登记的数目，实际只有十分之二三。郑侯到任后核算实数，再合计贫民人数，每户不过三斗粮，其中一半还是土块、草秸。百姓即使拿到手，最终也无法靠此谋生。儿子抛弃父亲，丈夫抛弃妻子，老弱等死。郑侯于是日夜遍访稍有余粮的人家，用祸福晓谕他们，由官府出具文书，按他们捐借的多少相应借取，得到几千斛粮食。于是把将要倒毙沟壑的百姓分别集中到寺院道观，每天供应两次粥；凡是官府废弃的材料、神坛上的树木，全都取来供烧火做饭。病人有药可用，并礼请致仕的良医副使葛明仲主持此事。郑侯劳心焦思，黑发变成白发。到了秋天，高地乡里大多有收成，水也退了，便遣送百姓回去恢复生产；他们原来的房屋已经因求食而废弃，郑侯又购买竹子搭屋，替他们安排居所。第二年春天，又发给谷种，让里正借给他们农具，凡是能够用心做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到。这是郑侯在昆山所办的第一件大事。起初闹荒时，百姓吃狗，狗皮卖尽后，便吃糟糠和麦秕；糟糠麦秕吃尽后，便吃草根树皮；草根树皮吃尽后，就再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当时所属各县有折粮白金数万两存放在府中。郑侯痛切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太守却误听众议，坚持把银子运往湖湘买米，舍近求远，使像车辙中的鲋鱼一样的百姓无从活命，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又如巡江千户索取钱财、扰害百姓，郑侯揭发了这件事，千户被发配充军。随从都御史知事擅自收揽威权，郑侯上书直陈他的奸恶。学谕陈登有治理才干，儒士周号有文学才华，郑侯都加以推荐。每天请老儒龚大章、沈诚到学堂，询问民事的得失利弊，所有意见都听取。担任乡试帘外官三次，防试帘外官一次。他生性极为孝顺，封君和母亲孺人都在原籍，心中无时不思念，口中无时不谈起，谈到他们必然流泪。去年冬天任期届满，初次考核完毕当天就催促收拾行装上路，希望能够奏请回乡侍奉父母。粮政事务被上司严厉督责，只让他暂时视事，不能离开，事情没有如愿。天顺二年闰二月二十八日，患癃闭七天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就是冯氏，是四川某府经历义的女儿妹妹。生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宾、寅、宜、实、完、安、宗、宠，是儿子的名字。宠的母亲是侧室张氏、韩氏、马氏、刘氏、倪氏；韩是王妇的姓。马澂，是汤某女儿的女婿。归葬于某年月日、某地。唉！郑侯谦逊恭敬、节俭朴素，尽心于职守，穿布袍、吃蔬食，丝毫没有富贵人的气派。所谓忧虑百姓如同自己患病，接见客人好像自己没有官职，郑侯确实做到了。著有《尊生藁》十卷。我承蒙郑侯在生前爱护敬重他，面对他的去世不能没有感情，谨记述这些事情，交给他的几个孤儿，让他们请能够立言并取信后世的人撰写墓铭。谨此作状。彭应德同配郑氏行状

译应德名余璋，字应德，姓彭，是苏州昆山人。他英俊敏捷，才华不凡，幼年便有孝行；补为学官弟子，通晓经书，撰写文章，都不失规矩法度。当时监察御史庐陵彭公朂提督学政，学生很少合乎他的心意，唯独赞赏、提拔应德，认为他有才干器度。将要参加南京辛酉科乡试时，遭逢父亲丧事，未能成行。他在守丧期间悲哀毁伤，因而成病，最终不起，时间是正统癸亥年十月六日。他的妻子郑氏名庆，字宜君，是宋华原郡王居中的后代，生长于儒学之家，温柔贤惠而深沉宽厚。十八岁嫁给应德，到了应德生病时，她也到了应德去世的期限。其间遭受的辛酸苦痛，充满胸腹。到了这时，她号哭着扑倒在地，不知道如何是好，用胸口温暖丈夫的尸体，整整三昼夜，尸体竟有温度。家人狂奔来告知，以为他复苏了，大概是宜君靠近他，用自己的生气使尸体保持温暖。等到入殓时，她实在没有办法，只是大声呼喊：“天啊，你和我一起走；你不来，我和谁相处！”这样不断呼喊又过了四天，最终暗中投水自尽。比应德去世只晚六天。唉，真是悲痛啊！武陵龚钝庵为她撰写传记，实际上有关部门已经上报了这件事，只是尚未得到答复。应德的祖父士琼，父亲惟贡。宜君的祖父以敬，父亲有林，都没有做过官。应德二十一岁时，宜君也在同年去世，留下孤儿永春，当时才两岁。应德的兄长应节，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南城齐礼坊的墓地。我私下认为，儿子因孝而死，妻子因贞烈而死，如果没有名家撰写墓志铭来流传后世，大概是不行的。因此谨为他们写下行状，拜请您为之撰铭。陈公政室王氏行状 硕人王氏，名某，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父亲某，母亲甘氏。硕人还是少女时，幽静娴雅，贞洁安静，庭院中没有嬉游的踪迹；每天依依相伴在母亲身旁，母亲教导她从不违逆，身体没有懒怠的姿态。到了笄年，嫁给常熟双凤乡涂松里的陈畿公政，成为嫡长媳。公政因担任乡长，常在官府任事，硕人侍奉公公叔文、婆婆马氏，就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早晚问安，亲自侍奉饮食，片刻也不敢忘记，十分孝顺。她尤其谨慎地办理岁时祭祀之事，洗涤祭器，烹调祭品，必定亲自到场，务求丰盛洁净才停止。只要有一件不是亲手做的，心里便歉疚不安。她曾经生病，不能起身主持祭祀，祭期恰好临近，便对她的妯娌说：“明天的事确实在我这里，告诫身边人不要让别人知道。”黎明时听见灶下有鼎镬的声音，起身察看，原来硕人已经先到了。公政一向财产很多，财产多也容易招怨，这也是常情。乡里的恶少稍有要求而不能满足，便四处奔走，造谣生事。硕人对公政说：“他们所希求的，就像苍蝇蚊虫只想得到砧板和几案上的残腥罢了。我们只要稍微节省一天的费用，把省下的钱给他们，他们祸害我们的心自然就会熄灭。所得和所失，哪一样小，哪一样大呢？”公政认为她说得对，便听从了。往往有财主家常常被官府破败，唯独公政始终安然无事，大概多半是硕人出力周旋的缘故。公政的住宅靠近市中，园亭花木优美，每天都有贵客来往游赏。客人一到，她便命人准备酒菜；公政和客人悠闲游赏、谈笑，不必等他用眼色示意，片刻之间杯盘已经摆好，香美的菜肴果品纷纷陈列，随着客人多少而有丰有俭，仿佛早已有人把客人数目通知过她。凡事都不用公政多费心，公政家中大多如此。晚年把家事交给几个儿媳，考核僮仆婢女，安排耕作纺织以及上下衣食的供给，都是硕人所制定的旧规，最终没有人能够更改。因此硕人去世后，公政每逢遇事便想起她，追悼不已。天顺四年十二月某日，硕人中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珣，娶定海县主簿朱孟林之女；次子珙，娶前福建按察副使卫季洪之女；次子瑺，为弟弟。公政的孙子八人：儒、伦、伟、佐、侃、僖、仕、佑。其中佐是县学弟子。公政选择第二年某月某日，将她附葬在乡里的祖坟。唉！妇人没有外在的政事，按照礼法似乎不应为她请铭；可是像硕人这样贤德的人，如果没有墓铭，就无法彰明她的美德、劝勉天下妇女。这样说来，难道可以不为她作铭吗？既然不能没有铭文，那么让铭文不出自知名人士之手，又可以吗？于是我记录她平素德行的几件事，准备让作铭者据此撰铭。画像赞。林仲山像赞 林中散人林补仲山，是华亭人。《河东王嘏传》说：高祖少雅，曾任宋朝潮州推官；祖父和卿，曾任元朝德庆儒学教授；父亲德载，曾任平江昆山同知。仲山承袭父亲的恩荫，历任官职至某官。张氏冒充王室，吴召公感叹说：“元君才是真正的君主，张氏是贼。背弃君主去侍奉贼人，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隐退而去。他亲自题写自己的画像说：“雅不是雅，俗不是俗。身居市井，志在山林。”见到他的人称他为老林，和他交友的人则知道他是知音。叩问他的内心，则空空如也；询问他的志节，则知道他能安于困穷而不动心。开封郑文康推重他的人品，七十年后拜谒瞻仰他的遗像，冒昧仿作一篇赞文。求学专心于道和礼，以纠正世俗。黄鸟飞上高枝，白驹停在空谷。他气势雄壮时，怒发冲冠如同树林；声音和缓时，犹如太古的雅正之音。看他的画像，只是一个遗老；读他的传记，才知道他忠义坚定而不改变志向。朱处士像赞【名均礼，是衍的祖父】市井不是隐居之地，隐居也不嫌弃市井。他的志向在儒业，借儒业成就志向，于是隐居在市井之中。他鄙视那些以高蹈远引为贤能的人，专心于儒学，以孤陋寡闻而自我放弃为可耻。他趋向正学，不拘泥于小道，所以能够咀嚼群书的精华，把余味留给子孙。王孺人像赞【朱处士的妻子，不念佛，不吃素，享年一百零四岁】她本人不事奉佛，却使内心具有佛性；口里不吃素，行为却像素食者一样清净。侍奉心中的佛，却无意于求来生的福报；持守清净的行为，却有意于随处实践真诚。邪说不能迷惑她，正理也十分明白。她理应享有百岁以上的高寿，成为闺门妇女的典范。赵御史像赞【永乐乙未年进士】精神完足而和融，德行深厚而谦恭；群书都博览于眼前，史学已经饱含在胸中。言论清正高雅，如秋霄青云中的仙鹤；寿相坚劲挺拔，如寒涧绝壁上的青松。衣冠遵循古制，胸怀如山林清风。前辈名卿见到他，称他为御史台的遗老；后辈小子拜见他，称他为乡里的儒学宗师。

译何顺中像赞 以机变争巧为可耻，以垄断市场谋取私利为卑贱；以诗酒寄托傲怀，凭七勺的酒量独擅其能。这是太医系统历经三朝的人，也是宋代进士五世的曾孙。彭母叶孺人像赞【见到时年九十二岁】她的性情端庄，端庄得如同神明；容貌慈和，慈和得如同春天。孝敬之名在宗族乡里广为人知，俭朴慈爱在乡邻中享有美誉。上天既使她具备四种德行，寿命将接近百岁，身体气力仍然强健。她承受着厚厚的福祉，曾孙玄孙正在繁盛；眼看着幼童们纷纷成长。唉！先公和孺人是表兄弟。孺人比先公年长十五岁，而先公在十年前已经去世。我吐露心声写成这篇文字，神魂也将随之飘逝了。金太守像赞 他歌咏《鹿鸣》，曾经做过登瀛洲的宾客；他辅佐司马，早年充任幕府宾客。考察他的学问，可以看到孔子、颜渊的道德；询问他的志向，则在于像尧舜那样治理君民。一旦受命出任太守，千里之内都同受仁德。于是从容地躺着治理，令枯槁之地变为阳春。看他退朝用膳时，抚摸鹿角床而坐；使远远望见他的人都称他为神仙中人。醉耕处士像赞【封为兵科都给事中】在玉山的南面、石浦的旁边，依傍田园修养声望，守着家门而隐藏光芒。有人称少保，有人称知录，这些名称流传一百多年仍然存在；有诗书，有礼乐，风采韵致经历五代仍未消失。他内心没有放纵享乐，所爱好的只有酒；家中没有丰厚产业，所从事的只有耕作。他从容平和，喜悦而安康。看他堂堂七尺身躯，丹青可以描绘；感叹他满腔深厚的仁慈宽恕，却不是斗斛所能衡量的。因此上天以赐予贤子的方式报答他，使朝廷北门那万斤重的锁钥，若不是他的儿子便不能担当；而南海一面的风波，又不是他的儿子便不能承受。《平桥藁》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七 明代郑文康撰写 杂著 《书李乐庵语录后》《乐庵先生语录》五卷，是门人龚昱、立道辑录老师李衡、彦平的言论。龚昱曾任殿中侍御史，是龚昱的曾孙，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乡人称他为龚山长。我考察昆山旧志，记载李衡著有《易说》《论语说》《易义海撮要》《乐庵文集》《和寒山拾得诗》，总共若干卷，都流传于世。唉，还不到三百年，如今这些书全都看不到了。唯独幸好这部书的抄本还保存着，使我们昆山的后生小子略微可以考见先生正直的学问和操守，他不是那些庸俗儒生和备位之臣可比的。先生是江都人，起初是平民，流落到我们昆山，王葆、彦光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妹妹嫁给他。后来退休，他舍弃江都而来到昆山，难道是因为妻家的缘故吗？如今县城通阓桥东边有一座尼姑庵，据说是前元邵万户舍宅改建的，地势平正，建筑修整宽广；右边有一条小巷，深不到百步，题名为李侍御巷，难道邵万户的住宅原先就是先生居住的地方吗？又据至正二十三年，昆山州知州高昌偰侯傒斯因州人袁华、殷奎的陈述，认为先生与王御史葆、刘龙洲过都是宋代豪杰之士，都有言论和事迹；他们的墓地近来大多荒废毁坏，应该修复。偰侯于是逐一访求旧迹，加以封土立表。当时会稽杨维祯等诸公都写有诗文，来记载这件盛事。第二年，州人管善又划出常年丰收的田地三十五亩，每年收入租粮二十五石，登记后隶属于学宫，用来供给时令祭祀的费用。三位先生墓地所在的位置，殷奎所撰《墓田记》记载得很详细，文中说：“王先生字彦光，墓在南郭新漕里；李先生字彦平，号乐庵，墓在州治南六里的圆明村；刘先生字改之，墓在马鞍山东斋。”记载就是这样。如今先生的墓已经漫无踪迹，无法寻找了。我小时候听说圆明一带的古墓多被人挖掘，有人在棺椁中得到金银珠玉，不久那些盗墓小人多数都不得善终。近年有一具石椁露出在道路旁，还没有被毁坏，石椁不远处有一座庵。我曾多次邀请乡长一起去察看，寻找土中的墓志石，考察它究竟属于谁，再重新封存覆盖，这也是积阴德的一件事。乡长一直没有空闲。此事我虽早晚不忘，但想到自己才力薄弱，无法谋划；当时有才力足以办成的人，却偏偏愿意做别的事而不愿做此事，因为先生的话传不到他们耳中，先生的品行也不合他们的心意罢了。万一能够希望遇到像偰侯那样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如今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新漕的墓尤其不忍说起，那地方很久以来被用作焚烧尸体的祭坛，有一半已经被居民盖房占在上面；墓志石颇为巨大，被挖出后磨去刻字，卖掉了，如今又成了任姓人家的墓志。龙洲的墓虽然已经迷失，但旧墓兆还有石表，也有祠堂。文人墨客常常带着酒到坟上，诵读他的碑文。为什么唯独这两位先生都有男儿子孙，都有科第和官位，墓地却衰败到如此地步呢？唉！像这样的事情，无法一一追究。我从钝庵那里得到这部书，买纸亲手抄录下来。谨把自己微薄的心意附在书尾，深深期待当今的偰侯和好事的君子来处理此事。防叶都给事先德卷 《春秋》陈列宗庙的祭器，是表示能够守护祖业。这几张纸放在别的人家，连一根羽毛也比不上；但在叶氏家中，却同宗庙祭器一样珍贵。这是我和中父子珍爱并详细说明它的原因。唉！秀实公有名节，有众多子孙，有旧日的田地房屋。和中连一张旧纸都如此谨慎珍爱，何况那些比旧纸更重要的东西呢？《跋夏太守竹卷》竹子具有君子的品德：内部贯通，外部挺直；枝叶彼此相依而有条理，不苟且杂乱；四季不改变颜色。这里取竹子的这三种特点，只是举出其中主要的罢了。太守画这些竹子，难道只是供人玩赏而已吗？如果只是取其供玩赏的价值，那么杂乱的柴薪灌木，纷纷杂杂，难道都可以这样画吗？为什么偏偏画君子之竹？因为画它，而天下后世不认为过分，正是知道它具有君子的品德。

译《书拙庵卷后》景泰乙亥年，苏州、松江大饥大疫，一斗米卖一百钱，死者横陈道路。有个寒生带着礼部君的《拙庵卷》经过海上，王以平、以平展开观看，知道这是乡里故老范阳卢氏的旧物，恐怕流落后再也不能收回，于是用白米四斛换得它。过了半年多，他访求卢氏孙子中名叫恢的人，把卷子还给他，并嘱咐说：“千万不要再遗失了。”礼部君的《拙庵》建成于何年没有记载，而题记写于洪武乙亥年十月，到如今已经六十年了。以六十年这样近的时间，孙子曾孙又颇为繁盛，这卷子却已经落入别人手中；那么年代相隔久远、子孙逐渐衰微的人家，文献不足，也就不值得奇怪了。以平虽然说是好义之人，但有田一百亩，每年费用常常不够，谁肯在防备荒年、生活艰难的时候顾惜这张没有用处的旧纸呢？如果说是因为珍爱卷首王中书孟端的画、曾状元棨的文章，为什么不据为己有，最终却归还原主呢？以平兄弟四人，他的贤德超过诸兄，是理所当然的。我对恢有一番话：人家的子孙知道珍重先世遗物，即使十分贫困也不敢轻视；容易丢失先世遗物的，只有那些读过几行书的人才可能做到。否则，遗物得到或丧失，在他们心中都像浮云一样，丝毫不会因此忧喜。这就是以平特意把卷子归还给恢的原因。礼部君的先父是兖州太守，是恢的高祖，也是当时著名的儒者。他虽然年仅五十便去世，著述却十分丰富；他所希望后人收藏的，难道只是一卷诗文而已吗？恢还应当尽心珍藏才是。《跋移家图》百姓迁移家园，大多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乐意这样做。拥有百年积累的亲戚、坟墓、房屋，谁不愿意聚在一起、守在一起？却偏偏忍心舍弃毁掉，可见其中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况且百姓赖以活命的东西叫作食物，食物缺乏，便一天也无法居住下去。没有食物就没有上天的恩赐，没有上天的恩赐就必然死亡。画卷中所画的男女共有十五人，提携抱负，带着的全是粗重器物；那些本来可以赖以活命的米、麦、菽、粟之类，却一无所有，想不迁移，能行吗？所以子贡问政，孔子必定先说要使粮食充足。唉！永州百姓三代都死于蛇，泰山百姓三代都死于虎，这种毒害已经如此严重，最终却仍不迁移；作为州县长官，面对使百姓迁徙的情形，难道能不感到恐惧吗？我希望看画时像是在看人，而不愿看到人像画中人一样流离。《跋范性真行草篆隶帖》心不能同时专注于两件事，这是君子共同的常理。刘炫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口诵文字，眼睛计数，耳朵听五种事情同时进行而没有遗漏，可以说是难事了。这一册出自一人之手、由一人写成，难道不也是一件难事吗？杨君把它给我看后，又把书带回去了。《跋袁安卧雪卷》袁邵公卧雪的事，记载在《汝南先贤传》中，正传却没有记载，难道史家认为这是小事而略去了吗？传记记载：当初，袁安的父亲去世，母亲让袁安访求墓地。路上遇到两个读书人，他们指着一处地方说：“葬在这里，后代当世代显贵。” 袁公安听从了他们的话，所以几代都兴盛。袁安宁愿自己受冻挨饿，也不肯求助于人，这说明他处于困穷时已经具有爱人的仁德。到了窦宪掌权之时，他独自一心忠于皇室，从天子以下都依赖袁安，这又是臣子最显著的爱君之忠。人若以忠君仁民为本心，即使不依赖墓地，天也一定会厚厚地报答他。不然，如果袁安的墓地由窦宪来安葬，我恐怕那两个读书人的话就不会应验了。所以评论者说：“他的仁爱之心足以延及后代子孙，子孙兴盛，不也是应该的吗？” 《跋谢克铭草书选唐诗帖》我私下觉得奇怪，近世选编唐人诗歌的有好几家，大多只选当时名声显赫的人，例如襄阳孟浩，如果不是因为王右丞与他友善，早就无人听闻了。不知道那个时代像孟浩这样的人，是否真有写得好的诗呢？拙翁用精妙深厚、直追古人的草书写成这卷，我恐怕天下后世若有人编选草书，不知道孟浩之流也有好诗。唉！我心中的不足，难道只是草书选诗而已吗？吴兴沈君宗能独独求取这件书法，其中是否有选择唐诗的用意呢？还是没有呢？《跋江村图卷》《江村图》一卷，是中书舍人夏公孟旸所画。他作画不苟且，不轻易送人，也不受富翁豪吏驱使。十日画一座山，五日画一道水，不是兴致极佳便不动笔。纸墨本来喜欢下棋，好的兴致常常被下棋夺去。这卷画拖延了十年才到我手中，夏公自己也认为是平生得意之作。太仓沈东轩游历两京，以能诗著称，极爱清雅之事，多次附带杂物寄给我。他说那些东西已经足够酬答我的诗文，不应多到如此。我是儒者，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便拿这卷画送给他；这远胜于下棋输给别人。《跋足庵》自古以来，天下国家的事情，聪明人能够成就，愚昧人便会败坏。为什么呢？因为聪明人知道满足，愚昧人不知道满足。古代有两位封侯的人，一个自行选择宠爱之地，满足便停止；另一个以怀道、导引、辟谷为事，父子师傅之间恩遇正隆盛时，便谋划出关归老。这样看来，那两个人谁比谁更聪明呢？所以他们最终都保全了始终不变的美名：一个具有儒者的气象，一个留下了“贤哉二大夫”的赞语。至于贵为天子，是尊贵到了极点；富有四海，是富有到了极点。其间却还有妄想求仙、舍弃身体去事奉佛的人。这样看来，那两位君王谁比谁更愚蠢呢？所以他们最终遭受了活着时的灾祸：一个在轮台下诏悔过，一个饿死在贼人手中。让天下后世的人读他们的书、考察他们的行事，都会不禁对前者赞叹，对后者讥笑。长洲姚君正学用“足”命名庵，应该是指外在事物而言，并不是说内在操守。如果说内在操守难道不应警惕因昏昧而招致损害吗？正学认为外在事物知足，君子本来赞同他；如果内在操守有时还不够满足，这又是不可不努力使其充足的。

译《书世父公据文字后》右边是世父公据文字一卷，共三幅三场纸，文字十三篇。应天府加盖骑缝印，印数与纸数相合，大概是永乐乙酉科京城乡试所誊录的。公据已经投送礼部，这里只有文章而已。这是世父亲手书写的；第二年参加会试，考中副榜，授任河间献县教谕，因父母丧服期满后改任饶州安仁。世父身材修长清瘦，与先公双松翁完全不像；他能日夜饮酒，却很少吃肉。三十三岁便去世。去世那年，正是我出生的时候。昆山同榜的有三人：河东吕旦，字寅伯；睢阳朱泰，字安士。栗，睢阳人，不饮酒，如今九十岁，身体瘦而健壮，善于行走。我的世父已经去世五十三年了，我每次见到睢阳，都不曾不为世父悲伤。卷首批语称“同考官史学正”，就是国子监学正、象山史九韶。考官王学士主持文章评定，当时有两位王学士：一位是翰林学士、松阳人王景，字景彰；一位是翰林侍读学士、无锡人王达，字达善。不知道写批语的人是谁。这一科考试，府尹南昌人向宝负责提调，监试则是监察御史、沔阳人欧阳谦和浦江人郑干。《题莲经卷后》仁宗昭皇帝在东宫时，追念仁孝皇后的遗命，刊刻大乘妙典，印刷后施行天下。这大概是昆山县僧人防臣、道良请求赐给他的经本。泗桥有一位善男子叫潘绍宗，家中原本富有，喜好施舍，多年来施给道良的粮食布帛不可计数。永乐某年，道良修建大雄殿，需要大木料；绍宗过去买有一根长桧柏木，按尺寸计六十尺，价值宝钞二千。道良便向他求取，绍宗立即派人把木料浮运来施舍。道良一向珍重东宫所赐的经本，知道它不是普通道场所能拥有的，不敢擅自带回，便恭敬地捧来答谢绍宗。绍宗从此每天早晨捧持诵读一遍，也像道良那样珍重。绍宗去世后，孙子奇念及经本出自内廷，便把它装在木匣中，收藏在楼阁里。宣德癸丑年春二月二十日，火灾从家中燃起，烧到厅堂，继而烧到楼阁，一切画像和供奉画像的器具、诸佛以及各种供品，全都毁于火灾。第二天早晨，铲除灰烬时，唯独大乘妙典完好无损，木匣却已经烧毁了。奇全家惊异，忘记遭灾的悲伤，远近之人聚集观看，无不欣喜赞叹。我听说天下奇异之事本来很多，大多其中有一定道理；没有道理却有这种事实，多半是妄说。木匣和纸张哪一样坚固？木匣毁坏而纸张不坏，道理在哪里呢？这部经是奇亲手装入木匣、亲眼看见火灾、亲自取出的，并不像从他人那里听来的异地传言。那么，究竟可以相信吗，还是不可以相信呢？有人说：世尊功德无量无边，是因为火神的力量受到佛法护卫才会如此。假如相信这话，为什么不让诸佛及其画像、器具一同保存下来呢？我愚笨而且经历世事很少，这其中的道理一定有能够辨析的人。奇请我记下这件事，同时说潘绍宗的施舍并不只施给延祥的道良，曾经施米四千多斛，类似的施舍还有很多。《记郑氏志石》考察郑氏墓志石，高二尺二寸，宽一尺四寸，厚三寸五分。刻文说：曾祖亿年，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祖咸，故承议郎、通判太平州；父韦，故修职郎、绍兴府上虞县主簿；墓主人年三十五岁去世，于宝祐甲寅年正月二十七日去世，这年十二月壬申葬在昆山县圆明里姑母坟墓的西侧。乡贡进士陈师尹谨记等语。不知道是哪一年被盗墓者掘出，如今在车溪朱尚贤家中。石碑刚从圆明里出土时，有人取回放在灶下，他家于是发生大疫，认为这是鬼祟作怪，便把它背负后丢在水边；又有一人把它捡走，他家也生病，于是又把它丢入新洋江中。朱尚贤知道后，最终把它运回家，在他那里已经多年。天顺七年春三月，宋君本道因为知道我喜欢替人掩葬坟墓残碑断刻，便来告诉我这件事；起初并不知道这是我家之物。于是我准备了人手和船只，向朱尚贤求取。石碑送到后，洗刷细读，看到三代人的名讳和官位，才知道这是我郑氏七世祖姑的墓志。尤其担心仓促之间失真，对于字迹模糊的地方反复辨认，没有一个错误。第二天把此事遍告钝庵诸公，第三天谷雨日一同上乐庵墓，并把前一年得到的李混妻唐氏旧墓志一同埋葬。事情刚办完，又在小桥边发现顾氏墓志石，刻文说：曾祖尧佐，祖伯华，故将仕郎；父登，现为从议郎、前监行在内藏库；墓主人生于宝庆乙酉年，享年二十二岁，卒于淳祐丙午年八月十二日。明复因随父做官，未能安葬，至宝祐乙卯年九月甲寅日葬在昆山县圆明里祖坟的南面。丈夫迪功郎、新特差监行在榷货务都茶场中门陈明复志等语。那块石头上的字虽然清楚，可惜已经断成两段，不如郑氏墓志石；郑氏墓志虽有四字漫漶，四角却还完整。当时不知道师尹和明复原来是亲兄弟，查考县志后才知道。宝祐是宋理宗年号，二年为甲寅；到今年癸未，共二百一十年。顾氏先死，郑氏晚八年去世、晚一年安葬；想寻找原来的墓地并把它们一同埋藏，却无从询问。于是想到郑氏与我虽然关系疏远，但从我家祖宗看来，都是子孙，便商议选择一日，把它附葬在湓渎祖坟左侧。我谨慎详细地记下这件事，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顾氏的墓志石还在，日后再画图记载。《记唐姚仙客妻张夫人墓铭》天顺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颍川人陈谏安葬他的父亲金溪君。此前选定墓穴、修筑墓圹时，发现唐代姚仙客妻张夫人的墓在那里，得到一块砖，上面刻着：“夫人是京兆人，正值安史之乱，宗族逃亡丧乱之中。夫人幼年避难到江南，祖先的姓名官爵已经无法说清。到了不惑之年，嫁给姚氏。贞元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私宅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葬在马鞍山北原。”还有长子名涓、次子名昕等语。铭文共十二句，都是四言句，却没有写撰文人的姓名。序文中有“上天不保佑善人，使我的舜华陨落”之语，怀疑是姚仙客亲自撰写的。陈谏用文章祭祀后把墓志掩埋，于是退后三尺另挖墓穴。陈谏可以说是我们门下的士人了。考察张夫人生于唐玄宗开元十三年，葬于唐德宗贞元七年，太岁在辛未；经历五代、宋、元，到我朝景泰二年辛未，再到今年癸未，共十一甲子零十二年，总计六百七十二年。我见过的古代墓志颇多，却没有一块像这块刻石一样年代最为久远。近来小西门外有两座古墓，一座在井桥南端的水底，一座在孙郎中新买的陈氏宅后，各有金银杂物陪葬，都被人挖掘出来。在水底的那座墓，遗骨还在，墓志石尚未见到。又有大澞浦支巷一户农家平整土地，也遇到一座墓，据说从中得到的陪葬物很多。这类事情到处都有，只可惜这些墓没有全都被陈谏遇见。《宋谱图引》

译旧谱一共十二翻，只记到第十二世。由文康向上追溯五代，名为季一、季二、季四、季五，都是后来增补进去的。由此足以证明它是在宋代修成的，其年代久远可知。这是谱书本身的考证。可惜其中有些名字被虫蛀鼠啮而残缺，新谱不敢妄自补写，只直写作“某”。重新装裱背面，题名为《郑氏家宝》，让子孙永远保护收藏。《先世所藏契考》文康谨慎考察：六提管名随，知丞名苇；一子六六学士名某，旧谱没有记载。六七官人这一人，我猜想当时从提管以下三代都已有官位，家境本来并不十分贫困，怎么会把已经拥有的产业卖掉换钱呢？谱中没有记载六七的排行，难道是因为他擅自卖掉父亲的田地而被删去了吗？无法知道。契约说把产业卖给重五官人，他是族侄，实际是文康的六世祖。这块地后来又被重五的侄子季二夺去，详见重五之子季四写给尊叔翁判府开国侍郎的申诉文书。宋理宗淳祐七年，太岁在丁未；至明天顺三年，太岁在己卯。这份契约如今已经收藏二百一十四年，宗孙文康谨慎考订。《先世所藏状考》文康谨慎考察：旧谱中没有名叫公显的人；重五名元辅，重五有两个儿子，叫季四、季五。季五的传记失传。如今状文称重五为先父，又称季二为兄，那么公显无疑就是季四的名字。帝字渭地，就是重五在淳祐七年买下的族叔六七官人的产业，文契都还保存着，可以考察。状文上告尊叔翁提刑，必定是谱中七世祖某人；又告尊叔翁判府开国侍郎，必定是知府竦。竦在谱中虽然没有侍郎的记载，但昆山志中有“开国”的称号。志书记载竦谦逊平和、乐于与人相处，不与外物相冲突。状文末尾的判词必定是他的手迹，否则言辞为何如此从容，笔墨又如此飘逸可爱呢？所谓三佥判、六学士、念七宣教、长洲县、彭华乡以及帝字渭横山的墓，如今全都茫然无踪了。曾祖彦实公享年八十一岁，卒于永乐元年癸未。先公双松先生当时二十二岁，侍奉他很熟悉，却一点也没听说他提起两座墓的位置，难道公显写成状文后不久便去世，因而墓地就失传了吗？公显实际是文康的五世祖。至元十六年，是元世祖承接正统的开始，太岁在己卯。这一年二月宋朝灭亡，到如今已经一百八十一年了。我恭敬地观览这些旧物，考订后珍藏起来。明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宗孙文康谨记。《平桥藁》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桥藁》卷十八 明代郑文康撰写 杂著 《静斋说》扶风人马君益，品行清正，喜爱古学，有志于求学，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静”。我为他作说：“君子求学，安静所处之地，不如安静自己的心。环境安静而内心不静，环境不能胜过内心，内心便免不了妄动；内心妄动，未见安静的环境能对求学有所帮助。内心安静而环境不安静，内心能够胜过环境，便不会受到外物诱惑；不受外物诱惑，也未见不安静的环境会妨碍求学。有人厌恶车马扰乱听觉、尘土遮蔽视线，寻找荒僻寂静的地方来求学，说不住在那里就不足以澄清精神、端正思虑、安定内心。唉！这些人难道是幸运地没有父母妻子需要奉养，没有门户和官府事务需要处理吗？假使他们不幸拥有这些，便也不能这样做了。一定要等到环境安静之后才求学，大概一生都会有做不到的事。即使得到安静的环境而内心不能安静，他的心也一定会想：‘我怎么能拥有晋国、楚国那样的财富？我怎么能拥有赵孟那样的尊贵？’方寸之心中纵横交错，这能说安静的环境有助于求学吗？身处闹市，名列州县，公家有服役供职之事，私下有衣食生活的拖累，只要有空闲，便诵诗读书，勤勉专注，务求通晓圣贤精神心术的内涵，而对其他事情不屑一顾，这难道能说不安静的环境会妨碍求学吗？” 所以君子求学，使环境安静不如使内心安静；内心安静了，没有什么地方不安静。颜渊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孟轲住在学宫旁边；简陋的巷子和学宫，难道是荒僻寂静的地方吗？一个成为亚圣，一个成为大贤，可见成就并不取决于安静的环境。马君以安静的内心处在安静的环境中，不同于那些身处安静环境却反而被内心役使的人；他等待时机而行动，今后将在静斋中看到成效。《奉养堂说》人的处境有顺境和逆境，所做的事情有难有易。人们大多在顺境中容易做事，在逆境中难以做事。君子考察一个人，不看他是否处于顺境，而看他在逆境中的表现，这样才能看尽一个人的品格。人的一生以百年为期，贫贱和富贵通常各占一半。富贵是顺境，贫贱是逆境。处在顺境中，道义之事容易做；身处逆境，往往不能不稍稍改变最初的心愿。只有君子，既能在顺境中乐意奉行，也能在逆境中勉力奉行。况且人对于父母，父母是自己的生命来源，即使是愚夫愚妇，谁不愿意尽心尽力奉养父母呢？何况田园宅第，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车马钱袋，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僮仆婢女，也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因为没有一样不是父母遗留下来的，用它们来奉养父母，不过是用父母原来拥有的东西来替父母奉养罢了。所以身处富贵，早晨吃甜食、晚上吃精细食物而不觉得菲薄，烹煮鲜鱼、切割肥肉也不吝惜，不需要别人教导命令，自然乐于这样做。不幸祸患出于意料之外，贫贱逼迫身心，借来锄头耕作便面有难色，拿起簸箕扫帚便有怨言，又能够甘心奉上精美肥鲜、早晚烹煮切割吗？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前面做得到，后来却做不到呢？只是因为所处环境有顺逆，所以事情便有难易。君子奉养父母，今天是这样的心意，明天也是这样的心意；富贵时是这样的心意，贫贱时也是这样的心意。这才懂得圣贤的学问。唉！吃藜藿来充饥、百里之外背米奉亲，这是顺境还是逆境？自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却让父母享用极美味的食物，这是容易做还是难做？君子能够把难做的事做成容易做的事。沛国朱君尚贤父母都健在，且安享福庆，便建堂来奉养父母。堂屋建成后，请我作说。我认为随着处境顺逆而改变所作所为，天下人往往有一半如此；尚贤却没有这种心。如果天下人都像我所说的这样，纯厚孝顺的人一定会多起来。《顾廷器三子字说》古人爱子，教导他们一定遵循正道，并不只在于给他们取一个好听的名和字。最爱子弟的，莫过于周公和孔子。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疏远自己的亲族，不使大臣怨恨自己不任用他们；旧交没有重大过失，就不要抛弃；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孔子对伯鱼说：“不学习《诗经》，就无法说话；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面向墙壁站着一样。”周公教导忠厚，孔子教导成人。至于取名，孔子的儿子名“鲤”，周公的儿子名“伯禽”，起初从未追求名字美好。鲤、禽这样的名字，也还可以。夭是短命的意思，周公的同僚却用它给牛这种牲畜命名；孔子的弟子把它取作字。周公、孔子都是圣人，给孩子取的美名也很多。命名立字，为什么偏偏要取那些不美好的呢？难道是轻视自己的儿子和弟子而不爱他们吗？用忠厚教导他们，用成人之道教导他们，这才是爱到了极点。名字美不美，并不在意。后世爱子的人不同于古人，不求根本而求末节，大多用美名给孩子命名，用金玉来尊贵他们，用富贵来期望他们，其他事情便无暇顾及。唉！尊贵他们、期望他们，本来也是爱孩子的方式。不幸的是，尊贵他们不能使他们真正尊贵，期望他们又不能实现所期望的目标，这不是太迷惑了吗？” 苏州城的顾廷器还不到五十岁，三个儿子已经显露才华，名叫颙、颢、颉，请我为他们取字。我问他：“这三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呢？”廷器说：“这也是用道理来勉励他们。体貌端庄严肃叫作颙，气质清正纯白叫作颢，飞翔向上叫作颉。”所谓勉励，就是用庄重威仪来勉励颙，用内心清明来勉励颢，用志向高远来勉励颉。我依照这些意义，给颙取字士仪，给颢取字士清，给颉取字士高。这三种意义，不是有志于成为士君子的人便不能理解。我知道廷器并不是要使他们显贵，也不是要以富贵期望他们，只是要用这些意义来推进和勉励他们罢了。推进并勉励他们，正是不失为最深的爱。三个孩子难道不要忘记自我进取吗？” 《陈尚防字说》

译《经》中说：“穿着锦绣衣服，却把锦绣盖在里面。”这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心中存有为自己的修养而努力的念头，才能这样做。市井之人有一小块锦帛，便洋洋得意，专门以向别人夸耀为事；如果不能这样，很多人便不高兴。唉！把锦当作锦，尚且不足为怪；甚至把不是锦的东西也当作锦，怀有这种心思，又怎么肯把锦绣藏在里面呢？胶州学正陈君孟佐给儿子取名为锦，来请我取字，我给他取字“尚防”。他又请我阐发其中含义：人有真正的锦，并不是普通锦衣之锦所能相比。真正的锦，经历万世也不会毁坏。仁义礼智充实于内心而根本牢固，表现出来便成为孝、悌、礼乐和文章；这是我心中的锦，显现出来便成为我身上的锦。丰功伟绩充塞天地，忠肝义胆照耀日月，记史的人不能写尽其实情，歌咏的人不能说尽其辞；百世之后，深厚的恩惠和泽被仍然逐渐浸润而不会枯竭，这就是事业上的锦，而根源仍在内心和自身。君子拥有这样的内心，应当怎样做呢？别人赞誉他，他听见也像没听见；别人把功劳归给他，他也不把它据为己有；退让谦抑，唯恐自己得到赞誉、得到归功。市井之人能做到这样吗？这就是把他的锦藏在里面。以上就是我和陈君的志向。陈锦拜了两拜，领受我的话离去。《王矾字说》矾的别名是羽□，产于河西山谷以及陇西、武功、石门等地，有白、缘、黄、黑、绛五种颜色。它起初都是石头，层层堆叠，棱角相接；采来打碎，煎炼后才成为矾。矾有很大的用途，能够入药，染坊也多使用它。不仅通都大郡如此，即使穷乡僻壤，良医和优秀的染工也争先囤积货物，以等待不时之需。矾有五种颜色，其中光泽明亮的为上品。淀山王克信给他的长子取名为矾，他的岳父奉议大夫、荆府左长史张公循伯给他取字为汝，是为了表明这个意思：要让自己的外孙成为最上等的矾。近来王克信和长史公相继去世，矾已戴冠成婚，继承了他们的事业，又成为乡民的首领；他担心自己没有办法守护家业、保全百姓，于是来我这里，请我说明名与字的意义，并请教行事的策略。唉！克信下葬时，我为他的墓作了铭；长史下葬时，我又为他填讳。我难道能辜负他的请求吗？于是叫矾来，对他说：矾就是石头，你知道石头怎样成为矾吗？煎炼就是使石头成为矾的方法。君子也不过是人，你知道人怎样成为君子吗？切磋琢磨就是使人成为君子的方法。石头成为矾，人成功为君子，不过是煎炼罢了，不过是切磋琢磨罢了。切磋，是研习道学；琢磨，是自我修养。二者如果追求达到像矾那样光明的境界，那么对于守护家业还有什么困难呢？矾能够坚硬，颜色又能治病。近些年湖乡的百姓，旱灾水灾接连发生，面有菜色的人很多，告病的人也很多。你作为他们的首领，要使面有菜色的人恢复面色，使告病的人治愈疾病；如果在这方面竭尽心力，光明正大地实行它，那么对于保全百姓还有什么困难呢？长史的儿子克强，是读我辈儒家书籍的人。你回去后再向他询问，看看他认为怎样？周邦桢字说 汝南周生，是士的外孙，也是我郑家的外孙。他的祖父叫惠吉，父亲叫德元。选择日期给他举行加冠礼，礼成之后，宾客给他取字为邦桢。我作说明说：士人没有比周代更盛的，尤其没有比文王的时代更盛的。经书中说：“济济多士。”传记中说：“周有八士。”唉，何等兴盛啊！当时歌咏这件事的人，歌词说：“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朱子解释说：“桢，就是栋干，是筑墙所用的东西。”国家依靠士人而建立，就像墙依靠桢木而立；这是说国家没有士人就不能成为国家，墙没有桢木就不能成为墙。后来周朝凭借旧有的国家接受新的天命，开始建立八百年的基业，根基稳固，这也是圣德所造成的；同时也有疏附、先后、奔奏、御侮四类臣子。概括地说，他们都是士人。士啊，士啊，不是桢木又是什么呢？我郑家和周家都是士族，自从祖宗以来，列身士林的人很多。如今德元多才多艺，部使者和郡大夫来到时，都称他为儒士。我也忝列进士。我们两人固然不敢直接把自己当作古代的士人，却也不敢不以古代士人为榜样自我勉励。周生啊，你生活在当今时代，做当今之人，如果也能努力做到这一点，就是周代的士人了。既然如此，那么应当先从哪方面努力呢？邹孟子说过：“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何况是文王呢？请从孝悌做起，即使未必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也一定能成为家族的栋梁。潘廷贵字说 我私下观察近来的子弟取名取字，多半从琼、瑶、珍、宝、珩、璜、琚、瑀这一类字中取名，又从廷用、廷重、廷仪、廷佩这一类字中取字。取这些名字的人不怕烦琐，听到的人也不觉得丑陋。东家的孩子名叫琼，西家的孩子也名叫琼；东家的孩子字廷佩，西家的孩子也字廷佩。更严重的是，孙辈冒犯祖父的名字而不顾忌，门生冒犯老师的名字也不觉得奇怪。这类名字，不仅乡民中很多，往往士大夫家也这样。过去我游历两京时，有时同舍，有时同席，甲说自己叫琼，乙也说自己叫琼；甲说自己字廷佩，乙也说自己字廷佩，十个人中常有四五个如此。而且不只是我郡为多，其他郡也一样。等到我查看历年登科录，里面记载各人的三代名讳以及本人的姓和字，其中以琼、瑶、珍、宝、珩、璜、琚、瑀之类为名，以廷用、廷重、廷仪、廷佩之类为字的，十人中常有四五个。又不只是其他郡为多，天下也都是如此。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些字中取名取字，实在令人不能明白。我曾说，周臣的名字不怕与幼年有关，孔门弟子的字也不怕与牛有关，为什么近来纷纷雷同到这种地步呢？潘氏的第三个儿子名叫璡，字廷贵，小时候因为他的兄长们的名字而取此名；他的本意，是深深以我所说的这种弊病为忧。我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要追求与人相同，应当追求与人不同。”你如今是编户平民，最终还没有仕进的道路，所以“廷贵”这个字还没有实现它的含义。假如你能够努力修养孝、悌、忠、信，用来求得不同于众人，难道不也是一乡之中尊贵的人吗？橘泉辩

译苏耽将要成仙时，告诉母亲说：“再过两年，郴地会发生大瘟疫，应当种植橘树、开凿水井，让病人吃一片橘叶，喝一▯水，自然就会痊愈。”后来他的话果然应验。有客人问道：“橘叶和井水果真能够治病吗？”我说：“橘叶不能入药，井水泉水不过能止渴、解除热毒，说它能够治病，恐怕还不能这样说。”既然如此，橘泉果真不能治病吗？我说：“苏公过去的事详细载在史册中，说它不能治病，也不能断定。”这两种说法应当听从哪一种呢？我说：“其中自有道理。”客人问：“是什么道理？”我说：“橘叶和井泉不能治普通疾病，或许能够治疗瘟疫。”客人说：“按照您的话，神仙果真不存在吗？”我说：“怎么能这样说！苏耽的明显功效和奇异验证，天下后世没有人议论说他是虚妄，我不敢断定神仙不存在。”既然如此，神仙又果真存在吗？我说：“从前有深深嗜好、极其爱慕神仙的人，以至于废寝忘食，最终却什么也没有遇到。文成、五利二人都因欺诈被诛杀，我也不敢断定神仙存在。”这两种说法应当听从哪一种呢？我说：“其中自有道理。”客人问：“是什么道理？”我说：“这就是孟轲所说的：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客人心中不明白，竭力想让我把道理说完，但我口吃，不能组织言辞回答。长洲有个叫赵叔仁的人，隐居在锦溪之上，是当时的名医，曾经以“橘泉”自号。他一定通晓神仙施治的道理，应当去向他请教。给陈自强的信 康复自强足下：前些日子我前往吊哭，使令先大夫的哀礼暂时告一段落而起身，看到棺材停放时头朝北，因而奇怪地询问缘故。您回答说，先叔在南海停殡时，棺材头朝南，有一位大人说：“按照礼制应当头朝北。”于是便改为头朝北，现在也依从这一做法。我私下认为不应如此。《朱子家礼》中小敛、大敛的两幅图，图的中央都倒写着“衾”字，字头朝北；字有上下，就如同尸体有头脚一样。因此旧日的世家大族，凡是把丧事停放在堂上的，通常都头朝南。我家治丧也是这样。当时我就想让您改正过来，又担心那位大人必定会拿出考据来证明自己的说法，于是只好暂时作罢。第二天我搜查各种书籍，没有看到关于南北方向的确定说法。邑尊生侯明熟悉礼制，文章博通典故，我也曾就此事向他请教，却没有得到答复。近来没有想到家中又发生丧事，虽然停柩已经安置妥当，我心中仍不能没有疑问。今天在雨中偶然读到王源《易览杂传》中的一章，才明白南北方向的区别。书中引孔子的话说：“葬在北方，头朝北，是三代通行的礼制。”这是因为要前往幽冥。注释说：“‘之幽’，就是前往幽冥；‘北方’，就是国都的北面。葬在国都北面以及头朝北，是因为鬼神崇尚幽暗，要前往幽冥的缘故。” 停殡时仍然头朝南，是因为孝子还把死者当作活人，不忍心用对待神灵的方式对待他。由此看来，那位大人所说的，难道也是妄说吗？我想到令先大夫学问高明正大，是常人很少能及的；如果使他的体魄位置倒置，神魂或许会不安，所以不敢不把这件事告诉您。孟轲说：“奉养活人，不足以承担大事；只有送葬死者，才足以承担大事。”您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十九日，康复。记录赵彦可的事迹 赵彦可是我们昆山人。洪武初年，任山东临清县知县，办事公正勤勉，欲望很少，喜爱士人，爱护百姓。他的妻子接受百姓贿赂，彦可察觉后，把所收的贿赂直接送到府中报告，又鞭打妻子，将她遣回。事情上报后，他任职刚满一年，便升任陕西巩昌府知府。唉，彦可也可以说是一个士人了！可惜昆山旧志中本来可以记载却没有记载，如今也不知道彦可的子孙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现在把这件事记录出来，用来补足志书的缺漏，希望后人可以看见前辈中也有这样的人。歪砚铭 有一方歪砚，在砚面上凿孔来储水，砚背阴面又刻写隶书，镌刻下这篇《歪砚铭》。铭文说：坚硬而经得起磨砺，端正安置便能安稳；使用它时恭敬谨慎，或许可以保持完整。祭胡孺人文 正统九年，岁次甲子，某月某日乙丑，开封郑文康用祭祀的酒肉食物，来到胡孺人的灵柩前祭奠。

译唉！虽然有约定的日期，却没能在约定的日期办成；本来可以缓办，却没有容许缓办的余地。这件事一方面是官事所逼，一方面是私事所逼。官事、私事一同逼迫，只好火化安葬。陈说祭辞，献上酒，姑且如此而已。唉！请享用祭品吧。徐皋翁丧偶十年仍未能下葬，巡按御史下令严厉催促掩埋暴尸。一时间郡城中浅土停葬的丧柩有九百多具，几天之内运送往来于道路上。皋翁也在命令之内，因为力量不足以购买砖和石灰，便把尸体抬出火化，安葬骨灰。这篇文章的本意粗浅，因此把这件事记在这里。祭朱素庵文 景防三年，岁次壬申，四月十九日甲子，开封郑文康用洁净的牲畜和清酒祭奠素庵朱君的灵魂说：“唉！先公的密友，当时有好几个人，只有您最年轻，我同您也最亲密。我们以道义相互承诺，把心腹之言全都倾诉。以诗和酒娱乐，争着先尽勤劳之意。同心同德，有喜悦而没有恼怒。深厚的感情和情谊，经受磨砺而不变。彼此亲密往来，共同缔结婚姻。私下打算相互扶持百年，保全两家的门户。为什么一旦之间却失去队伍、离开群体？先公赴召入朝，您进入乡村。一时间各位老友如星星散落、云彩分离。四五六年过去，只剩下两三个人。后来我才得到您的告知，得以在早晚相互依靠。旧日的事情虽然不是背弃盟约，重新温习却终归冷落，再也没有往日的情分。唯独我开始做官时，正值戊辰年，舍弟夭折，先公悲伤得精神丧失。背上生疽，覆盖之处大如盆。针刺刀割的狠毒手段，我不忍问、不忍听。每当想到这些，便如芒刺刺身。究竟因何获此惩罚，天高而不可追问。没想到如今又在您身上看到同样的情形，面色形貌衰败，身体灼热如焚。看到今天而想到过去，我的魂魄仿佛断裂。从生疮到去世，不满两旬。我们两人都是读书人，一心追求义理、利益他人，老天为什么不监察，竟让我们遭受这样的苦辛？年纪五十，太阳还没有落山。” 先公虽然患病，幸而又多活了二十个春秋。我的父亲孔哀公，却可怜地同您面对面诀别，抚摸着灵柩呻吟。死者或许有灵魂，还能在阴间结为邻居。往来地下，轮流做主人和宾客。这样可以使我们活着的人稍稍伸展冤痛，逃避这场悲戚；即使甘愿承受孤独贫困，也在所不惜。唉！您有五个儿子，满眼都是兰荪般的美才，其中一人尤其挺拔秀异，成为当时的儒臣。反观我没有什么才能，却忝列士绅。私下庆幸两家留下的恩泽正盛，五十岁并不算夭折，何况您已经有了许多孙子，或许可以用这些来安慰自己。如今在九京之下闭目长眠，我用清酒祭奠您，用这篇文章诵告您。话语发自内心，不知是否过于烦琐。唉！请享用祭品吧。” 告祠堂祝文 景泰四年，岁次癸酉，十一月癸丑朔，过了十三日乙丑，孝曾孙进士文康恭敬地明白告祭于列位祖宗的神灵：祠堂开始修建，已有将近三十年。先君在世时，祠堂已经逐渐朽坏蛀蚀。如今拆除旧的重新修建，所选木材虽不及从前，规模高度和宽度却加倍了。工程从秋季七月开始，如今已经落成。谨慎地奉迎神主，依次排列在龛中。追念先君当年建造的艰难，不胜悲伤哽咽。请享用祭品。先君的祠堂建于永乐甲辰年，曾经对文康说：“一片瓦。” 一块砖，都没有不是正当义理之物的。祭湓渎古墓文 景泰七年，岁次丙子，二月庚子朔，过了二十七日丙寅，开封郑文康谨以酒、肉、羹、饭等祭品，来到湓渎古墓的神灵前祭奠吊唁说：“人们对于寄托身体的墓地，都希望把它交付给子孙，以求长久保存。不幸的是，墓主尚未过世，墓地便已被草莽完全覆盖；这并不是选择墓地不善，而是守护它的人渐渐衰微无力。如今看这座古墓，荒芜污秽已有多年，年老的守墓人也凋残衰败，无法追究它最初的来历。即使四邻任意侵蚀，幸好一抔土还没有被夷平。于是将它连接在先父墓室堂的旁边，收入我家的族谱籍册，使砍柴放牧的人远远离开，让羊牛可以下来放牧。王者果真有情，就不会辜负五百年的期望；若敖没有祭祀，正好遇上寒食后一百零五日的时节。我亲自以许多礼仪来献祭，希望多少能够慰藉您的精灵。愿您在阴间

译默默施加功德、保佑，使我年年增加犬马般的寿命，使后世子孙永远昌盛，年年都有人把祭祀松楸的饭食洒在墓前。唉！请享用祭品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日〕 我小时候听说下葬的人是一位道士，不知道属于宋代还是元代。建国初年，墓被村里的伯长发掘，剖开棺材，把其中的朱漆剥裂分给邻居家，用来制作粪桶。那个人不久因别的事情败露，听说家产也被没收了。告后土文

译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八月庚戌朔，过了十九日戊辰，进士郑文康恭敬地明白告祭于湓渎后土氏之神：想到文康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多病早衰，终有一天会在正寝中安然归去；即使是古代最上等的圣人，也只是寿命有长有短，谁能逃脱死亡呢？如今仿照古人的旧例，营造这座寿藏，以等待将来。谨定明日己巳日，在穆位举行礼仪，工匠开始动工。愿神灵保佑，使以后没有艰难。谨以清酒和各色祭品，表达这番告祭。请享用祭品。再次祭祀后土文 天顺三年，岁次己卯，八月庚戌朔，过了二十六日乙亥，进士郑文康恭敬地明白告祭于湓渎后土氏之神：寿藏已经完成，既坚固又美好。既然神灵已经保佑过它，现在又劳烦神灵守护，谨以清酒和各色祭品，表达告谢之意。请享用祭品。《平桥藁》卷十八 附录 郑介庵先生传【载于《昆山人物传》】张大复 郑文康，字时乂，父亲名壬，自号双松居士。居士精通儒学，也精通医术。他平日谨慎言笑，不喜欢听说别人的过失。有人来告诉他时，他庄重地听着，常常让对方不要把对方的孝友之行全部说尽，这是他的天性。正统十三年，文康被公举参加礼部考试，在大理寺观政；不到一个月，居士便患病，文康在京师听到消息，骑马赶回却没有赶上，含殓之后又丧失了母亲夫人。文康因过度哀伤而身体瘦弱，不能支撑自己，气息奄奄，几乎死去，于是不愿继续前行，便就近搭庐设馆，教导并奖掖后辈。他督促学生遵守规矩、勤于学习，却总是顾及他们的安适，使每个人都能各有所得。诵读讲学之余，他品评调制草木药物，香气飘到门外，一年中救活的人无法计数。每逢秋霜春露，便跟随一两位老者到郊外访求遗迹，搜集记述了许多断碑荒墓。童仆也受其感染，都兴致勃勃地喜欢探访幽僻之处。文康身材魁伟，面颊丰满，两眼炯炯有神，精光逼人。他谈说忠孝之道，声音如金玉振响；一时车马往来不绝，春和里中甚至容不下马足，但文康心意淡泊，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肯接见。因此，平桥的教化直到今天仍然高如泰山北斗。他的玄孙、若孙曾有《筹海图编》等书流传于世，号称开阳先生。评论说：据我所听闻，郑先生的道德学问十分广大；以他的地位和声望，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终身只在一乡施展，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吗？长老们说，先生同叶文庄公交情深厚友善，曾经分别约定各自出仕或退处，说：“我的经略才干不及您，您表彰先贤、领导后学，或许接近于此；请让我们彼此相交。”这话多么卓越啊！难道不是专门用来称道先生的话吗？我看到先生拄杖穿履所到之处，即使在荒田野草之间，也能使千年前的死人重新显现生气，记述他们的一二事迹，这大概也是先生的志向。记述如下：先生保存唐代李漍妻唐氏的志石于乐庵墓中，在陈谏营葬时表彰贞元年间姚仙客妻张夫人的墓碣，这些也都是幽隐之事。赵彦可是我们昆山人。洪武初年，曾任山东临清县知县，办事公正勤勉，欲望很少，喜爱士人，爱护百姓；他的妻子接受百姓贿赂，他便鞭打她并遣走。事情上报后，升任巩昌府知府。这种绝异的行为被埋没在县志中，几乎要使后世不再知道彦可是什么人，幸亏先生把他发掘出来。巩昌府志中凡是善行没有不彰显的，即使幽隐也一定记录，这难道不是从前双松居士不喜欢听闻他人过失的品德，扩大充实而来的吗？然而他的道德学问实在广大。郑氏在我们乡里本来就在甲乙等第之列，到先生时更加显赫，此后便寥寥无闻了。唉，这难道是上天还没有决定吗？郑介庵先生像赞　　　　　　　　陆釴 丰腴饱满，这是容貌的充盈；端庄凝重、宁静正直，这是精神的清明。文章灿然有文采，鸿雁高飞于幽冥。把道义看得像泰山一样重，把爵禄看得像鸿毛一样轻。文章用来彰显德行，诗歌用来表达感情。超越一世的尘俗罗网，流传千载的芳名。这就是所谓身体安居而精神如龙显现，深沉默然却声如雷鸣的人吗？郑介庵先生像赞　　　　　　　王世贞 郑介庵先生名文康，字时乂，昆山人。身材高大魁伟，胸襟豁达开朗。考中进士后，认为自己不能向世俗低头周旋，恰逢患病，便请求告假回乡，并以此终其一生。先生平日闭门独居，孤独自守，很少出入官府。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经学义理。他所指授的学生中有许多显达之人；即使采用隐约的方式成就美名，至于表彰忠烈、称颂功勋门第，他从来没有不慷慨陈说、意味深长的。因此叶文庄公仕途显达，却常常推重先生，认为自己不能及他。如今画像上的先生身躯格外魁伟，并不是山林中清瘦的人。他著有《平桥藁》若干卷。赞说：没有接受过一官半职，便飘然居住乡里；没有沾过斗米升粮，便一边耕作一边读书。死后没有改换谥号，生前没有接受征召，用来比拟陶靖节。有人说这样超过了常情，我不知道其他方面如何，只是他的文采不如陶靖节。明进士开封郑君寿藏志　　　　叶盛 这就是我友人进士开封郑君所营造的寿藏吗？为什么要营造它呢？古代通达之人不忌讳死亡，郑君所取法的正是这一点。寿藏位于昆山县城西南湓渎先茔的穆位。营造于天顺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撰写志文于天顺四年十月十六日。至于这座墓藏完成于成化元年三月十三日；以及郑君享年五十三岁，郑君终于成化元年正月二十四日，都是郑君不忌讳死亡的年月。志文由通家子弟、门人进士朱萱填写。郑君名文康，字时乂，号介庵；“介庵”就是他题写斋室的名称。郑氏从开封迁到昆山，如今居住在昆山平桥，称“开封”，是为了标明祖先的出处。最初显贵的是宋代赠太师郑丰，继而使家族更加显赫的是太宰、封华原郡王的郑居中；史书有传，族谱有考，郡县志乘有记载，做官事迹和儒学著述接连不断的，都是他的先世。郑彦实、郑以敬、郑有林，号双松先生；史官称其为儒者兼医者；配偶卢氏被称为贤妇——这些人是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母。郑君身材高长魁伟，双目炯炯有神，光芒逼人；在座中高谈阔论，气概盖过一世之人，明显是上交古人、下视流俗之辈的人。他的气概、相貌、性情和品行，大略如此。十七岁时在县学游学诵读，十年后升入乡试，又十年后考中进士，在大理寺观政。大理寺堂上堂下的官员都称赞他有才干。不久便获准回乡奉养双亲，后来因病不能再次赴任；这就是他的仕宦经历。他批阅、校勘、翻阅群经子史，即使卧病也不稍稍停歇；拿起笔来，片刻之间便写下数千上百字，而且都含有深刻的意义。文章写成后，常常被喜欢它的人拿走；有时编次成集，郑君一见便烧掉，烧过多次却仍然保存下来。《平桥藁》十八卷，都是可以流传的作品，这就是他的学问文章。昆山的旧家郑氏本来就在甲乙等第之列，郑君能够守住家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朱氏礼制；异端邪说之徒不得进入他的家门。他修身齐家有道，尊长养卑、施惠于人，家庭内外严肃得像面对宾客，良好的风范早已著称；这是郑君在家中成就的品行。不是公务，他不轻易进入官府；也不随时向人低头周旋。即使部使者彼此倾慕，前来求见的人如果不是合适之人，他也不接见。他开门授徒，远方执经而来的人接踵不断；一时许多后生晚辈都出自他的门下，考取科举后离去，却一定称他为“郑先生”“郑先生”。这是他的品行在人们中间传闻并见诸实际的情形。

译他平日喜欢谈论忠孝节义，遇到表彰贤人、礼遇士人的事情，便尽力去做；对于无人过问的断碑荒墓，遇见了有时还会徘徊其间。整天击节长啸，没有人能测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有时被故交遗老招呼携带，一同游览名山胜景，清歌善谑，他也不推辞；这些是他晚年以后自得其乐的事情。昆山医学官董伯儒的女儿，是孙君的正室；处士潘奇的女儿，是他的侧室。子膏、子育，是他的两个儿子；子育排行第二，后来成为友光的后嗣。虞何，是他儿子的妻子。幼子名受，是侧室所生，按照郑氏世代旁支所传习的产业学习医术。本来姓薛，官至将仕郎，名受，后来又成为薛氏的后嗣。女儿有两个：德娩、德柔，正室、侧室各生一个。郑君有才华可以作为，却不去做，只把孝友当作自己的政治，超越于外物之上，这叫作知命。这是乡里的评价，了解郑君的人认为是确切的评论。郑君的事迹有很多可以记载，志文略加叙述，若有能作铭的人便可以保存下来。墓志有石，用汉隶书法书写，其中涂以丹色；由郑君妹妹的丈夫周号氏刻石，唐芸也参与了此事。原约定不立即刻石，是因为郑君的寿命还没有到尽头，日后还应当继续补写。按照郑君的遗命撰写郑君的事迹、记述郑君的墓藏，郑君的朋友就是这样做的。郑君的朋友是我，我是奉敕巡抚广东西等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叶盛。郑介庵先生寿藏记　　　　　　沈鲁 郑先生文康，字时乂，号介庵，考中戊辰年彭时榜进士，入大理寺观政，正要授予官职，却突然以奉养双亲为由告假回乡。后来子女的婚嫁都已完成，便完全屏绝权势名利，只以营造墓穴为事。当时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闭门谢客、扫除车迹，已经三年了。营造墓穴那天，他向后土神告知开工之事，又召集交游和通家子弟到墓旁酬酢饮酒。众人惊讶不已，相互劝阻说：“人情以有生为乐，以谈论寿终为厌恶，所以到了春秋时期还要从事医药、巫祝之事，以求有利于生者、抚恤死者。为什么年纪正盛，正是增加修养德业的时候，却急忙做这种无禄而不吉祥的举动？这恐怕实在不近人情吧？”先生默然一笑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就是爽鸠氏的快乐；可是这种快乐谁能拥有呢？晏平仲之所以胜过常人，只是尽力遵循常理，任凭顺逆使我浮沉、使我休息，得到合乎正道的结果罢了。我曾经从史书的记载中看到，赵太仆寄居荆州，陶征君居住栗里，司空表圣住在王官谷，他们都预先为自己营造了安身之所，而完整的名声和高尚的节操，美誉流传百世。我将辞别旅舍，谋求长久居住在这里，与这三位先贤交游。虽然他们超然无累的境界似乎不可企及，但我愿意向他们学习，粗略知道礼义所在，实行起来不敢辜负最初的心愿。” 我平日从容自得，只是疾病一天天从外面侵袭而来，是命运不肯与我相合罢了。哪里像那些夸大空虚的声誉以求取重名、以沉溺淫乐为快乐而多有忌讳、积累隐蔽罪恶而无法解脱的人呢？他们心中有病，却不知道该怎样医治，整日忙于谋求生计还来不及，我怎么会不厌恶他们呢？既然他们以那样的生活为乐，那就让我尽力守常、等待命运吧。介庵铭【有序，江浦】张瑄：正统辛酉年我参加乡试，当时住在金陵的旅舍里，旅舍主人是敦厚朴实、乐于行善的人。他对我说：“我的旅舍对举子十分有利，前年昆山郑先生文康住在这里，已经考中，而且他说起先生的善行，件件都很详细；其他方面我不能全部记住，大概先生不是一个苟且为人的人。”我因他的话而暗暗敬仰羡慕，于是详细记下先生的乡里和姓名；见到昆山人士，便一个个举出询问，他们的说法同主人所说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先生赴春闱参加廷试，不久我便告假回乡，急切想见先生一面，却没能实现；我常常询问他在家乡是否耿介自守、开门授徒，即使一丝一毫的取舍也不苟且，并且另辟一室作为藏修之所，题名为“介庵”，于是以此自号，表明平素的志向。今年王师在两广用兵，皇上命巡抚都宪叶公协助处理军务，我得以参与侍奉左右。叶公不因我的文章而轻视我，从容地对我说：“我们乡里的郑进士某，您知道吗？他大概是仰慕柳下惠的为人；他的居所叫介庵，您可为我写一篇铭吗？”我不敢用浅陋的辞句推辞。旅舍主人虽然知道先生的大概情况，却没有探究到他的内在；昆山人士的说法大致可以相信。然而人本来就难以了解，平日向人号称“我耿介，我耿介”的人，一旦面对小小的利害，便改变自己的操守；外表刚强正直、内心却圆滑柔媚的人，到处都是。没有见到本人之前，我不敢贸然相信他的实际品行。只有叶公笃实行古道，不苟且毁誉；他与先生同乡、同师，想了解这个人便看他的朋友，那么先生的耿介果真可以相信吗？世上琐屑鄙陋的人本来不值得谈论，而过于拘谨偏激的人有时会违背大道；先生所行的中道，一定是名实相符、言行不差的，怎么可以不加以记述呢？只是惭愧我很久没有写文章，既无法彰显先生，也无法完成叶公的嘱托，只能草草叙述，挂一漏万地为他作铭。铭文说：有飞檐的这座庵，有修饰整饬的这位士人。把庵命名为“介”，正是表明我的平素志向；我的平素志向是什么？就是佩戴并奉行仁义。他的耿介是什么？就是辨别义与利。义理有不可违背之处，利益却或许侥幸可以得到。即使贵为三公，也不曾正眼相看；即使财富累积千金，也把它抛弃得像唾沫鼻涕。人们都趋向相同，我却独自走不同的道路。之所以这样，只是为了求得正确。有一座伟大的介庵，名号和实际相互符合。没有悔恨忧患，行动和停止都不虚伪。像砥柱一样屹立，仓促之间也不违背操守。我思念古人，只有柳下惠、徐邈始终如一，我似乎也不愧对他们。模棱两可、反复无常，本来就毫无意义。也有贤能的宰相，却迎合他人、博取媚悦，可以作为鉴戒，可以警惕，也可以勉励。至于以千古贤人为友，在一世之中独立自守，希望介庵能够凭此永远保持美名。《介庵》卷后跋　　　　　　　　　叶盛

译古今人的名字和称谓中，有取“介”字的，归根到底应当以鲁国大夫展禽为祖。展大夫凭一种德行著名，已经得到圣人的中和之道，又用“介”来称说他。大概“介”有分别辨析的意思，“和”有包容含蓄的意思，起初并不是两个不同的意义。展大夫的中和，是中和而不随波逐流，这就是他所以称为“介”的原因吗？孔子推许他为逸民，孟子尊奉他为圣人，并且说他是“百世之师”，确实应该如此！后来文山丞相说过：“石介的介，是孤峭；唐介的介，是正直方正；郑介夫的介，是果敢决断；王介甫的介，是执拗。”三个人的耿介，纯粹出于天性；荆公的耿介，则夹杂着意气。诸公的耿介虽然不同，却都有可观之处，就是这样。我还说：“当今世上，我所知道的以‘介’成就将相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故少傅、户部尚书、永嘉黄公维，一个是前征西将军、定襄伯、凤阳郭公登。”两人都以“介”命名庵舍，而我的朋友进士开封郑先生时乂，恰好也与他们相同。唉！展大夫的耿介，圣贤已经取用并作出评价，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文山所说的耿介，是非已经确定，他是否贤能，也不容掩饰。我所说的耿介，正要同郑先生相互映照着观察。《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先生啊，请努力吧，还要谨慎对待自己用来作为准则的榜样。《平桥藁》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