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渠遗书卷二

译颜渊感叹说：‘抬头仰望它，越仰望越觉得高；钻研它，越钻研越觉得坚固；看它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好像在后面。’ 学习圣人，第一要务是先立定志向。颜子刚开始学习，就立志要成为圣人。想象圣人的道理很容易，真正做起来，做来做去才觉察到它的艰难。越仰望越高，前进一级，又有一级；越钻研越坚，透过一层，又有一层。看它在前面，功夫稍慢一些，就又赶不上；忽然在后面，功夫稍微急迫一些，反而又失去了它。颜子是真要做到圣人的境界，所以看见它难以达到，便急切地追求。臣愿陛下立定志向，坚定地学习古代先圣先王，把这件事时时放在心上，真正去实行。觉得这件事也不如古代先圣先王，那件事也不如古代先圣先王，这样才有进步的地方。这就是颜子仰望、钻研、瞻视、忽然失之时的情形。如果只在言语文字上空求，看不见圣王境界的难以企及，便只是虚浮骄矜的意气，不能称作志向。孔夫子循循善诱地教导人，用广博的文献使我充实，用礼来约束我。志向既已确定，第二步就要寻求亲切切实的成圣功夫。颜子刚开始用功，难免追求高远。孔夫子教他广泛学习文献、用礼约束自己，要在日常生活的平实处下功夫。臣愿陛下立志要像天一样高远，按次序用功要像大地一样踏实，只遵守孔夫子的教导，才不会把功夫用错。广泛学习文献，是为了开启明白这颗心；如果只是寻章摘句，难免支离破碎，反而堵塞自己的聪明。讲官解释几行文字，启发也很少。愿陛下亲自阅读圣人的经书，把紧要之处联系自身去体会玩味，务必依照它去践行。有闲暇时读史，只在治乱兴亡的大事上留意，不宜记得过多；心中有所领会或有所疑问，就当面召见辅臣、讲官，从容地询问。大臣有事，常常亲自召来应对，一定要让他们说出古代先圣先王所实行的事情，作为今天的准则。特命公卿把天下的贤者举荐到朝廷，陛下与他们亲近，讲明圣学。时间久了，胸中就会豁然大明。用礼约束自己，是为了防止、制约这颗心。陛下地位崇高到了极点，富贵也到了极点，各种可欲之物充满眼前，这颗心很容易放纵自己。臣愿陛下用礼来制约内心，恭敬自持，节制收敛，退让而不敢有丝毫骄傲。视、听、言、动，都要合乎规矩准绳。上至日常饮食、衣服、器用之类，以及侍奉驾御的人，都应当分别规定品级和限制；稍有过失，大臣就匡正劝阻，言官就救正纠察，不怕立即改正。起初虽然像是勉强矫正，时间久了便会逐渐纯熟。《周礼·天官》一篇，是周公匡正君王的精要，后世君主因个人意愿不便，都不能实行。上天大概正等待陛下来实行它。想停下来却不能停，已经竭尽我的才能，仿佛有所树立而卓然突出；即使想要跟随它，也没有办法了。成就圣人的功夫，第一怕走错；既然没有走错，第二又怕间断。颜子深深喜爱圣道，竭尽心力去追求，自然不允许自己间断。从前想象圣人的道理，觉得无处捉摸；如今已经分明而确实，清清楚楚就在眼前，却没有什么可以再用力的，只等待涵养纯熟，自然达到圣人的境地，道理也就归于自身了。礼义使我心喜悦，就像牲畜的肉使我口喜悦一样。臣愿陛下从容涵泳、充分体味，以礼义养心；深厚地相信它，就一定能深厚地喜爱它；深厚地喜爱它，就一定能深厚地实行它，功夫便会常常接续而不间断。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的。’曾子说：‘是。’ 曾子事事都想学习圣人，看见圣人事事都好，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从内心发出来的。孔夫子恐怕他的功夫过于繁杂，于是把总的要领指示给他。我的心浑然一体地贯通着一个道理，是统摄根本、会聚源头的所在，日常生活中的万事都从这里流出。譬如千枝万叶，总是由根部的一股生气贯通。曾子平日用功笃实，话一进入耳中，马上就在心里领悟，不觉便从口中应答出来。如果平素没有积累功夫，即使听到孔夫子的至理名言，也只会当作一番话而已。孔子出去后，门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门人看见圣人有许多道理，如今却说用一个道理贯通，心中疑惑而不相信。曾子因为门人还没有用功，不能向他们讲说上达的道理，于是举出下学的功夫来告诉他们。大概忠恕是一以贯之在下学方面的功夫，一以贯之是忠恕在上达方面的道理，原本没有两样。圣人的心中天理流行；学习的人心中难免被人欲隔断，必须用一颗真诚笃实的心，在每件事情上推究，去掉私意造成的隔阂，使道理常常流通。由一个‘忠’做出千万个‘恕’来，等到功夫纯熟，便是一以贯之了。臣认为乾坤之道，不过是易简罢了。孔子所说一以贯之，就是乾坤易简的道理；曾子的忠恕，就是实行易简的功夫。陛下一天要处理万件政务，如果只在零碎事务上用功，却不知道有总摄会通的道理，恐怕难以承受其艰难繁多，也就不像造化和圣人了。臣愿陛下常存一颗真诚之心，把它推行到千般万般政事中，都要以公心消除私欲。比如爱自己情切，爱别人情疏，这是私意造成的隔阂；必须把爱自己的心推及爱别人，就一定不肯违背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责备别人时明察，责备自己时昏昧，这是私意造成的隔阂；必须把责备别人的心反过来责备自己，这样就一定能够做到即使有违逆自己心意的话，也要依据道理去寻求答案。这就是圣门的仁术。总论

译臣认为孔子是万世帝王的宗师，颜子、曾子是亲自学习圣人并得到其宗旨的人。他们所下的功夫都相同，说到底只是一个‘诚’字。陛下所说‘努力吧，不要虚伪’，可以说深深契合颜子、曾子的心。绵绵不息的是天；至诚而无虚妄的是圣人；诚信而不欺骗的是贤人。所以说：贤人向往圣人，圣人向往天。怎样才叫不虚伪？只求实际践行，不从事空洞的言辞。一定要行善，就像口渴想喝水、饥饿想吃饭；一定不要作恶，就像寒冷时畏惧冰、炎热时畏惧沸汤。这就叫不虚伪。嘴上说而身体不实行，明白处就相信；行善有所节制，只怕别人不知道；暗地里就懒惰，作不善之事，只怕别人知道。这就像金中混入铁、粟中混入秕子。这就叫有伪。陛下内心不欺骗自己，君德就修成了。还必须辨别群臣，分清谁真诚、谁虚伪，以此表示好恶，以此决定取舍，那么臣下的德行也就修成了。这就是伊尹所说的‘都具有同一德行’。百官人数众多，陛下哪里能一一察看？应当效法乾坤易简的道理，先辨别三四位辅臣，再与辅臣辨别六七位大臣，使大臣各自辨别自己的属官，责成他们访求天下人才，推荐忠良，拔除奸邪。所以说：进用贤才的人受到最高赏赐，遮蔽贤才的人遭受显著的诛戮。如今君臣之间形势隔绝，感情不能相通，陛下又凭什么来辨别呢？应当体察天地交泰的道理，尊重礼遇辅臣，把他们安置在身边，早晚接受他们的教诲；召见大臣，向他们询问政事。召见仍然有时间限制，请恢复祖宗旧制，特许大臣有事时请求进见，前往左顺门报名，召入便殿，从容当面商议可否。这样大臣进见就没有固定时间，彼此更加亲近了。其次到侍从、台谏，以及外任的监司、郡守，有时不定期召来询问，有时传谕咨询访察。不仅可以察知群臣的忠诚与奸邪，陛下也能周遍了解天下的情况。臣又担心天威严肃，群臣一时震惧失态，心中有话却不能吐露。伏愿陛下暂借温和的容颜，略去外在的拘束，使人人都能够竭尽心意。这就是我太祖所说的‘君臣同游’，也是尧舜使四方眼目明、使四方耳目通的道理。臣愚昧而情意殷切，所阐明的都是古代帝王圣贤的心法。伏望圣明采纳，并亲自实行，天下幸甚。皇极讲义

译五皇极，君王建立那至中的准则。收聚这五种福，用来广泛赐给众民。于是众民都归向你的中正准则，赐给你守持中正准则的福。《洛书》的九个数字中，五居于中央，参合天数、地数而成为五数的统会。在天下，君王居于中央；在一个人的身体中，心居于中央。所以大禹陈述九类大法，把皇极配在其中，作为道理的统会。所谓君王建立中正准则，是说天下只有君主最尊贵，只有道理最伟大；君主不能完全体现这种道理，天下要以什么为宗主？名义上虽然至尊，实际上与普通百姓有什么不同？所以周公说：‘王位的根本在于德，君心必须没有丝毫偏邪；所做的每件事都极其完善，达到大中至正，不能再有所增加，给天下做出榜样。’《易》所谓‘高明的观察在上，以中正之道观察天下’，《论语》所谓‘用德来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而众星环绕着它’。五福：一是长寿，二是富有，三是健康安宁，四是喜好美德，五是善终。这是上天用来保佑善人的道理。君主所行不善，上天不会把福赐给他自身，哪里还能把福赐给天下呢？建立皇极的君主能够享有天心，自身具备五福，又把它推及天下百姓，以体察上天、施行正道；百姓行善，就把福赐给他们，劝导百姓行善。于是百姓都趋向这个道理，又同君主一起守护这个道理。建立皇极的君主，德行尊崇、地位显贵，又掌握赏善赐福的大权，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没有一个人不行善，也就没有一个人不享福。《诗经》所说‘群黎百姓，普遍成为你的德行’，以及《尚书》所说‘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就是这个意思。凡是众民，都不结交邪僻的朋党；人人不以私党相互比附，只有君主建立中正准则。众民处在下位，称为人；群臣处在上位而有职位。邪僻的朋党和相互比附的私党，都是私意偏见。道理本来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人却各有私心，彼此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事物，结成朋党。从前君主深恶朋党，想要铲除它，愤恨越深，彼此结交越紧；即使以雷霆般的威势震慑，也不能除掉。如今若能使百姓没有邪僻朋党，群臣没有相互比附的私党，朋党不用禁止就会自行消散；关键只在君主建立大中至正的道理，从而使人心深深信服。《易》所说‘涣散他们的群党’，《礼记》所说‘统一道德而使风俗相同’，就是这个意思。君心如果有偏邪，自己先陷入党私；邪恶之人迎合附和，真正结党的人反而察觉不到，反过来猜疑正直之人为朋党，天下的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凡是众民，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应当记挂他们；不完全符合中正准则，却没有陷入罪过的人，君主也应当接纳。如果他容貌安和而说：‘我所喜爱的是美德’，你就赐给他福。这样，人们就会归向君主所建立的中正准则。建立皇极的君主，以盛大的德行居于尊位；人们仰望他，如同仰望无法登临的苍天。因此必须宽广包容，俯身接近他们，如同苍天下覆万物，才能委曲成全人才。百姓之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这是中等以上的人才资质，君主本来就应当常常记在心中；他们虽不完全合于中正准则，却也没有陷入罪过。对于这种中等人才的资质，君主也应当接纳，不能将他们抛在法度之外；抛弃他们，就会使他们流于恶。人才得到造就后，表现在容貌上是安和的神色，表现在言语上是喜爱美德的诚意；君主这时赐给他福，那么人心归向皇极就会非常迅速。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位高才大的臣子。孤苦无依的人是百姓中地位最卑微的，也未必没有一点长处可以取用，不可轻慢、凌辱、忽视他们，使他们有话也不能自行表达，实情也不能得到申诉。这就是伊尹所说：‘一个普通男子或妇女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意见，君主就无法成就功业。’有才干声望的高位大臣，哪里能每件事都做到完善？也不可因为严厉畏惧、顾忌不安而不去规诫他们。这就是《春秋》责备贤者的道理。君主的心应当像秤一样平，不得有所偏轻偏重。对于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使他们以自己的行为为耻，国家就会昌盛。所有正直的人，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会行善；你若不能使他们这样，却让那些偏爱你家族的人得势，这些人就会成为你的祸害。对于不喜爱美德的人，即使你赐给他福，他也会成为使你招致祸患的人。国家所依靠的，只有贤能的人才。群臣中有才能、有作为的人，本来他的才干可以任用；君主还必须鼓舞振作他们，使他们在德行上有所进步。这样才德兼备，一定能保全我们的子孙和百姓，国家自然昌盛。如果有才能而没有德行，心术不正，任用他往往会生出事端；喜欢追求功名，反而会败坏国家元气。君主代替上天养育百姓，凡是治理政事的臣子，也都代替君主养育百姓，必须以丰厚的俸禄供养他们，保全他们廉耻节义的心，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行善。如果向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饥寒逼迫身体，正如《诗经》所说‘家里的人纷纷摧残我’，那么只有贤者才能至死不变，中等以下的人一定会丧失自己的操守，陷入罪过。士人的风气一旦败坏，贪爱利益而不知羞耻，不再知道美德值得喜爱；对于这些不喜爱美德的人，君主却把福赐给他们，使他们居于官位，就一定会给百姓带来祸害。这就是君主亲自任用了会招致祸患的恶人，不能推卸自己的过错。君主不能体恤、爱护、供养群臣，流弊必定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易》说：‘圣人养育贤人，并由此惠及万民。’ 不要偏私，不要不平，要遵循君王的正义。不要另立私爱，要遵循君王的道路。不要另作恶行，要遵循君王的正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无边。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坦公正。不要违背，不要偏斜，王道正直。众人都汇聚到中正准则，众人都归向中正准则。皇极之君，以自身率领天下，又铺陈传播自己的言论，以此感化、发动天下百姓。“偏”是不公正，“陂”是不平正；任意喜爱或憎恶，带着私意去做，不能遵循事物自然的道理。“党”是不公，“反”是违背常理，“侧”是不正；这些都产生于人的私心。王义、王道、王路，都是皇极所应当实行的。广大平坦、正直无偏，是皇极的体式。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公理；公则归于一致，私则纷杂万端，公与私不能同时并立，所以反复叹咏。人应当去掉私心，一切遵循皇极所应实行的道路。私心既然去除，皇极公平广大之体本来就是如此，人人固有它。所谓“会其有极”，就是把天下人收摄到皇极之中；所谓“归其有极”，就是把天下人全部纳入皇极之中。到了这个境地，天下人就都处在道理之中了。铺陈言论采用诗的体式，语言虽有尽头而意义无穷，全都从圣人广大胸襟中流出，所以感动人很深。后世君主没有圣人那样广大的胸襟，却想仿照这种语言来设置教化，意味浅薄短促，哪里能够触发人心中天赋的机理呢？说：“皇极所铺陈的言论，是百姓的常理，是垂示后世的大训；这是上帝对他们的训诫。”

译这些铺陈的言论，是过去先王传下来的，箕子叙述了它，又另起头加以赞说。皇极所铺陈的言论，就是百姓的常理，就是垂示后世的大训。它不是君主个人的训诫，而是上帝的训诫。因为道理本来出于上天，君主的心纯粹就是道理，与上天具有同样的德性；从口中说出的话，就是代替上天说话。由此可见，君主一生终日都在代替上帝做事：口代上天发言，手代上天施行。赏赐是上天的命令，惩罚是上天的讨伐，怎么敢在其中夹杂一丝一毫的私意呢？凡是那些百姓，都应把皇极所铺陈的言论当作训诫、作为行动，以便接近天子的光辉。又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王。百姓与君主，虽然圣人与凡人的差别极其悬殊，但道理的根本却相同。皇极之君的德性光辉遍及天下，百姓因皇极所铺陈的言论，把这些训诫经常诵读在口中，把这些行为经常实践在身上，也就能够彰明自己的明德，接近天子道德的光辉，所以都感激拥戴君主父母，成就了如此大的恩德，不自觉地用极其尊敬亲爱的言辞来赞叹。亲爱他，就称为父母；尊崇他，就称为天下的君王。“王”的意思，就是说天下人都归向他。大体说来，皇极能否建立，取决于君心中是天理还是人欲；皇极能否实行，取决于世道中是君子还是小人。这是总要之处，不必在琐碎之处下功夫，只要对此辨别明白、持守坚定，常以天理为主，随事克制除去人欲的私心，使小人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增长，天下就太平了。自古以来，皇极之君只有尧、舜、禹、汤、文、武，人生在他们的时代，幸而能够成为皇极之民。再往下，即使英雄如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也都不免有德行上的惭愧，哪里能够成为万邦的表率呢？如今皇上受到上天赐予的聪明，被尊为天子，更希望自己的德行成为圣人，彰明并推行大中至正之道，使宇宙都处在吾皇太和的元气之中，上下都共同受到它的福泽，四海之内的百姓是多么幸运，能够亲身遇到这样的盛世。御札 朕听讲《洪范》第七畴中的两段，说到“驿”和“克”，蔡传把“驿”解释为金兆，把“克”解释为土兆，似乎有不妥之处。既然心中有疑问，就必须向博学高见的人请教。卿应当替朕详细明白地指陈说明，来告诉朕。臣仰想皇上因为讲官解释经义有不妥之处，便问到微臣，臣不觉手舞足蹈，心中暗自庆幸说：“皇上真可以成为尧舜了。”《书》说：“喜欢向人请教就会充裕，自以为是就会浅陋。”《易》说：“君子通过学习来积聚知识，通过询问来辨明道理。”尧向众人考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舜喜欢询问，又喜欢考察浅近的话，乐于吸取众人的长处来成就善行。皇上每次阅读经史，有所领会或有所疑问，就立即赐下宣问，这样看来，还有什么不能赶上尧舜的呢？请就圣上的询问所涉及的内容陈述一番。有些义理应当急切讲求，有些内容则应当保留疑问，不必强行讲解。讲求义理，正是为了在自身实践并落实到行动中，所以应当急切求取。至于文义有不能通晓的地方，就应当保留疑问，不必解释。如果穿凿附会、牵强解释，反而会扰乱我们心灵本有的虚明，对圣学有害。所以孔子说：“多听取见闻，对有疑问的地方保留不说，其余的谨慎发言。”又说：“我还赶得上史官保留缺文的时候。”古人用龟占卜的方法如今已经失传，但推求其中大义，先王每件事都完全合于造化。造化之所以成为造化，不过不超出阴阳五行而已。筮法中的贞、悔既然属于阴阳，那么卜法中的雨、霁、蒙、驿、克分别属于五行，也可以知道。《周礼》所说的经卦共有八卦，分列则有六十四卦，全都是从阴阳的变化中产生的。经兆共有一百二十种，卜辞的颂辞有一千二百条，也全都是从五行的变化中产生的。只是还不知道五行究竟怎样分别归属。汉代儒者距离古代不远，尚且不敢确切地在注疏中说明，只说如今使用龟卜时：横的属于土，直立的属于木，斜向直径的属于金，背向直径的属于火，因兆纹而细曲的属于水。不知道与这五种说法相同还是不同。后来的儒者为什么一定要穿凿附会、牵强立说呢？如今只应当对所不知道的地方保留疑问。皇上所应当知道的是，先王终日敬对上天，奉行顺应天道；人事已经尽力之后，遇到疑惑，又用卜筮向鬼神求证，仿佛亲自听取上天的命令，慎重到这种程度，这是不可不知道的。臣仰想皇上圣明的资质超越古今，正应当开阔广大胸襟，讲求圣王心学的要领，开启上天赋予的聪明，不应当在文义之间琐琐屑屑地凿破混沌。臣私下看到讲官的讲说，大多拘滞于细小浮泛的文义，而对于帝王整体的根本和实际作用，很少有所阐明。从前辅臣专门使用这种方法，使君主受到蒙蔽，不肯访求贤才。如今幸而上天启发圣心，超然默契于千百年来失传的学问；但一个人的聪明有限，天下的义理无穷。伏愿皇上更加致力于谦虚，不要自满自足；二三位辅臣尤其应当启发引导皇上尚未达到的地方，不可只是徒然应付。称美皇上的话，对圣德没有益处，反而会阻碍圣学的进步。臣请求皇上特别敕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六科都给事中和御史等科道官，各自首先推举学问渊源深厚、操守品行笃实、能够讲明帝王心学的人，写出一二人的姓名上报。所举不当，举荐者连坐。以后允许他们陆续访求人才，将此事交给吏部考察；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就请会同内阁辅臣推选，安排在讲筵中，轮流充任顾问。皇上与他们从容讲究，每次讨论经义，必定询问今天应当怎样实行；有时询问时政，必定询问此事是否与古代相合。贤才每天侍奉左右，启发辅导一定很多，圣心就能充分开明，从而广泛通晓天下的义理，并把它施行于政事之中。这与局限于几位臣子之中讲解几行文义相比，相差万万。此乃今日成就圣德的第一急务，臣愚昧而诚恳，不能自已。冬至进呈《易》卦月令讲义

译臣想到圣心清静淡泊、没有私欲，能够敬对天地。更希望皇上默默观察造化的本源。臣因冬至有所感发，谨将经义中重大的内容叙述出来献上。《易》说：“复卦，难道不就是显现天地之心吗？” 天地最大的德性在于生长万物。十月纯阴，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闭藏而不可见。到了十一月冬至，一阳开始萌动，才显露出端倪；交到春天，万物便随之发生了。一年的运行，十一月冬至就是复；一天的运行，半夜子时就是复。都是从静止之中产生运动。人的心灵经过深厚的培养，善的端绪刚刚发起，也正是这样。雷在地中，这就是复卦。先王因此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隘，商人和旅客不得通行，君主也不到各地巡行视察。阳气奋发而形成雷，冬至时的一阳还很微弱，潜藏在地下尚未发动，先王便以此为法。这一天，上下各自致力于安静，以此养护微弱的阳气。《礼记》说：“这个月，太阳运行到白昼最短的时候，阴阳相争，万物萌动。君子斋戒，居处一定遮蔽身体，使身体安宁；远离声色，禁绝嗜欲，使形体和性情安定，办事要安静，以等待阴阳确定下来。” 所谓“日短至”，是说冬至这一天夜晚六十刻，白昼四十刻，白昼达到最短，从此以后便逐渐增长。“争”，是说阴气正盛，阳气将要兴起。“诸生”，是万物萌发的生机；“荡”，是想要运动而尚未运动的意思。内心湛然纯一叫作斋，内心肃然警惕叫作戒。君子无时无刻不敬，有事情时敬意就更加专一。“居处一定遮蔽身体”，是因为寒气会伤人，不可轻易接触冒犯；这就是医经所说的“君子固密，不伤于寒”。“身体要安宁”，就是医经所说的“不要扰动阳气”。“远离声色”，是怕耳目与外物交接，诱发心意。“禁绝嗜欲”，是因为医经说“冬天不能收藏精气，春天一定生温病”，所以君子要远离欲望之事。“使形体和性情安定”，就是内在使心安静，外在使身体安静，内外相互滋养。“办事要安静”，是说百官都安常守位，不得兴起事情，使百姓劳苦、众人骚动。“等待阴阳确定下来”，是顺应阳气的生长，使阴邪不能阻碍它。臣想到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贯穿四时，而春气融和充盛、生意盎然，唯独在春天最为旺盛。我曾亲自体察，确实清楚，这就是我们人的仁爱心意。皇上常常想到天地春生之德广大、宽舒、恻隐慈爱，便可以覆盖庇护四海而没有困难。但这种生意并不开始于春天，而是开始于冬天。隆冬闭藏，达到极其严密的程度，虽然一阳已经萌动，微微显露端倪，但整体仍隐然蕴藏而不泄露。到了春天经过长久的温煦蒸腾，生意充满周遍，即使阴冷的山崖、寒冷的深谷，也都能透入。所以帝王之学，没有比求仁更大的；而求仁的功夫，没有比以静为主更优先的。伏愿皇上收敛此心，截断浮泛的思虑，沉潜蕴蓄，不要轻易在言语文字之间发泄出来，使天地生生之德浑然存在于我身，随着它发露的地方扩充充实，以不忍看见别人受苦的心，实行不忍看见别人受苦的政治，那么天下没有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不处在吾皇春风般的和气之中了。这就是圣学深远精微的妙处，是千百年来失传的学问。臣谨敢叩首献上。《孟子》讲义

译凡是我身上具有这四种善端的，都应当知道把它们扩充推广。正如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流出。如果能够把它们扩充，便足以保有四海；如果不能扩充，便连侍奉父母也做不到。孟子的心学深远精微，指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道理，又教人下察识和扩充的功夫。凡是我身上具有四端的人，本来都与圣人相同；不能成为圣人，只因为不能察识，虽然善端有所显现，连自己也不知道，随着发露随即又被遮蔽。如果能够察识，知道这就是善端，就从这一念推扩开来，便可以充满整个身心，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正如火刚刚燃起，虽然还没有燎原，却已经有燎原的趋势；泉水刚刚流出，虽然还没有流入大海，却已经有流入大海的趋势。只是要不断接续它，所以如果能够用力扩充它，那么我心中的道理通达流行于四海，也不难保有四海；如果不能用力扩充它，那么我心中的道理就会堵塞阻碍，即使是父母也不能侍奉了。臣想到孟子的学问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全部功夫都在察识、扩充上。三代以下往往不能成为圣人，只因为把这些道理仅仅放在纸面上讲求，而不在心上体验，不能察识；既被人欲遮蔽，又不能扩充，反被人欲阻拦，怎么能够救济天下苍生呢？如今四海困穷已经到了极点，上天降生皇上，正是为了拯救这些百姓。臣希望皇上不要拘滞于文义，把圣贤所说的道理直接落实到行动中，使学问与政事贯通为一体。先王的恻隐之心，先亲爱亲族，再仁爱百姓；仁爱百姓之后，又爱护万物，他的功德覆盖万世。皇上有一念亲爱亲族的心，过去被群臣的议论遮蔽，郁结阻滞了好几年，不能扩充这颗心。后来一旦觉悟，便确定了万世的纲常。这就是能够扩充这颗心；如果办每件事都这样，保有四海又有什么困难呢？愿皇上因亲爱亲族的心，推广它而仁爱百姓。如今天下小民困于赋税和劳役，穷困也十分严重；而大臣多致力于因循，小臣专门从事迎合奉承，没有人肯为皇上真心实意地爱护百姓。何况百姓的膏血一天天减少，国家的用度却一天天增加，皇上虽有爱民之心，事情处处受到阻碍，百姓也不能受到它的恩泽。必须扩充仁爱之心来实行仁政，严格节省用度，广泛求取贤才，使天下得到大大的休养生息，才可以希望达到太平。先王的羞恶之心，不是为了博取名声；伊尹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仿佛在市场上受鞭打；想到天下百姓中有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不能受到尧舜的恩泽，就仿佛已经把他们推入沟中。伊尹作为人臣尚且如此，何况皇上作为君主呢？皇上应当怎样发愤呢？先王的辞让之心，是德性越盛大越加恭敬，地位越尊贵越加谦逊。愿我皇上从不敢自满的心意出发加以扩充，虚怀若谷地采纳劝谏，喜欢询问而不自以为是。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群臣有称美皇上的，应当明白表示谦抑的真实心意，使他们进献忠诚正直的直言，以匡正自己的不足。先王的是非之心，明亮如日月。愿我皇上根据自己已经明白的地方，贯通自己被蒙蔽的地方，常常在正大之处加以推广，而不要只察究细微末节；常常在道理上加以推广，而不要任用权术。凡是任用一个人，必须先辨明他的心术；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斥退邪人不要犹豫。凡是实行一项政令，必须先考察其利弊；有利就兴办，有弊就革除，慎重行事而不要轻易改变。广泛访求群臣，使他们直言圣躬的过失、朝政的缺失、百姓的安危疾苦，都能够上达皇上。考察前代治乱兴亡，以检验今日所行的得失。时间久了，圣心就会豁然大明。臣想到孟子的学问，是尧舜以来相传的学问。仰想皇上卓然具有尧舜的资质，而群臣多是讲章句的书生，没有人能够用尧舜之学启发滋养皇上。臣愚昧而诚恳，不能自已，谨将所听闻的道理诵述出来献上。《大学》讲义 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专诚笃实而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胸宽厚舒缓，仿佛无所不包容。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有美德和才智，他内心喜爱他，不只是口头上说出赞美的话，确实能够容纳贤才。这样就能够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岂不是也很有利吗？君主的职责，只在于考察选择一位宰相。如果得到一位好的辅相大臣，那么群臣个个都会成为好臣子。这位大臣必须专诚笃实，务实而不务虚名，始终表里如一，没有其他显露出来的技能才干。这正是他不可以从小处轻易看透、却可以承受重大责任的地方。因为评议大臣与评议群臣不同：群臣必须有才能才可以任用，大臣只要善于任用人才，不必自己有才能。他心胸宽舒，是说他和蔼平易、慈爱善良，如青天白日般明白可见，如春风和气般令人亲近。他仿佛有所包容，是说他的度量广大，忘却恩怨，大事小事都能容纳，能够承受许多事情。见到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从不嫉妒别人的长处来显出自己的短处；见到别人有才德，不只是口里说他好，内心确实喜爱他，超过口头所说的程度。这位大臣能够如此容纳天下的才德之士，君主求得这样的人并信任使用他，就能保全子孙世世代代做君主，使百姓个个安乐，利益无穷。然而并不是这位大臣一人本身就能做到这些，而是由于他喜爱贤人、乐于善行，推荐天下许多有才德的人来辅佐朝廷，为君主增德，为百姓谋利，所以能够达到天下太平。这是三代以前君主治理天下的第一件大事。孔子把它写在书中，曾子又引用它来解释《大学》平定天下的意义，确实是万世的法则。仰想皇上英明睿哲，天资纵逸，卓然有三代以前君主的资质，但治理天下却还不能达到那种境界。三代以前的问题，在于有贤君而没有贤臣。必须求得三代以前那样的大臣，使他们互相推荐，今天海内的贤才聚集在朝廷，相互讲明三代以前的学问，并把它施行于政事，那么三代以前的治理就可以坐等恢复了。人才非常难得，凭什么知道谁可以与三代以前的辅佐之臣相比呢？有一个比喻：国家有嫉妒贤能的臣子，就像家庭有嫉妒的妇人，千方百计只是想独自占有宠爱，阻绝胜过自己的人，使他们不能接近罢了。臣希望皇上亲自命令大臣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如果能够推荐胜过自己的人，这就是心胸宽厚、能够容人的臣子；不推荐胜过自己的人，只推荐不如自己的人，这就是嫉妒之人。一忠一邪，自然难以逃脱圣上的鉴察。《论语》讲义

译孔子说：“鄙陋的人，难道可以和他共同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的是怎样得到；已经得到职位后，忧虑的是怎样不失去。如果只忧虑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 人臣侍奉君主，大体有三种。有君主都不能不知道。第一种是忠正之人，他们的善很容易看出；第二种是奸邪之人，他们的恶也容易看出；只有第三种庸俗鄙陋之人，虽然没有值得称道的才能德行，也没有明显可指责的过错，却能够危害天下国家。所以孔子特别指出这种人，来警戒万世。鄙陋的人，难道可以和他共同侍奉君主吗？这是设为疑问的说法，教人警醒反省，以显示这种人绝不可与他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只是因为这种人的见识志趣卑下鄙陋，唯一图谋的是自身的富贵权利。他还没有得到职位时，心情躁急、热衷奔竞求取，只担心不能得到，当然不肯为天下国家谋划。等到已经得到职位之后，世俗的滋味深入内心，留恋职位而不忍离去，只担心也许失去它，又哪里肯为天下国家谋划呢？人一旦到了只忧虑失去职位的地步，就会从早到晚谋划保住职位、巩固宠幸。起初不过是为了避嫌观望，缄默不言以求容身；又怕这样仍保不住职位，于是窥测上意，做事迎合，阿谀顺从时俗的喜好来树立声誉；又怕这样仍保不住职位，于是嫉妒贤能、压制别人的进用，收买人心、树立威势来攫取君主的权力。过去残存的良心，到这时就完全败坏了。到了利害关系切身之时，即使弑杀父亲和君主，也将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孔子这句话明白正大，可以作为万世最切实的警戒。然而自古至今，庸人常常占据高位，窃取优厚俸禄，大概是因为这类人多能谨慎畏惧、自我保守，又用温和柔顺取悦他人，所以君主不知不觉就信任使用他们。那么应该怎么办呢？答道：君主要端正自己的心来照临百官，不取他们一味顺从，而取他们能够匡正辅弼；不取他们因循沉默，而取他们敢于发言；不取他们一味附和，而取他们能够独立自持。这样正直的人就会日益进用，庸人就会日益退去。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我还以为你会问不同的问题，没想到只是问仲由和冉求。所谓大臣，是用道来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职离去。” 当时世俗只知道有才华、有声望的人就是大臣，所以举仲由、冉求来询问；孔子却压低他们，说明大臣是很难当得起这个称号的。所谓大臣，必须用平日所学的道理启发君心，辅助培养君德。君主所行合乎道，就顺势辅成；君主所行不合乎道，就匡正挽救。只用尧舜的标准要求君主，而不肯屈曲学问以迎合世俗。凡是世俗所谓的功利、权术，都不敢陈述在君主面前。我的道能够实行，是天下的福气；君主不听从我，我的道不能实行，就应当保全自身而退去，以保全自己出仕和退处的道义。即使俸禄达到万钟，也不顾惜。这就是《礼记》所说的“道合就服从，不可就离去”，始终都出于道。古代的大臣大多如此，这不仅可以作为万世大臣侍奉君主的法则，也可以作为万世君主观察大臣的法则。皇上想求得大臣，更不必先问他的才能，只要考察谁能以道自重而轻视富贵，谁能纠正君心的错误，谁能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就可以默默辨识出来了。子路问侍奉君主的道理，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要犯颜直谏。” 子路询问人臣侍奉君主的道理，孔子告诉他要不欺骗君主而敢于犯颜直谏。“不欺骗”是要竭尽自己的诚心，“犯颜直谏”是要实行自己的正直之道。诚心和正道，是万世人臣侍奉君主的法则，也是万世君主选取臣下的法则。皇上要鉴别群臣，必须选取忠信不欺的人。臣子欺骗君主，罪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欺骗也有等级：第一是大奸，包藏凶恶，颠倒是非，迷惑君主的听闻，这是欺伪；第二是积弊，苟且敷衍成为风气，大家相继只做表面文章，没有人肯务实，这是欺慢；第三是过错，本心没有邪恶，但谋划国事或许不够审慎，推荐人才或许没有察明，因而导致事情失败，这也不能免于欺妄。然而要使臣下不欺骗，关键也在君主。皇上以诚心任用贤人，群臣自然不忍欺骗；讲求学问、明白道理，群臣自然不能欺骗；公开听取并相互参照，群臣自然不敢欺骗。历代君主深恶臣下欺骗，却不能禁止，弊病有三：第一是壅蔽，上面的实情不能向下宣达，下面的实情不能向上通达，所以欺骗蒙蔽容易产生；第二是猜疑，上面用权术防备下面，下面也用权术对待上面，所以欺骗蒙蔽更多；第三是苛细考察，小事想要弄得过于详尽，大事反而多有废弃，所以欺骗蒙蔽更加严重。君主尊贵如天，威严如雷霆；臣下有敢于冒犯君主脸色直谏的，都是向君主尽忠、忘身殉国的人。君主应当大大开通言路，以招致他们。意见正确，就嘉奖采纳，以鼓励他们的善意；意见有时不正确，也应宽容优待，宽赦他们的狂直，这样或许君身有过失、朝政有缺漏、生民有疾苦时，人人都愿意把一切意见向上尽数陈述。古语说：“使国家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之臣。”又说：“杀害进谏之臣的人，必定会使自己的国家灭亡。”这难道不是万世都应遵守的法则和鉴戒吗？《列女传》讲义

译《列女传》说：古代妇女怀孕时，睡觉不侧身，坐着不偏斜，站立不偏倚；不吃不正的味道，切割得不方正的食物不吃，席位摆得不端正不坐；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邪的声音。夜里就让盲人诵读诗篇，讲说正当的事情。这样生下的孩子，形貌端正，才能超过常人。《列女传》是汉代儒者刘向采辑上古贤圣妇人的事迹编成的传记，用来教导后世。这一章讲的是胎教的方法，说古代的正道，也可见后世已经不是这样。怀孕就是身怀胎儿；睡觉一定保持端正，不使身体倾斜；坐着一定端正，不使身体偏斜；站立一定端正，不偏重一只脚。味道纯正才吃，不正的味道不吃。后世喜欢使用炙烤煎炸之物，尤其有害。肉切得不方正不吃，席子设置得不端正不坐。小处尚且如此，大处就可以知道了。眼睛不看不正的颜色，耳朵不听不正的声音。白天接触的一切都合乎正道，到了夜深安静时，又让盲人中善于辨别声音的人吟诵古诗，讲说古代正当的事情。古人的胎教没有一样不出于正，因为这样，所生孩子的形貌端正、才德不凡。因为孩子在胎胞之中时，精气神尚未确定，与母亲的气息相互流通；母亲感受到善，孩子就受到善的影响，母亲感受到恶，孩子就受到恶的影响，这是自然的道理。臣想到胎教的方法，已经越过千年而失传了。多么美好啊！圣母生育我皇，暗中符合古人的胎教，所以圣德很早就成熟。如今万国臣民都希望我皇早日生育圣嗣，作为天下的根本。臣愚昧而诚恳，伏愿皇上把古代胎教的方法亲自教诲后宫。怀孕在身时，应当经常端正这颗心，不得生起一个妄念，事事依照正道去做，再辅以雅乐。胚胎尚未出生时，圣人的资质已经具备，这是万世无穷的福庆。臣实在极其欣喜和盼望。《内则》讲义 《内则》说：“凡是生育子女，要在众妾和可以任用的人中选择，必须寻找宽裕慈惠、温良恭敬、谨慎而少言的人，让她担任孩子的老师。” 《内则》是《礼记》的篇名，讲的是内治的方法。这一章说的是幼年教养的道理。凡是国君刚生下孩子时，要在众嫔妃和可以承担此事的人中选择。宽，是度量宽大、能够容人；裕，是性情舒缓、不急迫；慈，是仁爱而爱人；惠，是有恩德而能施及万物；温，是温和厚重；良，是平易正直；恭，是庄重；敬，是专一而不旁骛；慎，是小心谨慎、心存畏惧；寡言，是安静沉默。这是妇人的完整德性，大概是具备坤道纯德的人，必须寻找这样的妇人来担任孩子的老师。婴儿刚出生时，纯一而没有虚伪，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形体已经形成，精神也开始产生知觉，知识逐渐开启；全靠成人保养他，才能保全他的天真，所以先王慎重到了极点。那时就为他设立老师，后世大多忽略这一点，反而把孩子引向败坏。等到孩子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时，不知道已经混入了多少人为的虚伪，这就是古今之间的一大隔阂。臣想到，孩子还未出生、处在胎胞中时，好比天地混沌；孩子已经出生、处在孩提时期时，好比天地开辟之初。如果胎教做得不够，就是凿破了混沌，怎么能保全天地的纯粹呢？幼年教养做得不够，就是刚开辟时便遭破坏，也不可能再成就造化了。《小学》开头首先记载这两条，深深领会了先王慎重正始的精微意旨。臣诚恳不已，只是想替国家作亿万年的谋划，所以冒昧叩首献上这项长远的计策。臣愚昧，更希望皇上特别敕令太医院查录孕妇在饮食起居方面的禁忌，以及安胎、顺利生产的方法，预先告知后宫，这也是保合太和的一项帮助。等候皇嗣诞生之后，臣还要选编礼经中先王教养孩子的事迹，详细报告给皇上。《孟子》讲义 孟子说：“聪明的人没有什么不知道，但应当把当前最重要的事务作为急务；仁爱的人没有什么不爱，但应当把急切亲近贤人作为要务。” 聪明的人才智超过常人，对于天下的事情固然没有什么不能知道；但如果想把每件事都零零碎碎地去做，把不重要的事与重要的事混在一起，就像整理乱丝一样，找不到头绪，结果一齐混乱。聪明的人恰恰不是这样，他懂得先后缓急的次序，知道什么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只选择紧要的事情去做。仰想皇上日理万机，一天两天，圣体已经很劳苦了。如果不知道先处理最要紧的事务，只是每天亲自处理朝政，阅览平常的奏章，每天到经筵讲解琐碎的文义，即使勤劳又有什么补益呢？现在应对天下万事的，是这一方寸之心。不掌握简要原则来驾驭繁杂事务，反而用繁杂事务治理繁杂事务，就会扰乱自己的神明、耗损自己的真元，那么这一方寸之心尚且不能治理，何况天下呢？臣仰望圣颜，常常觉得圣体清瘦，缕缕血诚，只希望我皇上急于处理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凝聚精神、保全元神，以巩固与天地同久的寿命。今天所应当急办的有三件：第一，明白实学，就是把圣人最切要的话语实践于自身，并在政事中发挥，不能仿效书生寻章摘句、拿笔写作文章；第二，认识大体，就是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把天下的事情分别交给百官承担，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如今不免是君主行使臣下的职权，大臣行使小臣的职权；第三，接近群臣，就是亲自召见并广泛询问；这不仅可以明白熟悉天下的事情，也能够全面了解人才。仁爱的人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本来没有一件事物不在自己的爱护之中。但我只有一身，天下有许多人没有缘分一个个亲近他们，所以必须在许多人中急切地寻找贤人亲近他们，让他们替我转而亲爱许多百姓，这样恩惠才能流布周遍。如果只知道爱护百姓，却不知道求取贤人，让不善的人去残害百姓，就等于自己残害百姓一样，不能称为仁。仰想皇上至仁恻怛，充满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但小民尚未受到恩泽，是因为百官有司多不是合适的人，往往把恩泽阻隔住了。臣希望皇上把急切亲近贤人作为要务。怎样才能得到贤人？第一，破除资格限制，打开推荐人才的门路；第二，深深憎恶嫉妒贤能，崇尚推贤让能的风气。特别敕令群臣，每人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大臣各自举荐胜过自己、可以代替自己的人。宋儒程明道曾经上过养贤札子，这是实行王道的第一急务。臣谨敢叩首，并把他的话一并抄录献上。伏望圣明俯察采纳。《论语》讲义

译能够依托而不失去所亲近的人，也就可以尊敬他、以他为宗主。这两句话的文义很难明白，大概是古今人的语言不同，请举现代人的说法来说明。“因”是依托他，把他当作主人；“宗”是尊敬他，处在他的门下。古代做臣子的与今天做臣子的不同：古代臣子得到亲近君主的机会，便思考怎样报效国家，认为推荐贤人是一件大事，于是不断广泛询问访求那些疏远的臣子。若有贤人来到京城、来观览国都的盛况，便去延请访问，把他接到家中款待。过去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又见到本人，知道他确实贤能，便推荐提拔他，使他也得以亲近君主。那位引荐者终身出自他的门下，与他同心报国，不敢辜负自己的举荐。作为近臣的士人固然应当这样，远臣却要自重。他虽然来延请接待我，我却不能轻易前往；如果他不是贤人，后来必定会给我带来污点。必须选择道德上值得亲近的人，才依托他、奉他为主人；将来被他推荐引进，我也可以终身出入他的门下而无愧。因为他推荐我是为了公事而不是私情，我依托他是因为道义而不是权势。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观察近臣，看他所主张、所依附的人；观察远臣，看谁以他为主人。”谚语说：“门内有君子，门外就来君子；门内有小人，门外就来小人。”这句话说得非常切中。后世的公卿大臣不致力于推荐贤人，所以也不肯接纳士人。那些淡泊退让、自我珍重的士人，都以往来他们门下为耻；只有热衷奔竞的人奔走在他们门下，进谗谄媚、当面奉承，不向朝廷公正地推荐人才，却私下相互提携。这是古今世道升降的一个重大关系。伏愿皇上特别敕令公卿大臣各自存有至诚至公的心，把推荐贤人、报效国家作为一件大事；凡是大臣的进退，专门看他所推荐人才的多少以及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这样公卿大臣都会肯于访求人才，谦恭地礼遇士人，希望为国家得到贤才。御札 连日大风和雾霾接连发生，朕心中忧虑恐惧，一定有它的原因。卿可以替朕说明，不要有所隐瞒。臣想到，风霾是阴邪之气遮蔽太阳，使下方的大地不能仰受阳光照临，象征君心有所蒙蔽而未能解除。它像云却又不是云，不能化作霖雨来滋润大地，象征君主有德惠却受到阻碍而不能施行。天气高亢而不能向下交合，地气隔绝而不能向上通达，于是变成风霾，象征君主深居九重，不与群臣接触，这正是壅蔽产生的原因。皇上想使风霾止息，今天最重大、最紧迫的事情，没有比君臣相亲更优先的了。皇上亲自接见群臣，就是天地交合的泰卦，和气因此招致祥瑞；皇上不亲自接见群臣，就是天地不交的否卦，乖戾之气因此招致灾异。臣谨奉承圣谕，先陈述大义来回答，随后再阐明圣人希求上天的学问，继续上奏。《天说》帝王的学问，是终日敬对上天，因为要明白上天的命令。如今君主在郊外祭见上帝时，内心肃敬恭谨，哪里敢生起一个邪念呢？因为仿佛上帝亲自降临。等到居处深宫，面对群臣时，却不免懈怠傲慢，这就是亵渎上天，唉，实在可怕。人们都把苍苍的天空当作天，所以觉得与自己相隔遥远，却不知道自己的心中就有天，上天每天都在这里监察。因此一个念头是善还是邪，上帝就降下福佑；一个念头是恶还是邪，上帝就震怒，不能欺骗上天。至于为了博取名声而行善，但并不是出于真诚，这仍免不了把上天当作可以欺骗的对象。《诗》说：“上帝正在临视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书》说：“先王努力敬慎他的德行，能够与上帝相配。”愿我皇上依照这些话来行事。帝王的气量，必须与天一样广大，无所不包容，才能与天相似。只要心胸狭窄、急迫，就与天不相似，怎么能够与天同样广大呢？也只有胸襟开阔、完全公正，胸中空明而没有私物，事情到来时顺着道理应对，事情过去后便释然，不再留滞于心。譬如天空本来极其空旷，时而形成云雨，云雨散去后天空又恢复原样。《书》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正坦荡。”这是说要与天相同。如果私下任意喜爱，私下任意憎恶，渣滓般的私情滞留在胸中，造成阻隔凝滞，那么心胸就小得不堪了。孔子说：“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愿我皇上像尧一样，以天为法而成为帝王，德性像尧一样广泛运行。古代的帝王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像天在上运行一样，无为而治，只选择人才来承担各种职务，责成他们取得成效罢了。我皇上劳心焦思，为万民忧虑，但恩泽却不能下达百姓，是因为不曾选择人才，所以委任并责成他们的道理还没有做到。因而古代是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如今却是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愿皇上掌握纲要来驾驭繁杂事务，每天召见三四位辅臣以及六七位大臣，面对面讨论政事，察看某人贤能、某人不贤；贤能的就任用而不要怀疑，不贤的就赶快罢免，再寻求贤能的人，然后让他们分别选择天下人才，各自承担职务，这样天下的贤才就会充足有余了。帝王的治理，没有比求贤更紧迫的；大臣侍奉君主，没有比推荐贤人、报效国家更大的事情。皇上当面敕令大臣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召来考察，再参考台谏官公正的议论，依据辅弼大臣共同商议的意见加以审定，这样贤才就会纷纷出现了。一、天道向下施济，因而显现光明。皇上不接见群臣，就无法知道这些人的贤能或不肖。如果亲自接见群臣，就可以辨别贤能与不肖；咨询访问的人多了，也能够明白熟悉天下的事情。伏望皇上先亲自接见辅臣，其次接见大臣，再依次逐渐及于群臣。亲自接见辅臣时，每天日讲结束后，留下他们来讨论道理，当面质问自己所得和疑惑之处。每天调旨进呈以后，召见他们，当面商议可否；不定时召见，或者一同召见，或者单独召见，都不要拘泥。廷试以后，总召见大臣，把有事相告，允许他们不定时请求入见当面商议，仍然按时召见。比如询问吏部应当怎样任用人才，询问户部应当怎样治理财赋，或者单独召见，或者同侍郎一起召见，也都不要拘泥。讲官每天轮流一人，以备顾问。群臣之中，大臣有推荐贤能之人的，一定要召见，询问政事，借此考察其为人。台谏官有重大事情，也可以召见。如今要感召和气、鼓舞人心，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愿我皇上迅速施行。皇帝手札

译朕每次读书，看见书中论祭祀之义，提到禘祭和祫祭，只是不知道它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意思？卿可以为朕指明陈说，使朕能够听闻其中的旨意。臣恭敬地承受皇上询问禘祫的意义。臣愚昧，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仰想皇上圣明孝德通达上天，本来已经默契于古代圣人制定礼制的根源，如今又想讲求它们的名义，这是尧、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的盛大心意。臣谨敢考察古代经典传注中的异同，选择可以作为依据的内容来回答。《礼记·大传》说：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禘祭。天子举行禘祭时，要祭祀自己始祖所由出自的帝，并以自己的始祖配祭。赵匡说：禘祭，是天子的大祭。天子建立始祖之庙以后，又推求始祖所出自的帝，在始祖庙中祭祀他，并以始祖配祭。朱子说：以始祖配祭，而不涉及群庙中的神主，是因为不敢亵渎。臣认为，在太庙祭祀始祖，子孙千百世都不忘记他，孝心本来已经得到伸展了。但祭祀如果不追及始祖以上，那么孝心的伸展就有所不尽。因此又推广对始祖的孝心，追祭始祖所出自的帝，其中的意义极其深远。人祭祀祖父、父亲时，声音和容貌能够相接，所以感情容易相通。如今推而上及始祖所出自的帝，世代相隔遥远，渺然不能亲近，如果不是仁爱、孝顺、真诚、恭敬达到极点，怎么能够感通？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愿我皇上常常斋戒净心，使精诚达到极点。以上论述禘礼。《春秋公羊传》说：大祫是什么？就是合祭。怎样合祭呢？把已经毁去的宗庙中的神主陈列在太祖庙中，尚未毁去的宗庙中的神主也都升入太祖庙，与太祖合祭。臣考察，祫祭有两种：一种是大祫，一种是时祫。天子有七庙，太祖百世不迁。自太祖以下，亲尽之后就迁入祧庙，迁入祧庙以后便不再祭祀。因此，时祫只是把已迁出的六庙神主迁到太庙。至于大祫，则已经毁去和未毁去的宗庙神主全都在内，一同享用祭品。子孙对于远祖，恩情虽然没有穷尽，但礼义却有一定限度。因此亲属关系尽了，不能不迁庙；然而恩情终究有不能忘却的地方，所以又制定大祫的礼仪，这样以后才可以伸展孝心。臣愿皇上常常想到祖宗血脉相传直到今天，那么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诚意自然会更加深厚。以上论述祫礼。臣考察，禘祫之礼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古代天子有禘祭、有祫祭，诸侯有祫祭而没有禘祭。周朝衰微以后，诸侯举行祭祖的祫祭，却僭越比拟天子的禘礼来实行，因此禘祫之礼开始混淆。后人又附会解释，说：“禘就是谛，意思是详细辨明昭穆次序。”这大概是因为错误地把传文当作依据，以讹传讹。《诗经》说：“禴、祠、蒸、尝。”这是四时祭祀的名称。记载礼制的人误把禴写成禘，后人推演这种说法却讲不通，于是说：“这是夏、殷的礼制。”这又是因错误而产生错误。众说纷乱，应当以圣人的言论来裁断。臣曾经考订《周礼》，并写下这样的说法：古代天子祭祀的礼制有六种：第一叫禘，是大祭。《周礼》所说的“以肆献祼享先王”就是它。禘礼没有比祼礼更重要的，孔子曾感叹说，禘祭从灌酒以后，我就不愿再观看了。第二叫祫，是合祭。《周礼》所说的“以馈食享先王”就是它。祫礼没有比进献食物更重要的，所以《春秋》传说：“升入太祖庙合祭。”这两种礼仪极其隆重，所以称为间祀。第三叫祠，是春祭。《周礼》所说的“以祠春享先王”就是它。第四叫禴，是夏祭。《周礼》所说的“以禴夏享先王”就是它。第五叫尝，是秋祭。《周礼》所说的“以尝秋享先王”就是它。第六叫蒸，是冬祭。《周礼》所说的“以蒸冬享先王”就是它。这四种祭礼的规格稍有减杀，所以称为常祀。四时祭祀中，只有春祭特称祠，各自在宗庙举行礼仪；夏、秋、冬三时则合在一起祭祀，所以又称为时祫。以上总论祭礼。皇帝手札

译朕听了卿所说的禘祫之义。朕只问禘祭：这是天子所重视的祭祀。我圣祖制定的制度中，为什么没有举行这种祭祀？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曾有多少位举行过这种祭祀？朕想听卿说说。朕又听说，郊祭称为祭天，在明堂举行宗祀称为祭上帝。上帝就是天的主宰，为什么要这样分别呢？古代又在圜丘祭天、在方丘祭地，取冬至、夏至作为阴阳的起始。又有天地合祭的说法，不知道这些都起于什么时候？卿把它们说一说。臣恭敬地读到圣谕，惊惧地起身叹息说：“我皇上真是圣人的资质啊！”郊祭、禘祭的礼制不明白已经很久了。从前那些拘泥章句的俗儒，终身学习这些礼制，往往受文字意义牵制，不能明白。如今我皇上听到言论立即领悟，心中豁然没有抵触，只说一两句话，便明白了大义。如果不是聪明睿智、超越古今，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奇遇。若再广泛寻求两三位有真实学问的名儒，作为顾问，早晚启发辅导皇上，阐明乾坤易简的道理，发扬圣贤心学的要旨，陈述百姓的困苦，提出帝王治理世务的方略，那么圣心就会完全开悟，天下的事情便可以运筹于掌握之中，从头整顿一番。这才是真正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之人。臣的愿望和期待实在无比强烈。禘祭固然是天子的大祭，然而这是守成的君主推崇创业始祖，特意制定的礼制。在创业之时，却没有这种礼制可以实行，所以我太祖只建立亲庙，追尊四代祖考。这就是所谓礼制因时而有大小。古代举行禘礼的，唐、虞时期已经无法听闻了。前三代，即夏、商、周，都曾经举行过这种礼；而商、周的礼制不能照搬到后世。三代，即汉、唐、宋，汉朝未曾举行这种礼，只有唐、宋举行过，但也不完全符合古礼，因为诸儒的议论纷纷不一。以上回答关于禘礼的询问。《虞书》说“肆类于上帝”，《周礼》说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这些说法明确而且有根据。《孝经》却说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天，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上帝，这是把昊天和上帝分成两个对象。朱子在《刊误》中曾经辨明这种说法的错误。圣谕说上帝就是天的主宰，可以说一句话就概括清楚了。天与人的道理是一致的，上帝就是神明，正如人的身体浑然合一，其中只有一点灵明之处，怎么可以分成两个呢？以上回答祭天、祭上帝的询问。礼家说冬至在圜丘祭天，夏至在方丘祭地。然而考察《周礼》，这与大宗伯所说的用禋祀祭昊天上帝、用血祭祭祀社稷并不相合；大宗伯起初并没有把皇地祇和昊天上帝并称。宋代儒者胡宏考定古礼，认为先王在郊外祭天，在社祭后土。并且人与造化本为一体，臣每次论学都必然推及造化，论造化又必然返回自身加以验证。天地混然是一股气，正如我们的身体，只有一个主宰独自运行，哪里会有两个主宰同时主持？所以知道把天地分开祭祀的说法是不对的。至于天地合祭，就像夫妇同牢，是从王莽开始的；这种说法不合经典，后世却因此一直没有改变。不仅如此，后世以训诂为学，是从汉儒开始的；以科举取士，是从隋炀帝开始的；按资格任用人才，是从拓跋魏的崔亮开始的；君臣不能相互接见，是从秦二世听信赵高开始的，这些都不是先王的旧制。以上回答天地分祭、合祭的询问。臣从年轻时就有志于古礼，曾经与志同道合者共同讲求。如今有幸亲自遇到圣明之主，哪里忍心默默不献言？实在是因为天下的事情有缓急之分，如今四海困穷，各地都有人相互残害吞食，这难道是功业已经成就、制定礼制、治理安定、制作音乐的时候吗？如果要把粉饰太平作为事务，那就是把礼乐当成空洞的文饰了。我皇上难道是专务虚文的人吗？臣愚昧而情意恳切，只愿皇上扩大胸襟、宽宏度量，收罗任用天下豪杰，共同谋求太平，这才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礼制、制度和文物，可以暂且缓办。何况如今学士大夫中懂礼的很少，懂乐的更少，只是让皇上劳心焦思，又有谁来同皇上讨论呢？应当下令给礼部，广泛寻求通晓礼乐的人，推荐他们来到京城，让他们考察探求先王遗留下来的法制，以备日后任用。仰想皇上敬慎明察、仁慈孝顺，本来就是天性；但圣体清瘦，臣反复陈述一片血诚，私下认为今天第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保护圣躬更大的了。皇上思虑太多，振作勤勉得太急，所以对于不急迫的章奏、没有益处的文义，有时也会留心，恐怕这不是涵养德性、保养身体的办法。《易经》说：“乾以平易使人明知，坤以简约成就其能；能够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可以获得。”臣谨敢叩首献上这些话。皇帝手札

译昨天卿上奏，认为朕这样做，是因为竭尽忠诚和爱护之心。朕确实思虑太多、振作得太急，有时对于没有益处的文义也不免留心。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益处？只是朕不能自己知道所谋划的事情哪些合宜，卿应当就这三件事明白、具体地指出来，这样或许朕有所了解并加以改正；卿不必怕有所疑虑，尽管直说。臣听说《诗经》《尚书》称赞尧、舜、禹、汤的盛德，关键就在于喜欢询问、喜欢考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听到善言就拜谢，有了过错就毫不吝惜地改正。如今承蒙圣谕，仰见我皇上胸襟开阔、心中没有私我，渴望听到善言，勇于改正过错，真是尧、舜、禹、汤的用心。臣欣喜庆幸之情实在无以复加，谨分条分析来回答。第一，臣认为我皇上思虑太多，是因为私下观察圣上的面色，血色颇不红润，心、脾两经大概多有病患。因为思虑最伤心脾，严重时就会饮食减少，舌头尝不出味道，睡卧不得安宁，血液不能归于经脉，这不是保养并合太和之气的办法。然而思虑过多也有两种弊病：一种是用心过度，整天急切勉强地思考本来不应思考的事情，这种病产生于好胜；另一种是心思游移不定，整天忙乱奔波，虽然在思考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所思考的是什么，这种病产生于不能立定自己的志向。《尚书》说：“思考就会达到睿智，睿智就能成为圣人。” 帝王的心学完全在于思考，如今反而成为心灵的祸害，是因为天下的事情多得无数，茫然地思考，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所以孟子说，心这个器官的作用在于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但一定要说“先树立那最重要的东西”。天下万事的主宰全在于心，这是一个根本归一的地方。此心有了主宰，就应当思考时思考，不应当思考时不思考，于是便有一个可以提挈思考的纲领。专心于这一件事，不再让其他事情掺杂进来，便有端绪可以寻求。这就是乾以平易使人明知的道理，是千百代圣人相传的心法。臣谨敢叩首献上。第一，臣认为我皇上振作勤勉得太急。如今天下万事都没有得到治理，大势就像人的身体，四肢百骸、筋脉全都松弛而不能振作；这种疾病必定有根本原因，救治也应当有次序。如果不详细察看，一下子就急求速效，专在一肢一节上整顿，便想达到无病之人的状态，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必定大伤元气。所以《尚书》称“明察作为必有功效”，又一定说要“敦厚广大而成就宽裕”；《易经》说要徒步渡河，也一定说要包容荒秽。愿我皇上扩大圣人的度量，把天下包容在胸中，讲求出一个规模和次第，把天下的事务运转起来，亲自接见群臣，每天倡导率领他们，使各人修治并举其职分，那么就可以恭敬地安居而无为，等待万物自行运行。《虞书》说“以简约面对臣下，以宽厚驾驭众人”，这是帝王与天同样广大的德性。臣谨敢叩首作为今天的献言。第一，臣认为我皇上对于无益的文义有时也会留心。人的心本来灵明，人的本性本来善良，只是因为有所蒙蔽，圣贤才为人指示出来；圣贤书中的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明我们自身的道理。自从圣学失传以后，有些腐儒不知道切实地在自己身上体验，反而沉溺在文义之间；有的寻章摘句，把圣贤的话解释一番，这叫训诂之学；有的搜集零碎言语，把圣贤的话编缀一番，这叫辞章之学。臣用一句话概括：这些人都是放纵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寻求它的人。皇上每天御临经筵，而讲官所说的多是纠缠于文字意义，对于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用、圣贤立教的宗旨，很少有阐发。皇上有时亲自挥写御笔，恐怕也不免有意于文辞；这与帝王经天纬地的文章，实在不能相提并论。臣曾经自己叹息，又再次庆幸说：圣王没有出现，已经两千多年了；如今我皇上天生英明卓越，显然具有古代圣王的资质，可惜群臣没有人用古代圣王的学问来启发辅导皇上。臣蒙受厚恩，曾私下对此感到遗憾。即使如此，自古也没有听说过必须借用其他时代的人才；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没有一两个人潜心研究圣贤的实学，可以启发皇上的心意吗？只是担心寻求人才的方法没有做到位罢了。伏望圣明留意此事，臣的欣喜和愿望实在无比强烈。《庄渠遗书》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三 （明）魏校撰 ○书信 答复王济美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积累了许多思念之情。忽然承蒙您赐来书信，感动欣慰无比。早就听说令亲有志于求取自身的学问，这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结交的人。可是他竟在路上听信传闻，想要以弟子之礼来拜见我，我哪里敢当？哪里敢当？我是个鄙陋的人，生下来二十四年，才有机会听到敬斋先生的学问；可是凭我轻弱的资质，始终不能自我勉强，实在只是圣门中的一个罪人。近二三年来，依靠上天的恩惠，得到一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早晚以所听闻的道理相互切磋，似乎粗略看到了做学问的端绪，但培养得还不深厚，体验得还不真实，茫然间仍然没有所得。间或把这些问题拿来请教高明之士，他们的议论又多有不同，而我受到的蒙蔽和拘蔽太深，最终也不能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的意见。老师，就是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如今说到道理，我还没有听闻；说到学业，我还没有修习；说到疑惑，我也还不能解答。确实三者一个都没有，哪里敢轻易做别人的老师呢？荀子说：“致力于学习不如致力于寻找老师，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受到尊崇。”杨子说：“老师是人的模范；模范不足以成为模范、规范不足以成为规范的人，实在不少。”既然自身的模范作用不足却做别人的老师，就不会受到尊敬；不受尊敬，道就不受尊崇；道不受尊崇，老师应有的礼节也就由我自己废弃了。愿把我的鄙见转达给令叔翁先生，以答谢他屈尊来命我相见。如今抱病居家，不能前去拜谒，来叙说久别之情，只能向东遥望而惆怅罢了。致张常甫

译我病卧在偏僻乡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故人的起居消息，早晚悬念仰望，始终不忘。近来送敦夫时，得以和朱守忠偶然相逢，向他询问年兄的起居，才知道您被玉堂元老留住，还没有实现最初想要迎养亲人的愿望。当时就想写信问候，只是小船上纸笔不方便，因此心中很是歉然。如今忽忽之间又过了二十天。此前承蒙您告知正在编纂《春秋》《周礼》的注疏，说只是用来备忘，随手检阅而已，绝不会为了外在声名而替别人做事。由此足以看出您的高明所在，只是我浅陋，未免多虑。然而按照我的愚见，终究还有不安的地方。圣贤所说的许多道理，本来都具备于我们的心中，只因世人迷惑而不知道，所以圣贤才为他们指示出来。如今读圣贤的书，就应当在自己身上寻求体会并实际做去；如果停滞在言语文字之间，就是追逐末流而忘记根本了。明道先生说过：“求学只要鞭策自己深入内里，落实到自身罢了。”编纂注疏这件事，即使没有为了外在名声替别人做事的意思，恐怕也不免分去了向内用功的工夫。何况古代圣贤，他们的学问都深入而自得，不得已才著书，都是从广大胸怀中流露出来的。从前和靖称伊川说：“他的实践已经完全体现了整部《易经》，他写《易传》只是顺着这些实践写成。”试读他的书，是多么亲切而有意味。我的见解如此，您自己选择取舍吧。致王纯甫 敦夫北来时寄来一封信给我，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分别才一两天，就收到尊兄从维扬寄来的慰问信，读后不胜惶恐警醒。近来觉得自己平时虽然号称讲学，却只是悠悠忽忽、泛泛地度日，中间间断的时候很多，所以完全没有获得实际力量。仔细检查，病根全是不能立志的罪过。天理和人欲不能同时存在，譬如越王勾践要报仇，必须一直卧薪尝胆才能做成。赵宋安逸地处在江沱之间，空说恢复，最终连中原的一块土地也没有取得，这就是有志与无志的区别。存养、省察的工夫固然是学问的根本，也必须发出极其勇猛的心，才能做出成就。如果从未发愤，只想平平常常做下去，可以知道是做不成的。敦夫说只是因为内心不痛切，所以工夫不知不觉散漫了，这话很有意味。把您的教诲反复读了三遍，真是痛快而紧实地用功的人才有这种不同。我们相隔南北，如参商般遥远，尊兄的声音容貌也日益遥远，所愿您时时赐下如药石般的言语，匡正警醒我的不足，使我能够免于归入小人一类，那我魏校所受的恩赐就太大了。我一点浅见，也不敢不竭尽相告。朋友所承担的职责十分重大，如今人们大多有所欠缺；必须看到别人的恶，就像知道自己的恶一样，自己要行善，也必须希望大家都行善，才不会废弃朋友的职责。听人传说，尊兄在宾客间也谈到诗文，渐渐有了喜爱之意。这未必是真的，只是恐怕不知不觉留下了一些种子，日后终究会萌发。过去经过太平门，看见一位老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一边走一边争先，我因此暗自叹息：我们既然有志于道，却要和诗人文士争高低，那么与这位老人有什么不同呢？以前托敦夫转告您的话，不知道他是否说到了。士大夫议论尊兄在仪部任职时，似乎很有些放宽退让，比不上在府学时；由此才知道困穷能够使人的志向坚定，使人的仁德成熟。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佛教中杰出的人尚且能够如龙如虎，世间的富贵功名都束缚不住他们；以尊兄卓然自立的气节，难道会因为微薄的饮食或丰厚的俸禄而改变志向吗？这样议论的人，恐怕把大丈夫看得太浅了。然而对于尊兄来说，听到别人的话，就应当在自己内心反省，不能说别人没有说中自己就忽略过去。来信说软弱的人终究不能成事，又批评我总是在人面前说一般应酬话，这对于崇尚刚强志向的论说很有可取之处。这番议论十分精切，只是我苟且敷衍的地方，也有我的罪过。古人的学问笃实，孝就是真正做到孝，悌就是真正做到悌，所以和他们交往的人自然会受到感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如今我和他交往已经两年了，只因为自己没有真正下工夫，只凭空话讲说，所以不能使他有所感发。何况又借助他的博闻多识，所讲的又未必全是切合自身的话，自己还拖泥带水，怎么能够救拔水中的人呢？静下心来想这些，实在深感惭愧。致查原博 我病卧在偏僻乡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故人的起居消息，早晚悬念仰望，始终不忘。遥想尊兄，也不能没有离群索居的叹息吧。魏校居家少出，有时在田野间散步，只见村落萧条，望去有一种格外凄惨的气象。询问父老，他们都说官府的苛政日甚一日，剥削一天天加深；部使者那里又无处申诉，只能哭泣着向上天呼告。唉，悲哀啊！唉，痛苦啊！观察一方如此，四方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尊兄如今正任八闽佥宪，统摄各郡，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愿，是您一向的抱负，正应该大大为一方造福。只是恐怕巡行所到之处不能遍历偏僻乡村，小民冤屈号哭的声音未必能够全部听到，愁苦的情状也未必能够全部看见。愿您扩大视野、广泛听取，以通达下情；抑制污浊、表彰清正，以振兴吏治；端正自己来作表率，赏赐必信、惩罚必行，不要被重大利害所动摇。朝廷数十万百姓，不能忍心让他们困在贪官污吏手中；这样将会使威名上下显赫，恩德流布远近。将来在朝廷显著建立功业，由此进而澄清天下，岂不是大大光耀朋友吗？借着风便传达这些话，哪里能说尽我的欣喜和愿望。端正自身的方法没有别的，请不要忘记过去所学；当意向有些松散懈怠时、力量有些退缩屈服时，只要反问自己的内心：古人为什么能发愤到忘记吃饭？自己为什么却只知道安逸享乐？古人为什么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自己为什么却不免退缩？猛然振作精神，反复看去，自然会产生奋发振作的意志；这就是获得力量的地方，也是应当着力的地方。平日里更应当用义理不断浸润涵养此心，使它的根基深厚牢固，那么遇到事情时就会更加感到有力量。《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它们根部低下就弃置。”我的见解浅陋，您自己选择取舍吧。致裴大典

译尊兄离开南都以后，士大夫中便有不少背后议论。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尊兄的内心，只摘取表面行迹来产生毁谤罢了。平时与您交往的人，也不能在众人议论面前自我解释；这件事没有人能明白其中缘故，这正是管仲、鲍叔牙那样的知交之所以难遇。因而想起过去在南都时，朋友听到尊兄的过失，肯规劝您的最终也只是嗫嚅不言，大概是料想尊兄一定不愿意接受直言。当时我深深认为这样不对，妄自认为人年轻力壮时大多意气昂扬、奋发求进；到了中年以后，这种意气渐渐衰退，因循埋没，忽然间像忘掉了它，这样的人很多。尊兄天资生来谦逊厚重，过失很少，如今已经过了中年，而求学进取之心仍精神振奋、从不倦怠，这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实在令人敬佩而又敬畏。不知道您为什么能在士大夫中得到这种评价？静下心来想，始终不能明白。朋友的职责，是看到别人的过失就像看到自己的过失一样；闲暇时我常为尊兄追想反省他的过失，最后忽然似乎有所领悟。不过我的见识浅陋，不足以窥见您的高明，也不知道是否如此，请您试着陈说，自己选择取舍吧。我私下认为，自古中行之士很难做到，其次也一定要刚强坚毅、自立不移。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可以称得上中行；从曾子到子思、孟子，气质都偏于刚强，然而他们之所以能够传承圣人的道，都是得力于刚毅。文公说，世道衰败、道统微弱，人欲横流，不是刚强坚毅的人就站立不住。伊川谈到曾子易箦时，也说后人即使有好的言语，最终还是会因为气象卑下而不像道，都是这个原因。尊兄天资谨慎厚重，本来接近中行之士，但终究觉得少了一种刚毅的意气，所以日常行事之间有时难免轻易放过。更愿尊兄时时涵养刚毅的气象，在公私、利义之间猛然振作精神，直追究到底，辨析清楚，就像用刀一割两断，不让它们相互牵连粘附。将来养成天德的刚强，在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里，能够高耸如万仞峭壁，一点污染也不能侵入，坚定得像江河中的砥柱，岂不是大大光耀我们的道吗？文公评论陈忠肃公，说他一言一行从未不推究到义利取舍之间，正因为分析得精微，深入到毫芒，所以扩充起来便充塞宇宙。门人有人询问义利之辨，文公说，只要心里认为接近利的一边，就立即舍弃；将来精研义理达到神妙境界，自然只有舍弃不尽的，不必担心舍弃过度。这些话对我们很有益处。我的狂妄浅陋之言，仓促轻率地说出，尊兄幸勿忽视。答复方时鸣 从前听说执事因奉诏复命前往京师，我很久没有来信问候；敦夫来访时，才听说您已经返回南台，接着又承蒙赐教，哪里能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承蒙您要我修改亭箴记，深深感谢您不以我为鄙陋。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后进，您却降低辈分而与我交往，我哪里敢吝惜几句话？只是按我的愚见有不安之处，不敢不竭尽相告。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有了过错而能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执事一旦忽然觉察到前日的过错，奋然想要改正，这种悔悟一定有深切恳挚之处；又恐怕这种意念久而久之会忘掉，所以用“改”字来命名亭子，希望您能时时看见它而在精神上承受它的警策，这样内心就会被触动，改过便是一定的了。凡是这种地方，正像人有疾病而承受痛苦一样，即使让自己用言语来描摹，也说不清楚，绝不是别人能够替他描摹的；即使十分描写得相像，也只是在自己心地上的实际功夫之外再增添一层障碍，原本没有丝毫益处。比如执事在日常生活中想要做一件事，察觉它有过错，就应当立即截断，不要去做；只要一个“改”字已经够多了，这个地方哪里容得别人来替您用力？又有已经知道过错、想要改正却还不能做到的地方，这正是天理与人欲交战的关头，必须猛然振作精神，提起自我责讼的念头，当下人欲自然就会退却；别人的言语到了这里也派不上用场。我的见解就是这样，并不是敢于违背您的要求，请您千万明察。永清因为进言获罪，这件事关系到世故人情，实在非同小可；执事上奏章极力申救，这确实是忠诚爱护之心的发露，只是不知道天意究竟如何罢了。答复周以发 被贬谪的事情，应当置之度外。何况公论正是如此，事实明明白白。通达之人胸襟广大，没有什么事情不能看开；执事想来已经对此心情悠然了，哪里还需要我多说呢？我曾说，如今的士大夫，升了一级半级就高兴，降了一级半级就忧愁。譬如鸟关在笼中，即使让它从底下直飞到顶上，面对那么大的世界，终究也没有出去的日子。为什么要把喜怒忧乐放在这种事情上呢？再说，如果因为别人的称誉而得到官职，那是我的命本来应当得到；因为别人的毁谤而失去官职，那是我的命本来应当失去。他们能损害我什么呢？孔子说：“公伯寮能把我的命运怎么样？”孟子说：“臧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我不得志呢？”正是这个意思。贫富贵贱，都是我命分中应当如此的，人本来不能逃避。那些进谗言的人，自以为计谋得逞，却不知道在君子看来，只是给自己增添了一个小人的名声罢了。他们怎么能困住我？只管付之一笑。承蒙您来信询问出仕或退处的问题，深深感谢您不以我为鄙陋。但我的愚见认为，君主的命令不可违背；没有接受任命就归去，不是近于不接受君命吗？在任职数月以后，只要按照您的高尚志向去做，谁能说不可以呢？请您自己裁夺。致李一清 前些年我病得危急，纯甫进来问：“病中觉得有长进吗？”我回答他说：“上次生病时，别人一不合意就发怒；这次觉得心气稍微平和了，不再发怒。上次生病时急着想把病治好，其实没有益处，只是增加了疾病。这次只专心调养，药物针石也不去强求疗效，反而责求疗效，疾病自然容易痊愈。”纯甫说：“这两件事很难得。”后来纯甫生病，我进去探问，又把这两件事告诉他，纯甫深以为然。现在又把这些话举出来告诉兄长，聊效古人献芹之意，伏望您采纳，不至于对养病毫无帮助。寄给李立卿（一）

译承蒙您来信说，分别以后在笃实上下工夫，深深觉得有获得力量的地方，这就是《大学》所说的“不要自欺”。以您的高明才质，又能这样深切地自我修治，即使达到圣贤境界也不难了。听到这些，哪里能不欣喜仰慕至极！您又说沉潜终究做不到这一点，这话我不敢接受，难道只是谦逊的说法吗？沉潜在不在于我自己，沉潜也在于我自己；或者是尊兄轻视沉潜而不肯做，哪里有想做却不能做的道理？我私下认为，您的才识本来优异，气势又盛，事情一来便能迅速处理、应付得当，不知不觉中优点多于缺点；但往往因此心思不够缜密，察理不够精细，若换作别人，便敢于强撑着说下去，更不能用善言来告诫他。如今您自己知道缺少沉潜的工夫，这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地方。现在却迟疑于想做还是不做，甘愿退缩自弃，恐怕不是自己划定界限了吗？必须知道，刚刚明白自己不能沉潜，便已经能够沉潜了；根本只在我们内心一念转移之间。尊兄请在日常生活中加以体验，自然可以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尺〕 二 静坐中收到您的来信，信中深深自我责备，有许多过分谦逊的话。这正是尊兄盛德所在，远远胜过那些浅薄的丈夫。尊兄所处的境地，应当从古人中寻找可以相比的人。我哪里敢不以古道来对待尊兄？近来从道路上传来一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身居上位的人，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正应当广泛询问、博采意见，以通达下情。我把尊兄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所以有所听闻，便不敢不告诉您，希望多少能弥补您见闻所不及之处。听说各县县宰中有贪婪残暴、损害百姓，在两浙最为严重的人，想要丢下印绶逃走。尊兄听信王汝霖的话，追令他考核任满。公论和清议不把怨恨归于王汝霖，却把罪过归到尊兄身上。正因为过去对您的仰望很高，所以如今责备您的要求也很完备。这件事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还请尊兄在这里更加振作风裁，去掉过分和极端，不能有一分迎合人情的心，以此激浊扬清，使朝廷数百里内的百姓不受暴官污吏困扰；这样恩德就会流布远近，威名就会上下显赫。将来澄清海内，也不过是把这件事推广施行罢了。我又听说，正直之道难以推行，正人也不容易彼此合得来，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尊兄正处在上下都难以作为的时候，应该有阻碍而无法推行的地方，却似乎仍然顺利无碍，这难道是盛德所感化、大才所斡旋的结果，确实不是浅近之人容易测知的吗？还是其中也不免有一两处迁就，想要补偏救弊，随时建立功名呢？孔子、孟子处在当时，内心急切，从未忘记天下，却终身不肯弯曲一尺来伸直八尺。如今的人，事情还没有到不可做的地步，便想弯曲八尺来伸直一尺，所以与圣贤的作为相差如天地悬隔。这正是公与私、利与义的分别，也是王道与霸道纯正和驳杂的区别。更愿尊兄把这两端在日常生活中时时自行考验，务必使它们直截分明，像万仞高墙一样挺立，以此大大光耀我们的道，那就幸甚、幸甚。尊兄一向以笃实而获得力量的地方作为印证，如果在这里稍有放过，便不能算作笃实了。我的狂妄浅陋之言，仓促轻率地说出，尊兄不要忽视。致王纯甫 去年我和敦夫谈话，每每惭愧自己在深厚恳切之处比不上古人。敦夫说，这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必须从根本上涵养出端绪来。自从魏校体验并知道求学以来，聪明才智似乎比从前有所开启，但在德性深厚恳切之处终究仍多有惭愧。遇到事情时，明明看见天理应当如此，自己的心也想如此，却因为蒙蔽固执太深而不能显现出来。比如经过坟墓应当产生哀伤，却未必有恻隐悲痛之意；遇到穷困的人，虽然知道应当怜悯，却未必能像自己身受疼痛那样，心和道理成为两片，实在无可奈何。刚刚急迫地强求它，往往就变成暴躁之气。尊兄用功亲切，这些地方如果涵养得当，自然会有所不同。上古时代气化浑厚，民众生活淳朴，从小到大都在善教中受到涵育，自然有深厚恳切的气象。后世气化渐渐浅薄，人的禀赋多有驳杂，从小到大使本心受到损伤的地方很多，反而使人变得浅薄。因此生在今天，却想要像古人那样深厚恳切，不把工夫增加百倍是不行的。只是还不知道工夫应当怎样下手。尊兄在这方面体验，一定有获得力量的地方，愿意把它教给我，那就幸甚、幸甚。致徐郡守朝仪 我这不富足的郡，承蒙您屈尊来担任郡守。您到任之初，仁爱的声誉就传布远近，百姓自己庆幸：多么幸运，又见到康平的治理了！一两位父老都欣喜地互相说：“我们这下或许有希望得到救治了吧！”他们早晚伸长脖子盼望善政，而年兄又不自满自足，延请礼遇士大夫，询问政事得失。谁会不乐意把善策告诉您呢？魏校有幸与您同年，十分想见您一面，详细陈述吴地百姓过去的困苦和今天仰望您的心情。只是因病请假，不能进城，这份心愿只能郁结在心中罢了。却承蒙您多次记挂问候，近来偶然送故人到吴门之外，又承蒙您带着仪仗亲自光临，殷勤地向我询问。正好有其他客人到来，没有能够把话全部说完，然而您的盛意实在不敢徒然辜负。私下观察，年兄值得记载的善政很多，但都只是随着事情逐项补益。按照我的愚见，更希望年兄能够统摄全郡而加以陶铸，以恳切爱民之心，施行刚果济世的政务，像万仞高墙一样挺立，凛然不肯动摇。凡是世人所谓的毁誉利害，一概不要在胸中留下丝毫芥蒂；除了为国为民之外，再没有其他念头。端正自身来作表率，使属官没有谁敢不出于正道。延请接见长吏，询问士民，使他们把利弊全部陈说出来，不要隐瞒。先确定治理的规模，再依次停办或施行各项事务，使吴地百姓都蒙受至善治理的恩泽。汇聚全郡长官的力量，治理全郡的事务。将来功德留在人心，本来就会在百世受到祭祀。由此而治理天下，也不过是把这种方法推广施行罢了。年兄是胸襟宏大的士人，所以魏校才敢进献这些狂言，唯愿年兄裁量。致毛希秉。你的病刚刚痊愈，又遭遇骨肉亲人的丧亡，大概是上天在扰乱、磨炼你吧。你应当自己宽解，不要使旧病加重。人的心在平常时容易散漫，处在疾病和哀痛之中，反而觉得精神专一，所发出的情感确实十分痛切。验证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念头维持久了，渐渐松散，于是别的念头便产生了。通常是较重的念头先发作，试着自己反省观察，便会发现这也是为学的一个关键所在。致胡永清。

译自从兄长被押赴诏狱以来，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你的，都说祸患将不可测，传闻纷纷。我为兄长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也已经多次了。后来又听说圣恩宽大，将让你回归故乡，并且准备任用为卿相，我约定等候兄长于西湖之上，欢喜得无法言说。哪里想到如今又有辽左之谪呢？然而推究兄长当初的心愿，本来就是要以死报国，如今还只是受到较轻的惩罚，不必等到排遣心事，胸中本来就应当泰然自若。料想兄长不能忘怀的，只是令尊大人倚门盼望罢了。孝行没有比显扬父母更大的，兄长此次出行，对荣耀双亲来说意义很大。日常省视双亲这样的常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况且兄长如今身在万里之外，自己平安，亲人的心才会安定；能够不因思念双亲而郁郁成疾，才是用来安慰双亲的办法。唉！上天对于豪杰之士，使其出生本来就很艰难，所以成就他们时，常常好像另有力量在帮助。辽左之谪，正是孟子所说的“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如果又因此因循懈怠而荒废学业，就是辜负上天所赐的学业而不努力成就大事，也不是用来承受天意的办法。我私下观察兄长的学问，志在经世济民，所以所讲的都切合事功，却未必在自身上下足功夫。学问是用来改变气质、涵养德性的，兄长自己想一想，自从积累学问以来，才能和见识是不是远胜从前，德性和气质同未学时相比，果真有很大进步吗？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兄长有志于天下国家，也不妨试着检查自身还有没有病痛。程明道说：“自身不能立住，就没有什么利益；自己不能立定，后来即使趋向好事，仍然只是被外物所化，不能让天下万物扰乱自己。自己立定以后，自然能够处置天下万物。”朱文公说：“如今您有一颗掀然飞扬的心，以为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就像指掌一样容易，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病痛。在别人那里，心放纵了还算收得近，您却放纵得更远。”如今兄长谪居无事，希望把圣贤的话切实用来体验，在身心上卓然下功夫。凭兄长的才能，如果能专心致志学习圣贤之学，那么还有什么遥远的目标不能达到呢？近来尊体怎么样？养德和养身，本来没有两种道理。孔门的学问，只是求仁。天地之间氤氲流行，都是一种生生之理，充满并运行于四时之中，而春天的气象融和温暖，尤其容易体验得清楚。我们人的气象，也就是仁的气象。人能够求仁，常常保存一番善意，便同天地万物血脉相通，胸中的和气自然充满天地，美好的气象也会与之相合。孔子、颜回的快乐，正是因为这个。这就是孔夫子所说的“仁者长寿”。譬如秋气严肃凝结，便有一种清高的气象，固然也很好，但终究带有肃杀之意。又如地气高寒，便不能生长万物；气候和暖，万物便能生长。人常常保持温和恻隐的心意，自然就会令人喜爱。然而求仁没有在敬之外的。如今讲持敬的人，多半拘谨局促，所以觉得劳累、坠重而不快活，连血气也不能舒畅，怎么能使道理发生呢？不知道敬就是自己的心亲自作主宰的地方，不必苦苦用力，只要稍稍提起警觉便是。朱文公所说的“觉察到心已经放纵，心便收回来了”，可以说揭示了千圣不传的妙理。伊川说：“只是使容貌庄重，整饬思虑，敬意自然就产生了。”又说：“内心片刻不和顺、不快乐，鄙陋欺诈的念头就会乘虚而入。”这同“以敬使内心正直”是一个道理。说敬就是和乐，固然不可以；但敬必须和乐，只是心中没有纷扰罢了。兄长不妨把孔门“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办大祭”等话，舒缓从容地涵泳体会，在自己身上切实实行。这样做来做去，自然会有奇妙的领悟。懂得敬，也就懂得仁了。至于我自身还没有做到的地方，姑且诵述所听闻的道理。明达的人幸勿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这些话。辽左地势高寒，希望你自己保重。致邵思抑。尊体多病，大概不必过分忧虑。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备尝艰险困阻。我们既然没有遭遇大的困厄穷患，安逸享乐这种慢性毒药很容易使人沉溺，只有疾病疼痛还足以震动心志、坚忍性情。如果又因此放纵舒适，就是自己放任倒退，那就太辜负上天了。兄长既然已经懂得这个意思，希望常常提醒自己、振作自己，那么还有什么能阻挡你增进德行呢？致王纯甫。兄长树立的德行足以显扬双亲，行状之文自然可以流传不朽。其间有一两处可疑之处，冒昧向执事请教。比如叙述生祖母时，孙文辞上未免有所回护，但意思却已经彰明。孝子慈孙的心，难道会没有不安吗？舜的后母顽劣，只是别人看起来如此，舜自己却认为有罪而归咎自身，真诚地对待她。假如有人告诉舜：“你的母亲不慈爱。”舜将会忧伤得不忍听到。如今不知道兄长用来厚待生祖母的方式，果真能同侍奉嫡祖母一样吗？万一有所未尽，难道不是对大伦还有未尽之处吗？嫡祖母、生祖母这些称谓，都是依据兄长所撰行状而言；而叔父却独称同产弟瑄，后来再次出现时又都直呼其名，难道不失恭敬顺从的礼节吗？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兄长能像父亲一样侍奉他们吗？“处偏”“待下”等说法，难道不会使人怀疑继母没有慈爱地对待兄长吗？舜负罪自咎，难道会说这样的话吗？这些都是我的愚见，心中都不安，不知拿出来请你思考，是否也会产生疑问？所以冒昧请教，希望兄长反求于心，宁可过于厚道，不可过于刻薄。友人经过吏部，远远看见兄长，说兄长傲然的神色几乎可以捧取。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会在梁、楚之间得到这样的声名呢？又有人说兄长天资确实峻拔严厉，只是有伤于少恩，这话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因为仰慕之情深切，所以听到什么都全部告诉你，希望兄长自己察看。文公曾说：“五峰善于思考，但思考过头的地方也有。”过去承蒙你寄来《性与天道》说，确实出于精深思考，但过分之处也很严重，似乎同从前“致知易简”的说法仍然是从同一个模子脱出的一样。更希望你虚心谦逊，寻求先儒的言论，不要过分相信自己。兄长家业一向贫寒，不勤苦就无法供养家人。贤兄弟七人，兄长又是长兄，想来各人都有分担的职务，让他们经营生计。但人情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看到别人显达、有能力润泽亲戚，而兄长已经显贵，却独独常常使他们甘于卑贱贫困，势必会有很难处置的地方。想来兄长恳切悲悯的一念能够感动他们，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化解呢？致邵思抑。

译我居住在偏僻乡野之间，没有严师和畏友前后夹持督促，闲暇之中很容易坠落懈怠。曾想同四方人士交游求友，却因循未能实现。如今承蒙故人不嫌弃我偏远，欣然主动前来，陪侍数日，使我受益很深。临行又以药石般的规劝教诲我，怎敢不恭敬地早晚自勉，以期不辜负兄长深厚的心意。还不知道分别以后你怎样进修，想来以高明的资质，应当一日千里。我私下认为，人如果真有希望成为圣人、贤人的志向，那么日常所学，必定要下成为圣贤的功夫。如果交往无益的朋友，阅读无益的书，谈论无益的话，做无益的事，不但没有空闲去做，而且也不屑于去做。更希望高明以此猛然省察，有这些情况就彻底断绝它们，或许能够使心志不分散，凭全部力量向着道前进，那么还有什么圣贤境界不能达到呢？致余子积。近来会见周世亨，他极力称赞兄长居家有操守，做官有作为，我不胜感叹佩服。他又说兄长气量颇为狭窄，嫉恶太深，喜欢作诗讥刺别人。这种情况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许台仲来访，说在余子华那里得以会见兄长，反复讨论性理，连续说了一千多句话。子华脸色不悦，但辩论更加有力，气象刚劲朴实，实在值得敬爱。诗说：“朋友相互辅佐，以威仪来辅佐。”在容貌、言辞、声气之间，确实都有粗疏而经不起检点的地方。因为仰慕之情深切，所以有所听闻，不敢不全部告诉你。兄长关于性理的论述已经著成书，我担心只是明白道理的学问；更希望在性情上实实在在地下功夫，才算成为自己的东西。人一天之中，喜怒哀乐不知道发作多少次，其中合乎节度的常常少，不合节度的常常多。即使没有喜怒哀乐发作的时候，喜怒哀乐的根源也早已潜伏其中。承蒙你询问已发、未发的宗旨，我惭愧自己欠缺很多，不敢贸然回答。愿同兄长共同在这条道路上前进。来信说政务繁多、闲暇很少，不能亲近书册。我私下认为，在日常生活之中、书册之外，恐怕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下功夫。致李立卿。故人进入函谷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起居消息，只是深切地思念仰望。天下的困穷已经到了极点，每天盼望兄长得到重用，挽救时局的艰难。才能高的人多遭怨恨，声名重的人容易受到毁谤。阅看邸报，忽然见到弹劾文章，又听到士大夫间流传的话，我深深为世道暗自忧虑。兄长一向有器量，对于世间的毁誉荣辱，一概不能动摇内心，这正是资质远胜常人的地方。如今胸中自然应当泰然自若。《易》说：“山上有水，是蹇卦。君子因此反省自身、修养德行。”更希望兄长深切地自我修省，从念头萌发开始，直到言语发出，以及施行政事，都不要让自己有一点不正，或有丝毫不诚；这样一来，那些攻击我的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药石。我的朋友夏惇夫曾说：司马温公任元祐宰相，有扭转乾坤的功劳，只是积累诚意日久，能够感动上下之心。如果专靠才能力量去做，又能办成多少事呢？许崇志曾说：豪杰的才能尚未得到施展时，必须善于韬光养晦，常常像宝剑藏在匣中；如果先行显露锋芒，怎么能成就大事呢？这话很值得玩味。吕仲木、马伯循、韩汝节在家中做些什么？希望你放低自己，礼贤下士，广泛汇集众善，勤于攻治自己的缺失。思抑来访时说：永清在辽左，过得很安适，家中也平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赐环召还。答复毛希秉。你来信询问的种种疑问，其实只是一个疑问。大体说来，人心是主宰，再没有另一个主宰它的东西。敬就是自己的心亲自作主宰之处，只要略微提起警觉，当下便在心中，本来不必用很大的力气。义理本来就在我心中，只要常常涵泳体会，自然会有滋味而使内心愉悦。病中如果想要安静调养，只要采取这种养德养身的方法，就已经完备了。刚开始做时，免不了还生疏，久了自然熟练。你每次有所听闻，往往当下也能领会，只因没有经常练习，久而久之这个意思仍旧昏暗堵塞、遗忘掉了，却一味要求获得契悟，又想另寻路径，所以用力很多而见效很少，常常抱有不能决断的疑问。如今不如练习持敬的功夫，在心放纵时把它收回来之处加以体验，知道有一个把柄可以握在手中，这就是生死关头。在这里得到力量，其他功夫都可以依次开展。人持敬如果过于拘迫，固然难以长久；但也不可刻意去寻找和乐，敬之中自然有和乐。内心庄重，身体便舒展；如果特意去寻找和乐，便会自以为已经和顺，那么这种和顺怎能不使心放倒呢？饮食也自有恰当的分寸，过与不及都不可以；但与其过量，宁可不足。致张巡抚。

译禹和稷三次经过自家门口却不进去，孔子称许他们。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被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像自己挨饿一样。因此他们才那样急切。我恭敬地认为，明公作为天子任命的大臣，奉持诏书镇守安抚东南，如果有一个人不能获得所需，就是您的罪过。您承担的是禹、稷的责任，怀有的是禹、稷的心。如今上天降下灾祸毒害吴地百姓，使他们不能安稳地获得食物，从冬季十月到夏季五月一直下雨，小民空着肚子守护田地，说：“上天难道会怜悯我们吗？”如今已经完了，不能再有所作为了。他们心志绝望而悲痛，哭声遍布田野，只能等死。小民奄奄一息，只有死亡的心念，没有求生的气力，老弱相互呵气取暖，甘心成为饿殍；壮年人不是逃走就是死亡，都是一死，于是聚集起来做盗贼以逃避死亡。祸患由此兴起，动乱也由此发生；如果战胜他们而杀戮，百姓将肝脑涂地。这同把他们赶去送死之后又杀掉有什么不同？哪有仁人处在职位上，却忍心看着百姓死亡呢？唉！数百万生灵的大命将要断绝，能够接续他们的生命，仍然只希望依赖明公一人。唉！民间贫困的人憔悴不堪，上面的人本来不能全都看见；他们整夜哀号，上面的人本来不能全都听到。即使有人流着眼泪痛哭来报告，您能相信吗？明公如果亲临我们这片破败的地方，亲眼看见这些灾祸，一定会睡不安席、食不下咽。凡是可以使百姓活下来的事情，即使竭尽心力，本来也不怕去做。统辖之内的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明公到来，说：“如果没有您，还有谁能使我们活下去？”这也正是禹、稷经过家门而不入的时候。有人说：“如今上下都困穷，用赈济就会使公家府库枯竭，用劝借就会使私人粮仓空虚，实在太难了。”那么就坐视他们死亡吗？凡事预先谋划就能成立，到了现在再来谋求，难道竟然完全没有办法吗？到了现在再来安排，难道竟然完全没有钱财吗？我伏愿您先下令安慰百姓说：“如果不替百姓上奏请求蠲免、赈济和借贷，我就有如天日作证。”先用这话安定他们，以遏止他们想要作乱的心志；又早早把哀痛和诚心上奏朝廷，先请求蠲免的恩典，再请求赈济借贷的恩惠。截留上供的运输，查核治理被侵吞盗取的钱粮；如果仍然不足，就向朝廷请求接济。一次请求不被听从，就请求第二次；第二次不被听从，就请求第三次。朝廷一定不忍心最终抛弃东南。国家内库虽然空虚，有司的力量确实有限，然而皇上天地父母般的仁心，本来没有穷尽。听说湖广遭遇水灾，便捐出百万钱粮，难道唯独我苏州不是君王的百姓吗？小小的吴地，土地所能产生的利益有多少呢？可是国家征取的赋税却以巨亿计算。百姓即使年成好也不能吃饱，竭尽力量向上供纳，这样已经一百五十年了；这代代都是忠孝，对国家的功劳实在很大。如今遭逢凶年，朝廷难道忍心坐视数百万生灵饿死而不救助一下吗？天子的听闻虽然高远，明公作为国家大臣，倾尽诚意加以陈告，万没有不听从的。过去以一方土地承担天下的赋税，如今以天下之大来救助一方，也没有不能成功的。治理荒政在人，禹、稷来救助，难道只是一个人的手足之劳便算功烈吗？郡县官员是亲近百姓的官。明公施布德惠，如果不是郡县，谁能把它送到百姓那里？希望先选拔区别守令，以掌握纲要，然后制定条文，配备属官，选任贤能，淘汰才能不能胜任的人，罢黜志向不在百姓身上的人。官员所到之处，都延请百姓会见，询问民间疾苦，就可以趁现在谋划荒政，以观察他们的才能；以后再据此责求实效，这就是唐虞时代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方法。孟子说：“喜好善行，天下都会归附。”明公如果确实能召见询问父老，访问士大夫，下面的百姓也各自到处咨询，那么就能使民间的实情全部上达，使郡县的实情全部上达；明公再公平地把它们上达朝廷，广泛汇集众人的意见，综合各种议论，制定成条目，依次施行。以后把这些措施推广到天下，也不过是运转手掌之间的事，对于一方土地又有什么困难呢？俗话说：“使一千人活下来的人，后代一定会得到封赏。”伏愿明公仰望思考国家托付之重，俯身痛惜生灵困苦之极，以一念恳切悲悯之心感动天地，使数百万生灵尚未断绝的生命得以延续。我将看见您的功德留在人间，百世享受庙祀；上天将报答您，使您长寿、多受福庆，并流传给子孙无穷。庚午年，吴会发生大饥荒，怨气蒸腾，疫病于是大规模流行，小民死亡一百多万人，饿死者遍野，尸体塞满河川。当时逆瑾擅权于朝，有司害怕获罪，只能站着看他们死去，未死的百姓只剩下喘息。这些年来年年歉收，而征敛一天比一天繁苛，东南百姓的膏血已经枯竭。如今又遇凶年，假如再不救助，这就真是所谓“周地余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了。我还想再说一句：如今这场水灾，难道只是天时造成的，也有人事的原因。《尚书》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就彻底安定了。” 如今东江已经淤塞，淞江是经流之水；它的下游壅塞，不能宣泄，所以吴地南部每年遭受水患。娄江向东迤逦，向北汇入阳城、昆承等湖，过去有白茅塘承受湖水，使之泄入江中，但也已经堵塞很久了，所以吴地北部每年遭受水患。吴地四周地势高而中部低下，古人把它形容为盘盂；一旦淫雨连绵，水势漫延，四望都成了湖泊，我们百姓没有变成鱼，也只是侥幸而已。如果不大力疏通白茅塘、疏浚淞江下游，那么水患哪里会有尽头呢？这是大势。细究各处，如今田地不分高低，全都荡然漂没了。能够救治而仅存的，一定是圩小而堤岸宽阔坚固的；溃决后不能救治的，一定是圩大而堤岸容易崩塌的。假如平时修筑圩岸，把大圩分成小圩，高高筑起堤岸，使之宽阔坚固，即使有大水，百姓的力量也还可以支撑，哪里会像如今这样形成滔天的灾患呢？过去朱文公在南康、东浙救荒，都请求兴修水利，认为这样可以一举两得。范文正公镇守乡郡时，也请求修水利来救荒。如今与其等百姓饥饿以后，再向国家请求百万石粮食来延续残喘，使他们坐着等待供养，哪里如同力请朝廷，早早拿出数十万钱财，大力兴修水利呢？这岂只是救济一时的艰难，实在是百万年无穷无尽的大利益。我病卧民间，已经很久不敢陈述当世的事务。如今亲眼看见愁苦，亲耳听见呻吟，内心悲痛如同刀割。一两个父老哭泣着告诉我：“我们公尚未来时，便听闻您的仁爱声名；公已经到来，又听闻您的仁政言语。如今我们将要饿死，难道会有仁政来救活百姓吗？”我的情实在无法上达，乡里的士大夫又不替我们抬头向上说一句话，确实是我们这些小民命将终结的时候了。禹听到善言就下拜，我因此忘却自己的鄙陋，冒昧采集百姓的言语，传达给您听，实因情势急迫、言辞恳切。伏望明公宽恕我的冒昧，采纳并施行这些意见，这些百姓幸甚，这个时代幸甚。致胡永清。

译有人从辽左回来，我详细询问兄长的起居，似乎仍然有旧日的情形。以兄长高明的才能和志向，却长期被置于困厄穷乏、放逐弃置之中，使他得以把全部力量投入学问，难道不是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兄长吗？希望兄长敬慎地承受天意，不要自己丧失机会。你所问子积关于《易》《春秋》的疑义，不知道他怎样回答？过去有人向文公请教先读哪两部经，先生极力说这两部经难读，劝他先读四书，他教人往往都这样说。如今高明的学问，是要用来成就自己，还是用来取悦别人？如果想要切实修养自身，不如先取四书，循序渐进地阅读；不必急于考证探求，也不费很多解释，句句都切合日常生活。反复讽诵，身心便会觉得肃然；涵泳思考，义理的源流自然显现，能够看出意味深长。这对于高明改变气质、涵养德性的功夫，应当大有帮助。《易》《春秋》并非不切合自身，只是其中包含圣人的妙用，深奥精微，感觉同今天的身心相距很远；况且象数已经失传，史事也难以完全考信，需要耗费很多考索和辞说。所以文公曾说：“四书功夫少而见效多，六经功夫多而见效少。”高明在选择缓急先后时，一定应当有所辨别。答桂子实。恭敬地认为，高明难以进取、容易退处的节操，早已为士大夫所钦佩。从前看见时势不可为便退处，如今看见时势可为便进取，对于出处的大义，揣度得十分精当。如今却还广泛谋划、远道来问，像我这样浅陋而又不敏捷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呢？来信承命，实在有辱于左右。离开国都已经很久，跋涉万里来到朝廷，本来将要一见主上的容色，却不知道那时是否已经听说皇帝的车驾出行了？百司在除授之日进呈拟定名单，皇帝画可后便施行，不知道高明的姓名是否已经上达行在？往年孟夏，邵思抑来访，拿出兄长先前所寄的信给我看。当时使者北上已经很久，道路遥远，无法奉答，对您的瞻仰只是更加深切。岁末，遇到许台仲，询问得知兄长改任湖州属邑的县令。我们儒者泽被百姓的功德，收敛而施行于百里之地，本来应当十分丰厚。致胡永清。很久没有听到故人的起居消息了，怎能不深切挂念！令郎来这里求学已经半年了，气象同当初没有什么改变，我深感惭愧，辜负了你的期望。然而他的资质颇有过人之处，虽然过去的时光不能追回，但对他的将来仍然有所希望。祸患正是上天用来帮助兄长的，不知道近来用功又有什么所得？我从令郎那里借来看《读易私记》，都是参取先儒的学说，其中间杂附上自己的意思，所得确实很多。但圣人的精微奥蕴，恐怕不止这些。兄长的学问所以超然胜过常人，只是因为勇于实践；因此见解虽然浅近，却切实可行。如果能进一步深入涵泳圣人的言语，反求于自身，那么所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限量呢？如果琐碎地滞留在文义之间，不但不能补救自己的短处，恐怕也不能成就自己的长处。致夏惇夫。同故人分别，又已经三年了。承蒙你的指教，我想自己立志用功，应该有一日千里的势头。可是今年只是这样一个人，明年也只是这样一个人，这是为什么呢？当时思考这个问题，却得不出答案。近来深切地自我修省，才知道平日的学问全没有得到力量，只因为大大缺少刚强，所以志气容易散漫，功夫做起来不能坚持，没有进步只有退步。想要振作奋发，彻底洗除旧习，却没有做到。尊兄不嫌弃我，时常惠赐警策之言，俨然像严师和畏友在我身边，希望我不至于堕落。我的归宿有此，实在幸运，实在幸运。答周充之。相隔千里，遥遥无会面的期限，怎能不深切仰望！近世有一种学术议论，直截而高妙，能够振拔人的精神；然而反求于自身，却未免知识浅陋而礼节崇高，拘束于文辞、博习于礼仪，似乎同圣人的道路不相似。可是从前常常承蒙兄长当面指教，分别以后又寄来两首诗，渐渐觉得自己已经先陷入了那种说法。因此我不怕反复恳切地说明，屡次陈述自己的疑问，但兄长默然没有一句话教诲我，难道是我的浅陋言论不合您的心意，于是就置之不理了吗？如今承蒙来信，似乎有责备我的意思，说我有所隐瞒而不肯说，难道这是我的心意吗？道是天下共同的公理，正应当相互讲明；即使固守自己的见解，对对方没有好处，也必定对自己有好处，这就是我的心意。关于《诚意》一章，屡次承蒙您询问，谨慎地把一二处疑问条列出来，另纸抄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另纸。《诚意》一章，是圣贤教人为学最紧要的地方。文公的章句和《或问》，说得十分痛切。兄长只应当把紧要处提炼出来告诉别人，使人有所深切反省。如今翻来覆去说了许多话，达到千百字，空泛而不切实。章末又添说敬，添说扩充，又另起一段新意，越发显得枝蔓拖沓，未免把持守的功夫当成讲说的材料。前一封信中的疑问，意思偏枯而言辞蔓衍，不知道尊意如何？人不能诚意，只是自己不肯诚实；禁止自我欺骗，务求内心自得，这正是实实在在的下手处。“欺”是自欺，“慊”是自慊，所以君子一定慎独，这就是诚意的一个关键。如今说“毋自欺”以下是在解释诚意的意义，直到“慎独”才是下手的功夫，未免把圣贤最紧要的意思说得完全松散而无力。小人掩饰自己，说这是天命所赋的善不可磨灭，所以善端又重新萌发；这种说法出于吕东莱，十分巧妙，却恐怕不是究竟之论。天理和人欲就在极其微细的差别之间，正需要人精细地察看、明白地辨别。小人看见君子似乎发出一点羞恶之心，想改掉不善而归向善，这才是天理重新萌发。如果只是害怕被别人知道，想掩盖自己的不善而显露自己的善，那完全是人欲；这不是因自己做了不善之事而羞愧，而是因别人知道自己不善而羞愧，哪里还会有天理呢？又怎么会有这样一再交替消长的情况呢？致余子积。

译在吴门会面，连续多日侍奉聆教，极为感激你的警醒启发，所受的教益很多。我私下看你的精神风采，大不如从前，这是案牍劳累身体造成的。精力使用过度就会枯竭，精神使用过度就会耗尽，希望你保养调和冲和之气。明道说，节制嗜欲、安定心志，就是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鲁斋说：“各种补养都是虚妄，只有操持存养最为重要。”这是切实的规劝之言，兄长应当恭敬听取。祸乱频繁兴起，国家将要灭亡，伯安的功劳是社稷所依赖的；想到这些先见之明，不禁更加感怀永清。朱子晚年的定论，最近才看到，似乎并不计较年代先后、论说异同，只要合乎自己的意思便收入著述。永清从辽左寄回的信，也深深怀疑这一点。如今暂且不论其他，只说其中载录的答何叔京书所说：“趁良心刚刚显现的微小端倪，猛然省察并提起警觉，使心不放纵，这就是做功夫的根本。”这正是中年以前尚未定型的说法，同旧日关于中和的学说相同。文公论心学一生有三次变化，如《存斋记》所说：“心这种东西，不能从形体上寻求，不能从耳闻目见中获得，只有存养长久，日常之间才仿佛有所见。”这就是少年学习禅学时所得的昭昭灵灵之意；后来见到延平，完全领悟了它的错误；再后来会见南轩，才听到五峰的学说，把察识端倪作为最初的下手处，却未免缺少平日涵养这一段功夫。《别南轩诗》所说：“只应在应酬接物之处，特别清楚地显现本根。”答叔京书末尾说南轩的入道之处精细切实，都是指这个。旧日关于中和的学说，对此说得尤其详细；后来他自己觉察到其中的错误，改定了已发、未发的论说，这以后体用不偏，动静都用功，功夫才得到完整，这就是他终身确定的见解。《祭南轩文》开头所共同赞许、最后所共同舍弃的，也是这一类问题。大体说来，先生从早年起本来就卓然有志于圣学，只是未免被言语文字分去了功夫；到了中年以后，才形成一定的规模。如今正应当依据先生已经确定的论说，反过来辨证他尚未确定的说法，或许可以有所遵循。我看法如此，不知是否正确，希望高明赐教。致尹县令。很久没有见面了，您的政绩声誉日益传来，百姓都欣喜地盼望您的大恩即将施及自己，于是抬头等待昆邑，实在幸运。从前有幸拜见执事，见您勤勉好善、虚心接受意见，想竭尽自己的愚见以助万分之一，只是疾病没有间断，未能登门拜见使君，这份心意一直深深挂念。近来私下看见民间贫困的人聚集在一起，个个头痛皱眉，苦于丁田银征收过急，情势如同倒悬；里胥更为严重，破产的人接连不断。询问他们，都是边说边流泪，并且说邻近地区都没有这种征收，它也不是常规赋税，因此不责怪贰尹，却唯独对使君产生怨恨。譬如子女遭遇患难，父母却安然不伸手救助，那么他们怨恨而又仰慕的心情，本来就是应有的，何况贰尹确实是奉使君之命办事呢？催征赋税的政务，必须综合计算各种财赋，才能知道缓急。如今贰尹专门负责这一件事，何况曾经受过纲运的牵累，势必用严刑驱逼百姓；小民危急困迫的情形，将会怎样呢？伏愿明使君以父母对待子女的心来存心，立即停止先前的命令，停征或免除丁田之税；如果不能停止，也请使君亲自承担此事，宽限期限，减轻处罚，使全境那些头痛皱眉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以此感戴盛德，岂不是美好的吗？致王纯甫。舍弟曾经得见您的盛德之光，只是他自幼失学，已经不能向您说明精进学问的功夫，来帮助我鞭策自己、满足仰慕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听说您已经重新补任选曹，掌握任用权不久就要实现；对于世道和人才，希望您精心思考，预先加以访求。惇夫很久没有收到来信，子积、永清、源甫都曾与你相会吗？思抑来过几封信？伯潜近来起居如何？想来崇志也多次同你相会吧？我离群独居，荒废沉沦得太厉害了。病中涵泳仁的道理，觉得胸中渐渐有一种融融的意味，和气发生，天地万物的血脉不至于断绝。如果私欲一萌发，便有一种邪气同和气相反；只要提起涵泳的心意，邪气自然消散。如果不在它刚刚萌发时遏止，邪气一旦旺盛，和气便会全部消耗殆尽。等到察觉后，又必须重新整顿起来。日常应事时，如果浑厚包容、慈祥和善，就同这种意味相合；如果急躁暴烈、残酷刻薄、昏昧放纵，就同这种意味相反。静处时容易持守，行动时难以保持，日常功夫最难做到始终如一。因而想到明道先生懂得这个道理，用诚敬来存养它，又寻求义理来培植、扩充它，读到这几句话以后，才恍然觉得找到了下手之处。平日常常惭愧自己不能深厚恳切，只因没有做这样的功夫罢了。相隔千里，深恨不能到高明那里请教，如今特意举出这几句话，希望兄长判定其中的是非。答陈应和。分别以后遥遥思念您如冰玉、霜雪般高洁的品格，隐约萦绕在心目之中。同僚们都盼望兄长有令郎，承蒙来信告知，却又出现了差池。天命本来就有迟早吗？从前窦禹钧得到神明告示，说他无子而且早夭，何不多行阴德？禹钧依照神明的话去做，凡是能够救济别人的事没有不做的。后来神明又告诉他将有儿子并且长寿，这件事世代传诵。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都是芳美的象征。范文正公记载了事情的始末来劝勉后人。我承蒙友爱，冒昧以禹钧的事为兄长祝愿。如今执事的地位声望日益崇高，呵气可以成为雨露，叱咤可以成为风雷。如果一心以慈祥和善为主，正如先哲所说，处理政务不应把心思放在外在形式上，只应在宽恕上用心，那么受到德泽的人就多了。上天赐给您的福禄子嗣，应当不止像窦禹钧那样。《诗经》说：“古人有这样的话，要向樵夫和割草人询问。”执事请加以选择。承蒙寄来测景台量天尺，感激，感激。致胡永清。

译分别以后思念悠悠，我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深。只是兄长回朝之后，机会怎么样？该说话还是沉默，该离开还是留任，将怎样决定？重重阴云遮蔽太阳，天下都在忧虑疑惧，谁能拨开浮云，扶助东方的光明呢？听说皇上居于宫中，淡然无其他玩好，只勤于读书。阳德亨通的希望，大概就在这里。但圣上的身体虚弱，恐怕过度劳苦未必适宜。古人教导世子，一定用礼乐；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转移变化来引导接续、资助培养，妙处无法言说。圣学失传以后，后世专门把书册当作事务，那些空泛而不知要旨的人，反而因沉溺其中而耗损心力、疲劳精神，使天机闭塞而不能发用，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有人能够切实体验自身，所得固然也无穷尽；但如果专靠这一点，容易流于枯槁，偏滞于天地生生不息的机理，不能同它相互会合。如今深切忠爱君主的人，最好莫过于劝他修习先王遗留下来的礼乐制度，以涵养圣心，充实增长善端，引导迎来和气。有些道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自古国家败亡，多起于朋党之祸；如今这种形势已经形成，彼此越激越厉害，仿佛有鬼神在其中相互争斗。希望兄长以至诚大公之心消除他们之间的嫌隙，一心只以爱君为念，暂且放下旧事不要陈述，消除以前的愤怒，造就后来的福泽；否则将重蹈唐末牛李党争的覆辙，兄长一天也不能立足于朝廷了。子积、思抑都写信劝兄长坚定地卧居不出，以做嘉靖年间的完人。大概是担忧兄长忠愤激烈，虽然考虑是善意的，也可能行动得不是时候罢了。故人的心意实在深厚，高明可以自己选择。答湛元明。我是天地之间一个被弃置的人，尚且承蒙你垂念，以美好的音信怀念我，惭愧而又惶恐，惭愧而又惶恐。在怨恨自伤之后，颇觉这颗心进出往来，仿佛有一条可以放纵、收回而掌握其关键的路径，只恨没有机会当面请教。听说南雍弦歌盈耳，真是美好而壮伟啊！只是古人吟咏诗歌，随事取义，妙处在于触动并发动天机；再加上彼此轮流唱和，互相成就，就可以引导接续善念，恐怕不必拘限于五伦。致王济美。久未拜谢您的盛德，您荣归经过我这里时，我正病卧床上，未能请教。分别以后积聚了许多思念。关于粮役的一篇奏疏，譬如救援溺水、扑灭火灾，也足以略试安民济世的办法，只是恐怕最终又归于有司的文书具文罢了。唉，这件事的本末十分复杂，即使更换仆役来讲述，也不是容易数清的。自古哪里有把都城建立在北方荒芜之地、抛弃地利，却完全依赖东南供给的呢？又哪里有运输数千里粮食，却没有变通办法的呢？这两件事已经足以使天下白白耗损，再加上冗员、冗费漫无止境，又有坐食俸禄的冗兵，赋役烦苛，风俗日益败坏，有司又从中侵吞牟利，所以四海才会困穷。怎么才能使我们的君主从头整顿一番，让百姓歌舞于尧舜的恩泽之中呢？否则民众陷于涂炭将没有尽头。致余子积。思抑转达您的教诲，情意恳切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不仅苦口婆心，也是苦心孤诣。我这个不肖之人，难道敢不亲自努力坚持到底，给故交留下羞耻吗？听立卿说：“我的兄长稍有衰惫了，是这样吗？还是并非如此？”兄长具有松柏一样的资质，禀受的气质深厚完美，尚且如此，何况蒲柳一样的资质呢？岁末，一位朋友来访我处，见校舍中尘土满室，却安然处之，叹息说：“学习在于使自己的德性明达；我所居住的地方一定要洒扫清洁，在空室中居处，不让尘俗喧嚣混杂，这样便能与天地的清气相通。斋舍前杂植树木花草，时时观看万物生长的生机；深夜独坐，有时打开门扉，让月光透入。到天将破晓时，常常觉得天地万物的清气从远处自然来到，我的心也与它们流通，再没有阻塞。如今室内荒芜污秽而不加整治，却不让这些事牵累心神，比玩弄外物高明得多了。不过恐怕对精神的清明未必有帮助。”校仰慕古人居家简约庄重，不把事物放在心上。朋友说：“人的心必须完整严密，一件事也不能放过。学习却不在每件事情上用功，那么疏漏的地方一定很多，遇到事情时也一定会缺失道理。我见过许多清高虚静的人，时间一久，没有不堕落的。”一阴一阳叫作道。如今喜欢静止、厌恶活动，正如只有阴而没有阳，不能成就天地的化育。校听了这番话，悚然警醒，又说：“生生不息叫作易，我们这些人的学习都枯槁偏滞，怎样才能获得生机？实在是因为没有学习先王礼乐的教化。如今礼坏乐崩，但《诗经》三百篇本来还在，学者只玩味它的文字，所得浅薄狭隘。若能早晚吟诵歌唱，让童子来唱，与志同道合的人轮流唱和，用钟、磬、鼗、鼓打节拍，用琴、瑟、笙、箫相和，那么受到感发而触动天机，自然不能自已；再能彼此一起舞蹈，其中的妙处尤其难以言说。”大体说来，善念若不加以引导、接续，就不能深厚长久；恶念若不加以消解、融化，就不能荡涤干净。先王的礼乐教化，就是用来诱导人进入善境而自己还不知道的。校自知愚钝，不能参与这样的道理，但对这番话深有体会。我的兄长长期指导校，见解难道只限于一格吗？想来一定还有不同之处，愿您多加教诲。校平日学习不能得力，只因心神收聚的时候少，游散的时候多；在悔恨自责之余，颇觉得这颗心的出入往来仿佛有机窍，放出去很快，收回来也很快，却很难长久保持。临别时请教朋友，他徐徐指点说：“它的机窍在眼睛。”校听后跃然欢喜，深恨不能当面向兄长请教。答李立卿 辛未年春天，在大江岸边送兄长远行，赠言是希望您笃实沉潜。分别之后六年，兄长经过我在东海之滨的居所，我私下见您议论宏大开阔，气势外发昂扬，因此以自满自得来劝诫自己。后来又劝您不要做出匣的太阿剑。想起这些事情还仿佛昨天，不知我们分别已经十一年了。遥想您的德业日益进步，只是不知道您能否收敛向内，在幽微细密之处用心涵养得怎样？天地混沌之后才开辟，闭藏之后才发生。如今天下困穷到了极点，大司寇的擢升，天道本来就将要重用您。愿兄长完善涵养、厚积力量，以扩大自己的施为。人的心通过舌头与外界相通，所以能够说话。多言的人，这颗心奔涌外泄；还没有说话时舌头常有欲动的意思，所以它的蓄积总是浅薄，遇事应用时容易疏漏。古语说“闭塞口舌”，本来是保全灵根，可以说是懂得其中的关键。但与其在外面强行箝制，不如从内心收敛。可以在心神放出与收回转换之间加以验证；心神的存亡与否，必定自有用力之处。兄长从前议论英发，所以我敢以这些话奉献。校从小也颇有志于学习，只是昏昧懒惰而无所成就，实在是因为有勇气却没有刚健之力，不能蓄积全部力量。这颗心收聚的时候少，游散的时候多，善念一天天消退，恶念一天天增加。如今正在自怨自艾，下士晚年才听闻道理，只能姑且以笨拙的方式自我修养，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少犯过错。如今承蒙您来信询问，还称说辛未、丙子两年间，每次见到校学习，都有所增进，使我惭愧辜负您的期望，哪里承受得起。答王纯甫

译校在义理上的见解不精确，依赖兄长裁断取舍，分析得清楚而且恰合我的心意。这是因为心体粗疏，所以处理事情时观察照察不到位，大概是上天借此给我一个良机，挽救我的轻浮放纵。承蒙您教我效法坤道，只有平实才能广大。您劝导人情物理，我自己觉得比从前更有尝试，观察反省也更加细密，这足以说明兄长分别之后的精进，您给我的赐益不只是佩韦佩弦而已。不过我仍觉得您的英气时常逼人，难道是刚气大发而外越，本来就难以掩藏吗？近来常读象山讲学的书，内容明白正大，深深感叹他卓越超然的见识，精妙地契合圣人之传。但他的言辞气势有高下轻重，我私下怀疑其中仍有虚浮之气和骄矜之志，恐怕距离渊明、子骞还很远。不知兄长认为怎样？天道深邃而幽微啊！校哪里能够窥测？不过那些能够厚养我生命之本、成就我的事物，往往正是这些。校违弃天性太多，所以常常惭愧恐惧。海内名士很多，校最为佩服的，只有陈生激衷和兄长为最。万望时时赐予教诲，鞭策我弥补不足，至为恳切。答黄起亨 很久没有仰望碧梧翠竹般的风姿了，却时时进入我的怀想。鉴湖的风月安好吗？云霞从海上升起，那里是怎样的快乐？校多病闭门，姑且以笨拙的方式自我修养；有时出门观察万物化育，俯仰于宇宙之间，只见氤氲浩渺、空旷无际，欣然与道理相会，物我都忘了。看您的来信，似乎还把旧事当作心中的芥蒂，愿您开拓足以贯通万古的胸襟。人世间的虚名，就像天上的闲云、海中的浮沤，聚散起灭，哪里有什么常态？古语说：通达之人的见识宏大，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包容。这样说是不是狂妄呢？很久没有听到常甫的起居消息了，烦请代我问候他并致意。与胡永清 分别后又过了两个月，仰望思念之情哪里能尽说？我私下仰慕君子以德爱人，所以从前敢以“不前进就会后退”的话奉献给您。兄长距离太公出将、武公入相的年纪还很远，却突然有了赵孟那样苟且偷安的心态，这是校深深忧虑的。从今以后，我将敬重端正之士而畏惧他们了。畏惧他们就会疏远，而轻薄亲昵之人便会得到进用。即使喜欢直言，也可能姑且搁置不听。搁置之后人们不再进言，谈论古今、称誉盛德的人就多了。一颗心中隐微的真诚，众多欲望都来攻伐它，它与能够保存下来的部分，唉，实在少得可怜！韩相国休，才德仅次于广平、曲江，平素友善于挺之，却厌恶嵩的谄媚。晚年却说：“严挺之太过刚劲，萧炅较为柔美。”这恐怕一定有受病的根源，不可以轻易放过。我们三四个人，感情同骨肉一样，子积说话最为尖切，校也不敢落后。愿兄长闲暇时涵养浸润于圣贤遗训，维持这颗心，至为恳切。蔡西山阐发武侯六十四陈图，奉上供您阅览。《玉髓经》二册，容我抄完后送还。想借一两册书，希望交给舍弟，让他在那里抄完后送还。天气严寒凝滞，只希望您善自调养、保全身心，不能详述。二 新年天运焕然一新，恭祝兄长年纪越高，德行越美，效法天道运行而自强不息。至以为祝，至以为祝。岁末承蒙您赐予针砭之益，哪里敢忘记这深厚的恩惠？韩魏公说过：“劝谏君主，要以道理取胜，并以至诚来实行；劝告别人，也应当这样。”这正是我深深佩服子积和兄长恳切之心的地方。从前讲学不相合，退下来后反躬寻求，其中极有警醒省察之处，只是不知道兄长是否曾仔细观察？校平生学习一直苦于不能得力，困惑时就再次寻求，如今哪里还敢固执己见？只是因此颇容易用力，当下心神的操持与舍弃便很明白了。虽然如此，又担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常常用孔子、颜子的言语来考察自己；可惜我卑弱，不能奋勇前进。有什么疑问我都记录在另纸上，请您指示。立卿议论治理之道，很像少年时纵横驰骋的样子，却没有真实恳切、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的意思。这话说得太好了！以责善相劝，是朋友之道；海内人物中，像立卿这样谈论治理的能有几个？交游之中这样的朋友又有几个？兄长不可轻易放过他。若对治道的具体议论不相合，暂且搁置不论，只须启发他的恻隐之心；这是端正根本，也应当把握关键。立卿的恻隐之心还没有达到，只是容易说，所以蓄积不深，轻易就泄露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只是担心兄长有所不合心意，便先动了怒气；这就应当责备自己了。子积来信说：“夏间有信托希曾带去，见面时烦请问候他。”把这些话写在绅带上，和把话刻在盘上，形迹相近，实际却相去很远。兄长曾经察考过吗？请让我继续说下去。子张把心思用在外在事务上，茫然无所着落。孔子说：“对于言语行为，要时时鞭策自己、深入自身下功夫；言语行为都从内心发出，忠信笃敬的功夫应当从内心做起，而不是向外追求。”又担心还没有说话、做事时仍有疏漏，于是接着说：“站立时，就仿佛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坐车时，就仿佛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功夫达到这里，浑然没有缝隙了。明道先生默默体会到这个意思，所以说：“学习只在于时时鞭策自己，切近内里，落实到自身罢了。”可以说精妙地契合圣人的心意。子张当时把话写在绅带上，也很受感发，但这个意思却浅薄，蓄积德性不深，与孔子所说“内心自我责备、默默体会”的功夫相比怎样呢？譬如如今人们在斋舍题铭、在座位旁写警语，起初也有警醒作用，时间一久却玩忽过去，渐渐只成为陈旧的痕迹。商汤刻在盘上的铭文，本来就是圣人恳切的心意；他又把这些话写下来放在身边，眼睛看到它便在心中警惧。假如子张写在绅带上的话也同样从这种心意中流出，那就是渊明、子骞一类的人了。文章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从人的内心发出的。心又从哪里产生呢？是从天地间的风气产生的。所以文章的格调不能不随着时代而有高下，即使处在同一时代，也未必完全相同。兄长试看看孟子的雄辩和子思的深沉诚笃怎样？文公的详明和伊川的简约庄重，又怎样？他们都超出了时代风气，却仍不能完全免受时代影响。又如明道醇厚温和，但气脉却短促；伊川有笨拙率直的地方，气脉却长远。这些都各有关系。校谈论文格，对此感受很深。唉，哪里只是文章如此呢？我平生谨守拙朴，诗文全都弃绝不作。每天吟诵《诗经》三百篇，间或不能理解作者的意思，于是旁采汉魏以及盛唐的作品。它们的格调每况愈下：汉初的语言和意味还浑厚含蓄；魏晋渐渐显露锋芒；此后便多费雕琢。冲淡闲远的趣味因此骤然衰退，我对此感慨而有所感发。古今风气有淳厚与浇薄的不同，学问也有淳厚与浇薄的差异。我私下不自量力，立志要返璞归真、恢复淳厚。您来信说校的言辞不能表达心意，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校既不屑于后世的语言，而学问又远远愧对古人；内心发出的声音，正不能避免落入时代卑弱的风气中。兄长是豪杰，眼力远远不同；不过兄长也不免选择合意的而接受，未能与我共同追究到底。即使所怀疑的只是小事，也都可以由此触发悟解。答胡郡守孝思

译新年和气布散，天地交泰，谨向君子之道日益增长表示祝贺。岁末承蒙您的教诲，反而担心劳烦您这位执事，不敢登门致谢便告别。郡中十件事情受到百姓称颂，我既畅快又欣喜，更愿您把它们坚持下去，以取得信实，吴地百姓一定大为幸运。射箭用来观察德行，本来是男子应当做的事。不过黑王相公所采取的做法似乎也有道理，您认为怎样？仲木如今正受到天下人的仰望，如同泰山北斗，愿您暂且不要刊行他的书；君子应当以德爱护别人。谨另纸请教。久闻仲木先生笃信好学，受到海内推重。校曾遗憾未能亲自熏沐瞻见他的盛德，因此想请教他的学问渊源，以此磨砺自己。难道是上天警醒校的懒惰，使我无缘亲近仁者吗？如今何其幸运，承蒙您转示仲木阐释诸书的文字，所受教益很多。他厚重老成，前后的言语都可以相互印证。他说：“这与志学的次第却不同。”又说：“懂得格物，那么以下七项都能懂得。”又说：“学者应当革除旧日浸染的污秽，不然凭血肉之躯，怎么能够学问贯通天人？”又说：“这就是知行并进的宗旨。”又说：“如果先有知识再去实行，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实行？这却是后世把博学广闻当作知识了。”又说：“如果先确立根本，那么其他嗜好自然不能改变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这些话说得太好了！虽然我有所疑问，也不敢隐瞒。如今还不敢把琐碎的条目详细列出请教。如果说：“读《易》的人害怕作恶，玩味河图的人容易向善。”他说：“学者果真能够认识这一点，当天就能达到颜子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的境界。”他说：“不能把作文说成技艺，《易》所说修饰文辞，是为了树立诚意。”他说：“气能够进入虚，就能穷尽本性；虚能够充实气，就能践行形体。”究竟是这样，还是不这样呢？校如果把这些话继续发挥，便有愧于辜负您；如果不说，又没有办法得到您的匡正。我私下认为，千万世以后，学者只应当以孔子为老师，读《论语》就像亲自听圣人教诲那样，照这样去实行，务必体会并落实到功夫上，自然会没有闲暇、也不屑于自我夸耀。假如当时有一个弟子退下来，把孔子的教言铺陈解释一番，众人一定会惊骇地听闻。孔子既然是我的老师，诸位弟子即使是前辈长者，也请暂且缓一缓，等我求得路径、确定方向之后，再拿他们学习圣人的样子来考验自己。如果我认为自己不对，就舍弃自己而跟从他们；如果他们与老师的训诲不合，我又哪里敢遵从相信？即使如此，也应当极其尊敬谦让，不敢轻易赞誉或非议，却又要像裁判一样加以判断。校平生常常苦于学习不能得力，困惑时便又寻求浅陋的见解，如今哪里敢自信呢？只是觉得颇容易用力，不知道高明您认为怎样？愿借助执事作为阶梯，向有道之人求得匡正。与高汝白 每天拜读您的奏疏并陈述谢意，后来很久没有听到您的起居消息。王时行说：“在白鹿洞见到我的兄长，愤懑之心已经释然。”这消息可以消除疑虑吗？盛德感动人的力量深厚啊。校困于学习而没有朋友，常常思念海内贤者来鞭策自己。私下认为孟子的心学幽深微妙，大要有三端：善念发起时，便顺着它引导；恶念发起时，便逆着它折断；善恶夹杂时，就趁势转移它。齐宣王不忍心杀牛，人常常都有这种念头。孟子教他察识并扩充这种心念，就可以保有四海。梁惠王询问利国，也是人的常情。孟子明察先兆，知道一旦打开这个缺口，后来的流弊就无法收拾。他把善恶分成两条岔路，如同喜好音乐之类：一味引导善念，恶念就会潜伏；一味折断恶念，善念也可能不能萌发。孟子为此加以拨转，使趋向善的一面专一，恶念自然消退。日常生活中依此用功，颇觉得有所得力。寻求孔子的教诲，其中有应当着力的地方，也有无处可以着力的地方，浑然像天地化育、熏陶万物一样。唉，善念本来应当扩充，但还必须兼加培植、壅护、引导、接续，才能越来越深长；恶念本来应当遏止断绝，还应当荡涤消融，才能自然脱落。所以孔子教人，妙处就在于感发人的天机，使人不能自已；不断提撕警醒，使这种心意常保新鲜。颜子称道孔子“循循善诱”，可以说精妙地体会了圣人的心意。我们这些人离开圣人已经很久，应该笃信圣人之道来求得深造。这是我的愚陋见解，冒昧请求在高明面前质正。弯曲的木材想要靠近墨线，患病的人希望求得针砭。愿您不要弃绝我，实在是我的幸运！实在是我的幸运！与金士惇 我回来后承蒙您谆谆教诲，虽相隔千里也如同面对面交谈，我谨当铭记奉行。京城回来的人都说士惇忠厚笃信，诚信至极而不容置疑，确实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唉！人只有使内心严密，才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每每在细微处谨慎，天德就成就了。这是士惇的长处。但事情也有应当把握根本要领的地方，若过于烦琐细碎，不免郑重周章，这就可能与天地的简易不相似。听说您在京师对于交际往来的礼数十分周密，独自振起衰颓的风气；只是因此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仆从也为此劳累不堪，可见主人勤劳困瘁到什么程度了。古代圣贤有时并不这样，士惇一定会说：“这就是礼；我的身体虽然劳累，我的心却总是安宁。”我则认为，尊敬贤者有等级，亲疏有差等，这是上天实际安排的；所以即使在朋友之中，交谊的厚薄也不能完全相同，礼文的隆盛与减杀也因此有差异，何况不是朋友而只是泛泛交往的人呢？礼有相互趋近、相互作揖、相互问候、相互会见，然后才涉及朋友关系。如今士惇一概想从厚礼实行，恐怕势必有难以推行之处。我们人和天地并列，宇宙之间应当去做的事业有多少，怎么能把精力困在这些事情上呢？尧舜最急迫的事务，或许不是这样吧？天地的大化，圣贤的心学，一动一静相互乘承，而静常常是主导。如今整天使我的形体劳苦，恐怕会扰乱我的精神。校从前居住在南都时，疏于交际，失之于不够；如今便以此劝告士惇。唉，过分和不足一样不好，我只是希望士惇归于中道罢了。您看怎样？您看怎样？答余子积

译收到永清、立卿的信，才知道兄长被擢升到滇南，惆怅之中怀念不已，大家共同惋惜贤者远去。立卿又说兄长德行日益进步而身体日益健壮，稍稍慰藉了朋友的忧虑。想来兄长处在这样的境遇中也能从容自如。三月初一，才收到兄长寓居希曾处的来信，如同口渴时得到饮水。信中所述友人的话，精妙高绝，其中多是他自己所得。近来拿它同圣门之学考察，不能完全相合，是因为略微缺少考求古学的功夫。贾太傅有招致火、招致日的比喻，读来使人豁然。兄长对此有所怀疑，很有道理；但其中鞭策自己、切近内里而得力的地方，也应当取来辅助自己。承蒙您指教说关键在眼睛，这只是“四勿”中的一项，还缺少其余三项。兄长莫非还有没有察觉的吗？校在静中默默观察五脏六腑的联系，隐约觉得它们历历分明，这才知道这颗心通过眼睛而能看，通过耳朵而能听，通过舌头而能说，通过全身百体而能运动。这颗心如果在这些地方奔走外泄，它们都是心神泄漏的通道，而口的泄漏尤其多。从前曾说闭塞口舌是固守灵根，请教虽说如此，口的泄漏难道比眼睛的泄漏还严重吗？大概各种孔窍总要由眼睛统摄，这颗心的放纵都因外境而产生。圣学的关键既然从这里放出，也从这里收回，实在极其简易。兄长说眼睛还闭着时，心也可能已经放纵出去；这个辨析似乎精确切实，只是不知道刚一生起念头时便已经着于外境，在暗处泄漏和在明处泄漏是否总是一样。只有盲人心神的泄漏和开悟，其关键在耳朵而不在眼睛。愿兄长默默体会，再来教诲我。承蒙您教诲关于出仕与退处的道理，言辞委婉而意旨确切，我深深感受到您的厚爱。令郎近来的进修怎样？天气渐渐炎热，愿兄长从容静养，善自珍重。复高汝白 承蒙您谈论出仕与退处，这是故人相爱的情意。校实在是上天废弃的人才，按本分应当闭门来求少犯过错。如今听说潢池有警，如果上奏章不获允许，势必不得不扶病向西而行。若病体不能勉强，就慢慢谋划罢了。远远承蒙您的教言，平正诚实，读来使人心开眼明；因此转移心机的妙处，在日常用功中得到最多。高明您也这样认为吗？所谓长进一格，见识便又不同了。虽然如此，愿您在念头初起之处更加细密辨析，您看怎样？按照《易》的体例，吉凶容易辨别，正因为悔吝难免，是善恶相互交错的缘故。大体说来，人心如果确立了主宰，整体便浑然在其中；随着念头发出之处加以研究审察，那么它的作用就会灿然明白。支离和空寂同样都有偏失，但它们发生差错的地方都在极细微处，后来便不再自觉。我们讲学上的异同，正应当彼此救正；以我的浅陋观察，高明似乎想把立本和研几混为一谈，不知果真如此吗？有便时还请常常赐教，幸甚，幸甚。与霍渭先 分别之后有所怀念，退居之后作《隰桑》来表达志向。不知道您何日能够面见天颜？面对皇上的首要义理，您打算怎样建立信念、趋向归依？倘若还有不合之处，愿您更加存养诚意，潜心思考以求得感悟。天下的事情，如果从愤恨世道、嫉恶如仇开始，未免偏向肃杀；一定要从太和之气中发出，四时之气都具备，而春生之气常常作为主导，才可以与造化的德性相合。近来读《春秋》，窥见圣人拨乱反正的次第，只是看清轻重缓急，处置得宽大从容，所以能够不动声色而使事情自行治理。纯甫是金玉般的君子，您与他相互切磋，一定会有日新之益。我在病中，不能把话全部说尽。与胡纯 皇上英明的资质是上天所赋，但上下之间彼此扞格，不能大有作为，已经很久了。如今令尊担任御史大夫，而逊庵担任太宰，这确实是挽回世道人心的一个机会。但听说皇上喜欢明察，派人四处罗织事情，您应当痛切地谨慎约束自己，常常想着：“我父亲如今承受天下的重任，我守持礼法，可以增加父亲的光彩。哪里只是天下人都承受他的恩赐，我们一家也将福泽无穷了。倘若稍有放纵，上面连累我的父亲，哪里只是败坏家声，还会使天下人的怨恨都归到他身上。”闭门收敛行迹，缩头避开名声和权势，这就是我侄子今日应做的事。科举业虽然荒废已久，但你的天资超过常人，闲暇中还能温习吗？十四条事赠胡永清

译一、启发君主的心，妙处在于顺应时机加以引导。君主喜欢读书，就从书本上启发他，劝他不要拘滞于训诂，务必求得领会并付诸实行，这样圣德自然日益增长而没有止境。一、如今第一重要的事情，没有比疏通君臣之间相互扞格的情意更大的了。先劝我们这一党顺承并成就圣上的美德，消除皇上的疑虑。劝皇上先延请、访问大臣，时时赐予召见对答，不仅能明白熟悉天下事务，也可以考察群臣的忠奸。一、如今能够得到皇上信任的，不过五六位君子，却被士大夫指为党人，不知不觉陷入党争。如今想消除党祸，不如劝这五六位君子都以公天下为心，每天用善道辅佐君主，士大夫将会自行惭愧佩服。若免不了轻率而激切，反而会使天下人的疑心更加严重。一、应当劝皇上爱护精神，广求嗣续；有时讽谏，有时规劝，因事劝导，话就容易被听进去。仍应选用贤能而懂医术的士大夫入内侍奉，调护圣体。朝廷每天有一两万件事务，皇上怎么能全部阅览章奏？应当劝皇上把握根本要领，以大明察为务，不要只做小聪明。一、如今的急务在于荐举贤才，应当打破资格限制，开放荐举之路，彼此推让，以兴起人才。特地下诏令大臣先举荐自己所知的人，各人再按类别举荐自己所不知道的人，试行唐尧、虞舜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大臣的进退，关键在于荐举贤才还是埋没贤才，希望他们或许肯屈己访求。一、圣上英明的资质将要大有作为，但如今因循苟且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应当劝皇上当面诏令大臣各自陈述应当兴办或革除的大事，依次停止或施行，以救济天下的困穷。大臣不能胜任，就另求贤者代替，务必推心置腹地委任，责成他们取得成功。一、应当劝皇上恢宏圣明的度量，不要让心中存有芥蒂。一、应当劝皇上敬畏天道常理，察看上天的灾异，怀着恐惧之心修养反省。一、言官的章奏应当登记造册以备考察；减少言官人数，就可以精心选拔。选拔有快捷的办法：允许群臣尽情陈述时政得失，选择其中能够直谏、懂得治道根本的人加以拔擢；仍然责成台谏官有空缺时自行举荐，并严惩不称职者。一、皇上素来重视守令，这确实是安定百姓的根本。但如今外官地位轻微到了极点，应当立法变通。汉宣帝表彰二千石、补任九卿，唐明皇选任卿监出任州守，这些都可以施行。古代的守令具有君主之道，如今只不过是仆役之道罢了。若不提高其职权、延长其任期，天下怎么能够太平？一、河运阻塞，大概也是上天要有重大兴革的意思。与其寻求中策、下策，不如劝皇上大力开发北方土地的利益，搬运粮食、减少漕运，这是上策。一、将来兵祸最终会在边境兴起，应当深切留意。关键在于选用有威望的大臣，修明纲纪，千万不要用吏治事务来牵制军事事务。一、周公治理财赋，从王宫、后宫开始。如今皇上恭敬节俭，应当劝他实行把国用分作四份的办法，建立会计账册。琐碎科条和冗余费用全部革除，以宽免百姓。天下谁不歌舞颂扬圣德？一、宦官之祸，都是从上下壅塞、消息不通而起。倘若君臣能够同游相亲，就能不动声色而自行消除。与胡永清、李立卿 分别之后怀念您，如同口渴盼饮；校已经扶病进入汴地，勉强振作神色再次面对诸生，实在有愧于自己的面目。所到之处都应当为国家寻求人才。唉，假使科举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即使奔走得只剩皮骨，本来也是乐意去做的。如今只是徒然劳苦，又能补益什么呢？北上时听说圣德清明，深深为世道庆幸；但小民还没有沾受恩泽，一遇到日常事务触动，便使我心中惊惧。兄长身在五云之上侍奉皇上，俯身顾念亿万苍生，命运坠落到困顿边涯而承受辛苦，那份恳切怜悯之心又该怎样呢？黄河清，今天下就会生圣主。如今黄河又清了，前星将要发出光辉了吗？愿您辅佐君相布施宽厚恻怛的政令，以迎接上天的休祥。从京口进入汴地，感慨很多，记录在另纸上，请您教正。经过归德，那里是宋代旧都遗墟，于是上了褒崇先圣的奏疏，篇末仿效乡野之人献芹，不知可否，幸望改正教诲。天气正温，愿您顺应时令调养、保合太和，不能详述。与霍渭先 分别之后怀念您，如同口渴盼饮；曾经寄过一封信，不知已经送达您左右了吗？明主与贤臣相逢，是千载难逢的奇遇，愿您从容镇定，顺应时机启发圣心。天下的事情，应当先确立一个大的规模，然后逐步从头整顿，千万不要因为一件事受到触动便激发冲动，那样就会像治理乱丝反而使它更加纷乱。也与郭尹 张柱史南归，托他寄信问候，想来已经送达您这位执事了。我们苏地的民力长期枯竭，内部实际上已经凋敝，却在外面承受富庶的虚名。像我们昆地，又加上纲纪长久废弛，小民尤其哀号困苦。这正是《易》所说蛊卦的时势，过了这个时候就无法挽救了。明公的到来，大概是上天怜悯这些人的困穷，特意派遣福星来接续他们的命运。您刚到任时，诽谤之言每天都有，多是没有根据的话；校向众人验证说：“我曾经认识这个人。”因此知道您能够忍受刚直、吐纳柔和，不受激怒，也不随波逐流。那些喧嚣的议论，大概就像咬腊肉却遇到毒物吧？况且雨露雪霜，天地造化也同时运行而不相违背。只要合乎时宜，即使以雷霆震动它，也不算过分，只是不可长久如此罢了。后来家中寄信到来，极力称道您的神明政治，说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众人才开始相信我先前的话并非虚妄。虽然如此，我的意思更希望明公像手持秤、掌握权力一样，因事物轻重而处置，一概出于无心。校狂直，而且仗恃从前的旧交情，率直说出这些话，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天气正温，安静处有春意，行动处有春意，一家有春意，便把春意散布到万家，谨以此为祝。与唐虞佐 正值春意融融，充满宇宙，万物萌芽生长，这是天地盛大德性的气象。然而它的根本却来自隆冬严寒之时，闭藏达到极其严密的程度，然后才熏蒸酝酿，使盛大之气流行。所以圣门的学问，没有比求仁更大的；而求仁的功夫，必定先在主静。兄长以《易》学著名，对于乾坤的端绪，已经读得很熟了；校敢把自己的见解拿来请教高明吗？唉，天下的事情，只有简约才能治理繁杂，从来没有用繁杂去治理繁杂的；只有静定才能制御躁动，从来没有用躁动去制御躁动的。不知高明认为怎样？二 您的来信奖掖得太过分了，使我惶恐得无地自容。从前关于随时而动的疑问，大概出自浅薄的丈夫之见，但一定要拿来给兄长看。生在当今时代，如果同世俗比较长短，很容易堕落为普通人；如果拿古人与自己比较，便会觉得有许多地方达不到，才会有发愤进步的地方。承蒙您示知《枫山行状》，我的意见颇不满足，难道其中不免有辞胜于实的地方吗？与张常甫

译承蒙您谈论以明确刑罚辅佐教化，这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从前居刑曹时，几乎沉没在案牍之中，如今又担任廷尉平，抬头仰望皋陶，简直如在天上。皋陶的学问以天道为根本，他的心纯粹合于天德，凡事都代替上天施为。如今我胸中的私意充塞，就像秤失去了星标，却想强行掌持天下的公平，哪里能够酌量轻重呢？惭愧，惭愧！年兄不弃绝我，请时时赐予教诲来警醒我的昏昧懒惰，至为恳切，至为恳切。与钱元抑 从前居住在星溪之上，长久坐在室内，有时出门到野外游赏，心胸开阔而获得宏大的观察。天空四面下垂成为宇，浑然如同六合一家。日月星辰升降，云霞舒卷，乾的端绪、坤的边际，都轩豁地呈现出来。时令到了，草木欣欣向荣；气候回转，万物归根复命，可以看见天地造化的全部功效。自从一进入朝廷门户之内，所见不过咫尺，精神常常因此不愉快。然而仍像匏瓜一样系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皇上天赋英明睿智；校觉得吃芹菜也很美，想把自己微薄的意见献上一次。老兄风神潇洒，望去如画图中的人物，飘然有超脱尘俗的趣味。与您相处久了，我这颗心便深深牵挂，只希望人人成为君子，只怕人不能成为君子；这对名教大有帮助。《诗经》说：“皎洁的白驹，在那空旷山谷；拿一束青草喂它，那个人如美玉。不要因为我的音信贵重，便对我产生疏远之心。”每每令人吟诵一遍而再三感叹。令郎、令侄进学情况怎样？天气渐渐转热，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养调和，使天元和合，不能详述。与方思道 精神上的交往已有半生，如今才得以一见。又仅仅交臂而过便失去相见机会，惆怅，惆怅。您本来就是天下奇才。自古以来不拘泥于细枝末节、胸襟宽阔的人，才能做成大事。虽然如此，愿您做一柄藏在匣中的太阿剑，不要做出匣的太阿剑。古语说：“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收敛视听叫作明，反省内听叫作聪。”您在日常生活中，内在的蓄积总是很多，向外的发泄总是很少。您的进步哪里可以估量呢？俗话说：“狂人的话，明智的人也会选择其中有用的。”谨以微薄的葑菲之意奉献给您。与徐用中 承蒙您谈论朱、陆之学，这是能向不能者请教、以多向少请教的盛大胸襟。正想当面质疑所疑之处，无奈执事已经动身了。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天地气化浑厚，就会开启文明；气化浇薄，就会开启巧诈虚伪。所以学习必须完整地涵养根源，逐渐开启天赋的聪明。因此说：“大人就是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这正是气化浑厚而尚未开启时的状态。文公广大刚健、笃实明睿，这本来就是成圣的资质，而且精力超绝古今。假使他从年轻时便从根源上培养、开拓起来，像颜子学习孔子一样，就可以从容进入圣人境域。如今不免被多才多艺所驱使，志向或许分散在凿开混沌之处，像潜龙因不显现而成就德性。愚意深深惋惜文公过早地显露才智。象山是自古以来的豪杰，他的学问超然，默契于根源；但气质太粗，就像浑金尚未锻炼，杂质仍然很多。愚生得太晚，对于二位先生尚且不能充当他们的役使，并非敢妄自议论长短，只是想向高明求得匡正罢了。答程本虚 听说您已经开府统兵，千里之内百姓的命脉都系在您身上。有人遭受刀兵伤害，是仁人所应当悲痛怜悯的。从前所谈论的学问，并不是支离破碎，只是失于急迫，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道路。见到元城，一定能够纠正这一点。李守备松为国事而死，守巡官为了逃避责任，反而归罪于他；忠魂由谁来昭雪？听说他被逐出的妾有一个儿子，而悍妻把这件事掩盖了；官府却和他的小叔一起承袭这一支血脉，难道忍心让它断绝吗？如今您在岭西建牙统兵，这本来就是天意；不如先收养他的儿子，再慢慢查勘此事，向抚台、巡抚说明，上奏朝廷，请求记录他的忠节，以延续他的后代。这正是一件可以激励劝勉人心的大事。本虚您应当尽心办理。与胡永清 圣上的恩典宽大，兄长得以从容安养，保全自己的天年。您的疾病有好转吗？不过，疾病有心病，也有身病。兄长的身体疾病，也是心病使它加重的。兄长如此聪明，对于死生已经能够了悟，却在疾病上常常过度忧虑。起初因忧郁而致病，如今又因忧郁而使疾病加重。为什么对大的道理明白，却对小处反而昏暗呢？何不坦然放怀，任其自然？死就死罢。即使种种危急，终究不要让它扰乱我胸中的和气。心安泰，精神就愉悦；精神愉悦，身体就健康。不求祛除疾病，疾病反而自行退去了。您看怎样？您看怎样？校正在寻找《遂初赋》，不久应当能和兄长相会于三江五湖之间。与顾惟贤 古人说要把我的明德发扬于天下，就从治理自己的国开始；治理国从治理自己的家开始；治理家从修养自身开始。要修养自身，又从端正内心开始。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而心是我身的主宰；这已经说到了根本尽头，是学问的总纲和要旨。下面三次转折极其紧要，正是在提起最初的根本处；教人先儒却不免说得分散了。怎样叫作想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真诚？因为万事都归结于一心，而心却发出两条道路，善恶由此分岔。诚意就是把它们统摄归于一条正路。怎样叫作想要使意念真诚，先要扩充自己的知识？因为善恶各有来路：善从心体明处发出，恶从昏暗处发出。如果我觉察到这是恶念，这个觉察本身又是明处；但如果整体都昏暗，只有这一点明，就必须扩大致知，就是要推明破暗，使明处扩展开来。为什么又说致知在格物？因为心体本来明白，昏暗之处是有外物遮蔽了我的良知。所以心与物相接触时，如果心能够作主，用我来衡量物，昏暗之处就可以贯通；如果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反让外物作主，明处就会被堵塞。因此功夫的起点只在于先确立根本。孟子说：“先称量才知道轻重，先丈量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如此，心尤其如此。王，请您衡量它吧。”《尚书》所说“好像虞人的弓已经张开，前去察看箭括是否合于尺度，然后才释放”，都是这个意思。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不违背正理。愿兄长反复思考，再用一句话判定它究竟可不可以，至为恳切，至为恳切。答桂子实

译只是您一向以天下重任自任，又逢圣明之主，把您当作心腹辅弼，知道没有什么事不肯为之，即使关乎生死也来不及顾惜自己，何况世间一切利害得失，又哪里值得挂在心上呢？宠辱不惊，这还不足以向您说明。一定要说的话，蹇卦所说的反身修德，泰卦所说的包容荒秽，夬卦所说的刚健显露于面颊，咸卦所说的感应，都可以作为佩戴弦韦以自警的助益。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说话有时疏略，莫不是存心还不够缜密吗？志向是气的统帅，气势盛大而过于猛烈，莫不是持守志向还不够坚定吗？经历得更多，体察省察得更深，这些话恐怕成了没有亲身试验过的药方。您的嗣子行弟子礼十分恭敬，魏校不敢安然接受，也不敢推辞，这才知道您家家法的熏陶由来已久。今天跟随耕种帝王籍田，疲倦得不能起身，派人回来勉强疾行，草草写下这些话，不能尽意。写给陈宗献 一别忽然已经换了年头，对于仰望您，怎能不深深牵念？唉！世道上的交往，大多只看外表，而省斋却非常真诚。法家相承，大都以严刻为主，而省斋独能宽恕，上天应当使他的后代昌盛。省斋任职不久，三法司便纷纷多事了。众人都佩服省斋能预见事机，而且处置得不露痕迹。魏校多病，请求归返钓矶。上天要抛弃一个人才，是勉强不得的。幸而寄身山林泉石之间，与外物交接少，所以在陶冶性情方面收获很多。省斋近来佩戴韦带自警，效果怎么样了？这是修养道德、保养身体的第一要义。此时春气氤氲，生机充盛，天地间和蔼融洽，这就是我们人的仁心。如果在愤怒、急躁时，便觉得没有这样的气象，省斋对此体验如何？答李立卿 承蒙您的教诲已经很多了。您的诗的声调、文章的体制，与从前相比都有进步，难道连笔墨的路径也会随时变化吗？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翻覆，才有今天人们的许多文艺，实在是没有什么根据。我们只应返璞归真，以挽回造化。读到《痛定录》，感到十分悲恻。当时治理军务，亲眼看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早晚苦心经营；事情平定后追忆起来，便觉得满眼都是创伤。因此只是略略陈述抚慰安定的方略，至于出奇制胜之处，都不忍心说。唉！这是多么仁厚啊！奏章善于因事制宜、建立功效，确实是挽救时局的长远策略。不过其中也有见解过于敏锐、来不及深入思考的地方，稍微挽救一些便放过去了。我的浅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答胡永清 兄长袖中藏着救国活民的本领，也必须调养、救治自身。如果被疾病缠住，却不求摆脱，就不是豪杰了。人年老以后气力衰弱，性情本应迟缓，却反而变得疏略急躁，这是壮年人脾土受肝木制约而更加严重的表现。凡是见到这种证候，不可不预先防备；怡养精神、涵养性情，便是最好的药方。怎么样？怎么样？答夏惇夫 兄长听到诽谤，能够自我修养，这本身就是盛大的德行。魏校多病，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给兄长开药呢？虽然如此，请允许我试着说几句。兄长天资非常美好，纯正有余，而刚健宏大似乎有所不足。从容涵养，固然能成就您的长处；但在勇猛奋发、补助短处方面，仍觉得还没有达到。因而对人情物理的研究，有时不能精细判断，有时处理不够恰当。何况如今的精神又不能同少壮时相比，照料约束自己自然有所不到。过去的事不必再说，只问今后的新功夫怎么样？愿您常常提撕警醒自己，不要放任自己陷入颓惰。用古代圣贤来鞭策自己，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是否正确？兄长可以自行选择。答黎世谦 分别以后听说你备尝艰险困阻，这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正是上天用来磨炼成就你的办法。南方的松柏没有经历冰霜，几乎和普通花草没有区别。大丈夫在严寒岁月中所守的节操，正须经受摧折磨难，挺拔而出、超越群类，这样才有成就远大事业的根器。答周道通 把您的信反复读了三遍，陈述情谊极为深厚，恳切地用道理教诲我，而且还想使人人明白它，实在是一片盛大的心意。只是我浅陋，哪里承受得起您的托付和厚意？虽然如此，您既然用古道来勉励我，我岂敢只说唯唯诺诺的话而辜负您呢？唉！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只有潜伏的龙接近这种境界。急切地想立言，都是声名气息；想成就名声的人也是如此。自从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只有程明道深得他们的传授，正因为他完足涵养而不轻易发露。如今所编纂辑录、用来表扬的文字，不知呈给明道看，他还会点头认可吗？道本来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人却各有私心，免不了因彼此同异而取舍，哪里能够达到廓然大公？《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舍弃它。’这些浅陋的话，请高明选择采用。答聂郡守文蔚 魏校说：‘论到这颗心的出入关窍和收摄功夫，极其容易、极其简约，但要守住它却很难。到了这里，一个字也不能再加，必须屏绝一切见解，扫除许多言语，只在心放纵离去的地方把它收回来。掌握住这个柄把，精神光彩自然会大不相同。老虎行走像有病，鹰站立像在睡觉，都是在蓄积力量，使刚劲之气完整地生发出来。才一轻易发泄，就会觉得浮泛而没有力量。谚语说：‘愚人千次考虑，其中必有一次收获。’又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请高明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言论。’ 答邹谦之 每天瞻仰您的仪范，能够消除我的鄙陋吝啬，所受益处非常多。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有疑问。古人不是说过吗？克制自己最难。兄长谈论学问，好像觉得非常容易，刚一开口，便有一套现成的话头，恐怕反而阻碍进修的实际功夫，医治不了真正的病。魏校敢说这只是纠缠不清的话吗？希望兄长能有颜回的愚拙、曾参的鲁钝，截断言语文字的牵累，在操存和舍亡之处切实用力。等到艰涩迟钝得不能开口时，才是真正的大进步。堵塞耳目口鼻等感官的欲求，固然能保全灵根；这个关键怎么样？答沈景明 远承来信过分赞许和抬爱，惭愧得很，实在不敢当。惭愧得很，不敢当。我私下想，魏校平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喜爱善行罢了。从前在留都做官，身体羸弱多病，常常闭门自我修养。有人告诉我：‘某人是善士。’我便忘记疾病，赶快去拜见他。到了那里，所见不如所闻，这样的情况屡屡发生，但我始终不后悔。因此前后得到几位益友，互相勉励德行事业，互相规劝过失。如今旧交半数已经凋零，而魏校也将衰老了。追想往年，恍如隔世。聪明才智不如从前，道德却一天比一天辜负最初的志愿，每每因此愤慨叹息。恭敬地想，您有远大的才资，年富力强，做官有余力而且勤学，应该广泛寻求四方善士，同他们相互切磋磨炼。将来德行事业的进修，实在不可限量。欣喜而期待，欣喜而期待。此时天气湿热，大火星炽盛，仿佛在蒸煮一般。安静可以转化躁动，您只要安定心神，就能够远离暑热，好好保养自己。不再一一详述。答施聘之

译感叹自从天涯一别，到现在已经十年了。遥想故人，仿佛仍在昨天。您的书信从云外飞来，仿佛让我亲承您的风采。什么时候您能请我坐在水晶宫中，让我畅听高论呢？兄长天才横溢，锋利的才器百中尚未施展其一，便因遭受谗言而中途废弃。凡是与您交游的人，都不免为您愤懑，仿佛五岳在兄长心中隆起，方寸之间隐隐作痛，哪里能够平静？兄长胸襟旷达，能够吞吐云梦泽那样广大的气度，竟然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壮哉，壮哉！我们的身体从天地间安然生出，又怎能永存？天地也会有毁坏的时候，何况人的身体呢？譬如海上的浮沤，随海水生灭，却反而被虚名绊住，生出许多牵挂、依附和羡慕。通达之人从大处观察，足以对此发笑。天气湿热，火星将老而暑气污浊，希望您多加调养，保全元气。不再详述。答吕仲木 反复读了您的来信，温和恭敬、谦退礼让，俨然如同登临君子之堂，瞻仰仪范，所得已经超出言语之外。唉！圣人也必须学习才能成为圣人，所可贵的在于天资；当今世上，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我曾读过《易解》等书以及应酬性的文章，似乎并不是成圣的功夫。只有善人能够接受直言，所以我心中有所想，不敢隐瞒。唉！大道流散而使天下分裂，已经很久了。辞章训诂都容易使人沉溺于心，必须把它们彻底洗涤净尽，专心学习孔子、颜回，返璞归真，以挽回造化。《诗经》说：‘上帝对文王说：不要这样徘徊牵挂，不要这样羡慕贪求，早早登上那岸。’谨以此向高明诵读。写给王直夫 陈元诚到我山中来，我们坐在林泉之间，共同商量旧日学问。此人超然脱俗，仿佛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他对魏校说：‘求学的人立志必须像伯夷，宁可饿死在西山，这才可以入道。’又说：‘求学的人自我期许，应当用圣贤来责备自己；应当以禽兽作为标准，才能把人欲截断得紧密严厉。’又说：‘求学的人必须辨别什么是臭腐、什么是神奇，超然站在万物之上，与天同游，这样清明之气就在自身；如果沉溺于私欲肉身，堕入利欲的坑壑，整个身体便都是血肉的腥臊了。’又说：‘人若能看破生死，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名利就不必再设关卡防范了。’又说：‘后世的人嘴上说而身体不实行，正是把“讲”字代替了“学”字，圣门何曾有过这种情形？’又说：‘天地万物都是我的老师，为什么专门拘泥于古人的糟粕？’魏校深有感受，恭敬地把这些话告诉您，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写给穆伯潜 刚听说您的调任命令，替兄长惆怅。为什么善类总是多灾多难呢？随后我又释然说：‘这正是上天用来大大造就兄长的机会。兄长笃实深沉，精神内蕴，是成就圣人的资质；但被文字之官所束缚，未免滞留在辞章训诂之中。因此虽已明净，却还没有发出光辉；如今能够超然脱离这些牵累，荡涤一番，使它彻底明亮。德行日新月异的盛大成就，本来就有非凡人所能想象之处。’钦佩仰慕，钦佩仰慕！此时火星已老，天气湿浊，金气肃杀；经过一番变化，天空澄澈清明，阳气潜藏在黄宫，实际上正是从这里打下根基。我所以说：‘圣门的学问，只在于求仁。求仁的功夫，没有比以静为主更大的。若不摧毁陷溺、廓清障蔽，也不能达到真正的安静。’这是我的浅陋见解，愿高明指正。写给邱以义提学 您的车驾所到之处，众多士人都欣喜振奋，信从和感动的契机，已经深藏在人心中了。只要加以鼓舞，就会大大改变旧习，本来就有人伸长脖子盼望您。愿高明对此更加用心。那天承蒙您屈驾来访，使我得以瞻仰仪范；您的诚信、孚厚、谦恭，本来就有不靠言语便能感化人的力量。承蒙您告知，曾经从事于主敬的功夫，这正是圣学第一要义。但我的私意认为，心是身体的主宰，敬只是我们的心自己作主宰的状态；如果另外添设一个敬，便是另找一颗心来治理这颗心，势必使血气拘束迫促，不能舒畅，天理又怎能流行呢？《尚书》说：‘即使畏惧，也不要畏惧；即使安逸，也不要贪恋安逸。’《礼记》说：‘内心虚静，以此来治理。’这些话最为重要精妙，是可以长久而且扩大的功夫。我的自身实践还没有达到，只是姑且诵说所听闻的道理，请高明取其合宜之处。暑天奔走考校文章，形神已经疲劳，如今事情完成，安静居处、无所作为，天空清朗、大地安宁，又恢复了我的旧日状态，真是无比快乐。奉上天王补心丹方药，聊以帮助涵养元神，蒙您鉴察收纳，感激不尽。赵子常《春秋集传》十五卷，听说您已经寻得，十分欣羡，希望抄录全书赐给我。自古以来解说《春秋》的人大多穿凿附会，只有子常的论著有所依据；如果再向上探求，那么圣人经世济民的志向就可以得到。写给聂郡守文蔚 去年免除灾害赋役，因为会计之数没有及早确定，所以实际的恩惠没有惠及小民。今年有诏令，漕运可以折纳钱帛若干，这是很大的恩惠。听说会计之数很快就要确定，希望早日制定统一的规则，张贴公布到各县各乡村，使愚夫愚妇都能知道。千里之内，谁不会歌舞称颂盛德？可泉每次确定灾害赋额，总是提前开出票据告知小民；胥吏即使有神奸般的诡诈，也来不及插手。您明察如神，难道还会有照察不到的地方吗？只希望每件事都抓住要领，不要喜欢过于详密烦琐，那么吴地百姓所受的福就多了。二 承蒙您惠赠《南轩节要》，读后受到的警醒启发很多。但只是删取大意，终究还不能完全理解，仍觉得其中有些冗长浮泛的话。哪天有空，能否同您一起商量几条，或许可以彻底探究，归结到统一的道理上。现在先提出第一条请教：‘太极’二字，是圣人赞《易》时才开始说的，《论语》中从未用它来教人。如今费了许多言辞，既说太极是表现性情奥妙的东西，又说它能说明动静的内涵，似乎都是推测而没有抓住要领，全是纠缠枝蔓。我私下认为，南轩天资高明爽朗，英秀超迈，超过常人；但下手实践的功夫一时还没有找到确切的门径，所以朱文公在他的墓表中说：‘先生的学问，开始都趋向高远，最终反而归于平实。’如今把他尚未定型的学问拿来给人看，正恐怕会使后学疑惑误入。我的浅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写给闻静中 大河横流，自有砥柱；大火熔金，自有清风使之冷却。天地之间少有这样的人，若不是有兄长这样坚定自守的人，人们便无法从亲近或疏远中把握您。卓越啊！愿兄长更加寻求尚未达到的境界。相隔数千里，我拿什么赠给您呢？‘刚大’这两个字，谨献给您。答吕仲木

译从前我不自量力地进献狂妄之言，兄长回应我如回声一般；把有当作无，把实当作虚。如今我在兄长身上见到了这种境界。虽然如此，我始终希望兄长从今开始，彻底断绝训诂辞章，而超然深入圣贤的境域。此时春气微温，生机旺盛，草木萌动，充郁已久，太和之气充满天地之间，这就是我们人的仁心。但它的根源，正来自冬气严密闭藏之中。夏天开始时山岭相连，秋天开始时万物归藏；这正是圣学第一要义。静处能生春意，行动处也有春意，一家的春意散布到万家，谨以此作为祝愿。答欧阳崇一 两次承蒙您来信教诲，恍如亲耳听到故人的咳声，深深感受到您恳切厚重的情意。有人告诉我：‘崇一因病迁居南还了，所以很久没有回信。’现在才知道传话的人弄错了。克制自己最难，近年讲学的人固然多有英才，然而谈起来却觉得过分容易，似乎与圣门所说的少说话而敏于行动相反。您如今作为师长，更应该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然后再让别人跟从。魏校卧病在简陋门庭之中，每天只担心自己处于震卦无咎的境地，却忧虑悔恨和过失。所谓下等之士晚年才听闻道理，只能姑且以笨拙来自我修养，愿高明想办法振发我。答薛侨 承蒙告知，治疗痔疮几乎丧命，这固然是轻信庸医，莫不是急于求成的心促成的吗？唉！天下的事情全都如此。俗话说，三次折断胳膊便成了良医；由此受到警惕而增进德行，其中的收获哪里可以估量？令兄遭逢变故，本来有定力，但这次举动终究未免轻率；从今以后要警惕自励，这正是上天将要把大任降给这个人的表现。如果稍有以德自居的神色，就会阻碍进修。怎么样？怎么样？令兄乐于听取善言，想来不会认为这是忤逆。听说他改任水部，整日勤劳；象山主管仓库三年，学问大有进步。他说：‘这才是您所说的主敬，您也曾用这个来检验自己吗？’做官容易夺走人的志向，务必牢牢站稳脚跟；骨头少而肥肉多，终究容易塌陷。怎么样？怎么样？《庄渠遗书》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四 （明）魏校撰 ○书 写给顾禹锡 您荣任新职，我本想前往探候，却错过日期，没能赶上攀辕送行，心中很是空缺。您到任处理政务已经很久了，对民情和事务应当应付得怎样？古语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只要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魏校年轻入仕时，对民情和事务懵然不懂，只是内心悲悯，唯恐有冤屈的人；不惜委屈自己，向前辈长者求教。见识增长、年岁渐长以后，才逐渐觉得眼界能够展开。虽然如此，每遇到疑难案件，仍没有一次不是寝食俱废，反复思考。魏校愚钝而经历的情况就是这样，高明的资质本来不在此例，但或许也能对您略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岭南的事务，以盗贼为重，希望秘密同程参戎商议。使心中常有一定的筹划，又能随时妥善处理。诗说：‘谋划的人太多，所以事情不能集中；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罪责？’古今因这种情形而误事的很多。程金玉是君子，他说的话一定可信。写给程本虚 听说你怀着赤诚之心为国，只想救助安定百姓，非常好，非常好。赫赫上帝，实在鉴察这片心意，我知道他一定会帮助、信任你。但只怕立身根本不够牢固，世俗的功名富贵之念趁隙滋长起来；起初只是一点没有斩断，后来便突兀地渐渐扩大，恰如漫天云雾一般。应当常常猛烈地反省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很容易就丧失了最初的志愿。写给薛侨 听说你要南行赴任，我盼望你已经很久了。等你经过我这里时，我却正在海上；回来后只感到惆怅。收取钞课这类细小事务，哪里值得拿来烦扰你？然而你清廉、公平、惠民、仁爱，使行旅之人都欣欣然，人人愿意从你的道路上经过，那么它的益处也并不小。不仅如此，缙绅经过那里的人，每天都能同你亲近；其中善的可以作为我的准则，不善的可以作为我的鉴戒，而且还可以广泛询问访问，开拓胸襟。有人和你意见不同，不要强行喋喋不休地同他讲学。我内心的虚骄或谦抑，在同人交往之间，也自然可以验证。从前曾寄过一封信，到京师后不知已经送到您左右没有。您本是中正和乐的君子，却被奸民诬陷；愿您为世道考虑，竭力扶持公论，那就幸甚了。趁便草草写下这些，容后再详细陈述。写给李子庸 遥想兄长孝心纯厚，早年丧母，终身悲痛；上天啊，为什么如今又突然夺走先父，连一点余年也不肯留下，来安慰孝子的思念？不知道您遭受这番苦难以来，身体和精神怎么样？魏校卧病空谷之中，与中山相隔山川遥远，既不能赶去吊唁，也不能参加执绋送葬的行列，又不能及时前来慰问，内心的恳切惦念哪里说得尽？送上白帛一匹，供置于灵前，略充赙仪，蒙您鉴察收纳。唉！兄长纯厚孝顺，从今以后再没有机会报答双亲了。只有专心勤勉精进，使自己达到圣贤的境界，才能使亲人显贵，成为圣贤的父母；启圣太中正是这样使光辉流传百世的。古语说：‘大孝是尊崇亲人。’兄长的力量足以企及这一境界，所以为您诵说。以前承蒙您告知，当今讲圣学的人，他们的说法似乎简易明白，不同于世俗支离破碎的学说；但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反而赶不上。这不是兄长努力学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过去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孔子告诫颜回要克制自己，颜回自己也感到仰观钻研、瞻望忽然明白的困难；可是如今讲学的人，说起来太容易了。表面上容易，正因为不曾真正切实用功，日常生活中虽有阻滞之处，自己却不知道。孔子说：‘实行它很难，说话难道能不谨慎吗？’又说：‘一个人的话说得毫不惭愧，那么他实行起来就很难。’只凭这两种说法，真假就可以分辨了。我的浅陋见解如此，高明认为怎样？写给霍渭先 分别已久，仰慕您的高风，怎能不伸长脖子盼望！听说寓书自称死期将近，还托付我撰写墓铭。想来上天保佑善人，您的病如今已经痊愈了。唉！自古哪里有不死的人呢？但众人往往因为拘守常情而忧惧死亡。兄长这样通达生死，足以看出胸襟洒落。生死这一大事既然已经看破，那么人世间的宠辱、利钝，又哪里值得挂怀呢？虽然如此，魏校仍有疑问。兄长既然把生死看得齐一，那么对于身后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撰写墓铭呢？《乾卦》的《姤卦》说：‘不因世俗而改变，不因成名而成就；避世而不苦闷，不被人肯定也不苦闷。’这种超然境界究竟怎样呢？兄长的力量足以企及，所以为您诵说。另纸

译《崆峒集》敬请阅览。其中的文学、史记、学选，到最后只是可惜作者从未回头而求之于六经。大概他晚年同魏校谈论学问时，自己后悔见道不明，而且说：‘从前我沉溺于辞章，如今已经厌弃了。’有时在静中恍惚有所见，意味与平时大不相同，就把它记录下来。魏校问：‘记录以后意味怎么样？’献吉沉默了很久，惊讶地问：‘我实在不知道。’刚一写札记，意味便渐渐消散，不能像最初那样，这是为什么？魏校于是同他极力谈论天根之学，必须深厚沉潜地培养，切忌泄露。又问他平生最大的弊病在哪里。他说：‘您的才华很高，但虚浮的志向和骄矜的意气，是最妨害道的东西。’献吉说：‘假如上天让我早二十年看见这些道理，哪里会这样呢！’ 写给李敉 不知道令先公安葬选在什么日子？是新开墓地，还是附葬旧墓？山川阻隔遥远，我因病不能执绋送葬，说起来实在痛心。你年少而未经历世事，凡事只应遵照令先公的旧规，向令堂请示，并同族中各位尊长商量。《易经》说：‘铺用白茅，没有灾祸。’宁可过于谨慎畏惧，也不能轻率忽视。待人接物，常常应当谦恭，这必须出于诚实厚道。如果内心骄纵自大，看不起别人，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外表却故意装出这种声调笑貌，那就是欺诈。傲慢固然是凶恶的德性，欺诈尤其是败坏德行的大害。近世讲学的人喜欢说大话欺骗别人，固然可恶；然而世俗之学卑陋，沉溺于科举，只想做个好官，却不思量做个好人，更加令人厌恶鄙视。令郎渐渐长大，想来已经能够长期坚持做事了，千万不要过分姑息，爱他反而会害他。胡纯家中贫困，族中尊长又多有聒噪扰乱，他竟还能尽力支撑。静庵已经有了儿子，余杰骄傲懒惰成习，听说很不肖，未免成为讱斋身后的忧患，怎么办，怎么办。答王直夫 承蒙您说持守敬意、以静为主恐怕会流于禅学，随着事情磨炼又恐怕失去根本。现在姑且从事于‘四勿’。我认为这三句话如果切实用功，本来就是合一的。人的一颗心贯通千事百事，如果不建立一个主宰，便会整天忙碌奔波，凡事都没有统摄，不知道从哪里用功。又有人只是端坐来收回放纵的心，事情来了却不管，这是自己把自己隔绝起来，道理怎么能够贯通呢？依我的愚见，日常生活中不论有事无事，都要常存这颗心，使其中有一个主宰；事情来了，就在这件事上用功，直接依照道理实行，不要被私欲遮蔽缠绕。这样才能贯通无碍。孔子赞《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又说：‘六二的行动，正直而方正。’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答季明德 承蒙您指示学问，认为主宰全在忠信，而关键又从不妄语开始。如果不是鞭策切责、功夫深厚，怎么能做到这样？钦佩，钦佩！但读《论学》两书的言论，又觉得太容易了，容易得似乎同圣贤少说话而敏于行动相反，恐怕不是所谓建立诚意。大体上，兄长天资超过常人，不怕见识达不到，只怕守持不能坚定；不怕不能发挥，只怕不能约束。《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舍弃。’请高明自行选择。答欧阳崇一 听说纯甫到了南雍，我很为我们的道统高兴，只是不知道彼此能否虚心相互听从。近来讲学的人很多，我们的道统难道要复兴了吗？但他们往往喜欢空谈，这同晋代的清谈有什么区别？从前禹陈述克服艰难，舜不敢承当而把功劳归给尧；皋陶陈述知人安民，禹感叹说即使尧也很难做到。仅凭这些，就可见唐虞时代的气象；到了后世，人们只管说个不停，更不顾实行了。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使百川转向东流，这件事就寄望于兄长了。写给王纯甫 唉！世道的衰败已经到了极点！人才到了今天，每况愈下，是科举把他们败坏了。近来讲学的人又很多，上天难道将要兴起斯文了吗？可是他们往往喜欢说大话，使淳朴之气更加散失，只是助长骄傲放纵，不知道天意最终究竟怎样。兄长恰好担任大司成，这实在是一个大机会。希望兄长把兴起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孔子循循善诱地教导人，愿望恳切深厚，提拔引导人才，使他们大大改变；千万不要高傲自居，否则就会同人情不通，众多士人也没有因缘受到振兴。以兄长的才华和品行，如果不专心致力于斯文，魏校还能寄望什么呢？崇一是贤能的同僚，但讲学似乎少说而行动敏捷；希望兄长积累诚意来感动他，那么所能得到的帮助一定很多。答利宾 做官而能享受百世祭祀的，只有郡守县令才是这样，因为实际的恩惠容易施及百姓。你不要嫌自己才能短浅，也不要埋怨百姓顽钝，只要积累一片真诚。如果真能爱民如子，百姓也会真心爱你如父母。切忌不可使用权术，百姓虽然至为愚昧，却有神明般的分辨力；你用欺诈的权术应付他们，一旦不能成功，便会有无数损失。才高的人往往因此失败，何况才能短浅的人呢？凡是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你只应忧虑自己的诚意还没有达到，不要忧虑百姓还没有信服。唉！如今世上的吏治多么污浊，这同盗贼有什么区别？难道是完全丧失羞恶之心了吗？实在是由于义与利的大界限不分明，便因循堕落到这种地步。你一向能够立身自持，必定是清白之吏无疑；然而也不可不常常激励志向，只要内心自我巩固，外物哪里能够侵扰？正是因为卓然站立。谁说百炼钢会变成绕指柔？正是因为颓塌。承蒙问及纪儿，近来多病，如今稍微痊愈，只是因为才高容易放纵。《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如同聚集在树上；战战兢兢地小心谨慎，如同走到深谷边。’这话的意义多么深啊！答徐伯仁 感叹自从圣学不明，我们的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了。你初次治理一个县，不要说百姓少；这正是孔门所说的治理国家。只要真心悲悯，施惠于百姓，百姓欣喜拥戴你，真正如同对待父母，这就是三代的政治。您所示下的乡约、告谕百姓的条文，都在敦厚根本、改善风俗，是忧虑深远的措施；但必须先有一段真诚的心意感动取信于百姓，然后再因势利导，才可能不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语言不必文饰，也不必繁多，只须直截说明，使妇女儿童都能通晓。关于保障地方的一条，上下恐怕难以实行；实际上只要有联络呼应的气势，却又暗中运行而不露痕迹，才是好的。海盐的吴布政昂是循良之吏，地方相近，凡事都可以向他咨询。天气渐渐炎热，愿您安静自守、保重自己。答林相

译故人寄给我书信，恍如面对面交谈，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如今求学的人立足不稳，只是因为义利的大界限不能直接清楚地分开。你能够安于贫困，保持凛然如松柏的操守，足以激励诸生。还必须直截了当地把师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先从自己身上求取；合于圣贤的更加勉励，背离圣贤的赶快惩戒改正。要鞭策切责而落实到内心，切实要求自己，早晚用古代的学问教导诸生，振兴世俗之学的卑陋，使他们各自以圣贤自我期许。读圣贤的书，要句句在自己身上体认实行；气质有长处，就帮助成就它的美好，气质有短处，就帮助纠正它的偏失。相信我的人，让他们相互切磋；半信半疑的人，让他们彼此诱导扶助；不相信的人，暂且等待。尤其不听从教诲的人，不要马上发怒，暂且只教导他；不悔改以后再警戒他，必须使他自己承认过错、自我警省，然后仍像开始一样对待他，或许他会改变。表面相信而暗中放纵自己的人，应当明察，不要被他欺骗。察知以后，要容纳蓄养，不露声色。还有一种人喜欢自高自大，以圣贤自命，实际上是虚浮的志向和骄傲的意气造成的；不必轻易同他争辩，必须在他的日常行为处细细检查。他如果自己觉察过失，肯切实下功夫，还是完全可以有所希望的。义与利的辨别贵在严明，又必须浑厚而不露棱角，这才好。内心虚空以接受别人，谦逊以自我约束，这不是勉强做出来的；必须真正感到不足，不敢自以为是，不敢自满，才能日日更新。写给王纯甫 听说您将因病迁居归去，写信问候；没过多久，留别的信就到了。上天把山林丘壑赐给您，并不是想让兄长安逸享乐，正是要寄望于您完足涵养德行，大大庇护百姓。希望不要虚度光阴。从前有一年魏校做梦，孙真人问我养生之道，我回答说饭后再告诉他。随后我为此过失后悔，请教真人，他赠给我满斛茯苓，其中有些大如贯珠。我顿时又变成婴儿，仿佛刚刚有知觉以前，真实的境界中兄长正在旁边。真人呼唤我将要同我交谈，还没有来得及便醒了。魏校对于养生茫然不知缘故，竟然做了这样的梦。兄长从前患过奇病，曾经专心研究此事，希望能有所教导我。写给刘汝楠 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是上天不降下人才，实在是因为人多不能自己成就自己的才能。因此故人担任郡佐时，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诫他，只说：‘天下的宝物，应当替天下珍惜。’魏校年轻时初入仕途，在刑曹任职，对人情事理懵然不通，只是悲悯忧虑百姓受冤。每审讯一件重案，必定梦见先祖来告诫，因此一天比一天警惕，不敢任凭血气，轻易鞭打。有人来诉说不平，即使声音喧嚷，也一定让他说尽。那时常常生病，或许会厌烦，便责备自己说：‘询问事情应当谨慎耐心，怎么能马上发怒呵斥？为什么不推及运用这片心意？’这些都是我这个愚拙之人亲身经历的，所以为高明诵说。写给闻人提学 不久前承蒙您的使节身份屈临敝邑，考察校阅士人，公正而明察，又推重奖励实际才能，表彰前人的遗烈，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谁不敬服？只是彭烈妇入祠一事，仍因传记文字不详，使您的明察有所顾虑而未获允准；我们按义理不能沉默，冒昧把所听闻的情况陈述如下：从前烈妇丧夫时，家业已经衰败，没有办法糊口；舅姑又都去世，孤苦无依。虽有丈夫的六个兄弟在世，却一向不读书、不知礼，何况还有继母，彼此心意如冰炭不能相容。烈妇审察事理、权衡时势，清楚看见这个家庭有不能长久存在的形势；她内心深沉坚定，又严格守持丈夫父母去世后不再回娘家的节操，并且知道她的兄长介庵郑公贤明，确实可以把遗孤托付给他。因此她以义自裁，先把遗孤托付给舅氏，然后从容赴死，死得合乎正道。难道她是拘泥于爱丈夫，而忍心割断母子之情吗？曾听说她派婢女抱着孩子前往舅氏家，当时孩子正在吃奶；她走出去又把孩子叫回来，叫回来再给他喂奶，抚摸了很久；这样反复三次，依恋不舍，临诀时把孩子托付出去而赴死，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苦衷，可以对鬼神质证而无疑。假使当时家中虽贫而舅姑尚在，或者舅姑去世但家中守礼，或者烈妇的兄长不在，或虽在却未必贤明，遗孤无法托付，在这样的情况下死去，尚且可以指责。如今她既保全了自己的贞烈，又妥善遗留下孤儿，孤儿最终依靠舅氏而有所成就；到如今子孙还在藩府中做良医，那么烈妇的奇异节操和远见，几乎无可指责了。与已经入祠的三位贞妇相比，难道还有高下吗？她们既然已经受祭祀，烈妇反而不能在其中享受俎豆祭祀，这种典制的缺失该是怎样呢？我们才力浅薄，谨考察旧有史乘，参照故老的言论，直截陈述如上，伏望您详细审察，俯赐允准。至于郑节妇守寡七十三年，洁白自守始终如一，其节操可以同秋霜烈日争严，您本来已经谅察了，我们不敢多说；也只希望您早日施行，使一节一烈隆重地同祀，男女平民都能有所观感。她们对于名教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吗？我们有幸处在您的下属地位，仰望之情实在无比恳切。写给闻静中 戴司寇也是近时的名卿。御史属官严厉有余，却缺少知人的鉴识。各曹污浊得很，其中却有许多才高之人。上级倚重信任他们，他们便倚仗势力胁迫同僚，使同僚听从自己。胡希曾凭一身廉洁处在群体污浊之中，上下共同排挤摧折他，但他屹然不改节操。后来胡永清、李立卿到了部中，仿佛使正气增加而厚重，才华很高，足以压制小人。等到余子积、张时峻到来，善类更加增多，朋党便分化了。魏校入仕时，小人的势力已经消退很久，于是再没有党争。如今兄长担任司寇，属部中有很多贤能之人，从前的是非又何必谈论？只是胡希曾一时矫正廉洁的功劳不可忘记，所以为兄长诵说。魏校观察近世士大夫争相以文学议论自高，却没有人肯做实际事务，这同晋人的清谈有什么区别？何况所谓学问，应当致力于有根本、有实用；如果只是诗文罢了，反而足以助长骄傲，究竟有什么益处？兄长有志于世道和人才，希望对此加以用心。答黄汝玉

译听说你出任江阴县令，而且很高兴我们相距很近，政绩声名每天都可以听到了。我曾说当今做官而能享受百世祭祀的，只有守令才是这样。县令尤其亲近百姓。然而历经百世，也仅仅见到一两个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卑下的人沉溺于利益，高明的人追逐名声，而实际恩惠及于百姓的人太少。你既然做百姓的父母官，就不要说百姓顽劣，也不要因自己才能短浅而惭愧。百姓顽劣，不要因此发怒，只管劝导他们；才能短浅，就用勤劳来弥补拙劣，用询问来求得帮助。毗陵有毛司谏，是我的朋友；唐音，是我的门生，都可以向他们请教。由此类推而扩大范围，县中的荐绅、乡里的父老都可以询问。委屈自己去求教，虚心去察考，对我都有益处。只要自身保持清廉，真诚悲悯地爱护百姓，推行这套道理，即使蛮貊之地也能实行，何况是文献之邦呢？答沈一之 我过去妄自说过，求学必须反求于己；然而如果不笃信圣人，或许会自行误入歧途。因此我一概遵循圣贤的话，在自身上体察实行，见到确然如此，才敢相信自己，虽然仍怕容易出错。今承蒙来信说，厌弃时下学者的自高自大，这可以说是确切的见解，您已经笃信了。更希望您在反求自身上再加功夫，如何？如何？承蒙问及祔祭之事，我哪里能作出裁决呢？但既然您来问，不敢不把我的愚见全部说出。我私下听说礼制以时令为大，以顺次为次；勋固是宗子。如今既未立后，而您以尊长的身份暂时摄行其事，突然让他承当尊位，便是不合时宜，也不合顺序。只应让他随叔父祔食，等立后之后再议。答林相 小儿面色苍老而身材修长，才华高而奇异，却突然夭折，这是我的德行不足，受到上天谴责，加上没有善于教导他所造成的；怨恨悔恨也无法挽回了。所幸小孙的风骨很不寻常。我虽无德，祖宗积善也已经很久了，或许要在他身上显现吧？来信把他与人相比，实在不是同类，原本是宽慰我，却不知道反而使我陷于自恶之中，惶恐得无地自容。您所示的条约和乡约非常好，非常好。但条约所说的功夫，必须体会为一体，才是建立根本，才是简易之道；否则只是拼凑。反求于心，还能虚浮吗？如果仍有意气在其中，便容易向外驰逐。江右的礼俗，我非常喜爱，也非常向往。乡约必须同俗约并行，还要同乡里的士大夫讲求宗法和谱法；想要大规模合族，必须设立宗子、族长、族尊、族正，使它们互相辅助而行。乡约也必须设立尊长，因为礼俗必须由士大夫倡导率领，这样上面实行，下面才会效法。保伍法更应讲求，只在乡约中暗含军法，不可明说义理。总之，名目也不必预先设立，临时任命即可。性理一节写得太草率了，明道先生的遗言对后学最为切要。我曾同陆伯载感叹说，三代以后，圣学命脉实在这里；想把它提炼出来给人看，却还没有闲暇。《周礼沿革传》是我尚未写成的书，还希望有人能作序传播出去，我实在很不安，应该把它毁掉。我的朋友静庵忠义奋发，把生死置之度外；意见不合便立即辞身退处，确实有大臣的气节。承蒙告知周太卿可以继承静庵，我不胜欣慰仰慕，只可惜没有缘分见他一面。我的身体气力还和从前一样，不必远远挂念。与郑窒夫 分别已久，不能望见您的容貌，醒着睡着都在思念。时常读到您的一两篇大作，正直坦荡的议论，真是金玉般的辅佐，铁石般的心肠。伟大啊，伟大啊！我常叹天下本来有很多英才，却无端被崇尚铜狄的一套思想引走了一批人，又被训诂词章绊住了一批人，所以截然形成古今之别。虽然如此，他们都是被风气所驱使的。至于豪杰之士，自然应当超出风气，不做三代以下的人物；我虽爱慕，却无力相助，只能姑且表达祝愿之意。与应元忠 您是上天挺生的英才，任性真率而行，喜欢佛学的空旷境界，似乎缺少锻炼的功夫。如今上天降下挫折抑制，正要对您有更大的造就。承蒙告知，古人增进德行多在晚年，以卫武公、蘧伯玉为榜样，卓越到这种程度，令人敬佩，令人敬佩。更希望您振奋最大的勇气，像孔子那样发愤忘食，像孟子所说的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坚忍，增益自己所不能的能力，这样才算在百尺竿头上更进一步。从今以后怎样检验勤惰呢？只要就在日常生活的忿怒处认真体察：它究竟是从德性上发出，还是从血气上发出，这就是一个大的证验。佛学与圣学相差只在毫厘之间，却如天地倒置，愿您精细察辨。如果不能参透这一关，终究会被达摩踩在脚下，做不成振古以来的豪杰。我不幸丧子，如今又丧孙，这是上天的谴责吗？德业将要毁掉我吗？从前没有清除尽的污秽，如今想把它全部清除干净，并且终身畏天。您不弃我，希望时时能以振兴广右之事来振作我。承蒙来信，才知道谋划精详，足见您忧国忧民的一片赤心。但孙方伯过去曾与我同僚，似乎还是同年；吴德翼这些人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惊骇。答王纯甫 参侄参加会试，特意让他来向您请教。后来托陆路寄信，竟没有送到。我在甲午年丧子，以通达来排遣忧愁，以敬慎来替代哀伤。今年春天又丧孙，那时一切念头都忘了，恍惚像见到了本性，才悟到释、老之学的虚幻，也悟到圣贤似乎可以企及，却又接连遭受艰难。我德行不好，上天确实厌弃我，或许是在大大警醒我，怎敢不把胸中的污秽洗涤一番？终身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乐天。天下的同志，没有比得上您；虽在数千里之外，精神却相交，希望您常常以振兴我家后嗣之计来振作我。正在谋划这件事，不知上天肯不肯宽宥我。敦夫很久没有来信了，正值暑湿之时，愿您安静自守，好好保重。与王郡守克敬

译承蒙您询问四件事，这正是吴中的痼疾，也是百姓困穷的原因。明公想重新整顿一番，吴地百姓谁不歌颂您的盛德？我虽不敏，也愿听从您的教诲，不胜欣喜庆幸。何况承蒙您屈尊下问，怎敢不把我的一点愚见全部说出？只是恐怕普通男女不能把实情全部表达出来，那么事情终究不能完善。我已经命二三个人广泛访察民情和当地风俗所宜，等形成成熟意见后，才敢告知您。丈量一事，如今将要办成了。采集士民舆论后，先行上报。弊端最为盘根错节的，是各圩总数与各圩细数不相同：总数常常多，细数常常少。然而有一种简便方法可以破解，而且方便百姓。总数多，是书手作弊，专门把田地做成荒地，想多免粮；细数少，却是百姓每年实际交纳的粮数。如今只根据细数核对各圩原来交粮的数目，不欠粮就算了；同时把总数的差错改正，不但革除了弊病，也不扰民。况且况侯在我苏州，功德极大，百世都应享受祭祀。如今苏州百姓无论老少，都说明公百年难遇，希望您再做况侯所做的事。特地抄录况侯奏请减免苏州繁重田粮的奏疏稿奉上。此外只愿明公主持纲纪，爱惜精神，督促各县即可，不要代替各县办理。小事请您宽容，大事请您果断裁决；静时安如泰山，行动时声势如轰雷。从前我曾当面告诉过您，希望您更加留意，幸甚。吊费主事懋贤 那天令先公将要上朝，我卧病不能出门迎接，心里很不安。又自我解说道：“公身体康健，当然不会有事；即使解去官职回到南方，远到江边迎候，也还不晚。”哪里料到他竟这样快就去世了，辛巳年一别，竟成永诀吗？我每每计算他的归期，派人前去探问。一天张允清来报说：“鹅湖公的丧柩将要到了！”我急忙扶病出吴门，向驿站询问，却杳无消息。允清又说：“传闻是假的。”我返舟后没几天，又派人去探问，才说灵柩已经过去了。山川阻隔遥远，加上多病不能前往吊哭，使我内心极度悲痛。每当想起我初入仕途时，令先公就以范文正公期许我；如今岁月越过越久，道德却一天比一天背离初心，俯仰之间惭愧不已。自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令先公了。只愿少湖像文星一样志向高明，超然如在天外，不让一丝尘滓牵累内心；以赤诚报效国家，以朴素持守家业，使天下人都称愿说：“这个孩子多么卓越，原来是鹅湖公善于教导的结果。”我有幸与贵府为通家，与此也有光。送上一匹币帛，作为赙仪，聊表深远的哀思，望您鉴察收纳。与钱治征 承蒙您来看望我，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忠告您的；只是守住自己、爱护百姓，不改变初心，这番意思我再三致意。更希望令尊反复嘱咐您，随行的仆从也要知道，此行不是安乐之地，而是危险之地。谨慎守持就能升迁到高位，疏忽失误就会落入幽暗低谷。古人说过：十分廉洁正直也不过是小善，半点贪污便成了大恶。士大夫不但应以此检点约束自己，也应以此防范家人。答唐应德 分别以后一直深切思念，听说您闭门读书。既然圣贤之书妨碍心学，所以不读，那么您所读的就是诸子百家的书，或后世的类书、文集了。不知道这样是在求回放纵散失的本心，还是姑且遮住眼睛？如果只是遮眼，能不能说是玩物丧志？这是在格物致知吗？是在求多闻多见吗？譬如选择朋友，是要寻找胜过自己的人，还是寻找同自己相同的人？使游荡之心增长，使明察之心混浊，这些不能不精细察辨。我听说您曾把读书作为事业；如此一来，恐怕不合圣门之学。近世许多假借圣人名义的说法，往往出自好心人，但一旦方向偏差，便会走到这种地步。希望同您一起辨明破除；如果不知不觉留下了某些种子，将来可能成为祸害。答冯用先 我生在当今却喜爱古道，志向很大而才力疏浅，本来就是上天所弃的人。每天故人来访，偶尔就事论事，这哪里足以谈经世治理？人的一切都从心上生起；要谈经世治理，必须把这颗心养得笃厚恳切，能够对越神明，或许才能感通上下，所到之处都得到响应。才识和意气，只能解决小事。《大学》说：“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真诚地去求取它，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女子。如今人们多学习怎样养孩子，却不知道问题只在于没有真诚之心；果真亲切真诚，自然能够求知百姓的疾苦。天下哪有婴儿哭叫而慈母还嬉笑玩乐的呢？天气长久晴朗明亮，有利于收获；应当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更希望以百姓的忧患为自己的忧患。不尽述了。答方时举 差人来，知道您身体一向不太安和，我却失于问候，实在浅薄得不像个大丈夫。如今又蒙长者屈尊下问，想要消除我鄙陋吝惜的萌芽，我惭愧，惭愧！谨述我所听闻的道理：人世间最难透过的，是死生这一关。透过了这一关，一切顺逆、得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必须振起这颗心，才能照察分明。如果随着事物滚动，又怎么能够超然呢？宋太祖的诗说：“还没有离开海底时，千山一片昏暗；刚到中天，万国都明亮。”我的浅见就是这样，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王纯甫 郑女婿来信转述：您听说我丧子丧孙，心意沮丧，面色惨然。如今承蒙您从数千里外致意慰问，又有枫山的祝愿，深深感激您的厚情。我从前年轻初入仕途时，有一位王举人给我诊脉说：“将来大概像枫山，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如今不敢期望长寿，只愿上天早赐我一线生机；这就是上天赦免我。承蒙您的教诲，虽然只是简略几句话，却含有无穷意味。不过我私下还有疑问：喜怒哀乐没有发出时，本性本来是空明的；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它的应对也未尝不是空明的。圣人的体与用本来是一源。世人不是没有潜伏的欲念，因此有过去尘习的妄动，也因此有因缘所成的影子，所以不可没有戒惧慎独的功夫。释氏厌恶人的欲望是虚幻的，连同天性中不能在心里解开的部分也一并厌弃，想要把它们消灭。这样一来，刚看见小孩将掉进井里时的惊惧恻隐真心，便同私下结交求取声誉、厌恶坏名声的妄心混为一谈，都说成尘影，那就同圣贤之学有天壤之别了。您的志向大、才华大，但在起作用的地方不免孤高，难道没有稍微偏颇吗？希望您更加察辨。答唐应德

译远承来信问候，感激无边。开门授徒，难道不是省事吗？中间又添了一件事：是谁首先为举业开了先例？知道它耗费了人们多少精神，在心中增添了多少葛藤蔓延。即使说要把它斩断，恐怕还会牵缠不清，何况可以主动招惹它吗？如果想借此转移人才，却是先用欲望勾引，后来再让他们进入佛家的智慧。文公说，举业是一种祸患，诗文是一种祸患，簿书又是一种祸患。我说，仅仅这三种祸患，就埋没了天下多少人才！愿应德卓然立于万物之上，不要让这些东西扰乱内心。如果说这是事业，那么就等于把寻花问柳同努力耕作看成一回事了。我的愚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如何？与彭通判 久闻您的名声，今日承蒙您来访，望见容貌，知道您是有古人容貌、古人心肠的君子。公务有规定的期限，雨中不能留您作客，心中很是欠缺。多次想去阳羡游历，打算从容地承受您的教诲，只是家中多有变故，未能成行。这份心情一直萦绕不已。听说您遭遇了子夏那样的悲痛，在晚年碰到这种事，羁旅中的心情怎能承受？遥想石屋古朴的姿态，在朝廷中无法安置，在仕途上也无法安置，正应当到山林中去寻求。过去做七十二峰的主人，也只是暂时作主罢了。若千峰如玉挺立，万壑发出鸣璆之声，上天将把这一切全都交给您，让清风明月作宾主。古人说：“有幸寄身于山林泉石之间，外物少，所以在涵养性情上收获很多。”又说：“秋光美好，仿佛做官的心情淡薄；山色还不如归乡的兴致浓。”我和应德都很想长久留下来同您亲近，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乡的幸运。难道不爱惜贤才吗？只是您的高尚心志使您如此，我每每因此惆怅。暑湿将近，愿您顺应道理，自爱保重。与邵子存 唉！令先公才华高而服从善言，乐于听从别人的意见，忧国忧民，出于恻隐、勤劳、节俭的德行；在家中又足为仪范，真是一时的正人。如今却已经去世了，唉，令人悲伤！听说安葬日期已经过了，不能参加执绋送葬的行列，心中很是遗憾。令先公是正人，你作为长子，一定要遵守礼制仪式，使死者有知时不感惭愧，使活人无愧于死者，使死者更加安宁，这才可以说是孝。如今却不免低头迁就世俗，令先公恐怕难以瞑目。大丈夫宁可冻死便冻死，饿死便饿死，才能堂堂正正地立在天地之间。如果开口告诉别人自己贫困，求别人怜悯，用小恩惠来苟且救济我，子存，你自己要猛醒。这样做岂不是成了卑贱的小人吗？义助一事，你如今很后悔吗？一来遮蔽了朝廷的厚恩，二来毁坏了令先公的清德，三来你还想做人吗？绝不可轻易出入官府，以事情去求托官府。子存，你自己要猛醒。将来做官，把朝廷的公法拿来当私人情面，心里过得去吗？大巡听说你是令先公的门人，忠厚到了这种程度；名声一传出去，求你请托的人一定很多，嫉妒你的人也一定很多。况且又是大比之年，你应当断绝来往，不进入察院；大巡一定会更加看重你，两司也自然会敬重你。如果不能自我持守，出门就喧哗轻率地说话，回家就琐琐碎碎有所请托，那么你一定不能成才，令先公也不会享用你的祭祀了。令伯父想来不会相信我，所以不敢轻易写信，以免损害彼此交情。见面时替我致敬。答欧阳崇一 岁末，王汝中来我这里。我责怪自己只在委曲周旋于世情、调和议论上用功，却没有收敛心志、涵养蓄积。您听后悚然接受教诲，我得到的教益很多。如今承蒙来教，也是如此。若真能实行这些话，那么从前讲学中的异同便都不必再论了。日常行事中疑难阻碍一定很多，凡是相互切磋，都应当在实际事情上求是。世道变化，君子自认为还有余力；治理世事时，却自认为不足。这是为我们的道统庆贺。我遭遇百般灾难，上天大大警醒我，同时也启发我；幸而在性情上有了用力之处。求学之道没有别的，功夫在于复归本性，功效在于安定本性；然而不知道安定本性，也就不能复归本性。与王汝中 分别已久，仰望您如同口渴盼水。每每想怀着好消息写信给您，却没有南归的便利。如今遇到方便时机，但病中不能写信。从前承受您的教诲时，常见您自我责问，只在调和议论、委曲周旋世情上用功，却没有收敛蓄养。真是至理之言！即使圣贤再生，用来针砭汝中的话也不会超过这些。只愿您更加依照这些话，鞭策自己深入内里，切实着己，笃定自己的赤诚。平时讷讷不能开口，刚一开口便觉得惭愧萌生，这样才是内在的自我责问。如何？如何？答欧阳崇道 唉！唉！东吴的民力已经耗尽了。外表被富庶的名声所覆盖，实际上内部已经疲敝。这样一个小小的弹丸黑子之地，却承担天下一半的负担，怎么承受得了？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转向。如今上天派来福星，必定要大大救活这一方百姓，幸甚！幸甚！希望您以周文襄王端庄刚毅为榜样，开拓心胸，把众人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耳目，才能了解民间利弊的一二，然后停止不当的做法。近来吏治贪婪残酷，猫鼠同眠；忽然听说有人被弹劾惩治，便会打草惊蛇，从此也应当有所畏惧了。王守竭力为吴地百姓打算，赋税和徭役两件事，难道就能说已经解除倒悬之苦吗？也不过是让百姓暂时喘一口气，却又困于众多议论；若不是您主持，又只会成为一场空话。恐怕最终还会被人阻挠。我的愚见是：赋税应当宽减百姓，不要再增加科派，一概以便利百姓为主，不要只顾革除弊病。徭役应当稍微优待士大夫，这不只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多言，也是国家礼待贤才的方式。分别已久，仰望您如同口渴。上天赐给我们良好会面机会，您持旌节巡视吴中；我恰好生病，没能前往拜见，只能诉说百姓困苦的情状和仰望您的心情。差人来时，忽然蒙您惠赐书信，又加以厚重的赠礼，感激无边。承蒙您挂念后嗣，如果不是您的厚德，正直之人哪里肯说出这样的话？一定要铭记！一定要铭记！我已经夭折三个儿子了。自己估量精力比以前稍强，却仍有不足，正在寻医问药来弥补这一段缺失；造化和天意究竟如何，还不知道。答聂丹徒

译病中很久没有听到您叔父的起居情况，一直深切思念仰慕。忽然承蒙您来信，就像见到您的面容。我的求道功夫不勇猛，日月却将不等待人。您正当壮年，应该立志如天之高，循序用功如大地之厚实。上以古代圣贤为自己的老师，您却为何执守礼节，过分谦恭，反而向我下问？难道不是要向聋子借取听力吗？承蒙您垂询，我只感到惭辱；如果高明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中的道理，日常生活中有用力得上的地方，以及遇到疑难不能突破的地方，我们可以相互商量，我不敢不尽献愚见。如今最难做的，没有比县令更难的了。然而做官后百世享受祭祀的，也只有郡守、县令能够如此。我常见从政的人，起初无不忧劳而急切地想听到善言；时间一久，见识通达、熟悉世故，便渐渐不同于最初。管理一县，只有自己最尊贵，听到虚假的美誉多，便不能听见自己的过失。这是常人的情状，高明决不会如此，但我不能不把这些告诉您。与聂郡守文蔚 上天厌弃我这个德行不好的人，使我丧子丧孙；在怨恨悔恨之后，才知道病根都在于不勇猛，虚浮的天理不能胜过实在的人欲，所以天才大大警醒我。如今怎敢不自我磨炼激励，终身畏天？自己估量精力还没有衰退，只要减少欲望而广泛施予，假如上天赦免我，或许还可以再得子。偏僻地处穷乡，没有办法通报起居，怎能不深切思念仰望！令侄派使者来，谨附上这封信。只愿您更加推进此道，敏于实行而慎于言语，以静制动；像尺蠖一样屈身还不够，还要像龙蛇一样蛰伏蓄势。如何？如何？答胡郡守孝思 多病已久，疏于往来；故人派人来，忽然承蒙来信问候，恍惚如同看见您的风采。承蒙告知，行事一定要接近王道，令人敬仰，令人敬仰。唉！王道不明已经很久了，原因是什么呢？王道不能实行也已经很久了，原因是什么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缺少天德。如果笃守我们的赤诚，上下谁会不响应？如果不相信我，请看看当时的温公，难道没有才华超过温公的人吗？但说到感动天地人神，就远远比不上了。温公曾对刘忠定公说：“天与人本来没有两套道理，只因有这副躯壳，必须用思诚功夫。”又说：“从不说妄语开始。”卓越啊，这话！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我恭敬地为您诵说。与薛君采 我虽未能认识您，但精神上结交已久。王令到任时，承蒙您托人寄来殷切问候，我哪里配得到这些呢？从前曾有幸看到《老子解集》，私下以为您沉默而喜爱深沉的思考，天生资质本来就接近道。只是从前似乎曾把心力用在辞章上，后来才去掉浮华而趋向实际；但习惯性的心念或许还没有忘掉声名利禄。天下所趋向的，大家都知道会引动人心；您不能只是不知道，还要看思虑是否仍会牵累心灵。圣人也是学习而成的，所可贵的在于资质。您既然有这样的资质，希望更加笃定地学习圣学。正如《易》所谓“知崇礼卑”：不崇高，就不能超然；不谦卑，就不能去除切身的实际弊病。《诗》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部而嫌弃它。”所以冒昧效法一点微薄的意见。古代善于研修《黄帝》《老子》的人，如今已不知道他们究竟怎样下功夫。凡涉及训诂的书，前后往往不能互相贯通，一章之内也首尾相互矛盾；只有您的书，贯通得像一体。虽然如此，我是后学，本来如果不固执追问，就不能叩问您的微言。明道曾说：“这话是在谈论道，不是用来说明怎样行道的。”不知道这部书是想阐明道理，还是想指示人的实践功夫，使人循序渐进而有所入门？如果是想教人从哪里下手，希望提炼一两句话，不要浪费辞藻，那才真正是迷路者的指南。天气渐渐寒冷，愿您顺应时令，深深扎根，安定到极点。不一一详述。答顾禹锡 我已经老而衰弱了，却承蒙您殷勤下问，难道是要向聋子借听力吗？承蒙您的教命，只感惭辱。您年富力强，应当大力学习圣贤之学，进步哪里可以估量呢？古人说：“文章只是一项小技，对于道还算不上尊贵；难道只是算不上尊贵而已吗？”沉溺其中会妨碍功夫，对道的危害很大。承蒙您说想要斩断它，非常好，非常好。但恐怕心思是在重视处发动的，熟悉的习惯难以忘掉，缝隙遗漏也不容易堵塞。您又说：“读经史没有所得。”这固然是谦逊之辞，但也不知道您究竟怎样读它们：是为了扩大见闻，还是为了反求于心？这里正是通达和闭塞的关口，也是圣学与俗学的分别。我的管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复王道思 从前承蒙您下问，我曾诵说所听闻的道理，随着问题回答，把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说尽了，惭愧辜负实在很多。没想到高明竟能听取，志向比以前更有提高，令人欣喜仰慕。只愿您立下坚定不移的志向，用刻苦功夫，不要把意气当作志向，也不要用大话来掩盖它。虚浮地安置这颗心，使它不在本位，克制自己最难。每件事都不肯放过，仍然难免有错。我的管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王纯甫心学深厚，人品卓越，委屈自己去亲近他，应当会有益处。复胡郡守孝思 差人回来时，我曾回信请教；王亚叅来访，又承蒙您托信询问《周礼沿革传》是否写成。您殷切向善的心，是您的盛德。这部书还没有写成；自量精神尚未衰退，想要保养精神来希望有所进展。承蒙寄来《秦安志》，笔力高雅劲健，追步古代作者；如果不是博学高才，哪里能做到这样？再加上端庄厚重，以及常有诚实恭敬的意味，就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了。看到《海漕策》，使我十分惊骇。我虽不敢遥测，但天下大势也可以按道理推知。后世水官失职已经很久了，而《考工记》中还保存着几句话。其一说：“凡沟若逆着地脉，叫作不能通行；水流相属而不治理顺畅，也叫作不能通行。”又说：“凡开沟必须顺着水势，凡疏通地脉必须顺着地势。善于开沟的人，要让水来冲刷。”如今倡议此事的人，不知道曾察看过那里的地脉没有？曾估量过水势是否湍急没有？《尚书》说：“海滨广阔而土地盐碱。”世代相传的千里长沙，就是那一带。既然是浮沙，涨落淹没就没有定常；开通没有多久，淤塞便会随之而来，劳费将没有尽头。况且河运必须沿途有居民聚集，濒海之地恐怕不能兴旺。差人回来得很急，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如果另有出人意表的良策，方便时希望立即回信教我；这是我急切想听到的。慰罗达夫

译我闭门幽居，如同躺卧在空谷之中。像达夫这样的故人，并非不在日夜思念，只是有怀念之情却没有办法通一次信。听说您家中遭遇重大凶变，几次想写信慰问，最终都因为没有方便的机会而作罢。实在有罪，有罪！达夫孝心出于天性，面对哀痛，本来就应当远超常情。虽然如此，孝也有长远的、大的方面；希望您克制过度的真情，低头遵从先王的礼制。笃志好学，成就自身，成就亲人；达夫如果使自己成为圣贤，那么父母也就是圣贤的父母。启圣太中因此流芳百世。达夫过去奔赴丧事经过姑苏时，我当时听说了，后来却没能前去吊唁。近来有人传说您的言论和旨趣；以我的固陋，更希望达夫在自我成圣、使人成圣之处精细察辨。送上一匹绢，作为赙仪。千里之外的一点诚意，借此表达，望您鉴察收纳。与陈原习 从前见您亲口说很渴望有人规劝您的过错；然而像我这样直率的人，您尚且没有给我开口的地方，其他人就更难了。这恐怕有一个病根，希望您反求自身去寻找。泛泛地求，也未必找得到；希望精细地求，找到以后再另取一张纸写下来看。如何？如何？答王时行 一别十六年，遥想您增进德行一定非常勇猛，对您的仰望思念怎能不深切！如今承蒙寄来《三天悟易说》，您的见解本来就卓然不群。然而您是豪杰之才，根本并不安稳平实；鞭策自己深入内里、切实着己，您过去固然曾经用力，但在进一步致力方面或许还没有闲暇。伊川说：“立言贵在含蓄，不使知德的人厌恶，不使无德的人迷惑。”什么时候能见面，共同剖析天根月窟的奥秘，以阐明《心易》呢？答路宾阳 南都分别，十六年后才在淮阳相会，如今又十多年了。故人的书信多次寄到；我乡居如同卧在空谷，不仅不能等候仰望您的容颜，也没有办法通报起居，一直深切思念仰望。承蒙来信说到着实的益处，仅这一句话就使我私下十分欣喜，才知道故人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比从前大有提高。我常感叹交游之中，分别十年或二十年，再次相见时，声誉日益隆盛，才识日益增进，但完整无亏的赤子之心却已经不再像从前。像您所称道的那种脚踏实地做古人的人，哪里能够得到？哪里能够得到？但您所指的求取功名的快捷方式，恐怕并不是这样。凡是建立功名的人，即使在道德上有所惭愧，也一定不会断绝性命真情去贪图富贵。如今边防形势非常令人寒心，您从前在上谷，一定能洞察其中利弊；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置，才可以消除国家最大的忧患。中州在今天看，比其他镇稍为安宁；一旦有事，便会截然成为砥柱，国家任用人才的意图应当正在这里。两处都想求得一幅地图，是想知道山川的脉络。现在天气渐渐温暖，愿把我们仁厚的气象扩充开来，使六合同处春天。愿您顺时调和阴阳，以迎来上天的福佑。不一一详述。答唐应德 在纷杂事务中承蒙您寄来赙仪，又示以教诲；您的话使我万分感激，久未致谢。人的心本来就是元神，明明灵灵；只要收敛涵养，顺着它真实的机缘，引导伸展，触类旁通，自然有无穷的妙处。我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偶尔揣度而屡屡猜中，我也不以为意。应德近来做什么功夫？想必日日精进。这门学问必须看见收功的地方，开端才不会错。以您的高明，一扫支离破碎的陋习，难道不是大快事吗？但又觉得像过于爱洁的人，仍不免另生弊端：只专注内在而遗弃外在，在日常生活中把本末分开，作为两件事，如此又仍然是支离。我的愚见如此，不知对不对？与胡中丞孝思 我曾说，当今事情最大而形势最难处理的，恐怕没有比黄河更严重的了。过去想向您请教，却因为没有方便的机会而作罢。如今借着顺风机会，敢陈一言：黄河的变迁也有许多原因，概括说大多发生在今山东。希望从属官中选出几名沉实而有文学修养的人，向他们指授方略，让他们巡行黄河迁徙之处，考察古今，绘制成一幅图，使日后治理黄河的人有所凭据，并由此发挥自己的智慧，岂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图画成后，早早赐教，至为恳切，至为恳切。与王纯甫 我常见讲学的人，往往还没有老便已经衰败，没有收束结束的地方；因此在内心猛然自省，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牵绊，自我治理又不痛切，反而助长恶行、包容奸邪，上天怎么能不让他遭受大败？想到这里，连汗毛都悚然竖起。您天资刚强浩大，与我远不相同；但恐怕在用功之处也还不能大大符合上天。我们如今都已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如果还不努力，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希望您赐我砥砺，相互共同推进此道。复沈一之 承蒙您的教诲，衰老之年本来应该有所接济帮助。我哪里敢不愿意，只是不知道罢了。您如果肯教导我，那就太好了，太好了。近来我体会《大学》，稍微窥见圣学的关键；它本来至为简易，讲说的人却自行产生繁难。阳明大概是有所激发，所以翻用禅学公案，推尊佛学而附会于儒学。被他说得太快捷，容易耸动人心。如今学习他的人，大多把这颗心抬得过高，不再安置在本位；反而在义利的大界限上多有犹疑徘徊。明眼人看它，也很容易辨破。静夫如果确实用功，如今虽然道路走错，最终毕竟肯回头；只怕他不肯切实克制自己罢了。答邓鲁 分别以后多次收到故人的信。唉！您对我的殷切，正如我对您的殷切。圣人也是学习而成的，所可贵的在于资质。您的资质本来就接近道，只是还没有在死地中求生，勇猛地用一番功夫。天理与人欲不能同时存在。必须发誓不与贼人共戴一天，才可以决定胜负。与吕仲木 小儿夭折，两次承蒙您寄信慰问，深深感激通家之谊。近来看到《诗乐谱》，可见您爱好古道的心多么殷切！您的心意未尝不是想把当今推向唐虞盛世。美啊，伟大啊！只是这件事是没有真正知晓便作出的；您本来盛德良善，不一定要出自自己，却乐于取法众人，急忙为它刊行，又替它奏请，难道不是还没有深入察考吗？您的心体极其虚明平正，试着因我的话稍加察辨，便会厌恶它了。因为它的方法本来不能误人，但借重道德名贤的声望，反而足以误导后学。音乐之道圆融而神妙，它的妙处全在散声。天籁之所以混融，正因为如此。散声多的不能削减，少的不能增加，自然而然。有人传说《开元诗乐》只用一个声音配一个字，文公对此深深怀疑。这大概是神妙的理解。谨奉上《采苹谱》一篇，请试着寻求知音之人，把它配入八音之中。如何？如何？答胡孝思

译承蒙您说隶书、楷书兴起而篆书废坏。我认为，废弃可以任其自然，败坏则应当治罪。篆书是古人天然的妙道，完全从广大胸襟中流出。流传久了便产生讹误；六王之世结束、四海统一时，李斯正好担任统一文字的职责，却凭小聪明穿凿附会，擅自改动古文。这同荡灭先王法度，是同一条路。李阳冰所作篆书高古，可以上配李斯，真足以雄视百代；但他任意创作，恐怕还更加严重。譬如谦卦一个字却有几种字体，这究竟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好奇逞意罢了。这样还可以谈论心画吗？我的意思是想考订六经，全部恢复古文的旧貌；但我既然多病，又没有同志之人相互商量，所以事情最终总是零散而难以完成。过去寄给您的六书，希望您逐一订正其中的错误，至为恳切，至为恳切。借着方便草写这些，容后再详细陈述。与何子时 故人远在万里之外。《诗经》说：“一天不见，就像过了三个月。”何况分别已经数年，我的思念又应当如何呢？从前的大儒，年轻时就卓然立志要学习圣人，最终所达到的成就，尚且不能满足自己的心意。我们学道已经晚了，如果不立下坚定的志向，勇猛地用功，日复一日，就一定会大大辜负初心。元诚的心学明净光洁，不欺骗自己的志向，行为卓然不群；你同他相互切磋，一定大有益处。与王纯甫别纸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汉、唐笃实修行的人固然不缺，但不能把他们列入德行一类；恐怕他们所学的还不是孔子、颜回之学。您称管幼安为潜龙，又说他距离舜只有一间之隔；这样说来，难道不只是胜过冉闵吗？恐怕不免是通达之人的偏蔽。您论说《孟子》的地方，语意卓绝，但也不免有过分之处。我曾感叹颜回、孟子的学问本来不同，也因为他们不幸没有进入孔门，没能亲自接受孔子的熏陶；如果能亲炙孔子，那么许多英锐之气不知不觉便会消减，常常会自认为不足。纯公最为淳厚，但他的言语偶尔也有显露锋芒的地方。我每次看到这些，便警惕地反省自己。我们距离圣人越远，越应当在虚浮的志向和骄矜的意气上磨炼自己，默默体会圣人的德行容貌，以求融化消释、脱落外在的执着。有人说中子言行的气象像孔子，恐怕他的学问仍不免向外寻求。曾子说“用江汉的水洗濯，用秋日的阳光曝晒”，这才是真正知道圣人心学的人。以此观察文中子，他不是从根本源头上学习，只是从外面安排、续写经书。并不是像吴楚那样僭越称王，只是气象自然浅陋罢了。一贯所说忠恕，深深领悟了圣贤的宗旨。但把忠看作正心的事情，把恕看作修身的事情，这仍不免是小小的瑕疵。圣人的心浑然都是天理，周流不间断。我们被人欲隔开，必须发出真实恳切的心，在每一件事上逐一打通。所以忠恕不是两种功夫，从《大学》的格物一直到平天下，全都包括在其中。根本上只是一个有生命力的敬。关于婴儿吃奶的一段，意思非常精妙。关于正心、修身体用的说法很恰当，但意思还没有说完。诚意、正心、修身，一节比一节精密。诚对的是虚伪，难道这样的说法还能容纳恶吗？恶是众善的鬼和贼，所以说不要自我欺骗。正对的是偏，偏就是过与不及；如果说得过重，本体便会受到牵累。修只是检点，担心在发用时不知不觉产生偏差；所以说得轻些，是因为大的偏差已经去除，还要防止小的偏差。到了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再分别说次序，全都从自身说起，而关键最终归于诚意。相隔千里，彼此相望，没有机会会面。如果有不合之处，请千万逐条批示。与林相 自从你我分别以来，我早晚都在思念你，也早晚都在为你忧虑。你的才能足以承担大事，也足以深入造诣，可如今还没有做到，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你自己想一想。我想送你一句话：“放宽心而志在远方。”《易》说：“听到了言语却不相信。”你一定是因为相信得还不够吧？那么我再送你一句话：“你喜欢生事，把它当作功业，受它牵引，你相信吗？你又怀疑它吗？”古语说：“心念一萌发，外物便来采撷它。”又说：“一与外物接触便形成构结，天天在心中争斗。”又说：“心神安卧便做梦，心神偷懒便自行驰骋，任意驱使它便会谋划。”又说：“心总是在沉重之处发动，在熟习之处难以忘却。”这些全都是至理名言。学习以安定本性为最高境界；然而如果不能见到本性，也就没有途径使它安定。且说怎样才能见性？不要引用陈旧的话，只把自己心中亲自体会到的地方直接说出来。达夫曾写过一封谢信，不知已经送到没有？《答王纯甫书》已经抄录在另纸。答甘钦采 两次收到老朋友的来信，反复谈论讲学，这正是吾兄乐于为善而不知疲倦的深厚心意，我敬佩，敬佩。林广文那里，我从前写过信答复，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唉，学问无人讲论已经很久了，如今讲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道看来又要重新显明了。虽然如此，谈论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多，而真正实行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谈论起来好像很容易，既然容易，道恐怕反而不明了。我们想学习圣人，却不从人生来本来寂静处求取，只从孩童有了知识以后说起；又不考察性欲和物欲的区别，那么就是把念头不断流转的状态当作根本，凭空生出许多议论。听他们的话，好像已经接近圣人；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仍然只是凡夫。况且他们虚抬此心，使它不处在本来位置上，日常生活中真正的病痛却全都放松不管；这比替这种事忧惧更深。希望各位君子以朴拙自处，把世间一切追逐名利的心斩断清除干净，立志如天之高，循序渐进地下功夫，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只是各位君子自认为地位已经很高，又有喜欢同类、厌恶异己的心，不肯退让听取意见。《大学》指示人知止，这是千位圣人的根源。且说“止”究竟是什么？如果能在这里悟入，功夫便有开始的地方，也有究竟的地方，仿佛走在大路上一样。我校订《六书精蕴》时，在这一点上有些相互发明之处，谨将数语奉上请教，具体内容抄在另纸。鄙陋的见解，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答邹谦之

译久别之后思念您，如饥似渴；这次出行承蒙上天赐予良机相会，只是听说得太晚，又再次无缘收到京口的书信，怎能不更加驰念仰慕！承蒙您说要为我校正，如同在头顶门上扎下一针；我是什么人，竟敢校正什么人，竟敢来教诲我！我常常忧虑自己总是随着照见之物而流转，这一定是想由作用追溯本体；又忧虑自己没有成佛作祖的志向，只和僧人比较长短、计较高下，这一定是要使自己的真心超越凡俗而进入圣境，不能再在葛藤般的纠缠上费工夫。若果真如此，针扎在百会的真穴上，想来全身血气都会被牵动；经过一阵昏眩，精神一定会大为改变！钦佩仰慕，钦佩仰慕！我每次读到吾兄所作文章，都觉得明白疏朗，只是力量稍轻；如今停蓄收敛已经很久，气象一定深沉，言语一定简洁恰当，不只是不会有失当之处，因此我也将不再写下去，不肯再做供人驱使的人了！为什么呢？学佛的人说我不是供人驱使的僧人，他只把这些看作飘飘落下的黄叶，也不把它们看作葛藤。出仕或退隐如同说话或沉默，死生如同出仕或退隐，关键只在反求自己的内心；不要沾染牵带，不要被外物牵引，就能常常超然。明道说：“外面有一点缝隙，便会从那里逃走。”又说：“理没有大小，关键只在慎独。”谨为吾兄诵读这些话。《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要因为它们的根部不好就弃取。” 高明之士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话。答霍渭先 承蒙西樵寄来《大学》《原中庸》的原稿，其中阐发说明之处固然很多，也有不少地方值得商量。这是继承千位圣人已经断绝的学问，必须从实际经历处说起。只是还没有得到您的指示，不敢把我的疑问献上。兄长的儿子子缜东归时，承蒙吾兄寄来您辨析子静的文章；如今上您船的人已经很多了，唯独兄长没有上船。卓越啊，卓越啊！能看见秋毫的人，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兄长能够向人请教，真好，这正是不自满自大的心。谨以我所听闻的回答您：象山是古今少有的豪杰。然而他的学习还没有接近大道，是客气牵累了他。吾兄的辨析在于考察客气，为什么不谨慎地不要宽恕自己呢？象山直指人心，虽然能使人震动，也能拯救提拔人，却没有实际下手之处，例如“四勿”“三省”一类的方法，实在可惜。他的叫嚷喧闹太过分了，上等人厌烦，中等人迷惑，下等人则被他驱使。如果先读晦翁的书，忽然再读此书，感到惊异怪诞，也未必没有帮助。如果先读明道的书，有所得之后再读此书，那么本来就没有闲暇再来过问这些了。孟子的雄辩尚且被英气损害了事情，何况子静呢？假使孟子亲自接受孔门教诲，和颜回的愚、曾参的鲁相处，必定会受到太和之气的熏陶，自己感到不足而谦下了。我们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应该追慕圣人的盛德和仪容，使粗疏之心、浮躁之气全然融化消释，不成为孟子以下的那类人物，您认为怎样？答王长沙子正 使君任职为政还不久，坦荡平易的心地、清白高洁的操守，连愚夫愚妇或许也能知道；但荐绅先生中却听说有人不乐意，想要从中加以料理。东海这个病夫，久已不管人间是非，不知道事情究竟有没有；然而对使君来说，这正好用来锻炼自己。我们如果能够冲破名利关卡，人怎么还能使我有高下得失？即使他们从各方面毁谤我、赞誉我，我只要不看不听，便都了结了。如果我是真金，就任凭他们把我放进烈火；假如还有些杂质，就借他们作洪炉猛烈煎熬一番，这会给我增添多少精神。虽然如此，这还只是小小的关头；如果再能冲破生死的大关，那就更加洒脱了。承蒙您高雅的爱护，我不觉率直地说出这些狂言，高明认为怎样？我想写信请问邓守，却没有门路，希望请老朋友替我先作引荐。天气渐渐寒冷，阳德潜藏在黄宫之中，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全自己的天真，不一一具述。与王纯甫 蒙阴县令说，县城距离今天的武城太远，难以寄信。子游在武城弹琴唱歌，武城就在他的县治二十里之内。弟子周士淹回来，抄录了您的信：吾兄讲解《大学》，语意卓绝，我已经受教很多了。只是恐怕您的天资太高，从来没有下过苦功夫，所以现在说来显得太容易了。我的愚见抄在另纸，请您指教其中错误之处，不要吝惜逐一订正，至为恳切，至为恳切。我对《老子》的解释感到口渴，想见您一面。千位圣人相传的道理，都是教人返朴归淳。孔子、老子说得尤其切实，是因为生在衰败的时代；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挽回造化呢？只是老子所说的，未免矫枉过正。后世把他看作异端，不仅是不懂老子，恐怕对于圣门的宗旨，也未必真正懂得。另纸

译《大学》的功夫，不过是恢复本性罢了。彰明我的光明德性，是因为我的本性本来就自足，原本不需要增加什么，只要去除它的昏暗遮蔽；这一句话已经说尽了。“新民”，就是把我的光明德性彰明给别人。换句话说，人的本性也不需要我去增加什么，只是它已经败坏了，所以要由我去改变它。彰明光明德性有一个关键窍门，认识到它，功夫就有了着落。为什么呢？只因为这个道理就在人的血气上表现出来，很容易被血气遮蔽。日常生活中试着自我省察，血气任事的时候常常很多；开始时，只是从人欲中剔取出天理，时间久了，天理才能真正作主。虽然如此，又怎么敢依仗它呢？那些没有除尽的人欲，若不能铲除干净，稍一放纵就会重新滋长，必须戒惧警醒。教导别人时，如果把自己和别人分开对待，就没有包容弘大的气量，也会产生愤怒憎恶之心；只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反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心意恳切，也容易使人感动。“止于至善”就是安定本性，这是功夫的究竟之处。吾兄见得很高。所谓至善，不是别的，就是光明德性的本体。光明德性是它显发出来的，是本来面目、性情开始萌动的地方，难以用言语命名，所以称作善；它冲虚寂静而无迹可见，微妙得无法言说，所以称作至善。这种本然的善，不是与恶相对而言的善。《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就是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大学》先说“彰明光明德性、使民更新”，然后才说“止于至善”，为什么要先从知止说起？这是想让人见到本性。知止是希望学习者悟入的地方；定、静、安、虑都确实有功夫在其中。吾兄说得轻了。即使见到我的本性本来寂静，如果血气与德性还不能合而为一，这颗心仍然会被牵引而动，正如云在疾行、月在运行、船行而岸在移动一样，必须使用把持的功夫。因此我说：“把持之后才归于静，叫作定；不加把持而自然安定，叫作静。”学习达到静，就已经很高了。为什么又说安？回答是：这兼从所处环境说，处处都能安静，叫作安。为什么又有虑？这是又兼从所做事情说，所谓行动也能保持安静。到了这里，动与静合一，才是真正的止。学习的人如果不知道止，就不是圣人的学问。初学者怎么能知道呢？所以圣经反复辨析始末，教人反求于自身。《大学》传文提出“知本”，十分恳切。“新”和“亲”在古字中可以通用，《大学》作“新民”，《尚书》“亲逆”作“新”；《易大传》说“易知则有亲”，读作“新”，才与“可久”的语脉相贯通。古书中类似情况很多，如果不懂古文和古韵，就会遇到许多阻碍。我认为“新民”是把我的光明德性彰明于别人，只用“明明德于天下”一句话便可以自行证明。“壹是”一句，等于说“同此”，否则便与“皆”字重复。“所厚”正是良心亲切的地方，与《中庸》所说“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意义相同。传文以后再请教。答喻吴江时 信到了，知道老朋友在邻近的县邑，十分高兴，十分高兴！唉，杀鸡难道竟要用宰牛的大刀吗？我多病，闭门不问世事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每次听说守令有一项善政，就高兴得脸上变色；听说有不善之处，就皱眉很久。为什么呢？百姓是我的同胞，所以他们的安危祸福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老朋友到吴江任职，从今以后，数十万百姓就有安身之处了。前任政绩足以作为鉴戒，其中先有张明道，足以作为法则。张明道曾经到我门下求学，他学习佛法，没有世俗中一套追逐名利、安排计较的心，因此平易安静，百姓依赖他如同依赖父母。拿他和卓、鲁相比还赶不上，若一定要说，大概只有淳公吧？扶沟、晋城，这才真正是老朋友的老师。差人回来，先写这些答复。答陈元诚 可琛到来，收到元诚的信，先不论言语如何，只是那温厚醇和的气象自然从言语之外流露出来。您批评我的文章，说我过于自信，没有虚心屈己的意思；又怀疑我近来的学问见解认为佛、老与圣人相同，这使我非常害怕。说到这里，可以说是苦心劝告了，我深深感激，深深感激。如今我已经老了，又丧子、丧孙，遭遇这样的灾难，却志向丝毫不衰，只是恐惧戒惧、修养反省；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使自己达到圣贤的境界。古来没有自以为满足的圣贤，我如今距离圣贤还很远，怎么敢自满呢？佛、老之学，我年轻时就看出它们与圣贤不同；如今反而看出相同，这就是处在中道却背叛圣人。老子又不能和佛并称；至于其中正确的地方，虽然出自佛家，也不能抛弃，只是恐怕自己实际陷入其中而不自觉。如此一来，就全靠元诚来挽救纠正我了。信末谈静修的话，只是引起话头而没有完全说出。从前听元诚论静说：“一个念头也不起，既不刻意把持，又不昏昧迷茫，三件事中犯了一件便不对。”如今人们多半依赖行动来求静，这正是元诚心学深微之处，所以能够发抒胸中所蕴含的道理。然而这只是就已经达到静的状态来说，不知道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时，应该怎样下功夫，才能达到这种境界？既然已经达到这种境界，还有没有功夫可用？请千万尽情说明，不要吝惜指教。疑义抄在另纸，希望逐一订正是非。另纸

译纯甫气魄很大，人品孤高，但他的学问似乎相信佛法，形势已经难以扭转。虽然如此，我仍想让他回头，所以在答信中引用佛语，再用儒家的话加以折衷，使他知道佛学即使有精妙之处，也不超出圣人。佛家所说的“尘”，指的是妄念；必须先有这种因缘，念头才会发生，所以称作“前尘”。这句话本来也很好，但把一切起念都说成前尘，连应当发动的地方也这样说，就是把它说成因缘留下的影子，那便大错了。《精蕴》中辨析佛学的地方也很多。把篆书翻写成楷书，凡是楷书的字形都从篆书翻写而来；因为取其便利，便失去了本义。自宋代以来，喜好古学的人常常想加以纠正，只是还不够精细详尽罢了。字形没有比小篆更完备的；我过去曾经读它，每每觉得有些不妥。我自己想，古人如果真是这样写，岂不是很自然吗？为什么偏偏是这样？我积存疑问，不敢发表。后来忽然见到古文，竟与我的想法暗中相合。又有些过去思考不到的地方，忽然见到古文，便豁然开朗，打开了我的心窍。见得多了，才敢说：李斯是用小聪明穿凿制造古文的人，他的用心非常深密。因此，凡是学问的功夫、经纶的法则、造化的奥秘，都会在接触处自然显发出来，不是我强行解释。我只是认识到它，再替它发挥，或者因此附带说出自己的意思。六书如果只有象形，就不足以穷尽变化。第三卷在字下曾略作体例分别；即使讨论象形，也必须用精神去领会，不要拘泥于形体，才能得到天然的真实。考察实在而等待虚理，用这句话来说明《易》，已经落在第二义以后了，六书也不是这样。“混沌”是相对于“开辟”而言的，这是先天“一”产生的起点：有“一”而尚未成形；到了开辟之初，有“一”，从此产生“二”，万物便生出来了。这些都属于后天。我的心在一个念头也没有生起的时候，就是混沌。“在它无形无物的时候，却有器物的作用”，这是老子的话，精妙极了。它与圣人的道理也相同。大体说来，造化是从无中建立有，从细微发展到显著，所以学问要返本并研究几微。大体说来，有了质才有文饰，文饰胜过本质，便会丧失本质。人们知道文饰过盛的弊病，却不知道把文饰的弊病全都去掉，任性放纵、专断自用，就会与夷狄禽兽相同。秦国就是这样。老子、孔子都生在周末文饰盛行的时代，都有志于返朴归醇、挽回造化。孔子说得平正，老子便觉得是在矫枉过正，而且对先王也不满，招致后来处士横加议论。秦人出来后，把一切都扫除，文饰于是不能成就一个世界了。这一点容我再思考。“十一”是元；到了十便返回，元才好。再起为百、千、万，也都是这样。凡事都如此，这是承接“返于一”而言；即使没有这句话，意思也足够了。现在删去。知道道没有内外边际，却不知道以内在为主，便茫然无从下手；知道以内在为主，却不知道道没有内外边际，便会狭隘。因此说：这就是心学的全部功夫。天上的日月星辰在左右前方都在运行，只有北辰不动。人的身体也是背部不动，所以说：“天根之学，本于《易》中艮卦止于背的旨趣。” 太阳运行得慢，月亮运行得快，这正是天象向人显示君主安逸、臣下劳作的意义。先儒反过来解释它，但终究与天象不合。《内经》说：“心藏神。”又有神阙、神庭等穴位，精妙极了。不过，这说的是神明升降往来的道路，不是神的居所。各脏都是实的，只有心是虚的，所以神居于其中。元诚涵养精深，必定有超越常人的领悟之处，希望能开启他的天性。天空如果发亮，太和元气就会全部泄露，造化便不能成就。只是因为天空的本体昏暗，聚集着光耀，光明只在日月上显发，所以天元得以完整。人的身体内部幽暗，只从眼睛开窍，泄露神光，眼睛就是它的使者。因此人的天元得以完整；闭口不说话，对于收放心就很容易。上文说心的整个本体都奔向【原文至此残缺】舌头在舌上；舌头虽然不说话，也有发动念头的意思，所以接下来就引用这句话，希望人闭口来巩固此心，也就是“仁者其言也讱”和“修辞立其诚”的意思。如果担心这像道家的话，改作“善根”怎么样？“电光”以下的语意，本来出自文公。因为不满五峰之学不致力于涵养本原，只想抓住显现的一端，便张扬其作用，所以有急迫求成、拔苗助长的弊病。明道看见汤瓶，便知道阴阳消长的道理；看见石坛潮湿，便知道天地升降的道理。“爕”字大而言，是调和阴阳；小而言，是调和饮食，所以字义中才有抽添火候的说法。起初并不是从修炼方面说的，只是修炼家不能超出这个范围罢了。二 卢可琛回来时有信托我寄去，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可琛走后，我才看到您写给二三位朋友的信，真切恳到，是深入造诣、出于自得的话。不过您答复梁生的信，却未免有些支离，难道是想把笔墨当作游戏吗？我向来不赞成这样，元诚作诗时，信中的意思似乎也并不认为这样好。诗有格律，就像文章有骈俪一样，终究是俳体，古人决不会以此为高。先不说《诗经》三百篇，只如枚乘、阮籍、陶渊明的诗，都含蓄而余味无穷，也可以陶冶人的天真。虽然如此，这还只是从浅处说；如果能够默默成就自己，不说话而使人信服，哪里还有闲暇借助诗呢？与吕仲木 吾兄的出仕和退隐，关系到时运的盛衰，凡是在朝廷和民间的人无不为之叹息。我个人却认为，应当把它推给天道，因为天下已经分裂很久了。上天将要厚待吾兄，使您能够专心致力于聚精会神的学问，返本而恢复本初，以挽回世道；至于世俗应酬之作，则一概停止，您看如何？与其俯身顺从人情，哪如恭敬沉默来承受天意？《诗经》说：“上帝告诉文王，不要妄自牵连，不要妄自羡慕，赶快先登上岸。”又说：“上帝告诉文王，我怀念光明的德性；不要用声势和脸色，不要以长夏的暴虐改变一切，不必故意求知，顺从上帝的法则。”谨为吾兄诵读这些话。山中极其幽静，深入造诣而默默成就自己，自得之处应当更加深厚诚笃，希望您时时有所教导我，至为恳切，至为恳切。从前承蒙您赐给我先叔父母的墓志铭，我已经写信具礼致谢，希望有过错一定告诉我，有疑问一定请教您，把这作为答谢。不知道曾经送到您那里没有？答邓鲁

译我们各自在天涯一方，忽然收到你的信，好像从天上降下来一样，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虽然如此，这份高兴却抵不过忧虑，也抵不过恐惧。我难道要苦口婆心地说你吗？你听到这些话一定还不会相信我。即便如此，你也知道我的苦心吗？唉，后世的英才并不少，往往沉溺于印度佛教，只因为自己站立不住，被它驱使，一遇到棒喝的禅师，便丧失了原来的立场。唉，可叹，也可鄙啊！从前你喜欢谈论内在的光景，如今似乎把胸襟中的滞碍都撤去了，像是稍有释放；然而已经流荡而难以回头了，只因为没有真实功夫，所以被新学鼓动，又去附会佛学，说它与圣人相同。圣人的教诲以三纲五常为主，佛教却要断绝三纲五常，还能说它们相同吗？慈湖侮辱圣贤，毫无顾忌，而你却喜欢他，为什么呢？你所示给我的论说竹子的几句话，大多是空泛脱离实际的。晋代的清谈未必像这样；如今讲学而能切实下功夫的，没有比陈元诚更好的了，试着向他请正，怎么样？新学大体上是言语敏捷、行动迟钝，先讲利益后讲义理，把道理说得太容易；既然如此，便把这颗心高高抬起而不安在本位，所作所为也不再可以检点，明眼人决不能被它欺瞒。试着省察一下自己，看看究竟怎样？其余内容写在另纸。答张希虞 从古到今，人生能有多少呢？活着时，能够不和禽兽同归于尽的有几人？死后，能够不和草木一同腐朽的有几人？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以及用功不够精纯专一。天理和人欲，势不两立。如果真能发誓不与贼人共存，以死来决一胜负，那么还有什么人欲难以除去呢？古人一天能行千里，士人分别三天，就应当刮目相看，何况三年呢？明年一定能够会面，应当预先擦亮眼睛等待着。答王宗尹 同你分别多年，没有一天不思念你。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你的学习并非没有偏滞之处，但你能够像这样朴实地下功夫，自然能够求得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所以我常常盼望你大有进步。可惜道路遥远，无法见你一面；忽然承蒙你派人来问候，才知道你在杭州从政，我替杭州人十分高兴。如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往往只是学着养育孩子，却未必真心诚意；求取民情的心一旦不真，万事全成了虚文，百姓的疾苦疼痛，哪里还会关系到自己？你一向以“不自欺”为学习原则，这句话似乎不必告诉你；只是恐怕你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不能完全体察百姓的实情，那么你所求取的未必能切中。古代圣贤超然于万物之上，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足以当作荣耀；即使困顿于泥涂，也不足以当作耻辱。后人的胸襟狭小，刚做卑微官职，便说受不了别人的气；没有经过进士科，便说自己的志向不能充分施行，这样的自我期待多么浅薄啊！你绝不会屑于这样，但心中即使有一点芥蒂，也能损伤我的天德。杭州事务繁多，希望你终日在极度忙碌中应接万物，却不随它们一同流转；守持正道，却不拘泥于旧法，这正足以检验我的学力。苏州、杭州相距很近，顺风即可往来，希望你多多寄来好消息，慰藉我。与沈一之 程子曾说：“不学习便会衰老。”读《故人莫春书》，忽然流露出衰老的意味，为什么呢？我们学习不能大有进步，只是被凡俗之心牵绊住了，所以天心不能纯一。我的拙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端峰留下的典范，自然会有亲切的言语，恐怕不足以据此评判轻重。如此急切忙碌，似乎仍有求取名声的意思，怎么样？怎么样？与吕仲木 王子崇向西行时，适逢老母生病，来不及写信给您。后来托可泉转交，不知道曾经送到您那里没有？天下人的希望，全寄托在兄长一人身上。听说吾兄颇有衰退之意，我警惕地为之动心。程子说过：“不学习便会衰老。”吾兄保养身心有道，传闻未必是真；然而也可以借此进行内省。三代以后，学习圣人十分艰难，艰难就艰难在只知道识别神灵之所以为神灵，却不知道保全自己的元神。前一封信举到文王，必须这样才能使天德纯全；我的管见如此，不知道有没有背离？愿向高明请正。近来做的是什么功夫？想来已经更加深入造诣、自有所得，希望您有所成就后也来振发我的德性。吊欧阳崇一 罗达夫来我这里，告诉我令先公患病，我心中常常悬念。今春林相到来，又听说吾兄已经奉父丧南归。遥想您的孝心纯厚至极，面对哀痛，当然应当比常情加重百倍。还不知道您遭此苦难以来，身体情况怎样？圣人明白告诫不可因哀毁伤身体，只希望您勉强多进稀粥，保养精神。孝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了，希望吾兄致力于长远而重大的事情，诚笃厚重、恳切悲悯地成就自己。成为圣贤，便能显耀父母；成为圣贤之父，像启圣太中那样，便能使光辉流传百世。山川阻隔遥远，加上病体羸弱，不能亲自前往吊唁，心中十分歉然。送上素纱一匹，聊作赙仪，请您鉴察收纳。与李司业汝立 同你分别，忽然已经十年了。古人说：“士人分别三天，就应当刮目相待，何况十年呢？”你所树立的事业、所造就的成就，应当怎样了呢？欣喜仰慕，欣喜仰慕！我在山林中生活的日子虽然很长，却惭愧没有什么所得。只是对死生大关看得比较透，人间一切虚名浮利，对我实在都很悠然，胸中觉得略微无事罢了。与黄宗贤 承蒙您惠寄《云中疏》稿，足以由此看出您经营治理的大略，我敬佩仰慕。私下认为，执事所抱负的，是天德和王道。其中的语意颇有抑扬起伏，莫非其中仍然有替某个人说话的意思吗？或者恐怕是把郢人的书信当作燕人的解释，这只是我的固执罢了。即使不是固执，也不足以发明执事的疑问、帮助您观察反省。哲人以蓍龟所显示的结果来决断国家大事，云中的局势究竟应当怎样？执事能够沉着地在事情发生前洞察事机，一定已经有彻底明察的办法了。此时天气渐渐炎热，希望您安静调养、自我珍重。答应元忠 胡纯来我这里，说吾兄因为事务在杭州；承蒙您来信，知道您痛恨世俗、憎恶邪恶太过强烈，势头像五岳拔地而起，内心隐隐震动，哪里还能平静呢？唉，正直之道难以容身，竟使正人陷入困境，引来许多非议。虽然如此，这究竟是上天降下灾祸，还是上天要降福给您呢？吾兄超迈的资质，是上天所赋予的；不知道怎样切磋琢磨，果真能够符合上天雕琢您、使您成器的意愿吗？如今这些纷扰，莫不是上天将要大大警醒震动您吗？吾兄为什么不奋发最大的勇气，把痛恨世俗、憎恶邪恶的力量，转而在性情上自我发愤、自我警惕，切实下功夫呢？《大学》的至善，《中庸》的无声无臭，就是吾兄应当归宿的地方。《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要因为它们的根部不好就弃取。”希望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话。与王汝中

译从前在山中，我梦见汝中和伯载一同来访我，还对伯载说：“汝中的话十分恳切，可是学问没有增加进步，为什么呢？”不久，汝中果然来了，消息也大有进展。但所谓没有进步的，其实是阴阳相反，乃是神灵借此托告我，说的是我没有进步；我怎么敢不自我警惕呢？不知道汝中自我反省后认为怎样？《大学》的功夫，不过是安定本性罢了。这颗心容易被牵动，凭什么使它止于止呢？汝中游历和谈论的道理范围太广，讲说太多，康节有话说，只怕也会因此损害天性。希望您使自己的言语羞涩谨慎，不要让嘴巴滑利；慎重选择交往的人，以此辅助自己的仁德。心神凝然如山，亭亭而立、清澈如水，澄明不浊，这样对于增进德性，哪里还能估量呢？与崔子锺 在留都分别，已经三十多年了。遥想年兄增进德性，一天天更加精深，我欣喜仰慕，欣喜仰慕；我只是一个卑下的士人。晚年才听闻道，只能姑且以朴拙自我修养，却又没有做到，也太不勇敢了。近世讲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道将要重新显明了吗？道将要重新实行了吗？唉，忧虑正大着呢！空虚的志向和骄傲的意气，想一步跨到圣人的境界，而言语与行为判然如同两截，这恐怕就是谈天衍、弥天道安一类人的流派吧。近来看到您的序文，极力斥责陆学；我的浅见认为陆学还不能一概非难，他们的功夫虽然粗浅，却是真实实行的。我的见解浅薄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与周行之 吴地百姓也曾屡遭荒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年歉收这样严重；贫民嗷嗷待哺，甚至不想活下去，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如今幸而麦子成熟，才勉强延续乡人的生计；有一位在山东做县令的人，谈到那里灾荒尤其严重；至于河南，连说都不忍心说，不忍心听，实在痛心，痛心。吴中的粮额太重，即使贤能的官员尽心办理，法令终究不能完全妥善。虽然如此，如果不是尽心办理，小民受到的伤害更无法说了。从前南昌的况侯上奏请求减免七十余万石，郡中因此获得重生。后来户部执持三十余万石的旧额不肯减除，这就像贾似道推行公田一类的事情。周文襄公设法随粮额征收耗羡，使轻的仍不失为轻，重的折算为轻额以救济其困苦。后来分派折算的弊端百出，是因为等级太多。王端毅公又改变办法，随田亩征收耗羡，重额稍稍觉得减轻，但分派折算的弊端终究不能革除。天水胡侯开始核验粮额、均匀分派，从前那些神奸之人的舞弊不必铲除便自行消失了，但轻重又不均。文安王侯于是替他们按户摊派耗羡，让愚夫愚妇都能家家明白；凡是沙地、瘠地、水深地，就替他们酌量减免。他的办法比前任政事最好，但仍不能没有弊病，因为有关官员丈量田地未必真实。这不是法令本身的弊病，而是人的弊病。如果得到贤能的官员踏实办理，就会永远有利而没有害处。宋人争论差役、雇役的利弊，议论很多；如今吴中实际上适合雇役，但官员却以差役为名办理，害处有各种各样，大体是官府得到一分，私人却耗费四五分，严重的甚至有人因此破家。王侯开始建立雇役的法令，小民高兴得又唱又跳。如今还想继续研究，使它更便利于小民，而士大夫也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这两者都是吴中长久的利益，但众说纷纭，大概有人还没有研究清楚事情的始末。吾兄一向擅长秤亭之学，天下的事情若不是忧国忧民，便没有什么值得您用心；对于乡邦的利弊，您一定早已洞察并反复筹划了。可是听说您对这两种办法深为不满，我也对此疑惑，尚未得到您的说法，冒昧请问您，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我病卧在简陋的门下，口渴般仰望老朋友，却没有机会通一次问候；这次因小婿王一诚在南雝学业完成，附带写信问候。答崔子锺 自从阳明的学说流行，慈湖的书又重新出现，给天下带来祸害，难道是天数吗？年兄与湛年兄辞斥并排拒它，用意非常好，只是名义还没有正定。什么叫名义？就是说：慈湖的书，是违逆上天、侮辱圣人的书。从前孟子给杨朱定名为“无君”，给墨翟定名为“无父”；慈湖的行为未必超过墨子和杨朱，但他的邪说更严重，因为他所学的是佛学。我曾经说佛氏眼中没有上天；如今慈湖已经背叛圣人而跟从佛教，亲自做了佛家的奴仆，却又呵斥佛、辱骂祖师，表面上以圣教为主，想再高出一层。他敢于侮辱圣人的言论，大概是学了狠和尚的棒喝；禅宗呵佛骂祖，家法就是不承认上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本书如果不烧掉，不知道会使多少后生颠倒错乱。我每每想到这里，没有一次不痛心疾首。承蒙来信，随意谈及这些。与郭水部 一别十年，忽然承蒙您持着旌节到乡野访问我，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我私下认为，讲学不必多说，只在于知道自己真实的病痛所在，才能真正相互切磋；心中不可有游移的杂念，身体不可有懒惰的习气。杂念太多，精神便会散乱；懒惰之气太盛，嗜欲便会滋长。这些话或许可以充作佩韦佩弦的警戒。答熊恱之 吾兄忠诚赤忱的心意、清白高洁的操守，发自内心而自然流露，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来信恳切地忧虑国事，只担心不能保全晚节，这种忧虑是善的，所说的话也很好。天下太平时，君子总认为自己不足；天下将亡时，君子反而好像有余力。假使在位的人都能保持这样的心，太平就可以期待了。海盗盘踞已久，然而并非难以拔除。近日的事情，本来只应当捕盗，局势相互激发，终于导致用兵。主持军事的人权力太轻，军法没有建立，于是遭到败北。贼徒追击我军，只攻击下部，不敢伤害上部，大概是想给自己留下后门。因此我军死亡的人很少，只是船只和兵器全被贼人夺去。如今听说汤总兵将要到来，如果能够整顿军法而不夸大其事，激励沙民为保卫自己而奋勇作战；宁可漏掉有罪之人，也不忍杀害无辜；使贼党自相斩捕，不久就可以平定。远方传来的消息，不知道贼巢的虚实，大多相信流言，又有制造事端的人，编造征伐动乱的言论。吾兄承担留守的重任，一定能够镇静以安定局势；只是恐怕这里的事情众说纷纭，还没有人能够得到确切情况，所以冒昧告诉您，也烦请您向抚公和操江公说一声，先行确定朝廷的谋略。唉，兵祸在外发动，福祉由内产生；如果朝廷谋略妥善，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生灵。如果朝廷谋略不善，不知道会有多少生灵肝脑涂地。唉，士大夫想要成就大事，必须把百姓看作身上的痛肉，自然会得到上帝默默护佑，也容易成功。如果存有只想避祸或建立功劳的心，便是违逆了上帝；上帝于是震怒，功业怎么能够成就？况且这股贼人本来并不多，今日平定他们，容易得如反掌。如果把事情夸大，上奏朝廷，万一朝廷认为盗贼不足以轻率发动兵端，使祸患流传下去，哪里会有尽头？我只是私下忧虑、过度谋划，所以说出这些迂阔的话。《诗经》说：“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要因为它们的根部不好就弃取。”希望吾兄留意。与王宪副克敬

译听说您有尊恙，有人认为是疟疾，有人认为是痢疾，都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因为焦虑劳苦于我们的百姓所造成的。公对于我苏州，可以说是良医，只是内心独自苦劳。上天保佑吉人，想来不服药也会有喜讯。我恰逢兄长的儿子去世，不能亲自前去问候，谨派人前往请安。总兵何时到达？这个人的智谋勇气，不必问也可知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仁爱和信义怎样？严明又怎样？《易》说：“师卦守正，丈人出师则吉。”孔子说：“一定要在临事时戒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希望您同他深谈。他如果急于建立功劳，不可；专心于杀戮，不可；不严格建立军法，更是万万不可。军队能够分开却不能合并，能够合并却不能分开，也不可。把数百名恶少集合成一伙，人们都有必死之心；我军即使人数众多，也不可见到利益便直冲向前而不顾后患。一定要使上下文武合为一心，首先除去贪婪残酷的官吏，严厉惩罚败坏军法的人。贼人必定吓破胆，再给贼人开出生路。凡是互相斩杀、捕获贼人的，都给予奖赏；解散同党的人免罪；前来投案自首、归顺的人充军。不是贼首，只要解散党徒或前来归顺的，一律赦免不治罪。所以说：“用兵的上策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百战百胜，也不如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 凡是用兵都有时机。今天的局势固然必须调兵，却不如乘机激励沙民使他们拼命作战；又不如乘沙民的时机，晓谕沙贼使他们自行归降。从前唐代高仁厚出兵五天，便平定了数万蜀地盗寇，只是凭一片诚心爱护百姓、给贼人开出生路罢了。我是读书人，不懂军事，只是哀怜百姓无辜，姑且陈述管见，帮助朝廷谋划的万分之一，唯有高明裁择。与余烋 从前收到你的信，我以为你父亲早已安葬了。你的弟弟焕来到，我赶紧问他，他流着泪回答，我才知道还没有。我责备他说：“最大的孝是尊敬亲人，你们做不到；其次是不使父母蒙受羞辱，你们也做不到；再其次是能够奉养父母，可是你们的父亲在死后，哪一天曾享受过你们兄弟的供奉呢？死后暴露在外，已经十三年了。像这样，和没有儿子有什么区别？”从前何子平因有事故不能安葬父亲，尚且还自称：“我的心愿和事情没有得到伸展，我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罪人罢了。”何况没有缘故却不安葬，罪责将往哪里逃呢？按照礼制，过了安葬期限而不安葬，主持丧事的人不能脱去丧服。如今你们兄弟都脱去了衰服和绖带，换上吉服，得意自安地与别人一样，这种事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若按名教来衡量，你们兄弟就再也不能进入学校的大门了。虽然如此，这个责备对你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因为你是兄长，是一家之长。唉！你父亲学习成为大儒，官位最高做到少宰，死后却暴露在外，身体不能得到安葬，孤魂飘荡，他最终究竟依靠什么呢？你们兄弟安然处之，这是夷狄的做法，不再是诗礼之家了，你们又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呢？焕请求我为你父亲写墓志铭，我一生从未为这种事写过。从前静庵安葬胡纯，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逊庵安葬李敉，来请求我写墓志铭；叔父安葬时，我弟弟极力希望我亲自撰写，我都推辞没有写。如今我老了，怎么能单独为你的先父破这个惯例呢？虽然如此，我内心忧伤不忍。想替你们兄弟转请陆伯载，他是文章大家；否则就转请尚书周伯明，他和你父亲是同年。询问行状和事实，却都没有，难道能凭空洞的文章来写墓志吗？想到你弟弟从千里之外远来，又担心你们兄弟以没有墓志铭为借口，耽误安葬之事，不得已便用我所知道的情况代你们写一篇墓圹记，希望不要误了葬期。唉！祖父有善行而不能传述，被称为不孝。焕年幼，不能知晓；你年长，应当知道。可以立即分条记录先父的嘉言善行，请立德立言的君子撰文，以求流传不朽。我日夜盼望着这件事，记录写成后应当赶快寄给我。焕又说，兄长的儿子圭已经长大，如今在县学读书了，我听了非常高兴，希望他能够继承并像你们的祖先吧？想要继承祖先的事业，关键在行动而不在文章，在于立志，在于勤奋用功，并不专靠才力。圭要努力啊！圭字朝信，已经有了，所以不再写在字说中。致王资穆 听说资穆今年没有参加宾兴考试，人人都替他感到委屈。虽然如此，天意实在难以揣测，怎么知道上天的意思不是要大大警醒资穆，使他在百尺竿头上再进一步呢？大丈夫应当怎样看待自己呢？显扬父母，难道只在于考中一次科第吗？如今秋榜已经张挂，事情又归于阴柔的一面了。上天常常摆出这样一个公案，让人自己参究，人们竟然不明白，白白地忙乱劳顿。许多诗说：“上天的作为，没有声息，也没有气味。以文王为法则，万物都因此诚信。”又说：“上帝对文王说，不要这样偏离依附，不要这样羡慕贪求，要首先登上那岸。”人若能反求自身，用这些话来照察自己，那么对于世间的滋味和得失，自然就会看得轻了。资穆近来用的是什么功夫？读书若有所得或有所疑惑，可以寄给我共同商量吗？致邹谦之 伯载诵读了我兄长的信，乐于同四方来讲学的人交往，这是我兄长恳切而盛大的心意。虽然如此，讲学的人很多，世道固然很值得欣喜，却也很值得忧虑，为什么呢？因为只讲而不学习的人很多。因此，他们把讲说当成了学习，行为一定要顾及言语，义理一定要胜过功利。我的兄长也曾反省过自己的内心吗？高明如今正做别人的老师和典范，一言一行都是后进的楷模，希望以圣门所说的言语谨慎、行动敏捷为根本。人心多有动摇，就不能自行回归本位。明道说过：“外面只要有一点缝隙，心就会从那里跑出去。”又说：“人心随着外境出入，自己也不知道。”我恭敬地把这些话诵告给我的兄长。答陈元诚 年末，林烈来到，收到元诚的信；改年以后，刘叔宪寄来的信也到了。一个念头尚未产生时，言语意趣超逸玄妙，足见元诚心学的深微，只是其中的说法也不免有滞碍之处。来信中说“相见吗？离不是藏吗？”——“离”这一点，固然是元诚独自体会到的地方。然而，义理没有不能向人说明的，再想一想如何？“神阙”“神庭”出自《内经》，“心藏神”也是《内经》的话。心的神明，无处不在，也无处固定不在；无处不在，却又有其所在。安静时，气机的根本归于根源；活动时，神明的机用显现出来。所以人怀疑它在某处，却不知道它实际就在心中。虽然有其所在，却没有形迹。我粗浅的见解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答林烈 士淹回来传话说：“你的心意极其诚恳。学习最怕心不真诚；这颗心如果真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来信中关于人鬼的说法很切实。这是善恶已经动念时的功夫；请你再自行体验一下，在善恶尚未动念时是否也有功夫。人心确立准则，即使有间断的地方，也还可以接续起来；否则整天向学，也难免散漫而没有统领。” 答苏驾部

译我魏校没有才干，又多病，是上天所遗弃的人；也可以说，是上天使我闲居而成为闲民。康节有诗说：“满眼都是在朝廷的清俊才士。”着我这个病夫，无法参与安危大事。因此，故人如今正当受到上天任用，应当积累赤诚之心，等待机会。老杜有诗说：“艰难危急之时，必须依靠济世之才。”又说：“只使至尊为国家忧虑，诸位公卿拿什么来答复太平？”所以故人不可不勉励。承蒙问及恢复古道的手段，唉！有三代以上的学术，才有三代以上的人才；有三代以上的人才，才有三代以上的功业。如今圣贤经天纬地的学问，本来都存在于后世之人身上，只是他们只在方圆上推测规矩，却不肯从规矩中推演出方圆。并不是古道不能恢复，而是拘泥于古代的痕迹，不能把它融会贯通、阐明发挥。我和古人相比，不能给他们做役使；但志向不敢自我缩小，也是想学习古人的道，竭尽我的才能去求得它。近来淫雨伤害庄稼，暑气到了却没有真正到来，天气郁结而闷热。等到秋天相交之时，火气一定不肯退位，岁气的胜复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故人希望自己调和身体的阴阳，不要被偏盛的邪气伤害。致唐应德 这次出行，上天将要对你应德有大的造就。应德天生具有忠义之心，但对于消息盈虚的道理，或许还没有深入察知其中的微妙，所以天意启发你，使你操心更加谨慎，考虑祸患更加深远。将来出仕而承担世道的责任，就可以万无一失，不会轻率地孤注一掷。天平当时说的几句话，极其用心良苦；当时我好像是死肉顽石，完全没有醒悟，事后才警醒恐惧，真是至理和诚实之言。我铭记感激，不敢忘记；铭记感激，不敢忘记。听说你想在秋凉时来拜访我，我恭敬地洒扫先人的房舍来等待你。近日读《诗经》，想用雅、颂的声音消磨各种邪恶。听说兀崖有《诗经》解说，应德若有这本书，方便时希望早些寄给我看看。致唐音 收到你的信，自己觉得学习还没有探究到根本，这很好，很好。趁着这种忧惧之心，大大警醒自己，在百尺竿头上务求进步，这样才不算白白度过一生。麐进入学校学习科举业，大概每天都有进步；只是恐怕会日渐忘记德业，日渐疏远。不要担心它妨碍功业，只担心它夺去志向，这句话应当反复铭记在心。高汝白小时候，他的叔父教他科举业，他叹息说：“即使做到状元，三年就有一个，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等到他长大考中进士，他的叔父写信告诫他说：“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正担心你从此免不了掉进坑里。你可以置办一本簿子，每天记下过错，寄给我。”汝白自己说：“我整天侍奉在叔父身旁，为什么还这样不相信我呢？”他试着问自己的仆人，仆人回答说：“和在家时渐渐不同了。”汝白因此害怕起来，便置簿记过；过错多得写不完，因此非常恐惧，刻苦用功。像汝白这样的学习，以及他叔父这样的教导，可以作为典范。致林相 我踮脚远望你很久了。徐亚参、樾经过我这里，才知道你已经回来。嘉禾抱病没有出门，不知道是旧病还是新病呢？言语不是医药，不能治疗你的病。虽然如此，我也曾默默地思考过。凡是疾病发生，十二官一定有不能尽职的地方。心是天官，什么事情不是由它决定的呢？所以致病在心，治病也在心。如果能掌握关键，就能旋转乾坤，关键就在这里。秋凉时盼望你早些来看我。轻是重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在溽暑之中验证这些道理，尤其有力量。不知你是否曾同台仲以及钱采之、沈静夫相见？李参经过嘉禾，特意附上这封信。凡是治理县中的事情，都可以全部告诉他。他本来就是有志于为百姓办事的人。致王宗尹 你在杭州三年，上下级都信任你，没有不同的议论，足以看出不自欺的成效。虽然如此，希望你更加谦逊，不要自我满足。满足就会懈怠并且骄傲，即使有自欺，也自己不知道了。若从世俗所希望的旷达境界来看，人人都在称道你；但若从古人所达到的境界来看，这确实不足以赶上尧舜的万分之一。唉！尧舜尚且还以此为忧，何况你呢？这就是天德。我以尧舜之道来期望你，所以不是赞颂你，而是规劝你。前一封信中惭愧自己不能成为像羔羊诗所说的大夫，却想做兔罝诗所说的野人，这个意思很好，但说法或许有滞碍。羔羊所咏的是大夫，兔罝所咏的本来是十乱中的人物。从前文王举用大颠、闳夭于兔罝之中，诗人因此歌咏这件事。“肃肃”，是诚敬达到极致的功夫；施行于中林，而始终表里如一。《春秋传》评论举用冀缺时说：“敬，是德行的聚集。”能够敬，必然有德，大概其源流就是这样。李参接受万宰的任命，经过杭州，想见一见故人，询问治理政事、面对百姓的道理；这是可以同他谈论的人。听说曾太平很有善政，也烦请你叙述出来告诉李参。致闻静中 从前三原王公在留都任职时，他的志向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国家，所以没有一天不同贤士大夫交往。他曾有一天出行，有一个狂人向他高呼万岁；他回到部中，把属官召来询问这件事。娄驾部说：“从前张忠定公行军时，三军高呼万岁，张公说：‘停止，不要这样说。’”王公立即回去整理衣冠，坐在厅上，告诫守门人谢绝宾客，不要放他们进来。他反复思考，想出几条策略，第二天早晨请娄驾部来告诉他。娄驾部没有回答，王公便问：“当时忠定公是怎样处理的？”娄驾部说：“他立即下马，向三军呼喊万岁。”王公长叹说：“我们怎么能比得上古人？他在仓促应变之时还有余力，我在无事时整日思考却还想不周全。他爱好善道到了这种程度。”我的兄长是国家的柱石、士绅的楷模，他的志向和三原公前后一致。只是还不知道门下的士人中，谁可以做我兄长的老师，谁可以做我兄长的朋友，又有谁可以提拔、培养并成就他们？天下的事情非常值得忧虑，只有这一着可以应对紧急局势，可以稳定将要倾覆的局面，可以承担重任、保全大事。希望兄长对此多加留意。致周行之

译有一天，李康惠公任刑部属官，见素林公任佥都，林公对李公说：“从前三原王公在南都时，他的志向没有一天不在天下国家，所以没有一天没有贤士大夫到门下往来。如今我的门庭为什么这样冷落？难道是我不能屈己下士吗？为什么贤者不来呢？”李公于是问：“您现在交往的是什么人？”林公说：“司寇张公，实际上是太宰杨应宁；司谏杨方震。请他们各自说自己的长处，他们说某方面长于某人；请他们各自说短处，他们说某方面短于某人。请问您的长处是什么？”林公谦逊推辞。李公又问您的短处是什么，林公于是虚心询问。李公说：“承勋每次侍奉请教，听到的只是节义文章，却从未涉及学问。您的长处正在这里，您的短处或许也正在这里吗？”林公大为叹服，前辈的风度就是这样。希望我的兄长以三原公、见素为榜样，屈己礼贤，广泛求取人才来帮助自己，也趁机提拔、培养并成就后辈，这本来就是兄长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功业。我在岭南与兄长告别时，曾对周子庸说：“我兄长常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能离开道；如果能看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正是道，那么学问就大有进步了。我也曾对兄长说过这句话，不知道还可以作为提醒和辅助吗？” 肃斋公离任以后，先前实行的两项政令势必动摇，将来百姓又会受到弊害，而回头追念这些政令的好处，便越发觉得事情多有反复了。致方叔贤 我魏校只是凭空说话，乡里的学业受到上天厌弃，德行不足，以致丧子丧孙。《春秋传》所说的“于是便有隐蔽的罪恶”，怎敢不警惕地向内反省呢？我的兄长从前没有儿子，如今有了儿子，这是上天保佑善人。希望兄长大力增进德行，以恭敬地承受天意。我恭敬地认为，兄长平生最高明的地方，全在于能接受善言。因此说：“圣人即使也要学习成就，所贵重的是天资。”如今兄长的官位日益尊崇，声望日益隆重，万一喜好善言的心不如从前，那么即使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没有人肯告诉你了。兄长从前寄居锡山时，我因害怕暑热，失去了这次良会，如今竟已相隔这么远。数年间向南遥望，彼此相隔天涯，怎能不胜过往之情？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还作《抑》诗来警戒自己，并且让国人彼此警戒。我看兄长的年纪，比卫武公还年轻强健，而心志也还和卫武公一样。不知近来做的是什么功夫？承蒙惠赠《大学》《原中庸》原文，我受益很多，其中也常有可疑之处。因为还没有得到您的许可，所以不敢说。曾有一封信答复纯甫，讨论《大学》记录，请求指正。致陈元诚 近来读《诗经》，用雅、颂的话来消磨各种邪恶，觉得对性情很有益处。怎么才能每天熏陶元诚，使他吟咏歌唱、手舞足蹈，那么天机一定会更加流动充满。读《大雅》《小雅》，读到宣王的诗时，我没有一次不长叹说：“周朝大概要衰落了吧？”有人说：“宣王是中兴之主，为什么不责备平王以下的人，反而追究宣王呢？”唉！宣王对于周朝，固然已经像下弦月一样了。只担心它亏损，难道还能自行盈满吗？当时君臣的德行精明，却缺少天地深厚的气象。其中有一件事情，便表现在诗歌咏唱之中。文公评论周世宗时，有一句话说得极好：“行善必须让它明明白白地做出来。”到了《鲁颂》，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难道那是真正有文饰而不感到惭愧的吗？这就是他们相互推助而成为亡秦之举的原因。这层意思不知高明认为怎样？致罗达夫 达夫离开我而去，我仍疑心还能看见清风明月般的他。达夫神采丰美，孔子曾感叹人才难得，这是我们应当猛然反省的地方。像达夫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再得到呢？然而他不免有自我和他人的成见，不肯舍弃自己而顺从圣人，反而想让圣人的话顺从自己，这岂不是耽误了自己的才华吗？我魏校曾说，根本不必问才华怎样，只要因为犯了孟子所说的“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这一弊病，谁能像颜子那样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呢？从前举用忠义之士是有的，但谈论道理还没有充分。韩魏公最著名的是有胆识、能担当大事，甚至把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深深佩服范文正公能够察知消息盈虚的道理。富文忠公认为文正公粗疏，但如果不能谋虑到万全，就不会在当天说出来。上次见达夫时，见他还没有深刻反省，所以我默默没有说。达夫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如今应当已经洞察这一点了。庄子有一句话极好，《易经》改变它说“皞天不宜”，与《易经》的道理深相契合。李参接受万宰的任命，附带这封信问候起居。李参平生居家有操守，如今做官也想有所作为，不知能否实现他的志向？袁与吉相隔远近怎样？如果有所听闻，希望告诉我。《庄渠遗书》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第五卷 （明）魏校撰 说 《体仁说》

译天地间太和的元气，氤氤氲氲，充满宇宙。四时运行，春天的意味融融和暖，蔼然的气象尤其容易体验，这正是人身上充满仁德的气象。人若能体会这种意味，胸中的和气就会渐渐发生。天地万物血脉相贯，充郁已久；等到它感应万物时，浑然一团和气显现出来，这就是所谓丽日祥云。冬气闭藏，达到极其严密的程度，所以春天生发的温厚之气充满郁积、熏蒸流行，即使阴暗的山崖和寒冷的深谷也能透入。学习如果不以主静为根本，靠什么来涵养我的仁德呢？涵养可以使仁德成熟。如果天资和顺，却不足于刚毅，可以在义上加以改变。问：怎样用功呢？答：阳气收敛的地方就是阴，仁德断然裁制的地方就是义。静中刚一产生念头，只要涉及自私自利，就会觉察到乖戾之气产生，正和和气相反。不能在它刚刚出现的细微处遏止它，等到乖戾之气一盛，和气就全都消磨尽了。必须重新接续起来；只要觉察到这正是物欲，就立即截断它，斩除它的根芽，这就是精微的义理功夫。上天的主宰叫作帝，人身的主宰叫作心。所谓敬，只是我的心在自行作主宰的地方。如今持守敬意的人，不免又添出一个心来治理这颗心，这其实是另寻主宰。春气融融，万物发生，急迫怎么能使万物生长？把握得太紧，血气也不能舒畅，天理又怎么能够流行呢？问：整齐严肃，难道不是先从外在行为上约束自己吗？答：这正是由内而外发出的。我的心刚想约束四肢，身体便自然肃然端正了。外在既不敢妄动，内心也不敢妄想，这是内外相互涵养的方法。树木一定有根，然后千枝万叶才能由此生立；水一定有源，然后千条万派才能流出不穷。人必须保存这颗心，有一个主宰，那么万事就可以依次得到治理。古人蕴藏深厚，所以发越出来的力量盛大。今人容易把内在的东西泄露到外面，怎么能深厚积蓄而施及长远呢？求学的人应当深沉地玩味、默默体会，养成深厚的气象。深厚淳朴就会开启文明，浇薄浮浅就会开启机巧聪慧。学习必须涵养根本。穷究义理，是为了开启上天赋予的聪明；支离破碎地追求它，就是自己凿破混沌。天地浑然一体，是一个大的气，万物在其中分化成形，实际上并没有两个本体。譬如百果累累，总是一棵大树，生气贯通其中；又如鱼在水中，内外都是水。人却偏偏用私意把自己隔开，哪里还能同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呢？问：持守敬意容易间断，常常想象仿佛有上帝在面前监临，可以吗？答：上帝什么时候不在鉴察监临呢？哪里需要等待想象？日月照临，就像眼睛清楚看见；风雷运行，就像呼吸相互吹拂。如今我一呼一吸，没有一次不与天地的大化相通。所以一个善念产生，上帝一定知道；一个不善念产生，上帝也一定知道。天命只有善而没有恶，所以行善就是顺应上天，行恶就是违逆上天。最敬畏上天的人，常常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加以防止；小人没有顾忌，是因为不把上帝看作有灵明的存在。天地气化开始时极其浑厚，开发兴盛便形成文明；久而久之逐渐变得浇薄，盛极就会衰落。圣人生在衰败的时代，常常想返璞还淳，以挽回造化。所以大林放问礼的根本和实质，是要从内里逐渐发出来。文是外在表现发展到极盛，圣人希望人常常把这些美好的意味保存于内心，使内在深厚恳切而有余裕。如果只务求外表好看，那就是虚伪。道体广大无穷，人被气质限制，很少能看见它的纯全。如果只根据自己的见解持守涵养下去，终究会狭隘孤单，难以拓展。必须大大开阔心胸，广泛求取义理，把天下人的聪明都汇合为自己的聪明，这样或许规模宏大，气质就不能限制它了。理，是气的主宰。理并不是另有一个独立的东西；它在气中起主宰作用，只是在气上应当如此的地方，便是理的发用。之所以应当如此，是理的本体本来就是这样。整个宇宙浑然只是一个理，它充塞流行，随着气而发挥作用。在这里就应当如此，在那里又应当那样，因而有千变万化的不同。人看见作用有许多，便怀疑本体也有许多，不知道只是一个理，因其所在不同而有不同名称罢了。本体再没有两个。纯粹至善的是理。气有不善，理也无可奈何。这难道是气强而理弱吗？答：不是。理本来应当如此，却不能自己使事情如此；之所以能如此，都是气造成的。气能够如此，却不能完全如此，是因为它滞留在有形迹之中，运行又不整齐的缘故。理冲淡寂静而没有形迹；没有形迹就不可分裂，所以是一。浑然圆融而只有一个；只有一个就不能混杂成两个，所以是纯。气有形体，因此可以分割；越分就越混杂，美恶分开，便好像有万种不齐。理与气相合就是一，违背就是二。春气氤氲，充满和气，这是天地的仁；秋气明净，肃然清厉，这是天地的义。哪里能分别哪是理、哪是气呢？春天应当温厚却不温厚，秋天应当严凝却不严凝，这不是理本来应当如此，而是气过盛或不足，不能达到如此。孟子说：“以义与道相配。”这是说理本来应当这样，而气也能这样，所谓相合就是一。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心一旦违背仁，就分裂为两个东西，不能再合一，这就是违背便成为二。有人问：“孝的根源，难道是人与父母本为一体，因而自然分有孝道吗？”答：“这只是理所当然、不能停止的地方。”问：“难道是天命自然如此吗？”答：“怎么能一开始就自然如此呢？天地不断生生不息，只是一团美好的气聚集起来，便生出人；人具备这种生生之理，各自心中都有一团美好的意味。父母是我自身赖以出生的人，所以对父母的恻隐慈爱在这里表现得尤其恳切，根本就在这里。”

译万物出于五行，五行是一个气分化出来的。万物出于五常，只有一个理，为什么也分成五种呢？有人说：理本身不可分，木的气与这个理相合而成为仁，金的气与这个理相合而成为义，是因气而分。答：五常不是别的，就是五行的理。若把它说成杂气，岂不是混同而没有区别吗？有人说：木得到这个理就是仁，金得到这个理就是义。答：这样说来，理便空虚无物，只是因气而旋转生出这五种东西。有人说：木的理叫仁，金的理叫义。答：这样说来，一个理包含这五种，而五行各自只得到理的一部分吗？请问究竟怎样？答：只是一个理，在木中表现为仁，在金中表现为义。有人说：一个理的发用，在儿子那里就是孝，在臣下那里就是忠，它们的分殊不同；五常是尚未发出的理，它的根本也有不同吗？答：五行静止时的气也各不相同，所以我曾这样说：理具备于气之中，尚未发出时，五行的整体总起来就是五常；已经发出时，五行发挥不同作用，分散为万种行为。孝出于仁，忠出于义，脉络本来是相互贯通的。用心不能分散，要以全部力量朝向道；志向不诚恳笃实，功夫就会散漫，最终一事无成。礼以敬为主，使心谦让而肃然，好像有所畏惧；退让自持，好像承受不起，然后礼仪文饰才相称。如今那些矜持严厉、喜好礼仪的人，只知道自尊自重，径直实行自己的意愿罢了；这只是客气所驱使，不再是礼的本来意义。问：思虑万般产生又万般消灭，该怎么办？答：这是本体不纯，所以发用时夹杂很多。功夫只在于专一；一觉察思虑不整齐，就截断它，使它归于整齐，树立一个主宰。又要在杂乱的思虑中，先除去邪念，再依次除去无关的杂念，推究审察到底，直接斩断，不能放过。时间久了，本体纯然是善，便自然一念不生，即使生起念头也全是善念。天地各有定位，各自止于自己的位置。阴阳之气交合而和，万物才得以产生。男女，是阴阳的大义。和气泛滥就成为淫乱，气追随欲望而不知返回，这同禽兽中雌雄牝牡相互追逐有什么不同呢？唉！世俗把男女交合本来视为出于欲望，而圣人正是因此设立男女之别来防范，所以闺门之内的隐秘、床笫之间的安逸，天命到了这里，最容易出现缺失。《诗经》开篇就是《关雎》，其中的劝戒深远啊。圣贤清虚淡泊而没有欲望，学习的人应当从自己不再看见可欲之物开始。一个念头发动，就要追究人欲的根源，看它从哪里来；照见各种欲望，才知道本性原本没有它们，都是从躯壳上产生的。污秽我的心灵，使各种欲望不能流行，天理自然就显现出来。德性的认识，与从听闻见识得来的认识大不相同。认识到这个道理，涵泳体会，默默地在自身实践，然后意味才会深长。志向高远明达，超然如鸾凤飞翔在云天之外。一旦被富贵束缚，就成了笼中的小鸟，低头受制于人了。质朴素淡、安静淡泊，大概就接近道了吧？世俗的滋味逐渐浓厚，人为的习气熏染炽盛，便完全消磨了人的天真。天命具有元、亨、利、贞，所以人的本性具有仁、义、礼、智。人的本性具有仁、义、礼、智，所以人的情感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它本来纯粹至善，就是如此。它若有不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答：这只是出于气质。本性本来善，却不能自己实现善；它发动而成为善，都是气质中本有的良知、良能。气质能够行善，却不能完全行善。本性就是太极，气质是阴阳五行所造成的。气的运行有纯有杂、参差不齐，所以人一禀受气质，便有清浊、厚薄之分。浑浊就会遮蔽而不通，浅薄就不能承载，于是不善便产生出来。本性只是本来善，所以除去气质中的不善，便纯粹是善。本性只是不能自己实现善，所以要改变气质而归于善，然后才能充实其良知、良能。问：人的本性原本是善，在它表现为恶的时候，善在哪里呢？答：善本来一直存在，并没有消灭；只是因为气质反常，这个善便产生出恶。善的本体不能按本来状态发挥，如果能够翻转过来，那恶仍旧就是善。我的本性原本就是圣人，只是被气质损害了；学习却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是随气质驱使，志向反而听命于气质。有人说：人出生时处于寂静状态，气还没有发动，顺着本性而行，浑然至善；受到外物感动而动，气开始发挥作用，所以情感有善有不善。答：如果这样说，体和用就有两个根源了。本性善，情感也善。安静时，本性被气禀夹杂，先藏下了不善的根；所以发动时，情感被物欲污染，不善的萌芽才发出来。静时加以存养，默默消除不善的根；动时加以省察，刚觉察到不善的萌芽，就立即锄除治理。积累习惯久了，本体浑然全是善，发用之处也纯粹没有恶了。一个理分散为万事；常常保存这颗心，那么整体浑然都在心中；又随着每件事情精细考察，努力实行，那么它的作用便灿然明白，各自都有着落。虚灵而能作主宰，这就叫作心。理与气的妙合，以及气所形成的形而下之物，都不能自行作主宰。理本来无为，哪里有灵明呢？气的渣滓凝滞而成为形体，它的精华成为神；虚通灵爽，能够使这个理精妙地发挥作用并成为主宰，气得到统摄，理也因此光明而不被遮蔽，变化便没有固定的方式。有人追究孝道的具体条目，问道：“都从根源处来吗？”比如夜间安置父母、早晨省问安否，做子女的白天常侍奉父母，夜里各自就寝；如果没有安置父母使其安睡，自己怎么能安心？就寝后起身，便想到问候父母是否安好，这些都出于我心中最深的爱，自然不能停止。有人说：“既然如此，只要在根本上用功就行了。”答：这却是把根本和末节分成两件事。天理本来应当这样，而我不能这样，正是因为被私意遮蔽隔绝。应当培养根源，又在具体条目上穷究到根源；对于不合乎如此的地方，探求它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那么私意就不能遮蔽隔绝，天理便常常流通了。人人都把自己的私利当作私有，天地之间因此凝结成一大块私心。愿人君完全培养自己的德行，使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充盈，又寻求天下和乐，相互共同实行先王的仁政，彻底破除群体的私心，合成天下的大公。天子应当常常把上帝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产生一个善念，上帝便降下福祉，祥瑞聚集；产生一个恶念，上帝便震怒，灾害发生。感应昭然明白。从前有人说，人君最尊贵，所以借称上天来使他畏惧；这好像是举出一个更大的存在来吓唬人君，大概还没有真正启发他明白帝命。人君尊敬老师、重视师傅，大臣们推举贤能、礼让有才之人，上下都这样学习而形成风气，便是和穆的唐虞气象。

译治理天下必须看见大的规模，又懂得先后次序，才可以谈治理。人君应当明白乾坤易简的道理。天下的贤才，难道能一个个都认识吗？君主只需考察一位宰相，宰相选择大臣，使他们各自任用自己的属官；人人都能把自己所知道的人才举荐给上面，就不会遗漏贤才。这就是所谓乾道以易而知。天下的政务，难道能件件亲自处理吗？君主在上面恭敬自持，把政务委任给宰相；宰相再分任给各部门，并责成它们取得成功。上面掌握纲要，下面办理各项事务，这就是所谓坤道以简而能。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把天下作为公有为心，这样才能充分任用天下的善才。人君在上面谦虚听取并采纳意见，广泛向群臣乃至百姓谋求建议，召见天下的地方长官，命令内外官员都不要怕屈己下问，务必访求意见并转达给上面；寻求天下贤才，聚集到朝廷，让他们早晚讲求天下的事情，明白详尽地陈列出来，然后总合条理，划分为科目类别，依次推行。人的形体多么微小，本来和万物中蠢动的东西一同生成；但人能巍然与天地并立，实在是因为禽兽的心愚蠢闭塞，而人的心虚灵，能够完全具备这些道理。如果虚灵的心反而昏暗闭塞、背弃道理，只顾经营躯壳的私欲，使天君的尊贵之心放纵地追逐外物，把清明的心府塞满邪恶污秽，那么天地之间就生出一种能思考、能说话、能作奸伪、巧于作恶的灵虫，反而还不如禽兽那样的蠢虫。鸟啊，不能成为凤凰；兽啊，不能成为麒麟。它们是异类，而人与圣人同类。形体相同，心就相同；心相同，本性也就与圣人相同。然而也有不同之处：圣人没有欲望，而人有欲望。若说圣人不可学习，就是自己残害自己，也残害别人。既然如此，马为什么不能使它成为骏马呢？答：马的愚蠢，是因为它的气质不能自行改变；人只能制止它踢咬罢了。既然人被称为最灵，那么人难道也不能自己改变自己的气质吗？学习应以希望成为圣人为志向，那么日常所讲明和践履的事情，都应当求取成为圣人的功夫；常常用这个标准来检验自己，决不至于陷入训诂词章之中。《祠堂图说》

译祠堂的制度，前面是同一座正堂，后面分作四室。祭祀时各位祖先共同在正堂受享；从曾祖以下，都统属于高祖的尊位，暂时屈居其下，以顺从祖考的心意。平日奉祀时，各自在室中安置神位；从祢以上，都面向南而各有固定的尊位，以申明子孙的敬意。室中，东边是昭第一室，再向东是昭第二室；西边是穆第一室，再向西是穆第二室。每室都有小门。昭穆确定以后，昭永远是昭，穆永远是穆，子孙也依此排列次序。改朝换代、昭主升祔时，昭位迁动而穆位不动；穆主升祔时，穆位迁动而昭位不动。比如高祖为昭，就住在东边第一室；曾祖住在西边第一室；祖住在东边第二室；祢住在西边第二室。高祖为穆，就住在西边第一室；曾祖住在东边第一室；祖住在西边第二室；祢住在东边第二室。春季在室中分别祭祀，夏、秋、冬三时则合在正堂共同祭享。神位以高祖的尊位为统领，正面向南；曾祖为昭，就面向西，位居左边第一位；祖居右边第一位；祢居左边第二位，西边第二位空着。曾祖为穆，就面向东，位居右边第一位；祖居左边第二位；祢居右边第二位，东边第一位空着。平日奉祀时神位分在不同的室中，所以昭穆只需分左右，没有相互妨碍；祭祀时神位同在正堂，所以左右还要区分尊卑，并有所避让。祠是平日奉奉神灵，所以所申明尊位的日子多；祭是在特定时日以礼事神，所以暂时屈居的时间少。这样或许就能把尊尊亲亲的道理全部做到。我谨慎地列出几幅图，并在后面各自附说明其意义。（图略） 考察古代的宗庙制度，以中间为尊，所以太庙居中，左边为昭，右边为穆，依次排列。如今四代祖先的神位从西向东排列，就不是以中间为尊了。宗庙制度首先要辨明昭穆，如今既然以西为上，昭穆的法则都无法实行，恐怕难以辨别世代。所以郑子上曾问以西为上的制度。朱子说：“这也不是古礼。”又说：“如今公私的宗庙，都是同堂异室、以西为上的制度，而没有左昭右穆的区别。一旦递迁，所有各室都要移动，新死者应当进入其父亲原来的房室。”这就是礼制的大节，和古代不同；而行礼的人仍执意遵守祔于祖父的文字，似乎没有意义。然而如果要干脆改为祔于祢庙，又不符合爱惜礼制、保存礼制一线生机的意思。与其犹豫牵制，结果同样免不了失礼，哪里比得上向朝廷提出建议，把公私宗庙全部恢复为左昭右穆的制度，彻底洗除这种错误，岂不痛快吗？如今谨慎地叙述朱子的意思，拟作两幅图。（图略） 有人问：“祠堂既然按昭穆排列，那么就应当以左右为区别；如今都面向南，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顺着子孙尊敬祖先的心意而定的。天子、诸侯能够祭祀始祖，所以以太庙居中，群庙分列左右。士人和平民只祭祀四代祖先，不能祭到始祖，于是空出中位，把祖考分列左右，这样就都不能充分表达尊敬了。假如让高祖居中，曾祖以下分列左右，那么只是尊敬了高祖，而曾祖、祖、祢最终也不能充分表达尊敬。何况高祖亲尽之后，也应当迁入祧庙，却让他占据始祖百世不迁的地位，想来他的心也不会安稳；这样所谓尊敬高祖，也还没有做到极致。又何况尊敬尊长和亲爱亲属，必须两方面都顾全。从义理说，有了高祖才有曾祖，有了曾祖才有祖，有了祖才有祢，他们的名分本来就有尊卑。从恩情说，由祢推及祖，由祖推及曾祖、高祖，亲疏厚薄也有所不同。如果只让高祖居正位，而祖考按昭穆相对，那么为人子孙终身都不能面向南方奉祀自己的亲人，心里怎么能安稳呢？所以依据古礼而加以变通，让四代都面向南方，以充分表达子孙的敬意。” 祖考各自居于室中，彼此不相面对，又都能保全各自的尊位；不只是子孙心里安定，祖考心里也安定了。（图略） 考察古制，合祭在室中举行。始祖既然居于正东向之位，群昭便都列在北牖之下，群穆都列在南牖之下。虽然父子相对，却不认为有嫌疑，因为有始祖的尊位统摄他们。如今既没有尊位来统摄，却仍让四代并列，那么父子、祖孙就会相互并列。我私下认为祖考心中一定会非常不安。子孙用不合礼的礼制来礼敬祖考，心里难道能够安宁吗？现在依照古义，在后面拟绘两图。（图略） 有人问：“四代一同祭祀，必定要由高祖的尊位统摄，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体察祖考的心意而据义理制定的。从子孙看，四代都是我的祖考；从祖考看，他们的名分本来有尊卑，不能冒犯逾越尊长。因此必须由高祖统摄，曾祖以下都依昭穆排列，然后祖考的心才会安定。那么，曾祖为昭时，就空出西边第二位；曾祖为穆时，就空出东边第一位，这也有依据吗？”回答说：“只从朱子的说法中考察。现在把图说列在后面。” （图略） 《中庸或问》说：“四时合祭时，不陈列已毁庙的神主，那么高祖有时处在穆位，这种礼制没有可考的依据。”意思或许是这样：高祖之上没有昭位，便特意在祖位西边设置一个位置；祢位之下没有穆位，便特意在曾祖位东边设置一个位置。地理说

译我考察先君子的葬地时，才开始阅读地理书，昏昏然不知它究竟说些什么。世俗地师都能迷惑我，但也因此稍微知道了天下的大势。把这些说给堪舆家听，他们也不知道我究竟说些什么，反而说我荒诞欺妄。《易》说：“天与水相反运行。”天文从东南角宿起始，西北的阊阖是天门。昆仑山从西北乾维之地发源，向东南逼近大海，大体上首尾相应。这就是天地以相逆而成就造化。天文也自行相逆，日月五星逆着天向右运行而形成一年；地理相逆，气势就大；逆势大，气聚集就大；逆势小，气聚集就小。近取人体来说，一呼一吸与天地相通：呼出是顺，吸入是逆。心的神光顺则显现，逆则收藏，而它的机要在眼睛。真是玄妙啊！大地的山脉都以昆仑为祖，而南北两条支脉最大。黄河从昆仑东北的墟地流出，曲折向东南到积石山，才进入中国，这是天下最大的界水。北络从昆仑山北面发出，转向东南延伸；它的背面是北方沙碛，正面是中国，余气聚集在辽东沙碛。北方广漠万里，龙气粗疏顽强，其性质偏于杀伐。阴山横亘一千多里，本来就是上天用来隔限中外的地方。” 控制北方边疆的要害就在这里。东南方向气势疏散而柔弱，知道仰慕礼义，世代成为不侵犯、不叛乱的臣民；正面朝向中国的地方，其中一支结成冀都，左边一支结成燕京。冀都以恒山发为祖龙山脉，仿佛从天而降，向下形成平阳；黄河三面环绕，使龙气断绝。天文中的北极不动，众星环拱着它。冀都正处北方，面向南方统临天下，上应天市垣，这是第一等的都会。尧、舜、禹由此兴起，后来世代德行浅薄，便不能建都于此了。这里内外有山河屏障，四周多有阻隔，朝贡和转运都不便利。后世君主垂衣拱手、无为而治，能够像古人那样吗？我恐怕不能。节俭少欲，能够像古人那样吗？我恐怕也不能。夏后氏以后废弃这里而没有人再建都，冀北的边境夷狄地区，尧舜盛德远播，覆盖北方边疆，都成为要荒之地，后世怎么能赶得上呢？北络尽于幽燕，黄河到这里入海，并与鸭绿江会合，东夷成为它下方的沙地，这是山水的一大交会处。它北面是层叠的高冈，前面是平坦之地一千多里。泰山耸立南方，确实是国家万年长久的根基。只是黄河改道向南，气势不能交汇凝固；如今水势又将向北，可能危害漕河，所以应当阻挡它使其南流。况且国家在北方建都于燕，远道从江南运输粮食，民力容易疲敝；从地势看，也就留下了可以利用的利益。”},{ 因为漕河本来多是逆水流向，大河、淮水、济水也都违背通常的水势。由天时、地利、人事来看，难道不是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吗？桑田发生变迁，碣石长久沉沦在海中；中国的水口不稳固，世道的兴衰升降，本来就与天人相互符合。南络山脉从昆仑山东面发源，曲折向南延伸；它的背面是西戎，正面是中国，余下的气脉则成为南蛮。葱岭自行起于祖山，向南延伸至雪山；它的东面是江水的源头，地脉因边界而分成两支，长江以南仍是南络，长江以北另成中络，并与大河分为两界。中络以岷山为祖山，从蜀地进入陇地，结聚于初龙，便成为长安四面险塞的坚固屏障；这里是方圆千里的金城，也是天府之国。结聚于中龙，便成为洛阳，是风雨汇聚、阴阳调和的地方，也是天地的中央。南络依附大江，流入大海；北络依附大河，流入大海。只有中络止于嵩高山，它的前方地势平坦，绵延总有几千里，而泰山在东方特然耸起，张开左右两翼，成为屏障。从天下大势来说，长安是龙首的穴位，洛阳是龙心的穴位，这难道就是大龙的腹部吗？古代的圣贤神明大多兴起于东方，宋朝的都城大梁也在龙腹之中；但国势衰弱的地方，汴地平坦而没有防备，势必要长期驻扎重兵，百姓的财力就会因此困乏了。所以说：古今的情况不同，长安、洛阳在周代大为兴盛，而这种形势的根源起于神禹。北络、中络的枝脉相连聚集，堵塞、遏制大河，秦川于是成了一处水沟。鲧与洪水斗争，所用的办法大多是筑堤，因此功业屡屡失败。神禹凿开龙门，疏通砥柱山，黄河才安稳流淌。因此，龙门凿开后，泾水、沣水、漆水、沮水汇聚到渭水弯曲处，流入黄河，长安才可以建都；伊阙凿开后，伊水与涧水、瀍水汇聚到洛水弯曲处，流入黄河，洛阳才可以建都。我曾经到过洛阳，观察它的形势：熊耳山这一祖龙从终南山发脉，远处有太行山作为后方依托，近处有嵩高山作为左边屏障。然而终南山本身是长安的前朝山，太行山也作为平阳的左边屏障；嵩高山虽然回转成为洛阳的屏障，但大的情势本来就想向东伸展，与万里平原相接，作为祖山。这样以后，才能默默体察天道的公正：大地彼此勾连，山川融结并不只在一处。王气兴起很久之后会衰歇，又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帝王有德便兴盛，无德便灭亡，所以并非永远属于一个姓氏。这正是宇宙能够无穷无尽的原因。《诗经》说：‘上天的意志难以取信，做君王并不容易。’南络以大峨山为祖山，转向南行，向东伸展成为五岭，于是又转向北方，最终在建康尽其形势；长江到这里流入大海，自古以来就把这里作为帝王的都城。即使如此，建立国家的人如果不能控制天下的上游，那就不如居处中央来谋划大业。把它比作人的身体，上游就是人的头部吧？居处中央就是人的腹心吧？至于尾闾，就不能运转了。西南夷被山阻隔、被海分开，彼此不能相互统属。雄才大略的人只适宜用恩德和信义来安抚他们。葱岭以东以西的西域诸国，处在大龙的腋下，用恩德和信义怀柔他们，就可以斩断匈奴的右臂。天竺的地脉，发源于昆仑山的南面；它的左边有弱水为界，与中国不属于同一条地脉。天竺人多有智慧，佛也出生在那里。佛教流入中国，遍及四方夷族。凡夫却尊崇佛，超过尊崇孔子。总而言之，佛教不能作为恒常的正道，终究属于天地偏斜之气。只是因为圣明的君王没有出现，所以这些虚幻的说法才得以迷惑世人罢了。我所能达到、所能知道的，也仅仅到这里，几乎成了空泛而不切实际的大话。至于辨析五星、九曜来踏察龙脉，审察官曜、鬼曜、曜乐来验证穴位的情势，那些术数另有精微之处，并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篇名为《观海说》。

译我和客人观海，问同行的人各自有什么收获，究竟怎么样？他说：‘胸中的境界顿时开阔了。’你何不说说自己的收获？我说：‘我仰慕那江水、汉水能够洗涤人，想洗净自己的心却还没有做到，又有什么收获呢？’即使如此，请让我拓展你的意思。君子观察江河，就知道各种河流的细小；进入大海，才能得到宏大的观览。斜着眼望江河，只见它们曲折得像衣带一样。它的远处难以穷尽，谁能穷究它的外界？它的深处难以测量，谁能窥见它的底部？我将要认为它是有边际的，却看不见它的边际。那么，它是没有边际的吗？人的心量本来广大，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界，可以把天地混合起来作为自身的本体；但如果被耳目所限制，就显得极其狭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广大。如今我站在海边，向海面望去，只觉茫然若有某种气势[原文“茫若势”疑有脱误]，仿佛与天空一同漂浮，天地上下都是苍苍一色，没有明确的上下方位，又哪里有尽头呢？登上对岸眺望，也将是这样。自古以来人足迹不能到达的地方，人们只凭眼睛所见，便认为那里必定如此，又怎么知道身处低处观察高处，不也是这样吗？通达之人的观察，是用精神去领会，而遗忘外在形体；那么，耳目又怎么能拘束他呢？海存在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事物确实很大。然而如果真正从天地的整体来看它，就会茫然忘记它的广大。各种事物隐现于海中，大大小小的万类，人凭它们的形体与海相比大小，竟然连其中巨大事物的一类也比不上，又有什么可夸张自大的呢？说山高，只是从地面观察它罢了；从天空的高度看，连高山也仿佛塌伏在下面。即使堆叠起万座山，我仍然看见它们低矮。如今人的心，大小不超过一寸，却把周天的本体、六合之内外都卷纳其中，仍然不会充满它的一分。人因为自己的躯壳而自我局限，七尺之身竟与蠢动的万物相齐，又怎么能够参与天地的广大呢？这实在是极其可悲的事。篇名为《参字应明说》。参侄向我求学，我问他父亲为他取名的用意，他说：‘西方有参宿，名字的意义取自这里。’我查考《天文志》说：‘参宿明亮，臣子就忠诚，儿子就孝顺。’于是给他取字为应明，并且告诉他说：‘父子、君臣，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关系。这是上天所赋予的命令，也是我们所得以成为本性的东西。做儿子却不孝，做臣子却不忠，就是违背上天的命令，自己毁灭自己的本性。人失去了成为人的依据，距离禽兽也就不远了。’所以，学习没有比忠和孝更大的事情；忠孝这两件大事树立起来以后，各种德行就会随之而来。参，你要努力啊！篇名为《赠宽字德裕说》。某县某人给他的儿子取名为宽，请本县茂才某人来求我为他取字。我告诉他说：‘只有广大，才能宽容；心量广大，就能包容万物，心量狭小，就会被万物包容。人们知道天是宽广的，万物都覆盖在它下面，却不知道天之所以宽广，是因为它广大。乾卦为一而广大，包容在大地之外，凡是万物无不处在它所包容的范围内。人的心神，其广大如同天，所以能够包容万物的道理。’某人说：‘这话太伟大了！我以前从未听过。请问其次呢？’我说：‘只有虚空，才能宽容；内心虚空，就能容纳万物，内心充实闭塞，就会被万物所容纳。人们知道大地广大，万物都承载在它上面，却不知道大地之所以宽广，是因为它虚空。坤卦为二而虚，容纳着天空的气，凡是万物无不蓄积在其中。人的心体，其虚空如同大地，所以能够容纳万物的道理。’某人说：‘这话真是至理！我到今天才听到。请问再其次呢？’我说：‘公正就广大，私心就狭小。宽这个字的意义在于，能够不把自身看得私有，使自己的心公正，那么所谓广大就可以逐渐学习而达到。有主宰就虚空，没有主宰就充实闭塞。宽这个字的意义在于，能够不受外物诱惑，而内心有所主宰，那么所谓虚空也可以逐渐学习而达到。何不给他取字为德裕呢？’ ‘裕’有宽广并且长久的意义，荀子说“真正不断积累力量，经过长久努力，才能进入境界”，说的就是“裕”的意义。’某人说：‘这话说得好极了！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即使还有别的说法，我也不敢再请教了。’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宽。篇名为《顾婿芸字说》。顾某的幼子名叫芸，平时很是谨慎自持。我哥哥把女儿嫁给他。宾曾经给他取字为立之。表叔李某来，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好啊！芸就是拔除禾苗间的杂草。’刘章的歌辞说：‘深耕并灌溉播种，禾苗长成后要使它们疏朗。不是同类的苗，就用锄头把它除掉。’我曾经用这件事来比喻克制私欲的学问，也已经告诉过芸了。后来芸补为弟子员，进而到太学游学。表叔和芸一同来，请求接受最后的教诲。我告诉他们说：‘人不是天生的下等愚人，谁不想行善而去恶呢？善的根苗不能栽种，却只一味锐意剪除恶，恶被消灭后又重新生长，它的苗头无穷无尽。恶哪里是能够除尽的呢？不如只栽培自己的善根，培土加以护养；有了恶，就把它割除，不要让它伤害我的善。’唉！善与恶不能并立，已经很久如此了。不是善胜过恶，就是恶胜过善。人只是没有树立善根，恶才得以牢固扎根，骄横强悍，日益张扬。善就再也不能茂盛了。可是有人却喋喋不休地指责别人说：‘那个人怎么竟能作恶？’唉！天下能够栽培禾苗的人太少了。看见自己的田地荒芜肮脏而不治理，却放下自己的田地去锄别人田里的草。即使说是不爱杂草，却反而伤害了自己的禾苗，我是不相信的。表叔说：‘我一生老在农事上，论知识没有谁比得上我。即使如此，我只在田里栽种禾苗，什么时候栽种过杂草呢？可杂草总是扰乱我的禾苗。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自行生长。’我说：‘果真如此吗？禾苗的生长有种子，是好树木成熟后留下的种子。农人珍视它的种子，把它收藏起来，到春天便播下这些种子。他挑选种子极其精细。禾苗还没有长得茂盛，杂草却已经突然生长起来了。它得到水土之气就能生长，难道还要等人播种吗？农人懒惰而不努力，任由残留的种子留在田里，到了第二年，杂草就要长满田畝了。’我对芸说：‘善有种子，你知道吗？’他回答说：‘不知道。’君子的本性，是仁义礼智扎根于心，这些是从上天降下来的。恶本来没有种子，你知道吗？他回答说：‘不知道。’恶是由物欲产生的，而我们的本性中本来没有它。恶产生后没有及时除去，便潜伏藏在心中，于是留下了它的种子；以后遇到外物，就会再次发作，蔓延开来没有穷尽。请问应当怎么办？我说：‘永远守护你的内心，善根自然会牢固，恶根自然会消退。随着遇到的事情不断反省察看，并加以克制治理。善的萌芽要使它畅达，让枝条伸展；恶的萌芽要剪除，使它不留余根。不要让恶势盛大，盛大以后就难以挽救了。’ 表叔说：‘我没有学习过，听了您的话，心里感到深深触动。’ 我说：‘道理正在于人的本性都善。既然如此，人为什么又会作恶？这就是行善容易，除恶困难。’他说：‘只是人自己不肯用力罢了。我如果真想行善，还有什么善行不能做？如果真不想作恶，还有什么恶不能除去呢？’我问：‘照这样说，天下有不能生长的禾苗吗？’他说：‘没有。’我又问：‘谁说天下有最终不能除去的杂草呢？’芸恭敬地回答说：‘我已经领受教诲了。’从今以后，我怎么敢不靠自己努力呢？篇名为《郑婿若曾字说》。

译郑婿若曾，他的字是伯鲁。孔子是道的宗主，他的弟子有三千人，能够传承道的只有颜氏、曾氏，到此为止；颜回显得愚钝，曾参显得鲁钝，而那些聪明、有才艺的人却不在其中。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吗？天地之气化浑厚，就会开显文明；气化浇薄，就会产生机巧虚伪。君子的学习，是涵养根本，凝聚心志，使之深沉厚重，然后才能开启上天所赋予的聪明。枝离旁出地追求它，就会产生弊病；有了弊病还驱使聪明去追逐外物，这就是自己凿破混沌。我曾经观察万物而有所感触。草木刚刚萌芽时，茂密地含藏着闭塞的生意，时间久了便花朵繁盛、果实众多。过早泄露生机的，没有不先行枯萎的。我感叹说：人的学习，为什么会不同于此呢？笃实的人自然会有光辉，浮躁的人只能显得浅薄外露。若曾，你要默默体察其中的道理，抛弃你那一点小聪明；不要分散你的志向，不要因为内在不足就急于让别人知道；彻底断绝外界诱惑，保持你的真实纯朴，那么曾参的鲁钝就可以逐渐接近了。篇名为《从子希明字说》。侄子希明加冠后，带着布帛到我这里，请宾为他取字。宾给他取名说：“诚甫。”季父顾我说：“你何不勉励他几句？”我回答：“好。”于是告诉他说：“你的学习，是为了改变气质。你本来愚昧，要希望达到明达。《诗经》说天命庄严美好而永不停止，这就是诚。由诚而明，是圣人；向天道看齐。由明而诚，是贤人；向圣人看齐。由愚昧达到明达，是士人所以希望成为贤人的道路。你年幼时蒙昧，如今长大，精神意识一天天发展。志向趋向善，就会开启圣贤的见识，日益进步而趋于明；志向不趋向善，就会开启愚昧不肖的见识，日益沉沦于昏暗。你可要敬慎啊！”他请求再讲一些，说：“辨明疑惑才能明达，那么应辨别什么？”我说：“嗜欲会迷惑人。尤其是饮食和男女之欲，受到迷惑就会败坏德行、丧失身体；能够辨别它们，就不要接近可欲之物，不让它扰乱你的心，差不多就可以明达了，也差不多可以达到诚了。” 为余氏三子定字说 烋字德弘，这个字是他父亲在世时取的，虽然与“烋”字的意义不十分贴切，却很适合烋自身。程伯子说：“《西铭》讲弘道：对于天下百姓，他们都是我的同胞；何况对于亲人，难道不更是同胞吗？”《诗经》说：“兄弟关系美好，宽裕和乐；兄弟关系不好，就互相把过错视为伤害。” 传记说：“仁人对待弟弟，不把怒气藏在心里，不把怨恨留到第二天，只是亲爱他罢了。” 烋若能想到父母的大德，忘掉兄弟间的小怨，这就是仁了吧？烋啊，烋啊！我很久没有见到你，却一直深切地思念你，你能相信并接受我的话吗？焕字德中，这个字连他的父亲也没有来得及知道，实在是外舅给他取的。“焕”字的意义不够贴切，我再给你改字为德潜。何不回去请求外舅替你改掉呢？焕啊，焕啊！哪里有内在不笃实而外表反能发出光辉的人呢？你应当沉潜用功。从前你做学问的时间还浅，真可以说是漫不经心、草率耕作的人。你说是这样；真可以说是马虎敷衍、草草除草的人。你也说是这样。你如今要改掉这些，立身处世，显扬名声，以使父母显贵。炵七岁时父亲去世，如今也已经娶妻了，却还没有取字。“炵”本是俗字，在字义上没有可取之处。既然父亲已经去世，便不应再改名，我从义理上为你取字。造化的消长盈虚，道理幽深细微。我举物理来比喻你：你的火在夏季旺盛，火焰却不高扬；火在冬季受困，火焰反而猛烈。事物受限制太过，所以造化在其中有相互制约和补偿。火是老阳，亢盛就会成为灾害，是过于刚强。因此说：“微弱的火能生养元气，强盛的火反而消耗元气。”又说：“火生于木，祸患一旦发作，必然把木烧尽。”炵啊，炵啊！给你取字德收，是希望你收敛退藏，不希望你显露张扬。因为我和你是通家之好，你虽然还没有见过我，我本来也应当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后辈；你要恭敬地听长者的话，不要忽视。赠唐一麐 一麐行冠礼后，来拜见我。我告诉他说：“希望你笃定志向。贤人是什么人？圣人是什么人？只要向他们学习，就可以达到。又告诉他说：“希望你努力奋发，打开天赋的心窍，堵塞人为的孔隙，专心走正道。”再次告诉他说：“希望你纯厚的德性光明透彻，扫除黑暗、闭塞和尘垢，深入圣人的境域。” 《庄渠遗书》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六 （明）魏校撰 ○序 《周礼沿革传》序 《周官》究竟是做什么的？是圣人代替上天建立的，是为百姓开创太平的。它大概是考察古制而集其大成的著作吧？我由此得到圣人的心法。因此，它的纲领在哪里？回答说：在君王的心中。各种建置中什么最重要？匡正君王最重要。它的条理由什么统摄？回答说：三百六十属统属于六官，六官统属于太宰，太宰统属于上天。施行它时首先做什么？自然首先建立六官，大纲确定后，万事万目依次施行，三百六十属便齐备了。我由此得到圣人的心法。圣人的心是什么心？是纯粹如天的心，是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的心，没有什么不仁。因此他的制度以天下为公，绝不敢稍稍因自己的私意而使百姓受害。沿着这条道路走，可以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得其所，这叫作尽善，是古代的最高境界。秦朝暴虐而覆亡，实在是从抛弃古典开始的；只顾自己的私意和便利，把它命名为法，让一个人的意志凌驾于百姓之上，上天为百姓立君的意义于是荒废了。后世有作为的君主，不知道古制的根源，竟拘泥地沿袭秦朝旧例，常常刚建立基业就说要与民休息；没有时间考察古制，到了守成时又因循旧章，谁也不敢更改。即使有天资卓异的雄才，也不能超越它。所以说，古代是一个宇宙，今天也是一个宇宙。自秦朝把古今隔断以来，圣人极其公正，秦朝却以私意行事；圣人大为光明，秦朝却以苛刻行事。太平的法典什么时候才能兴起呢？上天将有所等待吗？古经简约深奥，儒者多有阐发。我不敏慧，因循其中的典章礼制来寻求贯通，冒昧写成《沿革传》，推求古制中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内容。唉，如果迂阔疏远而不合事情与时宜，怎么能说可以取得成效呢？我愚昧，都不敢知道，只说：我皇帝若能效法先王，端正自己的心，就能够治理政事，我谨献上圣学。治乱并非来自别处，只有一个根源，就是内心造成的。皇帝应当成为圣人；或者圣德已经衰落很久了。皇帝卓然自立说：‘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公正，就是面对上帝；我的每一个念头如果有私，上帝就震怒。只要有一个百姓不能得到安顿、受到疾苦，我自身就不能置身事外；我只以古代帝王为老师。我的德行若不能与古人相类，我终身都以此为耻。我若不是古训，便不拿来学习；另行寻求可以听闻的道理。以前的先民是我的法则，尊崇师保，向年高德厚的成人请教，亲近执掌法度的贤臣。招来四方的俊士，使他们会集朝廷，说：你们应当做我的老师，专门阐明圣学，用来保佑我的祖宗和百姓，这就是太平的根基。’ 《六书精蕴》序

译唉！周朝衰落以后，天子不考察文字，已经很久了。秦朝凭借凶恶的德行窃据帝位，强行统一文字；从此后世只把李斯当作老师，先秦古文便已经残缺多时了。那些另外流传出来的文字，大多是列国尚未统一的文字。那么文字终究不能考察了吗？回答说：文字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心的描画，是用来体现天地万物形态的。古文只是先得到我们内心共同认同的东西。内心共同认同的是什么？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是通过学习而明白的心，贯通起来本来就是一体。古人的心学广大而精密，仓颉创制六书，就如同伏羲创制八卦，仿佛剖开混沌使之显明；它的道理简易，即使普通男女也能使其有所知，不能仅凭此谈论大道。然而其中的精微蕴藏，却有学士大夫不能完全知晓的。因此流传久了就容易讹误；有圣王兴起，议定礼制、考察文字，其心法本来是相同的。从前周宣王曾经考察文字，古文于是变化为大篆，这是史籀所述的文字；文字逐渐完备，开天辟地以来有功于此。心法的微妙之处是否传下来，今人固然不能知道，何况秦朝的李斯是什么人，竟敢说‘古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我’，这正是万恶的根源。大篆变为小篆，李斯确实对文字进行了纷繁的更改，于是文字更加完备，凿开混沌的事情也做得更多了。秦朝以官吏之道取代君道，天下日益纷扰。程邈因此用隶书取代篆书，六书也随之坠落。总之，这两个人都同于辅佐桀的人。我曾说：“三代以前是一个宇宙；三代以后又是一个宇宙。自秦朝把它隔断了。”秦朝不考察古制，后世不以先王为师，却世世代代以秦为旧法，难道只影响六书吗？我生在千年以后，哀痛这篇文道长久湮没，想请示君上，依据古文来订正小篆的错误；从小篆中选取可取的，姑且补足古文的缺漏。只是多病无暇，便写了这篇赞，阐发大义，以说明心法。学者不要拘泥于书本，而要从天地万物中广泛求取；也不要只从天地万物中求取，而要反过来从本心求取。天机不受器物限制，古今都是一样的。唉！上天如果想兴盛这篇文道，这大概就是它的开端了。有人说：“把李斯当老师，是秦朝百代的耻辱；请废掉这种篆体，把它彻底清除，难道不更能满足心愿吗？”我说：“这种篆体难道能把古文完全废掉吗？今天又何必把这种篆体完全废掉呢？天子考察文字，也只是尊祖仓颉并参照史籀；如果像盘、盂上的文字那样确定并统一，篆体中可取的就采用，不可取的就加以厘正；即使厌恶它，也要知道其中的美处，胸襟开阔如天地，不存一点私心。” 程邈的隶书也应当赶快修订。既然世俗已经习惯，就把篆书转写为楷书，使六书不致失传；扫除官府的繁琐苛刻，烧掉书籍中背叛经义、背离正道的内容，使百姓重新归于质朴，不要有人雕琢损害他们的天性。有人说：“唉！如果真是这样说，古道就可以恢复了。还谈什么六书呢？” 《礼记纂言》序 六经是圣人亲自删定的书，秦人焚烧之后，《礼》《乐》两部典籍很快便空缺了。世间只有《周官》《仪礼》勉强保存下来，学校中却很少有人传习。汉儒补辑的《戴记》列入五经，其中纯正与驳杂相间。注疏又多用纬学来附会，经世致用的意义因而郁积而没有彰显。如今所尊奉的，只不过是陈氏《集说》罢了。朱子曾经修订三礼，却没有完成。只有吴氏《纂言》分类条理清楚整齐，考核会通各儒的异同，功劳实在广大；但世上很少流传，难道是上天还没有兴起这篇文道吗？断绝它容易，续接它却很艰难。即使后来有作为的人考察古制、建立制度、使天下太平，这部书即使不是全都出自孔氏，也确实是《周官》《仪礼》的羽翼。文献保存下来，大概将由此来考察千古以来缺失的法典，使之可以举用施行。君子对于礼，大概应当终身致力。学者没能看到古代完整的礼书，幸好这部编纂还存在，或许其中有格言，怎么可以片刻舍弃呢？如果要用于世间，更应当执守这部书而前行。何况已经亡失的是礼的若干条目，未亡失的仍然存在。经礼三百，曲礼三千，都是从本心发出的。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什么不敬。这部书一打开，整部经书的纲要都具备了，怎么可以忽视呢？” 宁国太守胡君东皋于是刻印这部书，乐意与四方士人共同分享。他嘱托我在书简末尾题写道：“先王的典章坠失于地，已经很久了，怎么知道上天不想兴起这篇文道，并以此作为它的征兆呢？”胡君任守郡之时正逢事务繁多、变故不断，却还能崇尚经学，他处理政务，知道首先应当做什么了。《朱氏遗书》序 六经是传授道的书。只讲训诂而已，这是汉儒的浅陋；只讲辞章而已，这是唐儒的衰弱。引导人认识真理并确实实行，把它充实起来就是圣学，推行开来就是王道，这正是宋儒兴盛的原因。到了朱子，世上的学者都知道诵读并效法朱子。即便如此，他们讲明得过多，践履得过少，这就是后儒支离破碎的原因。有的人听进耳朵、说出口，却从未反求自身；借道求取禄位，建立门户以求名声，于是朱子的志向荒废了。道因分歧过多而丧失，有人舍弃正道而寻求捷径，逃离儒学而进入佛教，危害就更加严重。我开始阅读《朱子语类》《文集》两书，感叹它们广博浩繁，茫然没有边际。后来渐渐看出其中提挈纲维、阐发精蕴之处，确实有简明易行的内容，于是知道其统绪有宗主，会通有根本，条目虽有万余，本根却只有一个。沿着统绪追溯而穷究源流，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这本来就是朱子对后学的期望。我不自量力，取这两部书，删取其中统纪条贯、深切而显明的内容，辑成《朱氏遗书》。虽然不足以得到古人的全部精神，但对于圣学的阶梯、王道的起点，也大略具备了。学者只要不要把它看作糟粕，那么古人那些无法传下来的东西，或许仍然可以有所传承。广东乡试录序（代考试官作）

译我皇登临帝位，万国都庆贺。有人说：“上天大概要开启尧舜的治理了吧？”元年，天下举行大比。巡按广东监察御史谢珊同左布政使王子言、按察使汪鋐等谋议说：“贡举是大事，何况正逢盛运；海滨这些黎民贤士共同为臣，更应慎重选择举士。”于是提前聘请四方文士。后来巡按监察御史涂敬奉命前来代行职务，监督处理此事，说：“我应当停下其他事务，虚心办好这件事。”当时总督右都御史张嵿、总镇太监韩庆、总兵抚宁侯朱麟以及提督副都御史聂贤都赞助协理，说：“我们应当整治武备，使文教迅速兴起。”市舶监丞解铭、审录寺副汪和也参与赞助。到考试日期，御史涂敬向众人宣告说：“古代宾礼接待贤能之士，如今应考察古道，不要专事文艺。”于是请教授应奎、黄文雍说：“你们综合评判文章，淘汰浮华之作，只选拔真正贤能的人。”又对教谕周天锡、张琦、万楷、林文炳，训导黄珠、陈思顺、郑复说：“你们分别阅看五经，文章必须根源于道，不要崇尚枝叶。”当时提调右布政使章拯、左参政周用依据旧制整肃法度，监试副使陈祥、佥事李中纠察不共同遵守者，按常刑肃清考场。参议徐度、孙懋，副使胡训、王大用、胡琏，佥事王宗源、汪克章、沈照、臧相、施儒，都指挥宁漳、李漳等，都在外协同尽心，使事情得以成功。于是合并提学副使魏校所选的士人，经过三场考试，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七十五人，遵照制度规定的名额。名录编成后献给朝廷。应奎应当为名录作序于篇首，私下曾听说：古代学校教导百姓，有六种德性，叫作智、仁、圣、义、中、和；有六种行为，叫作孝、友、睦、婣、任、恤；有六种技艺，叫作礼、乐、射、御、书、数，全都是实学。贡举制度开始于族师、闾胥每月记录士人的行为，最后由乡大夫每三年举行大比，考察他们的德行、道术和技艺，选拔贤者、能者，以宾礼接待他们。第二天，献上贤能之人的名册给君王，君王拜谢后接受，登载于天府。如今乡试有名录，大概就是古代贤能名册的遗意。不过，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些生员是谁，只看到了考校他们的一时文章，德行、道术、行为、技艺都无法考察。他们的贤能究竟如何，不知道与古人相比怎样。文章倒是灿然盛美，有的称说道德，有的谈论仁义，有的涉及性与天道；但同古代闾胥所记录的敬、敏、任、恤，族师所记录的孝、弟、睦、婣相比，所学似乎狭小了些。然而这些终究只是纸面上的话。孔子说：“起初我对待别人，听了他说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待别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又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语，有言语的人却不一定有德。”诸位生员的话，其中有德行吗？我不敢知道。他们的行为可信可靠吗？我也不敢知道。只是把你们所说的话付诸实践，才不辜负这次被选举。孔子说：“文章方面，我同常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我还没有做到。”又说：“古人不轻易说话，是以自己的实践赶不上为可耻。”我谨以这些话勉励诸位。过去驩兜向尧推荐共工，说他正在聚集百姓、建立功业，并不只是靠言语。尧仍然叹息而不用他，说：“表面说得很好，实际却违背。”如今诸位生员都凭言语得到显扬，日后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治理天下，千万不要违背今天所说的话。否则就不能容身于尧舜的朝廷了。我谨以这些话告诫诸位。广东乡试录后序（代考试官作）

译我朝设立学校教导百姓，设置科举选取士人，在广东已经举行五十多科了。名公巨儒前后相继，科举也因此增添光彩。这是我皇帝登基后的第一科。巡按御史涂敬等，于庚日早晨进入考院，向天地神明昭告，发誓公正无私，以选进贤才报效国家。壬日早晨，天明出院，天气清明，人事整肃闲暇，众人都为国家得到人才而欢喜，祝贺并说：“黄文雍，你何不为它作序呢？”文雍没有才德，请允许我扩展其中的意义，告诉众位士人。道充塞宇宙，哪里有古今之分，哪里有远近之别？然而自三代以来，人才和政治教化怎么样呢？追溯三代以前，人才和政治教化又怎么样呢？宇宙之间仿佛有巨大的界限隔开，议论者说今天不能成为古代那样，好比人老了衰弱，不能重新恢复少壮。这样的说法奇怪啊！道本身没有污隆升降，学问却有明暗盛衰，这才是古今的区别。古代的学问以实行作为根本；今天的学问以空言为主。古代的学问用来求道；今天的学问用来求取禄位。士人追逐利益、受诱惑驱使，纷纷趋向文章；心术既已败坏，所以学术越发支离破碎，人才和政治教化也就衰弱而不能振作。革新变化，确实在今天；如果不谋划此事，却说古代不可恢复，那就是不知道天地运行的规律：一兴盛就有一衰败，从来没有衰败之后不再兴盛的。”}], 如今皇上英明睿智，天性卓异，纯然具备尧舜的资质，正要考察古道、端正学术，上溯“精一”相传的道统，汇聚天下贤能之士于朝廷，彼此共同修养德行，使他们分赴四方教化百姓，以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然后让百姓中有贤德的出来任职、治理百姓，使有才干的入仕、管理民众。这样，天下百姓就没有一个男子或妇人不能共同沾受尧舜的恩泽了。这是万世难逢的一个时机。天下大势，西北是源头，东南是末流。天下的山都从西北发源而向东南尽头延伸；天下的水都从西北发源而在东南汇聚。广东居处在岭海之间，正是天地之气的尽头。气已经衰尽而又发泄出来，所以山川奇崛，孕育出人才，往往产生豪迈俊秀而能写文章的人；但浑厚刚大的气象有时有所不足。因此古代圣贤多出于中原，而南粤至今寂寥无闻，难道是天地之气聚集到人身上本来就有不完整的吗？回答说：不是。人的心与天地相通，山川怎么能把它限制隔绝呢？至善没有超过尧舜，至恶没有超过蹻、跖，关键只在于心是存是亡罢了。一念合乎天德，尧舜就在这里；一念落入人为的伪饰，蹻、跖就在这里。常常存养自己的心，回顾体察天德，落实在行为中并时时省察，一举一动都顺应天道，不要被人为的伪饰搅乱，这就是圣贤复生了。所以在今天，我说：北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和这个道理都是相同的；南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和这个道理也都是相同的。道本来就在自己身上，只是自己推诿说做不到，甚至还向上欺骗君主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同他有所作为呢？”那也就是抛弃人性了。文雍同诸位生员有过一日的交往，私下看到你们文献学问的盛美，所以在这篇记录结束时，用圣贤的德行功业来勉励你们，实在是寄予厚望。若是妄自说大话，开口尧舜，闭口尧舜，而行为却离禽兽不远，那就是带领彼此一起作伪了。文雍哪里敢这样做？文雍哪里敢这样做？从京口进入汴京的行旅记事

译在京口击楫横渡大江，驾着长风渡过淮河，从这里起南北的形势就分开了。江淮之间土地肥沃，却有许多尚未利用的利益；如果农政官得到合适的人才，富足兴盛指日可待。两淮的盐利非常丰厚，祸患也更加深重，如今将要整顿长期积弊吗？请从近处开始实行法令，这样可以使国家富裕、使百姓宽舒；一定要作长远打算，不可不深思熟虑。甄琛、元勰的议论，大体都是没有见过《周礼》却妄加言说。淮河比长江小，却不止大出一倍；它能吞纳大河，难道只有智者才断定它会成为祸患吗？黄河北岸有鲧修的堤，却没有禹修的堤；后世只效法鲧而不效法禹，河患何时才能平息？漕河新近开通，暂时可以避开黄河水患，但如今黄河水势已经趋向北方，一旦决口泛滥而又回到旧河道，谁能抵御它呢？漕河的忧患还没有止息。海运务必不要再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修整并实行虞集的旧法，其次是效法唐宋的转般法。本朝设置淮、徐、临、德、通五仓，遗址尚在，但其中遗留下来的意旨却没有人了解了。关键只在于灵活通融。米粮缺乏，就依次转运；米价低，就随处大量收购；米价高时，也要适时出售，以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只要让漕运由得力的人负责，征召各监仓官而长期任用他们，北方再兼收购麦、粟，按双倍数额供给军队，这是最省事、最便利的办法。唐代陆宣公曾在关中实行和籴，每年增加一百多万的粮食；宋代蔡京破坏纲运，东南于是无力支撑，这些利害都明明白白，可以考察。过去鲧堵塞洪水，扰乱陈列的五行，帝尧于是震怒。如今因为漕运而违逆黄河、济水和淮河三条大川的水性，已经将近百年。如今皇上英才盖世，正要赫然大有作为，上天的意志恰好在此时发生变化，这正是一个机会。深知天人关系的人，没有比劝皇上乘此大好机会、作一番大整顿更合适的了。汉朝建都关中，文帝、景帝恭敬俭朴，未曾转运漕粮；武帝穷奢极欲，每年从关东漕运六百万斛，天下因此虚耗；昭帝恭俭，一下子全部停止了。皇上恭俭爱民，如果仿照古代制度制定国家用度的办法，统筹计算国家的税收，每年收入多少、每年支出多少，建立一部会计簿书；考核收入，看同祖宗时期相比是增加还是减少；考核支出，看同祖宗时期相比是少还是多；制定为固定标准，一概依据祖宗旧制裁断，再进一步考察先王的制度，把百年来的冗费一旦革除，万民谁不歌舞称颂圣德？汉昭帝全部停止漕运，还不值得大加称道吗？京口地势坚固而百姓强悍，刘裕曾经利用过这里；它是金陵东面的门户。维扬稍显柔弱，靠近淮河便又强盛起来；它是金陵外围的屏障。彭城山势雄伟，实在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古代建立国家的人设置险要，一定会选择这里。数百里以外，那里一有动静，四面都会响应；观察山河形势的起伏，其中强弱彼此相对，真是天然造成、地势设置的。看到淮河和长江的上游，就可以想见这一点了。汴地平坦而没有防备，哪里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宋太祖说迁都洛阳还不够，最终应当建都长安。我想遵循周、汉旧例，占据天下的上游，裁减冗余兵力以使天下宽裕，这才是真英雄。从彭城进入汴京，万里中原本来就在眼前；仰望考察圣明神武之君经营治理的遗迹，却已经遥远得无法看见了。从中观察豪杰成败兴衰的原因，以及他们进攻防守的谋略，大概有值得说的地方。俯视察看百姓困苦的状况，却没有道路能够上达九重；深思地利不能振兴，万万没有达到太平的道理。这个地方，夏代用它实行贡法，商代用它实行助法，周代用它实行彻法；如今却草率耕作，粗疏除草，不再有辅佐治理的办法，这就是天下困穷的原因。尧舜任用农官，禹竭力治理沟渠，周文王即位后亲自经营农事，大概是因为天子的职责在于代替上天养育百姓，而守令又代替君主养育百姓。如今官员屡次更换、彼此牵制，又有很多不称职的人，地利将由谁来兴复呢？一定要尊重并隆重任用守令，大体像西汉那样，治国之道才会有根基。在中原作战，步兵不如骑兵，骑兵不如战车；战车既可以作战又可以防守，骑兵便于冲击突袭，可以作为游兵。由此想到，如果沟渠水利的办法保存下来，戎骑也难以践踏，哪里会有晋、宋那样的祸患呢？我所到之处，风云仿佛相迎，河山仿佛在等待。天空宽阔，大地宽阔，眼界也宽阔，才觉得收摄一切只在方寸之心；深深惭愧自己没有确立主宰之心，免不了随波逐流，跟着天地万物的变化走。唉！把这颗心收摄回来，根本之处就显露出萌芽，才与天地同为一体。如果放任它自由流散，便会被躯体和私欲包裹住，离禽兽也不远了。《庄渠遗书》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七 （明）魏校撰 谱牒 《庄渠李氏统宗谱序》

译我们李氏一族聚居在庄渠，如今已经分散居住，但共同的祖先确实是茂实府君。府君譬如一棵没有根的大树，还能怎样生长呢？唉，我族人中，谁不是我祖先传下来的种子，同气相连、枝叶相接的骨肉亲人呢？宗族分散而没有统属，骨肉亲人将要像路人一样冷漠，这难道不令人忧虑吗？古人尊重祖先，所以敬奉宗族长辈；敬奉宗族长辈，所以收合族人，于是宗法得以建立。大宗建立，百世不迁，用来统摄族人亲疏关系；小宗建立，亲近的人彼此更加亲近。大概五世之后亲情尽了，就迁除神主，宗法也就亡失了。天下没有良好风俗，喜好古道的君子想到自己的根本，于是谨慎修订谱牒，以会合族人；而谱学只有欧阳氏、苏氏两家流传下来。考察古代国家的史书，确定世系，辨明昭穆。家中有谱，就如同国家有史，于是建立统宗谱。从我们庄渠一世祖开始，到他的五世孙为止，另起一图。五世到九世之间，各自的玄孙都作为高祖，从各自这一支系下去，延续到无穷。嫡长子和嫡系直接承继，接续前面的旁支；将各支分别排列在后，族人的亲疏关系全都保存其中，也不失其伦次。大体取法欧阳氏，又以世谱接续，详细记载嫡长一支；这难道还保留着古代大宗的遗意吗？于是又立族属谱，从我们的高祖彦行府君以下，一直到我的族兄弟。凡是宗族中有服属关系的人，都列在其中。我和族兄弟的儿子、孙子出生，也附载进去。亲属关系开始疏远了，仍然不忍心抛弃他们。这大体取法苏氏，又把祖先世系中亲情已尽的人取出，安置在前面，说这难道还保留着古代小宗的遗意吗？这两种方法彼此纵横配合，子孙绵延不绝，百世之后的世系也仿佛指掌可数。我们李氏孟庄这一支，正是俗话所说的嫡系直下子孙。凡是我的族人，就像树木依附枝条，按照宗法本来不敢另立大宗来奉事他们，但自然应当加以尊崇。这就是统宗谱创作的缘由。统宗谱把全族会合在一起共同绘制，所以世谱专门记载嫡长一支，按世代记录嫡子某、庶子某，而庶子所生的子孙不再记录。族人中只有贤者才特意记下以附见，又同宗族图谱彼此配合。每次修谱，族人各自带着本支谱牒来会合；谱成之后分发下去，世代收藏，并且每代指定一位贤者继续修订。唉！士大夫尚且知道尊祖，谁会不重视谱牒呢？然而有的修，有的不修，归根结底只看子孙贤能还是不肖罢了。他们世代笃行孝敬，守护坟墓，厚待亲戚，修订谱牒而不使其废弃，那么天下人都会称赞说：“这真是有文献传承的故家，祖宗也有光彩了！”人们因自己的来处而欢喜，礼制不能忘记根本。凡是我们后代的人，还是要顾念我们的祖宗，不要疏远骨肉亲人啊！大宗、小宗图说 大宗中，别子的长子作为祖先，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作为宗子，百世不迁。宗子统摄族人，主持始祖庙的祭祀；族人为他服齐衰三个月。小宗的祖先神主迁到上一级大宗那里，下面的亲属则改易关系；五世之后亲情尽了，就迁除神主。继承父亲为小宗的宗子，统摄同父的亲兄弟；彼此服齐衰一年。继承祖父为小宗的宗子，统摄叔伯的同堂兄弟；彼此服大功九个月。继承曾祖父为小宗的宗子，统摄从祖兄弟；彼此服小功五个月。继承高祖父为小宗的宗子，统摄族兄弟；彼此服缌麻三个月，到玄孙之子这一代，亲情尽了便迁除神主。我认为：古代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有亲属和贤能之人共同辅佐建立。因此同时设置亲族和贤臣，才有世代相传的臣子和旧族。礼家所说的别子，是公子不敢把自己置于父亲和先君之上，从自己开始作为祖先，这是与尊长有所区别。开创家业的人也称别子，是从今天开始建立家族，与旧有家族有所区别。别子建立宗庙，百世不迁，称为太祖。他的继承者世代作为大宗，统摄治理族人，具有君主的道义。族人为他服齐衰三个月，像尊敬君主一样尊敬他。封建制度废除，天下便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了，宗法也因此消亡。族人合族群居，势必需要有人统摄统一，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礼制可以根据义理创设，我认为应当推尊始祖，由一人世代守护坟墓、主持祭祀，仿照古代别子的制度。其世代相传的嫡长子，仿照古代继承别子的宗子；族人虽然不敢为他服丧，本来也应当像奉事大宗那样奉事他。至于现今制度中，有爵位可以延及后嗣的人，自然应当恢复古代大宗的制度。叙录 从前帝颛顼的后裔中有皋陶，在唐虞时期任士师，因为功德而受赐土地和姓氏。他的封国在六地，周朝衰微时被楚人灭掉，后来便没有什么声名流传下来。那些因世代功勋而获赐族姓的人，以官职命氏，称为“理”；后来音变为“利”，在殷商故墟征讨逃难者，于是才开始改为李氏。古代称掌理官为“大李之官”，黄帝的刑法称为“李法”，所以因此称李；后世却讹传说是因为吃李子而改姓。皋陶在尧舜时代显达，禹把德行让给他，他的学说以天为根本。又过了一千多年，老聃在周朝任柱下史，因为通晓礼制而成为孔子的老师；他厌恶衰世事务繁多，于是想返朴还淳，以挽回天地造化。汉朝兴起后，李氏在陇西成为著姓；又过了几百年，唐神尧帝拥有天下，追论世系，把皋陶尊为遥远的祖先。当时又把国姓赐给有功的大臣，族类因而多有混杂。李姓繁衍于四方，世代都有显达的人，但年代久远，难以详考。至于我们这一支的来历，所以如今不敢记载遥远的世系，只记载近世而且可以考知的祖先：宋代编修府君，是陇西李氏的后裔。他随高宗渡江南下，以吴地为最初迁居之地，在葑门修建望乡楼，人们称为砖桥李氏；他遗留下来的象笏和手泽尚且保存着，但谱牒已经有所缺失。乡里的老人相传，又说编修府君的儿子在宋朝做官，任金紫光禄大夫，正是庄渠始祖的祖父。考察葑门的材料却没有证据，魏校因此对这一说法存疑，只把可以传信的内容记录在谱牒之首：庄渠一世祖是茂实，他的儿子谭开始以诗礼传家；到第七世孙时才草创谱牒，关于本族的文献记载才开始有据可查。孝子是则恕、信兄弟；节妇则有始祖妣顾氏开创先例，后来又有廸的妻子戈氏、淮的妻子锺氏、麒的妻子周氏继承。祖宗积累德行，经过二百年才在我身上开始显现，唉，我怎么敢忘记根本呢？统宗图 第一世；第二世昭；第三世穆；第四世昭。第五世穆；第六世昭；第七世穆；第八世昭。第九世穆，第十世昭，第十一世穆，第十二世昭。第十三世穆。以上见于家乘。世谱 第一世

译庄渠始迁祖名茂实，字实之。考察他的世系，他是宋代遗民的儿子，却出生于元代；他从葑门砖桥出赘到娄门东庄渠城的顾千十八提领家做女婿，子孙的兴盛从此开始。那里称习义乡，孝廉里，是长洲县第二十一都。始祖以耕田读书为业，诚实厚道而不事华饰，壮年时没有得到俸禄便去世了；始祖妣顾氏辛勤抚养遗孤，年过七十仍然白发守贞。因此我们李氏世代有节妇，葬在阳城湖阴终圩之上，子孙按昭穆依次附葬。后来水流冲蚀，坟墓沉没于湖中，唉，真令人悲伤！如今还有人在望墓祭祀。嫡子谭，庶子训。第二世 征君名谭，字吉甫，乡人称他为坦然处士。他生于元朝盛时，元朝征召他而不肯出仕，后来年老了。等到亲眼见到元朝灭亡、太祖兴起，因为是宋代遗民的孙子，所以不在元朝做官。征君幼年丧父，依靠母亲抚养长大；长大后侍奉母亲很孝顺，神情和顺愉悦。对待弟弟友爱，和乐亲切。母亲享受他的奉养，感叹说：“我不幸丧夫，幸亏有这个儿子，竟不觉得自己是未亡人了。”征君也感伤地说：“我幼年丧父，母亲百般辛劳，上天又承受母亲的慈爱。唉！看看先妣抚养幼子，看看征君侍奉母亲，我们家族怎么能不昌盛呢？”征君聪颖明悟而意志坚定，爱好学问，是当时闻名的人；相貌古朴，内心也古朴，乡人多受他的德行感化。他同学士虞文靖公集交游，曾经为他作砚铭，希望我家后代昌盛、以诗礼传家；这种家风从征君开始。他八十二岁高寿而终。娶唯亭张氏。从此以后，张氏和李氏世代通婚。自庄渠始祖开始，传了两代便有孙子七人，后来日益繁衍，分成七房。吉甫府君的嫡子孟庄，是长房；庶子五人：仲芳为二房，季和为四房，都出生于元代；叔常为五房，恕为六房，信为七房，都出生于国初洪武年间。弟弟训有一个儿子廷玉，是三房。如今只有六房中迁居昆山信义的这一支最为显达。恕字彦行，信字彦立，是乡人所称的两位孝子。彦行从小就厚重得像成年人，平生没有急躁的言语和仓促的脸色，孝顺友爱出于天性。母亲袁氏咳嗽病重，各种方法医治最终都无效，连一勺水也不能入口。彦行急切而默默地向上天祈祷，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于是割下大腿肉救母。彦立也从外面割下臂肉，兄弟没有约定却不谋而合；他们把肉煮成稀粥，劝母亲尝食，母亲的病随即痊愈。乡人认为他们的孝诚感动上天，便为他们作《二孝子传》。吴文定公寛题词说：“母亲有病无医治，实在令人悲哀；兄弟二人为什么反而笑容满面。传记文章不写伤害生命的讥诮，因为人的四肢本来都是父母所给予的。” 叔常有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被遗弃去做道士，又把一个孙子遗弃去做和尚；两个儿子都是单传，最终都没有后代，五房的祭祀于是断绝了。这难道不是我们家族永远的鉴戒吗？唉！佛教、道教毁灭世间教化，它们的徒众坐享其成、侵蚀百姓，王法本应首先禁止。因此我们族中若有把子孙遗弃为僧为道、使祖宗血脉自行断绝的人，都删去不记载，这是因为对他们的父母深加责罪。第三世 寓耕翁名孟庄，喜欢读书，通晓五经的大义；怀有才能，却不愿在元朝做官；在家中实行孝敬，在乡里显扬信义，人们称他为长者。他生于元元贞二十四年，卒于洪武八年。娶悬珠张氏，嫡子允，庶子安、谦、慎。国初各房都登记为民籍，只有二房、四房后来因事被谪戍云南曲靖卫。军户害怕死亡，各自派遣义子充当军役。住在庄渠的子孙世代苦于清查勾取，前往服役就像被押去处死；到了军所，还要雇人代替，能够活着回来便已经算幸运。乡里负责押送的人，也有许多因此破家。唉！兵役既不附着于农民，又不让军户安土著籍，所以世代成为百姓的祸害。当初元朝没有政治纲纪，强者吞并弱者。太祖用严法纠正这种局面，又厌恶大姓。长洲重视旧家族，陆伯祥突然发迹而成为富户，有关官府便推举他做粮长；他虐待乡人，但始终不敢和旧家族平礼相待。受害乡人总是呼喊“二官、四官救我”，因此他不能肆意作恶，反而更加怨恨。后来他因事获罪，便诬告李二、李四，说他们不服罪，于是牵连治罪，发配充军。孟庄的庶子安入赘郑氏，谦入赘陈氏，也各自因妻族获罪，被籍没家产、发配充军。法网也已经很严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安、谦都没有儿子，男丁断尽，户籍也绝了。第四世

译田乐翁名允，字士中，身材魁梧、英俊爽朗，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去做。永乐年间，有司推举他担任粮长；他廉洁自守，谨慎持重，从百姓那里连一升一合也不多取。众人称他为大族中的长者。他生于元朝至正年间，卒于本朝宣德三年，享年七十五岁。娶王氏，嫡子道纯，庶子胜、睿。女儿嫁给齐门孝子颜季栗。堂弟梅轩翁名琳，字以诚，迁居昆山信义。有司后来也推举他为粮长，任职三十多年，催收赋税从未施用鞭打刑罚，只凭诚实长者的态度对待百姓，乡民都感念他的德行，始终不忍辜负他。他死后，人们仿佛失去了慈母，至今还称那里为佛子家。梅轩翁幼年由姨母的丈夫魏士珣抚养，因此跟随他的姓氏。魏校没有赶上见曾大父，只私下听乡中父老相传说：“老官宽厚有德，是个真正的人，容貌就像他的内心。听说有人犯错，嘴里始终不忍说出来；只有听说别人有善行就高兴，谈论起来没完没了。他一生都不忍辱骂，即使别人非常触犯他，也始终不发怒，只慢慢呼唤‘小郎’。于是人们都责怪那人说：‘你怎么能冒犯长者到这种地步？’大概是他的厚德有感化人的力量。”他的儿子镛任玉山县儒学训导。司训公字闻远，卓越不凡而胸怀大志，是个魁伟杰出的人。有司强行补选他为县学弟子员，他研治《尚书》，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成化十六年贡入朝廷，经过考试授予学职。自国初以来，先世多是长者，质朴敦厚、宽宏厚重，足以承担重任；然而他们都隐居不肯谋求仕进，所以我们家族出仕从司训公开始，而他的官位又没有完全匹配他的才能。司训公的弟弟名锺，人称朴隐翁。朴隐翁字元律。魏校曾经赶上侍奉曾大父母，私下见到大父朴实厚重而身材高长，说话一定谨慎诚恳，做事一定周全细致，喜怒不轻易表现在脸上；子孙有过错也不责骂，而是召来耐心劝导，使他们感到惭愧而改正。即使下至奴仆，也不忍心轻易鞭打一个人。他生性勤俭，天刚亮就先于全家人起床，统筹安排各项事务；夜里等众人睡定后，巡视所有门户的门闩锁钥才就寝。平生没有其他玩好，有空就读书，有所得时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忙碌之后常常默坐休养精神，深知衣食来之艰难，恳切地向子孙说明耕织的劳苦；衣服粗疏，饭食粗粝，也淡然安处，稍微见到浮华，心里就不高兴。大母王氏勤俭的德行和大父相同，壮年时就不再佩戴耳环首饰、不施脂粉，穿的大布衣服即使破旧，仍然整齐洁净得像新的一样。大父身在田间却从未忘记君主，曾说：“《大明律》是我太祖制定的一以贯之的法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遵守。新的条例出自群臣，不过是一时有人奏请，因而施行罢了。如今被充军的人每天都有，而这些条例却不足以禁止顽民，反而只让贪婪残酷的官吏舞文弄法、作威作福。”于是他叹息说：“朝廷大臣难道没有张释之、戴胄这样的人吗？”又吟诵他们的话说：“谁来把这些话告诉皇上呢？”我们苏州因为田赋太重，又因为水利没有兴修，百姓死亡和迁徙的很多，大父常为此悲伤，于是专心研究水利学，说：“吴地四周高、中间低，形状像盘盂。《禹贡》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也已经安定。如今松江完全承受震泽的下流，但中间多有阻塞，像肠胃患噎一样，于是合流进入娄江，经过刘家港入海。西面向北的地势更加低洼，于是汇成阳城湖、昆承湖等湖泊。过去有白茅塘承接湖水，把水泄入江中，但如今已经堵塞，这是我们苏州第一大患。海口潮汐涨落，容易壅积泥沙；钱氏拥有土地时曾设置士卒疏浚浅滩，这种办法至今也可以遵守，但废弃已经很久了。”他多次派人向当道官员陈说，希望上达天听，心意始终恳切地放在百姓身上。大母凝重而有威严，眼睛从不左右顾盼。大父偶然得罪了伯祖，大母听说后便准备酒食邀请兄公，叫两个儿子出来陪他吃饭。伯祖本来是个英俊爽朗的士人，感叹说：“我听说兄弟友爱会因妇人而败坏，却没听说过会因妇人而得到保全。我的弟妇真贤惠啊！”有一天大父对内侄的儿子不满，说：“他是卑幼，竟屡次冒犯我。”大母说：“你的母亲一族只有这一个后代，为什么不能宽容他？”大父惊醒似的称赞她说得好。他在家庭内助方面，都是这样。第五世 名道纯，字伯纯。继母邹氏偏爱自己的儿子睿，在财产上偏私他；伯纯谦让而不争，侍奉继母反而更加谨慎。他认为，兄弟是难得的，田地却是容易求得的。他生于国初洪武年间，卒于正统十一年。妻郑氏，以贤德孝顺著称；嫡子璇，庶子玑。起初，酷吏张同知徽以死相威胁伯纯。父亲士中替别人承受军籍役务，说：“你是想做鬼，还是想做军户？”士中理直气壮，毫不屈服，说：“我宁愿死，也不忍心让无辜的人给子孙带来祸患。”于是死在狱中。张徽又逮捕伯纯，拷打审讯，强迫他诬陷自己、供认罪状，并把他塞进军籍。同样蒙受冤屈的人有一千几百人，他们历经患难二十多年；伯纯曾哭着对孙子们说：“我过去顺从继母的心意，给你们留下的财产太少了，如今反而把祸患留给你们吗？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后来，况知府锺到任，是一位公正廉洁的官吏，众人便相继前去申诉。承蒙他上奏，清除了军役，各人终于得以终其一生安居。子孙又登记为民籍，众人都欢欣鼓舞。如今官府还保存着洗雪冤屈的册子。伯纯原来的产业富足丰厚，世代因积善在乡里闻名。不幸父子遭遇军籍之祸，家产破败，子孙于是贫困，再也没有振兴起来。幸而遇到况侯，实在是再造之恩，这难道也是行善的报应吗？况侯又曾上奏免除我们苏州数十万石粮额，全郡的人世代都蒙受他的恩德。第六世

译东园翁名璇，字宗泽，迁居周泾，因此族人葬在那里。那里距离庄渠旧业将近十里。他生于洪武二十三年，卒于天顺六年三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二岁。妻张氏，嫡子方，庶子遵。我们家族从始祖妣顾氏以贞节流传芳名，到第六世又有两位节妇，都是宗泽族兄弟的妻子。迪廷启的妻子戈氏，生于永乐十二年，距离始祖妣去世还不到一百年。廷启早逝，戈氏正当壮年，哭着对公婆说：“如今我不忍心葬我的丈夫，请推迟十年，等孩子长成少年，让他送葬父亲。”公婆不忍违背她的意愿。她守寡三十多年，人们都赞美她的志向和操守。淮清叔的妻子锺氏，生于景泰二年，距离戈氏的时代很近。锺氏的父母没有儿子，爱她怜惜她，便招清叔入赘为婿。不幸清叔早逝，锺氏二十八岁时父母也都去世了；公公在远方做官，后来也去世，她内外孤苦无依。族人贪图她改嫁，便侵夺她的财产；锺氏淡然不与争执，昼夜纺织自给，抚养两个孤儿，历尽各种辛苦，始终坚定不改节操。她卒于弘治十四年，享年五十一岁。乡人推崇她的贞洁，相继向有司陈述她的事迹，请求上奏在她的门闾立表旌扬。因为她已经去世，事情便搁置了。魏校从小就见过自己的从伯母，只见她脸上常有忧愁，眼睛汪汪如同泪水将流。她谨慎沉默，话少，同人说话温和，仿佛怕伤害对方；至于她的节操，却坚定不移，任何人也不能夺去。廷启的弟弟达，廷善入赘徐氏。他非常谨慎地侍奉徐氏夫妇，后来也已经分得产业。哥哥去世后，他把哥哥的财产登记后归还给徐氏的庶子，并带回家奉养他的父母，抚养哥哥的遗孤。他对自己的生活非常节俭，有时吃腐菜，有时吃鱼，也从不吃两样好菜；但奉养父母却十分丰厚。乡人都称赞他的孝顺友爱。徐氏也有贤德的行为，孝敬侍奉公婆如同侍奉自己的父母。家里贫穷，遇到灾年，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养活所有人，便吩咐长媳说：“计算煮饭需要用多少米，再多煮一些粥。邻人中有挨饿的来，就给他们吃。”她说：“我每天喝三次粥，已经足以不挨饿了；剩余的力量还可以兼济别人，难道不比只吃饭而独自吃饱好吗？” 儿子庠，宗族内外都严整有礼。他住的只有三间矮屋，但五个女儿都已长大。客人到来时，屋里寂静得听不见妇人的声音。妻子郑氏孝敬侍奉继婆，恩爱如同母女。弟媳性情多有嗔怒，她便以低下自处，把她当作姐妹相待，终身没有一句离间的话，大概是受她德行的感化。丈夫去世后，她孤独地只和幼子同住，靠纺织养活自己。她说：“吃些葱韭羹、蔬菜饭，不要嫌弃，这是你大母常说的话。”她让小儿子记住这句话。先君名奎，字孟文，因为魏校显贵而被敕封为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我的母亲张氏，也被封为安人。先君生于天顺六年二月三日，当时大父梦见文昌星的精气降临家中。先君天性极其孝顺，未满二十岁时，听说大父在外任职而雨水沾湿了衣服，便立即前去替代他。他先后担任塘长、粮长，大父因此得以安闲终老。水利佥事伍某，是贪婪残酷的官吏；他每次巡视县里，塘长都并排跪着受杖刑，有人因此死去。只有陆祥用重金贿赂得以免刑，而我父亲受刑后死而复苏。后来伍某又巡视县里，大母哭着对人说：“长子从前替父亲受刑，死里逃生；如今该小儿子替代他了。虽然如此，我终究不忍心。”先君听见后，安慰大母说：“儿子自己去就是了，弟弟年幼，哪里承受得住大杖呢？”当时他几乎再次丧命。魏校小时候还记得，大父母想看看杖伤，先君始终不肯；他私下同四叔祖去看，两人相扶哭泣。臀部像被老虎舔咬过一样，想来过了三个月才痊愈。伍某发动民众开凿京口河，先君参加了这项劳役。大父在家病势危重，先君心中忽然悸动，夜里睡不安稳；家人到来却欺骗他说：“老官的病现在已经痊愈了。” 先君哭着说：“这是想用这种话安定我的心，使我不回去啊！”于是冒禁逃走，白天藏伏、夜间赶路，听到树林有声响便惊以为是老虎，匍匐着不敢动，过了很久才继续前行。先君赶到家时，大父恰好在这一天病愈了；他又回去完成劳役。所以敕词称赞先君说：“孝心感应已有征验，义声也没有辱没。”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先君还没有营建住宅，先建了祠堂；祠堂的格局是前面为一座共同的厅堂，后面分为四室，各神位分别安置在室中；从父亲神位以上，都面向南而有固定的尊位。祭祀时各神位共同在堂上受享，自曾祖以下都统摄于尊位之下，暂时屈居；四时祭祀都谨慎奉行。祝文采用皇帝亲自制定的教民文书。先君卒于嘉靖二年五月十日，享年六十二岁。唉，真令人悲痛！葬在长洲阳山的半山腰。第七世

译一木居士名方，字思式。幼年师从祭酒陈鉴，和吴文定公寛是同门朋友。补为县学弟子员，五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中，却以诗名闻当时。思式尊崇祖先和父祖，痛惜上世的谱牒没有流传。从庄渠始迁祖以来，世代都是嫡长子和族属，日益繁衍，分散而群居，思式将要收摄宗族。当时故老还在世，他亲自见到前代遗事，思式早晚向他们询问，创立谱牒，积累十五年才完成。凡我族人都能知道祖先从哪里来，这是思式的功劳。思式说，谱牒是用来尊崇我们祖宗的；如果冒认别人的显贵祖先为自己的祖先，就是自行断绝根本，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孝。因此从庄渠始迁祖开始，以下只排列那些可以考知的人。记事拙朴直率，宁可质朴浅俗，也不敢虚饰，所以文辞确凿可信。他的方法是前面作总图，每一世另作谱，详细记载某人生卒、葬地、婚娶某氏；某人的子孙有善行，就记录下来。如今仍保存这一方法，不敢废弃。每年续修增补谱牒，就依据它删削增订。思式作为宗族嫡长子，年纪渐高；看见族中地位尊贵的人，即使对方年幼而行礼，也更加恭敬。因此全族无论长幼，没有不敬服他的。他生于永乐十二年闰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娶王氏，王氏于某年某月某日先去世。嫡子周，庶子铎、钦。鼐廷器，是季和的后代，同思式属于近亲，同为李姓。廷器有孝行。母亲张氏年老失明，性情多怒，没有人能使她满意；廷器却能够委曲顺从，使她得到欢心。廷器把妻妾叫来，严肃地侍奉母亲，整天不敢安闲；但母亲始终不高兴，只说：“要等我的孝顺儿子回来。”廷器回来后，她便逐一指责说：“大妇某件事使我烦恼，应该打多少下；小妇某件事使我烦恼，应该打多少下。”廷器便按数责骂惩罚她们，妻妾也安之若素，不敢怨恨。思式修订谱牒时，常常苦于贫困，长久不能誊写；廷器便资助费用。谱牒完成，他也有功劳。庄渠始祖传到第六代，历经二百多年，魏校才开始在朝廷显达。乡里的先贤范文正公曾说：“我们吴中的宗族很多，对我来说本有亲疏之别；但从我们祖宗的角度看，都是子孙。祖宗积累德行一百多年，才在我身上开始显发；如果我独自享受富贵而不体恤宗族，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祖宗？如今又有什么脸面进入家庙呢？” 庠的儿子秀，是魏校的堂弟；他以太学生身份任光禄寺典簿。锺氏去世数年后，又有节妇周氏，是麒的妻子。君子说：麒家世代中途衰落，周氏的父兄又卑贱地做官府的隶役，起初并没有受过诗书礼义的教导。然而周氏天资平和纯粹，具备许多学士大夫都难以做到的品德。幼年侍奉父母，长大侍奉公婆，即使极其劳苦，人们也从未见她面露疲倦；父母、公婆责怒她，人们也从未见她面露怨色。家贫，饥寒切身，也从未见她忧戚不安。二十三岁丧夫，孤寡贫穷，宁愿去死也不改嫁。她的节操比冰霜还要坚贞，但人们也从未见她有故意矫饰、勉强做作的行为。可是相处日久，人们都由衷地佩服她。唉！凭周氏这样美好的资质，如果生在古代治世盛时，再用妇德之学充分培养，那么她贞洁柔顺的德行，大概足以成为九族的典范了。周氏同时还有一位节妇李氏，是孝子信的孙女，在我们族中属于尊长。她嫁给乡人陆行；陆行死后没有儿子，家中冻饿，无法生活。有人劝她再嫁，节妇一边哭一边斥骂，甚至想以死结束生命。当时父亲楠已经去世，她便回去依靠哥哥清；清死后，依靠侄子昺；昺又死后，依靠侄子的儿子秀。经历三代的贫穷患难，节妇终身甘愿忍受寒冷和饥饿。白天纺织仍不够，有时还要继续劳作。夜晚，她的贞烈天性自然流露，自己也不知道这与常人有什么不同，人们也习以为常，没有谁特别惊异。后来魏校救济宗族，特意送粮食给节妇，乡里这才纷纷称赞她的贤德。第八世 周，字文则，生于正统七年，在父亲之前去世。娶胡氏，嫡子凤。庄渠宗族中途衰落，仲芳这一支传到第六代，有参考中戊子科贡士。文则的堂弟洧，凶狠而贪婪。庄渠祖屋有几间，宏大坚固，族人相承已经二百多年；洧强行夺取，全部毁掉原来的房屋。有司推举洧为粮长，他贪婪起来就像狼牧羊一样。后来他因侵吞官府钱粮，死在狱中。家人相信巫术，说是神明发怒，于是抛弃尸体不敢迎接安葬，也不敢穿丧服，不为他设置灵位和祭席。这样，家也破败了。乡人叹斥说：“这难道就是他积恶所得到的报应吗？”唉！君子称善，长久记载；憎恶恶行，则简略带过。但作为亲人，往往为亲属隐讳。魏校修谱时，称美而不称恶；唯独洧得罪祖宗，所以直书其事而不隐瞒，用来表示警戒。洧的子孙如果能够以此为耻，希望他们能够遮盖前人的过错吗？第九世 凤，字孔祥，娶王氏为妻。凤生来聪颖奇异，乡里的先生见到他都羡慕地说：“一木已经有孙子了。”长大后困顿失意而死，凤没有儿子。古代大宗没有后嗣，就由族人以自己的儿子承继他。凤本来就是我族的大宗，而在校这一辈中已经属于孙辈了。凤出生的年份正与我父亲相同，是天顺六年。当时族人中还没有可以承继他的人，过了三十多年，凤的堂弟已经有了儿子。校准备为凤立后，却又自己想到：“阴阳已经隔绝很久了，父子之道再也无法实现了。”所以不得已与众人商议，暂由次房代理主持宗族祭祀。众人都说：“凤的叔父是铎。”铎，字文振，是思式的次子；他的母亲陆氏是妾。他入赘钱氏后归来，生子志宪。志早逝，志的儿子宪及其后代，日后将代代承任嫡系。《庄渠遗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八 （明）魏校撰 谱牒 《庄渠李氏族属谱序》

译孝和悌，是追本溯源、感念自己生命由来的根本。你的身体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是我父母留下的身体。父亲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是我祖宗传下来的身体。如果忘记了这些，他的内心就等于死了。那些兄弟、伯父、叔父与自己是什么亲属？回答说：都是同胞亲属。如果忘记了这些，手足之情就会麻木不仁。然而，子孙并不是说“这是我的”，而是祖先分散开来形成的身体。因此，兄弟的儿子也如同自己的儿子，应当一视同仁。先王教导百姓使他们仁爱自己的九族，从亲近的人开始建立爱心，上推到高祖，下及元孙，并旁及各位父辈和兄弟。服丧时用五服来相互表示哀戚，祭祀时则由小宗加以统纪。五代之后亲属关系尽了，丧服也穷尽了，宗法也改变了，但感情难道也会穷尽吗？从亲近的同姓亲属再往后，因为担心他们逐渐疏远，就把全族聚合起来，由大宗统一统领。所以，亲近的更加亲近，疏远的即使经过百代仍然相承不断；不要使他们离散，校于是建立统宗谱，以会合大宗。以始祖为主，上下各代相承而没有间断。它的原则是尊敬尊长，详细记载嫡系而简略记载庶系。又建立族属谱，以厚待我们的小宗，以高祖为主。前后世系彼此连接，互相参见。它的原则是亲爱亲属，详细记载近亲而简略记载远亲，并与统宗谱交错编排。前面所列的是庄渠始迁祖的世系记录，记载从嫡系分出的支派，说明我是从哪一支出生的。于是从我的高祖彦行府君开始，直到我的族中兄弟为止。图表完成后，五服以内的亲属、四代以内的宗族，全都聚集在其中。人自然会生出孝敬亲爱之心。我和族中兄弟的子孙，活着时便把他们附列在谱中。亲属关系虽然开始逐渐疏远，却仍然不忍彼此抛弃。后代子孙继续修谱时，就把亲尽而迁出的祖先安置在前面重新祭奠，再从自己的高祖开始，重新记载亲属关系。尊敬尊长、亲爱亲属，是没有穷尽的。修谱一定要向大宗报告，把它同统宗谱互相核对，并且再采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谈论祖宗时代的故事，命名为《世说》。后代子孙听到这些，或许就会觉得祖先的声音容貌仿佛仍在眼前吧？唉！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生养万物。身为人却不思念自己的祖先，不哀悯父母养育自己的辛劳，这是自己残害自己的内心。兄弟之间如同路人，是自己使自己的手足麻痹。难道这就是人的本性吗？恐怕是被世俗流弊损害了，或被物欲迷惑了吧？也不过是教导他们孝悌罢了。凡是我的族人，都不要忘记根本啊。五服图说 向上递减 父亲，斩衰三年 母亲，齐衰三年 祖父母，齐衰一年 曾祖父母，齐衰三个月 高祖父母，齐衰三个月 向下递减 父亲为长子服斩衰三年 庶子，齐衰一年 孙，服大功九个月 曾孙，服缌麻三个月 元孙，服缌麻三个月 旁系递减 兄弟，齐衰一年 从父兄弟，大功九个月 从祖兄弟，小功五个月 族兄弟，缌麻三个月 世叔父母，齐衰一年 从祖父母，小功五个月 族祖父母，缌麻三个月 从祖祖父母，小功五个月 族祖祖父母，缌麻三个月 族曾祖父母，缌麻三个月 兄弟的儿子，齐衰一年 从父兄弟的儿子，小功五个月 从祖兄弟的儿子，缌麻三个月 兄弟的孙子，小功五个月 从父兄弟的孙子，缌麻三个月 兄弟的曾孙，缌麻三个月 五世之亲，只袒露上衣而免冠；同姓亲属仍算亲属 到了六世，亲属关系才开始穷尽 父母是最亲近的亲属，所以服丧三年，悲痛也达到极点。这是丧礼的大纲，五服由此产生。父母对于儿子的悲痛相同，但庶子因为尊卑关系而加重，所以降为一年；一年是正服，而长子服丧三年，是加重礼制，因为他要承继宗统。祖父尊贵，所以由三年降为一年；孙子因尊卑关系加重，服大功。嫡子去世，嫡孙替祖父承当宗统，服丧三年，所以对于嫡孙加重为一年。曾祖、高祖尊贵程度相同而恩情逐渐减弱，所以不敢用大功、小功之服，而为他们服齐衰，只是将服丧期限减为三个月。曾孙、元孙服缌麻相同，不能再增加月份。这些都是正统亲属。兄弟本为一体，从父亲这一代推算，所以从父兄弟服一年；从祖父这一代推算，所以从祖兄弟服大功；从曾祖这一代推算，所以族兄弟服小功；从高祖这一代推算，所以服缌麻。世叔父本应从祖父推算而服大功，但因为同父亲是一体，所以加重为一年；他的回报之服与庶子相同。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从祖父、从祖祖父，是从曾祖这一代推算的，所以服小功；族祖父、族祖祖父、族曾祖父，都是从高祖这一代推算的，所以服缌麻，回报之服也相同，因为旁系尊亲不能再加重。这些都是旁系亲属。尊卑的关系、嫡庶的区别、亲疏远近的等级，恩情和义理都已经详尽了。祖系 一世祖讳茂实，字实之。二世祖谭吉甫，生有一子孟庄。其中一支成为我的高祖恕，世次属于穆。我们李家是宋朝南渡时的旧家族。建炎初年，高宗放弃汴京迁往杭州，当时有一位编修府君随之南迁，寓居吴地葑门，成为始迁祖。他的儿子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在古代算是始兴，但世系没有记载，是因为没有凭证。因此现在确定庄渠始迁祖为第一世，就是实之府君。他生于元朝初年，当时宋朝灭亡，华夏逐渐发生变迁。他的儿子吉甫府君，生在元朝盛世；元朝征召他，他没有出仕，后来年老了。他等到看见元朝灭亡，又遇到我太祖兴起，重新树立人的纲常。作为宋朝遗民的孙子，他又看到了声教、文物兴盛的时代。族属图 高祖　曾祖　祖　祢　兄弟 附图 儿子　孙子 以上见于家乘 世说

译我太祖派遣大将军徐达向北平定中原，依次削平四海，确定天下国号为大明，建元洪武。第二年，我的高祖出生，从此天下太平。他享年八十一岁，于正统十四年三月七日去世。这一年，先有敌寇侵入，发生土木之变，英宗蒙尘。高祖母金氏去世。景泰三年三月十日，当时景皇帝实现中兴，所以君主虽然蒙尘，天下却没有倾覆。高祖彦行府君有驯厚的德行，幽静深沉，仿佛与古代圣贤相合。他的孝友之心发自天性；生母袁氏病重，他急切而默默地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母受病，祈求不得，便割股救母。弟弟信也割下自己的臂肉，兄弟二人的孝心诚意彼此相通，没有商量却自然相同。于是煮粥给母亲吃，母亲的病就痊愈了，兄弟二人的伤口也很快愈合。孝心诚意感动上天，人们没有谁能对此说出异议。乡人直到今天还这样称赞他们，说是“二孝子”。高祖有四个儿子，我的曾祖排行第三。他出继给昆山魏士珣一族，曾祖奕宗，字大。生于洪武三十二年，当时建文君在位。传到棠，他继承高祖这一宗，与弟弟松如今居住在郡城。敏宗入赘荻溪王氏，子孙如今居住在荻溪。敏宗生于洪武三十五年，正值这一年；太宗平定内乱。聪宗，字文，生于永乐八年。传到权，他继承曾祖这一宗。权的父亲瓛，能够讲述祖宗时代的故事。高祖的后代，只有这一支居住在庄渠。高祖与魏士珣都娶金氏为妻，而士珣没有儿子，便收养我的曾祖诚府君作为儿子。魏家原本是世代行善的农家，得到曾祖后家道日益兴隆，终于成为大族。士珣夫妇十分依赖他。后来庶出有了儿子，但曾祖也不再回归本宗。曾祖宽厚有德，言语容貌温和。听到别人的过错，始终不忍开口说；只有听到别人的善行，才高兴地谈个不停。他终身从未骂过人，即使别人严重触犯违逆他，他也始终不发怒。只是慢慢呼唤一声“小郎”，人们就都不安地说：“你怎么能冒犯长者？” 我们苏州只是很小的地方，方圆不到二百里，财赋却占天下的近一半。郡城繁华，四方商旅汇集，经过的人都啧啧称羡这里的富饶。哪里知道乡里的百姓已经凋敝，努力耕作的人终年辛劳，也仅仅能够缴清官税；丰收之年尚且忧虑寒冷和饥饿，遇到灾年便饿死的人遍野都是，尸体填满河流。从此钱粮便逐年亏欠额数。有司鞭打催逼，打得血肉淋漓。我的曾祖曾被推举为粮长，任职三十多年，专以诚实长者的态度对待区里的百姓，不忍施加一次鞭打；区民受其德化，始终不忍拖欠赋税，直到今天还称他为“佛子”。我父亲也曾任粮长，有祖父的遗风，但区民逐渐贫困，不能没有拖欠的人；又过了三十年，民力极度疲惫，每年拖欠竟成了常态。有司督促责罚粮长赔偿缴纳，许多人家破人亡。唉！天子仁慈圣明，若不是大规模减免赋税，就没有办法使这一方百姓活下去。有个恶少年曾因对曾祖不满，三次放火来烧毁房屋，每次都因内心恐惧而停止。有一天，他自己前来首罪伏法。曾祖用酒肉慰劳他说：“你可以收手了。”这哪里是值得高兴的事呢？那人感动得流泪，于是成为善人。曾祖最初居住在信义，旧宅在真义浦东庄渠族人聚居之处；后来信义衰落，而庄渠兴盛起来。我的祖父另在浦西建造住宅，信义的族人也只有我们这一支最为兴盛。唉！创业立家的艰难，子孙哪里能够完全知道呢？曾祖生于永乐七年，卒于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八日。曾祖母顾氏生于同年，先于成化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去世。当时国家的盛况已经达到极点，然而自从太宗迁都燕地、控制地势，天下才开始安定；而我们东南地区却困于漕运，民力也已经耗尽了。曾祖葬在族人的砖场字圩，与新宅相邻。曾祖去世后，有人梦见他骑马，随从非常整齐华美，呼喊说：“上帝认为我公正直，如今已经成为神了。” 我的祖父新婚时，恰好遇到诉讼之事。乡里的老妇人私下窃窃议论说：“新妇不吉祥。”曾祖母发怒说：“官司之事有它注定的年月，偶然与婚期相遇，怎么能说这种离间的话？”她的贤明，都像这样。伯祖闻远，号一默，是有大志、魁伟杰出的人。他交往的大多是一时的豪杰。有司强迫他补任县学弟子员，他研习《书》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后来以岁贡身份授任玉山训导。后世以尚书相传，于是成为仕宦家族。他生于宣德四年，当时宣宗不亲自处理政务，却能托付重任给元老，被称为太平天子。伯祖卒于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日。伯祖病重时，对家人说：“赶快办理我的后事，我将要跟随上宾升天了。”这一年宪宗去世。伯祖母沈氏爱好洁净，她居住的房间常常亲自洒扫，没有一点尘埃。伯祖有三个儿子。长子伯父泾清，号菊泉，继承祖父这一宗；容貌清瘦，以读书作诗闻名，是乡人的老师，有祖孙三代都向他求学的人。他续娶的妻子不慈爱。大哥庭椿游荡而死，他的儿子照继承高祖这一宗。淮清叔入赘洪墟锺氏。他小时候有奇异的资质，父亲的朋友见到他很惊异，说：“这孩子清澈明净，就像雪后放晴时的新月，遥遥映照着梅花。”长大后却嗜酒，对待童仆缺少恩情。有一天晚上大醉，落入水中，随从救援迟了，于是吐出黑血而死。当时从伯母二十八岁。锺家原是富裕人家，父母去世后，伯祖在远方做官，不久也死在任所。从伯母孤苦无依，族人贪图她改嫁，便逐渐侵吞她的财产，几乎全部夺尽；从伯母也只是谦让，并不与他们争夺。她昼夜纺纱织布来供养自己，抚养两个孤儿庭楠、庭朴，历尽千辛万苦，始终没有改变节操。弘治十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乡人推崇她的贞洁，相继向有司写状申述她的事迹，请求为她旌表门闾。因为她已经去世，事情最终被搁置。校从小就见到我的从伯母，她脸上常带忧愁，双眼汪汪，仿佛泪水将要流出。她谨慎沉默，少言寡语，与人说话温和亲切，仿佛害怕伤害别人。至于她的节操，却坚定不移，别人也无法夺去。庭朴五哥曾经学习医术，有位老医生对他说：“你用心过度，反而不能通达。学习医术首先要遵守常规的方法，按照正治之法治疗无效后，才可以采用从治之法。你现在喜欢奇异，不肯就着疾病治疗疾病，总想隔着一层、两层甚至三层去治疗；这就像还没有学会走路，先去学跑步。”

译湘清的丈夫入赘吴泾胡氏，生子庭樗，如今居住在吴泾。庭樟迁居阳城村，四面都是湖。伯祖的后代，大多读书能写文章，但贫困而不能振兴。庭樟六哥不识字，却特别敦厚诚实，家境也能温饱。乡人中有一位倪姓之人，以军籍之事诬陷我伯祖。伯祖前往见清军御史，毫不屈服，便以大义责问他。那人震怒，伯祖跪行上前说：“过去征补军伍，只担心平民不肯充军；如今清理军伍，正担心平民被充作军户。”那人的威势因此缓和下来。伯祖又上疏朝廷抗辩，事情最终得以昭雪，子孙都依赖这件事获得保全。大父元律府君，质朴厚重，身材高长，说话一定谨慎诚实，做事一定周密详尽，喜怒不轻易表现在脸上。子孙有过错，他不忍鞭打，只召来他们诚恳地告诫训导，使他们感到惭愧而改正。即使下至奴仆，他也不忍轻易鞭打。有一个人性情勤劳节俭，每天天刚亮就先于全家人起床，起来安排各项事务。晚上等大家睡定后，遍视门户和门闩钥匙，然后才就寝。有空闲时没有别的娱乐，只喜欢读书，有所收获时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忙碌之后常常默坐很久，以休养精神。他深知衣食的艰难，恳切地向子孙讲说耕织的辛劳，穿粗布衣，吃粗粮饭，和大家一样。他很少见到繁华奢侈的事物，一见便意气不悦，厌恶世俗的奢靡，因此有志于淳厚古朴的风气，所以自号“朴隐”。吴地本来就是水乡。《禹贡》说扬州的土是涂泥，田地属于下下等。到了本朝，田赋却列为上上等，已经把这里的资源榨取得一干二净了。可是水利长期废弃，没有人兴修。吴人把水田看作命根子，每年屡遭灾害，大父心情惨然，很不高兴。于是他讲求水利之学，说：“吴地四周高、中间低，古人把它形容成盘子和盂。如果不大力疏通下游，使水流入海，那么怎么能阻止湖水翻涌呢？”这就是《禹贡》所说的“三江既入，震泽厎定”。如今淞江完全承受震泽的各路水流，实际上是唯一的经行水道，但中间多有阻塞，就像肠胃患噎一样。水向西北流去，地势更加低洼，于是汇成阳城湖、昆承湖等湖泊，所以过去有白茅塘承接湖水，把水泄入江中，但现在也堵塞了。这是我们苏州的第一大祸患。大父木讷，不善于写文章，于是多次让人向达官贵人陈说，希望上面能够听闻。弘治八年，东南地区多次发生大水，孝宗命侍郎徐贯在吴地治理水患。当时的工程只有重新开通白茅塘最为重要，但有司大多只是做表面文章，劳民伤财却没有成效。大姓又贪图芦苇的私利，暗中加以阻挠，大父终身对此感到遗憾。正德十六年，武宗命巡抚大臣尚书李光嗣再次治理，白茅塘于是得以疏通。其他水利工程也没能全部兴修起来。大父曾感叹，圩田地势低洼，依靠堤岸防护；堤岸一旦崩塌，禾苗就会全部被水冲毁。一定要把大圩分成小圩，把堤岸根基筑牢，使它能够经受风浪。大父曾感叹，海口潮汐涨落，容易淤积泥沙。五代时钱氏占有土地，曾设置士卒疏浚浅滩，这种办法直到今天仍可实行，却已经废弃很久了。大父曾感叹，世道衰败，刑罚就会繁多；如今新例中判处充军的案件每天都有，却仍不足以禁止顽民，反而只是给贪暴酷吏舞文弄法、作威作福提供了机会。他常常诵读张释之的话：“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已经如此，还要再加重它，就是使法律失去百姓的信任。”又诵读戴胄的话：“诏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则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广布大信的。”于是又叹息说：“谁能把这些话让上面听到呢？”弘治十一年，孝宗厌恶新例的繁琐，于是命群臣在朝廷上议论，取其要点而删去繁冗，制定为《问刑条例》。大父仍然遗憾当时的大臣不能顺应皇上的美意，只应当遵守《大明律》来统一法制。大父曾说：“县丞、主簿最接近百姓，但俸禄微薄，能够自我谨慎持守的人很少，应当增加他们的俸禄来培养廉洁，这样或许可以为百姓造福。” 大父曾喜爱伊川的格言，自己约束自己，便每天趋近于规矩，在格言下面批注说：“这是真诚上达君子的道路。”一旦放纵自己，便每天趋向于放荡，又在下面批注说：“这是真正沦为下流小人的道路。”他命校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用来警戒自己。大母王氏，外祖父张仲侃是杰出的人才，唯独特别喜爱大母，说：“这个女儿我亲自作主；有一天看见大父抚摸她的头，觉得她非同寻常，于是就把她嫁给了我。”大母体态丰满，神情凝重而有威严，少言少笑。每次乘船，从来不左右回头看两岸。她鼻子和额头上有一颗黑痣，宛如黑色的珍珠。穿着只用布衣素服，即使破旧也仍然整洁，像新的一样。壮年时就除去耳环等首饰和脂粉，不再使用。大母生性孝顺，一天夜里天气寒冷，她让婢女拿衣服盖在外孙女身上，便叹息说：“人们说母亲思念儿女，儿女却不思念母亲。我的母亲还在家中受寒，又有谁拿衣服给她盖呢？”曾大母性情严厉，几个儿媳很少有能合她心意的，只有大母善于侍奉她，能够得到她的欢心。季父小时候多病，大母格外怜爱他，夜里睡觉时把他放在腹部，即使他遗尿，也不移动他。大父偶然失去了伯祖的欢心，大母听说后，便准备酒食邀请兄长公，叫两个儿子在旁侍奉用餐。伯祖感叹说：“我听说兄弟之间的友爱会因妇人而败坏，却没听说过会因妇人而得到保全。我的弟媳真贤德啊！” 有一天大父对内侄的儿子心怀不满，有所怨恨，经过他身边时说：“他是卑幼之辈，却屡次冒犯我。”大母说：“你的母族只有这一个后代，为什么不能宽容他？”大父惊醒般地称赞说好。大母曾对我的子孙说：“庄渠这一族，是你们家的根本，千万不要忘记。” 大母曾告诫子孙：“乡邻和你们地位平等，不要因为我家富裕就骄傲，也不要因为别人贫穷就憎恶。” 苏州百姓困于沉重的赋税，势必将不能维持生计。宣德初年，有诏令减免超额赋税的十分之三，但户部的规定没有下达。苏州知府况钟于是上疏抗争，甚至以死相争，终于获得减免数十万石。大父曾感叹说：“没有况公，我们的百姓就活不下去了。”近年诏令有司建立祠庙，祭祀夏忠靖公原吉、周文襄公忱。大父叹息说：“二公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本来是应该的。不过，一定要让况侯配享。”校在官任刑曹时，每当审讯重囚，大父总是托梦给他加以告诫，精神魂魄就像仍然活着一样。大母晚年中风，说话多已不聪慧，但身体更加肥胖，饭量很好，只是因为没有牙齿而不能进食。我的母亲便跪着喂她。过了一年，大母遗便时，母亲就亲自抱持她，每次都亲自洗涤。大母将要去世时，叹息说：“我给你增添的污秽太多了，愿你的子孙都孝顺。”你这位君子，真可以和崔山南相比了。

译大母于正德二年十月十五日去世。第二年四月十三日，大父也去世。当时校正在任职，害怕触犯法网，不敢请求告假回去。唉，痛苦啊！这时武宗不理政事，宦官刘瑾专权，毒害遍及四海。又过了两年，刘瑾才被处死，法网才得以解除。然而群小掌权的局面并没有衰退。大父生于宣德十年，享年七十四岁。临终时说：“我如今能够考终命，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孙子校正在任职，不能见他一面。我想成为清白的官吏，你们可以用三百亩田供养他，以帮助他养廉。” 先君名奎，字孟文，人们称他为竹泉翁。他身材矮而下体丰满，面色温和，身体舒展，性情仁厚，即使妇女和小孩也都知道他坦荡自然、没有伤害别人之心。因为校显贵，朝廷敕令追封他为南京刑部主事，母亲张氏也被封为安人。先君生于天顺六年二月三日，当时大父梦见文昌星降下精气来到家中。这时英宗复辟，听说处士吴与弼贤能，便派使者前往聘请。使者到达后，授他为左谕德，他不接受，朝廷又派使者送他回去。吴与弼以圣贤之道自我砥砺，成为本朝学者的倡导者。唉！自从有了科举，士人的地位越来越卑贱，像吴与弼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高飞在辽阔天空中的鸿雁了。先君还不到二十岁时，听说大父在任所而雨水沾湿衣服、浸透身体，便立即前往代替他。先君先后任塘长、粮长。大父因此得以安闲终老。水利佥事伍某，是个贪暴酷吏，虽然勤于政务，却不能辨别善恶。每次巡行县境，塘长便一个接一个地受杖刑，有人甚至被打死。只有陆祥用重金贿赂得以免刑，而先君被打得死去活来。有一天伍某又巡行县境，大母哭着对人说：“长子过去替父亲受刑，死里逃生；如今该小儿子代替他了。即使如此，我终究不忍心。”先君听到后安慰大母说：“我自己去就是了，弟弟身体弱，哪里承受得住大杖呢？”这时他几乎再次丧命。校小时候还记得大父母想查看先君的杖伤，先君始终不肯；他私下和四叔祖去看，两人相互搀扶着哭泣。臀部像被老虎舔过一样，想来大约养护了三个月才痊愈。伍某发动民众开凿京口河，先君参加了这项劳役。大父在家病得十分危急，先君心中忽然悸动，夜里睡不安稳。家人到来时，却欺骗他说：“老官人有病，现在已经痊愈了。”先君哭着说：“这是想安慰我，不让我回去啊！”于是冒禁逃走，白天躲藏，夜间赶路。听到树林中有声响，就惊慌地以为是老虎，伏在地上不敢动，过了很久才继续前行。他回到家时，大父恰好在这一天病愈，于是又回去完成劳役。因此朝廷敕词称赞先君说：“孝心感动而有验证，义声流传而无愧。”说的就是这件事。大父仁慈，虽然非常疼爱先君，但先君孝顺谨慎，侍奉他却像对待严父一样。朝廷有一次先君在夜里喝得大醉，随从扶他回家，说：“已经到门口了。”他便猛然清醒，见到大父后，言语举止一点差错也没有；退回房里后，又像原先一样昏醉。先君还没有营建住宅，先修建了祠堂。祠堂的布局是前面共设一堂，后面分成四室。各位祖先的神位分别安置在各室中，从祢以上，都面向南方，并有固定的尊位。祭祀时共同在堂上享祭；从曾祖以下，各自统属于尊长，只是在每年的祭祀时暂时屈尊奉祀，务求恭谨。祝文采用皇帝亲自制定的教民文告；世俗中的童仆跟随主人姓氏，先君则各自按照他们本来的姓氏来称呼，说：“我如今不夺取别人的姓氏，将来也免得混淆我的姓氏。” 正德九年，校被召任职方郎中时，先君对他说：“如今边帅掌握重兵，跟随皇上居住在大内，而藩王又有谋反的意图，你从道义上不能出仕。”先君又说：“你自己在内心作决定，不要和别人商议。”亲戚们听说后纷纷劝说，认为我多管闲事。从此校称病不出，达八年之久。期间曾有召命，当时的宰相商议把校安置到铨曹，先君的心意不能不有所动摇。有一天听说皇上私自出游，大为惊骇，替此事暗暗忧虑，对校说：“古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你应当隐居修养，完成最初的志向。”校在南曹任官，很有执法的名声，有人想托请先君来牵制他，到了先君那里，听到他的名声，最终也不敢行动。唉！校的出仕、退处、辞让、接受，实际上都是先君设法保全了他。我家自先世以来，从未有过亭台池沼。校称病归家后，先君特意修筑精舍，前面建了一座小亭，临着池塘，说：“你可以在这里濯缨了。”后面又有几间土屋，依照旧址修建，也种上花木，使它们形成树荫，说：“你可以在这里游玩，在这里休息。”先君又对校说：“家中的事务不要放在心上，由我亲自主持。我只希望你志在长远而重大的事情罢了。”乡里有两三个年轻人前来求学，他就供给他们食宿。四方朋友来访时，他就感叹说：“我原以为这是书院，原来却是田舍，为什么要感叹呢？”这是感叹它质朴如乡村，具有古代的风气。校便对他们说：“这里已经比陋巷奢侈了，你们也曾走出门户看看田野吗？天文四面垂下就是屋宇，六合之内如同一家；如果只在园林台池之间观看生机，那就已经局促了。”于是大家共同感叹先君节俭的德行，说：“他的境界真是深远啊！” 先君喜欢宾客，人们只看见他有时丰盛地招待客人，却不知道他平时一向节俭。他奉养自己十分简朴，就像大父在世时一样，只是有些人没有看见罢了。先君却叹息说：“从前我侍奉父母时，得到一件甘美酥脆的食物，从来不肯先满足自己的口腹，而是拿去奉给双亲。如今子孙拿来奉养我，唉！我怎么忍心先吃呢？还是把它收藏起来留待宾客吧。” 先君治理家事也已经十分勤劳，但人们从未看见他的劳苦。他把事情逐步安排，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能力承担。武宗驾崩那一年，校作为典学使者将要出行，先君和母亲告诫他说：“唉，我的儿子，唉，我的儿子！你不要因为自己已经成长就用自己的标准限制别人，不要因为要求十全十美而苛求士人。教育人没有比宽厚更好的了。”后来听说校罢免斥退了不称职的学官，先君便写信说：“你也知道那些儒师清贫吗？你不体恤他们，只是一味责备他们使其磨砺品行，别人难道不会承受不住吗？” 先君参加乡饮，有一次担任宾客，退席后便哭了。先君哭，是因为感伤大父。过去乡饮时大父列在众宾之中，如今自己反而位居上位了。嘉靖元年，因为加上母后的徽号所获恩典，先君和母亲被赐予四品服饰。第二年五月十日，先君在家中去世。不肖之子校当时在岭南督学，没能与父亲永诀，这一生终极的悲痛，还忍心说出口吗？先君葬在长洲阳山的山腰。去世的第二年，大礼之议兴起，徽号三次更改，才最终确定。岭南人陈激衷，是有道德学问的人。他一见到先君，便感叹说：“我见过的士人很多，像太公这样，是有厚重德行的君子啊！”先君去世后，校门下的两三个学生各自为他作传述说，言辞虽然不同，但称赞他有厚重德行却相同。

译长兄子贤，脸上常带笑容，天性快乐平易，一生没有怨恨厌恶过任何人。他因饮酒损伤胃气，煎熬真阴，多饮酒而少进食，最终因噎塞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先兄平日不理家务，却竭尽全力替乡人抵御灾害。年成大雨将要损伤庄稼时，先兄总是先赶去会同乡里的父老商议说：“事情紧急了。要制服水患，必得用土。某泾口可以筑坝作堰，阻挡水势冲击某圩岸。容易溃决的地方就把堤岸加高一倍、加厚一倍；某处可以架设大水车汲水；某家赶快准备船只装运干土。”于是按土地远近和田地多少来征集劳役。他说：“先从我家开始，那么就要定下期限，明确赏罚，奔走督促，不怕道路泥泞。”有人拿酒劝他饮用，他便推辞不接受，说：“我现在怎么忍心沾唇呢？”事情办成后才痛饮，口中却不说辛劳。有一天，他听说校正在和客人讲学，便对校说：“我替你说一句话，只是要使你最终收回那颗放纵而不知求学的心罢了。”我于是放纵自己而不知道寻求学问。谈论孙武、吴起的兵法时说：“这只是说诡诈多的胜过诡诈少的罢了。” 先兄有一天因事经过乡里一人的住处，那人出来时态度无礼，说话十分傲慢。先兄默默地想，这个人的性情已经反常了，于是用好话安慰他。当晚，那人突然死了。假如当时稍微说了几句愤怒的话，灾祸就会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落到自己身上。先兄娶顾氏为妻，顾氏因生产艰难而死。当时是正德十三年，第二年宁王反叛，罪犯被擒获，武宗南征，天下人心汹涌不安。嘉靖二年，武宗病重将死，而今上入继大统，国家几乎危亡而又转危为安，这是天意。季父橘泉翁，字仲文，身材高大，眼睛微微外露。他幼年多病，不聪慧。长大后精明强干，严肃明察，曾经学习医术，擅长切脉，能够推理预知人的死生。后来放弃医术，专门治理封君的生业。后来任府医学正科，等待缺额，尚未赴任。他生于天顺八年，这一年英宗去世，宪宗继位。我朝宦官之祸，开始于太宗，到了英宗晚年才形成；英宗更加熟悉天下事务，内侍不能大肆欺骗他。君臣之间不相亲近，从宪宗开始，然而宪宗能够长期任用大臣，天下因此安宁。建国初年重视荐举，天顺以后，才开始被资格所拘束。校曾经感叹说：后世的科举，是用来取士的；资格，是用来任用人的；文法，是用来约束吏治的。这就是四海困穷的原因。凭我季父这样的才干，假如能够像被举荐为农师那样，放宽对他的约束，使他在北方充分利用土地，那么他对百姓所能带来的利益难道会少吗？校曾经对季父说：我国把北方的都城设在燕地，却从江南远道漕运粮食，不是好办法。不如修明并施行虞集遗留下来的策略。季父问：虞集的策略怎么样？校说：京师靠海，原来是长满芦苇的荒地，虞集请求仿照浙东防御潮水的办法，把盐碱地改造成桑田，招募富民开垦土地；能够让一千人耕种的，就授给他千户的封地；能够让一万人耕种的，就授给他万户的封地。功业完成后，官爵世代承袭。季父笑着说：“我只会越多越能办事罢了。”季父娶赵氏为妻，赵氏是宋朝宗室的后代。嘉靖九年，校在九月月初辞官归家，而季父已于八月十九日去世，后来十一月二十三日先兄也去世了。唉，真是悲痛啊！这一年，皇上更定了大祀礼，皇后出行到北郊，亲自养蚕的礼仪被罢除，孔子被封为王爵。四叔祖行节，头大腹大，身材矮而肥胖。年轻时曾经赌博输掉一笔丧葬费，曾祖父召见他并告诫他。他便叹息说：“人不是草木，犯了过错却不能改正，这是我不成器。”于是终身戒绝赌博。他性情宽厚，家人穿奢华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甚至暗中从他那里谋取利益，他也不呵斥。因为这个缘故，他先富后贫，郁郁不得志，患了风痹。他说话和笑时常常像在哭，最终失声。弘治十五年，当时孝宗清明有为，有志于谋求治理天下，却很快被上天夺去了生命。唉！这是我朝治乱兴衰的重大关头。外祖父张叟，名泽，世代务农；外祖母称季姥。外祖父生性朴实愚钝，年轻时出赘到季氏族人家中，因为他没有见识，季氏族人用各种办法侮辱他，把这当作笑乐。有劳役时就说：“你去替我们承担。”他整天勤劳做事，从不畏惧烦劳。官府有所征求时就说：“你去听命。”他去了以后承受鞭打责罚回来，却从不怨恨。外祖父只把自己看作一个笨拙而诚实的人，季氏族人因此长久感到惭愧和亏欠，不再施展他们的机巧聪明。君子说：“张叟年纪已经老迈，而德性却像婴儿一样纯真，这差不多就是无怀氏的百姓了吧？人人都像张叟，刑罚就可以搁置不用了。”外祖母贞洁顺良、慈爱善良，孝敬勤俭，外表温婉而内心聪慧，通晓《诗经》《尚书》，谨守礼法尺度，内外亲族都尊敬侍奉她。下至婢女妾侍，也都乐于亲近她的德行；她们来时总是一同欢迎，离去时又依依不舍，不忍分离。我的母亲刚会说话时，听到有人谈论外祖父的是非，回来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惊讶地说：“孩子不要这样，这叫学舌。”因此我的母亲终身听到别人的是非，即使听见了，也不再开口转述。我的母亲刚会吃饭时，外祖母的母亲和别的孩子一起吃，却没有给我的母亲吃。她回来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惊讶地说：“孩子不要这样，这叫争食。” 所以我的母亲终身甘愿在饮食上过清淡俭朴的生活，从未挑拣过什么。唉，凭借外祖父的朴实和外祖母的贤德、善于教导，而他们所生的子女大多不像他们，难道上天把美德都集中到我的母亲身上了吗？我的母亲出生时，外祖母的祖父惊喜地告诉别人说：“这个女孩子将来一定大有福德。” 诗 鼻祖篇，是叙述上世事情的。我们家族聚居在庄渠，尊实被尊为最初迁居庄渠的祖先。至于始祖，则勤力耕田而质朴，有古人的遗风。顾氏祖妣凭借贞洁德行开创了先人的基业。二世祖吉甫，笃实行孝悌之道，教导子孙读古人的书，渐渐成为文献之家。古代的我的鼻祖，最初在庄渠奠定基业；其质朴如璞玉，未曾雕琢，淳厚未曾衰薄，浑然一脉相承，并不只是从近世才如此。啊，我的先妣在壮年便成了寡妇，抚养两个幼子。等到他们有一天奋飞远行，前途将会怎样呢？他们遭逢如此多的灾难，最终又将怎样呢？愿他们得到百般福祉。征君吉甫啊，您的品德如玉般温润；依恋母亲的慈爱，兄弟们和乐相处，和气充满门户，因此福庆绵延不尽。《鼻祖》三章，其中两章每章六句，一章每章八句。呼天！这是孝子的感情急迫。高祖非常孝顺，母亲生病时祈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祈求不得，便割下大腿肉救母。弟弟信也割下自己的臂肉，母亲吃了以后很快痊愈。孝子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儿子呼喊苍天啊，苍天高远听不见；母亲若真的死了，我又为什么活着？儿子呼喊父亲啊，父亲却不回应我；母亲既然因此得以延续生命，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性命。《呼天》二章，每章四句。

译《万石长者》，写曾祖父体恤百姓。我们苏州向百姓征收的赋税很重，百姓疲惫不堪而不能偿付，主管官吏又逼迫得很急。曾祖父负责征收赋税三十多年，宁愿自己承受责罚，也不忍鞭打一个人。百姓也不忍拖欠他的赋税；他去世以后，百姓都像失去了慈母一样。县官召见老人说：“你负责征收万石赋税，你办事如果不能向前推进，即使死了也不能抵偿责任。” 老人退下后，安慰百姓说：“你们勤劳而不懈怠，乐于输纳赋税以奉行公事，世世代代忠于国家。” 老人皱眉哭泣说：“你们实在太劳苦了，租税已经交完，家中却还在呜咽哭泣。” 百姓各自上前应答说：“我们怎忍心连累您呢？老人您节俭，我们勤劳，我们姑且自己充实供给。” 《万石》四章，每章四句。《乌妇》，写孝顺地侍奉婆母。大母患风痹，饭量很大却不能自己进食，我的母亲伏在地上喂她。大母日益充实肥胖，我的母亲抱扶她，几乎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大母遗失大小便时，我的母亲亲自为她洗涤清除，劳累至极也不敢顾惜自己。大母言语不聪慧，但没有忘记我母亲的德行，常常叹息说：“我的性命依靠你了，愿上天善于报偿，使你的子孙都孝顺你。” 老人家我牙齿残缺，肚子总是咕咕作响；你弯下身来喂我，使我从濒死中重新活过来。老人家我牙齿残缺，胃中总是空虚；你弯下身来喂我，使我从瘦弱变得肥胖。别人讥笑，说我这个老人的孩子只会呱呱啼哭；我说长媳是人中的乌鸦。你的孝行，苍天知道。苍天为什么不这样报答你呢？我向天呼告祈求说：“愿有像乌鸦一样孝顺的儿子，愿有像乌鸦一样孝顺的孙子，愿他们既孝顺又多子。” 《乌》四章，其中三章每章四句，一章每章六句。《王氏钱氏二谱附》《高墟王氏族谱序》校的祖母王淑人出自高墟，凭借贤德使我家兴盛。从信义到高墟，只有几里路那么近；直到今天，逢年过节仍然往来，仍像东西两边的邻居一样。高墟的百姓努力耕作却嗜好饮酒，当初户口繁盛富足，如今却耗损离散了。校年幼时知道那里，后来出仕游历归来，询问那些房屋住所，已经都换了主人，只有王氏旧居还存在，但其中许多人都因饮酒而暴死。校于是抚心叹息说：“我们苏州本来就是弹丸之地，却承担天下大半的财赋上缴；百姓竭尽力量尚且不能支撑，何况又用酒祸加重他们呢？”他的母亲推托说：“这是国家大政造成的。”祖母有个侄子名叫春，每次经过我这里总是醉醺醺的，醉后就大声说：“你可以替我编一部族谱，使我姑母不被忘记。”校只知道王氏得姓的源流很久远，却不知道是姬姓的王氏还是妫姓的王氏；至于迁居吴地，也不知道是晋朝东渡的后代还是宋朝南渡的后代，文献一点也无从考证。能够知道的是：我太祖重建华夏，在洪武三年，智凯登记户籍成为百姓；第二年户部给每户发了一张户帖，纸张破旧但还保存着。后代难道会有兴盛的吗？可供文献考证的，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古人治理国家，各自依据根本，所以大司徒掌管人口户籍和土地地图；我太祖令百姓登记户籍以确定身份，这项政令默默地与古制相合。大司徒关于夫家户籍的制度，实际上把教化和养育包含在其中。智凯编入户籍时还年轻，没有妻室；他的父亲福三还健在，年纪也还不老。有司却舍弃父亲而登记他的儿子，岂不是把教化看成迂阔之事吗？校如今考察论定世代次序，确定以福三为王氏始祖，并且劝勉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不要荒废在饮酒上；又申明孝悌的道理说：“父母多么令人哀痛，他们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祖宗是什么人？是我父亲所生的人。兄弟是什么人？是我父亲所生的人。族中兄弟是什么人？是我祖父所生的人。我如果不敬重所当尊敬的人，就是自己断绝本根；我如果不爱护所当亲爱的人，就是把骨肉看成路人。一棵树上有成百上千的枝叶，片片叶子最终都要落回根部。” 一世　二世　三世　四世　五世 六世　七世　八世　九世 根据户帖，智凯的父亲是福三，母亲是阎氏，侍奉祖母徐氏。四口之家，田地不到十亩。井田制如果实行，福三本应首先受田。到曾孙珪成为余夫，生了儿子后才另外受田。珪字廷佩，校幼年时还见过王太公；长大后，见他胡须高大，样子就是如此。他娶邻墙张生的一子四女中的长女为妻；这位长女就是我祖母的父亲张仲侃的女儿。张仲侃是个魁伟杰出的人，非常爱惜我的祖母，说：“这个女儿由我亲自作主。”他一见我的祖父，认为他有福德，所以把女儿嫁给我的祖父。祖母出嫁后对父母的孝心并未衰减，所以福泽施及她的子孙。春曾经突然暴富，有司攀附牵连他充任粮长，几乎破败了他的家。礼制不施行到庶人，小宗的制度本来就通行于民间。春是继承祖先的小宗，但尊奉他为宗子的很少。■〈日上永下〉是继承高祖的小宗，尊奉他为宗子的也很少。古人有句话说：“我的兄弟少，我实在不忍心这样。骨肉还剩多少呢？应当彼此相爱啊。” 《题吴越钱氏世谱》会稽钱氏某人，是吴越武肃王的第二十一世孙。他把文僖公所修的《大宗谱》给我看，这是因《流光谱》而增补撰述的。文僖公以后，便是他的子孙续写的谱书，但也已经废弃很久，没有人修订了。武肃王突然显贵，传承国祚将近百年。唐朝衰落时建立国家，宋朝兴起时献土归降，对百姓有很大的功德，不同于陈涉、吴广之流偶然称王；如此深沉厚重的人，若不是神明的后裔，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流光谱》编次世系，从黄帝轩辕氏开始，世代相承。它所遵循的原则千古不变，仿佛今天的事情一样，竟然没有缺漏和间隔，这不是我所能知晓的。至于钱某确实是武肃王的后裔，越地人人都知道。我太祖曾赐给他家银制图书，上面写着“忠孝子孙”；如今钱某恭谨地珍藏着它。天子的褒奖嘉许，像龙一样显耀，超过上世所受的玉册了（一作“何止九鼎大吕”）。钱某的父亲钱晖，在弘治己未年考中进士，以文章和品行知名，常常把一只箱子封藏起来；临终病重时，嘱咐妻子说：“我的儿子一定能继承我的志业，等他长大就把它交给他，不要轻易开启。”后来钱某长大了，请求母亲想看看箱中之物。母亲是位贤母，说：“你以为箱子里会有财物吗？你父亲乐于施舍，却不轻易取财，瓶子常常没有粮食，竹箱里哪里会有黄金呢？” “这一定是上世流传下来的典籍。”钱某坚持请求，打开箱子，原来是《流光谱》和《大宗谱》两部谱书。如今两浙的钱氏都把武肃王作为祖先，彼此相通为同族，但不能互相贯通谱系的很多。钱某向我询问修谱的方法，我赞许他的孝行，于是告诉他大义：“人以祖先为根本，最初本来只是一个身体；分成千百支派，身体和骨肉仍然相同。古人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合族人，联结骨肉，使他们不致离散。族谱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就是用来尊祖敬宗、大大 объедин合族人，使孝友之心油然而生。并不是用来向别人夸耀美德的。不是我的祖宗，却说是我所出，这是冒认他人的显贵，是抛弃自己的祖宗，这种不孝上达于天。不是我的祖宗的子孙，却因为别人显贵而强行攀附他人，也把别人推来的显贵附会到自己身上，这是诬蔑我的祖宗，这种不孝同样上达于天。修谱的方法没有别的：真实的就据实传承，显著的就据实记载，有疑问的就保留疑问而不妄断。那些伪造的呢？应当删削，而不能凭空下笔。” 《钱氏受姓考》

译钱氏得姓，据说源自彭祖；彭祖是黄帝轩辕氏的后裔，名陆终，世代担任火正，有六个儿子，后来都成为显贵的诸侯，彭祖是其中第三个。这是钱氏所出自的祖先。彭祖的后裔有名孚的，在周朝做泉府之官，于是因官职而得姓。这是钱氏取得姓氏的祖先。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是彭祖哪一支的后代，只相传在周朝时，却不知道是哪位周王在位。族谱说孚是彭祖的第二十八代亲子，可是彭祖生于陶唐氏以前，而孚生于周朝，相隔一千多年仍说是父子相继，这已经很疏远荒谬了。古代如果世代有功于官职，就形成官族；泉府之官属于士，按制度不能赐姓，难道是从庶府升为大夫的吗？有人说这是私自取的姓，史书不是说过吗？居官的人使子孙显贵，子孙便因此以官为姓。如今的库氏、仓氏，都是古代仓库官吏的后代。泉字讹变为钱，也不知道始于何时。钱读音像“翦”，是田间农具。《诗经》说：“准备好你的钱和镈。”《国语》记载周景王铸造大钱，可见这种讹变已经很久了。后世用“钱”代替“泉”，而全琮的后代因居住在南阳白水，竟又把姓改成泉，这种混乱就是如此。把白水称作泉，是汉代以后的说法，古代还没有这种说法。有人说“籛”是彭祖的姓，他的名叫铿；有人说“籛”是他的名，后人于是去掉竹字头而写作“钱”。其实“籛”是俗体字，古代本来没有这种写法，古人怎么会把它作为姓或名呢？这其中有些说法实在鄙俗。战国时有隐士丹，秦朝有御史大夫产，这是钱氏最早在史书中明确出现的人物。产的子孙居住在下邳，汉朝有广陵太守让，为躲避王莽之乱，迁居乌程；这是钱氏最初迁到江东的祖先。六朝时，晋朝有青州刺史端，宋朝有太史令乐之。然而钱氏自从得姓以来，直到武肃王才开始大大显著；所谓龙腾虎变、深不可测的魁伟杰出人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世系 古代武肃王把家族化为国家，到了忠懿王又让出国家，把国家还原为家族。我认为不应把他们混入《大宗谱》中，钱某说：“先生有命令，我怎敢不听。”虽然如此，我还不知道你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钱某问：“君臣的礼制不同，那么应当怎么办呢？”我说：“《周礼》中有办法，应当分别安置他们的世系。我读《太史公世表》，它大概还保存着三代谱牒的遗法吧？仿效它的意思就可以了。”于是我说：“大宗、小宗，是卿大夫的礼制。若援引它来裁断国家世系，就是不懂得天子、诸侯以世代相承为礼的道理。正统、旁支，是天子、诸侯的礼制。若把它们同普通家族等同起来，就会使族人以亲族之情对待君主。”虽然如此，却又有难处。钱某问：“您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我说：“嫡子和庶子各有确定的名分。吴越建立国家，与五代相始终；选择继承人以贤能而不以年长，通常又在旁支中选取，难道不会扰乱正统吗？”如果要把他们区别开来，请问应当怎样？我说：“太平时君位世代相传，应确定立嫡子；世道混乱时则选择贤能者推举，这是权宜变通以通达经义。虽有变通而不失正道，国家因此昌盛。《礼》规定，受封的国君不以父亲的兄弟和自己的兄弟为臣；国君的儿子不以父亲的兄弟为臣，但国君的兄弟却要以国君的兄弟为臣。” 即使是嫡长子，不能继承君位，也本来就是当今君主的臣子了。对于旁支庶子，都应视为别子，各自绘制世系图，附列在后面，使他们不干扰国家的正统。《大宗谱》封建制度灭亡，井田制度分裂，平民没有世代相传的产业来养活尊长，也没有世代相传的俸禄来供养宗子，于是这些制度便停止了。因此，国家没有世代相传的臣子，家族没有礼俗，君王的恩泽很容易枯竭。宋朝天子以忠厚之礼对待忠懿王的功烈，使他与国同享安乐，世世代代任用他的子孙而不使其断绝。唉！这大概就是世禄遗留下来的意思吧？我对钱某说：从忠懿王以下，世系不能再按原样排列，应当另作《大宗谱》来会合族人。应当像提起这件衣裳一样，提挈其中的制度，取法苏氏族谱，而让各世自成一处。父子关系，用分别来标明世代；兄弟关系，用合并来使他们相连。原来写“嫡子某、庶子某”，在礼制上不够妥当，如今改作“继子某、庶子某”。别子作为祖，大宗由其继承；另立小宗而由其继承，支子庶子等说法都在宗法中。古代鲁国有展氏，后来又有柳下氏；晋国有荀氏，后来又有知氏、辅氏；这些都是支庶兴起而在区别之中成为大夫，又各自另立一支的。忠懿王晚年，只有钱惟演凭文章担任翰林学士，官至使相，这就是文僖公。仁宗把帝女下降给文僖公的孙子景臻，授景臻驸马都尉；景臻生时封公，死后封王。到这时，大长公主已经老了，跟随高宗南渡，获赐宅第于天台。像这些人，按礼制都应当尊重而另立为一支。有人说：“尊贵没有比王公更高的，为什么不把他们与王公相提并论？”古代诸侯表明自己的世系，为什么反而把他们降到卿大夫一等来排列呢？我说：古今礼制并不相互沿袭，宋朝沿用唐朝的制度，封建只寄托于空名而已。爵位虽然有封土的等级，实际田地却没有完全授予。《周礼》中，内诸侯享有俸禄，外诸侯继承封国；他们不只是国家的君主和族人，难道还要为他们服斩衰吗？恐怕也只是服齐衰三个月吧？所以事情贵在名称端正，名称必须与实际相符合。宗法 大宗小宗图 大宗：由别子作为祖，继承别子的称为宗，百世不迁。宗子统领族人，主持祭祀始祖的宗庙；族人为宗子服齐衰三个月。小宗的祖先迁到上宗，下面又改换承继者。亲属关系到了五世便尽，便迁移神主。继承父亲的小宗，统领自己的兄弟；彼此服丧，服齐衰一年。继承祖父的小宗，统领从父兄弟；彼此服丧，服大功九个月。继承曾祖父的小宗，统领从祖兄弟；彼此服丧，服小功五个月。继承高祖父的小宗，统领族兄弟；彼此服丧，服缌麻三个月；到玄孙的儿子时，亲属关系尽了，便迁移神主。我愚见认为：古代建国立家，是同天地一起建立秩序的。因此广泛分封亲族和贤能之人，于是有了世代为臣的旧族。礼家所说的别子，是公子不敢把自己的父亲尊为先君的继承者，而从自己开始作为祖先，这是区别于尊者。最初兴起的人也称别子，是从今天开始建立家业，区别于旧族。别子建立宗庙，百世不迁，称为太祖。继承别子的，世代成为大宗，统领治理族人，具有君主的道义。族人为他服齐衰三个月，像君主一样尊敬他。封建制度废除后，天下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了，宗法也因此消亡。族人合族聚居，势必要有所统一，这一点古今相同。礼制可以根据义理创立，我认为应当推尊本族始祖，由一人世代保存墓祭，仿照古代别子的制度。其世代嫡系仿照古代继承别子的宗子；族人虽不敢为他服丧，也本来应当像侍奉大宗那样侍奉他。至于如今的制度，凡有爵位延及后代的，自然应当恢复古代大宗的制度。宗谱

译唉，宋朝的社稷倾覆已经很久了。我太祖开始建立人间纲常，遗民的子孙才开始获得安定。我认为宋朝既已灭亡，钱氏也已衰败，从此以后就不能再把他们编入大宗谱了。那么该怎么办？我说：编宗谱是可以的，但方法应取法欧阳氏族谱。从高祖到元孙，每隔五世便换一个开头。于是元孙又成为高祖，各自连接他所生的后代，循环不止。父子相承，兄弟依次相连，族人的亲疏都在其中，不会失去伦序。有服丧关系的亲属彼此靠近，大宗、小宗隐约包含其中；形式上有所分别，血气却相连，末端虽不同而根本相同。我对钱某说：听说你的先祖从台州迁来，留居当地的实际上就是大宗。君主的道义还存在，上世的铁券也还在。我太祖大规模封赏功臣，曾经以此作为法式。如今你虽然不敢让庶民为君主服丧，但服丧本来就是恭敬侍奉的礼节，古今相同。应当赶快互通族谱，每年都彼此往来。活着时互不相闻，死了也不相吊，就会冷漠得像过路人一样。故家之所以可贵，不正是因为它能敦厚孝悌吗？不正是因为它能崇尚礼让吗？然而如果不能大力会合族人，就是不敬宗子；不能敬宗子，就是不尊祖先。没有祖先，就是没有上天。水流离开源头太远就会枯竭，树木脱离树干就会枝叶零散，尚且希望你们好好想一想啊！五服图 上杀 父亲：斩衰三年。母亲：齐衰三年。祖父母：齐衰一年。曾祖父母：齐衰三个月。高祖父母：齐衰三个月。下杀 父亲为长子：斩衰三年。庶子：齐衰一年。孙：大功九个月。曾孙：缌麻三个月。元孙：缌麻三个月。旁杀 兄弟：齐衰一年。从父兄弟：大功九个月。从祖兄弟：小功五个月。族兄弟：缌麻三个月。伯叔父母：齐衰一年。从祖父母：小功五个月。族祖父母：缌麻三个月。从祖祖父母：小功五个月。族祖祖父母：缌麻三个月。族曾祖父母：缌麻三个月。兄弟的儿子：齐衰一年。从父兄弟的儿子：小功五个月。从祖兄弟的儿子：缌麻三个月。从弟的孙：小功五个月。从父兄弟的孙：缌麻三个月。兄弟的曾孙：缌麻三个月。五世以后，只需袒露左臂免冠，为同姓亲属。到了六世，亲属关系才开始穷尽。父母是至亲，所以丧服穿三年；这是因为悲痛到了极点。这是丧礼的大纲，五服由此产生。父母对于儿子的悲痛相同，但庶子因为尊卑不同而有所减降，所以降为一年，这一年便是他的正服；长子服三年，是加重丧礼而已，因为他要承继宗统。祖父尊贵，所以从三年降为一年；孙因尊卑关系而加重，所以服大功九个月。嫡子去世后，嫡孙替祖父承继宗统，服丧三年，所以对嫡孙加重为一年。曾祖、高祖尊贵相同而恩情已减，所以不服大功、小功，而服齐衰；服期又减为三个月。曾孙、元孙都服缌麻，不能再增加服丧的月份。这些都是正统亲属。兄弟同出一体，从父亲这一代推算，所以从父兄弟服一年；从祖父这一代推算，所以从祖兄弟服大功九个月；从曾祖父这一代推算，所以族兄弟服小功五个月；从高祖父这一代推算，所以服缌麻。伯叔父母从祖父一代推算，本应服大功九个月，因为与父亲同出一体，便加重为一年；他们的回服同庶子。兄弟的儿子就像自己的儿子。从祖父、从祖祖父是从曾祖父这一代推算的，所以服小功；族祖父、族祖祖父、族曾祖父都是从高祖父这一代推算的，所以服缌麻，回服也相同，因为旁系尊长不能再加重服制。这些都是旁系亲属。尊卑的体制、嫡庶的分别、亲疏远近的等级，其中恩情和义理都已经详尽了。宅第志 建造房屋来传给子孙，古人所说“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在这里聚集国家和宗族”，不正是这样吗？然而宅第的兴盛和衰败，大的命运在天，小的命运在人；它能长久存在，取决于积累德行。记载宅第，是为了不要忘记祖宗的旧居。陈思王曹植吟咏道：“云气升起，家业艰难，艰难啊艰难，保全家业实在艰难，难以一咏而三叹。”那些迁徙到别处的人，也附带记在这里。即使已经分散离别，希望他们还能够重新聚集。丘墓志 古代成就百姓事务，最终以陵墓作为归宿。记载丘墓，是为了寄托孝子慈孙的思念。唉！你的身体从哪里来？那是祖先留下的血脉，身体和魂魄安藏的地方，怎么忍心忘记呢？科第表 古代在乡里推举、选拔人才，那是很久远的制度了。自从有了科举，士人便开始被轻视。虽然这样说，但士人若不通过科举，就没有办法进入仕途，显扬父母、报效君主、建立功业、传播名声，都要从这条道路出来。因此作《科第表》。唉！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德行的光辉之后才降落。真正的凤凰，应当不会只在这里选择吧。恩泽表 宋朝以忠厚之道礼遇大夫，士大夫也以忠厚相待，因而形成风气。钱氏与宋朝相始终，所受上天的宠遇极为深厚。当时被称为忠孝，子孙便作《恩泽表》，用来世代劝勉。凡是在其他朝代所受的恩惠，也全部记载下来。上天的宠遇本来是同一回事。《庄渠遗书》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九 （明）魏校撰写。公文。岭南学政。

译钦差提督广东等处学校、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验明：我恭敬奉行皇上的命令，将要和你们诸位生员朝夕相处、共同从事教导之事。现在想要宣布明白的诏令，使为师者和为弟子者都能尊崇正学、遵循正道，革除浮华靡丽的习气，振兴笃实的风尚。只是我自身的教化尚且做得不够，不能为一方作表率，又哪里敢高谈阔论、逞口舌之能呢？只希望诸位生员先辨明自己的志向，郑重地穿戴儒者的衣冠：你们将做君子之儒，还是小人之儒？立志于德行和事业的，是君子之儒；立志于富贵的，是小人之儒。日常用功，要拿圣贤的教诲来考察自己，符合的就更加勉励，不符合的就赶快改正。一切以圣贤为准则，现今不烦琐地制定条约，只按照本朝奏准施行的德行、经义、治事三项标准考察诸生，实行黜陟。凡是我辖区内的长吏和各学师儒，都是共同侍奉君王的臣子，都应各自谋求报国，端正风俗，培养贤才，以此来报答并发扬天子显赫美好的命令。这样或许岭南人才能够不断涌现，舒展山川的灵秀，辅佐国家的气运，我也将因此增光。所有事项列在后面，拟定合宜后通行施行。现抄录此案发回府中，按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令各有关所属一体遵行。仍刊印发布给各学的生员，每人发一册，早晚省察阅览。抄案的官吏都要依照准许的类别缴送。现开列如下：一、德行，是你们诸位生员立身的根本。风俗日益衰薄，虚矫夸诞的人只求求取名声，浮薄的人彼此讥笑。为什么不自己想一想呢？人没有德行，凭什么做人？希望你们诸位生员彼此劝勉，敦厚地实行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以贤者为法，教训还不贤的人。反躬自省，自我治理：我有什么长处，就借此成就自己的美德；我有什么短处，就努力纠正自己的偏差。这样，德行尚未达到的人，都可以仰望并赶上了。一、你们诸位生员都将承担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正应当立志于天下国家，讲求经世致用的事务，出仕后等待任用。可是你们却学习无用的空泛言论，等到做了官，对世间事务全都不熟悉，这是自己败坏自己的才干。希望你们各自估量自己的才艺所长，例如礼乐、兵刑、水利、算术之类，专门学习一项，或者兼习其他事项，参照考究古代制度，务求能够施行于当今，这样或许学习才有实际用途。国家将来也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还应选取学习礼仪的生员，讲习文公《家礼》《乡射礼》以及古今礼制，为乡里作表率，共同形成礼俗。一、国家以经术培养士人，你们诸生研治经书，应先讲明义理，用自己的身心去践行，然后根据自己的见解发为文章，这样学问才有源流，可以成就德行，可以通达才智。如今却只一味剽窃圣贤的话，拼凑文字，所以聪明才智变得破碎，志气日益萎弱，人才和政教也因此衰败。希望你们各自遵守读书的课程，熟读精思，深入探求经义，务必学习有根本、有实用的学问，努力挽救这种弊病。一、学校是礼义相互尊重、彼此礼让的地方，应当推举贤能。每月月底，教官定期召集诸生，使他们各自推选：某人的德行值得尊敬，某人的才艺值得重视，并各自陈述实际事迹。每月初一，提调官召集众人核实，然后登记在册。每季度结束，提调官按季考察诸生，以经义、治事试考他们，并参照德行，判定优劣，分为三等，申报送往本道。考察到贤能的人，就召集他的宗族乡党，审查确实没有异议，再专门具文申请，凭此荐举上报。如有过错恶行已经显著传闻，且有明确事实的，就具文申报黜退。善行还没有得到众人信服的，不要轻易赞扬，以便储备为远大之才。恶行还没有被众人抛弃的，应当暂且包容掩覆，使他产生悔悟之心。爱惜人才，应当体会这个意思。各学教官还要详细说明诸生的长处短处及其进修功夫，并令诸生各自记录研治经义所得、所疑以及治理事务的次序，以备巡按考查。儒士有善行的，也一体访求。有过错恶行的，不许冒充贤能送去参加科举。一、守令是百姓的师长和表率，风俗教化都系于他们；应当尊重学校，倡导率领并振兴学校，以正道引导百姓，而不要用利益诱惑；劝告父老，各自努力行善，以此教训子弟。如果有勤惰，考核的优劣就由此决定。师儒之官专门主持教化，自己尚且不能端正，怎么能使别人端正？应当敦厚勉励自己的操行，为诸生作先导。彼此共同讲明正学，根据师长贤能与否以及弟子员成就与否的数目来赏罚。如果有人不顾名节，借公法来满足私欲，对于士人的善恶加以隐瞒而不举发，或者举发却不公正，应当依法具文论劾。巡按到来之日，仍先考察德行，然后考核文学，以此实行黜陟。一、我每年巡历一遍，势必不能同诸生亲近。现在仿照古法，由提调官和教官在诸生中选取志向品行端正谨慎、资质禀赋朴实敦厚、才干见识通达明敏的人，资助遣送到省城，并供给廪饩。我早晚同他们相互切磋、激励劝勉，使他们有所成就；等到有了成效，才遣送他们回来，以备郡县延请。郡中就共同请来各县的优秀者，县中则自行选取本县人才，各自延请明白有学问的老师，聚集起来教导。将来再轮流分到各乡教学，拆除没有额制的寺观和淫祠，改建书院、社学，用来教导众多士人，这样或许人才众多兴盛，听凭国家任用。那些浮薄、夸诞、奸邪欺诈的人，即使有文才技艺，也不得资助遣送，因为他们的心术已经先坏了，没有办法使其学术归正。一、社学应当在各乡选择品行端正、谨慎明敏的子弟，聚集起来教导；延请有学问、有德行的人，让他们担任教读。每天用文公《童蒙须知》令他们演习，以便收回放纵的心。起初教授《养蒙大训》《四言》《五言》，等口诵熟练后，才教授《小学》《近思录》《四书》，然后研治经书、阅读史书。等知识稍稍开启，不得教他们对偶和作文，以免散失淳朴。先教他们解释字义、直说大意，通晓后才教他们演绎字义，逐渐增长文辞；先演绎一句，再演绎一章，时间久了自然懂得作文的方法。这些都是用蒙学培养正道的帮助。等巡按到来之日，社学的老师各自率领子弟来拜见；考察其中教导有成效的，就提升他；不善于教导的，就斥退他，并借此赏罚老师。一、医术关系到学人的性命。岭南是瘴疠之地，疾病既多，医药又少，这是人早夭的原因。各属长吏应当具体体察天地好生的德意，选择通晓明达医术的人，召集数名医生教导他们，各自专攻一科，等巡按到来时考试。有病人，就分别派他们诊治，根据功效实行赏罚。医术尚未通晓的人，仍然禁止行医。卧碑以及敕谕中所载的事项和规定，前任政官已经申明的，都照常遵守。正德十六年八月。

译钦差提督广东等处学校、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为拆毁淫祠、兴办社学一事：查得广州城中淫祠到处散布，煽动迷惑民俗，耗损侵蚀百姓财物，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社学是教化的首要事务，长久废弃而不修建，就无法培养人才、端正风俗。我对此内心警惕，拟定应当立即施行。现抄录此案发往广州府，委派官员亲自到各坊巷查察，凡神祠佛宇不载于祀典、不关乎风教，以及原来没有敕额的，一律拆除。选择其中宽敞的地方，改建东西南北中、东南、西南七个区域的社学，恢复旧有武社学一个区域，仍酌量保留几处，以备兴废补缺。其余地基可以变卖，木材中能够改造使用的，收存；所得价银和工料归官，用来充作修理费用。这确实是尊崇正道、黜退邪说，一举而两便的事。抄案的官吏先具文依准办理，并将拆毁、兴建的经过造册缴报。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广州城形势图。（图略。） 中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城中石头庙巷旧址，原为定林寺的地基，宽三丈二尺，深一十八丈。校舍有大门三间、习礼堂三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二间、号舍三间。学田共二十顷五十八亩。每年收取官租，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八斗粮。米的正耗合计一百一十石一升零三勺。（东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番禺县西部，旧址原是真武庙，地面宽八丈一尺，深一十三丈八尺。校舍有大门三间、二门一间、习礼堂三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号舍十二间、射圃亭三间。学田共二十顷五十七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七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一十石零四合九勺五抄。西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城西西市街，旧址原为五显庙，地面宽九丈五尺，深一十九丈。校舍有大门三间、习礼堂三间、东西斋各三间、东西轩各三间、东西居室共六间、月泉井一口。学田共二十顷五十三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三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零九石八斗三升五合五勺。南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南门外褥子巷旧址，原为西来堂的地基，宽一十五丈，深一十二丈二尺。校舍有大门一间、习礼堂三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射圃亭三间、号房八间、池塘一口。共二十顷五十二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二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零九石七斗八升二合。北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城北顺天门街，是大云寺、小府君庙两座淫祠的旧址，地面合计宽二十丈，深一十三丈一尺。校舍有大门三间、门亭三间、二门一间、习礼堂五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射亭圃三间、内号舍八间、外舍五间。学田共二十顷五十六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六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零九石九斗九升六合。东南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南城外永安桥西面，旧址原为大王庙；因地势浅窄，又购买民间一小块土地。总宽四丈八尺，深一十四丈三尺。校舍有大门三门、习礼堂三门、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号舍十间、井一口。学田共二十顷五十九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九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一十石一斗五升六合五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零一十石〕 西隅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西城外蚬子步旧址，原为小天妃宫的地基，宽四丈五尺，深一十九丈二尺。校舍有大门三间、习礼堂三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号舍十八间。学田共二十顷五十五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五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零九石九斗四升二合五勺。武社学。（图略。） 学校地址在城北二牌楼街，旧址是李指挥的宅第；因地势浅窄，又购买邻居四家的土地。地面总宽六丈八尺，深一十六丈九尺。校舍有大门三间、习礼堂三间、延宾馆三间、燕居三间、射圃亭三间、号舍四间。学田共二十顷五十四亩。每年收取官租米，正耗合计二百零五石四斗。粮米正耗合计一百零九石八斗八升九合。告谕百姓文。

译钦差提督广东等处学校、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为兴办社学、端正风俗一事：朝廷凭文德治理天下，教化兴盛，是太平的根本。我恭敬奉行皇帝的敕谕，掌管学校和四方风教的事务。私下认为，人才贤能与否取决于风俗，风俗美好与否在于逐渐熏陶。近来察见广东一省，是古代南越之地，被称为邹鲁；百姓华夷杂处，文化文献本来有源流，但淫邪之风还应当洗涤。与其等作恶之后再治理，不如在尚未作恶之前先行教化。何况百姓都具有人伦，本于天性，爱好善行、厌恶恶行都是自然产生的。无奈民间有贪图安逸的习惯，教化又没有切实的功效，彼此相互感染成为风气，终于形成弊俗。如果不明白晓谕、反复叮咛，凭什么转移改变呢？我本职深切希望你们百姓做好人、做好事，孝顺父母，尊敬长辈，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守住本分，做太平时代的百姓，不触犯刑法，这是多么快活！不至于遭受祸败，这是多么安康！如今却愚蠢地相信邪说奸术，好争讼，强者凌辱弱者，多数欺压少数，淫乱奢侈而耗费财物，放纵自己而败坏家业，伤害人伦、扰乱风俗，关系到风教。现在特地恭敬奉行敕谕，兴办、恢复民间社学，训导教育蒙童，作为培养人才的根本。民间一切旧有弊病，只要妨碍敕令、条例和教法的，都要全部禁止并分别处置。现在先向你们四民晓谕：不得违犯，违犯者依法治罪，绝不轻饶。所有告谕事项和禁约，开列在后。教导子弟，以兴起礼义。人生来就有欲望，不受教育就不能向善。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礼乐大为兴盛；要使天下统一道德、风俗一致，必定应当把刑罚放在后面，把教化放在前面。不过，学习有大小、始终之分；现在设置社学，正是为了端正开始阶段，先从这里教起，将来再学习大人的学问，这样才可以成就终身。因此凡是做父兄的，如果子弟年龄在六七岁至二十岁、尚未加冠，都必须送入社学。社学的教育，不只是教他们读书、对句，务必教他们爱亲敬长，尊师亲友，学习礼乐，陶冶性情，遵守教法，禁止游荡，远离玩乐，戒除骄纵。这样教导，才能改变气质，成为进入大学学习的基础。如今有些人只是空泛地教子弟读书对句，能读会对，固然说明子弟聪明，却不知道子弟的性情如何、气质如何、侍奉父母如何、交结朋友如何；手不做洒扫等事务，身体不习惯趋前办事的劳苦，耳朵听不到正当的音乐，眼睛看不到正当的礼仪，任凭子弟依照自己的资质发展，往往会任意妄行，习惯与本性相互养成，最后同坏人一道归宿。等到进入大学时，坏的气习已经根深蒂固，自己再不知道错误在哪里，因此陷入一偏而不能成就的人很多。其中有能够成才的，也只是因为资质优良罢了。所以圣人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像我孔丘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设立学校以后，不论文武、贫富之家，都必须一体遵守社学教条，不得违背。一、设立学校以后，你们四民中如果有人能够服从教化、朴实守义、喜爱诗书、喜好礼仪、善于处理人伦关系、能够和睦乡里、专心教导子孙，足以成为一乡敬重信服的人，允许乡里年长而有德的人告诉社学老师；访问查实后，登记在扬善簿中，等待我本职查考，以礼加以褒奖劝勉。一、父兄如果故意违抗，不送子弟入社学，提审问罪。一、倡优、隶卒家的子弟，不许擅自送入社学。禁止火化，以厚待人伦。孝顺父母，是我太祖高皇帝亲口教诏你们百姓的第一件好事。父母生养我、爱护我，视我如金玉；疼爱我，如同自己的肺肝。孩子一有病，做父母的就向天地祈祷，求神问卜、寻医问药，甚至废寝忘食，只怕孩子一天不得安宁。子女有时被热汤烫伤、被火烧伤，父母立即捶胸流泪。爱孩子的心，人人都是如此。做子女的，若能把父母爱我、疼我之心反过来爱护、疼惜父母，哪里还会有不能孝顺父母的呢？如今四民之中，有的人父母活着时触怒父母、得罪父母，甚至到了可杀可剐的地步；父母死了，却在当天用火烧掉，弃置道路，可悲可痛。这固然是长期安于旧习的陋俗，也由于有些师巫荒谬地宣扬邪说，迷惑扰乱民心，说西天是极乐之地，火化便能归于仙界。他们不知道，西天是夷人的鬼神之地，父母将居于何处？火化就是炮烙之刑，父母有什么罪过？不思念父母深厚的爱与恩德，反而把仇恨报答恩德。既然煎熬焚烧了父母的骨肉，也必然使其神魂飘散。日后即使有思念亲人的时候，祭祀也无人享用，悲哀也没有益处，最终与禽兽同归，天人共同愤怒，家道凶败灭亡，子孙衰落替代，都是由此造成的。从今以后，务必听从我的教诲：父母活着时尽心孝顺，死后量力安葬。“葬”就是藏的意思，是希望人不得看见。贫穷的人挖土埋藏棺木，保存礼制也就够了，不许轻信风水家关于祸福、兴废某房的说法，把父母停柩数十年而不安葬，以至于尸体和棺木暴露在外，被乌鸦啄食、被狗吞食，伤害天地和气，甚至变生瘟疫。可惜啊，可痛啊！现在已经明白晓谕，聪明的人应当省察。一、民间有义举，帮助办理丧事以及周济、救助患难中的孤儿幼童的，乡里人应当报告社学老师，登记在簿册中，等待我本职查考后赏赐、褒奖、劝勉。一、禁约颁行以后仍有火化的，子孙依律处死，工匠也分别从重治罪。一、尚未安葬的，限在一个月内葬完；违犯的，由里甲、邻人、族长呈报送审问罪。如果超过期限不呈报，后来查访出来，也一体治罪。一、安葬亲人时，不许乘机强占别人的坟地；违犯者治罪不赦。排斥异端，以尊崇正道。禁止师巫邪术，国家有明确的法条。如今有些愚民自称师长、火居道士以及师公、师婆、圣子之类，大肆设坛，假借描画地狱，私自编造科书，伪造传播佛曲，摇动迷惑四民，勾结妇女。有的烧香施茶，有的降神跳鬼；举行斋醮就大量耗费银钱，设置醮坛必定喧闹街巷，暗中损耗百姓财物，明明违背国法。甚至散布妖言，施行怪异法术，以蛊毒害人、采生取魂，兴起鬼道来扰乱皇上的风化，夺取民心来妨害正教。这种弊病固然形成于旧习，但法律确实不能容忍。你们这些愚昧小民，不知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比如师巫之家也有灾祸、疾病和死亡；既然敬奉鬼神，为什么不能得到救护？士大夫之家不祭祀外来的鬼神邪神，却有很多人富贵、幸福而长寿。如果说求神可以祈福免祸，那么贫穷的人就应该全都死去，富贵的人就应该长生不死；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人人都容易懂。如今我皇上革新政教，大力开启文风，淫祠已经拆毁，邪术也难以彻底铲除。你们四民都应当共同遵守；庶民只许依礼祭祀祖先，不得因循旧有弊习，自取罪过、招来刑罚。

译一、禁约颁行以后，师长、火居道士、师公、师婆、圣子、尼姑以及没有度牒的僧道等各类行邪术的人，都要到府县自首，各自返回原籍，另谋生计或从事买卖。故意违抗者捉拿审问，依法治罪。一、民家只许供奉祖宗神主。如果有人私自供奉外来神祇、隐藏邪术，查访出来就审问治罪，绝不轻饶。敦厚朴实、崇尚节俭，以保全家业。四民之家，有拥有千金财产的，也有拥有一金财产的；奢侈的人拥有千金还嫌不够，节俭的人只有一金却觉得有余，为什么呢？奢侈的人勉强跟随别人，胡乱花费而没有节制，嘴巴喜欢肥美食物，身体喜欢懒惰，骄横、淫乱、奸邪、盗窃，都由此而来，所以即使拥有千金，也必定走到困穷的地步。节俭的人安守本分，节制用度、减少事务，降低欲望，努力勤俭，遵循正理、躲避祸患，不至于丧败，所以只有一金的家庭反而能够长久而不贫困。如今四民之中，常常都是这样：聘礼就虚张仪仗器物，嫁女就多方炫耀嫁妆，设宴饮酒就把没有的说成有，争胜斗强就把假的当成真的，只求一时好看，不想日后有没有财物，这是愚蠢虚伪的风俗，也是祸败的根源。为什么不反过来戒除奢侈、遵从节俭，以求长久享用，不至于眼前就穷困败亡？古人说：“人若能咬得菜根，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成。”这句话极有道理，希望你们百姓思考、牢记，不要留下僭越奢侈的罪过。一、民间酒店卖酒，有的假借卖酒为名，实际上招引淫乱之人以牟利，严重败坏风化；府县官员查访捕拿治罪。一、服饰颜色、居室以及婚丧祭葬有违国朝礼制的，由府、州、县拿来审问治罪。一、做父兄的举行宴会，例如元宵等俗节，都不许使用淫靡音乐、琵琶、三弦、喉管、番笛等乐声，来诱发子孙尚未萌发的欲望，导致违背正教。府县官员分别加以禁止革除，违犯者治罪。至于演奏琴、瑟、笙、箫等古乐器，听任不禁。一、不许编造、演唱淫邪歌曲，不许搬演历代帝王、讥讽诽谤古今；违犯者捉拿审问。平息争讼，以免刑罚罪责。查得广东人多喜欢打官司，原因是什么？是百姓没有受到教化，丧失了良心。阴险诡诈，是杀害自身的药；贪图利益、伤害他人，是砍杀自身的刀。强横的人不得好死，教唆诉讼的人最终伤害自身，赌博淫乱的人终身破败，刚愎愤怒而不能忍让的人多半招致官府刑罚。现在特地同你们百姓约定：凡有父子、兄弟、夫妇彼此不亲睦，或因争夺财产、各操不同业而导致饮酒赌博、殴打邻人、辱骂乡里、教唆赌博、奸淫盗窃等恶事，以及谋划不善、设法诓骗等情形，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相会。乡里人在社中，乡里中有过失的人，允许自己陈说，也允许族长、邻人陈说。如果只是小事而有不平，众人就劝告戒止、从中调和；事情关系重大恶行，众人就当面说明并责备、挽救。如果有人不听从，就选择几名老人一同到他家中责备劝导；如果仍不听从，允许当地邻人和族长一同到有关衙门呈报治罪。如果彼此包庇容忍，不实行劝告责备和呈报治罪，事情败露之日也一体治罪。一、乡里中如果有人能够改过自新，把恶行变为善行，遵循正理和教化，允许乡里年长而有德的人告诉社学老师；访问查实后，登记在改过簿中，等待我本职查考赏赐。教化愚昧顽民，以平息盗贼。查得广东地方如从化、新宁、恩平等处，往往发生盗贼杀人、抢劫财物的事情。我虽然不是主管刑狱的官员，内心却确实急切关注教化。况且成为盗贼这件事，未必全是你们百姓的罪过，也由于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养育无方、教导无术，使百姓听不到礼义，丧失良心。田地遭旱涝而无人知晓，赋税徭役繁重苛刻而无人抚恤，饥寒逼迫身体，便顾不得廉耻，只求眼前活命，不顾日后被诛杀。于是恶习污染乡里，给亲戚带来祸患；强者从中得利，富者坐享分成，善良的人无所依靠，弱小的人必然死亡，最终形成大盗，毒害流布四方。其中的弊病，难以全部列举。如今你们百姓在平安无事时，善心有时显现出来，就应当自己想一想：我这样做贼，固然不用耕作，不必承担税役，可以吃饱穿暖；可是遍观从前做盗贼的人家，如今还有几家能够存在而不灭绝呢？何况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天下太平，为什么不趁此时归顺教化？万一不这样，免不了家散人亡。即使逃到别的地方，也是一生经历百死，尸肉成为野草的肥料，骨头被狗猪啃食，最终成为无人祭祀的鬼魂；父母妻子逃散，祖宗坟墓被抛弃。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计策穷尽、内心回转，想做个好人，也已经做不到了，难道不可恨吗？如果你们百姓自以为确实有勇力，连死也不怕，那便是最愚蠢的人。即使杀人千日，也终有一天失败，哪里有做贼而能长久的呢？我本职深深痛惜你们百姓乐于走向祸败而不想办法求生，所以诚心诚意、直截了当地向你们说明、晓谕，使你们从此归向教化，做个好人，取得一些安乐福寿，难道不比杀人为盗、东逃西避、最终遭受刑戮强吗？一、诏书规定：有能够遵守并体行教诲、各自返回原籍耕种的人，允许你们自己前来听教；我本职立即为你们建立社、订立乡约，使你们各自安定地谋生。晓谕以后，如果有人能够首先前来听教，给予重赏，绝不欺骗。正德十六年十二月。钦差提督广东等处学校、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为拆毁淫祠、兴办社学一事：查得各处废弃的额设寺观和淫祠，其田地并非僧道自行开置，都是愚民捐施所得，于是使那些无父无君的人不耕作却享食，坐着拖延岁月，祸害无穷。本道已经下令各处，凡神祠佛宇不载于祀典的，一律拆除，并借此改建社学。今年正逢造册之年，应当将这些田地收归官府，改作社学田，这是除去百姓无穷的祸害、兴起无穷的利益。现抄录此案发回府中，责成有关官吏按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办理，并令各县一并查清废额寺观及淫祠的田地，清理出后归官，招人佃种，分拨给各社学供给师生；同时选择佃户看守社学，若有余田，就酌量拨入儒学册中，明确登记注记。仍总立碑于学宫，留作凭照，以防侵占，杜绝奸欺；田粮差役等项，各依当地风俗议定清楚，呈报裁夺，作为永久的利益。清查完毕后，各自造册缴报，不得有违误错失。抄案依准缴来。嘉靖元年四月。

译钦差提督广东等处学校、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为申明社学一事：我本职恭敬奉行敕谕：古代的乡闾里巷，没有不设学校的，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社学。凡在你所提督的地方，命令有关部门每个乡里都设置社学，选立师范，明确制定教条，用来教育百姓的子弟；每年考核一次，责成取得勤勉成效，并且免除担任老师者的差徭。谨此敬奉遵行。我私下认为，古人八岁都进入小学，教育先重实行、后重文章，以礼陶冶、以乐教化，笃实守信、努力践行，由此进入大学，所以进德向善的人很多。如今的教育场所却把行动、趋附文章放在前面，使蒙童更加荒疏迷惑儿童时期的学习，只顾长大后的功名，因此行善的人少了。偶尔有资质优良、喜好学习的人，也免不了被末流技艺蒙蔽。至于能够闻名当世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文王那样的教化才难以兴起吗？所以有些人由俊秀进入府、州、县学，大多懵懂地不知道小学的事情，哪里还知道大学的功夫？手里拿着《诗》《书》，口中谈论仁义，考察他的行为，却和普通人没有一点不同，不免任凭意气增长欲望，追逐世俗、奔逐利益；严重的甚至轻视宗族，欺凌掠夺乡里，把道看作迂腐，把礼看作拘执，一概把廉耻说成沽名激进。即使同他谈论这些，他不但不相信，反而聚集起来嘲笑。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心已经放纵很久，私欲反过来成为主宰；如同醉酒未醒，如同身在梦中尚未醒觉，愤愤然自以为是，再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即使与圣人相处，恐怕也不能使他受到感化而进入正道了，难道不可深深惋惜吗？乡里没有良善风俗，世间缺少优秀人才，都是有原因的。追究其根源，并不是百姓的过错，而是教育的过错罢了。考察《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它们固然是小学教化的支流余绪，却也无不把实行放在文章之前。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这样实行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这些都是圣人的最高教诲，是万世每个人都应当学习的。那么社学的教育怎么可以苟且呢？如今各里的社学，馆舍浅陋狭小，读书诵习虽然还存在，礼学却全都废弃了，所以特地修建各隅社学的大馆，作为诸生学习礼乐的场所。使礼乐学习和读书诵习互相启发，务求革新，以期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培养人才、成就政教。做老师的希望共同勉励自己，谨慎不要说三代相隔遥远而难以实行。所有应当施行的教条，开列如下；现抄录此案发回府中，转行各所属遵照施行，全部依照准许的类别缴报。一、每年各州县提调官在正月望日以后开学，先提前一个月写信行礼，请先生明确告知各里开学日期。开学前几天，先生到本隅各里，选择年长而有礼的生徒四人或二人，先到社学大馆迎接先生。每里共同写一张帖子，开列某生姓名、住址、年、岁、月、日，以及父兄籍贯；注明以谁为户主，任某种仕宦或从事某种生业，住在某街巷，由某人教读，或在本家读书；一并交给本里年长生徒，送到本隅社学大馆。每天前一天，学师在本隅各里点出一名、两名，或三四名生徒，共凑六七十名，或一百名，在同一天入斋学习。每天晚上，命各里一名生徒用一张小纸帖写明本里次日入斋生徒的姓名，回去到各家通知。第二天，这些生徒到学时，便带着写有自己姓名的帖子送回学中交纳。其余班次尚未到学的，分别回本里教读的学舍读书，或回本家读书。初次见面不必送贽礼，只行拜礼。生徒初次相见分班时，也行拜礼。一、当天轮到入学的生徒，必须黎明时到学。先生在前一天按生徒年长年幼排列次序，挂在门内东西两壁。生徒到后，按次序站在两阶之下。先点派负责洒扫的人，按次序入内办事；其余轩舍的洒扫由役人代办。完毕后，重新下阶站回原位，观察其中办事恭敬谨慎的，登记下来；怠慢忽略的，教育并责罚。然后选择赞礼二人，先登堂，行正揖，分班站在先生面前；唱名令诸生按次序站立，两班登堂站正，听唱行揖，分班环揖，然后就位，安静端正地站立很久，以观察他们的德性仪容。命执事击云板，命令就坐；年长者坐在上首，其余依次而坐，务必使他们从容、严肃、安静。过了很久，命击云板，令每十人为一班，按次序出来到先生面前站正，衡量其年龄长幼，或用《童蒙训》教育，或讲《大学》的道理，直截明白地教导他们，恳切地开启他们的志趣，援引古人事例来增加他们的见闻；不必琐琐碎碎地讲解文义，只要责令他们落实到自身。像这样的是君子，是你们应当学习的；像这样的是小人，是你们应当戒除的。古人已经实行的孝悌之事，如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之类，必须告诉他们说：‘这是古人实际做过的事，你们能够这样做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就是学习；如果不能实际做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徒然能够背诵、讲说，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教导你们以后，还要经常察访，考察你们果真能否这样做；能做到的，便以礼相待，不能做到的，严厉责罚，绝不宽恕。凡是所告诫的，都应当是生徒按照自身身份能够知道、能够实行的事情；至于起居、出入、行动、静止、饮食、睡息，全都应当实际教导。不必告诉他们性命之学那样高深的道理，或超越等级、没有益处的话，那只会徒然增加口头耳听的末节，对身心没有益处。教完后，仍命令他们回到原位坐下，观看、记录所教《童蒙训》之类；年幼还不能阅读的，教他们背诵记忆。退学用饭时，击云板，也按班行揖退出。到学馆后面，察看其中有不能跟随实行、落在年长者后面，或在乡里傲慢无礼的，便责罚并教育。一、午后再次登堂，入学就位，像朝仪一样站立；听到云板声，命令就坐，分别发给诗章，各自用簿册抄写文字，务求端正工整；有善于书写的，就登记下来。所读的诗，有《诗经》，有律诗、绝句，选择那些情性正当、音律和谐的；年幼者由人代写。写完后，教他们歌咏，务必使歌声庄重恭敬、和平明畅、清楚贯通。歌唱《风》《雅》时，使用正音；歌唱律诗之类，或用正音，或用越地的吟调。先命各生读熟成诵，再令善歌的几个人同唱数遍。于是众人歌声已经成调，每班十人在先生面前歌唱，使用钟鼓；其余笙、箫、琴、瑟之类的乐器，逐渐教习，使之相和。尚未登堂歌唱的，都端坐安静聆听；已经唱完的，命其回位坐下听。歌声仪容温和文雅、广大端正的，登记；清丽俊逸的，登记；安静端正、简淡自然的，登记。若声音急躁艰涩、庸俗柔弱，或妖艳凄楚的，就加以教导改正。年幼不能歌唱的，只令其背诵记忆并听歌而已。歌唱完毕，退学用饭，按朝仪击云板。

译一、午后再次入学，按仪式就位。站立很久后，击云板，命令习礼；尚未出位的，命令坐下。每班十人，出来到先生面前，面向东西站立。东班先出位，面向北站立，年长者在东，年幼者在西；行四拜、习揖完毕，回到原位。西班行拜揖，按仪式退出。先生坐着，观察其中仪容举止恭敬严肃、和乐亲厚的，登记；粗鄙悖逆的，教育并责罚。若有善于拜揖的，免除习礼。习礼完毕，请善于弹琴的人教琴。选择可以教的生徒，教他们弹琴。迎来琴案，焚香，到先生座前，请先生听琴。学琴者到琴案前，面向东西站立；在位者都拱手站立，安静聆听。凡是弹琴，都使用正操，淫荡哀怨的琴操不许使用。听完后，先生回到原位，教琴者退到后馆。教琴时，其余应当使用的乐器，也逐步斟酌教授。在位诸生听候云板命令坐下，然后按班出来学习、讲习六书、九数、五御的方法，选择其中简明的教授。驾车虽然今天不实行，也应当讲明，以备学习古人的技艺。有一门技艺学有余力的，听任他退到后馆学习音乐、歌咏。命两个稳重的人在旁监督；有失礼放肆的，报告先生责罚，绝不宽恕。务必使诸生和气相亲，以礼文相互敬重，从而形成良好的教化。年幼不能讲习的，在原位背诵、记忆《童蒙训》，或教给他们嘉言善行。晚上击云板，执事按仪式撤去先生的书席，行揖退出；留下当值班的四人，等先生退出后再出去。夜间回家后，仍在灯下讲诵当天所教《童蒙训》之类，并把所教的道理落实到侍奉父母、侍奉长辈、处理事情、待人接物上。先生要经常察访考察；如有只会讲诵、不能实行所教之事的，严厉责罚，绝不宽恕。一、生徒既已学习弹琴的，每三日一次，午后到学听教，随后退到后馆练习弹奏。每个生徒只许教二三首琴操，已经学会的，就免其到馆弹习。在这期间，年长生徒如果有不学习科举课业、愿意学习音乐歌咏诗歌的，除入斋日外，命令他们午后常到本学后馆学习。有琴的，命令自己带琴。如有士大夫、乡人善于弹琴而又好学的，允许社学师生有时依礼邀请他们午后到学。父兄中如有能够敦厚崇尚礼乐、用来教导子弟的，本职应当访察并以礼劝勉。一、朔日、望日拜圣人前一天的晚上，命执事生徒擦拭干净，设置牌位和香案。牌位用木制，临时用纸书写‘孔夫子先师’贴在牌面上，拜完焚烧。每逢朔日，安排入斋生徒一日；望日也这样。拜圣人完毕，退到别馆拜先生，分班互相行拜礼；然后抽签，询问《童蒙训》之类，不能回答的责罚，才退下。每月朔日、望日放假。一、每月初五、十二、二十二、十七、四日习射。听候先生提前备帖邀请某位宾客，或邀请某位教读、学师来举行射礼。宾客不足时，师生自己行礼。举行射礼的第一场，命第一天入斋的生徒午前到学观看射礼；第二场，命第二天入斋的生徒观看，其他依此类推。选择知礼的生徒教导他们，观察其中德性器识优秀的，登记下来；其余人只观看射礼而已。这一天不入斋。一、生徒本来应当按照年龄长幼排列次序；如果其中还有良贱之别，也应当另行安排，以保全大体，不得混杂而不通。一、生徒遇到四时祭祀，以及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忌日，必须提前三天向先生报告，请假，并教给他们相应礼仪。即使只是粗饭菜羹，也务必竭尽孝心，以表达报本之义，成就教化家庭的道理。如有在忌日饮宴欢笑、违背礼法的，严厉责罚，绝不宽恕。一、有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人家，允许托请本里年长生徒向先生询问礼仪；按照各家的力量厚薄，酌情决定礼仪的轻重。一律遵循先王之礼，不许安于旧俗，违逆礼法、扰乱常道，也不许私自使用淫靡音乐、举行佛事。违犯的，访察捉拿，依法惩治。一、生徒在家以及朋友来访，都要敦厚崇尚礼节。在侍奉父母、敬重长辈之外，还须歌诗学乐，讲论古今嘉言善行。兄弟朋友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互相切磋、诱导、劝勉；言语笑谈、行动举止，不许养成市井之徒的习气，务求做一个好人。大而言之，可以教化家庭、改善风俗，成为有用之才；即使暂时不被任用，也不失为君子，能够守住家业，上承祖宗，下传后代，这样才不会陷于禽兽之行，也不辱没父母生养之恩。千万谨慎，不要自暴自弃。做老师的，务必要整日用这些话提点警醒；做生徒的，必须诚心相信老师的话，勇于求取上进。所实行的教规，命令诸生各自抄写一本，以备检查反省。一、生徒有过失，或者在家得罪父兄亲族，或者外出得罪乡亲朋友，或者自己的行为有过错，就应当直接告诉先生和朋友，请求他们使自己知道过错；不应当用不善的事情自我伤害。大凡偏邪凶恶的人，并不是曾经以偏邪凶恶为乐，而是因为没有听到老师的教导，任性妄行，一天天加重，养成了这种性情。性情既已偏邪凶恶，看见善人必定嫌恶，听到善言必定毁谤。正如街市上的普通人，看见大君子的作为，必定惊骇，认为不对，正是由于昏昧闭塞、不明白道理。现在生徒有过错，却不肯告诉先生朋友，求得知错改过，这就是自我放弃，甘愿做坏人。先生察觉出来后，要严厉责罚，并把事情写入《改过簿》，以等待本职考核。一、生徒的衣服都要俭朴，不许使用纻丝、纱、罗以及违制的颜色，只许用布、绢制作；出入不许有驺从、车舆、马匹随行。如有违犯，一定查究惩治。一、生徒中有嗜好饮酒、赌博、放纵游荡、骄横放纵的，要严密察访其事，严厉责罚并深切晓谕，把情况登记在《改过簿》内；如不改正，允许送交提调官惩治，不得姑息宽容，本职也要访察追究。一、生徒有不服从老师教导、悖逆非议，以及伤害人伦常道的，呈送提调官治罪完毕后，仍报请本道处置。学师把事情登记在《改过簿》内。一、生徒如果资质可以教导，能够遵守学规，每天都有进步；或者天资异常，志向品行不凡，学师应当经常选择，登记在《扬善簿》内。等本职巡按临学、进行岁考时，查取并考送府、州、县儒学，以便教养。学师必须出于公心，具文说明缘由后开列送上。若生徒不可教，不能因为他的父兄富贵显达就冒然送出，以免妨碍后学的志向。一、隅内有贫困至极、不能备办棺材下葬的人家，允许本里生徒告诉先生；再估量隅内有力量的人家，派其本里子弟生徒前去告知，百家各出一点小费用，自然足以救济一家燃眉之急。如有仗义捐出自己的财物、独自救济的，学师登记在《扬善簿》内，等本职巡按时依礼奖励劝勉，希望邻里互相帮助，激发劝善之心。一、有丧事的人家，在服丧期未满以前，不许宴饮欢乐。违犯的，由社学师登记在《改过簿》内，以等待本职查究。

译一、开学之日，各里父兄本来应当依礼前往拜见，但人数众多、事务繁杂，恐怕妨碍教学。到年末停馆时，父兄应当率领子弟前来拜送，各自表达对老师的敬意。四时无事时，不许轻易到社学，请求拜见老师；如果想询问礼仪，必须托请年长生徒代向先生请问，事情应当力求简约安静，以成就教化，不要因为迎来送往而荒废学业。一、年末停馆之日，允许年长生徒四人，或父兄、里老，提前半个月写手本，禀告本州、县掌印官：某社学于某月某日停馆。提调官务必要依礼相送。若社学在远乡，便写信派里长、老人依礼相送。感谢老师的礼物，社学已经另有安排，不必再次烦扰。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不得违背礼法、轻慢敷衍，以致教化不能实行。本职负责查考。谕教读 我私下认为，求学的正道没有两条，但学习的方法有不同途径。教育儿童，目的是使他们专一归于正道，不让杂念混入而损坏他们的善良本心。如今有一类生徒，安于旧习，以为社学的教育都不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只要多读书、熟作文、中举取得富贵就够了。他们不知道我太祖高皇帝设立学校教导百姓，首先要求实行，然后才学习文辞；设科取士，则以文章来观察品行，难道只是看文章而已吗？文章既然不能穷尽学习，读书作文又怎么足以穷尽做人的道理？想穷尽做人的道理，却不学习小学、大学，就如同想吃饱却不寻求食物，从来没有能够免于饥饿的。况且小学是儿童自身应当实行的实际事务，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应当学习这门学问。书册中的记载，不过是希望人们知道之后去实行。至于大学所说的明德，德不是纸上的东西，明也不是口头耳听的功夫。古人并非不多读书，关键在于把道理落实到身心上。如果不知道怎样学习，即使读书五车，作文一生，也不过增加口头耳听的欲望，讲究纸面上的空谈而已，对身心有什么关系？所以说：书生多欲而少刚强，为什么不自己惭愧、自己反省？六经四书，谁没有读过？实际的学问才有益处，只是徒然记诵，反而会蒙蔽本心。所以，求学的人即使能够记得很多、讲得精细、文章写得好，也只是一场无益的空谈。如果所作所为不善，口中诵读而内心违背，就是侮辱圣人的言语。孔子说：‘如今我对待人，是听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圣贤难道会看重空话吗？如今的童生，七八岁时只是读书，十岁以后便学习作文，父兄、老师、朋友全都急于求成；只要有人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就称他有学问，却不知道养正、明德的功夫一点也没有做，将凭什么称为学习呢？也曾有人自己觉悟而进入大学之道，大概是由于天资优异；在学校中却没有听说曾经这样教导人。况且古代圣人也要经过小学、大学然后才成就，如今学校这样做，难道希望人才大量出现吗？其中懂得大学的人，又多半拘泥于讲说训解的一端而不自知；即使能够谈玄说妙，在身心实践上仍然苦于无力，最终免不了被利欲夺去。这只因童蒙时期已经被破坏，所以后来多不能转变。如果不改变过去社学的教育，又只停留在督促索取书课上，那就是用纸上的空谈限制人，却不希望他们修养做人的实际道理；严重的还会放纵他们追逐利益、贪图欲望，积累恶行而不知羞耻，只会欺骗取巧求得富贵罢了。如果处在普通人中间，就会出现许多强横或懦弱的人：父子悖逆，兄弟互相视为仇敌，轻视骨肉而看重财利，甚至残忍刻薄、暗中加害、诡诈谋算，即使灭绝人道也不顾。朝廷设立学校教导百姓、培育人才，难道果真要这样败坏他

译们吗？我任教化之职实在惭愧，不能在一方兴起正学；但我又怎敢不以古人的学问来期望士人百姓？难道反而要用文章技艺把他们限制住吗？由此看来，社学的教育极其重要、极其紧迫。凡是做老师和弟子的，都应当谨慎修习这件事，不要再安于旧习，以致贻误后学。一、教读老师都有成人成才的责任，务必以身作则，端正心术，修习孝悌，重视廉耻，崇尚礼节，整肃威仪，以此建立教人的根本；遵守教育方法，端正学习内容，分明句读，阐明训诫解释，考核功课，以尽到教人的责任。从今以后，应当虚心自责，诚心相信并努力实行，以称职于师儒之职，不应妄自菲薄，以致贻误风俗。所实行的教礼、教读规条，各里师生都要抄写一本，互相了解体会，同心协力辅助教化，希望多少能够补助朝廷的政教。有人能够遵守而不违背，为众人称许信服的，本职当依礼褒奖劝勉，等各学大馆教礼之师有缺时补用；如有违犯，一定革退。一、教育生徒，必须先引导他们的志趣，责成他们恭敬，增加他们的见闻，察看他们是否嬉戏放纵；以至坐立拜揖、居家道路、饮食衣服，都必须用心照管，时时提点警醒，使他们每天归于正道，然后才足以成就他们。若不是这样，必然会出现一曝十寒、习染偏邪的毛病；要想使他们不流于卑下，实在很少可能。一天所讲、所读的书，必须选择一两章与弟子的身心、人伦和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直截明白地讲解；还要结合子弟应当做的事情加以阐明，把责任落实到子弟自身。比如讲《孝经》，就应当要求他回家这样侍奉父母。这不是单纯讲解书本，而是借古人的嘉言善行来教他做人，与讲科举之书完全不同，不可只是背诵浮泛的词句，把一切都当作一场空话。一天所读的书，都必须使用正书，不许私自阅读《幼学诗》以及吏家行移等书。读书都使用正音；午间不许作对句，只抄写《风》《雅》《颂》的诗歌全章，或一两章，或前人的律诗、绝句，教他们歌咏，以激发志趣、陶养性情。不许歌唱《金榜富贵》等诗，以免开启生徒急于功名利禄的心。一、写字要专门学习一家书体。正字务必写得端正工整、清劲健朗，不应取法当今吏员所用的柔软庸俗字体，那是最可厌恶的。至于写字的范式，不许书写‘金榜’‘富贵’‘求仙’等诗，必须选择有益身心的言语。本本道有前代法帖，分别发给教学。一、生徒到社学大馆学习礼乐以后，如果仍因循逃学、不服管束，或者违犯学规，要严厉责罚，把过错记录下来，以等待查究。一、生徒的父兄对待老师的礼数，应当时时加厚。常见有些父兄厌恶先生责罚自己的子弟，因而使教书的人乐于苟且，曲意顺从人情来混过岁月；所以教育方法不能实行，生徒也无所顾忌。这实际上是把子弟丢弃在无用之地，养成他们败坏邪恶的性情。各里教读老师那里，虽然有生徒在社学大馆行教礼的日子，但教礼老师已经另有安排，不需要生徒供给。做父兄的应当各自对教读老师尽礼，不许借机计较利益，怠慢师儒，败坏浅薄的风俗。一、教读不许由罢闲吏员、吏员出身的官员担任；也不许由因品行有亏而被黜退的生员、正在丁忧的人，以及有文才而无品行、教唆险恶之徒，乃至道士、师巫、邪术之人等担任；这些人都应当先自行退避。学规施行以后，如有隐瞒实情冒充教读的，一定查究。一、社学规条，要求各府依照式样刊印，务必核对清楚字句，不许有差错；命所属机构印发给里长、坊长，分别在各社学刊印完毕，先缴本道查考。嘉靖元年六月。

译为表彰风教之事，切实考虑岭南自古以来吏治多有污浊，以至石门清泉也蒙受耻辱，被加上贪名，百世都不能改变。晋代广州刺史吴公隐之，曾题诗说：‘古人说过，这水只要饮一口便会怀有千金之念；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最终也不会改变志节。’他到广州任职后，清廉节操更加振奋；千年以后，听到他的清名，尚且能够使人奋发。如今他的碑刻仍然完整保存。唐代广州刺史宋公璟，是开元年间的贤相，众人推举为天下第一人；他凛然的大节，肃穆得可以同严霜烈日争高下。当时曾立有德政碑，遗迹还在学校，应当加以表扬。要求广州府抄录案卷回报本府，责成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办理；委托教谕袁吉，选择省城中规模较大的淫祠改为德政祠，树立旧碑。如没有合适的祠地，就在光孝寺或玄妙观内选择可以作为祠堂的宫室，塑像立碑，并命僧道看守，这样办理尤其方便。训导雷乐先到石门察看测量，把僧寺改为廉吏祠，表彰吴隐之所题的贪泉遗迹，同时刻上‘明道先生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侵之’的诗，使在岭南任官的人都从石门经过，并且知道应当受到劝勉。这件事关系到褒奖尊崇先贤、激励后进的道理，不得违背或办理不便。抄录案卷的官吏都应依照准许办理后缴送。为整顿学政之事，访得潮州府学生员李承、揭阳县学生员黄坪等，志向、品行、资质都可以进取。牌文要求潮州府立即资助、遣送后面开列的生员到省，激励他们逐步磨炼。其中贫困的，资助廪饩，使他们能够专心求学。潮阳的人才比各县多一倍，而有志向的人却极少。要求府转行所属县提调官和教官，时时加以奖励，不得安于浮华靡弱的习气。责任各有归属，具文依准办理后缴送。特此发牌。为尊崇正学、排斥异端之事，查得粤秀山是镇护一城的山，原有观音阁，如今改建一新，以崇奉宋代广东漕宪周元公的遗像，这是顺应民心。山左有迎真观，山右有悟性寺，因而一并废除。塑造并供奉程淳公、正公的遗像；南面有仁皇废寺，塑造并供奉朱文公遗像，利用原有匾额，改为濂溪、明道、伊川、晦庵四书院。迎真观左边有天竺寺，改为崇正书院，合祀四位先生。广州各地来讲学的诸生，分散居住在各书院中，这才是真正尊崇正学、贬黜邪说的大事。但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可以办成。拟定选择委派并发牌，要求广州右卫指挥李松督同武生黄泽、黄节，将佛寺铜像熔化出售，租赁工匠修建、塑像，树立先贤遗像。查收淫祠中的神位、座案、香炉、花瓶、钟鼓等物，交给僧道；查验没有度牒的，送官审问，革除身份，还俗；有度牒的，归并到光孝、玄妙等寺观。迎真观的田地原本由官府置买，仍归官府，招人承租耕种。选择年老无家、小心谨慎的人，每院二人充任庙祝，由府衙寄名养济院，每月支给米三斗，使他们洒扫门庭、供奉香火。承受委任的官员必须勤勉谨慎，务必竭尽心力；事情办完之日，具文回报。抄录牌文的官吏先具文说明没有违背，依准办理后缴送牌文。为振兴人才之事，查得本职每年巡历，最多只能走一周，所到之处不过几天，不能与诸生朝夕亲近。如今想聚集全省有志之士，住在崇正书院，共同讲明正学。访得廪膳生员郑弘彝、刘一夔等，增广生员蔡大列等，附学生员刘益、薛侨等，初入学生员林锦等，有的学业品行值得称道，有的资质可以进取。除已当面谕知揭阳县知县陶祯外，要求府转行所属学，以及海阳、饶平、湖阳、程乡各学，凡有志愿求学者，都由该学发文，直接令其赴省。像刘一夔等贫困的，由该学具文告知有关官府，酌情资助遣送。廪饩生员谁没有志向？所以这次不再列名选送，以扩大为善进取的道路。至于激励劝勉的关键，在于贤能的守令；诱导扶助的方法，在于贤明的师儒。希望彼此体察此意，传告诸生，使他们都知道，不要以卑陋自安，也不要因自命高亢而阻碍自己；如此或许不辜负国家培养人才的意旨。具文依准办理，并把起送过的生员数目缴报。为尊崇奖励师儒之事，本职恭敬奉行上命，只惭愧自己德行浅薄，不能在一方兴起正学，也只能依靠我们各位师儒官员。当日本职巡行高、肇、雷、廉四郡，考察诸生的文章和品行，各学师儒都竭尽心力，公正地实行奖惩，勤勉地教导启发，这样的人固然很多。比如化州学正陈常，存心笃实，立教谨严；高明县学教谕李士文、四会县教谕林启，都文才优长，操行端正谨慎，本职对他们深有期待。应当把善行与众人共享，拟定通行此事。除另发牌文外，要求本府责成有关官吏依照牌文事理，立即由该府州县备礼奖励劝勉，并转行各学，使大家知道应当受何种劝勉。其余如果确有学业、品行都很优秀，而本职一时不能周遍知晓的，该府提调官替我广泛加以访察，开具实际事迹呈上，一体奖励劝勉。牌文依准办理后缴送。为科举之事，查得今年大比，是国家招纳贤能之年；处在下位的人应当自重，不可向上求取私恩；处在上位的人应当广泛访求，不可遗漏下面的人。本职先巡历潮州府考察岁考生员，参酌选取文章、品行列入优等；其中有志于讲学的，又经续考，以此激励劝勉。但该郡人才向来很多，原先选取的名额很少，应当再次甄别选取。要求抄录案卷回府，责成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由各学把后面开列的岁考及续考优等生员起送应试。其操行修养不足、不能得到众人信服的，由提调官和教官访察属实后申报裁定，不得混杂送去应试。该府提调官仍应会同各县提调官和教官，务必推行至诚之心，以荐举贤能、报效国家为期，不得容有丝毫私意；否则上负朝廷，下玷污名教，天地鬼神也应当惩罚他们。先依案申报前来，考察完毕后，总造名册送本道稽考；抄录案卷的官吏依准办理后缴送。

译为拆毁淫祠、端正风化之事，切实考虑广东的风俗，大抵崇尚鬼神邪教，各处淫祠遍布，巫觋盛行，而雷郡尤其严重。前后条令都要求各府县拆毁淫祠、兴建社学；其中能否尽心奉行、奉行是否到位，固然取决于有司官员贤能与否，但没有像雷郡这样全部废置、完全不实行的。必须委派官员才能办成。要求抄录案卷回府，责成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转行原委官知县章昺、王祥，主簿卢璲，教谕叶秀，训导林■〈启，山代口〉等，全面查明境内淫祠及废弃寺观，全部拆毁，以消除数百年的迷惑。变卖地基，收存材料，用来兴建社学；凡是有利于百姓的，都酌情办理。田地的粮税归入官府。师公、师婆、火居道士、圣子人等，都令其向官府自首改正，追缴袈裟、法衣、神像、经箓之类，当官烧毁。有人胆敢仍旧设斋醮、跳鬼降神，依法从重惩治。事情办完之日，造册缴报。受委任的官员务必尊崇正道，不得相信邪术。有人胆敢阻挠破坏风纪法度的行动，教官应秘密具帖呈报；教官若不尽心办理，被本职访出，或另委别府官员查出，一定追究，不予宽贷。抄录案卷的官吏依准办理后缴送。为拆毁淫祠、兴办社学之事，查得省城番南二县各乡淫祠很多，原本没有社学；如今要兴革，必须委派官员才能办成。拟定发牌，要求高明县教谕李士文、四会县教谕林启、增城县教谕易文彬、新会县训导萧浚、从化县教谕唐仁、新宁县训导倪廷玉分别到各乡，全面查明一切淫祠，全部拆毁；收存财物材料，变卖地基，兴建社学，凡是有利于百姓的，都酌情办理；另行划拨土地建立社学，实行乡约。所需皂隶、民壮，令二县调拨。有人胆敢抗拒违背、阻坏风纪法度的行动，呈报本道从重惩治。民间聘请的老师，逐一查访；仍会同里老推举资质、品行端谨的人留下。那些轻浮浅薄、自己请求谋求职位、败坏子弟的人，立即罢免遣走。各乡的孝子、节妇、义士，要用心访求；或者表彰他们的墓，或者慰问他们的家。事情完毕后，统一造册缴报。为尊崇奖励师儒之事，访得万州儒学训导杨惯，在操守方面深得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在教导启发士人方面勤勉，士人感念他的恩德；近来因母亲年老、想要奉养，恳求退休，州中士民争相挽留。拟定加以奖励劝勉，要求琼州府抄录案卷，责成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令该州转行训导杨模的原籍，派在学诸生一人前去慰问他的母亲，并依礼请杨模复任；同时通行各学教官知悉。其间果真有学业品行都优秀而本职一时访察不周的人，提调官替我查访属实，具列姓名、事迹呈上，一体尊崇奖励，不得违误。为风教之事，本职巡行，考察廉郡的图志，访察民间风俗，略举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项如下。一、廉志内容杂乱，没有条理，毁誉失实，应当命教谕柯守仁等重新认真草拟修订，并请各位名士加以删削润色。一、廉郡百姓凋敝，已经到了极点；这一祸患全都由采珠造成，其艰苦无法一一说尽。这大大违背了修志的纲要，修志的人应当首先记载此事。一、廉郡前面旧有一座祠庙，既完整又处在交通要道，宜改为忠清祠，祭祀汉代合浦太守费公贻、孟公尝和宋代陈肃公瓘，使往来的人知道应当瞻仰谁。一、石康知县罗绅和他的儿子罗鉴一同死于贼难，父亲因忠而死，儿子因孝而死。原有庙貌尚存，后来石康县废除，并入合浦，宜加以修葺，命名为忠孝祠。由合浦县在春秋两季派官员备办祭品祭祀。一、吕祖恭被贬谪到钦州，过去曾与文公交游，应当为他建立祠庙。一、孝子施敦宜，应当立碑，用大字表彰他的墓，题为‘明故施孝子墓’。仍选择永安的一座淫祠，改为孝子祠来祭祀他。一、刘节妇、李烈女，应当召集她们乡里的老人询问访查，确认如众人所说后，各自表彰她们的墓。一座题为：‘明故节妇（缺字）德妻刘氏之墓。’一座题为：‘明故李烈女墓。’ 一、合浦有僧纲、道纪的官司，却没有僧人、道士；现有的印记应当收藏在府库，谨慎不要增设掌管印信的人，以免尊崇助长异教、图谋重新兴起；仍然禁止百姓取得度牒。一、灵山檀上舍因为舍命抵抗祸患，应当为他建立祠庙。一、名宦、乡贤，应当分别建立两座祠。学校的师生共同议定，凡应列入祭祀典礼的人，具列实际事迹上报。一、近年林公锦对廉郡功劳很多，他留下的遗迹应当赶快修缮，使其不致废弃，以慰藉百姓的思念。一、凡建立祠庙、表彰墓葬的，各自派遣教官祭告其英灵。一、建立社学，应当把事情详细写入学宫档案。提调官会同教官和诸生推举儒士，能够担任教读的；如果没有，就由有学业品行的生员担任。以上要求廉州府抄录案卷，转行各州县及儒学遵照实行。为风教之事，本职巡历雷郡，访察民间风俗，考察图志，现将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项略列如下。一、珠池中馆已经废弃，应停用空闲的公馆，改建学宫，万众欢欣称快。但建立学校应以文庙为先，使众多士人有所瞻仰。前堂低矮狭窄，不相称，宜把玄妙废观的正殿改建为大成殿，把观门及旁屋改建为棂星门；地基折价变卖，用来充作费用。观中原有的田地，改为学田。一、玄妙观既已废弃，便因其废而废除；原先设置道纪司，却没有一个道士，所有印记应当收存府库，谨慎不要增设掌管印信的人，以免尊崇助长异教，使它重新兴起。一、天宁寺的僧人，一个人就占有三十六庄田地，借名逃避差役，坐享厚利，蛀蚀国家、祸害百姓，这是掌管政教的人应当治理的。这个庸僧不通晓佛教经典，也不遵守清规，本来应当把田地全部收归官府；既然他已经主动表示愿意让出二十庄作为学田，姑且表示宽容。僧人死后，不许其他僧人接管，以尊崇正教之外的异教。每逢大礼习仪，应当在学宫举行，谨慎不要在寺中举行，以免他们再借口兴建寺院。一、寺田、观田既然改为学田，应当把收入分为四份。其中两份用于修葺学宫及社学，另外两份用于聘请社学教师以及均摊供给教官的杂用，以减轻府县置办礼器等费用。有余下的，就用来周济贫困的生员。年终由府司派官员汇集、报送实际用过的数目，以凭本道查考。

译一、寇莱公祠应当命人看守。十贤堂附设在文庙旁边，狭窄局促，不相称；应把怀坡书院改为思齐书院，尊崇祭祀前代贤人。其中第一位是翰林学士苏公轼，第二位是正言任公伯雨，第三位是门下侍郎苏公辙，第四位是丞相李公纲，第五位是丞相赵公鼎，第六位是参政李公光，第七位是枢密编修胡公铨。这几位都是天下名士，流寓于此地，当地人尊敬他们并祭祀他们。雷郡的人物，没有显著超过这几位的，难道是山川的灵秀不显现在本地人物身上吗？所以我命名为思齐，用来期望雷郡的士人。正字秦公观是苏公门下之士，难以与诸公并列；他与唐代柳公仲郢、李公邕一同改列入名宦祠。众人的意见尚未一致，命师生再次议论后列名上报。一、乡贤、名宦祠应当一并修葺。郡中没有孝子、节妇祠，如今应当补建。由学校师生集会议论，把应当入祠的人具列实际事迹上报。一、广济寺是私自创建的，宜拆毁以消除遗迹。寺田改为学田，附属学校掌管。郡中凡有孝子、义夫、节妇，活着时应当慰问，去世后应当表彰的，都从这里支取费用。一、天宁寺的铜鼓，以及各寺院的铜器，送到学校熔化铸造成祭器，以断绝怪诞之事。一、府学前原有民居，宜按官定价格买下，用来扩充学宫规模。一、圆通宝阁、镇渡塔、六祖真玉堂、东岳庙、五显、三官、三师、地府诸庙、上元诸庵以及一切淫祠，都应当全部拆毁。一、雷志旧日记载的寺观以及珠池中馆，一并删去。一、四姑堂已经废弃，应当重新兴建，宜以天宁寺后堂改建，在里面设置神位。一、建立社学，应当把这件事详细写入学宫。提调官会同教官和各位生员，共同推举能够担任教读的儒士；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由有学问和品行的生员担任。以上应请雷州府抄录案文，转发各县和儒学遵照执行。我因整顿风俗教化之事，任职巡行南雄，考察图志，访问民间风俗，略举应当禁止革除的事项，分条列在后面。一、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譬如树木有根，水流有源。如今南雄百姓都不祭祀先祖，这是断绝祖先享受祭祀的血食，忍心使祖先无所依归，是最大的不孝。有司应当严加禁止约束，把外来的神祇全部毁掉，责令专门祭祀祖先。一、淫乱的风气流行，起始于男女没有区别。南雄男子懒惰，却让妇女外出佣工谋生；越过山岭挑担时，就和雇来的男子同行；买卖东西时，就和商贩接触。有的男女同席饮酒，有的公公和儿媳同堂吃饭。既然已经混杂而没有分别，必然会发生奸淫而不知羞耻。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应当深恶痛绝，严加禁止晓谕，教导他们懂得内外男女的区别，培养羞耻和厌恶邪恶的心。有故意违犯的，要治罪其丈夫以及双方父母。一、婚姻应当俭朴节约，遵循礼制，男女才能各自及时成婚。如今南雄人成亲，女方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亲戚中的男女全都送到女婿家；有的在半路设宴，男女喧闹；有的同送到门，尊卑混杂。白天宰牛设宴，夜间连床酣饮。男方家贫穷、不能备办酒食的，竟至于女子长大仍不能成婚，这是最丑陋的风俗。有司应当严加禁止革除，教导人们遵行亲迎之礼，不许女方亲戚陪送；违犯的治罪其家长。一、送终之礼是人道的大变故。南雄百姓家中有父母丧事，都不把衣衾、棺椁当作要紧，只专门供佛、请僧人吃饭；有的让尸体暴露，动辄数日，称为“保奏”；有的广设道场，竟超过五十天，称为“过七”。有司应当严加禁止革除，责令遵行丧葬家礼。一、书铺应当禁止的书有：第一是时文，蛀坏读书人的心术；第二是曲本，诱导人淫乱；第三是佛经；第四是道经，煽动迷惑人心。此前已经通行文书禁止革除，委派的官员应当责令各书铺以及地方总甲、小甲、邻佑出具结状。如果再发行卖上述书籍，就从重治罪；以后也不许再开书铺，并且把告示大字书写，张贴在关隘等处，不许从外省贩运上述书籍私自进入广东境内。不时派官员盘查验看，以追究奸弊。一、南雄民风质朴诚实，却有外省没有户籍的人越过山岭来教书，专门教子弟读律令，因而唆使人挑起、终止诉讼，成为百姓的大害。有司应当全部禁止革除；胆敢偷偷住在民间教书的，捉拿到本道，从重治罪，并治罪收留他的主人。以上请南雄府抄录案文，转发各州县遵照执行。我因整顿风俗教化之事，任职巡行东筦，考察图志，访问民间风俗，略列一两项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情如下。至于详细情形，就有赖于县令等长官的实行，以及师儒的陈述建议了。一、乡贤祠过去所推举列入的人物，听说有一两个还未能令公众舆论满意，应由全体学校师生访查其功德实迹，确实可以载入祭祀典礼的，集会讨论后列名上报；不符合舆论的，不得滥行推举。一、创建名宦祠，凡是对百姓有功德、可以享受庙祀的人，都应备列姓名上报。一、表彰熊飞，在榴花村建立忠义祠，把义士赵必■〈王象〉一同祭祀。如果赵必■〈王象〉在乡贤祠祭祀，那么忠义祠专门祭祀熊飞也可以。一、废除有额寺观和淫祠的田地，查出后全部拨给各社学，酌量拨给医学，作为长久的利益。一、委派教谕刘兰、训导舒清、方辂亲自到城内和各乡，普遍查访所有淫祠，全部拆毁；把地基变卖，材料收存起来，酌量兴办社学，用来教育子弟。建立社学以推行乡约，不得纵容豪强权贵压价承买，也不得让奸猾顽民聚众阻拦。对于各坊巷乡村中教子弟的人，委派官员都要用心查访，并会同乡里的父老推举资质品行端正谨慎的人留下；那些浮薄轻佻、以卑贱手段求取师职、败坏人家子弟的，立即罢免遣走。以上请东筦县抄录案文，逐一缴报。《庄渠遗书》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十。（明）魏校撰。○公移。河南学政。

译钦差提督学校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魏校，为学政之事：私下听说北方学者质朴踏实，不崇尚多言。我任职以来惭愧自己亲身实践还做得不够，哪里敢夸夸其谈？希望你们各位生员坚定地立志，充分以古代圣贤为老师，早晚诵读并效法他们的著作，务必求得在自身实行，不要只停留在口头和耳朵上。行善的要更加勉励，有过错的都允许自我更新；只有坚持作恶而不悔改的人，才是名教所要抛弃的。教导启蒙的士子，尤其应当先实行而后作文，保持他们的淳朴。凡是我们的郡县长官、学校师儒，都要同心以端正学术、培养人才为职责。师道废弛已久，更应当自我约束并约束他人。国家有明确的法令。豫地正处天地中央，风气浑厚宏大，所孕育的人才，大者是圣贤，其次是豪杰。你们各位生员所应亲近的，正是“他是丈夫，我也是丈夫”这句话所说的精神；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以上请府中抄录案文，下发所属州县和儒学，一体遵照执行。各自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为科举之事：查得今年是大比之年，宾兴贤能，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我替国家寻求人才，所到之处考察各位生员的文章和品行，一时之间哪里能够全部了解？必须上下同心协力，才或许能够办成。现应发文请汝宁府抄录案文，责成有关官吏依照案验所载事理，通行所属州县。文书到达之日，提调官立即会同教官考选儒学生员，选择那些文章义理平实典雅、已经列入录取范围的人，再考察他们平日的品行，访查乡里的评价。其中果真有过错恶行广为人知、众人共同厌弃的，虽然文辞写得好，也要责令退避，等待改过。如果确实能够改正，也是我所容纳的人。若有人平日品行得到乡众称许和信服，或者胸怀才识、杰出过人而只是文辞拙劣的，就特别选取推荐。应试的儒士、监生，提调官一体考选，全都送交该府提调官严格复核。各处查明上科应举人数，增加一倍，等候按察使临府时送去考试。期限定在四月上旬，牌文到达后再刻定日期。没有预先送去参加复考的，就在本学读书，不要妨碍他们的学业。这是国家开科求贤的重大事务，务必推行至诚至公之心，以荐举贤能、报效国家为期，不要只是虚应故事；责任必须有所归属。案文到达后，各自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为巡行条约之事：我切实认为，上下相处，应当以诚意彼此信任。如今往往曲意奉承，过分自我卑屈；至于政事，又多致力于虚文，这实在是我深以为耻的。现在请全部废除烦琐的礼节，凡事务必切实实行。请托求取，是当今风俗的极大弊病，也是吏胥的常态。学校是礼法产生的地方，哪里容得有请托关说、相互交通？然而禁防也不能不谨慎，拟定统一条文通行。一、官吏、师生都不得出城迎送，也不得跪在道路两旁。城中不得使用鼓吹。巡行所到之处，由提调官派一名巡捕，率人到边界上迎接，并借此负责护卫；卫所也照此办理。每逢古迹，就报告给我；经过一个乡，就说明当地风俗。将到一舍左右时，派一名僚属或下属官员和医生一同前来。教官派两名生员前来迎接，并借此慰问。到了城门，派一名佐贰官、一名教官和四名生员到郊门迎接。到近郊时，出城迎候。驻马的官员和生员都上前相见，由两名生员引导入城。经过城门以及表彰门闾时，各街巷、公馆、神祠、寺观和淫祠，都转身告知我。商人都不要停止营业。只有读书人家，允许父兄子弟在门前拱手站立。送行时也照此办理。这样或许可以礼节庄重而情意亲切。如果再加上不合礼的礼节，就是不用正道来取悦我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一、与知府相见时，登堂行礼。站立时位于堂的东面，自始至终不必屈膝。一、所到之处，使用四名礼生，站在堂的台阶下。各官相见，大略仿照新官到任的仪式，但按照自上而下的次序依次站齐。吏典以下人员也依次跪齐，等候禀报“某官某人拜见”，行参拜礼后退下，不必跪着听训。发布指示时有不周到的地方，由礼生从旁协助。一、府佐、州县正官、卫指挥、守御千户以及师生，有事都应正面站立相对，从容禀报，不行跪礼；如果有过错需要训诫，就听凭其跪下，以表示接受羞辱和惩罚。一、长官相见后，各自备具图志，以及举报告政事和教化中应当兴办、革除的事项；学校的师生访查风俗的好坏，分条上报。一、民间有孝子、节妇，山林中有隐逸之士怀有才干和德行，武家子弟通晓兵法，生员的父兄兴办礼俗，平民之家也有类似人物；大户人家兴修地利，务农勤耕有功，医家精通医方技术，都应备列姓名上报。一、在明伦堂讲书，都应遵守宪纲，安排座次时不得谦让躲避。坐下时要始终保持肃敬，不得因此放纵舒展。有失礼仪的，罚其站在堂下，以示惩罚。一、参谒文庙的前一天，儒学要开列并报告乡贤祠、名宦祠的名单；其中有不恰当的，由师生考察确定后上报。一、寺观中，只有太祖所规定、归并于丛林且属于有额的才保留，其余都属于无额寺观，应当与淫祠一同毁掉。参谒文庙后，有司绘制图样、列具数目，开列报告并酌量规划，以兴办社学。一、供应物品取自百姓的财物，应当务求俭约。一、书吏、门隶等人，我任职期间要严加防范。如果他们有索取财物的行为，师生应立即陈述禀报，严加查究惩治。如果私下用贿赂相互勾结，就是和他们一起做小人。今天用赃物馈赠别人，他日必然受到别人馈送的赃物；事情败露，一体查究治罪。一、各位生员中有请托求情的，就是平日品行不谨慎，不必再考察他的文艺。一、府、州、县各自设置门簿。生员每天有进入官府的人，都要记下姓名和所办之事，年终汇总缴报，等候按察使到来查考。一、北方人的称呼十分粗鄙难听，令人悲悯而不忍听见。读书人怎么忍心说出口？难道没有羞耻和厌恶之心吗？应当从此痛下决心革除这种弊病，务必努力敦厚风俗、砥砺节操，养成正大刚正的气概。一、我家世代以儒业为业，在中州并没有亲戚和相识的远客；如果有人在外面假称是我所在的官司人员，就立即捉拿审问，递解回原籍，不得轻易放纵。一、近年公文移文过于繁多，已经变成吏胥的世界；今后务必遵照国初洪武年间的做法，一概从简从约。以上请府中抄录案文，下发所属州县和附近卫所，一体遵照执行。案文到达后，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

译为尊崇圣人遗迹之事：据查，上蔡县古代有羲皇画卦台，那里出产蓍草，是神圣遗迹，再没有比这里更有灵异的地方了。本职亲自前往察看，遗址还在，但周围墙垣已经坍塌，羊牛来此放牧，已经荒废成废墟；蓍草也不再茂盛，只杂生在百姓的小土墩和坟墓之间，完全没有成丛生长的了。旧俗相传，白龟祠庙里塑有羲皇、神农、轩辕的遗像，三像都被草木覆盖身体，混杂在佛像中，亵渎神灵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中门也被堵塞，里面全都塑成佛像；羲皇这位至尊，竟和胡人的鬼神混在一起，这本来就是主管风化者的责任。拟议加以整顿纠正，现请汝宁府抄录案文转发该县，提调官亲自到此处，在遗址周围修筑围墙，谨慎守护察看。前门匾额题为“羲皇圣迹”，打开中门，撤出佛像，匾额题为“天生神物”。祠庙中的佛像全部撤除并毁掉。三皇遗像遵照太祖遗训，绘制在庙墙上。庙的北墙大幅绘制先天图，前面设置香案，上面竖立一座高大的牌位，牌面题为“太昊宓羲开天圣迹”。庙的左边塑一匹龙马，背上的旋毛排列成河图的数目。这座庙旧名白龟，是因为蓍草生长的地方由神龟守护。右边塑一只白龟，不必具备洛书的数目，只在龟身上画紫云。有司要经常修葺治理，不得使它废坏。每年春秋两次丁日祭祀之后，教官派一人亲自前往察看，回来报告提学道，不得拖延，也不得借机有所科派骚扰。案文到达后，先具文报告奉行日期，随后再具文报告修葺经过，缴回备案。为申明社学之事：我恭敬接受敕谕说，古代乡里街巷没有不设学校的，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社学。凡是你们提督所辖的地方，都命令有司每个乡里设置社学，选择并确立师范，明确制定教条，用来教育百姓的子弟；每年考核一次，责成他们取得勤勉成效，并且免除担任教师者的差役。钦此，恭敬遵行。我任职所到之处，询问社学情况，发现每个府、州、县虽都设置了几处，但全都低矮简陋、狭小逼仄，名义上存在而实际上废弛，教读不过姑且充数而已。启蒙教育不端正，长大后更加浮薄奢靡，我对此忧惧而内心受伤。现在拟与提调官共同筹划此事：原来设置的社学，各自利用旧址作为小馆，各自聘请教读，召集附近子弟在那里读书；能够增加的就增加，能够改造的就改造，务必以便利为原则。另设一所社学大馆，聘请明白有学问的老师，专门用礼乐教育。小馆的学生按照路途远近酌定期限，分班轮流进入大馆，在那里演奏音乐、歌咏诗书，行揖让之礼。大馆的老师给他们讲解书中的大义，让他们回去实行。一定要选择宽大空旷的地方，旁边设置射圃。如果有淫祠或废弃的有额寺观，就拆除后重新兴建，这样办事尤其方便。筹划确定后，再开工营建。建成以后，我另行颁布教条。小馆的教读由提调官会同乡里的父老和在学的生员，推举选择大馆的老师。提调官会同学校师生，推举人选，先是乡先生，其次是山林隐逸，再次是监生、生员，务必寻求众人信服的人。提调官要亲自登门诚恳邀请，以宾客之礼待他们。小馆老师的供给由父兄自行承担，大馆老师的供给由有司承担。必须置办购买社学田地，才可以长久维持。提调官政务繁多、常常没有空暇，就先命教官一人和生员数人筹划，然后由提调官为之安排办理；也可借此观察他们的才干。这是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重大事务，千万不要只做成虚文。案文到达后，先具文报告收到日期，随后再具文报告已经办理的事项，缴回备案。为考订纠正祭祀典礼之事，现将统一办法列在后面。请抄录案文回复府中，由提调官筹划后下发汝阳县，拆除淫祠，改建施行。先具文报告收到日期，随后具文报告办理经过，缴回备案。一、古人祭祀那些因国君封赏而在其土地上的人物。蔡仲能够胜任职守、恭敬修德，受到周公称许，实际上是蔡国始封于此地的人。如今应当举行千年来缺失的典礼，建立庙宇祭祀他，这本来就是太公祭祀爽鸠的意义。蔡国世子有为国而死、捐躯社稷的，特意记载在《春秋》中，英风凛凛，直到今天仍有生气，也应当祭祀他，以附祀于蔡仲。一、信阳宰端木公、赐蔡人曹公、恤漆雕公、开秦公冉，如今混杂排列在名宦祠和乡贤祠中，几乎近于亵渎轻慢。现在应当选择规模高大、宽敞空旷的淫祠，改建为书院来祭祀他们。增加司马温公光、谢上蔡先生显道，以兴起后来的学者，培养仰慕高山、景仰大道的思念。为辨明并平息怪诞妄说之事：据查，少林寺相传胡僧达磨面壁九年，影子透入石中，世人把它当作神迹，书册也记载此事。本职亲自到那里，看见洞石和影石的形状并不相同，已经明白这是妄说，于是命登封知县侯泰召来石工，稍微凿去痕迹加以验证，结果它的怪诞不必再辨说便自行破灭。现请河南府抄录案文转发儒学留存查照，等到修撰志书时，特意加以改正，以破除千古疑惑，免得流传四方，使愚昧者因此相信、聪明者因此疑惑；这确实是辟除邪说、尊崇正道的一大帮助。案文到达后，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为重视冠礼、督责人成年之事：从前圣人开始制定冠礼，这是一个人成为成人的起点，将要用成人的道理来要求他，所以不可不慎重。自从进入中州，我看见各位生员中仍有许多童年留着垂发的孩子，却都傲然在头上又加戴帽子，这是想把自己附会成成人。也有年龄已经超过适当时期却不行冠礼的，这是自己废弃成人之礼。拟议加以改正，现请开封等七府及汝州抄录案文，下发所属儒学：凡是年幼的生员，教官召来教诲，务必遵守童子的礼节，恭敬谨慎、谦逊卑下，只许披发垂髫，不得加戴帽子，以免违犯孔夫子戒人急于求成的训诫。年龄较长、已经错过冠礼时期的，要派人劝说他的父兄，请来宾客，选择日期为他加冠，使他进德修业；凡是尚未入学的童生，也一体遵照办理。案文到达后，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为激励士人风气之事：我切实认为，士人读书，应当首先懂得礼义廉耻，这才是立身的大节。自从进入中州，我屡屡看见士人陈情乞求，内心十分悲悯。查检旧档，有请求补充廪生名额的，有请求补充增生名额的，有请求参加考试的，状文中都出现“老爹”这种丑陋的称呼。如今虽然已经改正称呼，但陈情乞求的人仍然怀有这种念头，请自己判断一下，这果真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私利？君子和小人，就从这里分开了。从前孔夫子深深厌恶鄙陋之人，孟子把这种人比作坟墓间的乞丐，斥责士人。读书读到这里，本来就应当心明眼亮，养成正大刚正的气概，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成为大丈夫。怎么忍心堕落成这类人？现请开封府等七府和汝州抄录案文，下发所属儒学，遍告各位生员，互相砥砺，以古代圣贤豪杰自我期许，不要轻易使自己陷入卑贱。案文到达后，具文报告奉行日期，缴回备案。

译《庄渠遗书》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十一。（明）魏校撰。○拾遗（书信）。致王纯甫。承蒙寄来《性与天道》两篇议论，论说精确，如“理就是气”“气是天性”等话，想来兄长一定有确切的见解，所以才敢直截了当地担当责任，说出不合常人之论的话；如今我也不容易用言辞同兄长争论。明道先生说过：“上天所承载的，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它的本体叫作易，它的道理叫作道，它的作用叫作神，它的命令叫作性。顺着本性叫作道，修治此道叫作教。”孟子在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这个说法最为完备。《浩然》章说：“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它就会馁弱。”既然说是“相配”，还能够说理和气没有区别吗？最近我同一人讨论理气，便问他说：“人在悲哀痛苦时，全身好像被割，眼泪鼻涕交相流出，这是恻隐之心；在羞惭惭愧时，脸因发作而变红，汗水流遍身体，这是羞恶之心。现在姑且分别一下，哪一个是理，哪一个是气？”那人唯唯诺诺地说：“还不能这样说。悲哀痛苦、羞惭惭愧本来有时会发作而不合节度，也同样会流泪流汗，难道这也是理在起作用吗？”那人不能自行解释。魏校说：“理并不是另外存在的一种东西，只是气本来应当如此，这就叫理。” 理本来应当如此，但它自己没有作为、不能使事物如此的地方，全是气在起作用。然而气的运行有时不齐，有不能完全如此的地方；理气合而为一，就表现为理就是气、气就是理，清楚可见而不能分开，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相配”。气与理相违背，就分裂为二了。孔子说“颜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又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弘扬人”，都是这个意思。现在试着在自己日常心念活动中体验，有时明明看见理应当如此，而我却不能如此，这就分成了两片。如果说气就是理，那么只能说明善的一边，恶的那一边就说不通了。希望兄长再精心思考，默默体察它，是否可以？幸望尽快回信指教。乌鸦知道反哺，公羊跪下接受哺乳，这都是动物天性中禀受而来的孝。至于鹅再也不知道有母亲，难道是它的本性中原本没有这种理吗？世间又自然有孝顺的鹅，这个意思恐怕还很有讨论余地。承蒙告知伯潜进德修业、日常行止的情况，忧虑和喜悦交织。伯潜本来就是我敬畏的朋友。从前他曾有过一番很大的进步，如今分别以后又有一番精进，我这些人实在惭愧得无地自容。不过他的病体确实很令人忧虑。我私下认为，养德与养身本来没有两种道理，愿意把孔门求仁的宗旨告诉他。如果只是这样谨慎严肃，当然也很好；但恐怕拘束压迫得太过分，那么血气也不能舒展畅达，怎么能够使道理发生出来呢？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高明认为怎样。其二。兄长处在隐晦之中观察世事，对于治乱兴亡这样的重大问题，本来已经在心中默默领会。传闻主上英姿天成，这是大有作为的时机。可是典章礼制彼此抵牾，党争祸患将要兴起，天下如同倒悬，谁来为他解除？我曾经从天时人事窥察此事，文同已经去世，皇上必然会特别注意渭先。渭先意气旺盛而才华雄锐，又把兴致太平自任，这也是一个大有作为的时机。我担心他过度，也害怕他轻率，还担心人的言语刺激他，使情况更加严重。希望兄长以公天下为心，端正他的学术，随着事情的发展补救他的偏失，谨慎不要轻易同他争辩。用凝重镇定来安定他，用从容不迫来教导他，顺应他的机缘加以转移。天下的安危将要系在这个人身上，兄长不可不加意关注。另纸。承蒙告知，孔子、颜回所说的“欲望也要有所不为”，指的是不合礼的欲望。难道我魏校连视、听、言、动也都要一概禁止吗？如果这样说，岂不是和仙家所说“眼睛既然不看，魂自然归于肝；耳朵既然不听，魄自然归于肺”没有区别了吗？难道是我的言辞没有说明白？我私下认为，心神放纵之处，正是不合礼的地方。孔子、颜回所说要禁止的欲望，就在这里，并不是说刚一视听言动便是心神放纵。大体说来，人心通过耳目口体与外界相通；心这个主宰安定在位，耳目口体四者各守其位、接受命令，何必要收束它们？只有当心放纵出去、任意奔走时，耳目口体才都成为它泄漏的途径，而眼睛尤其严重。所以说：“既然从这里放出去，就还须从这里收回来。”这就是孔子、颜回所说的“有所不为”。心学深奥幽微，兄长能分析到细微之处，正好纠正我相差千里的错误，我深深感受到您殷切而至诚的情意。不过这颗心往来运行的机窍，还希望兄长默默观察它，怎么样？其三。分别以后，我常常因兄长抱病而忧虑。陈知县鲸经过武城，不知是否曾请他诊治？我私下认为，兄长想求得万全的安宁，不能不以主静为根本。只用尺蠖屈曲身体还不够，必须像龙蛇一样蛰伏。夏首连山，商首归藏，这才是圣学的第一要义。兄长天资盖世，如果能够从事于此，凝聚精神、完备心神，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那么对于祛除疾病又有什么困难？我曾经同崇志详细谈论此事，不知他是否曾转告兄长？元中才气超迈、无人可比，但学问还不精确；以善相责来辅助仁德，正是朋友之间的责任。不知兄长用什么话告诫他？另纸。允荐先生的大名，我早已听说，却没有机会当面会见；如今也不敢写信向他质疑，烦请兄长按照自己的意思替我前去询问一两件事，至为恳切。《周礼·春官》中“天产作阴德，地产作阳德”这些话，古今注释的人都没有讲清楚。《大司乐》中“圜钟为宫”的三段，古今注释的人都没有能够明白它的意义，希望求得几句笺注。《律书》中三分损益、隔八相生的说法由来已久，计算方法非常精密，但这种方法容易走到尽头，所以不得已采用半律、变律。然而既然称为半律、变律，就不是律的本来音声了。宋、元儒者开始采用隔八相生，这是旋宫的方法，不是确定律制的方法。确定律制本来应当依照《周礼》六律六同的次序，阳律都向左旋转，阴吕都向右旋转；这种方法往复运行，可以循环无穷。近世又有人说黄钟之管长三寸九分，蕤宾九寸，这其实是黄钟的变律而不是黄钟本律。这个说法怎么样？请寻求一个折中的论断。古诗三百篇都可以配合弦乐歌唱，希望求得几篇曲谱寄给我。近来看到允荐所作《大成乐谱》，非常精妙。但一声配一个字；如今为古诗制谱，必须有散声，才符合天然的妙处。从前听见陈元诚歌唱古诗，散声多少都出于天然，不是安排设计出来的。必须把它谱写出来，之后人们才可以学习。瑟的学问已经断绝很久了，允荐既然能够掌握，希望谱写一两篇让我见识教诲。孔门非常重视瑟，请千万留意。其四。国家依靠漕河运输，因此黄河、淮河、济水三条大河都被汶水冲拂，水流向东而阻挡在西面，时间久了将要发生改变。其他祸患都还小，只有黄河大举向北决流，会使千里百姓沦为鱼鳖，我对此深深忧虑，却还没有办法处理。不知高明认为应当怎样？致邓鲁另纸。

译圣人说话，都是教人切实地下功夫。例如《学而》篇第一章，圣人交代人应当这样这样地做。假如有一个学生只管不停地诵读，众人一定惊讶，认为他疯癫丧失心智。唉！这就是后世只重记诵的学问。假如有一个学生只管向人解释“学是怎样，习是怎样”，众人也一定惊讶，认为他疯癫丧失心智。唉！这就是后世只重训诂的学问。假如又有一个学生想胜过孔夫子，孔夫子说“学”，他便要说以“不学”为学；孔夫子说“习”，他便要说以“不习”为习。这样做，众人哪有不大为惊讶的？这就是陆九渊，号慈湖的人所作的事。这正是像棒喝禅师那样呵斥佛、辱骂祖师。鲁生！鲁生！为什么不看看鹰？总之，学习都是实际的事情，空话是行不通的。致胡永清。我没有才能，一年之内却接连受到圣恩荐举，有些待遇不是疏远的小臣所应得到的，难道能不感激奋发吗？唉！想要达到太平，寻求贤才是第一要务。如果学术不端正，人才不能兴起，却希望得到贤才，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从前我太祖开设学校，本来就是先实行而后作文；科举取士，也借助文章来考察品行。师儒由有司自行聘用，好比大户人家聘请老师。如今科举的弊病已经坏到极点，士人不致力于实学，只致力于空言；师儒大多不是合适的人，教化因此受到阻塞。我过去不自量才德不肖，勉强想要改革，但世俗之学使人沉溺太深，这个官职终究难以推行。志向虽然辛劳，又能补救什么？况且我抚躬自惭，也没有脸面再面对各位生员。兄长知道我、爱护我，与其让我的精神耗尽，考阅搜集那些俳偶文章，而实际上对世道没有补益，哪里比得上让他优游于山林之下，阐明《周官》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则，以及分条说明《春秋》拨乱反正的纲要？这样或许可以帮助兴起太平，使我成就美玉般的人才，这全要依赖兄长。叔贤、渭先为了避嫌，不敢与你通信，等得到许可后再来拜访请教。其二。听说元山病逝，皇上一定会更加注意渭先了。挽救世道的责任，兄长不可不亲自担当。明主可以接受忠言，但只救治末流，不如从根本上纠正。指陈缺失、揭露奸弊，不如顺着时机加以引导。时机在哪里？群臣不能当面见皇帝，也就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听说皇上聪明好学，只能向他阐明古代圣贤读书的方法，使皇上自己去求取，或许可以有大的觉悟。但古代圣贤读书与后世完全不同，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不能不辨明。我因病疲倦，话不能说尽；世道中值得忧虑的地方，今后什么最严重？希望兄长常常筹划，或许能够转移形势、纠正弊端，也容易找到着力处。其三。近来读到兄长关于执中的一篇奏疏，不觉心明眼亮。它对于君主的德行和国家体制关系重大，而且切合经学，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并没有欺骗我。魏校曾经学习《春秋》，颇觉圣人拨乱反正有先后次序，这大概还只是第二步。姑且说第一步应当先做什么？请兄长在静心之中洞察天机所向，一定能够击中关键。其四。皇上在南郊祈求降雪，十七日在大社举行祭祀。当天祭祀完毕，便下起大雪。这是我皇精诚感通所致。啊！凭我皇的英明，再用圣学引导他，使他明白乾坤易简的道理，体察天地交泰的法则，那么距离太平还有什么困难？兄长精忠体国，听到这件事也应当受到鼓舞。可惜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相应的臣子，不能不对此浩然长叹。致余子积另纸。我曾经说，古人读书以身体力行、实践书中的道理为主，这同后世只从事讲解阐明不同。武王说：“如今百姓将要恭敬地遵循你先父文王的德业，继承听闻并奉行有德之言，前往广泛寻求殷代先哲王的道理，用来安定保护百姓。你要大大地远念商代年长有德的成人，存心领受他们的教训，另行求取古代先哲王的道理，用来保全治理百姓。扩大顺应上天的德行，使你的身心得到充裕。”孔子说：“熟诵《诗》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诗篇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古代圣人相传读书的大法，也是明白的告诫。圣人的学问广大而精密。我近来读《周礼》，见它把天地万物分别安排，使各得其所；建立制度规模，纲领中有条理，条理中有细目，遍布安排极为精密，确实是圣人治理天下的经典大典。然而它长期郁结而未能彰明，我颇为阐发它的义理，希望寻求能够推行于今天的办法。兄长深思善悟，恳切正直地发表意见，我冒昧把《天官冢宰》和《太宰》的分职抄录奉上，请您指教。希望兄长暂且不要打开阅读，先把圣经以及各家的注疏全部读遍，思考圣人包罗万象、运用安排的地方，然后再读这些文字；这样彼此的得失就会清楚，便于寻求摘出错误、纠正不足。更希望兄长留意此书，它对世道大有帮助。其二。承蒙告知徐州水灾严重，百姓贫困、盗贼兴起，赈济没有粮食，剿捕又没有办法，您自责书生的学问不合时宜。这足以看出兄长忧劳悲悯的深厚心意。我魏校不才，敢于再次以书生的议论上书冒犯高明。如今事势困顿到了极点，希望兄长心中常常以禹、稷的心为心，凡是能够救济百姓的办法，无不竭力采用；请向朝廷请求，极力说明百姓饥饿将死，恐怕离散而成为盗贼，给国家留下忧患。不断积累诚意来感动皇上，怎么知道朝廷不会为之悲悯而顾念呢？否则，接受人家的牛羊，却请求牧地和饲草而得不到，正是孟子对平陆大夫所说的话，可以说已经没有遗漏的策略了。抄录寄去《春秋繁露》两章，读来还不能深刻明白，难道正如《内经》所说“懂得要领，一句话就能说尽；不懂得要领，便流散无穷”吗？赵氏措辞立论固然有牵强之处，但考订广博，功夫精专，足以作为一家之学的完备著作，恐怕同程氏的本义大不相同。高明有空时仔细玩味，自然会看出来。致夏惇夫。在滁州事务简少，望您尊居镇守，使雅正的风俗得到维持，让善良之人有所瞻仰依靠，这样的益处很多。虽然如此，不要因为事务简少就放松防范约束。统驭下属不能不严肃，处理事务不能不谨慎。山水虽然优美，希望不要整天徜徉游观。《比》卦说：“观察我的一生，君子没有灾祸。”汝节是天下奇才，但未必能够谦逊地专心于学问。兄长应当同他痛切地相互研磨砥砺，彼此一定大有益处。求学者最重要的第一义，必定是胸怀广大而有喜爱善行之心，不自以为满足，不求胜过别人，这样才可以深入造诣。我的见识浅陋，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其二。

译和乐平易的君子，难道不能远行教化、造就人才吗？想来如今已经有了次序安排，只恨道路遥远，没能听到详细情况。承蒙告知，如今的音乐配唱古诗，同世俗音乐相同等等，深得慎重严密的道理。不过我所取用的是正声，因为它通晓音律。感动人的天机，没有比音乐更神妙的了；这是后世一件很大的缺憾。魏校曾在岭南稍作试验，颇有效验，就像吃到芹菜觉得味美一样，所以想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伊川没有回答，温公很赞善；但对我来说可以，兄长如果把它转告源甫却不可以，因为他正患在不肯把话说尽，如今又增加了他的毛病。天气正温暖，充盈和煦之气遍布宇宙，愿兄长修养德性、保养身体，自我珍爱。复信给邵思抑。前些日子屡次收到兄长的来信，情意十分恳切，使我在颓惰之余得以振作奋发；然而仍未达到平日所说的切实用功。今天承蒙来信教诲，更觉得所说能够鞭策人深入内里。您指出的各种病痛，都是从实际处说出来的，我这种昏昧衰弱的资质因此受益很多。惇夫说过：“把这颗心提起的地方就是天理，把它放倒的地方就是人欲。心一提起就是自己提起，心一放倒就是自己放倒。”这话说得极好！日常生活中应当时时切实提撕自己，必须使应事接物与静坐读书时的功夫合而为一，才会有真正的力量。静中涵养、体验所得，以及还有疑问之处，更希望得到您的指教，幸甚。您所论良心的几句话非常精辟，我的意思也正是如此。江西掌管学校教育的人，过去曾是有时望的人，却使学校教育败坏了一番；近来掌学之人临难不能死节，师道扫地。朝廷选择人才而起用，兄长大大满足了士人的期望，所负的责任十分重大。陆九渊是江西人，如今他的学说在一方盛张，这关系到吾道的兴衰通塞、人才的盛衰以及世运的否泰，都将系于此。若不是兄长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怎么能够有力地挽救这些弊病？这也是同道之人对兄长的责任和期望。承蒙您不弃，派使者拿着书信来询问我出仕还是退处之事；以我的浅陋，反而考校您，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愿您用从前求退的心来衡量今天可以出仕的道理，那么很快就能作出决定，不必等到一天结束。第二 故人离我一天比一天远，我的思念绵绵不绝。兄长亲切地用功，想来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有了得力之处。天德本来完整具备，只是被私欲一层层遮蔽了。若不是果断坚定地立志，用勇猛的功夫，怎么能够透脱出来？我因为学习不得力，未曾受教却已经知道惭愧，面对夫子的宫墙更觉惭愧。故人不弃，希望能够振作我。秋气肃杀，天高气清。愿兄长效法上天推荡万物，荡涤胸中的陈垢，以收到摧毁陷溺、廓清内心的功效。不一一具述。第三 我没有才能而且多病，早就应当退隐藏身。上天本来是要大大警醒我这种昏昧懒惰的资质，并把山林丘壑赐给我。违背天意是不祥的，我不敢不努力。近日承蒙您来信询问，略微献上自己的疑问。现在再粗略举出一两点：以兄长这样切实用功，应该已经明白了。古人从来没有口头上专门谈性，却整天在性上用功；那么，什么是性呢？在活动处可以看见善，这就是天真本性的本来状态；恶则是人为的，从形躯上产生，所以不能没有澄清淘汰的功夫。这正是古人所以贵在精一的原因。然而必须笃信本性本来是善的，并且与圣人相同，才能确实立志。子积论性，恐怕不免支离了吧？如今想在理气处寻求一套说法，使之融会贯通，恐怕会流于想象和空谈。陆象山天资很高，论学十分正当，他所作的指示都坦荡明白，如同走在大路上。但是他的气质还粗疏，锻炼尚未纯粹，不免喜欢逞强使气，过分使用抑扬的言辞，反而使人产生疑惑。从前我说他的学说近于禅学，那是我的浅陋。喜怒应当从性情上求取，不应当从议论上求取。如今列举先儒关于异同的说法，而寻求一套可以贯通的说法，这又是陷入想象和言语之中了。我自己尚未做到，却率然奉答，惭愧，惭愧。第四 来信说：如果因为奔走忙碌而荒废学习，那么古人所说“仓促时一定这样做，颠沛困顿时也一定这样做”，难道要等到安闲安定之后才用功吗？程明道说过：“求学的人被气禀压倒、被习惯夺去，只应当责求他的志向。”兄长认为怎么样？第五 分别已久，寂然听不到您的起居消息，使者到来，令人喜形于色。兄长治理政事、面对百姓，不知这颗心是否常常精明？倘若因此被事务淹没，就必须设法另寻一个出路了。《礼记》说：“孝子将要祭祀，考虑事情不能不预先安排；临近祭祀时，准备物品不能不齐备。”又说：“内心虚静，以此治理事务。”这些话论说敬，极其亲切。边疆事务本来容易处置，只是朝廷的谋划有时欠缺整饬从容，大概是还没有弄清敌人的虚实。国家的大势，盗贼确实是眼前的忧患，但没有比山东更严重的了。如今祸乱的机兆已经萌发。兄长所论列的必定切合事情实际，方便时幸望赐教。第六 永清从南方回来，兄长早晚又能亲近一位可敬可畏的朋友，这大概是上天在帮助你们二人。兄长聪明敏锐有余，却似乎刚毅不足，所以在沉潜的功夫、决定的志向上，还不能使自己内心满足；与永清相处，应当很有益处。永清有豪杰之才，但涵养德性、改变气质的功夫，未免比过去欠缺；近来我告诉他体认仁德的功夫，他欣然喜悦，只是不知道分别以后是否真正得力。愿他把孔门、程门所指示的求仁方法拿来互相切磋。台仲近来还能常常相聚吗？他是接近道的资质，有好善的志向，我深为叹服；只是还不知道他用功的次第怎样，不要在闲暇中消磨了岁月。以责善、辅仁为朋友的职责，愿你们各自努力，互相勉励。致桂子实 很久没有听到故人的起居消息，思念不已。姜源甫、余子积来访，极力称赞兄长进德修业的功夫。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早晚切磋琢磨，把讲明礼乐当作自己的责任。听到这些，怎能不欣喜仰慕！先王的礼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下得到阐明，您却独自深信而笃好它。考察探求其中的缘故，希望能够在今天实行；这样的志向，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我的病卧在家，深恨不能拿着经书向您请教求益。不过我曾听说：程明道认为张横渠用礼来教导学生非常好，又担心他后来稍稍沉溺于礼仪章法、尺度数量的末节，好像吃木片一样。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二程先生平日教导学生，从来没有不用礼的；然而他们又说：“涵养必须用敬，求学进步则在于致知。”在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之间，必定应当有所辨别。高明您自己选择吧。致闻静中

译我卧病在简陋的门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故人的动静起居，今天才知道年兄改任考功，深为朝廷得到人才而庆贺！如今国家的纲纪还存在，天下幸而没有大乱，前后考核官员也有助力。明年春天正是考核之期，天下的治理系于年兄，天下的混乱也系于年兄，天下人的希望全在年兄，天下的责任也全在年兄，希望您努力啊！惟愿兄长敦厚安静、接近仁德的资质，朋辈很少有人能够比得上；而且精密谨慎，举动没有过失，升降官员这样的重大事务，本来应当更加详慎，只是不知道在刚断明决方面比过去怎样了。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这个职位而死；有官职守责却不能胜任，就应当离去。从前裴洎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事情而不被听取，李藩对他说：“曾经用出仕还是退处来作决定吗？”宪宗于是采纳了裴洎的话。我希望年兄能像高山万仞一样屹立，以澄清天下为自己的责任，不被重大利害所摇动；考察一定精细，询问一定广泛，执行一定果断，坚持一定坚定。所升用的人一定能慰藉天下人的希望，所贬黜的人一定能使天下人的心意畅快。公道大大彰明，纲纪更加振作，那么天下还可以希望得到治理。听缙绅们说，大家都把年兄当作宰辅之才来期待；年兄一生的功业，全在这次举措上，希望您努力啊！第二 我过去在南京任职时，司直刘公实任吏部官员，安闲少出，却专心致志地鉴别人才。那时世道正处在倾危之中，君子有所依恃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为非，刘公隐然成为一时的重要人物。兄长有清白的德行和厚重的声望，平素又同刘公一样善于品评人物。不过，我不只是希望兄长做衡量鉴别人才的人，更希望兄长做陶铸人才的大匠。如今世道人才衰微，必须大力振兴、提拔他们，挽回世道，希望也许就在这里。另纸 天下大势有缓有急，所以君子应对它，有常经也有权变。如今国家的事情也十分危急了！如果只按通常的方法应对，恐怕不足以挽救这场变故。东南发生大水，绵延数百里，百姓将要变成鱼类。不知当道者将用什么办法救济他们呢？第三 源甫所记载的革除时期的时事，很有史才：包罗的范围广，考订精确，褒贬公正。如今也不必改动，只要取出他所记的事情概要，用朱笔和墨笔区别开来；凡是用朱点标出的抄录出来，便可以成书了。用墨点标出的也不能舍弃，另行抄录出来，以备查考旧事。我看法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另外，源甫查考的多是吏部、兵部的事情，更希望托付相识的人，预备查考户部、礼部、工部以及刑部的事情，各衙门也同样办理；凡有关系的，都把科条抄录出来，这可以大大补充我国的典章故事，不只是补史书的缺漏。我从前看见兵马司审取妖人南赤肚的供词，里面详细记载药剂的分量和制作方法，说可以延年、可以生子，不觉惊得吐舌。君子做事应当作长远打算，这件事很奇异，必定还会传播到四方，难道没有痴人想要试验吗？只要说这是假造的秘方，是杀童男童女、和入附子等药制成的方剂，那么这种术法便不会再有人买，别人也不会谈论了。兄长老成持重，一定能够深思远虑，在商议中决定，绝不会草率。不知道这件事最后究竟要怎样处置？致吴德翼 我读《尚书》，看见唐尧、虞舜时代君臣彼此告诫规劝，使人凛然生出敬畏之心。如今交友之间多有一味唯唯诺诺的风气，希望同兄长共同敦厚古人的友谊。我曾私下认为，我们人的资质容易被气禀拘束。如果只在谨慎言语、端正行为上做功夫，固然不失为自我修养的人，但终究恐怕规模狭窄，不能展开拓大。必须卓然立志，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认识到义理的大根本和学问最切要的地方，在日常生活中先立定一个总纲，然后循序渐进地用功，这样或许可以使规模宏大，不受气质的限制。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答潘希召 承蒙来信说某人近来已经回头，但还没有转步，这确实是吾道值得庆幸的事。但依我的观察，某人是豪杰之士，才高气盛；这种人既然已经回头，不必担心他不能转步，只怕他不肯回头罢了。不过这也难以用口舌争辩，关键在于积累诚意来感动他。古人只在实际处用功，孝就是真正做到孝，弟就是真正做到弟，存养就真正存养，省察就真正省察。所以朋友相处之间，彼此劝勉向善，功夫最多，不必耗费许多言语。后世只是实际功夫比不上古人，所以议论越多越纷扰。承蒙来信说近来读《孟子》，只觉得深入得到一层境界，这样一定有洒然自得的地方。只是遗憾相隔遥远，不能亲自前往领受您的教诲。致张常甫 往年在吴门相会，承蒙您谈论天人关系的道理，直到今天仍觉得令人凛然。年兄既然已经认识这个意思，那么在戒慎恐惧的功夫上，自然不能停止。日常生活中必定独自觉察到自己的进步，只是不知道在虚心接受善言、扩大胸襟规模方面，比过去怎样了？我私下听说，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孟子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求学的人立志，直接明确地要学圣人，那么日常所讲的都是圣人的学问，自然就会看见其中根本而简要的地方，绝不会去做枝叶琐碎的功夫。至于训诂辞章，不仅不屑于做，实际上也没有时间去做。年兄聪明过人，又多才多艺，恐怕还不能彻底断绝从训诂辞章一端求取功名，所以我区区有此心意，仍想把这些话冒昧告诉您。另纸 我曾感叹，心的本体清澈如同太虚，只因在形躯上生起种种私意，便像满天云雾，不能从根本上考察明白。我的身体从天地而来，天地开辟时本来应当有混沌的时期；我的身体既然有生，也必定有死，哪里只是海上的一个水泡、风前的一粒尘埃？生死这一关已经看透，就再没有什么关口；人世间所谓名利关、声色关，也就没有难以透过的了。这样以后，心体便能超然，天德自然显现。且说世间那些贪生怕死的人，究竟能免得了死吗？人为什么不自己反省觉悟？我的看法如此，冒昧呈给兄长，请求您判定是非。致蔡希渊 自吴门一别，相距已经二三十年。兄长已经老了，我的年纪也超过五十岁，不敢再用世俗通常的礼节和陈旧的笔墨言辞来扰烦长者。记载中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向往大道而行，忘记自己已经衰老，也不知道年岁已经不足；只是低头勤勉，每日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请把这些话献给高明您。新刻的《太极图解》和改订的《西铭》，足以看出兄长精力充沛有余；否则，难道您白发苍苍了还在游戏笔墨吗？不知道元公、纯公见到以后，还会不会点头认可？

译致崔子锺另纸 我过去关于体仁的说法，当时虽然颇知要鞭策自己深入内里，却仍然流于想象；在日常生活中缺少实际履行，学习考察、以实践功夫立本的地方未能统一，所以不免另起端绪。近来闭门修省，远则探求尧舜关于道心、人心危微的告诫，近则体会孔子、颜回克制私欲而复归天理的传授，因此警惕而惭愧恐惧。遗憾的是我这种昏昧懒惰的资质，不能勇猛奋发向前，希望年兄常常赐予鞭策。致徐子荣 分别已久而仰望思念，怎能胜过！兄长的地位声望日益隆盛，应当自己担当天下的重任。我是上天所废弃的无才之人，却扶病进入汴京，厚着脸皮再次做别人的老师，惭愧，惭愧！经过归德，考察诸生；那里是微子受封之地，也是先圣祖宗的发祥之地。空置了百年，没有人表彰，大概是在等待皇上罢了。我谨慎地写好奏疏请求此事，事情交给春官办理，希望兄长与西樵共同成就这件美事，这真是万世难逢的时机。致王时行 一别十六年，才有虎丘相会。我私下观察兄长的内在修养，刚健浩大的精神还在，只是精力比过去收敛隐藏了。这固然值得高兴，但还不足以大为高兴，因为希望兄长在百尺竿头上再进一步。我曾说，人能够虚心忘我、听从善言，那么天下的善都会归附于他。《易经》说：“有人赠给他十朋之龟，他无法拒绝，这是大吉。”孟子说：“喜爱善，天下都比不上他。”兄长如果在这里用力，进步哪里可以限量呢？更希望您沉潜探求，勇往实行，冲和淡泊地守持，不要用教门之外的别传扰乱我们圣门的宗旨，使彼此失去正确的道路。第二 分别已久，怎能不仰望思念？古代的大臣，不被任用时天下人仰望他，被任用时功业施及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平素积累的真诚深厚，足以感通天地人心。所以说：才干同真诚相合，然后才能担当天下的大事。兄长如今正处在有闲暇的时候，正应勤奋诚恳，大大增进自己的德业，访求人才，讲求治理国家、解决急务的方法，以古代圣贤豪杰自我期许，不要只是培养声望而自我抬高。怎么样呢？怎么样呢？致梁仲用 我没有什么才能而且多有过失，承蒙您的教诲爱护，到如今已经两年了。想来您以“默”为名建庵，却在言语上容易过多，十次中常有七八次如此。难道是想减少过失却没有做到吗？人的心通过舌头通达，舌头一动，声音便随之发出。所以多言的人，舌头常有想动的意思；这是因为整颗心都奔跑到舌头上去了。仙家守护元气，必先闭塞兑口，以固守灵根。我们儒者想保存这颗心，也必须按住嘴巴不要说话，不要轻易泄露。意念自然归根，就能使心养得完整严密，没有缝隙可以逸出。《易经》说：“修饰言辞而树立诚意，用来安居于事业。”人之所以轻易说话，只是因为没有把事情当作重要之事；才高的人，事情来了总能应付过去，挥霍言辞也能应付过去，因此过失尤其多。这些都是放失其心而不知道寻求。所以我曾妄自议论，想要收放心，必须从谨慎言语开始。我现在正当得到您的辅佐，却反而拿“艮其辅”来劝告您，可以说是放弃自己的田地不种，反而去锄治别人的田地了。不过，对您来说也不应因为人的过失而废弃正确的话。致陈宗献 我多病，只同泉石相伴、同鹤鹿游处，早已把世间和自己一同忘却了。心意仍然依依留在天台、雁荡之间，是因为思念省斋、素庵二人的真率。山川遥远阻隔，叹息彼此的消息日益稀疏。如今秦黄门出任望邑县令，从今以后彼此便可以经常通报消息了。从前欧阳文忠公每次见到求学者喜欢谈论吏事，就认为他们有造福事物、惠及百姓的功劳。本朝制定《大明律》，后来法令条例日益增多，官吏不知道遵守什么。弘治年间删定为《问刑条例》，后来奏请施行，又重新增加了许多。省斋一生做刑官最久，宽平公正，惠及百姓的功劳很多。如今闲居时，取出旧例加以阅读，其中有难以施行的，私下考论其中缘故，趁机会上奏皇帝，这是天下的福气。我曾奇怪，《大明律》中关于文武官犯公罪、文武官犯私罪的条文，为什么不施行？起于哪一年？由什么人奏请？死罪中的真犯、杂犯，法家沿用已久，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源头。省斋一定能探究它们的始末。方便时幸望赐教。致王诞敷 听说兄长治理郡务勤劳不懈，时间久了也没有松弛。这大概是忠厚恳切、怜悯百姓的心使您不能停止吧，正是孔夫子所说的“居于职位而不厌倦，施行政事以忠诚”。不过治理也应当总括掌握根本要领，振作彰扬纲纪，这样恩惠的施行才可能周遍广大。如果只是琐碎地忙于各种事务，低头陷在文书和听断之中，就会有偏于一端而不能全面举措的地方，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如此。然而我所说的根本要领，并不是简略地处理各项事务，而是深刻认识治理的体要，举出大的纲领，便能包罗细小事务而没有遗漏。我所说的纲纪，也不是把政务专门委托给别人，而是把政务分配给各职官，我可以坐镇上面，责成他们取得成功。我读经史，看见古人虽然职位有大小、时代有治乱兴衰，但他们治理天下都先有一定的规模，然后按次序施行安排，所以用力少而成功多。年兄是器度宏大的人，我才敢进献这些话。第二 听说贵郡的灾荒情况很像敝郡？这些百姓有什么罪过，竟接连遭受严酷的惩罚！可悲啊！年兄平素宽厚，看见这样的艰难，内心的悲痛，理应百倍超过平常人的感情。眼下办理荒政、核查灾伤，应当尽早蠲免赋税，应当宽缓地让下属衙门奏请施行；各地都在观望上司的意向。上面琴弦绷得太紧，下面的琴弦就会断。希望明确告谕属吏，一心以救济百姓为务，把使下属百姓得到利益作为心愿，这样或许能稍稍延续濒临断绝的生命。年兄还请记挂此事啊！答徐子谦

译姑苏离您的治所很近，传诵政绩的声音洋洋盈耳。凭借恳切怜悯、忧虑百姓的心，再用平易精密的政务来实行，事情便利而百姓安定，本来就是应该的。德翼又说，善政所感召，天降嘉禾；自从杨守承芳以来，仅仅见过一次。唉，天人感应竟然如此容易吗！不过对于年兄来说，应当谦逊而不自居，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郡守的职位，是最直接面对百姓的职位；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如果想稍微施行自己的志向，没有什么职位能超过郡守了。然而恩泽有的只在一时，有的能延续到数十年以后，有的延续百年，有的延续百世，只看施政的规模和次第如何罢了。处在今天的世道，牵制很多，又有许多文书、期限、会集等繁琐事务，白白耗费精神，使人不能专心致力于长远和重大的事情。不过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年兄是豪杰之士，难道还会被时势拘束吗？请充实我这种恳切爱民之心，使天地最初的生意充沛流行，氤氲充满胸中，再把它发用到政事上；凡世俗的毁誉、利害、祸福、得失，一丝一毫也不要让它留滞于心，以免混杂我们的正念。集合郡中的贤士大夫以及远近父老，共同讲求、咨询、议论，兼顾总理各项事务，条理贯通，按次序施行。凭借平易的政务，进一步制定长久的制度；凭借精密的政务，再增加宏阔的规划，那么恩泽所覆盖的地方，远则达到百世，近也能达到百年。兄长在这片土地上，将会永远享受百姓的祭祀了！我向南望着您的旌旗车马，每每想要前往瞻拜，却被多病拖累，不能实现愿望，只能徒然切切地伸长脖子盼望罢了。致胡希曾 兄长清白的节操如冰壶般晶莹，一旦有苍蝇玷污白璧，天下人都为之叹息。何况对于知己而言，五岳仿佛在心中拔地而起，郁结之气哪里能够平息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对于兄长来说，胸襟足以吞下云梦泽的八九，区区此事哪里值得介意？人世间关于利害得失、宠辱荣枯的事情之所以牵动心绪，只因为有一个“我”。如果能够豁然忘我，任凭万种事物兴起、万种事物灭亡，哪里能够扰乱我胸中的和气？况且我的身体是从哪里产生的？本来就是出于天地。如今天地本来如此，从混沌而来，最终又归于混沌。我身处天地之间，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偏偏要在形躯上生出许多念头来束缚自己？却被浮名像蚕吐丝一样自行缠绕、自行束缚，不能堂堂正正地自由自在。世间只有道理最大，它生成天地，我的身体又从天地生成。当初天地生我时，把完整的道理交付给我；如今也应当把它完整地交还给天地。活一天，就应当尽一天的道理。所以说：“穷困居处不能减损它，显达施行不能增加它，卷藏起来也不使它盈满，分散开来则弥漫六合。”此时正值春气氤氲，生机流动，充满盎然之意。我们人的仁德也是这样：静处时如春气发生，行动时也如春气流行；一家之春可以散布成万家的春意。冒昧以此作为祝愿。致毛黄门 久已仰慕您的高尚德行，希望见面却一直没有机会。阶竟蒙受您的屈意，先收到书信，恭敬地如同亲自承受教诲。唉，圣学已经很久没有传承，空洞的言语沉溺人心，异端邪说迷惑志向。希望长者振兴这种颓败的风气，实行并在日常行为中考察，那么道理才可以彰明。此时正好秋天到来，万物成熟，更希望收敛收藏，以效法造化。不一一具述。致方时举 我因病不能前往，询问您的起居，心中怀念仰慕。《人物志》比旧稿略有增加，听说还有后续文字，也许您未必当面告诉我。我承蒙您过分爱护，所以才敢把这些告诉您，希望您精细核实，再广泛访求。对于死后是非还没有确定的人，姑且慢些处理。又如唐节妇、周贤妇，都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而名声没有传出乡里，恐怕还有许多潜在的德行，没有遇到君子表彰，便这样湮没了。这两位妇人还健在，按惯例不应载入，所以我不敢明说。恐怕此前也有类似情况；掌握人物评议权衡的各位，不可不留意。《朱节妇》《郑烈妇》已经载入《五贞祠》，但传记却没有提及，众人都感到惊讶，不知尊意以为如何。致支孝先 从前听您谈到，华人有田地却懒于耕作，不懂耕种；山上有葛，却有女子不懂织布；养了蚕，却不懂治理蚕茧；水中有鱼，却没有渔师。我于是赞叹说：“如果兴办这几项有利的事业，这就是可以享受百世祭祀的功劳。”希望您为了百姓急切地办理。致吕仲木 兄长带着圣道向西而行，我两次奉上书信，不知道能否送达您的身边？《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向往古道的私意，从来没有不在丰镐之间。圣人的道理多么伟大啊，崇高得直达上天！希望兄长超然于训诂辞章之外，集中精神，不要做三代以下那种人物。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上天赋予人的精神能有多少？哪里能够拿出那么多来应付世俗，随缘说出无穷无尽的好话？那样终究不能像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一样真实有功。何况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要说他好。三代的人直道而行，难道会不是这样吗？对于兄长，我又哪里能够有所补益？然而还是不时献上自己一点所得的愚见，因为兄长乐于向善，肯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春气渐渐温暖，希望您顺应时令，完整涵养太和之气。不一一具述。答吕仲木 两位学生侍奉请教之后，饱受您的德教而归。程明道说过：“后人即使有好听的话，最终也会因为气象卑下而不像道。”兄长以厚重淳美的德性深厚涵养，德气充盈于面容和背影，正应当从古人中去寻求。如今讲学的人太轻易了，言语轻易而内省却有所不足，似乎同圣门所说的少说话、敏于行事相反。高高抬起这颗心，却不处在本来的位置，天下的事情都用浮躁的气势和夸大的言语来遮盖，不知道流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兄长身负天下人的重大期望，我深切希望高明您用志不杂，以全部力量归向圣道，不停滞于训诂，不分散于辞章，这样或许可以挡住百川，使它们向东流归，挽回已经倾覆的狂澜。源甫经世致用的学问明达，熟悉国家典章，长于兵法，而世人很少知道。如今能够同朝为官，必定有互相切磋的益处，冒昧为此庆贺。希望您常常向他请教，也许可以发掘他胸中的奇才。源甫受到您的德容熏陶，更加懂得鞭策自己深入内里；如果落实到自身，所达到的境界也应当提高一层。致邹谦之

译从前请教时承蒙您询问，是从屡屡空乏中得到启发吗？还是推测而恰好说中吗？好啊，这是给我开药了！我诚心诚意地愿意学习，却还没有做到。至于推测，是我不敢做的；然而人的苦处在于不知道自己。譬如病人不知道自己有病，得到明医的指示，后来才明白；给他服下令人昏眩的药，病才会一下子从身体上脱去。兄长既然知道我的病证，希望赐给我药剂，使病不至于深入膏肓，恳切之至，恳切之至。《六书精蕴》中第三卷“知”字、第四卷“忠”字、第六卷“格”字、第二卷“灵”字，同您的来教有相合之处，希望取来一看，订正其中的得失，幸甚，幸甚。承蒙您赐给我《东郭文集》，文章骨架开阔舒展，明白痛快，很能启发人，我受教很多。不过其中有些话说得很切题，却同所针对的人很不贴切，难道应酬文章的体例就应当如此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没有遗漏的佛、菩萨也会不时拿话去应付僧人吗？郑婿若曾，曾经受教于泾野，如今在南雍完成学业，能够处在您的陶铸之中，这是多么幸运！希望您加以锻炼，淘汰其中的杂质，使他达到精纯，幸甚，幸甚。答徐曰仁 我病卧在偏僻乡里，很久没有见到故人；平日行动起居，积累了许多思念。如今承蒙您赐来书信，深深责备我们各自树立门户的私心，情意极其恳切。我私下认为，道是天下共同的公理，普通男女都可以知道。人只是各自有私心，所以自己产生了遮蔽。我们这些人相互交往，正应当以天下为公来存心，所以说：“大舜的德行之所以大，是因为他同别人共同向善，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乐于取别人的善来作为自己的善。”如果各自树立意见，用私人的智慧窥测大道，便说自己的意见是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完整；同自己相同的就认为对，不同自己的就认为错，这样离道就很远了。这是我不敢做的。怎能有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几个人，聚集在一处呢？我愿意在末席听取教诲，彼此敞开胸怀，尽情发言而没有隐瞒；各自陈述所学，考察是非；用我们性情的真实来验证，用圣贤经传的话来考核，用天地万物的道理来参照；辨明异端似是而非之处，振救俗学支离破碎的弊病，务求达到最恰当而归于一致，精纯专一而没有二心，剖破门户藩篱，成为一个共同的大学派，这岂不是痛快吗？如果仍想树立门户，不求道理相同，只求意见同于自己，那也就没有办法了。这正是我深深希望却还没有做到的事。岁末，邵思抑来看我，谈到高明您，说您曾写信同他讲学；遗憾没有能够听到详细内容。如今我们相会还没有期限，希望您把教导思抑的话也拿来教导我。即使心的精微处不是言语能够完全说尽，既然已经陈述了端绪，也许我思考后能够得到它，这可以作为日后承受教诲的基础。恳切之至，恳切之至。致杨实夫 时值孟春，和气蔼蔼，充满天地四方，万物欣欣然，都有生发的意趣。兄长承负着百姓的希望，希望体会这种生意，以福泽百姓。唉，时局一天比一天坏了！每次读《殷书》《周雅》，都叹息不已，不能释怀。想到兄长身在职位上，悲痛应当加倍。去年吴地发生大水，我曾写信给兄长，劝当道者大力施行蠲免、赈济、借贷的恩惠，只是意见没有传达上去。如今百姓憔悴到了极点，征收赋税却更加苛刻，这同驱赶百姓去填满沟壑有什么不同？这实在是大禹、后稷过家门而不入的时候了！希望劝告新任中丞，赶快解除一方百姓倒悬般的急难，幸甚！幸甚！答王天宇 听到您的名声二十多年了，却还没有见面，只是精神上相交罢了。承蒙您来信询问求学的功夫，我茫然不能回答，请姑且陈述自己反省自责的意思：我们求学不能得力，只是因为没有一定要做圣人的志向，所以缠绕在文辞上，耽搁在个人意见中，不肯紧要地做功夫。如今想要反过来，必须辨明“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心志，然后或许能够有所成就。致唐应德 连续几天侍奉请教，得以探究心体的精微，洒然超脱尘俗，卓越啊，卓越啊！只是毫厘之间容易产生差错，恐怕其中稍稍有接近禅学的地方；拿孔门的标准来验证，或许还有不相合之处。辨别得不明白、不安置妥当，就不能洞彻极其微妙的道理，在这一点上我仍觉得有所欠缺。贾谊关于火、关于太阳的比喻，圣学大概有所取法吧？怎么样？怎么样？第二 听说您正在读《周易》，以应德您的高明，必定有超然会心之处，方便时不要吝惜赐教。我从前研究五经，只有《春秋》和《易》用力最多；幸赖上天之灵，偶尔有所见解，但所得又不完整，体会也未能相合，常常因此感到歉然。深愿应德拨动天机，不要被葛藤般的纷杂说法缠住。虽然如此，又不可落入空疏，不知道高明认为是不是这样？第三 虎丘相会时，承蒙您谈论自己的用功，比此前可以说毫无隐瞒了。求学最怕不能实行；像应德这样在实行上用力，进步哪里还可以估量？不过我也有疑问，不敢隐瞒。应德信道已经很笃实，但持守德性似乎还不够弘大。仁德已经用来实行了，还应当以学习来聚集它，以询问来辨别它，以宽裕来安居它，似乎还有不足。我们不幸离开圣人已经很久，学术断绝、道统衰亡；如果不以圣人的话来考核，怎么能保证没有差错？我自量言语分量很轻，不足以同应德相应。即便如此，应德从前持守得很坚定，如今也仍持守得很坚定；只希望不要使将来的悔恨，也像今天的悔恨一样。听说您想来看我，我踮起脚来盼望您。致林勿欺另纸 兀厓的去世，对于世道有重大关系。南京有一个小内臣大声说：“朝廷崩塌了一座山啊！”有个乡人从山东任县令回来，说：“从前传闻皇帝又将出巡，官民都不知道死在哪里。最终全靠兀厓挽回天命，那么兀厓不只是忠臣，简直是直隶、河南、山东百姓的再生父母。” 答简中丞 在修门分别，至今已经八年了。仰望您的厚德，仿佛还同昨天一样。海边盗贼很多，屡次发生又屡次停止，停止了又屡次发生，总的来说都是贩盐之徒。眼前的祸患还小，将来成为东南大害的必定就是它。英明的天子把长江内外的疆土交给公来经营谋划，公一定能替国家作长远打算，坐看消除这最大的忧患。钦佩仰慕，钦佩仰慕！天气正热，希望您安静共处，自爱保重。谢钱清 戎日，您的旌节经过敝乡，我恰好外出，没能迎接，心中很是欠缺。承蒙赐予厚重的礼物，深深感戴您的厚德。军队不是本地人，历来耗费在清查编勘上，上下都困苦。一个人出征戍守，往往使几十家破败，而祸患还没有停止。所以说：最难依法彻底办理的，没有比清理军籍更难的；而最容易积累阴德的，也没有比清理军籍更容易的。恭敬地想，执事掌握国家权柄，叱咤之间如雷霆震动，抚慰之下如雨露降临。东南亿万百姓，都仰赖您来决定命运。前代正直之士有话说：宽免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的恩惠。我这个无才之人，斗胆把小民仰望的心情献给您，希望不要因为进言者无能而废弃其中的话。谢郭侍御

译圣明天子正在上面深切忧虑，想来道长您正要在台端振作风采。今天的事情，敌人的势力值得忧虑，却不如漕河值得长远忧虑；漕河值得忧虑，又不如中原盗贼将要兴起而尚未兴起的情势，更值得忧虑、影响更大。层层推上去，忧患的源头如同齐到终南山。希望您披露赤诚，从明主应当听取的忠言说起，由本及末，沿流溯源，使天下百姓转祸为福。幸甚，幸甚。致徐朝仪 荒政中最紧急的，是蠲免和赈济；如今尤其急需蠲免。过去官府查勘灾伤，上司一定又把成熟的成数核高。一圩之中，偶有田地成熟，便一定把整个圩的荒田也牵累进去，所以低田的小民往往把高田开挖淹没，以免留下后患。如今必须提前勘验，广泛施行蠲免的恩惠，并下令禁止，或许可以断绝这种祸患。一年饥荒就会缺少两年的粮食，久雨之后必定放晴；等到秋冬水势退去，必须依靠春季成熟的粮食，才有希望接济。秋收时应当趁现在设法多收集大麦种子，到了时节发给贫民，劝他们广泛种植，这也是救荒的一项办法。再迟几十天，麦价必定暴涨。水势滔天，穷民很容易乘机聚集为盗，何况一向就是盗贼出没的地区呢？从前承蒙您垂询，大概已经为此忧虑；这就是所谓上策是在祸乱尚未萌发时挽救它。如今祸乱的势头已经出现，遏制盗贼的时机正在今天。从前庚午年，盗贼遍地，官塘白天都不敢通行。有见识的父老商议，命令沿塘各区的粮长，每区出一只巡船，同巴城塘浦东西两巡司往来巡逻；于是命令他们查点闸口，盗贼听到风声便会收敛。父老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他们曾亲眼看见附近有盗贼，官府派人不能擒获，后来命各区粮长一同捕捉，才将他们抓获的缘故。巡司曾经担忧地方上留下祸害，每每想要申请办理，只是特别不敢。我采集乡民的意见，转达给台座，恭请年兄早日赐予施行；如果有效，也可以推广到其他地方。答胡郡守孝思 承蒙告知所拟定的名宦、乡贤名单，确实符合公众舆论；缺失了千百年的典制，一旦举行，实在盛大，实在盛大。我魏校不才，哪里能有所襄助呢？因此举出一两项遗漏之处，禀告于您，恭候鉴别裁定。名宦如汉代都尉任延、太守第五伦、张霸，梁郡丞江革，唐代刺史萧定，宋代知州阎象、通判徐奭、佥判司马光、知州孙觉、李光。乡贤则有高士龙丘苌，忠义之士张乘，孝子龚明之，笃行之士陈之奇，名臣王葆，流寓之士黄士毅。黄士毅曾在考亭朱熹门下受业，其他值得称述的人还很多。希望命令三学诸生尽心搜访，逐条列出这些人的事迹，参照史传，由明公审定，公布于后世，作为永久的准则。我不胜欣幸期望。另纸。乡贤中有沈既济这个人，读他的《选举议》和《请冠中宗之年》一文，关于武氏的论述，确实是经世致用的见识。他曾因杨炎的推荐而获罪，贬谪至终身之后，陆宣公又替他重新荐举。还希望考订此人的事迹；俞琰是神仙家，似乎不应与他并列。他所作的《弦歌》《毛诗谱》，希望到他家访求。这部书我渴望一见。第二篇。分别以后，被风神阻挡，于是没有成行。蒙您赐给《文选》和李阳冰法帖，已经拜受这份厚赐。唉！文章和书法，都产生于人的内心，又受到天地间风气的影响，所以不能不随着时代而有高下。即使是豪杰之才，也难免受到时代风气的局限。虽然天地气化有浑厚、有浇薄，本来各有其时，但我们返璞还淳，难道没有办法吗？说到关键，不过在于此心收聚或放散之间罢了。每次读《易经》读到大畜、小畜两卦，没有不三番感叹的。我的浅见，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听说荒政奏疏已经获准，小民歌舞于恩德，希望立即刻印散发民间，使百姓或许能够得到实际的恩惠。第三篇。承蒙您示以乐府诗，它的格调雄浑，声调悲壮，或沉郁，或婉转华丽，大概是兼收各种体制而杂然写成的吧？不过，我不敢妄加赞誉，却敢献上自己的疑问。古诗中声调的产生，正所谓人的意境达到天境才是至人，言语达到天理才是至言，所以才能配合八音。它的极致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何况是人呢？如今流传的三百零五篇诗，并不全是孔子旧日删定的作品，因为其中繁复的声调很多，但后世没有人能够非难它。懂得言辞的人很少，懂得音律的人更少。乐府大多出自时代风气，多属于繁声。刚劲而急促的，是边地之声；有肃杀之声，必定有肃杀之心。靡靡之音，是俗乐；有淫荡之声，必定有淫荡之念。因此君子不能不谨慎。高明认为对不对？天气正冷，愿您适时凝神固守，不使天真有所亏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答聂郡守文蔚。林广文来拜访我，首先询问我兄长的起居，又听说了您不出仕的缘由，使我远方的思念大为宽慰。豪杰树立事业，自然不同于当今那些讲学的人；他们喜欢说心常常运动而不能安静，却不再知道人生下来本来以安静为天性的根本。来信特别深取蛰龙的比喻，山林中的日子悠长，道义上的功夫深厚，足以看出我兄长德业的进步了。达夫近来用功如何？我劝他辨明由圣人之教而成为圣人与自己作圣人的区别，不知道他肯不肯低头听取。彭石屋保全着赤子之心，但讲学颇为放纵；我与他相会匆忙，未曾献上一剂药方。致王郡守克敬。

译如今吴地下役最苦的，只有粮长，您十分尽心，没有人不知道感激。大体说来，它的弊害有四项：第一是起运，这是国家大政所决定的。从今天看过去，当然已经有所不同；然而积弊实际上还没有完全革除。士大夫器量狭小，便想邀功生事，削减加耗，使粮长更加困苦，希望加以优厚抚恤。第二是收头，这种弊端在于主管官吏。如今承蒙禁革，设立柜收粮款的办法，非常好，非常好。但奸猾的小户不缴纳时，官吏不肯查究，奸书把总数记在粮长名下，于是又连累了粮长，希望加强监察。第三是大户，这一点士大夫不能没有责任。如今既然实行自兑，便没有这种连累了；但有些奸民，拖欠二三石上下，仗恃顽劣而不纳，希望参照近年杨二守的事例，命粮长把难以征收的人户名册查报到官，先行追缴并征。第四是包陪，这必须设法开垦荒田，才是永久的利益。调收对粮长极不方便，却对小民极为便利。去年听任粮长自行征收，小民十分怨叹。今年希望仍实行调收，但必须督促官吏耐心而切实地催征，不致耽误而连累粮长，这才是两方面都便利。大体说来，收粮时小民可怜而粮长可恶；交兑粮食时，粮长又可怜而兑军可恶；交兑完成时，兑军又可怜，还有更加可恶的人。怎样才能像您这样的人布置在上下内外各处，使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呢？我所采录的民间意见就是这样，冒昧转告于您。《传》说：‘樵夫的言语，明智的人应当选择。’ 《庄渠遗书》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十二。（明）魏校撰。拾遗。书信。致岭南社学教师。感慨自古以来世风日渐浅薄，学校教育废弃已经很久了。我奉命负责督学此地，对此深感忧惧。因此兴办社学，访求贤明教师。众人都说像先生这样的人，规范严谨，适宜作为教导蒙童的师表。如今馆舍已经落成，谨备书信礼物前来延请。定于阳月己卯日开馆，恭望您体察圣明教化培育的心意，顾念我的殷切心情，不要吝惜屈尊前来，提前赐临。早日把德教施于一方，使声教达到各郡。这样或许远近相承，教育事业大为兴盛，古代的风气重新出现在今日。我不胜至诚期望，只希望您鉴察体谅。不再详述。致河南各郡守。我魏校只是个浅陋之人，哪里能胜任中州的教化职责？如今来得已经晚了，又迫近宾兴选士的期限，深怕不能选拔人才，以此上副明天子求贤的心意。恭惟您是一个郡的纲纪。诸生平日的品行，某人贤良，某人有才，或某人不肖，我早已知道。即使有不知道的，早晨访问，晚上也可以查明。冒昧竭尽诚意，向您求助。为人臣子，最大的忠诚莫过于用人才来辅佐君主，希望您尽心尽力，帮助我完成这件盛事。州县长令以及师儒和诸生，对他们了解得越亲切，了解就越真实；如果还不相信我，希望您与他们彼此信任，传达这一意思，共同帮助实现此事。这样有三项好处：一是可以为国家得到人才；二是使人知道应当劝勉，可以为日后兴办教化打下基础；三是所举荐的人确实合适，不至于助长虚伪风气，反而损害大局。我不胜至诚恳切。答王郡守子正。差人来承蒙您下问，您对吴地百姓如此关切，真是盛大的仁心。但我浅陋，哪里足以担当此问？承闻您的指示，您要禁止奢靡、平息争讼，这确实是医治今日弊病的良药。像我这样愚陋的人，更希望明公写信请乡里的士大夫相互率先实行俭朴，共同形成礼俗，作为百姓的表率。富民中能够节俭守礼的，应当慰劳他们。选择那些逾越名分、尤其不听教化的人，或者让他们救济宗族乡党，或者督促他们开垦荒田，而官府不要从中取利。小民或许会受到这种风气的感化吧？至于倡优、赌博、搬演戏剧以及男女游山烧香，这尤其是风俗的大蛀虫，希望对此严加禁止，违犯者就严厉惩治。诉讼一事，希望以诚意感动上司，不要轻易受理诉状，也不要偏听原告，以免助长刁悍风气。劝告属吏廉洁安静、爱护百姓，不要贪图纸钱、赎米等利益，百姓自然会认为没有受到扰害。明公再写信请士大夫实行族约、乡约，诉讼自然会逐渐减少。古人说过：‘治理天下，与牧马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害群之马罢了。’希望您对此多加用心。虽然这两件事本来就是急务，但依我愚见，没有比端正纲纪更急迫的了。希望明公对郡佐、县令推诚相待，同心治理政务，去除过分和极端的做法。大体说来，法令的弊病容易挽救，人的弊病难以挽救，而时势的弊病尤其难以挽救。不过，就像猫捕鼠一样，一旦擒住一只，其他的就会警惕。差人回去，先写这些奉上答复；仍请命令二三个人访察民情，把时政中应当停止或实行的事项续后具报。答吕德。你的来信恳切地询问政事。唉！如今治理县政，就是孔门所说的治理邦国。但古代有君主之道，汉代还有长官之道，如今简直成了奴仆之道。这固然是法令的弊病，也由于人的弊病。下等的人只知道贪图利益，表面像人而内心如鬼，这是盗贼的行径。你一定不肯玷污自己，也不需要我来劝诫。稍高一等的人，只求博取名声以求上司知遇，弊病在于徒有虚文，没有恻隐真切的实际，这是市井之人的心术。我不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我近来住在乡间，也曾见过治理县政的人，守身像玉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廉，爱护百姓像父母一样迫切，却得不到上下人心的吗？保伍法，古人曾经实行过。关键在于以真诚之心爱护百姓，根据风俗进行教化，这就是所谓神妙地运用它、使它明白，并与百姓相宜。王安石推行保甲法而造成祸害，是因为法令本已苛细扰民，又用刻薄急迫的手段去推行，都是由他固执强硬的性情造成的。答章懋实。承蒙您示以奏篇，足见您恻隐忧民的心意。《尚书》说：‘敬慎啊，敬慎啊，刑罚之事要特别加以怜恤啊！’曾子说：‘上面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得到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不要为此高兴。这是什么样的心呢？这是天地生生不息的心。把它充实起来，满腔都是春意；推而广之，天下四方都是春意了。’只是事情多半已有成文的覆奏，容易破坏调和，不过说一声合适；如果不加申明，又会成为一番空话。东汉以后，奏篇往往琐碎萎弱，只有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可以感泣鬼神。唐人崇尚骈俪，陆宣公的奏议光明灿烂如丹砂，口头上不说仁义，而仁义存在其中，也不觉得它是四六文。宋人除了诸位名公之外，大多不免议论太多；范文正公则又远远超过诸公。程颐、朱熹的奏议，自然应当从六经中求取，而程明道的几篇，如果采用其中的言论，便可以从容实行三代的治理。近世奏议，往往是科举文章，否则是官府文牍，再不然就是一篇古文词。胡端敏公论事剀切，读来使人心胸开阔、眼光明白。希望亲家您用心研究。您平时下什么功夫、与什么人交往，也都是我所希望听到的。致陈克修。

译暑天里没能进城看你，心中很是缺憾。你到任已经几十天了，部中各种事情想必都已知道始末。从前太祖曾说：‘我在京师积蓄百万军队，从未耗费百姓一粒米，就开辟江北各屯田。’工部特意设置屯田司，想来就是专门为此。如今广泛开屯仍像从前一样，却严重困扰百姓财力，不知这种弊端从何时开始，希望你替我考察究明始末，详细告知，至为恳切。答王民熙。承蒙来信说克制自己很难，如果不是恳切用功，哪里能知道这种艰苦的情状？敬佩，敬佩！不过，这恐怕还只是后天的功夫。如果知道人心危险，常存畏惧之意，蓄积自己的全部力量，刚一察觉念头萌动便逆而折断它，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与它奋战，一定发誓不与贼念同生共灭，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吃早饭。这样或许才接近先天吧？我自身还没有达到，只是姑且诵说所听闻的道理。惭愧，惭愧！承蒙问及《中庸指归》，还没有写成；五经已经交付给忘言了。只有《礼记》的经文不可不删定，容日后再做。答曾太平。同故人分别已经十四年了。徐亚参、王泗守来拜访我，详细说到您的善政，我起身叹道：‘有本有用的学问，原来就是这样吗？’我非常替赤城的百姓高兴。自从守令频繁更换，百姓的疾苦便与自身无关；如今竟能这样，真是百姓的父母官。来信所举戒惧慎独，足见您留心于切身的学问；但仍不免落在言语诠释上，又把它分别归属于正心、诚意，这似乎彼此都失去了本旨，希望再加以体会。中庸与大学本是一回事：大学教人用功，开头先从明明德说起；中庸则开头先提出至善来指示人，也如同大学先提起知止一样。中庸所说的戒惧慎独，概括了大学的八条目，只是一个活泼的敬。大体说来，人从尚未应事到应事，再到事情结束，总是这一颗心；从尚未起念到起念，再到念头息灭，也同样如此。善于用功，就能贯串一体；否则便会间断。我所说的立本，是贯通动静的功夫；所谓‘研几’，只是就在应事起念时更加用力。近来作了《大学指归》《大学翻楷》《大学考异》，寄往《指归》抄本，碰巧不在，便把草稿寄在其中；此外还有一两处修改，但大体没有不同。请试着体会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尽管可以商量。当时正值仲春，天地之间浑然是一团太和元气，熏蒸流行，只觉得它有时尚未到而先到，有时已经到了却又似乎未到。近处可以调和保养自身，远处可以安康救济亿万百姓，更应当谨慎啊！寄给参。自从你到任以后，久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至今仍悬念不已。周子枢任四川督学，取道江西，我有信托他寄给你，想必已经送达。毛刚卿从云南回来，经过袁郡，说那里士大夫往往诋毁你，说你仗恃才华而傲慢待人，喜欢任意宽严而不知道根本要领，议论纷纷。只有范太守说你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并且多方替你说好话。唉，好事难成，好人多磨，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不过，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做事有所不能成功，就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这是圣贤教人的忠恕之道。从事迹上看，那些悠悠之言，似乎出自妒妇之口；从道理上看，正因为这些话而反求自身，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就改正，内心无愧就更加勉励自己，哪一件不是我忠诚的臣属，哪一件不是我的金玉良友呢？县尹处在万民之上，谁不是仰视或俯首于我？唯我独尊，所以不担心遭受挫折，却担心自己容易骄傲。内心有所郁结，就更加细密地观察反省，兢兢业业之心更加深厚，久而久之自然会得到信任和回应。古代求学的人，必先治理自己的性情。你的性情向来受偏狭急躁的损伤，在宽大和平、恻隐忠厚方面有所不足。有时因事情触发，有时自己觉察，有时得到别人指点，要好好锻炼一番；这里正是最应着力的地方，也正是最能取得功效的地方。化渐渐长大成人了，读书勤奋还是懒惰，像不像你的父亲？如果出门在外，衙门中各项防范都应当用心。易家人卦说，女子守正、男子端正，就是自身端正；女子端正，就是家庭端正。何况主母不在，内外尤其应当谨慎严整，千万不要把官府事务在内室谈论，恐怕泄露出去而生出事端。你在家一向俭朴，如今做官，更应当使家中保持俭朴。古人的官箴说，用勤劳弥补笨拙，用俭朴培养廉洁，说得非常好。前辈又有箴言：‘自以为高，实际上并不高；护惜短处，短处终究还是短处。’又有铭文说：‘内心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内心充实有余的人，声名自然传遍四方。’都是格言。我和尊长幼辈都平安，你不必挂念。一县的治理，关系天下共同的愿望；你凭借不忍人之心，施行不忍人之政，便可以享受百世的祭祀。《诗经》说：‘有文采的君子，始终不能忘记啊。’ 致杨县尹仁甫。我昆九保乡的百姓朱朴，有一位贤良的妻子，姓周。朱朴是个性情刻薄的人，从周氏还是幼年时就与她订婚，却因为一点小怨恨把她弃置一生。但因为贤妇善于治理家庭，仍把家中事务交给她。后来朱朴另娶，贤妇像平常一样对待新妇。新妇受到她德行的感化，愿意以妾的礼节自居，不敢与贤妇享有同等礼数。朱朴后来带着外妇回家，续娶的女子也不露出怨恨，终于不能忍受。贤妇多次教导劝解她。不久外妇死去，她们的感情又恢复如初，这都是贤妇教诲的力量。续娶女子与外妇所生的子女，贤妇抚养他们，不亚于抚养自己的亲生子女。孩子们长大后，仍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依恋她。朱朴壮年去世，贤妇哭得非常悲哀，竭尽全力维持这个家，靠她家业才没有败落。续娶女子与我家有中表亲戚关系，从小就知道这件事。如今贤妇年老而且病了。致吴德翼别纸。钱进士来传达您的命令，询问修辞立诚的问题，这是我兄长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可耻的盛德。我承蒙吩咐，面对长者的询问，实在不敢不回答，也正想求您赐教。现在略写几句话，不知是否正确？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所谓德，并不是别的，就是我心中本来具有的真实之理。如果没有真心，早已与天理背离了。必须发出真实恳切的心，才可以增进德行、修饰言辞；树立诚意，是用来守持事业的。人有真实的心，就必须做真实的事，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如果轻易开口而不加检点，就会把这种真心散失。唉！最容易泄露内心的地方，没有比嘴更甚的了。知道所应达到的目标，并努力达到它，才可以接近事物的几微；知道最终目标，并努力完成它，才可以守存义理。知道目标却不肯立即达到，这不是真知；知道终点却不能完成其中的道理，便有缺陷，都与忠信无关。这颗心如果真正知道，就是真知真行，必定会努力实行。答金世龙。

译相隔万里，悠然思念。不知你近来下了什么功夫？同年中志趣相合的是谁？同乡中志趣相合的是谁？四方士人中你所交往的是谁？从前提学高汝白的叔父，是一位隐居的君子。他虽然教高汝白学习科举文章，却常常叹息说：‘可惜，可惜！假使考中状元，也只是枉过一生。’后来高汝白考中进士，他写信督促责备说：‘你考取了进士，我不以此为喜，反而认为是忧虑。从今以后你一定会渐渐放纵，请把每天的言行记录下来寄给我。’高汝白叹道：‘我整天在您身边，难道您还不知道我，却担忧我放纵吗？’于是他试着问一位老仆人：‘我和过去相比，渐渐不同了吗？’老仆回答：‘确实不同了。’他于是警醒恐惧，置办一本簿册，记录自己的行为，试着自我检查，发现自己的过错多得无法尽数，于是大大激励自己求学，最终成为善人。你过去喜欢作深沉的思考，后来又似乎想走快捷的道路，如今究竟在哪些地方得到功力？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自我验证，这些全都是真实的学问。答俞献可知县。大丈夫想要使君主达到善治、使百姓得到恩泽，如果不做宰相，就没有比做县令、郡守更合适的了。接近君主，没有比宰相更近的；接近百姓，没有比守令更近的，而县令尤其亲近。百姓的疾苦，没有一件与自己无关。处在今天这个时代，能够享受百世祭祀的，只有守令可以做到。百姓思念县令，也会更加深厚。可是，三代的封建制度还有君主之道，两汉的守令还有长官之道，如今的郡县简直只是奴仆之道。士人中有雄才大略、成就事业的人却不屑于此，称之为雌伏。唉！这是多么轻视百姓的性命啊！贤者所到之处，可以使陷于涂炭的人安卧席上；小民像拥戴君主和亲人一样拥戴他，把他当作父母。上级官员也必将像敬重九鼎大吕那样敬重他，山川似乎也因此更加壮美。那么，能否看重这个官职，本来就取决于自己。远方承蒙您问候，深深感念您不忘故旧的盛情。《传》说：‘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内心真诚地去求取这种境界。’ 借此向您致以祝愿：即使是雨露雪霜，也都同样能够滋润万物。但我更希望故人能够成为阳春。致王时行。古代有称旅人为归人的说法，我兄长如今才回到莆田，真是行路之人奔赴家乡。古语说：‘看见月亮就不要再看指路的手指，回到家就不必再问路程。’确实是快乐的事情，内心也是如此。自从幼年稍有知觉，渐渐离开本真的境界，久而久之便不能自行返回。所以说：‘外物交接便形成纠结，每天都以此使内心争斗。’又说：‘心一外出，就有外物来采撷它。’有一句话最值得警醒：‘所谓灵台，是有所持守却不知道自己持守的是什么，因此也无法真正持守。’放松就没有功效，急迫又会强行把持，都不是长久之道。这里必须找到恰当的用力之处，自行持守。我兄长喜欢《易》，有时也会有精妙的领悟，但越出正道的时候很多。学习《易》，不是学习它的言辞，而是学习使自己与天地造化相似。希望我兄长体会《易》的道理，日常一言一动，都努力求其合乎天然的道理而不敢轻率，那么悬空的议论、奇怪的见解，连一个字也不会用上了。致徐少参。故人来拜访我时，约定日后还要再来，所以分别时没有来得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求学是为了改变气质，不是顺着气质来求学。譬如治病，必须先探求并责究病源，然后施行治疗方法。我虽然屡经挫折，却不是明医，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便斗胆从圣贤千万句话中拈出一句告诉您：‘沉潜刚克。’不知道可以作为使人豁然醒悟的药吗？如果还没有切中病情，也不妨再商量。我问起人才时，你曾说嘉兴副郡守很好；我心中仰慕他，每次询问嘉兴人，他们都说他不肯做一件事，也不能做成一件事，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致利佥事宾。从前差人来，只说你将要出巡，会经过我这里，没有说你已经升官，所以我又写信回复。先附寄《六书精蕴》一部，另有一部寄给张柱史。后来侄子经过南都，特意来拜见你，这才知道你已经佥入福建。不知你经过姑苏时，为什么不顺道来看我？一定有原因，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我离群独居已经很久，道德日益辜负当初的心愿。不知你奔走于仕途之间，这颗心能否像砥柱一样坚定，不被风涛震撼？能否拨开浮云般的遮蔽，使东方天明？宴饮安逸如同鸩毒，能不留恋吗？人的学问刚强有余的，应当以柔来克制；柔弱不足的，应当以刚来克制。因此急躁时佩韦皮以自警，迟缓时佩弓弦以自警。你应当自我察看，才能不断发扬长处、挽救过失。致顾禹锡。承蒙您惠赠真文忠公文集，自晦翁以后，学问能够用于实际的，只有勉斋、鲁斋和真文忠公罢了。真文忠公本传称说他所到之处恩惠政绩深厚广泛，确实不愧于这些话。他的奏议明白恳切，胡永清曾说：‘晦翁的奏议精光照人，读来即使是名公巨卿所提出的主张，也全被它遮掩了。’真文忠公的奏议差不多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只是神采还不及。胡永清的奏议也很好，很多人泛泛读过，却不知道其中的用意所在；每一件事都有一项处理办法，全都确实可行。致金推官世龙。我曾读书读到《甘誓》《费誓》：夏启继承王位，最终遭受有扈氏的祸乱；伯禽受封于鲁，年纪还很轻，却正处在淮夷、徐戎用兵的冲要地带，面对这些情况都能整肃从容，由此可以看出禹、周公的家学全都切合实际应用。自从科举之学兴起，大多成为空洞的言论而没有益处，所以有‘读书万卷，却不读法律；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最终没有办法’的讥讽。唉！确实如此吗？我年轻时初次出仕就任刑官，非常害怕遇见前辈老法家，一定请教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加强我的志向。幸而遇到胡端敏公，同僚说：‘审理刑狱不难在于取得口供，难在于审察实情。若想得到实情，必须先明白道理。’后来我在刑曹任职八年，常见同僚严刑拷问囚犯，许多人反而不肯服罪。我终日有时连一个人也不鞭打，却常常先得到实情，只是因为虚心察理，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所以百姓多半感动而服从。《康诰》《吕刑》是法官应遵守的规矩。咎繇是古今第一流的刑官，如今已不能知道他的详细做法了。大体说来，他的学问以天道为根本，而‘好生’这句话，正是上天的本心。谨为故人诵说这些。致闻静中。

译听说敌人侵入内地，践踏太原，直到上党，如今已经散去前往别处，不知道会回到旧巢，还是改变计划另作图谋？边境警报的原因，是出自俺答和吉囊的儿子，还是小王子主使的？小王子不足以忧虑，真正可怕的是俺答和吉囊的儿子。不知吉囊居住在河套之中，侵扰陕以西地区很容易得力，为什么安静不动呢？吉囊的儿子能否服从俺答？各个儿子之间能否和睦？这里可以设法离间他们。黄毛鞑子一向强悍，如今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狄人以后患？这可以招抚而使其效力。三晋的百姓，天下没有比他们更强悍的，如今所受荼毒十分严重，这是可以激励而任用的。只是担心文武之中缺少才略兼备、持重而能识察机变的人；井陉是险要关塞，难以出兵，这条道路值得忧虑，但仍不如东北方向可忧虑得厉害。华当新近与敌人通婚，说起来令人寒心。近来见到黄掌科的奏疏，颇能使人满意。从前曾见胡静庵、李逊庵筹划边防，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自如。如今九原这样的贤才已经不能复生，我病卧空谷，消息很难确实。您一向忧念国事，又在留都任职，一定有确切消息；见到合适机会，幸望告知，以慰我心。致陆浚明。承蒙您惠赠《春秋纂例辨疑》，没来得及当面请教，回来后研究其中的学说，真是用心贤明。三传在汉代受重视而在唐代被轻视，是因为谈、赵、陆三人志同道合而相继发挥；也因为专门之学的弊病已经发展到极点，所以天启发了他们内心的正见。子厚尊崇三传，也是对的；可惜他对《周礼》还不精通，所以考订议论往往失实，仍不如赵子常谈论《春秋》的话，难道是后来者反而胜过前人吗？不过，圣人经世治国的大义，恐怕他们还没有完全听闻。魏校曾作《春秋经世》，想阐明圣人的心意，但力量不足，只写到隐公为止。谨把它奉给您请教，其中有错误的地方，希望赐予批改指摘，使我得以商量，至为恳切。再答顾禹锡。从前胡端敏公任大司马时，以十件事提出建议，其中一条是要在京师附近训练军队，正是想暗中控制大同，潜在地消除它的变乱。当时有人阻挠这件事，端敏公很快离开朝廷，因此后人不知道他的谋划，而大同终于成为大的痈疽，形势将要与国家一同灭亡，真令人痛哭。李康惠任大司马时，曾上奏说雁门、宁武兵备寡弱，边骑如果侵入大同以西一带，穿入朔州、忻州，那么山西就非常可忧。如今他的话像蓍草龟甲占卜一样应验了。他又说东北兵备尤其薄弱，如果边骑进入怀来、白峰两处空虚地带，那么一路都很少有防备，实在令人寒心。如今这些都没有人加以省察忧虑，万一发生震动警报，这里难道只是值得痛哭吗？大体说来，我国是用吏治的办法来制驭军事，而吏治又多是虚文。假如贾谊再生，将对此怎么办呢？古人有话说：‘满眼都是朝廷中的清才，却让病弱之人来维系安危。’这是我所说的。难道要独自使至尊忧虑国家社稷，诸位又凭什么回答太平盛世呢？希望在位的人共同勉励。致陈子醇。分别以后又将近两年了，怀念仍如昨日。听说你从政后大得民心，我深感欣慰。《传》说：‘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 程明道所到之处，一定书写‘视民如伤’。他在座位旁说：‘我常常为这四个字感到惭愧。’子醇专心致志地讲求学问，希望以树立诚意为根本。凡事只看道理应当怎样，不因赞誉、毁谤和利害得失而改变志向。对于人情物理，如果发现自己还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不要害怕屈己，向人询问访问。有空时涵泳圣贤之言，使它常常成为自我警醒反省之处，不要让它被世俗淹没。这是我的浅见，不知高明认为如何？答沈一之。承蒙来信谈到合葬，这也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可以借此大大改变衰败的风俗。官府如果爱护百姓、怀有恻隐之心，就选择高燥的土地作为义冢墓地，让没有能力的人葬在那里；再让亲邻出钱出粮略加帮助，不做佛事，不献羹饭，就可以办理丧葬，彻底洗去佛、道二家的恶俗。如今世俗做羹饭，只是想把酒食作为散场之物，反而是以欢乐对待悲哀。季秋祭祀祖父母，恐怕不必举行。生日不接受祝贺，却献祭考妣以报答无穷的恩德，这种情意深厚，这个意思也非常诚恳。祭土地的做法不合经文，应改作祭中溜之神，这就是一家之中的土地神。只有插秧、收谷时，应当祭祀土地和谷物之神，这就是古代的祭社、祭方。圣人深深体察百姓的情感，为他们规定祭祀；后世上层不再实行，所以民间各自举行赛祭罢了。远承您的询问，我忘记自己的固陋，姑且诵说所听闻的道理，请高明选择采用。答马嘉定。差人来，得知您的身体已经康复，非常高兴，非常高兴。更希望您凝聚精神、安定思虑，以保全万无一失的安康。承蒙您惠赠厚重的礼物，十分感激。经过嘉定时，才知道前人兴修水利，只疏通潮水而不疏通湖水，这叫水流背离源头而不能长久。又不在下游设置闸坝，因此河道开通后又重新堵塞。如今幸而遇到贤明的使君，希望为练川百姓的生计造福，彻底查究其中的源流始末，果断施行，这就是可以享受百世祭祀的功劳。赋税和徭役的办法将要变动，必然人人提出不同意见。只有贤明的使君以公心为百姓办事，最清楚其中利弊的实际情形。希望您向南岷公说明，坚持此事如山不动，那么全郡都将受到巨大的恩惠。翘首盼望，翘首盼望。答周举人。承蒙来信殷切下问，莫不是向聋人借取听力吗？既承命令，实在辱没长者，不过请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立志要坚定，不要把虚浮的意气误认为志向；用功要切实，不要在言语上轻浮。说话应当有条理次序，不要杂乱无章；杂乱便成为游移无根的言语，必定是因为游思太多。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六书精蕴》奉上供您阅览，其中所论多是返本还元，或许可以作为矫正偏失的帮助吗？《荷亭书》暂且不论它的言论，单是气象轻率，就已经令人厌恶。但近来的后生喜欢说大话，恐怕比这更严重。这部书反而像酷吏中的赵禹。再答喻吴江。承蒙来信说赋役法已经确定，全郡百姓受到的福泽无量，不只是恩德施及一个县而已，实在欣喜，实在欣喜。更希望修治兴办水利，为永久的事业作打算，这是可以享受百世祭祀的功业。《立斋闲录》已经收到；本朝少有野史，这部书确实有功。不过，史才非常难得，韩愈是文章巨公，而《顺宗实录》却很不能使人满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作史的人只求记载事情，却不以经世致用为志向。您认为如何？如何？第二篇。

译月底天气将要转凉，我想经过垂虹去看你，恰好你的使者到了；内心默默相互感应，本来就是这样吗？承蒙问我作《六书精蕴》的原因。我从前著《周礼沿革传》，如今又著这两部书，原因是一致的。六典在秦代毁坏，后世不能实行，于是只把秦朝当作老师；六书在秦代发生变化，后世不能知晓，于是也只把秦朝当作老师。如果能够得到古人的心法，汇合天地的纯正之理，那么即使面对无道的秦朝，难道还只是把它看作酰鸡一般微不足道吗？《六书精蕴》写成以后，我将要校正六经，如今已经校正《大学》了。我卧病在衡门之下，每当听说善政，没有不喜悦得面露喜色的；曾经举出来告诉肃斋。肃斋说：‘这是我的门生，也有向上进取的志向。’我劝他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他能够采用我的话；但松陵驿革除的那一年，本来可以节省费用五千，他却坚持不肯听从。绢银的馈赠，近来交往中多有使用；但对于老朋友则不可以。哪件事不是道？哪件事不是学问？谨此退还。答尹惟中。与故人分别，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一年了。感慨时光容易流逝，惭愧自己的德业没有成就。希望与故人共同争取每一寸光阴。王泗守从前任杭州副职，来拜访我，我问他平生学问在哪些地方最有功力。他回答说：‘我也曾代理过县、郡长官，在政务繁忙时，遇到盘根错节的事务，平生学问便显得没有功力，马上觉得处处漏洞，不能包容周全，也不能展开施行。’我于是叹息，邵康节有诗说：‘平常时候看人的操守，仓促时刻看人的施为。’张南轩《敬斋箴》说：‘事情来到，道理显现；应对它如同回声，而实际操守卓然，不随事情一同流转。’文公有诗说：‘事情到来而道理明白，随顺道理而行动，常常在行动中保持安静。’说得太好了！谨为老友诵说。致王直夫。时值暑湿炎热，我这病身不敢出门。如今正当远别，不能握手表达心中的情意；没有写成赠言的已经很多，吐出的言辞都像珠玉。我只再说一句：‘思考事情的艰难，来谋求把它变得容易。天下所有事情，都根本在于心。此心如果专一地加以控制，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即使有非常困难的事，只要早晚都反复思考，再屈己向别人询问，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变得容易呢？’ 答金推官世龙。你到任如今已经三个月多了，民情土俗一定已经周遍了解，希望寻求导致诉讼的原因，以及平息争端的方法，借此蕴含转移风气的契机。《易》说：‘天与水相背而运行，就是讼；君子因此在做事时谋划开端。’又说讼卦有诚信却受到阻塞而忧惧，最大的祸患在于下情不能上达。因此平易近民，不只是守令应有的体统，掌管刑狱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答宋尹。您到任不久，颂扬之声便传遍道路，也可以看出民心很容易归附。更希望您进一步多方询访，使治理的规模逐步在胸中明白，然后划定条目等级，落实到实际行动中，以大大安慰小民的心，至为恳切，至为恳切！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如果不做宰相，就没有比做县令更合适的了。因为接近君主没有比宰相更近的，接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近的。所以说：‘一县的治理，天下共同。’偶然检得薛文清公关于从政的名言，奉上供您阅览，它作为矫正偏失的帮助实在太大了。再答王郡守。我子正不自量德行，轻率写成《大学指归》，承蒙您过分抬爱，赐下序文，置于篇首。我是什么人，哪里足以承当这些？求学问道，千言万语，《大学》总括起来不过三个字；序文直指为“心学”，又约括为一个字。有德之人的话，自然格外值得相信吧？所谓“操存”一语，实在是替您提起衣襟的领子来说明要领。刻印之后，还希望您能惠赐几册。“寂而能照，感而遂通”这两句，妙极了。我的意思还想添说：“寂静而能照察，是不被外物抢先牵动；受到感触而能通达，是不随外物一同流转。”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在公输班门前卖弄斧头，实在只能自我惭笑。昨夜梦见应德，不知他那里可有消息吗？答吴长洲 我看明道先生以后，历经三代而下，道德足以继承孔子、颜回的，只有先生一人。康节是天生的人中豪杰，可惜局限于数学；然而他超然于万物之上，把人世间的功名富贵看得仿佛污秽一般，后学也很难攀及。陆象山固然是古往今来的豪杰，卓然先立定了根本，他的心如青天白日，他的话如雷霆震响，足以大大振救俗学的卑陋。不过，《诗经》歌咏文王说“谨慎小心，明白地侍奉上帝”，《尚书》又称说文王的敬畏；我拿这些来观察象山，似乎与这种情形不大相同。然而，来信自己说放心很难收回，努力实行也是圣贤所难做到的，这不是下过非常功夫的人不能说出的话。我却认为这件事既很容易，也很难：别人一天能做到的，我用一百天；别人十天能做到的，我用一千天，这样还有什么难事不能变容易呢？但如果一天曝晒，十天寒冻，又有什么容易的事不会变难呢？不过，所谓收放心，也不是说呆坐默坐来收摄此心。如果这样收心，心就更加难以收摄了；哪一件事不是心的作用？日常生活中事事谨慎畏惧，都是收放心的方法。所以说：“仁者的心，不分内外、远近、精粗。” 《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它们根部不好就丢弃。”高明您应当取其深意。另纸 承蒙您给我看佳作，长篇从容充实，短章又善于锤炼辞藻；在处理政事之余，竟还能用文学来修饰文章，真是天下奇才。文章有骨力，诗歌有风味，今后所向无敌了。不过，我不敢只是颂扬您，也想借此规劝。过去明道先生所到之处，书信中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还说“我常常为这四个字惭愧”，这话是真实的。若真如此，恐怕连写文章的工夫都没有。承蒙您惠赠《王充论衡》，白沙曾说：“文章衰于东汉，没有高手；诗歌到了中唐，少有作家。”又承蒙您惠赠《樊川集》。杜牧确实是有用的人才，只可惜意气太张扬，不能安稳持守自身，所以最终成就小了。答沈一之 从前我高皇帝时，所重视的是贡赋。圣意认为，外国进献的是方物，中国进献的是人才。后来科举受到重视，而贡赋反被轻视了。如今得到一之这样的人才，可以使后者重新受到重视。承蒙来信询问，并说希望进言；既然承蒙下问，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按《易经》所说的时义来判断，沉默则无过无誉，发言则可能有凶、有悔并且有吝。何况谈论天下大事，也非常困难，必须自己有医治国家的本领，说出来就能切中病根，采用的药方就能对症，才可以立即见效。答郑希大

译承蒙您询问丧礼，我不能详尽说明，姑且把听闻所得诵说出来回答。古时候超过期限还没有下葬，主持丧事的人就不能脱去丧服，不论服丧期限是否已经结束。丧礼没有比“返哭”更重要的了，这叫作送葬体魄前往墓地，迎接精魂回来。孝子慈孙的至痛，就在这里。如果在墓上脱去丧服而改穿吉服，就是废弃返哭，也没有把亲人的精气迎回家，断断不可。魂帛应当埋在家中，也没有埋在墓上的道理。墓是收藏体魄的地方，神魂则栖息于宗庙；对待死亡和出生，不能混为一谈。第二封 分别以后很想念您，您的高尚情谊虽远行而去，精神却留在这里。初八日，我划船横渡大江，乘汴船渡过淮河。过了这里，天下南北的形势就分开了。当地有许多尚未开发利用的资源，所以百姓比我们乡里更加贫困。北上的路上，听说圣德清明，深深为世道庆幸。不过沿途每每接触士大夫，他们喜欢讲求繁琐的文饰和苛细礼节，却少有真率。自量我们这些人懒得弯腰屈服，在人世间很难与世俗协调。出仕既不能补益时局，却还琐琐然往来奔走；江山迎送相对，不能没有惭愧之色。什么时候才能卸下负担，和您携手去抚摸孤松呢？天气渐渐转暖，希望您顺应时令保养身心。不一一。答林烈 听说你近来很有振作兴起的气象，深深使我欣慰。从前有人问文公门下谁最勇敢，他说：“没有见到勇敢的人。”如今在孔门弟子中寻找，只有颜回和曾参可以当得起这个评价。颜、曾二人立志坚决，一定要成为圣人，不肯片刻放松。譬如汉高祖、唐太宗，如果没有完成统一，睡觉吃饭一定都不得安闲。你用这个来策励自己，怎么样？怎么样？格物的功夫，对一件事也不放过，这就是广博之处。第二封 圣人也要学习才能成就，只是可贵之处在于资质。你的资质质朴而丰厚，本来已经接近道了。更希望你把志向扩大，只问成为圣人应当怎样做，不再追求第二等的义理。懂得根本而且一定按次序实行，精进不退转，这样才能有所成就。给尹惟中的信 分别以后，仿佛还见得到您的容貌，却不知已经从春天到了秋天。顾宪长的书信回来，徐少参又来拜访我，他们都盛赞故人廉洁、仁惠、爱民，遇事有操守，却还不知道您学问的源流。我说：有根本的人本来就会这样。希望故人更加充实涵养这颗心，把百姓看作赤子，把官府的事情看作自家的事情，把侍奉太守看作侍奉兄长，把各县令看作手足，彼此合为一体。有了善行就归功于长官，有了过错就自己承担。士大夫家中有事来到我这里，与其用法律裁处，不如用礼来处理，使他们内心服从，同时又不废弃法律。您认为如何？天气还很炎热，只希望您顺时保重自己。不一一。第二封 董仲舒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只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武侯说：“恭敬谨慎，竭尽心力，直到死才停止。至于成败和利钝，不是臣下的明智能预先看见的。”文正公说：“凡是属于我自己应当做的，就应当这样去做；至于能否成功，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会苟且吗？希望惟中始终以此存心，那么正大光明，就可以通达天德，并把百里之地百姓的生死寄托在自己身上。那些训释很是鄙陋，似乎不必刊刻校订。我曾感叹，古书流传到今天，什么时候列过某人编次、某人校正之类的名目？哪里有那么多题跋呢？近世稍微容易些便编成一本书，又有许多人附名其上，实在太浅薄了。昌黎说：内里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内里充沛有余，声名自然传遍四方。您认为如何？正值秋天收获万物成熟，大家都有丰收的庆贺，何况作为百姓父母官的心情呢！喜悦可想而知。希望您为了百姓而自爱。第三封 自从故人进入福建以后，声名和消息一天比一天传得远。蔡举人来到，说故人以兄长之礼相待。遇到长官，如果义理上不可以接受，就坚定地不接受，不能夺其志。您对待士大夫也是这样。真令人欣慰，令人欣慰！在千仞高冈上振衣，在万里长流中洗脚。希望惟中常常保存这种志向，操守像海阔任鱼跃、天空任鸟飞一样舒展。希望惟中开拓胸襟；南方土地瘴气暑热，希望您静心保养自己，怎么样？答蔡润宗 你的文章体制善于自我变化，想不到你的命运竟如此奇特吧？不过，抛弃周鼎而把康瓢当作宝物，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既然知道大命所在，小命本来就无暇顾及了。不过，你回去后将要舍弃自己的长处，进一步求取尚未达到的境界，那么我愿意对你说几句话。你辨认义理过于精细，优点在这里，缺点也在这里。动不动就受成说束缚，不能触及真实的机理，文章仿佛被这些东西阻碍了。从前有人借禅来比喻诗，说：“不攀登义理的道路，不落入言语的解释。”禅语用来批评被义理障碍、被法则束缚的人，这话也有偏颇。不过你可以借此荡涤胸中的积滞，使胸怀空明开阔，或许天机就会焕发出新的光彩，进步哪里只会是百里千里呢？我曾说，最高明的应举文章，是把天地万物全都移到纸上，但种种都不是真实的；一旦澄清心境、安定形神，各自恢复本来面目，那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答何子时 故人远在万里之外，还写信来安慰我，我深深感受到您恳切的情谊。与故人分别已有几年了，您如今气色身体怎样？只有聚精会神，才能增进德行，也能保养生命。《礼记》说：“庄重恭敬，日益刚强。”又说：“盛大的气势充实坚定，发扬美善，都是充养所造成的。”来信感叹屡屡陷于贫困的艰难，这是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的话。有志之士不忘身死沟壑，勇士不忘丧失头颅，必须振作精神努力去做。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人，希望及时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立定决志，用勇猛的功夫，成就远大的器识。不一一。给王爚的信 听说你刚到任，就进入军队之中，不知道事情的形势如何？战争凶险，战事危急，最为艰难危险。但不要因为艰难险阻而自我阻止，应当广泛听取众人的谋划，选择妥善的方案实行。静庵说：“书生用兵，智谋勇力本来不是长处，但信用和义气是必须树立的。”又说：“已经招降的就不要杀，再次反叛的就不要招降，新近起事的必须在势力微弱时扑灭。”这些话可以刻在金石上。文公答林择之的信和答皇甫帅的信，把人情和事势说得曲尽其妙，万古都可以实行。居官办事动辄关系利害，与居家不同，衙门内部的防范应当极其仔细。如果兵事结束，分巡一道，就应当为这一道的穷苦百姓作主。凡是贪婪残酷的官吏，应当预先访察知道，一经告发就严厉地铲除惩治。没有大过错的官员，不可轻易接受诉状而损害其威信，上下之间应当彼此体谅。给郑壻若曾的信

译泾野为人稳重厚道、端正方严，声名重于天下。你如今出入他的门下，放纵的志气应当自行消退，骄傲的意气应当自行除去。不过，求学最怕的是喜欢名声，而教诲又容易失之过高。以求名之心听到过高的议论，其中的祸患是说不尽的。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婴儿般纯真本心的人。”如果喜欢名声而追求过高，就会丧失赤子般的良心，人为的伪饰胜过天真本性，不能不自我勉励，不能不自我反省。收到你报平安的信，很是欣慰。只是你间或谈论天下事，未免发言轻率。汉景帝说：“魏其侯沾沾自喜，难以任宰相。”持重谨慎不可不注意。这其中一定有病根，我要把它对你说明白；未必能替你拔除，还须你自己寻求认识。认清了这个病根，它就只是药，连根都可以拔除。第二封 多次收到你前后的来信，看到你深切自责，所寻求的病根也显得十分恳切，但始终还不够沉着。程子说：“这一点意气，能维持多久？”你必须发下坚决的志愿，用勇猛的功夫，日常读古代圣贤的书，每一句都联系自身去体会并努力实行，符合自己的就遵从，不符合的就改正；见到确实明白的地方，才可以自信。不过，这还不够，还要收敛、停蓄，深入造诣而默默成就，那才是探究天根的学问。它的关键只在这颗心的收放、聚散之间。人心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收摄它非常容易，放纵它也非常容易，不能不谨慎。给周士淹的信 你是美好的才俊，但气度格局还狭窄，因此难免有滞碍的地方。想要开拓宏大的规模，这确实是第一要义。你也曾观察过天地造化吗？只有宏大之后才能运转，所以说：“如果没有上天的度量，怎么会有圣人的胚胎？”更希望你在明白之后付诸行动，所以丰思说：“睿智明达，成为圣人。”近来用功如何？你的弟弟有美好的资质，应当多次劝他以说到做到为可耻，过实行功，不要轻易说大话；抑制他的虚浮骄傲，开启他的真实见识，这样才可以成为远大的器材，否则聪明反而会误了他。践履是德行的根基，谦逊是德行的把柄，然后才说反复践履是德行的根本，求学的人一定要懂得这一点。第二封 人们都说：“士淹已经有进步了，可我还不因此高兴，因为我对你的期望是一日千里。如果只在咫尺之间徘徊，那能有多大进步呢？”近来用功怎样？相隔万里，我悠然地思念你。拿什么赠给你呢？《易经》说“天在山中”，是大畜卦；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行，以蓄养自己的德行。又拿什么赠给你呢？《易经》说“山上有泽”，是咸卦；君子因此虚心接受别人。第三封 古代通达的人，把千金抛弃得像轻尘一样，把万乘之尊看得像破鞋一样，是因为义理更为重要。你能够见义而不见利，只求内心满足，并且悔恨过去容易动怒。日常生活中事事都这样做，便可以使德性充塞宇宙，关键就在这里。向人买东西，自己就显得尊贵；向人卖东西，自己就显得低贱；人人都说这样笨拙，有人还笑你痴傻。哪里知道这样做心才安宁呢？一旦使用机巧智术，即使能够得到额外利益，也会损害养心之道；这种损害并不小，内心一定非常不安。康节说：“珍重啊，至人常有这样的教诲：肯吃亏就是得便宜。”这句话很值得深思玩味。第四封 从前进城时，你们兄弟来询问，态度都很恳切，我非常高兴。但你们都没有追究到底，没有找到一种确实的功夫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因此我又很忧虑，终究恐怕会被耽误。你们的格局狭窄，确实如此；但意气已经掺杂其中，以勇猛精进来努力，使我非常高兴，这正是我深切的愿望。我年纪将老，修持却不勤，只会腾出嘴来说，真是令人羞惭。近来体会《大学》，从源头上做功夫，觉得圣人指示的发端处和收功处，极其端正明确。此前白白沉埋了这些道理，很想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体会。如今你脱离尘世的牵累，这是上天成全你，正好大用功夫；可是你仍然拘拘守旧、循循守旧，岂不是没有符合天意吗？千万不要辜负上天，千万不要辜负上天。寄给侄子希哲 多次收到你报平安的信，很是欣慰。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早晚都思念你，也早晚都忧虑你。思念不是因为分别，只是希望你做个好人；忧虑也不是因为你劳苦，只是怕你做了不好的事情。你如今在泾野门下，必须服从实行他的教诲，观察效法他的行为，这才是真正做弟子。否则，虽然见到了好人，却不做好的事情，反而不如普通人。要等到文王出现才兴起，本来就不是豪杰之士；如果连文王也不能使他兴起，你说这样的人比得上普通人吗？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太学聚集四方人才，如果所交往的都是英才以及忠厚有德之人，益处真是说不尽；如果只是泛泛交游，说闲话，做无益之事，害处也说不尽。“谨慎、沉默”这两个字，可以铭刻在心中。第二封 科举考试临近了，你肯勤苦用功，我很高兴，很高兴。但我更希望你把爱护、保养精神放在第一位，不可过分耗损；调节宣泄如果不适度，反而会生出疾病，这就是急于求成、揠苗助长的过错。王太守在这里恳切爱民，却被众多议论困扰；传来的话想来多不公平。阴雨连绵半年，低洼田地已经有许多被水淹没，如今从早到晚都在这里用车和水具排水。贫苦百姓的困苦，实在不忍看、不忍听，还不知道上天的意思究竟如何。第三封 听说你在京城辛苦，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心里厌恶它，忧苦便增加几倍；如果心里安适，便有无数自在。古人常说：“想成就别人，自己就不能自在；只图自在，便不能成就人。”不要在闲散中白白消磨日月。《六书精藴》前一年已经完成了，今年想完成《周礼》，因为爱惜精力，所以进度仍然迟缓。《庄渠遗书》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十三 （明）魏校撰 拾遗 书信 给王中丞的信 我希秉承受国家莫大的恩德，因为生病，久未能进见。从前曾承蒙您采纳我一点浅陋的意见，只是我后来经历还不多，议论有时有所滞碍。如今进来听受教诲，希望您裁正我的过错，补足我的不足，采纳后施行，地方就幸运了。关于海运一事，希望您务必不要再谈。吃肉的人不知道马肝，也不能说他不知道肉的滋味。如果不得已，那么上策不如兴办土地的利益；其次是考察胶莱河运；下策才是海运，而海运实在没有办法。我的浅见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样？其余容许日后当面请教。给郁章甫的信 听说有玉川子那样的困厄，不知道昌黎什么时候会把那些鼠辈陈尸于市；本来想赶去慰问，但病体迟弱，希望你自行宽解。从前杨铁崖曾遭遇这种事，家人看他的袋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就跑去告诉他；他笑着说：“老铁本来就在我兄长的胸襟中，必定不在这个老头子的袋子里。” 给王真愚的信

译下葬以后，我体力不支，不能前往叩头拜谢；还承蒙长者惠赐书信，追念先父的交情，我悲哀感动，哪里能承受得了。您所赐的宗谱，我恭敬地诵读了多遍，得到的教益很多。承蒙询问我家的谱牒，因而想到我曾奉先父之命，遍考谱学，认为只有欧、苏两家的谱法好，但我的内心又觉得并不完全满足。于是依据《周官》《戴记》，参取两家的长处，重新制定大宗、小宗的谱法，只因多病而没有完成。唉，事变不可预测，我这个罪逆余生，如今哪里还忍心谈这些呢？姑且借此答复您的询问，也借以表明先父的志愿。病中希望您宽恕我的迟慢。给黄子和的信 我卧病在偏远乡村，久已没有听到故人的近况。早晚悬心仰望，不能忘怀。遥想尊兄平日的抱负，又早有美好的声望，出任大郡长官，本以为应当在屏风上书写考绩，依次受到征召；却忽然有了转运使的提升，大概不是您所应当安处的职位。静下心来思考，才知道朝廷自有深意。尊兄任湖州太守时，百姓暗中受到实际的恩惠，而士大夫却议论纷纷，颇有烦琐的非难。朝廷爱惜人才，深知尊兄的操守；在人们容易受到污染的地方，绝不能污染尊兄，所以让您主管钱粮，这样清正洁白的操守，时间久了反而会更加彰显，异议自然会平息。譬如一件洁白的东西，放在白色的地方，反而混同难以看出；只有放在黑色的地方，才显得明亮而容易辨认。尊兄一向有坚定的力量，当然不会把别人的议论当作自己的轻重，但也应当体会朝廷的美意。在处理政务有余暇时，更希望您用义理涵养这颗心，让圣贤的话不断浸润培育，开发聪明才智；恐怕不应当先从史册中寻求这些。承蒙告知闲暇时读《西铭》很感适意，想来一定有深切的自得之处，只可惜相隔遥远，无法向您请教。我妄自揣想孔门的学问，在于寻求仁的方法。伊川说：“仁这个字，只有公正接近它。”又说：“以公正之心来体察人性，就是仁了。” 明道也说：“把自身放入万物之中，无论大小都感到非常快乐。”《西铭》正是在阐明这个意思。如果领会了这个意思，心境就坦荡而至公，所见不会过于执着，所行不会违背抵触，处处宽绰而有余地。执着和违逆，都是私意没有除去，所以多有阻塞，并不是大公之道。亮之 给方时鸣的信 近来承蒙令兄给我看邸报，我才知道执事误以平日的了解和爱护，把我的卑贱姓名滥列在荐举奏章中。读到它，我面容羞惭，内心惶恐，几乎无地自容。从前庞士元任郡功曹，把奖掖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称赞别人时总超过其实际才能。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如今人才衰少，应当奖掖勉励，使他们成就。”执事这次举动，大概正是庞士元的盛大用心；但称许得太过，又公开向朝廷推荐，只恐怕损伤执事识人的明察，也连累执事荐举贤才的公正。王文正公在政府任职时，凡是后进中有声望的人，都先让他担任职务试用，使天下都知道他的贤能，然后再任用他，这是想保全人才。执事这次举动，是误以知爱而荐举我；恐怕并不是保全人才的方法。从前宋代，程、朱这样的鸿儒，他们的学问都从践履实地上讲出来，当时尚且被加上邪党的名目，严厉施行伪学之禁。何况我的实际操行不及古人的万分之一，执事却把我看作正人，称作古学；让别人看见，难道不会有人咬牙愤怒、掩口而笑吗？这将要引起党祸，是自己张开靶子，让别人能够拉弓射击。不过，这不是执事的过错，而是我的罪过。执事只知道推荐贤才来报效国家，只是不知道我不肖，误把我充入荐举奏章。我确实不肖，不能在善道上自我勉强，有负于执事的推荐，这就更加应当获罪了。事情已经过去，可以不必再说；但我私下又有些话本来不应当说，只因平日误蒙您的知爱，所以斗胆吐露内心。士大夫的好恶不同，对人的毁誉也不同。诋毁我的人必定有过分丑化的话，希望执事不要同他们争辩，以止息争论；称誉我的人必定有过分美化的话，也希望执事不要附和，以免增加我的过错。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减轻我的声名超过实际的罪过，并且保全我以待将来。此外更希望执事守口如瓶，观察时机以后再发言，以“颊舌一动便会受到牵连”为戒，以“谨慎闭口，言语有条理”为准则；这样即使言语传遍天下，也不会有口过。我的狂妄愚昧之言，冒犯了尊贵的听闻，请高明自行斟酌。第二封 久已承受您的教诲和爱护，只因多病而惭愧，荒废学业，不能亲自侍奉高明。如今承蒙您赐示教诲，谦抑得太过了。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当这些？不过，我的愚见很久想在门下陈说，只是不敢请教罢了。如今承蒙来信吩咐，又怎么敢沉默呢？今天下大势，高明已经了然于胸了。不知您的策略准备从哪里施行？国家的责任，不过在朝廷和台谏。高明正担当天下的重任，本来已经把天下人的忧虑放在自己之前来忧虑，应当提出重大议论，陈述深远谋略，秘密辅佐朝廷，以救济当今的急务。至于其他忠言，如果不关系天下安危，暂且置之不论。尤其应当把机密事情不严密、妨害事情成功作为最大的戒惧。所谓严密，难道只是临事时能够不泄露吗？也在于平时充实涵养深厚，镇定安详，使人不能窥见其中的边际。如果悻悻然意气形于面色，喋喋不休地显露在言辞之间，那么意图还没有暴露，众人已经哗然知晓了。高明以《易》学闻名，本来不必多说也能明白。自古以来成就大事，难道能只靠一个人的心思独自运转吗？京城聚集着四方豪杰，高明既然以体恤国家为根本，就应当广泛咨询、到处访求，屈己以寻求意见，虚心来听取意见，只希望大家同舟共济罢了；这样谁会不乐意告诉您呢？高明请好好筹划这件事。复信胡汝登

译久未听到故人的近况。姜源甫从留都来，首先问起吾兄，说您已经出任宁国太守了。数年以来，国家谨慎选择郡守，因此接连各城都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时局一天比一天坏，而天下还没有考虑作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吾兄平易近民，遇事恭谨慎重，一定能符合朝廷选用委任您的本意。更希望您放下文书、期限会集等细枝末节，广泛咨询谋划，选择那些关系利弊而且重大紧要的事情，依次停止或推行，这实在是千里百姓的福气。邵思抑练达世故，曾经辅佐宣府幕府，吾兄不妨不嫌烦劳地向他询问，一定有规划可以补益政事；把这种心意充实起来。孟子所谓“喜爱善行，天下都来归附，何况鲁国呢”？首祸被消灭平定，伯安的功劳，国家社稷所依赖，百姓真是幸运。不是圣人，外部安宁后必定还有内部忧患，不能不费心过度忧虑。我不才而且多病，退居在简陋的门庭；吾兄才力丰富强健，贤能勤劳正显著，应当向四方施展力量，布行朝廷惠养百姓的恩德。出仕和退处本来不必相同。托使者回去谨致问候，借此奉复：去年大荒，如今将要大熟了，却被狂风暴雨毁坏于即将成功之际，百姓有什么罪过？上天降下的灾祸太惨酷了，哭声遍野，惨烈得不忍听闻。不知道贵地的收成丰歉怎样？吾兄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对于保护、救济、安抚百姓的事情，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给李立卿的信 敉世代承受国家恩德，我为此深感喜悦，希望竭尽忠孝，使祖宗荣耀。他日成为国家的栋梁，我承蒙皇上的恩惠，能够随意吟风弄月，终于做了天地间的散人。承蒙吾兄来信，以天下百姓困苦贫穷为念；这正是今日禹、稷所做的事情，不是居于陋巷的人所能知道的。不过既然承蒙明白询问，我不敢徒然辱没您的来问，私下认为今天第一要务，没有什么比疏通君臣上下的情感更重要。诸位公卿彼此之间似乎很疏远，水火之势更加严重。渭先的气魄颇为锐利，但想要兴起太平，我担心他做得过头，也担心他过于轻率，还怕别人议论会使他更加激烈。如今永清兄北上，能够同他协力，我很高兴，这是世道转机之一。渭先想向海内贤者寻求帮助，我也十分敬重佩服。吾兄托我转达心意，因循耽搁没有办成；舍弟归期紧迫，于是来不及向您辞别。吾兄的松梅丸药方，久未承蒙赐示；《周礼沿革传》序文一篇，抄录呈上请您指教，病中不能详尽说明。给湛玄明的信 抱病已久，疏远往来，但对高山景行的思慕一天比一天深。太学不论士人，已经很久了。听说推荐了三名文武之士，真是美好而可喜！德翼告诉我：“甘泉二礼已经考订完成，请求朝廷刊刻，颁行天下，十分盛大，十分盛大。”难道还需要再加以讨论吗？天气寒冷肃杀，希望您顺应时令保全太和，为天下苍生而自爱。另附书帕，敬请鉴收，承蒙您费心了。给邵思抑的信 使者来，承蒙您把子侄托付给我。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当呢？谨命令孩子们洒扫庭院，等待您的吩咐。我未能以义理完成方外之功，也只是用敬来端正内心，还没有达到您所说的苦口良药的境界。近来在静心中更加觉得，圣学的功夫必须退藏于隐密处，勤勉地在细小事物上下功夫，才能达到透彻浑全。可惜我昏昧懒惰，不能继续前进。希望您常常赐予规劝针砭，我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大礼的事情容许见面后请教。倪洋的射礼，已经承蒙惠赐了。《真西山故居记》，难道我对先正以及吾兄有所吝惜吗？实在是我向来不善于写文章，近来又完全断绝了这种心思。感慨天地开辟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翻覆，才有今天。许多言语，凭什么才能返璞还淳？所以我专心于天根之学，没有余暇再去寻找笔墨文章的路径。使者回去，谨此拜复。其余容许见面再请教。答王宗贤 早就仰慕您的美好声名。天台山高耸入云，云雾缥缈；兴致一来总想前往游览，只因生病未能成行。远承您寄来书信，给我看令先大父的遗事。我恭敬诵读之后，足以观察您家世代相传的德行。又看到罪录以及永清寄来的几篇杂文，反复阅读，叹息说：“赤城有这样的人吗？才华见识多么高啊！”不过，气魄难道不稍微薄弱吗？不知道蓄积凝聚的地方怎样？刚健笃实，使德行日日焕发更新，这是我对执事的愿望。承蒙您以道义勉励我，所以这封答信不作颂扬，而作规劝。给汪宣之的信 分别已久，仰望您的盛德，梦中醒时都怀念不已。上天挺生英才，求得治理人才如同口渴求水，想与海内贤者共同实现太平。像您这样的人，必定不会久居外任。朝廷诸位老臣都推许您为天下奇才，而静庵尤其极力推荐您。不过听人说，有人颇怀疑您气量狭窄；有人颇怀疑您喜欢同人争忿；又有人认为您进言不免追逐时下的喜好；还说当今皇上不喜欢杀人，因此一定应当以宽大仁厚为根本，不要任用喜欢生事、贪功的人。谨向执事相告：南北相隔数千里，长久以来空自相望，未能互通起居。如今借亲家王守之的方便，恭敬附上这封信。万望您为了国家而自重。给许崇志的信 吾兄涵养着纯粹温厚浑厚的气质，表现在面容上；一看您的眉宇，就可以消除人的鄙陋之心。更希望您扩大格局，考察古人的德行，谋划取法于上天；如此进步，哪里可以估量？我与您分别以后，误蒙圣恩，得到国学讲筵的任命，时机似乎已经具备，却没有可以实行的道理。天子近在咫尺，却无法使他有所感悟；每天瞻望孔子宫墙，不胜惭愧恐惧！吾兄不要把我抛弃在远处，希望能有所教诲，指示我迷失的道路。纯甫近来相见吗？修养进步怎样？张寺丞鹗，喜好古乐，能够审辨音律吗？邓鲁是有志之士，希望您前往向他求教，也请您引荐他前进。给梁仲用的信 从前承蒙您手持旌节远道来访，在郊野相见交谈了很久。因为我的病体还没有痊愈，尚未能前往拜访；对于怀念仰慕之情，实在使我劳心思念。我私下听说，仁者说话迟钝谨慎；容貌、言语、声气，都是德行的符号。高明想要收回放心，应该就此加以体察。听说您以“默斋”为号，内省的功夫由来已久，我还需要多说什么呢？《诗经》说：“爱护他却不能帮助他。”近日有观察海边的出行，询问民间风俗，人人都称道善政，赞不绝口，我不胜叹服。我私下认为高明以古人自我期许，哪里还会同世俗比较长短呢？推行这种心意，本来就会谦下而不自满自夸，虚怀若谷，这正是您高雅志向的所在。敬佩！敬佩！给杨实夫的信

译去年元肖带弟子来道谢，带着吾兄的书信；我恰好外出，他约定数日后再来相见，随后便杳无音信，最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与故人分别已经十五年了，遥想您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与日俱新。吾兄以《易》学闻名，闲暇时体会玩味您所得的道理，一定很深。承蒙告知梦中进入精舍，坤卦的意象清楚显现；这大概是兄长无言的教诲。天地造化先混沌而后开辟，先收敛而后发生，因此归藏于坤，是圣学第一要义。唉，这就是所谓天根吗？孔门的教诲恳切不倦地就在这里，孟子所说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也只是顺应天机罢了。兄长爱护我深，所以精诚感应而成为梦境。病中不能详尽说明。复信余子积论性书 我魏校是个愚蠢的人。承蒙尊兄不弃，常常耳提面命，使我得以私下学习敬斋的学问，恩德实在深厚。尊兄的资质和精力都远胜常人，学问有渊源，深思而善于领悟，自己的心得尤其多；议论剖析，又能启发人的聪明。一时交游如永清、立卿，都受到尊兄的益处，而我受到的益处尤其多；只是各自惭愧，不能给尊兄带来什么益处。分别以后，依靠上天的灵佑，似乎渐渐窥见圣学的端绪，仿佛有阶梯可以攀登，但也不知道究竟对不对，急切想要到您身边求正，或许可以对高明有所补益。龙江会面时，正因病体不能把想说的话都说尽，却忽然承蒙尊兄怀疑我学习禅学。此后本想再写信沟通，不料尊兄家中遭逢凶祸，正在忧患之中，专心哀痛思慕，不再是讲学的时候；因此先前奉上的慰问信，不敢贸然再有烦扰。周世亨的人回来，承蒙您惠赐亲笔教诲，又抄录给我看王纯甫的信，诱导他使之发言。大概尊兄急于讲学，所以片刻也不愿废止。处在困境中而仍然进用人才，见效很快，可以坚强人的志向，使人的仁德成熟。子女从父母那里受恩，像昊天一样无穷无尽；父母活着时，尚且还有可以努力报答的地方，如今尊兄即使想报答先父，也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报答的办法了。只有痛切地悔悟、自我惩戒，在自己身上切实下功夫，希望达到圣贤的境界，以此显扬父母，这才稍微可以报答恩德。礼书说：“父母已经去世，将要行善时，想到要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要果断实行。”这就是尊兄急切讲学的原因。我私下看尊兄前后论性，不下数十万字，但大意不过是说：人的本性是与理和气合成的，固然不能把气指作性，也不能只把理指作性。气虽然分散为万般差异，理却常常浑然完整；同样都是一个人或物的本性，之所以不同，正是因为理与气结合为一体，形成许多不同的样态。无论在人还是在物，固然有偏有全；人的本性也自然有善有恶。如果说理，那么在物中本来就没有偏差，在人身上又怎么会有恶呢？您贯通古今，离合经传，自成一家之说，补足了先儒未完备之处，足以看出您的苦心。若不是聪明有才、善于辨析，哪里容易做到？然而按我的愚见，私下仍有不安。过去我冒昧说，尊兄论性虽然不是在理论上割裂理气，却是近来思考后觉得尊兄论性的错误，正是由于在理气问题上看得还不够真切。理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不是另有一物，只是说在气中应当如此的那部分，就是理。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又从哪里来？就是天地所赋予的理，也不是另有一物，而是各自在自己的分位上本来应当如此。只要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亲自体验：应当这样，就是性；不应当这样，就是气禀[疑有脱文]、其他事物的欲望污染了它。这样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不必费力解释。尊兄认为理常常浑然一体，气才产生许多分别；按我的看法，理气本来不相分离。理浑然一体，只是一个；气也浑然一体，本来只是一个。气分出许多差别，理也随之分出许多差别。混沌之时，理气同是一个；到了开辟之后，一气大的分化成为阴阳，小的分化成为五行。理随着气而具备，各各有所不同。因此在阳就是健，在阴就是顺，以至成为四德、成为五常，也都是这样。阴阳五行交错组合，又分化成为万物，于是这个理便有万种差别。理虽然分别为许多，究竟说来仍只是一个，只是具备了应当如此的道理。既然是本来应当如此，那么在这里就应当如此，在那里又应当如彼，总是同一个“应当如此”的道理，形成千千万万个各自应当如此的事物。“所当然”还不足以把道理说尽，所以又进一步说明“所以然”。理是气的主宰；现在说理随着气而具备，各自不同，那么气反过来是理的主宰吗？回答说：正因为理是如此，所以它才是气的主宰。它的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大的便与大相应，小的便与小相应，始终活泼流动，所以说理虽是一个，表现却各有不同。试从各自不同之处看，健不能当作顺，顺也不能当作健，四德、五常以至万物的道理，各自不能互相通用，这样看来，理似乎受限于一定的范围。不知道在各自的分位上，本来都应当如此；大的并没有多余，小的也没有欠缺，所以无论在哪里都各自具足，到处充满，再没有空缺的地方。如果合在一起而不能分开，相同而不再有差异，那就是混沌一团的死局，必定只能永远混沌才行。天地，是阴阳五行的总体，所以许多道理，静止时冲淡空寂、浑然一体，体本来完整具备；运动时流行显现，作用各不相同。人与万物的本性都出自天地，为什么人能得到它的全体，万物却只能得到它的部分？因为天地之气的渣滓凝结成万物，偏而不完备，闭塞而不通达，健顺五常之德不能再完整具备，只能随着形体和气禀所达到的范围，各自形成一种道理。飞翔的在空中，潜游的在水里，虫类自行蠕动，草木哪里有知觉，却也各自有荣枯，不彼此借取或侵夺；至于蜂蚁有君臣，虎狼有父子，驺虞有仁，神羊有义，是因为它们闭塞的地方有一条道路被打开了，所以只具备这些东西；但即使只是这一点，也就是理。鸟中有凤，兽中有麟，鳞类有龙，甲类有龟，都是天地间的气所产生的，终究是渣滓中的精华，所以最终仍与人不相同。人禀受阴阳五行精华之气，所以能够具备许多道理，与天地相同。只有圣人阴阳合德，纯粹至善，本性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可以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自大贤以下，精华之中不能没有渣滓，这种本性便被它遮蔽隔绝，各随所得渣滓的多少而有等级差别，于是有智愚、贤与不肖的不同。归根到底本性并没有不同，只是精华中夹杂了一些渣滓，所以通过学习改变气质，使渣滓完全化去，就可以恢复本性的本体。只是最下等的愚人，天地精华之气偏偏有些不能进入，只具备渣滓而已，这就是孔子感叹其不可改变的原因。不过最下等的愚人终究不多；鸟不能变成凤，兽不能变成麟，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不同的类。

译麟有时可能成为龙，虽然形体不同，但气有相通之处。人与圣人本来同属一类，形体既然本来相同，难道心却能独自不同吗？心相同，本性也就相同，哪里有不能达到圣人的道理？所以学习而不能达到圣人的，都是自暴自弃的人。理始终只是一个，本来就应当如此，为什么精华便能具备许多道理，渣滓便不能具备许多道理？因为理本身无所作为，虽应当如此，却不能自行如此；它的施行和发生作用全靠气。气虽能如此，又未必完全如此，因为气滞留在具体存在之中，运行又不整齐，不能没有精华和渣滓。精华虚灵，所以能巧妙地体现这个理；渣滓闭塞蠢钝，所以不能巧妙地体现这个理。然而理无处不在，因此渣滓之中也各自有一个理。人的身体是一个小天地，只要观察自身就可以看见万物。人的身体浑然是一团气，渣滓凝结成躯壳，在上面是耳目，在下面是手足之类；精华之气又凝结成中间的五脏，肝属木，肺属金，脾属土，肾属水，各自只得到一种气的偏面，也和躯壳没有不同，所以都不能精妙地体现这个理。心本属火，极其虚灵，是阴阳五行秀气的聚集所在，是精华中最精华的部分，所以健顺五常之德都具备了，百种德行和善行都由此产生。就躯壳来说，也各有各的道理，例如五脏之间的相生相克，手的姿态恭敬，足的姿态稳重，耳朵聪敏，眼睛明亮；有能够如此的气，便有应当如此的行为，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古语说：“人是天地的心。”又说：“人配合天地，统理万物。”说的都是这个。尊兄认为理存在于万物之中，各自浑然完整，在各自分位上应当如此的地方，都近于偏面，因而不能称为理；这样一来，这个理就沉沦为空虚了。这同老氏所说的“无有进入没有空隙的地方”，释氏所说的“譬如月影散落在万条河流中，固定的形相并不分割，处处都是圆满”，有什么不同呢？从尧舜以来，未曾说过另一种道理，首先说的是一个“中”。所谓“中”，只是恰到好处。在这件事上必须如此，才恰到好处；在那件事上又必须那样，才恰到好处。许多恰到好处的地方，都只是由心中那个恰到好处的理做成的。所以“中”有不偏不倚、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含义；所谓“恰到好处”，只是“应当如此”的另一名称，怎么能把这个理看成空虚的东西呢？古代圣贤论本性，正是直接指当人的气质之中各自具备这个理来说的。所以伊川说：“本性就是理。”告子以后，荀子、杨子、韩愈等人，都错误地把气质认作本性，翻来覆去提出许多议论，反而越来越混乱。如今尊兄又说本性是由理和气结合而成的，恐怕混淆了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区别。孔子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又说：“《易》有太极。”都是在气上直接指出这个理，正说明理与气虽然不能分离，却也从未混杂。因此又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气。”如果本性由理和气合成，那么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相互混杂了。理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从未与气混杂，为什么唯独在人身上就要与气混杂呢？希望尊兄对此再加考察。不过这也不是尊兄首创，先儒说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把它们分成两截来说。因此尊兄说：“既然是天地之性，就只能从理来说，不能立即称为本性。”但气质之理，正是本性之所以得名的根据。由此可见，是理与气质结合而成为本性。我私下考察古代圣贤论本性，大致有两种：一种把本性和情感相对而言，这是本性的本义，直接指这个理说。有时把本性和天命相对而言，把本性和天道相对而言，把本性和道相对而言，意义是一样的。古代“性”“情”二字都从“心”和“生”构成，说人生下来就在心中具备这个理，称为“性”；它发动起来就叫“情”。这在六书中属于会意，正是“性”得名的原因。另一种把本性和习惯相对而言，只取“生”字的意义，大意是说“上天所生的叫性，人为造成的叫习”。“性”从“生”，所以借“生”字取义。程子所谓“生之谓性”，只是解释人所禀受的东西。这在六书中属于假借。六书的规则中，假借这一类很多。后世儒者不明白训释，六经常被它阻碍，耗费了多少辨析说明的工夫。尊兄只要看看字书，自然就能明白，这里不能详述。六经谈本性，始于成汤、伊尹。《汤诰》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这正是直接指这个理说的。孔子《易大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又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贡说，孔子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言论，无法听闻。子思在《中庸》中阐述说：“天命之谓性。” 孟子所说的性善，确实出自这里。他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这就是所说的善。”又阐明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又说：“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可以说是发挥了前代圣人尚未阐明的内容，极其清楚明白。伊尹说“习惯与本性一起形成”，《论语》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惯使彼此相距遥远。”《孔子家语》说：“少时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习惯久了就像自然如此。”可见“性”字只是取天生的意义。《中庸》论说“天命之谓性”，又说：“自诚而明叫作性，自明而诚叫作教。”孟子说性善，又说：“尧舜是顺着本性而行，汤武是反求本性而行。”这些都与前面“性”字的含义不同；虽然没有和“习”相对来说，却都是把天道与人道相对而言，可见两个“性”字的含义本来就不同。先儒只因“性相近也”一句，费了许多言语来辨析，说这个“性”字是兼指理和气质，不知道人的本性上不能再添加任何东西；一旦夹带气质，就不能称为本性了。荀子说性恶，杨子说性善恶混杂，韩愈说本性有三品，众说纷乱，必须以圣人的说法来裁定。

译如果说孔子“性相近”这一句话，正是在说明“性”得名的地方，那么前面几种说法都没有违背圣人，而孟子说性善反而成了偏颇的论断。孟子说性善，只是因为看得分明，所以说得直截了当；但他没有说明本性究竟是什么，所以荀、杨、韩诸儒又提出许多议论。伊川用一句话作了裁断：“本性就是理。”这样，各种说法便都不攻自破了。孟子说性善，是发挥前代圣人没有阐明的内容；那么为什么又说：“只谈本性而不谈气，不完备；只谈气而不谈本性，不明白。把二者分开说，就是不对”？因为孟子只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却没有说人之所以有不善，是气禀遮蔽了本性；他论说的着手处也只是存心养性、扩充四端，没有说改变气质和克制治理的工夫，所以明道说“论本性必须把气质说清楚”，正是与孟子的言论相互发明。不过明道又说：“善固然是本性，恶也不能称为本性。人生而静，静以前的境界不能说。”一旦说到本性，就已经不是本性本身了。这未免失之过快。唉，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怎么会有恶呢？在恶出现的时候，善在哪里？这必须认真深入地看。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它在人的本性本体中，也是这样。本性上不能增加任何东西，只因为圣人是纯粹至善的。气禀淳厚清明，完全没有一点渣滓，浑然只是一团理。庄子所说的“有人之外貌而有天性”，曾子所说的“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的阳光曝晒，洁白明亮得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自大贤以下，一旦被气禀和物欲夹杂，就产生了恶。恶是气禀和物欲造成的，本来与我们的本性无关。所以即使遮蔽深重，本性仍有时显现，只是不能当下认出，又被气禀和物欲淹没，不能使它光明显露罢了。人的本性只有善才是真实的，一切恶都成为虚妄，并非本性固有。如果恶念刚刚生起，就对它加以审察，追究到底，便会全都归于空无。学习而不能明见本性，就没有一定要成为圣贤的志向。所以尊兄急切讨论本性；可是看尊兄的论述，反而可能阻碍人进德修业。我常记得过去在南都交游时，二三位志同道合的人都乐于听闻尊兄的风范而向往。等到拿出《性书》来看，却掩卷叹息，反而猜想尊兄自我主张过强，一定不肯回转。纯甫当面会见尊兄，情意不能自已，所以又写信来辨论。尊兄论理气的地方，固然不能说没有差错，但尊兄斥责他悖谬，未免太过。至于他所怀疑的地方，尊兄把言语妨碍进修，把文字义理当作道理本身，失去了本末先后的次序。所引用横渠的话，都明白痛快。尊兄说应当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却又忽然不加省察，难道是因为言语违逆心意吗？这样看来，尊兄未必肯向道理求取吧？又记得从前张秀卿曾写信辨论尊兄，他的话失于笼统含混，而尊兄来信极力攻击诋毁，像同人对骂一样。像这样的气象，恐怕还没有看清眼前的道理就先错过去了，不知道所讲的究竟是什么。将来要广泛发挥作用，难道能把天下人的话全都拒绝吗？恳切希望尊兄虚心平气，学习舜喜爱询问并善于考察浅近的话，学习颜子以能向不能请教，以多向少请教，有如同没有，充实如同空虚；我敬重并爱护尊兄，冒昧贡献这一点愚见，请尊兄选择取舍。树木必定有根，然后千枝万叶才有所依托而挺立；水必定有源头，然后千条河流才会源源不断；国家必定有君，家庭必定有主人，然后万事才可以得到整治。上天生下我们，一开始就把这个道理赋予我们，它分散显现在日常事物中，而总括具备于我们的心中。必须先时时提醒省察这颗心，再对每一件事逐一穷究其中的道理，并努力实行。根本既已建立，中间的条目即使很多，也都可以按次序办理。如果不在心地上下工夫，只想笼统地观察万物之理，恐怕茫然无从下手。这颗心不能存守，整个身体已经没有主宰，还能探究什么道理呢？即使探究出来，也没有地方安顿。所以有人年幼时就学习，到老了仍毫无成就。古人认为知与行本来是一件事，刚开始求知，正是想把知识作为力行的凭借；等到已经知道了，就立即实行而不敢延缓。现在的人对实行姑且放宽一步，只管去求知；即使知道了，又必须切实去实践。因此有人能够讲出无限道理，而气质依然只是原来的那个人。圣贤的书，都是在说明我们心中本来固有的东西，只因我们迷惑而不知道，所以圣贤替我们指示。譬如有人不认识日月，明白的人用手指给他看；只要看日月本身，就明白了。如今不去看日月，却只管在手指上看来看去，有什么结束的时候？不但不认识日月，连手指也不认识了。读圣贤之书，正应当反过来从自身求取，把这个道理切实体会出来并实行。如果只管钻研纸面文字，这颗心的全部精神就奔到书册上去了。孟子说：“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如今反而因为求学问而放失了心，不知道去寻求，难道不是格外可悲吗？以上所说，都是近世俗学的通病。尊兄亲自受业于敬斋门下，必定不至于有这样的差错；只是我有所疑惑，不敢不竭尽自己的意见。我的见识狂妄浅陋，仓促妄言，不能保证没有错误。尊兄不嫌弃我而始终教导我，如果对高明的人没有益处，对浅陋的人也必定有益处。近来把答友人论学的信一并抄录，求您指教。八月间在静中会见云，梁大用说尊兄在吏部考察众人的场合，议论颇为豪放。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确有其事；如果确有，恐怕同讱斋最初的本意相违，希望尊兄更加慎重。从前承蒙尊兄当面告诉我，想把文公论说治理之道的内容编成一部书；当时我没有及时深思，失于竭力阻止此事，至今还在后悔。文公曾责备范惇夫一生忙乱，只把圣贤的话摘抄一遍就算了；南轩编《洙泗言仁录》，文公又责备它助长学者求速求便的心理，造成听进耳朵便从口中说出的弊病。如今尊兄想编这部书，正是首先犯了文公所警戒的错误。

译何况体与用只落在一偏，不能足以垂示后人。并且尊兄编这部书，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如果是为了自己，就应当把圣贤的言语反复涵泳、浸润这颗心，不必这样摘抄。如果是为了别人，也必须等自己的学问已经成就之后再编纂，这样或许取舍不会错误，才可以传给后人。从前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已经贤了吗？至于我自己，还没有闲暇做这件事。”学者如果知道圣人没有闲暇去做的是什么事，就一定不会这样把工夫用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尊兄幸勿忽视这些话。永清被关在诏狱，掌管看守的人也知道他的忠心，公论十分明白。台谏接连上章营救，朝廷又从中设法维持，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祸患。过去看尊兄修改的《性书》中所论天人与人的关系，正与我的意见相同，只是觉得意思略有不同。那部书后来被杨方震借去而亡失，无法查阅以求证明，只好再陈述愚见，请您辨正是非。天，就是理而已。天把它赋予人，本来是善而没有恶。人的心生起一个善念，如果与理相合，就是顺应上天；那么好的气便会不断同它聚合，这就是所谓吉人所行与吉祥相会。生起一个恶念，如果与理不合，就是违逆上天；那么不好的气便会不断同它聚合，这就是所谓人行恶而与凶祸相会。人的情感，顺着他的意愿就高兴，违逆他的意愿就发怒。天道使善人得福、使不善者受祸，大概也是这样。我们的心灵，别人的善与不善都能知道。天道极其灵明，在闭塞隐蔽之处，鬼神也都明显地分布森然排列。思虑尚未发生时，鬼神还不知道；心中刚生起思虑，鬼神早已知道了。可见上天确实不可欺骗，所以最敬畏上天的人，应当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就防止它。天如果没有灵明，人心的灵明又从哪里得来？天与人没有一刻不相接，日月照耀，就像眼睛在看着我；风吹拂，就像口中的气息披拂着我。人面对宾客时还知道严肃畏敬，终日处在“上帝临汝”的情形下，却不知道战战兢兢，岂不是极大的亵慢吗？《诗经》《尚书》谈天、谈上帝，语气都令人凛然。只是古代圣贤看清这个道理确实如此，并不是拿一个高大的东西来吓人。您也说天人与人相接，仍然说得宽泛了。究竟说来，天是万物的总体，是一团气浑然充塞、流行不息，实体上并没有两个天地。虽然人的形骸彼此隔开，气实际上是相互流通的。譬如鱼在水中，都是水里的东西，一动便碰到水，又何必问它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程子说：“天人与人是一体的，不能再加分别。”又说“说合在一起”。天人与人本来已经是一体，再说一个“合”字，正是多余的，这就是这个意思。有人问：“善恶本来已经有类似的感应了，但有人行善却未必得福，作恶却未必受祸，甚至祸福同善恶相反，这种说法岂不是有穷尽之处吗？”回答说：“这很难用一种说法全部说明。人的祸福，在出生之初所禀受的气数中已经确定。若一开始禀得的福厚，因为作恶而减去一些福分，也未可知；若禀得的福薄，因为行善而增加一些福分，也未可知。又有善恶的力量浅薄，胜不过原来的气数，正如人的元气本来虚弱，因为善于保养而延长寿命；元气本来强盛，因为损伤耗散而缩短寿命。又有保养或损伤不多，暂时还没有显出效果的，这就很容易明白了。再有，天的气化本来就有盛衰。气化旺盛时，善恶感应各自符合常理；气化衰弱时，这个理便有不能相互会合的地方。所以小人有时侥幸得到福而免除祸患，这只是暂时的变化，时间久了必定恢复常态。古语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谚语说：‘天有记性，没有急性。’ 这些话全都合乎至理。小人在世道混乱时，只管取得大富大贵，又长寿，自以为得志，难道不是可笑吗？君子行善反而遭祸，也许是你原来禀受的福气丰厚，所以如今享用了许多，却不继续积善来报答昊天的恩德，反而造下无限恶业。君子之道难道会如此吗？有时君子的道路会否塞，也有时会通达；如果你的福气已经享尽，这些富贵就会成为倾覆你的祸根，不但你本人，连子孙也要遭受恶报，甚至宗族都被夷灭。古来像这样的事很多，后人又重蹈覆辙，难道不可悲吗？人的祸福在出生之初确定，为什么出生以后又会遇到祸福？这正是天与人交互产生作用的地方。祸福本来是气造成的，理实际上是主宰；而气又是活的，所以有气数本来很好，却因作恶而变坏；也有气数本来不好，却因行善而变好。放大到国家来说，所谓周朝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没有达到它的期限，就是这种情况。这只是说善恶感应的道理。至于君子行善，只是想顺应上天，起初并不是为了得到福才行善；他不作恶，只是害怕违逆上天，起初也不是因为害怕遭祸才不作恶。上天生人，气聚集而形成形体，各自有一个躯壳来承载这个理；聚集必然会消散，消散有迟有速，于是形成寿命长短。这个躯壳必定需要供养，供养有厚有薄，所处地位有高有低，于是形成富贵贫贱。大体说来，上天生人，譬如朝廷任命官职；人拥有这个本性，就像官员拥有这个职位；寿夭、富贵、贫贱，就像任职时间有久有近，俸禄职位有高有低、有厚有薄。任官的人只应尽职，不辜负朝廷，根本不必过问俸禄、职位和任期，只听凭朝廷如何对待自己；君子求学，只求尽到自己本性所赋予的责任，不违失上天的命令而已。至于寿夭、富贵、贫贱，自然是我的躯壳听凭上天安排的事情，怎么能因此动摇自己的心呢？人的作为得失与气化的盛衰，常常互相影响。天地间有一股大的和元之气，久而久之会渐渐离散。人是天地之心，正应当由你来辅助天地化育，把不好的气运也逐渐改变起来；如今却只管去破坏。试想从开天辟地以来，自古到今，不知被多少坏人破坏了；人的一生，从幼年到老年，不知做了多少坏事来破坏；一天之内，从早到晚，不知生起多少坏念头来破坏，怎么能不损伤天地的和气？

译所以君子不但不敢作恶，实际上是不忍作恶，因为那会违逆上天。《西铭》阐明这个道理非常切切。张秀卿说，法律上有故意和过失的区别；不知道却违逆上天，罪属于过失，明知而违逆上天，罪属于故意，就更不能逃脱了。我的见解如此，希望尊兄再加教诲。我又记得尊兄解释《太极图》上面的一圈是混沌的形象，不能把它当作“无极而太极”，并附录在《性书》后面，略微与我的见解相同，只是还有疑问，不敢把它当作定论。如今这部书已经亡失，我不敢再烦扰您，只希望您再抄录几段精要寄来，那就非常荣幸了。二 自从与尊兄分别，又一年了。我孤立而缺少帮助，心中闭塞也是应该的。每天麻烦胡二守寄信给您，却没有赶上，于是让舍弟带到南都，寻找饶人转交，不知道已经送到您那里了吗？近来会见永清，我们一起感叹佩服您不可企及的地方，却爱莫能助。永清近来肯鞭策自己深入内心，我把明道所说体认仁德的工夫告诉他，他非常高兴，马上能够实行保持；但不知道分别以后能否继续。校认为，上天生人，最难得的是成就人才，所以人要成就自己的才质，不能不自我勉励。吾兄是豪杰之士，聪明和精力都远胜常人，又胸襟宏大足以有所作为，刚强坚毅足以有所树立；虽然还没有达到中行，然而在狂与狷两端似乎兼有。凭借这些精力继续奋进，本应像决开江河一样沛然前进，却仍不免自我限制；实行还不能达到自己所知道的程度，所以知识也不免有偏差。我私下观察尊兄平日讲明义理、开发聪明，可以说已经能尽力了；但在涵养德性、改变气质方面，未免还有欠缺。有一位高明的医生，必定审察气和血哪个虚弱；气虚就补气，血虚就补血；两者都虚，就兼补二者。求学也是这样，知与行两件事，应当特别在自己不足的地方用力，这才是增长长处、挽救过失的方法。希望吾兄把已经知道的义理，在自己身上涵养并实践出来，使所讲的义理一一成为自己的真实所得，自然就能安居而积累深厚。何况兄如今精力大不如从前，更不可困守自己的长处而不想办法补救短处。明道的行状说：“先生禀赋非凡，充实涵养有道，和厚纯粹如精金，温润如美玉。”吾兄应当常常用这句话反观自己。像我这样昏昧衰弱的资质，尚且想要自我进步；吾兄有能力做到却不肯做，恐怕不是善于承受天意的表现。《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它的根部不好。”希望高明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中的言论。南方气候瘴热，不适合年老之人在异乡居住；您捧着诏书往来，出入山岚瘴洞之间，希望自己多加谨慎保重。永清也非常担忧此事，这正是朋友深切的情意。及早辞官退居，现在正是时候。《庄渠遗书》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十四 （明）魏校撰 ○拾遗 书信 致周行之 分别以后遥想不已，作《白驹》来表达心意。恭敬地想，吾兄的心如蚬丝一般细密，抽丝剥茧地推究，条理有序，越推演越没有穷尽，井然不乱；即使有善于权衡处理事务的人，也不能超过您。吾兄的长处就在这里；但如果把各种事情杂乱地牵扯在一起推究，反而会使自己混乱，纠结纷杂而不能解开，这才知道斩断割舍是困难的。吾兄的短处也在这里。孟子说：“心的职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如今吾兄的思考，所得与所失各占一半，莫不是主宰还没有确定吗？孟子所说“先立乎其大者”，只要这颗心自己能够成为主宰罢了。这是浅陋的见解，不知高明认为如何？致王诞敷 从前听说尊兄的病非常危急，甚至将要不治，我忧虑恐惧得很深。等到小仆回来，才听说贵体已经安定，这之后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此后每每想派人问候起居，却正值家君背上生疮，调治刚刚痊愈，因此没有来得及表达仰慕之情。积累的思念，杨稔来传达您的命令，想求取一点药派人送到冯处；他正好在治疗县令的疾病，因此没有办成。现在奉上少许药物，病后饮酒的量也曾痛加节制了吗？这种药的气味确实很好，但药性猛烈酷烈，实在可怕。如今眼疾、肠风，都是它残余毒性发作的结果。消渴而又发痈疽，古来没有治疗方法；还依赖年兄体格强壮、体质厚实，又早早得到良医，较容易救治，但也着实令人寒心。到处询问医生，都说积毒尚未除尽，再次发作就一定无法医治。国家政事废弛以后，盗贼便交相侵扰。年兄不要因为敌人退去而高兴，而应当把敌人再次到来视为忧患，这才是万全之道。人在病重时，将要忧惧，端起酒杯要喝，酒杯还没有入口便打翻了，仍会说已经迟了。病愈以后，便要安乐享受，心意逐渐改变，说即使喝一点又有什么妨碍？自古没有听说因为警戒谨慎而导致危亡的，只有因循苟安、沉溺逸乐，才是祸乱发生的原因。所以《豫卦》六二说：“坚定如磐石，不等到一天终了，守正就吉祥。”年兄平日天资平和旷达，这是您的长处；发起勇猛之心、树立坚定决心，这是您的短处。深切的情意不能自已，所以冒昧献上这些像药石一样的言论，也许可以成为您佩弦自警的帮助。我的故旧曾经过毘陵，询问访问善政，对您的称赞不绝于口；但他说，平易之中一旦有了偏失，便不可挽回。这也是千虑中的一失。附在这里告诉您。致费先生 我多次派人探问明公，却没有遇到您，只好托付给方丞；他闭门住在乡里，来往的人很少。忽然传来明公的消息，说您住在吴门，我急忙询问方丞，却说您已经离开，来不及追赶了。自从离开门下已有数年，上天赐予一次好机会，却交臂而失；我伸长脖子遥望您的旌旗，惆怅地充满怀念。听说明公气势旺盛、精神充实，脸色像浓重的丹砂，稍稍可以自慰。如今借信伯柱史南行，附带问候起居，奉上一匹币帛表达下属的诚意，请您鉴察收纳。校承蒙皇上的恩典，委曲成全，得以吐纳烟霞、吟咏风月，于是成为天地间的散人。恭愿明公保全太和之气，遵循时势韬晦自处；令嗣贤弟恭敬而不失礼，谦下待人。我冒昧以保全宗族、光大宗门为祝愿。石翁的祸患，我私下曾为之忧虑，难道还属于阳面吗？明公如今可以免除了，事情已经转属阴面。即使如此，也不可不加防备；倘若有人从中伤害，神龙身在陆地，虾蚯也可能侮辱它。我的乡人难道没有险恶而强健的人吗？万一有人制造事端，前往宫门呼喊上诉，鬼神交相构陷，也许会把罪过加到明公的属下身上。希望您闭门涵养威重，绝口不谈时事，约束族人，含垢忍耻；有人冒犯，不要同他计较。《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 又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部不好而弃取它。”我冒昧献上这些狂妄的话。答夏惇夫

译承蒙您告谕说：“高耸如万仞峭壁，校不能企及，又怎敢不努力求学，以免辜负您的教诲？校与您不合，已经决定离去的心意；但仍迟迟未行，是因为我私下认为，义理如锋利的斧头，劈开截断时必须分明，却不能露出痕迹。”讲章也送给阁下了，只是没有修改。传话的人说错了。致汪汝成 猫头鹰恐吓鹓雏，哪里会损害吾兄盛大的德行？只是可惜凤凰飘渺而远去，这对世道又有什么帮助呢？人的心空旷如太虚，生机旺盛而充满其中。那些悠闲的议论，哪里值得留下芥蒂？如果稍有妨碍，就应当挽回天河，把它彻底洗涤干净。病中姑且写这些问候您。答叶尚源 文庄的盛大德行，是海内所共同敬仰的，何况您是乡里的后辈，何况还是他的子孙呢？承蒙告谕说您战战兢兢，不敢辱没先祖。这是怎样的心呢？就是先祖的心，也是自古先民的心。把它保持住而不丧失，推行开来而不懈怠，它的作用便不可胜数。有大夫士问文庄的后人是谁，校两次都举出您来回答，他们全都面露欣喜。这就是人心共同秉持的常性。答许崇志 海内讲学的人很多了，像吾兄这样深入造诣、切实践履的，到哪里去找呢？承蒙您谈到主静的工夫，深深感激您的教诲。人的心清湛如太虚，不沾染任何东西，所以能够主宰万物。如果同事物一起滚转，又怎么能够超然呢？纯甫天资刚大，却不免因疾病而耽搁。惇夫温润如玉，似乎少了一点严肃刚栗；补天之功如今本来难以指望，校归期应在秋天。非常渴望能与您会面。答唐应德 您的侄子远道而来，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盛情，白白辜负了这次行程。不过我也曾向他指点说明天根之学，它的妙处在于涵养含蓄，忌讳泄露；高明之士或许也能从中得到帮助。应德聪明绝人，希望您更加专心致志，不分散心志，以全部力量趋向道，不要沉溺于世俗的词章，来耗损自己的真元、扰乱自己的神明；这样一来，进步哪里还能估量呢？仲春时节打算经过毘陵前去拜见，不知上天是否肯帮助放晴呢？答欧阳崇一 《诗经》说：“一天见不到，就像过了三年。”同故人分别，已经快三年了，仰望思念哪里只是如饥似渴？忽然听说您南征，喜悦仿佛从天而降。我抱病住在空谷，您的旌旗往返吴门，我都来不及知道，错过这次好会面，惆怅遗憾哪里说得尽！崇一早已有大志，慨然想振兴斯文。如今任职于成均，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本来就是您的职责，也是您的时机。即使让崇一自己选择，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官场只是末流，容易滋长浮华虚伪，所以说：“天下无道，言论便有枝叶。”所希望的是革除浮薄而归于忠实，也许可以返朴还淳，扭转造化。这本来就是学校之人的第一要义。人的心放失后再收回，就像反复手掌一样容易。如果切实用功，心常能收摄，便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不足；如果只管讲说，心常常放失，就会自满地认为自己绰绰有余。闭塞感官的孔窍，固守灵明的根本，圣学的关键就在这里。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高明认为如何？您的侄子参已经在南雍完成学业，诚心求教，希望您加以陶冶造就。致吕仲木 病中得到您的回信，又有幸看到您的大作；文章只是随着肺腑自然流出，不再有意经营笔墨的门径，却厚重典雅，长者的气象自有不同。不过您的精气难道没有稍稍衰减吗？爱护您却无从帮助。像校这样愚陋的人，希望兄把这些忧劳也一并谢绝。凝聚精神、保全元神，这是养德养身的第一要义。《天官沿革传》半篇奉上，请求指教。这一卷就是从前寄给李立卿的那一卷。其中有错误以及遗漏之处，请不要吝惜删改，我将非常感激。仍希望不要把这部书拿给别人看。您的侄子参已经在南雍完成学业，特意让他到门下受教，希望您大力引进提携。二 从前兄长留在南方时，许多士人争着想出入您的门下，饱受德泽而归。如今您主持成均，海内风气都受到影响，这是上天将要兴起斯文吧。颇听说您因为严厉而受到畏惧，难道是士人的习气已经放纵松弛了吗？还是长久以来终于难以整治成规矩呢？这在君子，应当有舒张与收紧的适宜，恩义两方面都做到。如今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还是不同呢？从前明道并没有废弃法度，但也不拘泥于法度。每天寄来《天官太宰篇》，我渴望听到您的教诲，希望您始终教导我。答王仲实 分别已久，积累了许多思念；承蒙您赐寄每年的书信，使我在山中也知道甲子，感激不尽。忽然听说令郎患怔忡之疾，我深感忧虑。这大概是思虑忧愁过度、执着拘泥过度造成的。上天保佑吉人，想来已经不用服药也有喜讯了。如果还没有痊愈，就应当自己衡量官职与身体哪个更重要；不如优游于林泉之间，潇洒地度过岁月，也许可以保住寿命的根本。从前惇夫曾长期患心病，后来自己领悟到用功的方法，病也很好地痊愈了。他的诗说：“方寸本来没有事情，却想忘掉它而仍然存着心。这些关键所在，妙处在于自己寻找。”和靖说：“任心放开而保持虚闲，自然就接近道。”这些话可以用来涵养德性，也可以用来保全身体。致萧子雝 从前，我在中州任职，正要和兄长互换地方来施教，校读考核又惭愧又害怕，便上疏恳切辞职。故人永清立卿都来信劝我说：“您是正人，教法一向明白，如今承当这个职务，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实在容易。到了汴地，见到善事就赞许善人，见到恶事就憎恶恶人，完全依照原有的规章办事，不敢擅自改变，只稍微放宽一些罢了。”没过多久，召命就到了。因此，对于兄长留下的风范，我一点也不能有所补益，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己丑年春天，横暴的议论突然兴起，即使平素主持公论的人，也不能不在众口喧嚣中有所依违。大概是因为端守一事。以兄长豪杰般的资质，天下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身处艰难危急之际，必须依靠能够济世的才干，说的就是兄长。但只怕这是出匣的太阿剑，还不是在匣中的太阿剑，必须防备有所折损。更希望您以忠信为主，以谦逊温厚来施行，胜过严肃肃杀；德行和福分都得到增进，大概就在这里吧？我年老体衰，神思昏浊，只希望您凝神安静以固守天性，不能详细作答。邵思抑 杨令到来，承蒙带来您的佳音，恍惚就像与您当面相见。您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从今以后，我们百姓有福了。您的姓氏尚未恢复，家谱也尚未刊出，所以迟迟未能寄去。听说兄长舍弃自己的儿子，而让兄长的儿子承受荫恩，足见兄弟之间深厚的亲情，可以敦厚浇薄的风俗。相隔万里，拿什么赠给故人呢？只有说一句“磨砺坚守”。又拿什么赠给故人呢？也只有说一句“遂初”罢了。您的嗣子如今在京城，跟随什么人交游？矫正轻浮、警戒懒惰，正是对症的药方。致潘希召

译我卧病在简陋的门下，忽然承蒙故人来访，听您教诲了几天，受到的启发实在深厚。近来一别，又有三个月了。每次向南眺望，都惆怅不已。《采葛》诗中说，立卿来访时，赞叹您的美德，并且说您在谏垣上所上的一篇奏疏，功德惠及江右，那里的百姓世世代代都会感念您的恩德。听说武毅的百姓强悍而不顺服，号称难以治理；然而他们可以用诚意感动，不可以用武力驱使，可以用义理打动，不可以用刑罚使其服从。兄长治理那里，自然会绰绰有余。我近来读《论语》，反省自身，禁不住战战兢兢、深感畏惧。春秋时期距离古代还不远，又亲自得到圣人作为归依，可是孔门的高弟，如子夏、子张这些人，尚且免不了把心思用在外物上。我们的夫子大概曾多次提耳告诫他们，他们仍然没有觉察。因此我们的夫子曾叹息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又说：“古人轻易不说话，是以自己的实践赶不上所说的话为耻。”又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且在内心自行责备的人。”这些话说得如此紧要而痛切。如今距离圣人已经两千多年，风俗日益偷薄，这颗心整天向外奔逐求取，读到我们夫子的话，怎么敢不惕然深刻反省呢？更希望故人不要弃绝我，时时赐给我针砭弊病的话，使我差不多能够常常知道警戒畏惧。枫山老先生，想来您时时能够相见；每当听到什么见解，希望转告来教导我。致王纯甫 我们分别离群索居已经多年，不能承受您以朋友相互砥砺所带来的益处；又因为地处偏僻，难以寄信，即使想求见您也没有机会，心中无比思念仰慕。近来见到薛君采的《老子解》，还不了解他本人；看起来他沉默而喜欢深沉的思考，先前曾把心力用在词章上，后来才舍弃浮华而归于实际，其中阐发前人未曾涉及之处很多。虽然如此，也只怕他还没有真正下过功夫。听说兄长注释此书，一定有精微而独到的地方；从前我曾向兄长请教，如今托可泉抄录一册转交给您，希望不要吝惜教诲。我曾经奇怪，汉代儒者专门从事训诂，而圣学却寥落空疏，几乎没有传承；道家一流在世上流传的著作，却说善于修习黄帝、老子的言论，我们儒者可以猛然省悟了，这难道不是如此吗？另纸 古代天子、诸侯对于旁系亲属服丧，服旁期之丧可以降服，只有祖父母正统的丧期不降。大夫、士遇到祖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应当解职守丧。周朝衰落以后礼制废弛，世上很少有人能够实行。伊川考察学制，规定士人遇到祖父母丧不得参加科举，这个意思最为深远。我从前在任官时，遇到祖父母丧，悲哀思慕远远不能合乎礼制，直到如今还悔恨当时的过失。那时我的养病期限很严格，不能回去奔丧办理安葬之事。我读《春秋》读到安葬某公、某君的地方，往往停下书卷不能继续读。替兄长考虑，早就应该称病辞职回去，辅助令尊办理大事。说离职以后按道理难以再回来，这只是从外在形迹上说。不幸遇到丧事，称病回去；如果居家确实难以处置，那么大事办完以后，过一两年再以病愈为由赴部。如果北方可以任职，就仍然补任北方；北方不能任职，就请告而到南方任职，这似乎总胜过谋求外补。考满的期限已经临近，恩典虽然可以指日等待；然而令尊大人刚刚服斩衰，正处在丧服之中，取得恩典太快也未必算是荣耀。如果迟一两年，考满之期恰好与起复相近，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虽然事情难以从远处预料，如今说这些已经迟了；估计这封信送到时还在明年春天，如果大事已经办完，恐怕就来不及了。只希望兄长裁夺此事，不要留下后悔。二 去年年底曾寄过一封信，今春才送到您身边。另纸中所疑惑的事情，不知您是否已经思考过？大道本来就自然而然，我们这些人凭自己的意见窥测，难道能没有蔽塞吗？正应当虚心体验，宽缓地安居于其中，才能有所获得。千万不要执着于一种说法，便认为它是不可改变的定论。近来收到子积写给您的信，言辞语气很是浅薄悖谬。只是因为胸中先横着一个成见，即使有那样的人来劝说，也都不能听进去。这可以用来反省自己。我们这些人讲学，也必须广大兼容，才能汇集众多的善处。像子积信中的议论，固然有许多穿凿之处，其中也有不少阐发精到的地方，不可以因为总体不合己意就完全抛弃。舜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话，所以成为大智之人。近来读《尚书》，看到唐虞时代君臣相互告诫，这种气象最值得默默体会。如今交友大多只有唯唯诺诺的习气，希望和纯甫共同敦厚古道，时时把有益的规劝之言赐给我，我也不敢不尽心尽力。《周官》规模宏大，程朱尚且没有来得及完成研究，前代儒者的著述已经很多了。承蒙您惠赐《何司寇集注》中一两处小小的文义，确实多有阐发；但至于建立整体规模、遍布精密义理、贯通古今之处，却远远没有涉及。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把所有疑问都说出来，彼此共同订正呢？致周充之 整个冬天天气晴朗温和，想来您在途中平安。您的嗣子思念家乡，起居饮食还能像往常一样吗？这件事应当慢慢观察，宽慰开导他。想来您在静中用功更加精进、深密了。不知能否把余绪推演出来，告诉故人吗？我只认为道体浩大无穷，我们既然受到气质的拘束，如果只想停留在自己已有的见解上加以持守，固然也算自我珍重，但最终恐怕规模狭窄、枯燥孤单，哪里能够扩展开来呢？古人之所以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急切地讲学，并不是故意向外泛滥，正是想广泛寻求天下的义理而返回自身，把天下人的长处合成为自己的长处，把天下人的善处汇集为自己的善处，这样才差不多能够使规模广大，不被气质限制。自古以来没有听说过圣贤关门独坐而成就的。今年我多次叩问兄长的学问，您也不回应我；我往往提出自己的疑问，听的人默默不答，彼此把它交付给无言之境。发问的人虽然已经开了头，也难以独自把话说完。再加上相聚困难，好像相隔数百里；每次读到“以朋友讲习”以及“丽泽兑君子”的话，没有一次不惆怅。很久没有听到年兄的起居情况，特写此信等待当面相见。山中天气寒冷，希望您保重自己。致王德懋 分别以后，我每次和陆伯载谈话，没有一次不赞叹您的厚德，称您为长者。您从前在苏州任职，饮用苏州的水；那些诬陷好人的人，却想用苍蝇玷污白璧，哪里知道本质美盛的东西不受外饰影响，何况会受到污损吗？他们只不过是在那里营营劳碌、自寻烦恼罢了。我幽居在家，很少参与人事，也不知道升降任免的消息。舍亲周子枢执掌教职入蜀，我询问得知您担任按察长官，特写此信问候起居。吴、蜀相隔万里，拿什么赠给您呢？只说一句“宽厚而不容纳非理”。又拿什么赠给您呢？只说一句“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相见还没有日期，只希望您时时保养调护，珍重自己。致卢木伯

译分别以后，收到您寄居云阳时写来的信，知道您在暑热中行路仍然平安，这是上天保佑。校从前在刑曹任职八年，吴德翼曾对我说：“头顶是青天，应当时时面对上天；眼前都是百姓，应当念念怜悯。”我也常说：“春生的意思，常常施行在秋天肃杀之中；阳气舒展的恩惠，常常溢出于阴惨之外。”恭敬地把这些话为亲家诵读。答林令 往年使者来时说，您将在从太仓返回的那天相见，我翘首盼望，最终却没有消息。想来您为公务操劳，来不及吧。多病之中久未裁答谢信，如今承蒙使者到来垂询。庶孙替他的庶祖母承重服丧，这句话的意思不明。应当说是“为生祖母服丧”吗？凡是说为后嗣的，是指嫡系；没有嫡子，才由庶长子承嗣。王纯甫曾经为他的生祖母服丧，因为本朝制度规定，生母与嫡母都服丧三年；应当承重的人，既然为祖父母服丧三年，那么生祖母也应当服丧三年。来信说有两个伯父，那么令尊就不能作为父亲的后嗣，您也不能作为祖父的后嗣。既然不是承重服，祖父只服一年之期，生祖母也应当服一年之期，不必问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孝子的思念没有穷尽，不是礼法所能拘束的；然而把不合礼法的行为称作礼，也就不能说是孝了。我学术荒疏，只姑且陈述礼法所应当如此之处，以答复明白的询问，希望贤者裁定。答应元忠 承蒙寄来的寓居杨推所写的信尚未送到；如果已经转寄给秦子元，那么我已经收到并拜读了。兄长两次为继母服丧，从前曾和我谈到内心反复思量此事，觉得有所疑惑。承蒙告知阳明认为这样不对，我私下认为其中一件尚且可以解释，另一件则更没有可解释之处。想来当时只是知道从厚办理，却不知道这样会失去适中，难道不是选择义理还不够精确吗？您问到林宰的事情，他既然不应当承重，那么为他的祖父只服一年之期，哪里有为他的生祖母服丧三年的礼呢？王纯甫曾为生祖母服丧，是因为他的父亲属于庶长子，应当承嗣；这和林宰的情况不同。答薛尚谦 从前在吴门为您的侄子哭丧，有一封信托令弟职方官带上，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承蒙寄来研求学问的著作，使我受到很多启发。不过其中还有一些地方需要商量，而兄长的意思似乎是坚持一种律法般的说法，想用它来协调天下人的意见。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敢置一词呢？来信又过分谦虚，想来兄长的进步应当一日千里；这又不能因为过去的见解而论断了。去年已经听到兄长的消息，这次来信真是上天赐予的良好会合。我正患痁病，后来转成河鱼之疾；向南遥望，神思飞驰，但气力困倦，不能把话全部说尽。汝中那里近来如果有方便的人，请曾经寄过一封信，想来还没有送到。相见时烦请代为致意。致胡永清 新年天运焕然一新，愿上天纯粹地保佑国家，使兄长的旧病像脱离身体一样消失，出仕后为苍生降下甘霖。我们的皇帝英明的资质，自然不需要赞说；但辅导他的人未免违背了他的志向。唉，这是天意还是人为？心是神明所主掌的器官，统治调节着身体。心神安静，气就和顺而合乎义理；心神躁动，十二官都受到扰乱，百病便由此产生。凭兄长的高明资质，如果确实能够以安静来治理躁动，充分扩展仁厚的心，那么修身和治理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您看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二 日前会见子积，他自己说经过临安时，常常见到尊长，得以听到兄长的起居，稍稍安慰了我一片思念之情。他又说，兄长正处在颠沛患难之中，却从万里之外寄回书信，用来劝告父兄、教导妻子儿女，坚定地没有一件不是出于正道。士大夫平日喜欢谈论义理，等到面临小小的利害，往往就丧失自己的操守；和兄长相比，真应当惭愧得无地自容。我们因此共同赞叹仰慕不已。然而我对兄长的期望，大概不止于此。自古以来豪杰之士历代不乏其人，但才能全面、德行完备的人却很少。难道是资质美好却没有学习吗？还是虽有学习，却没有走正确的道路呢？希望兄长凭借已经具备的能力，更加追求尚未达到的境界，玩味圣贤的言语，在自身上充实涵养，那么圣贤的境界就可以努力达到。三 晋升大司空，实在是上天的眷顾非常深厚，希望您为天下而自我珍重。渭先曾先到我东海之滨，坚定地想首先兴起太平，启发皇上的心意，寻求海内贤者共同济事。他非常倾仰兄长。我所担忧的是，恐怕他过于急切而锋芒外露；要是能有持重、识大体、以天下为公的人来匡正他的不足就好了。这是有所作为的机会，只担心诸位贤者彼此坚持、互相激发冲突，那么事情的结果就难以预料了。承蒙示以宗贤的书信和奏章，我反复看了，才识都很高，气魄或许稍弱；志向大、言论大，似乎缺少缜密的功夫。但只要不自满自夸，仍然可以继续进步。抚治蜀地的杂稿，足以看出兄长济世的规模。他的长处是善于因事建立功业，确实不是徒具形式；如果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进步，就是天下的福分。四 自从兄长离去以后，忧虑国事、忠诚深厚、思虑长远的人，顿时觉得寥寥无几。国家一旦有缓急，不知道还有谁能够支撑扶持？我每次兴起归乡的念头，便觉得精神清爽，向南飞驰。但明主不是世世都能遇到，我又以食芹为美，希望献上一点微薄之见，所以留恋不决罢了。兄长暂时卸下重担，更希望爱惜保养精神，消散郁结，摒除嗜欲，使胸中和融温暖，常常如同初春。这样自身长寿康宁，国家最终一定要依赖您这根柱石。纯甫资质敏锐，不要让他长久处在极度忙碌之中，使他能够尽力学习，以光大后世。致胡纯 我听说你被选为通政司经历，不知是否已经有了儿子。近来又寄了一封信，想来还没有送到。烋也有信劝告他，因而责备他，但他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你能够光大宗族，忽然患了奇病，如今怎么样了？清心寡欲，这是你最要紧的道理。所以说：“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厚重是轻浮的根本。”这句话含有极深的道理。听说河运已经通行，十分高兴。边境近来怎么样？敌人出没的道路，你能否替我访问一下：哪位边将可以抵挡吉囊，哪位可以抵挡俺答？这样也稍稍慰藉我像漆室之忧一样的忧虑。二 听说你被选任为御史大夫属官，这是国家的厚恩，也是令先公遗留下来的教诲所致。希望你更加坚定忠孝之志，以报答君主和双亲，切不可骄傲自满。古语说：“衰败一到便骄傲，哪里有什么长久不变的呢？”清白的操守要使它更加坚固，千万不要请托别人，也不要接受别人请托。你的行为可以在幽明之间质证，那么令先公虽然已经去世，也仍然如同在世。答林相 登泰山以后有什么收获呢？大林丘山对于人的心灵所具有的好处，如果人不能承受这种精神，也不可不知道。凭你的高才清节，更应当收敛粗疏，使自己达到精微缜密。如果把这颗心高高举起而不处在本来应处的位置，那么自以为有所进步的地方，反而正是退步的地方。你看如何？答彭通判

译承蒙您惠赠《周礼》《仪礼》两部经书，久未致谢。见到您所编的《归田乐诗》，足以看出您的志趣崇尚简淡高远，世间的纷扰不足以触动您的心，我十分欣羡。虽然如此，难道您仍然有所等待于外物吗？庄生说：“大林丘山对于人有益处，人自身的精神如果不能胜过外物，便会受到外物影响。”孟子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反躬自省而诚实无伪，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这就是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这就是自身已经满足，不需要等待外物。正值初春，想暖还没有完全暖起来，天地间充满大和之气，元气在四时之间流行；而春气氤氲，尤其容易体会。我们仁心的气象盎然充盈，但它的根却要从静中生出。冬气闭藏，达到极其严密的程度，所以春天生发温厚之气，经过酝酿熏蒸，即使阴冷的山崖、寒冷的山谷，也会透入静处。春天一生发，行动处便有春意；一家有春意，就能把春意散布到万家。谨以此作为祝愿。致吴克学 闲居时我常常自我反省：为什么会获罪于天？大的原因有两个：上天不使我具有知觉和智慧，那还可以推诿；依靠上天的神灵，已经略微窥见圣学的端绪，却不能专心勤勉、精进不懈，这就是辜负上天，也是弃绝上天，罪过之一。古代的贤哲大多处于困穷之中；像我这样承受祖先遗留下来的事业，安安稳稳地居处，却不能广泛施行，使先人的德行更加光明，反而暗中损耗它，这是第二种罪过。后一个方面，人各有能为和不能为之处，上天或许会因为我的精力有限而宽恕我；前一个方面，却在于我自己是否决心前行。致霍渭先 我从小就有志于学习，但锻炼没有达到程度，琢磨也没有更加用力；人还是从前那个人，气质仍然只是原来的气质，却只会在口头上说几句大话，这样怎么能打破鬼门关呢？上天的心意仁爱，以巨大的警醒震动我的内心；从今以后不敢不努力，只是不知道最终能不能领受错误、保全善性。希望高明的您不要弃绝我，愿意有所教诲。近来写成《六书精蕴》，颇能阐发心学；路途遥远，不能前去请教，谨抄录序文和九字，请您指正，幸望指出其中的错误。答唐虞佐 古人有句话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门庭。”太夫人在堂，兄长却在仕途正盛时急流勇退，舍弃俸禄和官职而回去奉养母亲，在忠孝方面，可以说一举而兼备了！欣喜仰慕，欣喜仰慕！承蒙告知您闭门读书，以求见道，这是古人不自满自夸的心意。我遗憾路途遥远，不能前来请教。《诗经》说：“不要吝惜您的声音，使我产生远离之心。”方便时幸望您有所教导。《晋语》说：“行动还没有达到咫尺，听到的道理却已经很多了。”这是后世普遍的弊病，我不敢对兄长说这些。傅说说：“只有学习才能谦逊心志，务必时时勤敏，修养才能到来。”应当长久记住这些话，道德就会积累在自身。武王说：“德行广大上合于天，如果德行充裕，就能充实自身。”恭敬地为兄长诵读这些话。不过如今所说的“时时勤敏”，未必就是傅说原话的意思。致王郡守克敬 我们苏州在天下不过是很小的一个郡，但财赋上缴，天下各大布政司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它。百姓的力量劳苦困乏，不用问也可以知道。因此如今苏州最被称为难以治理，政务浩繁，盘根错节，比一个布政司还要严重。然而用一句话概括它的关键，不过是钱粮难以清理罢了。钱粮之所以不能清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征收太重，飞洒诡寄必然很多，贫弱的人就更加困苦。如今承蒙明公把不均的耗费摊平，那么账目自然平衡，不改变旧法而法令自然便利。往年飞洒诡寄的积弊，一旦不用改革便自行消除，贫弱的下户没有不暗中受到恩惠的。虽然如此，这还只是一时的功劳。从前我们苏州几乎不能成为一个郡，幸亏周文襄和况侯上奏减免粮额数十万石，百姓才得以重新活下去。直到如今，即使妇女儿童也知道称颂二公，敬爱他们如同神明和父母。如今明公温厚体恤我们的百姓，又上奏请求减免粮额，这真是流传百世的功劳，周文襄、况侯又复生了。可是竟有不善良的人暗中破坏仁政；您焦心劳苦了数年，精神也因此衰减，不过是为了我们百姓罢了。如今功业即将完成却被废弃，这就等于使亿万生灵的性命坠入悬崖，使受苦受难的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希望您赶快实行这件事，上天一定会保佑您，使福、寿、快乐、安康都归于您，喜庆也流传给子孙。致范袁州 仰慕您的声名已经很久了，承蒙上天赐予良缘，在钖山偶然相遇；却未能相聚一次，从容分别以后，心中仿佛有所欠缺。从前李康惠公镇守南昌时，我为他送行，对他说：“大丈夫想要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不做宰相，难道不如做地方长官吗？为什么呢？接近君主没有比宰相更近的，接近百姓没有比地方长官更近的。”后来康惠公出任将领、入朝为相，实在是以南昌为基础。胡端敏公也曾出将入相，但他一生中能够施行自己志向的地方，一定说是广西太平。您具有二公的长才，出任筠州长官，虽然还不足以旋转舞袖般施展才干，却没有南昌的繁难，也没有太平的顽悍粗犷，施行德泽尤其容易。将来建立将相功业，最终一定会依赖这段经历。万宰新令李参校，从小被带在官府中，教育他而使他有所成就；他平居乡里一向能够操守自持，如今任官以后，不知道施政如何。幸而他处在您的锻炼之下，希望您不要把自己看作上下级，而要把自己当作老师、把他当作弟子相处。凡有教诲，都使他依照规范实行。《诗经》说：“不是亲手携带他，而是把事情指示给他；不是当面命令他，而是提着他的耳朵告诫他。”如果能够稍微有恩惠施及百姓，都是您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功劳。致邹谦之 听说南雝以礼乐作为教化，真是高妙的移风易俗之机啊！从前见到甘泉咏歌，声调一高就必然降下来，不再是天然的状态。浙中把曲调翻成歌调，又是由人为安排出来的。只有陈元诚的歌声好像出自钟磬金石，聂双江听到后不禁叹息说：“这才真足以感动天地、感召鬼神啊！”这个人的心学深厚诚笃，所以发声自然庄重从容。古乐的奥妙在于散声，文公说音乐绝对不能重新谱写，正是因为这种散声失去了传承。每次见元诚咏歌，有时一个字包含三四个散声，有时只有半个散声，有时完全没有散声，全都是自然而然，不能增减。比如《思齐》诗中的“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十一字，古代都没有散声；到了“人”字，散声忽然出现，气势好像飞动起来，正要活泼显现。这是上天生出此人，本来就是振兴古乐的机会。可是偏偏使他命运奇特而不得遇合，不知天意究竟如何？这个人的心学确实曾经服过苦药，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很少。只有伯载曾见到过，深深佩服他这个人。致林以吉

译这一分别就是十二年，才在潞河相见。《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再次相见，感情更加深厚，只是气势似乎稍微张扬了一些。礼书中说：“盛大的气势显扬美善。”所以我不再把这话告诉您。如今看来，才知道您平日的涵养一向有根基，凡事有所发端，必然早已有先导。我自己行善不够努力，上天厌弃我德行浅薄，使我丧子又丧孙。《春秋传》所说“在这件事上有隐伏的罪恶”，我怎敢不惕然反省内心？兄长过去没有儿子，如今有了儿子，这是上天保佑善人。希望您更加增进德行、修习事业，以承受上天的福佑。伊川说过：“做官能够夺走人的志向。”有一天看任免名册，三年就损害道心。穿黑衣的人说：“相逢都说辞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他们轻视我们儒者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显达对我有什么增加，穷居对我有什么损害？这本来就是我们儒者应当做的事。高明如今居住在万山之中，以清风明月为主，想来人世间的功名富贵已经不再挂在胸中了，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呢？《庄渠遗书》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庄渠遗书》卷十五 （明）魏校撰 ○拾遗 书信 致馆中诸生之一 上天让长风送我进入洛地，万里平原本来就在眼前。抬头考察圣人神明经纬天下的遗迹，却遥远得不可见了。从中观察英雄豪杰成败兴衰以及攻守的策略，大体都有可说之处。低头察看百姓困苦的情状，却没有道路能够上达九重。唉！中原的地利不能兴起，决没有使百姓富裕、使教化兴盛的道理；而要使它兴起，实在太难，太难。所到之处烟云相迎，江山仿佛在等待我。天宽地宽，眼界也宽。深深觉得把持操守只在方寸之心，只惭愧自己不能成为心的主宰，免不了滚滚随着天地万物变化。如今有一句话告诉你们几位：把这颗心收拢回来，才会从天德上显露出端绪。如果任由它放纵自由，就会完全被躯壳和私欲包裹，道又凭什么实行呢？学政的公文在船中已经略作草定，寄回给你们。进入河南境内后，听说过失恶行实在多得成群。萧子雝已经几乎被全部斥逐，众人惊恐，连神明也畏惧而不能自保。正想顺应时势推移，经过归德；那里是微子的封地，也是巡远死节之地的睢阳。众人中有一位教官，颇为不同寻常，我还没有认为他奇异。后来因事情发怒，而他的操守却没有改变，知道他是正直之人。于是我单独召见他交谈，他秘密告诉我说：萧宗主的访察都对，但最大的失误是过于严厉，因而大大失去了士人的人心。宗主这次来，众人都非常危险疑惧；大家仰望他，只希望他不要声色俱厉，而以涵养培育、熏陶感化为主，这样教化才应当大为推行。访察也暂且抹去外在痕迹，实行参照萧案、文案参照王案，在权衡之下便可以得到人才。把事情托付给各有司和教官，他们大多不明白，反而会连累盛德，教化也很难推行。大概人情先有畏惧阻隔，才会产生向往仰慕之心。那位教官又说：宗主单独召见教官，恐怕会有诬妄张扬的人出来。他的话可以补救我的疏忽。汝宁的案件已经先行发出，于是采用了他的意见。其他地方的案件也曾经有所更改，现将奏章草稿寄回。被疏远的臣子本来不应当参与圣学之事，所以借这件事说到它。忠诚爱护之心实在难以抑制。二 分别以后，我从京口横渡长江，乘汴船渡过淮河。江淮之间土地大多肥沃，地利最容易兴复。越过淮河向北，千里平原平坦如砥，满眼萧条，水灾旱灾都令人困苦。淮河与长江相比小得多，却能吞纳大河，难道还要等待有智慧的人才能判断它会造成祸患吗？漕河开通和闭塞没有规律，最终势必归于淤塞。唉！谁能学习禹、稷来救济这些百姓？邳地上下得到雨水，草木充满生机，流动的麦苗青青地长在田里，百姓依靠这些便没有恐慌。黄河清了，今上在今年出生；黄河又清了，难道是前星将要发光了吗？向北走以后多次听说圣德清明，实在足以为世道庆幸。但沿途接触到的士大夫，越来越讲究浮文苛礼，却没有真实的心意；询问百姓疾苦，他们都漫不经心，毫不在意，这又足以为世道忧虑。我自知不能和世俗调和，于是吟诵文公的诗说：“紧紧抓住我不放，难道真的了解我吗？”姑且把自己的行止用来验证天机。猿猴啼叫、仙鹤哀鸣，都不过是闲事；只怕先生袖手而归。平生求学不得力，惭愧没有什么可以补益世道，却还这样来往奔波，为什么呢？在进德修业方面，实在对诸生寄予希望。诸生年富力强，正应当及时努力，不要仿效我悠闲拖延而重蹈覆辙。三 自从离开故乡，梦魂常常萦绕故园。你们几位从数千里外寄来书信，虽然立志有大小，用功有缓急，但总的来说都是说真心话，宛如亲自在精舍中彼此应答。希望各自策励自己，各自前进一步，怎么样，怎么样？皇上天资聪明，毅然想要追慕唐虞商周，不肯做三代以下的君主，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二三位辅臣的谋划每天不同，反而启发皇上的猜疑之心，将有“夬履贞厉”之忧。唉！谁能亲手拨开浮云翳障，使东方重新明亮呢？机会来得很好，只是不知道天运如何，究竟是否真想使天下太平治理。姑且再等几个月，看看形势和筹划将如何安排。应电想学习天文，不要在没有事情时无端生出事情。各位才俊，我提笔叹息，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尽。人才实在难得，除了静庵、逊庵以外，还没有见到可以与之匹敌的人。纯甫很能振奋人心，只是眼下又不能前来，真令人感慨啊！四 大比之事已经结束了。参、潜、士淹，考试得失如何？希秉、希贽都安于进取之道，固然值得嘉许；但如果想顺从父母的心意，人事方面也不能不尽力。应电超然于物外，却受到多病的拖累。不过自古圣贤，从来没有听说有涵养心性反而导致疾病的，这件事应当进一步思考。远想要融解释放心中的凝滞，必须在事情上用功，不要看杂书，把全部力量分给我。希秉多疑而少决断，近来有增无减，希望振作精神；潜请把信寄来。儿子谈到药石之言，我很感激他的心意。如今事情已经确定很久了，试着回过头来照察这颗心，先前那么多迎来送往、应酬筹划，究竟得到了一丝一毫的益处吗？希贽具有这样的天资，为什么白白耽搁自己，肯不肯策励自己呢？士淹资质很高，但对人情物理不太留意，日常生活中未免有所牵累，不如就在这些地方用功。吴门的一场病，是感受暑气所致；医生又兼以劳倦来治疗，我越发觉得心烦。到了京口，专门服用解暑药剂，身体清爽，很快痊愈。唉！天下的事情，只有明断才能成功。经过仪真会见崇志，他持守涵养很深厚，浑厚之气流露在面貌上，只是还没有见到他有所开展，想来只是独自学习而不能结交四方朋友的缘故。淮南会见唐虞佐，他谈论一天也说不完，政事见识很值得称道。武城会见纯甫，他具有刚大之资，学问精深，实在值得敬重；但能否虚心吸收天下人的善处，或许还没有做到。五

译我在七月二十日进讲，敬明却因此被罚，违背了圣上的意旨。到了八月初二日，接到旨意改用别的安排，如今在家等待命令。如果能够在南京待到十月初，就可以再次和诸生相见了；如果留在这里，就要到年末才敢说回去，又要迟延了。答复惟贤的信已经寄回，不要拿给别人看。诸生的信寄来了，但我怀疑勤奋写信的人多，精进学习的人少。我想让每个人都回信，却因丁祭而没有空闲。如今不久就应当回去，必须当面谈论才能说尽。潜有哭子的悲痛，至爱的感情固然难以割舍，但也应当用道理宽解自己，千万不要郁郁不解，以免伤害圣贤之学。正要在自己的性情上加以节制涵养，使它归于中和。六 我和你们分别又一年了。馆中的诸生用功如何？谁最精进？过去求学，不是讲说，就是想象；或者希望将来有所进步，或者追悔过去的过错，却在眼前生死的关头不免放过，因此日常生活中往往不得力。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形体死亡还在其次。如果这颗心已经死了，自己还不能觉悟，难道不是天地间的一具行尸吗？必须常常存有敬畏，使这颗心清醒明察，事情到来时才能照察清楚。心体本来浑全，只要稍稍偷懒放纵，心便散漫奔走，事情到来时就不能再照察清楚，用功疏漏的地方就会很多。这正是千圣相传的心学，彼此如同符契相合，只要落实到实践、坚持修养就可以了。朋友相聚，必须真切地相互切磋，彼此都攻击实际的毛病，各自取得真实的功夫，这样才差不多有所益处。如果只做一场空谈，就好像各自怀着假金，在这里宁可自欺欺人，也不肯拿去锻炼。我要东西奔走，形神都疲惫了，不能在诸生处一一作答，大意都在这里。你和希秉应当勇敢果断，做诸生的倡导者。至盼，至盼。答毛希秉 有丧事只设奠而不举行祭祀，是孝子悲痛到了极点，不能亲自主持。没有丧服关系的朋友，也不应当参加。神灵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百姓也不祭祀非本族的人，所以祭祀都由子孙亲自主持。亲友都来帮助祭祀，如果祭祀别人的祖先，哪里会有感通降临的道理？世俗中别人家有丧事，往往送去奠仪祭品，把这当作厚道，却不知道这是不合礼的。即使先哲大儒，也不免随从世俗，但在我心中始终不安。大概只是偶然窥见了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我曾说：如果一定要在初丧时致奠，为什么不送去赙金？如果一定要在将葬时祭祀，为什么不拿物品帮助他们办理虞祭、袝祭？古礼在虞祭时才开始使用牲畜，世俗却在将葬时杀牲致奠，反而把虞祭简略处理，这是最不合礼的。赙助不一定是钱帛，只要量力出财，承担一部分丧事，最符合礼的本意。饮酒吃肉，在丧家旁边本来就不应当随从众人。二 听说你的病如今已经好转，又度过了一次厄难，我非常高兴，也非常忧虑。唉！人生在死后不和禽兽归于一处的有多少？死后不和草木一起腐朽的又有多少？你本来不应当属于这些人，只是正担心你不能免于成为这样的人。近来我给仲木写信说：“三代以后，学习圣人实在太难，太难。只知道神灵之所以为神灵，却不知道保全自身本来的元神。”如今把这句话拿来告诉你：“神绝不可以单靠思虑来把握，也绝不是见闻所能穷尽的。”你可以猛然省悟这句话。大学的功夫只是使性情安定，可是你如今却整天扰乱自己的性情。庄生所说“在世俗学问中修治性情，以求恢复它的本来状态”，说的就是这种受到蒙蔽的人，真是说得痛快。三 海上的事情怎么样了？无论大小都请详细写来。用兵只听说拙速，还没有见过以巧取胜而能长久拖延的。不能趁着开始时的锐气，激励沙民发挥力量；在关键时刻却留下箭势，使局势变得险峻而节制绵长，让贼人有机会玩弄我们，不再另作计谋。我恐怕一旦情势暴露、力量屈服，就会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困难。如今军队还没有出动，没有增加分毫利益，费用却已经大得无法计算；再拖延下去，劝借一定无法停止，钱粮决不能支撑。为什么不把这些悬赏重金转移到此处，知道和勇敢的人自然都会出来。汤还没有取胜就骄傲自满，听说拜毘陵一位士人为老师，如果确实如此，真令人长叹。当道者的处置我不能说，想向肃斋推荐一个人，但任用他又取决于当道者，未必能够使用。自古豪杰能够成就大事，是因为能够任用意料之外的人才。如今拘泥地遵守文法，凭什么成功？况且军事机宜在呼吸之间，却用揖让应对，十只羊有九个人放牧，谁也不知道听从谁。《诗经》说：“就像在道路旁商议筑屋，因此始终不能完成。”可悲啊！这样小小的寇患，不仅关系一方的利害休戚，而且和人才、世道有很大关系。为什么呢？如今善于做官的士大夫往往学坏了，只知道挨着法令行事，会管事反而不如会推诿。谁能像肃斋那样夙夜忧劳、耐心务实，把官府的事情看得如同家事呢？不幸一旦跌倒失败，就会使士大夫日益变坏，使世间更加无人管理，怎能不令人长叹！小民知道什么，万口一词，都怨恨肃斋。那些曾经学习问道的缙绅也同样如此。我恐怕上司中主持事务的人也同样如此。怎么办呢？四 “唤醒、绝断”这四个字，李贯之曾经把它们写在暗室中，依靠它们来用功。怎么样，怎么样？五 虽然如此，恐怕还没有放得下；心随着外物而起作用，反过来成为外物的主宰，这就是所谓的“我非我”。夫山谷这句话说得非常好。六 我每天盼望好消息到来，今天应电来了，才知道病情完全没有减轻。这必须让令尊大人彻底割舍一番，把人世间一切如梦、如幻、如泡、如影的事，以及忧念子孙的种种思虑，全都一齐断绝；这样才可能使元气在安静中逐渐恢复，以等待国医到来，也才可能找到下手治疗的地方，用药容易见效。七 自欺是最像鬼魅盗贼的东西，但这种病只在于因循拖延，于是发展到长久包容恶行、容纳奸邪，跌入坑堑之中，所以实在不能不果断决裂。八 我早晚都盼望你，却不见你来，不知道你用功是否专一？如果像烈火熊熊燃烧那样，那么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用这个来观察、检验自己，怎么样？日月不肯等待人，转眼之间就会感到老年已到。九 听说你生病了，我十分忧虑。我近来也患了小病，更加知道人的生死、长寿和夭折本来有天命，但没有不是由人的行为造成的。曾子说：“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着薄冰。”到了今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这真是万世不变的法则。病稍有好转时，我当去看你；如果我能来，就来。十 《水利提纲》我看过了，写得十分明快。从前我经过吴江，近来又经过嘉定到上海，逆流划船必须通晓上下游的源流，以及水道分合、变迁的地方，把它们综合起来，才能顺应水势而加以疏导。然而，如果胸中不能容纳云梦泽那样广大，恐怕也不能担当这个责任。杜子美《灔滪诗》说：“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这话多么深刻啊！我曾经担心你惹出事情，正是指“养鱼池”“积水溇”这两句话。唉！上面取利，可以说连极细微的利益都搜刮尽了。民间仅仅剩下一点利益，怎么忍心再去搜寻剔取呢？切切要戒除！切切要戒除！要警戒它！要警戒它！给王应电

译来信中自责不能努力实行，这个意思很好。我们比不上古人，毛病都在这里。然而也必须从切近、平实的地方下功夫，才不会走错道路。所以说：“知要崇高，礼要谦卑；崇高效法天，谦卑取法地。”如果只是强按着自己生硬去做，恐怕又是在求知方面过分穿凿艰苦，另生出一套见解来；将来在努力实行时，正面的帮助反而过头，免不了又拼凑出一番话来。以前正因为这样耽搁了多年，现在必须勇于改正。你的学问常常失之于过分，试着读《论语》，只平心静气地玩味，并结合自身去体会实行，这确实是对症的良药。坚持久了，自然会有不同。只怕你的意见又转向别处，那就不免厌弃平常而喜好新奇了。体验、实践的功夫，如果有什么心得或疑问，方便时请不要吝惜，详细告诉我。二 你有很高的志向，却不能放低志意、踏实用功，我常常为你忧虑。想到你我分别，又有三个月了，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功夫？想来费尽苦心的地方很多。求学的人对事情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却勉强想靠力量去做，所以有抵触不通、勤苦而难以成功的忧患。然而想要明白道理，必须虚心求取，绝不是急迫穿凿所能得到的。困顿、穷乏和纷乱，正是上天要成就你，不可因此自我沮丧。饮食男女的欲望，应当就已经知道的道理努力实行，再进一步求取尚未知道的，以达到极致；只说空话是没有益处的。贫穷到无法供养自己，本来是应当忧虑的；在这里，只有“义”和“命”两个字，必须牢牢站稳脚跟。日常生活中只问合乎义理、应不应该做；至于能不能得到，听凭命运，不可强求。把“臧获背主义所当问”同“引君子无所争”和“讼，元吉”联系起来，似乎又觉得不相称。大体说来，每件事都有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确定准则，经过推究而得到它，自然会活泼流动。如果一上来就把古人的话牵强附会，说死了，反而会窒碍难行。事情少、稍有空闲时可以到馆中来，把《大学》从头到尾读一遍；除去许多牵强萦绕的意思，扫除许多遮蔽见解的障碍，义理自然会显露出头绪来。“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的功夫，都应当落实在这些方面；否则，不是我敢于妄自断定的。三 把声调削减、定为二十八韵，增订后定为四十五韵，自然天成而没有安排雕琢，每个字都有恰当的归属，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旧韵不但声调有差错，韵部也多有错乱；由此可知声调失误多，韵部失误少，所以无法统摄，真是不易改变的论断。但因为要谐合俗用，收录了许多俗字，也有许多俗解；如果想方便今天的诗人，恐怕他们多半固执地相信《玉篇》、遵守礼部韵书，坚决不肯过来询问。至于诗赋大家，也一定要学识广博；近世又有许多人偏好这一套，看了这些，决不能使他们醒目开悟。诗中叶韵也出于自然，我现在略有看见，却还不能通彻领悟，所以暂且保留疑问。昨天所定的，实在太草率了。例如《驺虞》诗第一章以“葭”“豝”为韵，第二章以“蓬”“豵”为韵，结句自成应韵，并不与上面的韵相叶。看《周南》“吁嗟麟兮”，便可以明白。从前我和陈元诚订定乐章时，亲眼见元诚歌唱《伐木》《思齐》二章，只因一个字上下有差别，便贯串不起来。后来看到《大全》本，恰好像一气呵成；因此深深佩服文公叶韵的精妙，恐怕不能轻易改动。四 这部书已经看完了，比较各项伦理，训释简明，是从前没有过的。不过，李上蔡凭借自己的私见，却不明白大道的自然；他把文字相同的地方牵合起来，反而扰乱了古文。他其中难道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吗？正是因为这些地方使他自负自恃，然而他的大毛病也正在这里。你现在任意凭自己的意思作主，终究还是太多，这个毛病不小；毛病随着见识增长，恐怕会终身如此，不可不畏惧。并且，他其中每每涉及义理精深奥妙、心学幽深微妙的地方，便容易出差错；由此可知古今人的胸襟浅深、大小，相距不知有多少。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不能不勉励自己。每每见你自称已经得到心学，只是有毛病而不能实行，这种功夫其实都是拒绝善道的藩篱；所受的病害不浅。独自坐着掩卷残书，感慨古今知己的深厚情谊，向谁深深叩击关门，想试用起死回生的手段，争取到名家一寸长的针呢。五 听说你的病又发作了，不知道是什么病？难道是梦遗吗？姑苏有个叫盛寅的人，别人把椒寄存在他家，已经十五年了。一天夜里，他梦见有客人急着要用椒，便打开封存取出一些；醒来后深深责备自己。难道是我的义利观念不明吗？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于是穿好衣冠坐着，几天仍不能释怀。唉！人如果能这样用功，志向一定能统率气质，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始终如一。六 你的意见之所以不可扭转，只是因为凭聪明说得头头是道，行动上纵横驰骋都觉得可以，内心却越来越不虚静，离道也越来越远。所以希望你完整地涵养虚心，玩味义理，等待它自然开明；即使最终没有显现出来，也任其如此，不要预先强求。这样所开启的见解自然会洁净精微、浑厚深纯，具有无穷的意味。《易》的解释可以自己取譬说明；《孙子》十三篇只是虚虚地说，却含蓄蕴藏着无穷的变化。古今善于用兵的人，离不开它所说的道理。假如再有人作注解，把古今用兵成败利钝的事例全都填塞进去，反而会觉得滞碍而难以运用。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七 根本本来是虚的，形迹才是实的；树立根本贵在顺其自然。来信说稍稍增加了静心存养的功夫，就患上不吃东西的毛病；这不是静造成的，而是想求静造成的。《素问》说：“精神有所专注，气就会凝结。”说的就是这个吗？这一段功夫，必须当面告诉曹生；你想来，可以和他一同来。八 他说：“讨论作《易》的根源，正是先天之学。理解这一点，就可以一日千里，不只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夏代以《连山》为首，商代以《归藏》为首，这个道理很值得深入玩味探究。九 昨天所见到的，还只是窥测，和天机的活泼自然并不相同。开创天地的天、开创天地的人，都不可不慎重。十 夏惇夫说：格物，就是把事物呈现出来，使道理显露出来。庄子说：“用有形的事物来象征无形的事物，便确定了。”如果不是内心虚静，自然会有许多阻滞。泾野的《易解》不免支离破碎，正是因为在“一元”之处不能没有遮蔽。你不如暂且放下这部书，等将来有所领悟，自然会另有见解。十一 我没有一点长处，只是看重道理，并且坚持得很坚定。偶尔听到别人的话，受到触发，便突然改变。你所修改的说法，只是在枝叶上增减，根本却丝毫没有动摇。《易》本来没有这种事，而是由道理开出事来；如今却成了牵强拼接、填塞附会，所以不能虚灵。邵子曾说：“恍惚之间阴阳开始变化，氤氲之中天地忽然回旋。”又说：“还有难以描述形状的东西，两仪仍未分开。”用这些来求取理解，究竟知道了什么呢？给陈元诚

译从老朋友那里得到你病中的一封信，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我长久地思念你。来信所谈天机的话，玩味起来有无穷的意味。如果这才算真正的学问，那么你在雷郡开荒了几年，如今才回到省城，却仍然像从前一样贫穷。上天对人的极大困厄，元诚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成为人欲横流中的砥柱。看到你和林相的诗，确实很有高雅的天然情趣，但只是享受现成的快乐，不知道和古人“惟日不足”相比如何；像尧舜那样兢兢业业，是否还有闲暇顾及这些呢？律诗和骈俪文相同，终究是俳优之体，不作也罢。二 分别以后，没有一天不思念你。什么时候能够同坐一堂，常常沐浴清风？我在雷州从事明农之学，怎么样？恐怕才华太大而难以施用，未必能使自己安康并救济世人。近来朋友故旧相继凋零：胡永清、李立卿、高山、深林，龙虎变化莫测；许崇志如凤凰鸣于高冈；金士惇步步遵循规矩，却在一两年间相继突然去世。唉，令人悲伤啊！上天难道对这个世道没有心意吗？元诚上疏，把事情托付给聂守，不幸因奔父丧离去，不知道事情最终怎样了？进退去留也应当弄清楚。寄给林相 你的侄子来访，承蒙你深厚而恳切的情意，我感激不尽。唉！那时你只知道我丧子，却不知道我又丧失了孙子。这是上天的谴责吗？德行如果只是空话而没有实际，是最大的戒惧。从前丧子时，我用通达的道理破除爱恋，用敬慎代替悲哀，还依靠有孙子。小孙又夭折了，这种心情实在难以承受。那时百般念头全都忘了，恍惚之间像是见到了本性，连死生也觉得可以安处，仿佛是上天启发了我。如今应当努力推进旧日的学问，终身敬畏上天，更加为广泛延续后代作打算，却不知道上天肯不肯始终保佑我。衰败的世道中，人们大多只经营自身；讲学的人又多自命不凡，笼罩粉饰而不务实际。你能以经世济民为志向，这种志向究竟从哪里得来？不过，我又担心你是否疏略了；我还担心你轻率。你也曾经自我反省到这些吗？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我见过的郡志、邑志很多，博学高才的人固然有，却很少有通达国家体制的人。只有《兰溪志》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枫山老先生亲笔所作。再进一步提高它、扩大它，确实在于人。你如果认真考察这部《万安新志》的得失，自然会默默领会。从这里进一步追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正是增进德行的机会。求学必须凝聚、停蓄，才能宣扬显著、充分发挥。给周士淹 昨天听说你患有眩晕病，这是痰火造成的。火旺就会发作，补足虚弱之处，水气上升，火气下降。现在不知道你服的是什么药？程子说：“不学习就会衰老；不只是这样，也有还没有老便先衰弱的。”我们怎么可以不自我勉励呢？开拓万古以来的胸襟，勇猛前进，不要自己耽搁，不要自己拘束牵制，怎么样？二 送还《唐书》一部、《古音畧》一部。唐代三百年间的儒者，都推重韩文公。我深深佩服的，却是陆宣公。宣公如果求学，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榜样。暑天里做了什么功夫？一生只要有一念懈怠，就是自暴自弃。如果没有上天的度量，怎么能得到圣人的胚胎？根本本来是虚的，形迹才是实的；树立根本贵在自然，可以用这个来考察平日所学。给徐官 你寄来的《六书精蕴》，我都已经看过了。篆书写得很有法度，可以说已经竭尽心力了。并且一个字有疑问就一定询问，最能看出你用心周密的地方。第五卷将要完成，全书只有六卷，希望你更加小心谨慎，不要因为一个瑕疵而遮掩全书的美好。听说你的兄长参加小试不利，如果能看清这件事是命运，透彻相信这就是命运，内心就会省去无限的忧思。给唐音 近来用功怎么样？孔子希望得到中行之士，其次希望得到狂者，再其次才考虑狷者，这已经落在第三等了。程子说：“把天下第一等的事情让给别人，就是自暴自弃。”希望你常常用这句话振作、拔擢自己，才能超然脱出，不被气质所限制。给女婿郑若曾 经学老师容易遇到，真正的人生老师却难以遭逢。泾野就是人生老师。你如今侍奉他，应当首先效法他的厚重。《易》说：“吉祥之人的言辞少，浮躁之人的言辞多。”学问的进退，只从言语和沉默中就可以看出。凡事要多次缄口再说，反复思考后再行动，这就是圣门“说话谨慎、行动敏捷”的宗旨。相隔数千里，如果肯这样用功，便如同同堂共席。老聃说：“除去你的虚浮、意气和骄傲，除去你的骄矜神色和嗜欲，这些对你的身心全都没有益处。”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啊！二 学习必须随着人的资质而有所成就；形体方才可以裁制，就要设置准绳。如果凭空假借、任意变迁而没有定准，即使遇到大匠也难以做成。今后听别人讲论，不要轻易相信，务必要在自身实际体验，才能看见其中的难易；这就是给你的韦弦之戒。听说吕公向南迁徙，你们失去了依归。即便如此，大丈夫也必须自己立定志向，圣贤都是我的老师，不应因为在门下或不在门下而有所分别。应当常常像侍立在他身边一样，这样才可以收摄自己的心。程子说：“把天下第一等的事情让给别人，就是自暴自弃。”希望你常常用这句话振作自己，或许可以慰藉我相隔数千里的悬念和期望。三 你患喉痹病，甚至到了水和粮食都不能下咽的地步，而我竟然不知道。如今幸好痊愈了，这是神明在帮助你。然而这种病的根本是火，发作在咽喉，只是标病。如今标病既已痊愈，对于火所造成的危害，更应当谨慎。不必服药，不必针灸，只要清心无为，就是最好的方剂。利害相互摩擦，会产生许多火；众人的和气被焚烧，月亮本来就不能胜过火，于是便会颓然衰败，走到尽头。心是君主，自己焚烧自己就会死亡。天一亮，日月难道就不明了吗？邪气会侵害孔窍。一份水气不能胜过两份火气。一份水气不能胜过五份火气。各种疼痛、瘙痒和疮疡，都属于心火。节制嗜好和欲望，安定心志，就是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各种补养全都是虚妄的；只有操守和持守，才是根本的规范。以上所写的内容，句句都值得玩味。凡是在病中，最容易发怒，并且急切地想让病赶快痊愈；这两点都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不过，这是一般人的常情。有道之人一定不是这样；求学的人在这种时候，可以借此检验平日的功夫，所以特意对你说这些。给侄子参

译第一次收到你的信时，你说这个县难以治理；第二封信中却说好像很容易；第三封信又说更加困难，心气也不能平静。古人说，召唤他不来，挥斥他不去，搅乱他不能使他混浊，澄清他不能使他清澈，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颜子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孟子说行动没有达到目的就反过来寻求自身原因，真是你的老师。修回处理事情颇为宽阔，从亲戚乡党直到朋友，都觉得疑惑。市场上本来没有老虎，不问也可以知道；但三个人都说有老虎，于是便以为真的有老虎了。只有我不这样认为。我不是说朋友之间也一向不信任你，而是你的本来资质很美，却从来没有持久用功，所以才会产生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形。那里的士大夫向来与你不相识，哪里能够立即信任你？一定要过很久以后才会相信。以前我寄去的公文，你替我批阅过一遍，已经交给修回了。如今只愿你长久勤奋用功，并且防范衙门中的闲杂事务。我和家中尊长晚辈都平安，不必挂念。这次借夏巡检的方便寄去这封信。《庄渠遗书》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庄渠遗书》卷十六。明代魏校撰写。拾遗。说。心说。天广大而没有外界，心广大也没有外界，这个道理本来没有限量、没有穷尽。天空的本体是太虚，把大地的形体包容、运行在其中；大地的形体有边际，天的气却没有边际，但仍然有所滞碍。气的奇妙作用就是神，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如果能够弘扬这个道理，使它充满、流行起来，又哪里有界限和穷尽呢？人本来由天所生，理、气、形、神合在一起，完全平等地禀受，恰如天空脱去外壳包裹在外面；心的本体像太虚一样，居于中央。形骸有隔碍，气却常常与天相通；心的神明不可测度，能够弘扬这个道理而与天相同。天有元、亨、利、贞，心有仁、义、礼、智；天生养万物，人使万物成就其功能，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天运行一日一周，气和形却有所滞碍。心的妙用就是天的神，所以在前面千万世已经过去的时代，在后面千万世将要到来的时代，以及远至六合以内外的一切，思考起来都在眼前；宇宙中的事情全都是我的分内事，再没有古今、远近、内外的分别。天的本体只有一个，从古至今，上自众圣人，下至平民，以及我，只有同一个心；如果心有两个，那就等于世上另有一个天，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人有了这样的形体和气质，便产生形气的私欲；心量由此缩小，意识便在躯壳上发生。喜欢名声，只因为有“我”；喜欢争胜，只因为有“我”；喜欢利益，只因为有“我”；贫穷就想富裕，富裕就想尊贵，尊贵就想安康，安康就想长寿罢了。耳朵想听美妙的声音，眼睛想看美丽的色彩，嘴巴想吃美味，鼻子想闻芳香，四肢想求安逸舒适；外物的欲望牵连不断。日常生活中任凭气质作主，气质强的人常常失之于过分，气质弱的人常常失之于不及。知道有自身，就更加不知道有家庭；知道有家庭，就更加不知道有国家；知道有国家，就更加不知道有天下。方寸之心被许多私欲层层隔开，怎么能够与天相似呢？且说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大人也只有几尺长的身躯，生命不过百岁；之所以能够与宇宙同样广大，是因为有这颗心。这颗心一旦被形气和私欲隔开，只把身形放在宇宙之间与它比较，自然显得极其渺小。只有圣人能够尽其心，天地万物浑然同体，把宇宙包容在方寸之间。形体有所滞碍，耳朵听不到的，就汇合天下人的听觉作为自己的听觉；眼睛看不到的，就汇合天下人的明察作为自己的明察。躯壳上的欲望，如饥渴对于饮食、男女对于家庭，也都和百姓一样；虽然有形气，自然也会形成隔碍，不能没有限量、没有穷尽。从古以来的千圣，只传承这一个心，用来启发后来的学者。树木一定有根，然后千枝万叶才能依托而挺立；水一定有源

译头，然后千条河流、万条支流才能无穷地流出。且说世间万事，哪一件不是从心中产生的？这里就是一个最大的根本和总汇之处。这颗心既然存立，并且有了主宰，然后万事才可以依次治理。如今想成为圣人，难道能离开这颗心吗？心外没有事情，事情之外没有道理。只是人的欲望遮蔽隔绝了心，使天理不能流行到事情上，所以必须常常存养这颗心。凡遇到一件事，必定有一个道理；随着事情精细地察究其理，并努力实行它。在一件事上，人的欲望既不能插入，这件事上的天理便能够流行。积累得久了，件件事都是天理，从此由广大胸中流露出来。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求学的人想达到这种境界，也必须先做这种一以贯之的功夫，从下学而上达。庸俗的学问只看见圣人事事恰到好处，不知道圣人事事都从心中产生，只盯着那些外在迹象去做，从未看见根本的头绪。于是多半茫然，不知从哪里下手；即使能随着事情用功，也只是在外面略微看见正确，里面根本没有透彻理解；外面略能约束，里面却整理不尽，内外分裂成两截。即使有积累的功夫，又怎能贯通整体呢？那些与禅学相近的人又说，只要能够常常存养这颗心，万事自然都会端正，不必再随着事情用功。这是因为错误地把心体认作虚空，认为万事到来时心逐一照见，便显现出一个道理；哪里知道人的心深邃广大，其中浑然全是道理！所谓理，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日常万事之所以应当如此的缘故。如今想孤独地只存养这颗心，而万事都抛弃不讲，这是专注内在而遗弃外在，是心与事迹分裂，已经很久了。大体说来，理、气、形、神虽然本来是一个整体，但气精于形，神精于气；理属于形而上，虽然是气的妙用，却仍未离开形而下。老氏所说的“虚”、释氏所说的“空”，只是窥见了那一气中神妙的地方，却没有看见真实的道理。老氏说虚能够产生气，前一段才是大道自然，后一段只是糠秕，所以主张清静无为，任凭万物自行治理。哪里知道大道的体和用同出一源，显著和幽微之间并无间隔？他主张无为，也只是看见世人用尽智力终究有穷困屈曲的时候，所以完全不使智力，顺着事势而行；虽有所作为，却以无为的方式去做，这只是占便宜罢了。他与圣人顺应道理而行动，作用自然不同。神仙一流的人，也只是略微窥见一气中的神妙，所以想炼气脱胎，违逆天道来祈求不死。哪里知道违逆道理，这颗心就先灭亡了？即使灵气能够延长数百年的寿命，与草木鸟兽的长寿又有什么不同呢？释氏妄说天地间万物的生灭只是一个大的轮回，只有虚空的本体不会毁坏。世人的心迷惑，贪恋外物，念头一个接一个，不能脱离生死，所以想直接指示人的本心，使人顿悟真实不变的本性；一空则一切皆空，称为出世间法。哪里知道天地大化滚滚运行，产生万物无穷无尽，就像烟从烟囱中冒出，上面一股烟还未尽，下面又生出一股，原本没有什么轮回的形态。心体虽然虚，却内含万理，是真实而没有虚妄的。只是人的欲望本来是空的，如今却把一切都指为虚妄，于是想让人连善恶都不要思量，甚至灭绝三纲五常也不顾，终于成为天地间的大罪人。只是因为圣学没有传承，世上的学者使这颗心整天向外支离而不能成就。有的人能够鞭策自己、切实从内里用功，却又不知道以主敬为根本的道理，硬要把持这颗心；他们不肯落入释氏，却说我的心本来无事，可以不操持而自然存留，这种方法最为快捷，声称可以直接达到圣人境界。释氏中最下等的人尚且有约束其心的方法，所以那些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的人大多陷入其中。唉！大道既已分散，天下也因此分裂；后来的学者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和古人的整体，只是偶尔得到一点见解便自我欣赏，这种弊病真是令人叹息不尽啊！

译性说。天命有元、亨、利、贞，所以人的本性有仁、义、礼、智。人的本性有仁、义、礼、智，所以人的情感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纯粹而至善，本来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不善又从哪里来呢？人有这颗心，便具备这种本性；它盛贮、包容、承载并施行发用的一切，都是这个人的气质所造成的，也就是他的良知良能。性就是太极；气质出于阴阳五行，人一禀受下来，便有清浊、厚薄不齐的地方。气浊就会遮蔽而不通，质薄就不能承载，血肉之躯又容易因物欲而陷溺毁坏那良知良能。所以本性虽然本来是善的，却不能免除气质和物欲造成的不善。这种本性本来就是上天降下的善性、人人秉持的常理；人因气禀和物欲而有不善，但最终也不能消灭本性的善。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无声无臭；人的本性本来洁净，不能增添任何东西，刚被气禀和物欲夹杂，便产生了恶。善本来就有，恶原本不在本性之中，是后来逐渐添加上去的，使本体受到污秽，于是有了许多声色气味。然而恶也不是从外面产生的，只是把这个善反过来实行，便造成了恶。本体不能自在流行，但善始终存在；如果能够扭转那恶，仍旧就是善。恶之所以最终都归于空，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心如同太虚，除去许多气禀和物欲，使它们剥落消失，剩下本性，便是一个光明开阔的美好世界，这就是所谓具有人貌而有天性。古代圣人用江汉之水洗濯自己，用秋日的阳光曝晒自己，只是把私欲洗净罢了。然而这也未必全是天生如此，都是从下学做起，所以《中庸》从“衣锦尚絅”的功夫一直说到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孟子说性善，而孔子说性相近；伊川说性就是理，明道却说性就是气，气就是性。后来的学者疑惑而不能决断，于是费了许多言语来分辨说明。主张孟子的人说：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孟子说的是天地之性，即本然之性。孔子大概说的是气质之性。主张孔子的人说：天地生人，这个道理已经落在气质之中了。孔子论性，实际上兼指理和气质。孟子是从气质中挑出这个理来说明。孟子说性善，正是出自孔子《易大传》中“继善成性”的话。古代圣贤谈性，都是直接指明人的气质之中各自具备这个理，并据此命名；并没有把气质混在所说的性里，又何曾悬空地只对天地来谈性呢？性，是形而上的；气质，是形而下的。如果把理和气质混合起来统称为性，就没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分别了。“性”字的意义有两种：一种是与“情”相对，其意义是确定的名称；一种是与“习”相对，其意义是虚位。性字由“生”和“心”组成，是说人生来就在心中具备这个道理，所以称为性。它发动起来便成为情，因此性和情都从心。按照六书，这属于会意，正是性字得名的原因。《汤诰》《易大传》《中庸》《告子》篇对此说得很详细。性字从生，人所禀受的气来自天；因为是出生，所以借“生”字取义，也把气禀称为性。它常常和习并称，而习是由人为形成的。按照六书，这属于假借；就像“姓”本来是姓氏的“性”，因取生的意义，借来作为子姓的“性”一样。伊川说“习与性成”，《论语》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古语说“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这些都是假借用法。说性字的本义本来是虚位，所以可以把善恶都包括在内。伊川所说“生之谓性”，只是训释为所禀受的东西。《中庸》论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孟子说：“尧舜性之，汤武反之。”这里的“性”字也与本篇所说的不同。六书中假借这一类很多，只是后人执着于字面罢了。子贡说：“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话，是听不到的。”所以这类话没有见于《论语》，只见到“性相近也”一句，便说这正是孔子论性的地方。这样看来，荀子说性恶，孟子说性善，都只说到一面。扬子说性是善恶混杂，韩子说性有三品，这些说法难道都不违背圣人吗？伊川看见荀、扬、韩把气质错认作性，所以才揭明“性就是理”。明道是指气质之中本来有这种性，二者原本并不分离。孟子说性善，没有揭明气禀中也有恶，后人更加不能相信，所以明道又说：“只谈性而不谈气，论述不完备；只谈气而不谈性，论述不明白；把二者分成两件事，就错了。”这也不是说谈性时应当把气质混在一起说。古今论性，没有比孟子更精到的；他说：“现在的人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一定会有惊惧恻隐之心。极其邪恶的人，本性几乎已经消灭，但到了这种时候仍会不知不觉自然显现出来，那么由此就可知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这不就是《易》中复卦所说的显现天地之心吗？复卦的善端虽然微小，却已经能在万物中显现出来。恶习即使很深，只要善念略微显现，精神面貌就会完全不同。如果能够把这些零星的善念逐渐汇合起来，慢慢形成一片整体，那么这点善念就是成为尧舜的根基。只是因为迷惑而不去追求，仍旧被气禀和物欲淹没；譬如自己有一个巨大的宝藏，埋在瓦砾之中，偶尔零零星星地显露出来，有人指示给他看，他却不肯去寻求，只是不断发问。人借着宝藏来观看，难道不可悲吗？理气说。

译太虚就是气，大地是气的形质。气聚集而形成形质，人和万物充满其中。是什么在纲维、统摄这一切？是一个理来主宰它。理不是另有一种物体；在气中作为主宰，只是气上本来应当如此的地方，便是理的发用；至于它之所以应当如此，则是理的本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但它没有主动作为，不能自行实现“如此”。气是用来盛贮、承载、施行、发用的。凡是理能够实现为如此的地方，都是气所做的。气滞留在有形之中，运行又不整齐，便会出现差错，不能完全如此；但它原本有能够如此的能力，所以不妨碍其中有一个应当如此的理存在。这个应当如此的理在上面，也没有长久不能恢复常态的。《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气。”道就是理。气能够具备这个理，所以称为气。理只有一个，却随着气所具备的不同而各不相同。每一处当下都有一个使它应当如此的根据，而不同之处正是共同之处。这就是理能够作为气的主宰的原因。气的开始，混沌未分，只是浑然一体、应当如此。到了天地开辟，气分为阴阳，理也有刚健、柔顺和五常的分别；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能形成造化。阴阳二气和五行交错综合、变化运行，万种差别总是同一个“应当如此”的道理，只是分布各不相同。在这里就应当如此，在那里就应当那样，于是形成千万个应当如此的事物。实际上只是一个应当如此的道理，所以无论在哪里都具足，到处圆满成就，充满流行，再没有空缺。仅说“所当然”还不能说尽，所以还要说“所以然”。气的精华不能没有渣滓；精华部分便虚灵，能够奇妙地造成差异；渣滓部分则闭塞而不能如此。但理存在于渣滓之中，也会随着它的能力而有一个应当如此的地方。天全是精华之气，包容并运行在外；地的形质和渣滓挤聚在中间，所以天的德性刚健，地只是顺承。天地的气化滚滚运行，生出一批人物，又生出一批人物。人的本性从哪里来？就是天地所赋予的理，各自在自己的分位上有一个使它应当如此的根据。人得到气的精华，心含有阴阳五行的秀美，具备刚健、柔顺和五常的德性，与天地相同。只有圣人禀受了全部精华，能够尽其本性。其次，精华中夹带一些渣滓，多少不同，便形成智愚、贤不肖的等级差别。正因为本性没有不同，所以人人都可以变化。只有一种下愚之人，渣滓太多，天地精华之气偏偏有不能进入的地方。孔子所说的本性，就是所谓“不可改变的资质”。万物由气的渣滓形成，闭塞而愚钝，其本性不能再充分发挥。它们与人一样都有本性，只是随着形体和气质所能具备的程度，各自有一个应当如此的准则。因此，飞行的动物得到这个理，便成为飞行的本性；行走的动物得到这个理，便成为行走的本性；潜游的动物得到这个理，便成为潜游的本性。蠢动的虫类自行蠕动，植物虽然没有知觉，也各自有荣枯，不互相借取、侵夺，却能够像蜂蚁那样有君臣秩序，像虎狼那样有父子关系。它们在闭塞之处若有一条通路打开，便能具备这种道理，与人的本性相近。龟、麟、龙、凤这四种灵物，是天地间的气所产生的，终究因为渣滓限制了精华，所以最终不如人的本性尊贵。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天地；只要观察自身，便可以看见万物。这一团气，渣滓凝结成躯壳，包裹在外；耳、目、鼻、口、手、足各有所能，彼此不能相通。心居于中央，是精华会聚之处，没有什么不能明察，所以能够妙用这个理，其他各个器官都不能与它相比。然而它们也各随自己的能力，各有一个应当如此的准则，并且同样出自我的心。手足都比较愚钝，耳目虽然稍微灵敏，哪里能像心的神明那样呢？由此观察，就可以默默认识人与万物的本性了。心本属火，与肺、肝、脾、肾分别归属五行。然而五常之德实际上都具备于心，其他脏腑却没有，这是因为它们的形气有所偏塞。不过，它们也各自具备某些相应的意义：肝主发生，是仁；肺主清肃，是义；肾主藏蓄，是智；脾主任养，是信。这也如同五常存在于天地之间，各自因五行生育万物的气而得名，并不是就形质而言。不过，形质是由大地具备的，其中也各自有某些相应的意义。天地有混沌和开辟，人与万物也有混沌和开辟。人在最初产生时，气浑然未分，其理只有一个。形体形成以后，气分散为全身各部，而心居于虚中，阴阳五行之气都具备其中。有物便有法则，万物之理总会聚于心，在浑然之中脉络贯通。它没有发用时，也冲虚寂静而无形迹。因为这些众多的理都是一个理的作用，所以能够无所不包；日常应对万事，都从心中这一个理流露出来。遇到父亲便成为孝，遇到君主便成为忠，处处都是如此。虽然各自有不同的条理和路径彼此相通，其实只是一个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试着论说：鸟与鸟同类，但不是所有鸟都能成为凤凰；兽与兽同类，但不是所有兽都能成为麒麟。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形体不同。圣人与我们属于同类，耳、目、口、鼻、手、足没有一样不同，他们的心难道会独自不同吗？心相同，那么本性也相同，哪里有不能达到圣人境界的道理？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人的形体所具有的本性。’那些学习却不求达到圣人境界的人，都是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放弃自己的人。○序 《赠胡重器佥宪福建序》

译淮阴人胡君，字重器，任南京秋官尚书郎，才华出众而有声望。漳南一带过去盗贼很多，国家对此忧虑，于是任命胡君为福建按察司佥事，前往整治当地军务，并赐给他玺书，准许他据此办事。同僚于君仲仁、符君同和等人在江边为他饯行，托我以年长友好的情谊写几句话相赠。我想，如今海内盗贼很多，难道哪一个不是国家的良民吗？饥饿寒冷逼迫着他们，而公家、私家又交相征取利益，因此不得已成为盗贼，并不是不知道最终免不了一死。他们认为，能够得到一天的供养，就能延续一天的生命，总还是胜过立即送命。治理百姓的人不能供养百姓使其活下去，却又想尽力促使他们死亡，唉，难道也忍心吗？您此行，不要把盗贼看作可恶，而要看作可悲。把仁爱而不忍伤害人的心充盈于内，并使愤懑之情充溢于外，先以这种心意施加于百姓，使听到的人即使极其凶恶，也都能受到感动而动心。他们会说：‘这是想让我们活下去的人。’您到任之初，痛切地责备自己，以此率领下属，首先斥退在官府中一切贪污苛虐的人。于是重新发布号令，与百姓重新开始，处理冤屈积滞，赈济贫困，均平赋役，节省财用，凡是能够帮助百姓的事，都急切地去做，不遗余力。这样将使那些困穷而想做盗贼的百姓认为：‘从今以后我还可以活下去，何苦要跟从盗贼呢？’已经成为盗贼的人，也都会知道您确有怜悯体恤之诚，没有愤怒嫉恨之念，于是也将消除抗拒，隐蔽退散。然后再慢慢为他们筹划，有的可以招抚安置，有的应当剿灭；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询问众人的谋议，再由自己裁断，尽用一方人才，处理一方事务，难道不是宽裕而有余地吗？盗贼解散以后，又应更加体恤百姓的疾苦，凡可兴办的利益、应当除去的祸害，都依次办理而不遗漏，希望百姓各自安居生活，不再有将来成为盗贼的忧患。您曾任司法官，连罪当处死的盗贼尚且想设法使他活命；如今此行，那些还可以活命的盗贼，您难道忍心把他们全都置于死地吗？您主管刑狱，尚且不忍轻易把一个人置于法网之下。军队尤其是刑罚中最重的一种，一旦轻率使用，使许多人不得善终，您难道忍心这样吗？我本来就知道您不会这样。过去汉宣帝任用龚遂为渤海太守，龚遂因此请求说：‘国家的百姓在池沼中操弄兵器，如今是要让我安抚他们，还是要战胜他们呢？’皇帝说：‘选用良吏，本来就是想安抚他们。’龚遂又请求不要用法律条文拘束自己。如今国家因为漳南盗贼很多，特意授予您刺史的权力，又赐给您玺书这样的重大凭证，比汉宣帝任用龚遂，恐怕还要超过了。您将用什么来称合皇上的心意呢？也不过是说：‘从前有关官吏使良民成为盗贼，如今您使盗贼成为良民，那么漳南的治理就应当同渤海一样，而国家得到了人才，也可以同汉室相比美了，岂不是美好吗！’不过，我所说的制止盗贼，都是供养百姓的事情，还没有涉及教化百姓。百姓生活有欲求，不能没有争夺；有争夺便容易造成混乱，只有礼才能止息争乱。您凭借学习《戴记》而入仕，后来考中进士，一定能够用礼让来教化百姓，所以这一点我可以略过不谈。《送赵终吉擢守曲靖军民府序》蜀人赵终吉连续治理三个州，都有惠民的政绩。您离开州任后，当地百姓都思念您。入朝任南京尚书郎后，我长期跟随在您身后，知道您是有德行的长者。正德己巳年，您升任曲靖军民府知府，同僚严家孚等人在江边为您饯行，等待我写几句话相赠。我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说：‘郡守，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曲靖地方数百里，纲纪的治乱、风俗的盛衰，都系于您一身。政治从自我治理开始，即使不严厉也会使人肃然；教化从亲身实行开始，即使不下令人们也会服从。因此，根本没有比端正自己更重要的了。守郡之职，就是承接君主的德意并把它施于百姓；否则上面虽有爱民之心，下面谁能受到它的恩泽？曲靖距离京师一万多里，皇上把那里的土地和人民全都交给您，是因为您能够宣扬他的德意。您身在外地，而心无时不在帝室，如此皇上就没有南方之忧了。因此，守郡的职责没有比体察并体现君主更重要的了。郡中百姓把郡守看作父母，曲靖百姓都是您的子女，依赖您来供养生活。如今做百姓父母的人，如果只求对自己有利而不顾危害逼近百姓，只求自己的名声而不考虑名声是否名副其实，百姓还能依靠谁呢？’ 您能够像爱子女一样爱百姓，百姓就将像爱父母一样爱您。因此，您的德行没有比爱护百姓更切实的了。曲靖一郡，把四州二县所属的官吏集中在这里，共有一百人，您是他们的长官。您知道谁贤能就勉励他，谁不会努力行善呢？知道谁不肖就惩罚他，谁不会因作恶而惭愧呢？这就是使不肖者成为贤者。您想知道他们贤能还是不肖，那么不如把他们召到庭前询问，退下后再以事务考验他们，把姓名写在屏风上，早晚访察并记录其下，那么贤者容易知道，不肖者也容易知道，赏罚就可以实行。因此，关键没有比了解人才更急迫的了。一郡之内，所有事务都由您负责；人的性情所适宜的，政事体制所崇尚的，可兴办的利益，应除去的祸害，守郡一人哪里能够全都知道、全都实行呢？您应当虚心求取意见，使四境之内的人都欣然前来，乐于把善策告诉我，那么众人的功劳，哪一样不是您的功劳呢？因此，次要的事情没有比喜好善事更大的了。您此行，实行这五件事，请不要把功效的长远看得缓慢、把眼前成效看得急迫；不要只有开始而没有结局。时常会有毁誉，事情也有利害，不要因为它取决于别人就迁就，也不要忽略它取决于自己的地方；这样治理郡政，还有什么困难呢？’ 众人说：‘像您这样说，也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吗？’我说：‘今天的郡，就是古代的国。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国家治理好了，天下才会太平。您今天用这个道理治理郡政并取得成功；将来如果由郡守考绩优异而入朝成为公卿，那么治理天下，也不过是把这套道理完全施行罢了。’众人都说：‘好。’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送吴得中佥宪浙江序》

译莆田人吴得中任南京秋官尚书郎，以清廉谨慎闻名。正德己巳年冬天，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我赠言说：‘宪司是端正人的官署，自己难道可以不端正吗？自我治理不严，人们就会怨恨而不服；亲身实行不到位，人们就会轻慢而无法治理。因此，根本没有比端正自己、履行风宪之职更重要的了，要抑制污浊、褒扬清正。贤能者不被提升，提升的却不是贤能者，人们凭什么受到劝勉？不肖者不被黜退，黜退的却不是不肖者，人们凭什么受到惩戒？因此，关键没有比了解人才更急迫的了。监司是考察守令的官。郡治理不好，责备太守；县治理不好，责备县令。如果忙忙碌碌代替守令去做他们的事务，那也只是一个守令罢了。因此，宪司的职责没有比把握大体更可贵的了。自己不端正，好恶就不公正，取舍就不明白，便不能不了解人才；不了解人才，就无法委任他并要求他取得成功。即使想致力于把握大体，也做不到。这三件事相互联系，根本其实只有一个。’您说：‘您的话已经极其周全了。’我说：‘还没有。您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事，但毁誉来自别人，利害出于上天，有些事情无法预先确定，那么将怎么办呢？’您说：‘请再说说。’ 我说：‘言行有正义，也有命运。合乎正义的，您就去做；不合乎正义的，您就不要做。对于毁谤，为什么要愤怒？对于赞誉，为什么要欢喜？祸福属于上天；没有人招致它，它却自行到来，不是现在所能改变的；没有人作为它，它却自行发生，也不是我所能保证的。如果见到利益便趋附，见到祸害便躲避，那也已经是迷惑了。’您说：‘我哪敢不从早到晚恭敬地努力，以求把您的话牢记在心。’于是我整理这些话赠给您。’ ○志铭 《损益夏敦夫撰李一清墓志铭》君讳沧，字一清，姓李。起初号石泉，后来认为过于文饰且接近追逐名声，于是去掉了这个号。世代是金华永康人。他的先祖中有名远的，任唐代杭州刺史。他的儿子旸任参军，因平定盗贼有功，便定居杭州。旸的孙子德明，是迁居永康的始祖。曾祖父名秉良，曾代替父亲到狱中而死，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祖父名仁仲，父亲名鉴，母亲蒋氏。兰溪枫山章先生曾经为他们的墓写过墓志。君自幼端庄稳重，不随便说笑，常侍奉在父母身边，像成年人一样承问他们的起居，见到他的人无不惊叹。刚成年便立志读书，侍奉老师非常谨慎。十四岁时，补为县学学生。弘治戊午年，考取乡荐，赴礼部会试落第，南归。正好父亲患病，他特意请来名医，汤药一定亲自尝试，连续一个多月衣带不解。父亲去世后，他哀痛过度而形销骨立，安葬、祭奠全都依照朱文公《家礼》。服丧期满，进入太学。当时枫山先生任祭酒，非常器重他。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母亲去世，他奔丧，哭得昏厥后苏醒，反复数次；每当想到不能亲自照料汤药、料理殡殓，就恍惚如痴如醉，持续了两年。遇到母亲忌日，总是流泪哭泣说：‘如今即使想尽孝敬，也不可能了。’ 仲兄患有足疾，他每次从外面回来，必定到床前探视，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先请示。后来幼弟泽早逝，留下的遗孤友杜还在襁褓中，他抚养、教育并为他娶妻，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终于使他成人立业。辛未年冬，服丧期满赴吏部候选，被授为南京工部营缮司主事。工部每年营造，常常搜刮百姓财物，并借此侵吞钱财；事情涉及内府，又多由宦官参与主持，所以积弊牢固，难以革除。君任官后一向以清廉、谨慎、勤勉自持，早晚奉公，把官事看得不亚于家事。他查究奸弊、剔除蠹虫，丝毫不能以私情干预，也不因利益和权势而屈服。开始时人情彼此抵牾，时间久了便安定下来。如今冢宰孙公任工部尚书，素来了解君，凡有营建工程，全都交给他。君列出材料、费用和劳工，最后减去以前费用的十分之五六，不忍浪费国家一文钱而加重百

译姓负担。孙公非常敬重信任他。仪真每年通过漕运用官民船只运送砖块到京师，命君督办此事。君安定从容而识大体，不在细节上苛求，百姓没有受到扰害，官吏也无从容纳奸弊。凡是有利百姓的事，他都详细筹划；往来船只以及居住在仪真的居民、商人，无论老幼贤愚，都称颂他的德行。仪真处在漕河要冲，设置水坝蓄水，只有大水时才开闸泄水。宦官中有些人因船只通行方便而获利，常常强行开闸通行。君依据法令坚决拒绝，还动辄用威势制止他们，始终不为所动，因此害怕而停止的人很多，有的人送来文章、绮绣之类礼物，君一概坚决推辞不收。宦官们也一向听闻君的名声，不敢强迫。君一生有所操守，都类似这样。过了一年事情办完回来，又被派往龙江抽分竹木厂。君以有病推辞，当时少宰石公代理工部，说：‘这件事非李主事不可，一定要等他痊愈后派遣。’君不得已，只好起身办事。藩王府及外戚家中有漏税者，君追查并治罪，丝毫不宽贷。即使是与他共事的宦官，也畏惧他的风采。当初乾清宫、坤宁宫发生灾变，到这时诏令征取大木供宫中使用。君办事如同平日，守法谨严，但用心完全以仁恕为本，不忍过重地征取商人财物，使物价上涨而损害百姓，因此赞颂他的声音传遍远近。冢宰陆公听到他的名声，正想提拔他到吏部来辅助自己，没想到他卧病不起而去世。去世时间是正德十年七月十七日，享年四十七岁。病势危重时，他回头对亲近的人说：‘我死以后，千万不要向公家索取棺材，这是我一生的累赘。’ 去世后没有钱办理殓葬，妻子徐氏把自己的嫁妆全都卖掉，才得以把灵柩送回。贤士大夫相约到朝廷吊唁，旅途中曾经受过君恩惠的人，也相约在野外哭祭。乡里的门生和老人相约向有关官府申报，请求为他建立里门以示表彰，匾额题作‘清修吉士’。大概是君长期积累的真诚感动了人。友人蜀人王教作诗哭悼他说：‘伤心病重时还说买棺材的话，千古以来都与曾子临终正寝的言论相同。’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他有一个儿子，名彬，是妾尹氏所生，还很年幼。按照去世的年月日择定葬期，葬在霞里祖坟旁，距离家约二里。一清天资接近圣贤之道，喜爱义理、乐于行善，就像饥渴的人需要饮食一样。他游学太学时，听到枫山先生讲论学问，慨然生出求道之志。任职南京后，每天以亲近贤者、讲习学问为事，谦虚地把自己看作愚笨的人。退朝归来，常常闭门不出，专心研究六经、《论语》《孟子》以及程朱的著作，寻求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方法。凡是异端学说以及近世辞章、功利的习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曾说：‘人做学问，应当从人伦日用上切实下功夫，希望步步踏实，不要成为空话。’金华之学始于成公，何氏、王氏、金氏、许氏的传承，出自考亭高弟黄文肃公。君极其遵守本乡学术传统，从不议论前辈的短处，尤其尊崇信奉朱文公，按照他的既成学说佩戴在心并实行，连一个字也不敢改。我曾劝他说：‘文公晚年论学和解经的重要议论，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动。至于细小的文义，程子、朱子本来就不完全相同，不可过分拘泥。’一清说：‘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还没有见到圣人之道，今天正应当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先儒的话；这样或许经过求索便能得到。先儒的议论有些尚未定论的地方，我暂且保留不作判断也就可以了。’我深以为然。唉！一清资质迟钝，志向坚定，凭借接近圣道的天资，又学习而不背离道义，大概实践多于讲明，可以说平正笃实了。上天假以年寿，那么他的成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不幸壮志未酬便去世了，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悲痛吗？过去大道已经隐没，汉代儒者只凭训诂阐明经义，而佛教流入中国，圣学长期衰微。到了程朱，圣人之学大概就要失传了。如

译今天下家家诵读程朱之书，六经也灿然明白地流行于世。然而世道逐渐衰薄，士人往往致力于空话而缺少实际行动，学问更加支离。喜好高远的人又偷取禅宗话语，寄托在经传之中，说可以一步进入孔门，却轻率责骂宋儒空谈而不践行。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像我们一清这样以亲身实行作为学问、脚踏实地的人，哪里还能得到呢？我不幸生在圣学绝传之后，正想寻求朋友帮助来推进这条道路，得到一清这样的朋友，却又在一天之内突然离世，孤独冷落，独自求学而没有帮助；我所悲哀的难道只是对故旧朋友的感情吗？因此为他记述墓志并作铭。铭文说：‘从前在孔门之中，曾子因为质朴而得到坚定，果真如此啊！李君从质朴进入学问，临终留下的话，事情与曾子临死前的言论相符。后世想了解李君，就看这块石刻。’ 损益大意

译一，《昌黎墓志》学习《史记》列传的体例，而司马迁的《史记》更为高明。列传虽为一个人而作，却把当时天下的事情都写得完备，可见这种体例规模很大。如今一清官职低微，但与国家事务的关系也很多，也应当叙述一二，不过不必写得烦琐。一，‘表厥宅里’是汉代君子表彰乡里的意思，仍然保留着遗意，与今天因官爵、甲第而建立牌坊不同。永康这件事可以振兴衰颓的风俗，按理应当写入墓志。如今只说‘建立里门来表彰他’，未免过于简略。应当增加匾额题字：‘清修吉士’。一，朱文公撰写《曹立之墓表》时，从未严厉排斥陆九渊的学说，但象山的门徒已经哗然不平。如今门户之见太高，党争将要兴起，我担心它将危害百姓。只要切实修习自己的学问，真正的东西确实难以消灭，虚假的东西却容易被除去。我们的学问如果真正大成，不必大张声势，自然会安定下来。为什么要用口舌同人争辩，反而激成他们的势力呢？况且讽谏之道贵在含蓄委婉，使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又足以警戒，这才差不多合乎性情的正道。如今直说‘近来有一种轻浮矫饰、刚烈好胜的资质，空虚怪僻的议论，异说纷纷兴起，程朱之书又将成为天下的大禁’，我正为此忧惧，却力量不足以震动他们，这就几乎成了辱骂。而且他们正是因为厌恶世俗学问的支离，才喜欢禅学的快捷道路，从而使许多当世才智之士陷溺其中。如今撇开世俗学问这一方面，专门攻击他们那一方面的过失，言语意思也不够平正，不足以使他们心悦诚服。现在略作修改，希望既不偏颇，所含的意思也不太显露，于是说‘一清提出了这些议论’，并不是想贬斥他们，同时也足以作为讽谏，又不至于激怒他们。《嘉定金处士墓志铭》正德戊寅年三月某日，嘉定金处士去世。过了两年，到建丑月乙酉日才下葬。下葬前，他的孙子贡士洲奉父亲之命，辞别母亲的灵位，穿着丧服来到我门前，叩头哭得流血，跪着致辞，请求我为他的先祖墓地图写铭文。谈到不朽之事，他伏在地上不能起身。我想，金氏的葬事已经拖延很久了，但听说他们办理丧事能够深思长远，棺椁内外都更换成不易腐朽的材料，那么后世的艰难也就难以使它朽坏了。善行积累的人，上天会赐给他余庆；立身行事的人，人们会随之给予美名。墓志不过是留给后世的文饰，又何必一定要做呢？况且这本来不是我素来所学习的，我何曾用片面的话为别人书写墓志？所以坚决推辞，不敢承当，但他的请求更加恳切。当天看见贡士的言貌，没有人不悲恻动容。第二天早晨他仍不离去，我更加悲伤。我最终还是推辞了。于是他的父兄都以此事来命令我，朋友们也都以此事勉励我。这是因为他的哀痛真诚足以感动人，我才不忍违背。洲哭泣着说：‘我的祖父年轻时就承担劳苦，奉养我的曾祖父母，直到奉养高祖父母；他们都年高多病，而且嗜好各不相同。我的祖父委曲承顺，都能使他们称心。等到他们终享天年，他竭尽力量协助办理四位丧事，建造祠堂来奉祀先世，逢年过节都提前斋戒。’ ‘我的祖母洗涤器皿，清洁而丰盛地准备酒食；遇到祖父生前所喜爱的东西，逢先人的忌日便整天悲伤。她爱护我曾祖父留下的姑母、姐妹，对我的姑母、姐妹尤其厚爱，馈赠周济，常常更加优厚。她说：“我的女儿难道能同先人的女儿相比吗？”曾祖母娘家的宗族渐渐衰微，她常常救济他们的困乏，并告诫子孙不要忘记我的母家。人们说：“竟然这样爱护亲属吗？”宗族都称赞她孝顺。我的祖父幼年跟随谦斋徐先生，广泛了解古今事理。年老以后，见到谦斋仍然遵守弟子礼，十分恭敬和悦，如同奉事家长。他勤奋读书，像爱吃烤肉一样嗜好读书。白天勤劳料理家务，深夜安静端坐，手持蜡烛读史，欣然忘记疲劳。晚年沉迷于阅读《五伦书》，诵读熟习而贯通。家庭训诫多半是转述谦斋的话。谦斋去世后，他的教益还施及谦斋的儿子和孙子。两家往

译来，人们说：“竟然如此尊敬老师吗？”乡里都称赞他尊师。我的祖父只致力于置办恒产，内心有常守，不羡慕外物。农事兴起，便全都命令子弟及仆役到田地耕作；低湿地种植稻谷，高原种植豆麦，园圃培育蔬菜，没有一块地闲置。他告诫不要混杂栽种花木，说：“这些东西饥荒时不能养人，歉收时不能充饥。”妻妾织木棉做衣服，他对人说：“我是乡下老翁，怎么敢学富贵人的样子，来引导子孙懒惰骄纵呢？”’ ‘他穿用厌恶华丽，喜欢坚固朴素，凡事都作长久打算。有人拿珍宝盛饰的妇人服装来求售，他说：“这叫诱导淫逸，经书有明确的禁戒。”有人贩卖奇异玩物、喜爱的名画，他说：“古人不以奇异之物为贵，它们不是衣食的来源。”只有藏书很多，达到万卷；人们说：“竟然这样勤俭吗？子孙能够守住吗？”墓志中的褒美之辞，停止在这里，不必再说，这些事情都可以摘取出来流传。洲又哭泣说：我的祖父言行都有规矩法度，终身没有改变。凡是宴饮喝酒，从开始到结束都很有节制，饮数爵略有醉意，便不再进杯勺；有时被强劝到醉，始终也不达到失态。进退庄严如常，后辈中喜欢放纵旷达的人，整场宴饮也不敢喧哗。曾经有法令允许纳粮授爵，我的祖父向官府缴纳数秉粮食，却不敢接受爵位。有人或许怀疑他过于固执，他说：“爵位只有有德才值得荣耀，富人出财，是平民的常分。我是平民，已经满足了，怎么敢滥用名器呢？”去世时，遗命用深衣、幅巾入殓，告诫子孙不要用财物装饰尸身。县大夫举行乡饮酒礼，想寻求年高而有德行的人，众人都推举我的祖父，应该请他坐三宾之首。后来空出介宾席来迎接，他坚决推辞不敢赴会，说：‘竟然这样遵守礼节吗？遗风还存在吗？’我家虽是旧族，到我祖父时家业才更加兴盛。’ ‘我的祖父谨慎对待取与给予的分寸。曾经派人到城西杨家买布，查点数目时多出十匹，他说：“这是他们误给了我，我不能接受这种错误。”立即把布还给杨家。子孙婚嫁都依照礼俗办理，把谈论财产看作极大的耻辱。有人无缘无故来乞求，即使非常强横狡猾，甚至善于讨好、很会钻营，他最终也不肯给一文钱。有人来募捐修建佛寺、道观，他让他们站在门外整天，最终无功而返。听说有人修桥铺路而力量不足，无论远近都资助他们。有人死了却没有钱埋葬，就赠送棺材；有人饥饿，就周济粮食。我的父亲继承了这一点，说：“先人创业极其艰难，怎敢安然享用已有的产业？”连年发生饥荒，便发粮赈济乡里，还将要设立义塾，教育我族及乡里子弟，以继承先人的志愿。人们说：“竟然如此仗义吗？”我的父亲果真如此，能够光大前人，已经很难得了。我怎么敢吝惜一句话，不来满足孝子慈孙的心愿呢？于是叙述他的世系。嘉定金氏起初居住在南翔，称为荣一府君的，正是金漳浦的始迁祖，距处士已有五代。荣一生华三，华三生国英，国英生谷瑜，谷瑜生有庆，娶朱氏，生处士，名鉴，字汝昭，人称竹轩翁，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 墓在西漳浦右侧的原野上，祖坟的穆位。起初处士尚未生病时，看着自己的小腿和大腿肿胀，回头对洲说：‘从前我的祖父因这个病去世，我的父亲也因这个病去世，这难道是遗传下来的气息吗？我现在死期到了。’一天，他从容地把遗训交代给洲。洲呜咽着不能抬头看他，处士缓缓说：‘死生难道不就像早晚一样吗？为什么悲伤呢？’临终时神色清明，丝毫不因死亡而悲痛。他通达生死，竟能如此。他的妻子是张氏，继室是陈氏；儿子茝，娶孙氏女，女儿嫁给朱鹏。陈氏年轻时自称未亡人。两个孙子洲、澣洲，都是笃实好学、谨慎守信的人。追溯源流考察根本，他们的来历是有根据的。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处士，因孙子之故而相信他的祖德。自己惭愧没有德行，不能使别人验证我的话。不过，洲如果能修养自身的德行，又何必担心没有流传

译呢？铭文说：‘这里就是您的墓藏，既牢固又十分安宁。您有慈爱的孙子，美名将永远流传。’

译《庄渠遗书》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