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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张苍水诗文集》，明代张煌言撰 《奇零草》第三卷 明代鄞县张煌言，字玄著，撰 己亥年元旦（己亥） 海上观灯，限用“十五删”“十五咸”两韵（己亥） 闰元宵，限用“十四盐”韵（己亥） 闰元宵排律十四韵（己亥） 停泊马蹄嶴，戏作（己亥） 泉穴鱼（己亥） 代内人在狱中寄来的诗作答（己亥） 拟作答内人在狱中寄来的诗（己亥） 听说贵阳失守（己亥） 收到徐闇公的信，并寄来《交行诗刻》二首（己亥） 在东瓯会师，随意作诗（已亥） 在江上听笛（己亥） 军队驻扎在观音门（己亥） 军队驻扎在芜湖，当时我派出的前军已经接受投降（己亥） 军队进入太平府（己亥） 姑孰攻下后，和州、无为州以及高淳、溧水、溧阳、建平、庐江、舒城、含山、巢县等城邑相继归附（己亥） 驿站的书信送到，偏师已经收复池州府（己亥） 军队进入宁国，当时徽郡前来投降，而留都还没有收复（己亥） 间道行军时杂感二首（己亥） 经过乌江二首（己亥） 枞阳歌谣二首（己亥） 黄湓歌谣二首（己亥） 在新安溪行舟（己亥） 寄宿石塘庵，向当地居民讲述定西侯的往事（己亥） 生还四首（己亥） 海滨居民听说我生还，都用手按额表示庆幸；并且拿着壶中的酒浆来馈赠我。我自己惭愧没有什么才能，凭什么能够得到…… 仆还（己亥） 月夜里，同陈文生拜访黄粹伯，留下饮酒（己亥） 赠陈文生侍御回闽地复命（己亥） 苦于饥饿（己亥） 厨房失火（己亥） 与邱含山一同漂泊，感慨作诗（己亥） 送邱含山回长亭山房（己亥） 收到姚兴公的书信，他寄来《舫音集》（法号独耀公）（己亥） 选择居处（己亥） 在溪中行舟二首（己亥） 居住海岛八首（己亥） 独居岛上，童子折梅来献，欣喜而作赋；限用“十三元”韵二首（己亥） 赋诗咏“相逢俱是岁寒人”（己亥） 立春，依杜甫诗韵作（己亥） 己亥年除夕 庚子年元旦，军队驻扎林门（庚子） 庚子年新正初二，坐在岛上听雨（庚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日〕 游览小嶴草庵（庚子） 收到朱子成的书信（庚子） 寒山（庚子） 听说监国鲁王因盗贼报警而逃往金门所（庚子） 赠张书绅回钱塘（庚子） 上巳日抒写胸怀（庚子） 暮春（庚子） 再次经过桃渚（在台州临海县）（庚子） 重新屯驻林门（庚子） 中秋有所怀念（庚子） 依韵和曹云霖《浯岛秋怀》二首（庚子） 秋夜在舟中听雨（庚子） 在新河口冒雨停泊二首（庚子） 愁苦地停泊（庚子） 长鲸行（庚子） 依韵酬答林荔堂（庚子） 年末收到蒋驭鸿的信，同时看到他新作的《寄赠》二首（蒋驭鸿旧日授官御史，如今入道）（庚子） 在岛上祭灶（庚子） 辛丑年元旦，伪虏僭越称号已经十八年了（辛丑） 读友人《咏怀》诗有所感，于是依韵唱和二首（辛丑） 春日岛上雾雨，依墙壁间旧韵作诗（辛丑） 雨中寒冷异常，再次叠用前韵（辛丑） 送黎大行，他临行时以道路困穷为憾，作诗给我看；仍用前韵答他（辛丑） 维扬姜、张两位朋友渡海来相见，作诗赠答（辛丑） 伪庭的小皇帝夭亡，又让六岁多的余孽僭越称号、擅自登位（辛丑） 暮春，惆怅地作诗（辛丑） 三月十九日，感慨甲申年的变故，作三首（辛丑） 收到徐闇公的书信，为此长叹（辛丑） 促织（辛丑） 寄给张书绅，当时听说他在越地（辛丑） 送黎大行南下探访行在（辛丑） 送吴佩远职方南下探访行在，并在郧阳会师（辛丑） 秋日传来蜀郡收复、琼海复归正统的消息，欣喜而作赋（辛丑） 感慨时事四首（辛丑） 三次经过沙关（辛丑） 在沙关感怀（辛丑） 送罗子木前往台湾二首（辛丑） 愁绪（辛丑） 不要指点（辛丑） 南方国土（辛丑） 杂感三首（辛丑） 挽悼董天监孝廉（辛丑） 梅花，依中峰大师诗韵四首（辛丑） 辛丑年冬至，舟行停泊祝圣，作二首 辛丑年除夕，行营在沙关 壬寅年元旦，军队驻地仍举行祝圣礼（壬寅） 元夕，在金乡道中（壬寅） 元宵节舟行停泊，依宾从诗韵押“鱼”字（壬寅） 辛丑年秋，清虏迁徙闽浙沿海居民；壬寅年春，我把船停在海滨，春燕来在船上筑巢，有感而作（壬寅） 春日的心情（壬寅） 北归时写给将领和属吏（壬寅） ○己亥年元旦（己亥） 海上云气缓缓升起，曙光催促天明；百谷新□，旭日照耀而出。占筮得到“革”卦，本来遭逢己年；春天从腊月来到，仿佛才刚出生。声威和灵验共同使人知晓，应当尊奉中夏；气象刚刚震动上台。自己笑说，封侯哪里有这样的骨气；说到强仕之年，却又更加徘徊！○海上观灯，限用“十五删”“十五咸”两韵（己亥） 岛屿在午夜的闲静中若隐若现，鱼龙灯在尘世间纵情铺陈。兰花灯映照水面，翻动着银河；莲花灯幕传递烽火，冲破玉山。香气拥绕着彩虹桥，远达千里之外；寒冷的灯芒映入海市蜃楼，直上九霄之间。遥想长安城里的歌舞之地，今夜宫门的银钥匙自然不会关闭。极目远望，苍茫海波如装在明镜匣中；只见火珠般的灯光，仿佛被烛龙衔着照耀。鲛人在夜里进贡珊瑚树，云母屏风在春日展开，像锦绣的船帆。金谷园不必再夸耀富贵，瑶池应当也不会隔绝仙人与凡人。自古上元十五传柑的盛会最为美好，不要吝惜把霞色酒杯交给酒官！○闰元宵，限用“十四盐”韵（己亥） 每每惋惜春夜不能长久停留，上天把倒映的景色留下，使上元节又添了一夜。前一次的灯球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箫声鼓声分占今夜，也一并响起。甘霖特意迟到桃李开放的时候，春风仍然吹入柳树和梅花所占的春色。不愁拂晓的箭漏催得太急，只怕执掌夜禁的金吾已经下令严禁通行。○闰元宵排律十四韵（己亥） 新年之初，北斗的斗柄频频指示时令，美好的夜晚漏箭声格外密集；东皇增添了玉制历书，南郊小路停着银色钓竿。蓂荚应当成双吐叶，椒花已经两次漂浮在酒中；小年时的灯市长久不散，午夜漏声悠长。月令刚刚到了仲春，春日风光已经排到第几筹？看蟾宫的月光更加明亮，听黄莺的歌声完全流畅。又想举行传柑会，尤其适合秉烛夜游；织女因连夜纺织而怨恨，采翠羽的人隔着十天仍在忧愁。柳枝柔弱，先被春风披拂；梅花耐寒，故意迟迟开放。天地间分别安排闰月，夷夏之间由此辨明春秋。只是为了尊奉天统，因此想到皇帝的忧患；消磨岁月又有什么值得谈论，冬祭和夏祭难道能相互谋划吗？金钥匙才重新打开宫门，银灯可以再次添油吗？香尘仍然缓缓飘荡，歌声乐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停泊马蹄嶴，戏作（己亥） 问马蹄：春风吹拂的道路上，铜鞮马奔驰而过；误被秦始皇驱赶进海中，玉勒金鞍也不敢嘶鸣。龙媒本来就是生在波涛之间的良马，哪里用得着天闲苑里的锦绣障泥！

译笑马蹄：骨骼价值千金，志向能够奔驰千里；追风逐电般从哪里来，却只能同鲸鱼大鱼在江水中争斗。怎样才能飞腾到渥洼水边，依旧背负河图献给天子！○泉穴鱼（己亥） 南方有鲫鱼，实际上生长在泉穴之中；臣服于鼋君，像鳖一样仰面吐沫。水族失去欢心，张开鳃在暴日下就不能活；难道是触犯了龙的逆鳞？其实是因为贪食诱饵而自取灭亡。○代内人在狱中寄来的诗作答（己亥） 国家破亡，已经只能含泪饮泣；家庭破败，又辗转艰难。自从你出征以后，我成了寡妇，你也成了鳏夫。儿女虽然有感情，却无法弥合离别；上堂为长辈洁治肉脯，下堂代替他们操持斑衣。知道你正在驱驰战马，我哪里敢因红颜之身而怨恨！夷官张开罗网，使忠义被弃置在草芥之间；转眼间大椿般的父亲去世，你却滞留在沧海之湾。生死两隔，魂魄茫然，眼泪都化作鲛人之珠潸潸落下。你此行珍重身体头发，赤脚奔走又能归向哪里？我自己遭受百般灾难，任凭双鬓如飞蓬。衰败的家门已经零落，空闺之中谁来承担贞节和艰难？可悲啊，我这个操持井臼的妇人，终年困在牢狱之中。并非不愿轻视自己的生命，只是带着幼子实在孱弱；圆形牢门中的滋味苦恶，磷火青冷，碧血殷红。古来所称的东海孝妇，严霜酷暑也使道路呈现斑驳。胡地的天空常常昏暗迷蒙，无法辨别是灾祸还是祥瑞；为什么贯索星偏偏照着望夫山！看那磨笄峰，崇高的声名实在值得攀登；只是难以让我的巾帼之身前去辅佐你的羽扇纶巾。向你报知，也为你祝愿：愿旌旗和常旗树立在人世之间！○拟作答内人在狱中寄来的诗（己亥） 壮年时并不吝惜离别，客居日久才开始感到惭愧。我不是蓬蒿之人，却在江湖间屡屡滞留；何况还要躲避豺狼虎豹，谁能解下征衣！孤雁从西方飞来，仿佛坠落成一封书信；信中寄来珍重的话，信外又把泪水重重封缄。恍惚中看见你的秀容，只能忍声在素绢上书写；如今你陷入虎穴，凭什么才能探知你的消息！魂魄珊珊而来，想来并不熟悉关河道路。荆棘丛中的魑魅，使骨肉亲人彼此产生嫌隙；羸弱的孩子也被装进囊中，狼狈之状与身影相随。回想我当初出征时，战事还没有戒严；驱驰奔走，悲叹道路九折，辗转之间年华增长。白云徒然缭绕，长久以来使乌鸟衔食的孝思令人悲伤；水鸥虽然忘却机心，我又怎能比得上成双成对的鹣鹣鸟！名教自然约束自身，男女柔情不是我所沉溺的；怜惜你守护门户，鼎俎之间的操劳我心甘情愿。丰城狱中有宝剑埋藏，紫气像烟火一样升腾；莫邪独自受到压抑，干将也悲惨得不再锋利。神异的宝物或许终究会合，天地造化哪里能够消灭它们！活着应当与你同乘鹿车，死后也应当共同驾着云中骖马。○听说贵阳失守（己亥） 百粤的山河已经令人忧愁，今日又遭迁徙，更怎能承受忧患！刚刚传说檮杌从南方逃窜，哪里料到欃枪又从北方流来！险要关隘不能阻挡敌军进入象郡，炎热荒远之地又到哪里去划定鸿沟！只要滇云还在，便还有一线依靠；卷土重来，又有谁肯借力相助！○收到徐闇公的书信，他寄来《交行诗刻》二首（己亥） 天南的消息近来几乎成了虚幻，一卷新诗就抵得上一封尺素书信。谁看见坠落的鸢鸟还偏要击桨？仿佛听说鸣叫的牛犊竟然回车。蛮夷全都处在天威之外，越嶲也应当不是王者会聚之地的开端！读完美好的诗篇，仍然涕泪纵横；行走吟咏，为什么只有三闾大夫屈原如此！谁能在瘴气弥漫的海上任意远行？知道你在五月间乘舟赶路。鯷人鼓动鱼鳍，使暗色惊涛翻涌；乌鬼口含沙土，夜宿时雾气滋生。温峤已经违背了归返朝廷的愿望，张骞也徒然背负了泛槎的名声！武陵溪畔的桃源客啊，旧日节操依然如苏子卿一般。○会师东瓯漫成（已亥） 瓯越江涛声震动着战鼓，南北称霸的图谋似同鸡窝般可笑；谁来作那执板迎客、号称司马的人？我却只率着水犀般的水军独自出征。借箸筹划自来并不是为了汉朝，弹瑟操琴又恐怕还没有齐国人那样精工。十年经营种蠡之地究竟成了什么事，哪里敢在人前谈说会稽！○江上闻笛（己亥） 江涛日夜堆叠如云屋，有了酒却难以对着江边急流滤取。忽然听见笛声横渡江面而来，金山几座山峰可爱地簇拥着青色。笛声不像水声那样幽静，凄惨的声音随着潮水涌起，声响如飞瀑；月影淡淡洗过天空，一曲《潇湘》使疲倦的眼睛清醒。也有羁旅之人乘着青雀船，稳稳载着二千斛客愁；他在江影下起舞，四面望去一片苍茫，重新悲痛哭泣。独自汲取一盂江心水，用旺火煮沸来洗涤烦热；余音袅袅，笛声转为清越，我拍手长吟，和着《孤竹》的曲调。歌者有意，吹笛者却无心，嘈杂之中哪里还分得清丝竹和人声。唉，唉，江上听笛的人，独自抱着琵琶投宿于人家。像我这样的知音世上少有，邻船的逃亡客人已经刚刚睡熟。○师次观音门（己亥） 十万石的楼船停泊在石头城，钟山、覆舟山依然拱卫着旧京。秋日弓剑收藏在五色云中，夜里旌旗在三更月色下渡过。中原父老又扶着拐杖相迎，边塞山河自然将停止战事。若说封侯者都是上将，那前锋之功却独独让给了弃繻生。○师次芜湖，时余所遣前军已受降（己亥） 主帅率领的小队压临江关，被反绑双手的长鲸哪里还敢抗拒威严。吴楚士人衣冠在被胡化之后，萧梁的城郭只剩暮笳声中一片苍凉。王师未必完全没有交战，胡人的战马却据说已经不再回来。请转告那些捧着酒浆的人，不要怨恨和失望；孤军深入，正是要慰藉百姓的艰难。○师入太平府（己亥） 天骄们依次恭敬地奉上冠帽衣裳，王畿辅郡的军队长驱直入，身披铁甲。昔日的王业是谁从采石开创的？古代的霸业也曾从丹阳兴起。百年礼乐要恢复成丰、镐的盛况，一路上百姓载着酒浆相迎。此去距离神京原本只有咫尺，龙蟠虎踞之地等待重新光明！○姑孰既下，和州、无为州及高淳、溧水、溧阳、建平、庐江、舒城、含山、巢县诸邑相继来归（己亥） 干将宝剑一试锋芒，锋刃已经令人胆寒；赤县神州依次得到安定。建业的山川环绕着吴帝的宫阙，皖城的兵器铠甲曾陈列在魏军的营坛。东方送来的玉帛徒然便宜了胡虏，北望所见的铜符尽归汉家官府。还记得高皇帝当初定鼎时，和阳一带正处在草创艰难之中。○驿书至，偏师已复池州府（己亥） 插着赤羽的驿使飞驰而来，捷报声喧；从铜陵向西，胡人的笳声已经断绝。横行的水流中锦缆徒然飘荡三楚，出峡的彩色旌旗连接着九华山。歌声乐声已经表明军队来到泽国，不要让樵夫和采薪者侵扰农家！前锋将士要懂得王师的心意，即使剑跃弓鸣，也不过是徒然夸耀武力。○师入宁国，时徽郡来降，留都尚未克复（己亥） 千骑从东方上游而出，天子的声威今日令人欣喜地传到宣州。这一天军容威仪惊动司隶，什么人的功业会使彻侯都感到惭愧？旧都宫阙的烽烟必须早日平息，新都的户籍已经全部收取。遗民不要只说王师到来便能获得新生，只恐怕创伤还不能治愈！○间行杂感二首（己亥） 铁制仪仗刚刚解下，又换上草鞋；遇到人时暂且把自己的姓氏隐藏起来。夜里踏过险峻岩石，惊动潜伏的老虎；早晨披着雾露行走，躲避成群的豺狼。天地苍茫，只能投身金濑；道路萧瑟冷落，阻断了通往玉阶的路。好不容易得到一件风衣和一顶雨帽，彼此相看，已经不是从前的形貌了！一柄铁椎又怎能挽救误中的秦国车驾？秋风中，萧瑟地想着圯上之书。隐伏逃匿，哪里能忘记铁马生涯；暗中游走，仍觉得辜负了银鱼符。荒村被云雾扰乱，难以安枕；单薄的夹衣经霜已破，衣襟也已残敝。总之姓名随所在地而改变，任人把我叫作牛马又能怎样！○经乌江二首（己亥） 楚歌声中霸业成空，项王匹马归来，气势仍然雄健；四百多年延续的汉家炎运已经断绝，谁知道刘邦有高鼻准、项羽有重瞳呢！垓下的旌旗也足以重新翻转局势，可惜战士们怎能不思念故园；即使向江东收拾残余势力而去，也恐怕再没有子弟能够到达中原。

译○枞阳谣二首（己亥） 八尺高的风帆，百丈长的纤绳牵引着船，船在枞阳湖中快得如烟；江南米价到了秋天不断上涨，真让乘桐木船来卖稻子的船家高兴。沿着湖边撒网，摇荡着湖船；网中的小鱼鲜美得像锦缎。湖边灯火下，男女孩子欢笑；鱼苗养成了，便不必再种田。○黄湓谣二首（己亥） 我家从小就住在黄湓，头发随意挽成乌云般的一团，甚至铲到短裤边。九月湖上鱼腥味正浓，我自己摇着兰桨经过前村。黄湓的商客带着价值百金的货物，湓口的老船夫醉醺醺地索要郎君。听说江岸烽火告急，便停下船桨唱一曲《古襄阳》。○新安溪行（己亥） 溪流曲曲折折，山峦面面相对；青峰千回百转，溪水千弯万曲。山亭被雾气环抱，远望仿佛一座塔；水碓在云雾中舂捣，巧妙地像一道关隘。乘越地的船下滩，两桨飞快；吴地的盐运到边界，一帆悠闲。回头看两岸枫林已晚，仿佛送来离愁，映照着客人的脸庞！○寄宿石塘庵，与居人道定西侯往事（己亥） 汉家的节腊谁能留存十五年？琴亡之后，岛屿依旧苍然；乡野之人偏爱甘棠树，义士还在吟咏《华屋篇》。海上漂浮的鸥鸟怜惜后来死去的人，村中没有入睡的小牛却追忆前代贤人。请看缑岭今夜的月亮，能否使将军勒马归来！○生还四首（己亥） 失意落魄而归，须眉尚在；旧日部曲却已经稀少。活着回来并非众人的愿望，拼死作战后又有谁能归来！冒险犯难，是我谋身无方；含羞忍辱，又违背了心中的事业。江东父老见到我，个个都来询问被围困的经过。痛苦稍稍平定后，悲叹往昔，站在江边遥望战阵般的云气。飞熊之师先已失去军纪，骑虎而行最终成为孤军。仓促鲁莽地采取焚舟之计，疲惫的战马也耗尽了功勋。直到今天仍频频扼腕，野外的哭声实在不忍听闻！本来是要扬起旌旗离去，为何反而丢弃铠甲回来！名城徒然装饰得错落华美，故国老人却全都受到株连。即使百折不挠又能补救什么，千秋之后或许还会有人怜悯！也知道收拾残余势力很容易，却因萧索困顿而惭愧没有金钱。败逃时谁能殿后？图谋南进，我也迷失了方向；反倒让只走百步的人讥笑，却没有得到一根树枝可以栖身。孤岛上烽火摇曳，登坛作战只能倚仗战鼓军号。风云变幻、时运蹉跌之后，已经没有办法施展这双霜蹄般的才能！○海滨居民闻予生还，咸为手额；且以壶浆相饷。余自惭无似，何以得此于舆情也（己亥） 虚名只不过传说我追逐群雄，垂下翅膀后哪里还有心思得到楚弓！每每拿着金鱼符都对不起父老，哪里应当让儿童骑竹马来笑话！衣冠虽未改变，却仍带着秦代的风俗；乡人赠送鸡黍，保持着晋代的遗风。如今才觉得渔夫樵夫多有厚道，并不以白眼看待走投无路的人。○仆还（己亥） 仆人贞良不改，羁旅中的琐事却更加艰难。既然已经任凭自己辞去马嚼环而走，回来时却又像恋栈的马一样回头张望。破旧的帷帐原本还有所等待，掉落的鞋子也不应当丢弃；只是因为没有银鹿可取，仍胜过形影孤单。○月夜，同陈文生过黄粹伯留酌（己亥） 为了不辜负秋夜的美景，喜爱在傍晚出行，银河如白练，月亮已到初更。守门人忽然报告两根竹杖经过，进入座中先惊讶一张床横在那里。今夜冰壶般的月色足以洗濯魂魄，谁家纨扇却独自寄托深情！风流洒脱得足以笑倒黄山谷，厨中传来的酒食竟像阮步兵那样丰盛。○赠陈文生侍御返命闽峤（己亥） 益部如今情形怎样？那里孤悬着一颗使者之星。满怀心思要匡扶汉室，却徒然打算到秦庭乞求援助。孤臣如鹤独立，泪流满面；旧主潜藏，魂灵有知。你倡导在先，我当随后应和，倘若上天的梦境能够醒来。离别的遗恨仍和从前一样，忧患危难却比独自承担时更多。孤舟局促难行，故国的符节也已经蹉跎失时。羽翼难道仍是我的羽翼吗？这副须眉之身又能把你怎样！南阳的雄才虽然还在，请努力向滹沱河前进！○苦饥（己亥） 登上那三神山，感慨地想着远行高举。芦苇在风中萧萧作响，白石不能拿来煮食。断绝粮食本来就是适宜的事，却因同伴徒然受苦而犹豫悲伤。抬头看乌鸦和鹰隼，它们在青天上惊吓腐鼠。哪里会顾念山中的人？瓶子空了，连大坛也感到羞耻；难道缺少谋求稻粱的办法，只是因为羽翼受伤而卑微栖息吗？怎样才能得到蕨菜薇菜，疗治饥饿而等待明主！○庖焚（己亥） 已经为余烬而悲伤，哪里还经得起厨房又遭火灾！早知如此就应防止火星蔓延，如今徒然盼望灰烬重新燃烧。鼎和俎都被轻率地抛掷，盘和盂也几乎全都坍塌。明天只能添一脸菜色，哪里还能升起炊烟！○萍踪同邱含山感赋（己亥） 战乱之事萧瑟凄凉，漂泊的踪迹已经像浮萍。半张床只留破席，一间屋子连稀疏的窗棂也没有。霜月照进来，使人一片惨白；渔灯映入夜色，泛着青光。天涯还有知己在，却仍然叹息自己孤苦零丁！〔人物考略〕 邱含山：名子章，字梅仙；浙江鄞县人。九岁时就提笔成文。不久成为诸生，却始终没有考中一次。鲁王监国时，经人推荐，授任中书舍人。江上军队溃败后，跟随流亡者进入舟山，又跟随到了厦门。后来辗转迁徙，经历难以一一记述。最后在东洞庭山中任教。回归时年纪已经七十岁了，不久便死在家中（《鄞县志》有传）。○送邱含山还长亭山房（己亥） 到了老年仍然囊中空空，忘记归去，也没有拂衣而起。面对江山双泪迸流，为国事而违背本心。作客使我悲伤地想起王粲，做郎官又使我追忆紫薇。进入山林仍然惆怅远望，我所奉行的道路已经完全不同了（邱含山过去任中书舍人）！○得姚兴公书，以「舫音集」见寄（法号独耀公）（己亥） 什么地方送来了细小的鱼书？琼玉般的云气落满书函。听说你在虎溪停锡，望着鹭岛又忆起归帆。诗的格律随着年岁增长而老练，禅锋已经不同凡响；惭愧我仍沉溺尘世梦境，昏昏然追赶着远行的衣衫。感叹救世没有办法，做僧人倒也自觉可嘉。只是忧愁新朋旧友，总都属于暮云朝霞般短暂的缘分。枫叶飘落，江上烟气淡薄；梅枝横斜，溪边月色倾斜。什么时候你能穿着双舄来到这里，我们相对吃胡麻饭！○卜居（己亥） 荒洲上的小屋在焚毁余烬中重建，我笑着搭起新茅屋，再次选择居处。性情孤僻，所以偏爱鸥鹭为伴；地方偏远，却仍逼近虎狼出没的废墟。寒芦瑟瑟，仿佛秋日奏乐；夜里余火荧荧，伴我读书。正想到天下正被胡俗侵染，这副身躯哪里能够混同于樵夫渔人！○溪行二首（己亥） 拄着竹杖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晴朗的山色；山峰的颜色和溪水的光彩依次迎来。小径长满莓苔，人的声音寂静；只有画眉鸟婉转地叫了两三声。在寒林中稍稍站立，心意格外清醒；清泉从石洞中流出，泠泠作响。拨开云雾再望向前方的溪流，只见树下飞来一片青色。○岛居八首（己亥） 天地间的劳苦为何如此之重？空山正足以让我停息机心。天下动荡如沸鼎，悲伤地看着帆船在苍茫中飞驰。误世的芙蓉剑，撩动人的薜荔衣；迷路后知道还没有走远，难道还要回去躺在野鸭栖息的礁石上吗？岛上的世事经历了几番沧桑，哪里还劳烦再辨别兴亡！别人若能扶起太阳的车轮，我姑且带着云囊而行。傲岸的骨气甘愿与鸥鹭相伴，雄心却对虎狼有所畏惧。砍荆棘盖屋并开垦土地，海外也有自己的疆域。古代贤人多有大隐之士，难道一定都要攀附龙颜！可惜辜负了三辅百姓，却又受两雄相争阻碍。谋划疏漏，只能凭铸成的错误；大道废弃，徒然写在空中！仰望那披羊裘的隐士，千秋之中只有一只高飞的鸿雁。山中仍在追逐天下之鹿，却庆幸还有小小的雄雌相伴。蜑户送来新鲜海错，海市蜃楼献上奇秘的景象。凿墙开门，姑且以偃蹇自守；向石头行礼，故意显得支离。试问门前的鸟雀，比起翟尉在世时又怎么样呢？天门遥不可及，只能投身荒僻之地的“小有天”。行止进退疑似橘叟，变化无常又愧对梅仙。野火在渔灯之外，樵风在雁字之前。来到这里百感交集，只能长叹着整理诗篇。

译乘浮槎并非我的爱好，只是眷恋衣冠礼制。豫让桥应该就在附近，田横岛正好宽阔。芦苇之中常常弯腰屈身，圯桥之上独自徘徊。虽然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高士，人们却叫我管幼安。曾在十洲营造居所，师父经过后却化为灰烬；任公的宅第长满荆棘，夸父渡口长满蓬蒿。老麖躲着客人离去，旧犬却追随人而亲近。不忍背离最初的志向，茅檐下的居所又一天天更新。召集工匠，严加部署；治理房屋也像部署军队。依水而建，采用轩辕之法；靠山修筑，横列壁垒。短墙环绕，遮住月亮；中间的水道贯通长庚星。仅仅在这扶桑国土上，竟然建成了细柳营。○独居岛上，童子折梅来献，因喜悦而作赋；限“十三元”二首（己亥） 天涯的芳香消息，有谁经过还记得保存？忽然看见一枝梅花，慰藉了离人的魂魄。它从庾岭寄来，本应没有驿站；又疑心它到了罗浮，那里另有一座村庄。仙史中的轻华适合用淡墨描画，故人萧散的情怀足以配上清酒。绕着屋檐玩赏，吟唱阳春曲；羌笛何必来惊扰故园！孤绝的海岛凝聚着寒气，尚未转暖，忽然有春天的消息传到蓬门。苍冷的色调仍带着烟霞的韵致，洁白的花朵不时留下冰雪般的痕迹。想要探看陇头，却愁对远方的树木；转眼看见墙角，喜爱那独自生长的根株。稀疏的枝条和清冷的花蕊仍然值得攀折，何逊在扬州的梅花暂且不必再谈。○赋得“相逢俱是岁寒人”（己亥） 相逢的人全都是经受岁寒的人，年老暮晚时偏偏惊叹草木摇落的时节。鸿雁连接着天边关塞的影子，渔夫樵夫遍地都是经受风霜的身影。谈论交友遍及四海，却惭愧不如兄弟；高蹈独行千秋之后，连鬼神也会为之哭泣。如今阿谀奔竞的人应当不少，道路旁穿皮裘、乘骏马的人正纷纷而来。○立春用杜韵（己亥） 腊月将尽，海边山岭上悬着桃花般的春日，正是山家燃放爆竹的时候。两京寂寞，寒冷的玉管无人吹奏；两鬓萧疏，点缀着银丝。回首战乱，犹如成都旧梦；拄杖穿鞋四处行走，怎能免除悲伤！即使不饮酒，也应当笑迎春酒，勉强邀请石冻春来助成新诗。○己亥除夕 湖海间以椒酒祝寿，已经过了十五年；故园近在咫尺，我却扬帆驾船。流逝的年华和太阳一起离去，归乡的梦连同忧愁总未醒来。腊月的鼓声哪里比得上战鼓急促，闽地的船还和越地的船一起停泊。春天到来的消息茫然没有凭据，我起身拿着菱花镜仔细倾听。○庚子元旦驻师林门（庚子） 中华正朔自古相传，永历至今已经十四年。南方荒远之地有了新的日月（听说皇帝车驾流亡到了缅甸），北方道路上的山河仍是旧日的金戈战场。春来水流随着桃花一同上涨，年老之后却厌恨柏叶先行凋落。幸好这副身体还健在，打算随着北斗斗柄独自扭转天命。○庚子新正二日，坐雨岛上（庚子） 刚刚盼望晴云布满新年早晨，渐渐来到仙山的雨却潇潇而下。山间烟雾缭绕，苍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海上水气模糊，白色仿佛要飘散。随意喝屠苏酒排解烦闷，时时烧着木柴驱逐寒气。天边的故人有谁来问候？全因春风仍然寂寥。○游小嶴草庵（庚子） 春日郊野极目望去尽是苍烟，选择佳处又来探访“小有天”。新竹长得凌乱，笋子多得像玉版；野菜花迷离，仿佛金钿。客人来后渐渐与山麋亲近，僧人离去，只留下海鹤睡眠。可笑阮籍带着几双木屐，桃源却总在万山之前。○得朱子成书（庚子） 书信寄来，令人惋惜分别，正忆念皖城的秋天。入海仍像精卫一样填海，归山还像蒯缑一样贫困；参差错落并不是值得遗憾的事，只是仓促之间缺少良策。他日若能传下《心史》，孤忠希望能够被世人收录。○寒山（庚子） 在寒山暂且藏身，歧路之间总是忘却机心。哪里敢希望靠藜藿充饥，却又怎奈连蕨薇也断绝了！徘徊是贪恋自己尚有头发，惆怅是因为作《无衣》之歌也没有衣服。此地又有烽火，我这孤独的行踪将依靠什么！○闻监国鲁王以盗警奔金门所（庚子） 含泪得到东南的消息，起初听说群盗猖狂。鲁王乘小船悲哀地仰望先王，匹马奔走，情形类似宋康王。流亡的帝王最终还能有多少？若能依靠伊尹、姜尚一类的人，或许也不妨。如今只谋求停驻安身，天地却已经沧海桑田。○赠张书绅还钱塘（庚子） 归去的船桨萧然驶入虎林，谈论兵事十年，悲伤于终于遇到知音。千金散尽仍然弹铗而歌，四海之内交游全空，只好把琴击碎。门户内的阴谋使天地都忌惮，夷门的奇谋从古到今都深不可测。风尘之中哪里适合亲自耕作？年老了还要吟唱《梁父吟》！○上巳书怀（庚子） 九月的春光已经大半虚度，今天上巳祓禊之事正与东风相宜。雨后飘过的落花应有千点，新绿含着烟气自成一丛。曲水流觞的游乐无法在岛上举行，远山像笏板一样拱立在帘中。子规年年啼到出血，却不知道劳苦之人早已辗转如蓬。○春晚（庚子） 芳洲春色已晚，到处长满蘼芜；一抹烟光悬在绿色画图上。好鸟在晴日里鸣叫，声音格外甜腻；野花被暖风吹拂，香气像流苏一样散开。到了中年，还能有多少豪壮举动？往后的日子是否还有机会来游览，也无法确定。可惜明艳的春日白白谢去，只应当让我的道路留在江湖之间。○重过桃渚（在台州临海县）（庚子） 乘一叶船来到天台，景物依旧令人迷醉；重来时秋气清爽，正足以攀登。苔藓细密地铺在石上，像胡须一样格外美；石阶层层如鱼鳞，石面高低不平。梦中来到赤城，觉得霞气很近；感慨深入心中，沧海的水声也显得低沉。临着流水徒然作桃花源之想，面对武溪这个仙源，实在惭愧。○复屯林门（庚子） 十年兵戈遍满沧洲，今日又回兵向上游。人已经离去，鹿场仍留着旧日遗迹；秋高气爽，蟹脯足以作为早晨的美食。空山中饥犬的叫声像豹子，失去道路的穷苦百姓形状像斑鸠。自己也笑经营筹划太过拙劣，竟误把岛屿当成了并州！○中秋有怀（庚子） 去年在山里拾取桂花，今夜却乘浮槎漂在海东。关塞之间常常怜惜鸿雁的身影，江湖之上应当惆怅鲤鱼传书的秋风。金风玉露原本没有不同，只是骑马乘舟的处境已经不同。明月就在眼前，身边又有人相伴，拿着螃蟹、端着酒杯，不要推辞相从！○步韵和曹云霖《浯岛秋怀》二首（庚子） 荒烟和残火笼罩越王台，回忆往日雄图，今日更加悲哀。丹叶经历三秋为何便已衰老？翠华仪仗经过六次诏令，何时才能回来？刚刚还在鹭岛遥远地思念故人，忽然得到鱼书，面对客人打开。近来知道诗律渐渐精细，只好高声低声吟唱，徘徊不去。天地辽阔，总因秋色而悲伤；闽地山岭寒云密布，道路更加遥远。空自解下象征汉家的节杖旌旄，想要谋求复兴吴地、卧薪尝胆，又能向谁谋划！百年形胜留下天然险阻，一眼望去风烟直达帝王沟。可笑鱼龙仍然寂寂无声，只应该任凭陵墓上的树木锁住江流。○秋夜舟中听雨（庚子） 无尽的萧萧雨意，还是从半夜开始生起。草木枯萎，带来沙漠般的气息；树叶凋落，发出洞庭湖般的声响。斜着枕头听雨声时疏时密，敲打船篷的声音有浊有清。恍惚以为刁斗已经安静，铁骑却在暗中纵横驰骋。○新河口雨泊二首（庚子） 一条水流真像衣带，金气肃杀，仿佛预报着几个时令。回旋的风多么震荡，飞溅的水沫更加细密。潮水冲啮岸边，声势雄壮；风势猛烈，仿佛把船粘住。丛林中的祠庙可以遮雨，于是分开旅伴，向山尖而去。四时之中冬天尚且不用出行，何况还要询问船行的路程。既然已经和泅水的人为伍，便请风神也稍稍减轻威势。枯木筏紧贴着水中的骨骸，空枕仿佛悬挂着鱼眼。请珍重阳侯的心意，不必劳烦他来送迎！○愁泊（庚子） 萧瑟的风和苦雨随着潮水而来，凄惨昏暗的危船更加令人悲哀。身体像弯腰驼背的人一样长久弯曲，心中仿佛混沌未开。海翁送来蛤蜊等海物相慰，山鬼的嘲弄暂且不要猜疑！往事清清楚楚，值得击筑高歌；漂泊一生哪里还能多次举杯！○长鲸行（庚子）

译南海的长鲸何等横行无阻，吞吐着波涛，喷吐仿佛日月；突然鼓动鱼鳍便化作赤色羽旗，披着鳞甲全都变成黄金洞穴。起初依托海市蜃楼显现楼台，随即登上天关，守护宫阙。天狼星忽然从西北而来，旌旗以蚩尤为饰，马鞭以孛星为名。长鲸叩首，自称海中的臣子；玉皇的香案前却全是膻腥的羯肉。希望得到恩宠，哪里敢求进入凤凰池？论说功劳，哪里敢乞求蛟螭的洞窟？哪里知道天狼心肠最为不仁，用丝带捆住长鲸，使它离开大海；它跳跃逞强，难道还像从前那样只因小小怨隙而争斗？困在干涸车辙里的它，应当怜悯从前贪食的本性。长鲸有子，属于龙种；起而代替父亲，灵鼍震动列缺。银河早晨侵犯织女的机杼，珍珠浦夜里哭泣着鲛人的鲜血。天狼踉跄之后仍然叱咤，众人都说鲸鲵本是遗留下来的孽种。疏属山头堆着贰负的尸体，钟离村中留下专车才能载动的骸骨。残魂在几处听见蒲牢的钟声，遗留下的肉酱何年才会化作彭越！唉，长鲸你为何如此愚蠢，像那些异类一样最终屈服；神龙不肯臣服，却臣服于贪婪的天狼，亲自剖开自己的肚肠，坐等自我毁灭。昨夜星宿间弧矢星明亮，令人想要欢喜；欃枪星的影子却将要消失。天狼啊，天狼，不要任意骄横！海内天下终究会有真正的神龙出现。○次韵酬答林荔堂（庚子） 我日日在天南仰望五彩祥云，家已亡、国已破，朋友也都离散了！二十年来在荒岛上流尽血泪，三次孤军都只能哭祭宋文。力量耗尽，臣子也无能为力，难以恢复华夏；声声悲哀，仿佛望帝在痛切思念君王。幸而西台还有同心的伙伴，真惭愧我像投繻终军那样，至今仍未能建立功名！〔人物考略〕 林荔堂：名时跃，字霞举，鄞县人。特进保之后，私谥“孝介”，是名文燮的儿子。他天资聪颖，书无所不读。与华、王等人结社讲学，世人所称的“鹤山七子”就是他们。乙酉年进入太学，钱忠介推荐他任大理左评事，负责起草制诰。后来升任御史，还未赴任，江上的军队就溃败了；他逃入桓溪山中，仍经常参与谋议时事。晚年辑录甲申以来为国死难的各位公卿，分别为他们作小传，又把他们一生中有关名节的著述附在后面，名为《正气录》。去世后，同道私谥为“端节”（《鄞县志》有传）。著有《朋鹤草堂集》十二卷（寿镛补辑）。○岁暮收到蒋驭鸿的书信，同时读到他新作的《寄赠》诗二首（蒋氏旧日任御史，如今入道）（庚子） 海边的玄云在除夕前涌入，我从远方苕水收到你寄来的两封书信。少微星暗淡，令人无可奈何地忧愁；中散大夫萧散疏放，才调却仍绰有余裕。穿着仙人的木屐，也不妨在神武门之外；戴着法冠，又哪里比得上当初戴惠文冠！监湖的珠树如今在哪里？黄鹤直上摩天，尚未决定栖居何处。寄来一枝梅花，顿时引起我的相思；听说你正到江湖间学习采芝。吴市还留有仙尉梅福的遗迹，青门之外又有多少故侯的悲哀！鸿雁高飞，难道是因飞扬疲倦了吗？骢马瘦弱，也应当仍以步行见长。只是奇怪你乘槎离去已经十二年了，传来的还只是柱下史老子五千言。〔人物考略〕 蒋驭鸿：应当就是渐逵，或许“渐逵”是他的字。考徐公《交行诗稿》中有赠蒋渐逵的诗说：“我进入交州有什么收获？你来探访我，似乎有所相见；不戴巾、不穿鞋，神情相貌十分奇特，自己说混迹人间而无人认识。自从离开故国以来有多少年了，从前的冠帽衣簪如今都已渺无踪影。姓氏正好与梅尉梅福相同，方术医书多是从葛洪那里传来的。知道你从前兼有多种才华，笔墨纷繁，拿来便能裁成文章。暂且不要假装狂放而长久避世，远远听说天厩正在挑选良马。”张公的两首律诗，语意与这首诗相近。○岛上祭灶（庚子） 孤岛寒夜也依旧祭祀灶神，姑且依从越地的风俗，并不是淫祀。曾听说五祀以盆盎为尊器，却又想起西归时所作的《赋釜鬵》。老妇如果真能带来绛色符节，少君也只能空说能够招致黄金。只是可怜汉家的腊祭之地已经所剩无多，柏叶和梅花自古至今依旧如此。○辛丑元旦，伪虏僭越称号已经十八年了（辛丑） 春天回到海岛，海天间波涛起伏；即使有紫闰，又能把赤伏之运怎么样呢！晋室的新历书题记着甲子，周家的旧历记载着共和。金沙一带阳光温暖，早朝归来车驾经过；玉垒山云雾散开，夜里战争暂息（听说王师从滇地出兵，攻克了蜀地）。听说今年莽腊已尽，希望在椒花颂中夹杂着铙歌。○读友人《咏怀》诗有所感，于是依韵唱和二首（辛丑） 梨花在春雨中似乎含着秋意，想起当年在桑树下商议的事情，不禁长叹！国事几番变化，真像下棋；人情世态到处都像钓鱼一样难以捉摸。金鸡和云树徒然遥望宫阙，石马旁风吹榛树，自然长满了丘陵。未必策立功勋的人就先得到赏赐，经过绵山一次，想来汗水也会流下来了！姑且任凭季野评定是非，谁又能比得上孙仲谋那样的霸业！末路中的进退取舍关系到汉家鼎运，中原王朝的兴亡还要依靠吴钩。杜鹃的身影重重，迷失在荒僻小径；谢豹的叫声不断，令人哀恨故乡的坟丘。如今山河仍然破碎，哪里敢说江左还有名士？○春日岛上雾雨，次用墙壁上的旧韵（辛丑） 三月微寒，正值春阴；苍茫的雾气和青色山岚令人苦于久滞淫雨。客人到来时梅花刚好装满酒瓮，官贫，只能用柏子暂充燃料。樱桃红晕点点，枝枝如玉；杨柳黄叶稀疏，树树像铺着黄金。笑问东风为何如此刻薄，为什么直到如今还独独迟迟不送来芳香的消息？○雨中寒冷异常，再次叠用前韵（辛丑） 浮云为何聚结成层层阴霾？海上的湿气一早侵来，越发淫雨不止。谁能懂得催花须用节鼓？难道正逢寒食，还想悬挂鼎鬵吗！春衣薄弱，仍硬得像铁；岛上的树木枝干交错，反而像黄金。难道大荒之地仍在遭逢杀伐的厄运，难以用调和治理之才辅佐当今吗？○送黎大行，他临行时以道路困窘为恨，作诗给我看；仍用前韵作答（辛丑） 河桥边柳色笼罩着晚阴，临别时攀折柳枝，思绪格外纷乱。你初来时带着紫气，原本可以直冲北斗；这次前往南方出使，却要为百姓奔波劳作。和氏璧还未从殿上取回，谁会在袋中赐给你陆贾那样的黄金？飘零在外，不要徒然为文武才学而忧愁；六传车马并驾疾行，正是如今所需要的！〔人物考略〕 黎大行：临行时，因为道路困窘而遗憾。向南方前往行在。○维扬的姜、张二位朋友渡海来相会，作诗赠送（辛丑） 广陵的春潮拥着雪白的浪涛而来，万里江声也何其壮阔！忽然惊讶龙文良马来到越地山岭，哪里还需要像燕昭王筑黄金台那样求取骏马！胸中的兵书将要卷入辽阔沧海，借助你的筹策，便能使瘴疠之地开辟出来！帝室至今还在等待卜猎求贤，飞熊入梦的贤臣啊，好好等待后车来迎接吧。○伪廷的小汗夭亡，又让一个六岁多的余孽僭越称号、擅自即位（辛丑） 多年来长狄扫荡黄图，如今这颗狼星是否已经收敛了它的凶角？石箭还没有使肃慎臣服，金人仍然自行祭祀休屠王。虽然已经下殿，顺应了天象，难道还能够使穹庐遍布帝都吗！只是可笑中华之人全像妇女儿童，竟几度膜拜，捧着胡人的幼主！○春暮，惆怅而作（辛丑） 萧条的春景又到了今年，岛上的树木和江边的蘼芜最令人怜惜！悲伤到了极点，眼泪随着孤燕落下；闲暇时，魂魄仿佛停留在杜鹃面前。宏大的谋略谁还能看得周全？暂且像雌鸟一样收敛节操、歇息肩膀又能怎样！记得古人曾经化作手杖，邓林中那孤独的身影也依然参天。○三月十九日，有感于甲申之变三首（辛丑） 燕山春意已老，杜鹃啼哭；屈指一算，号弓之变已经十八年。阙里麒麟游走的祥瑞，史书不曾记载；桥陵的真龙已经逝去，社稷之鼎仍被迁移。玉衣早晨被抬起，染满黄尘；铜铸狄人秋日长眠，碧血白白洒落。想写一篇《黍离》，却有无穷的怨恨，仿佛还能看见风雨中的故宫。

译当年群盗遍满长安，仓促之间宫车离去，百官也被抛下。黄龙旗散乱，众人争相解甲；朱雀门前车桁空置，再也没有銮驾声。攀援龙须而去，只恨随从的壮士太少；压住玉玺的手空自悲叹羽翼单薄！唯独使至尊以身殉社稷，千秋青史也从未宽宥。汉家的天子仪仗庄严排列在仙人班列中，一掷金椎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苜蓿只肥沃了秦地塞外，樱桃又有谁在晋陵一带进献！招魂之声传向蜀地，花朵也同样碧绿；眼泪染红姚华，竹子全都斑斑。何处的旌旗都已裹上白布？希望捷报能够传到阴山！○收到徐闇公的书信，为此长叹（辛丑） 我长久仰望北极星而遥望南阳，倾心向日、依风而行的愿望总是渺茫。忧愁如魏牟一样仍然眷恋宫阙，疾病如庄舄一般，难道肯投身荒野吗？应当怜悯江左迟迟未能备办牛酒，不要说海王只擅长鱼盐之利！如果你要到三山去，务必替我问一问，你家炼制的大药究竟在什么地方？○促织（辛丑） 促织啊，促织啊，闺房的夜晚发出低吟。织布的妇女惊觉秋来，停下织机长声叹息：织细绢苦于布幅太短，织绵苦于丝线太密；千丝万缕，终究织不成一匹布。○寄给张书绅，听说他正在越地（辛丑） 大雁飞到寒沙，已经是一片秋色；听说你还在下邳一带游历。凭着江山纵览天下，天地仿佛都很狭小；漂泊湖海，只带一把蒯缑剑。醉后写下的谏书多半招来逐客，忧愁中的诗篇尽是离别之苦。赤城的霞光如今依旧，何必还要到禹穴去寻找衣冠遗迹！○送黎大行向南方前往行在（辛丑） 谁登上仙山去询问皇帝的车驾？十年来惊闻典掌象胥之职的人接连失散。使臣持着英簜，却难以带着万里之外的符节归来；輶轩车中徒然堆积着百蛮的文书。越地人所珍爱的翡翠应当无恙，汉使带回的葡萄总比不上它！惆怅地望着五彩祥云横在■〈棘上火下〉道上，看着你乘指南车再度出发。○秋日传来蜀郡克复、琼海恢复正统的消息，欣喜而作赋（辛丑） 八月传来商声，万木全都凋零，秋意深浓；空谷中的声音刚刚传来，同袍的诗赋便足以酬答。珠崖重新归于汉家，玉垒也重新奉周。由此可以打开通向上天的缝隙，群雄将有大好征兆来谋划事业。○感事四首（辛丑） 箕子在明夷之后，仍然居住在荒远边外；端正坚守节操，远胜宋恪，却终究不能挽救殷墟！青海浮在天边，辽阔无际；黄山仿佛裂开大地，一片空虚。难道千年以后，竟还要仿拟扶余的旧事吗！听说有扶桑国，隐约在弱水以东；那里人人传说燕地的语言，土地也开辟得如同蚕丛之地。走在荜路上，曾经并没有什么不同；桃源之地恐怕终究不一样。万里之外的鲸涛之外，倘若真有大王之风呢！田横曾经躲避汉朝，徐福也曾逃离秦国；试问三千名女子，哪里比得上五百名壮士！乘槎归来的人应当有所遗恨，宝剑尚在，难道不会愤怒！惭愧我只是荆蛮之地的长者，徒然以采药之身自居。古时曾称白狄，如今却记作红夷；蛮与触究竟是谁在争斗，雌雄还无法判断！像鸠鸟占居鹊巢一样，勉强算是得计；海市蜃楼般的景象反而使人更加疑惑。独自可惜通往炎洲的道路，春来之后杜鹃声也断绝了。○第三次经过沙关（辛丑） 五年光阴真像一场梦，回想秦川旧游，心中只有遗恨。山岭把闽越分隔开来，天空辽阔，水势沉浮。鸿鹄难以被绳索羁縻，蛟龙空自背负舟船！申包胥确实是国士，楚国复兴、郢都收复之后，他便辞去侯爵。○在沙关抒怀（辛丑） 漂泊不定究竟能成就什么？我萧然无事，只能抚摸衣襟。叫童子替我剪去白发，招纳宾客，炼制黄金。击水而飞，翅膀高接云天；借助风势，胸怀缩地成寸的志向。闲暇时姑且拿起书卷，并不敢学那些沉溺于书本的人！○送罗子木前往台湾二首（辛丑） 中原正在争夺天下，哪里有空闲顾问虹梁！我想领略南海的胜景，姑且随着北雁一同飞翔。鲎鱼形的船帆从天边落下，虾岛坐落在水中央。你应当笑那位青河客，我在远望大海这一点上反而输给了你！军书经过一年仍杳无音信，只听说衮衣之军向东而来。这里难道不是王土，为什么还要远道进攻？围困敌军本来是将帅的谋略，墨子守城也不过是夷狄的风气。另有我这个乡野之人的一点意见：回师反击，定能平定犬戎！○愁心（辛丑） 一片秋日的明光环绕着万山，愁苦的心情如水流转，处处相连。虬髯客空想着泛舟迁居，雁足却徒然传来属国苏武归来的消息。鼓鼙之声传入耳中，蛟龙自然争斗；梦醒时听见捣衣声，连仙鹤也难以攀援。平原君的一旅之众实在孤掌难鸣，武帝的天戈是否会出现在灵武之间？○莫指（辛丑） 不要指望招摇星能够照临泰阶，连小戎同泽也已经难以协调；三山的波浪还留着卢敖的遗迹，半壁江山的烽烟激起祖逖的情怀。记载史事难道可以没有铁匣吗？班师回朝哪里还会有金牌！上天如果知道匡扶社稷的义举，万古以来臣子无能为力的悲哀，唯独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南国（辛丑） 云气充盈的大泽正值深秋，南国的旌旗如今停留在哪里！美好的会合偶然遇到却偏偏容易失去，频频传来的好消息恐怕最终也会落空！海中仿佛有金银宫阙，域外却从来没有麒麟凤凰之洲。只是可惜汉家悬挂异数，每每还要用白马盟誓来约束王侯！○杂感三首（辛丑） 越国年年训练水军，红旗黑甲总在水中沉浮；岁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天上的欃枪星却依旧悬挂在斗宿、牛宿之间！眼看江上的鸟儿全都流离失所，精卫又到哪里去借一根树枝？最痛恨蹛林秋祭之后，天骄仍然在那里烧烤羊的脾脏。从前平陵一带梧桐茂盛，听说如今樵夫砍伐，树木已经光秃；华表也含有千年的遗恨，只是空传白鹤托梦飞到江东。○挽董天监孝廉（辛丑） 董山曾以天人三策闻名，如今却已离世，谁来怜惜太阳般的君主之车已经西倾！他与麋鹿相游，身体将要隐遁；龙蛇之谶已经应验，而心中的志意仍未平息。晋代还留下陶靖节的谥号，汉家本来就重视孝廉的名声。如今看墓石封题之处，仍有举荐贤能的文书署着“大明”。进入洛阳的衣冠人物，只剩江左的遗民；逃亡的臣子难道肯再等待公车征召！风云早已冷落，三鳣入梦的祥兆也不再；日月长悬，五马之官的居所依旧空置。招纳宾客、散发黄金实在不容易，修撰文章、雕刻白玉又究竟怎样！如今茂陵满眼都是禾黍，遗留下的草稿只剩下《封禅书》。〔人物考略〕 董天监：名德偁，字平之（《鄞志》引用《墓表》作“子”，一字铭存），鄞县人，是同知应圭的儿子，属于诸生。年轻时就以气节自负，与族兄守谕齐名；世人称守谕为“北董”，称天监为“南董”。乙酉年画江之役，他倾家荡产输送军饷；鲁王授予他户部主事，当时恰逢居丧，所以没有接受官职。事败后，他仍时时与山寨、海上船只互通消息。晚年眼疾严重，仍然整天亲手抄书而不知疲倦。他作诗感慨身世，根本在于忠孝（《宁波府志》有传）。○梅花，和中峰大师韵四首（辛丑） 偶尔在寂寞中显露精神，以绝世风流换取玉真般的姿态；梦中进入梨花丛，浑然一片洁白；看起来又仿佛松、雪与人并称三友。寻常的品格一旦形成，便成为凡俗品种，多少芳菲只能跟在后面。最是枝头元旦腊梅初开，黄莺的歌声还在报告上林苑的春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本来就是天工巧夺神明，不把粗俗之物与真正的美玉混在一起。它从岭外开放，谁是它的主人？折一枝送给江南，不知是第几个人？铁一般的枝干铿锵有声，仿佛自有韵律；玉鳞般的花瓣寂静洁净，远离尘埃。酒醉之后喜欢拿柯亭竹制成的笛子，吹尽扬州万树的春色。野鹤般的仙姿别有一种神韵，仙人明昭确实应当以礼对待群仙。花已开放，香气满国，足以称圣；若储藏在瑶台之上，便更加令人喜爱。淡月朦胧，檀色光晕浮现；清霜幽静，玉石仿佛蒙尘。彼此探访时不要轻易攀折，欣赏元旦梅花，应当浇饮竹叶青酒。

译一泓秋水般的眼睛清澈有神，深青色头发、赤黄色胡须看起来逼真；她是冰雪聪明的林下之客，也是烟霞映照、如画中人的美人。诗人的魂魄正适合呵气驱寒，道人的容貌自来就想要排除尘俗。只是可笑造化也难免俗套，还留下了一半华丽的言辞，直到阳春时节。〔人物考略〕 中峰大师：元代钱塘人（有的说是朱氏之子，有的说是孙氏之子，有的说是李氏之子），僧名明本（一作本惠）。十五岁时在天目山剃发出家。曾到鄞县海会寺开坛说法，仁宗赐号“广慧”。至治三年去世，英宗赐谥“智觉”（《鄞县志·仙释》有传。顾嗣立《元诗选》二集收有《明本中峰广录梅花百咏》）。○辛丑长至，舟行途中祝圣二首 北方的寒气将要尽去，今日阳气重新生长。历书说应当保存珥笔之臣，我愿挽回西落的太阳，依靠冠帽衣裳来扶持礼制。社稷如同千帆的影子，乾坤之间只有一剑的锋芒。微臣心中有无穷遗恨，恭敬叩首面对天王！岁月正走到剥落衰败的极点，怎么意外地又迎来了泰运！国运真像一根丝线，天意也仿佛化成了灰烬。山呼万岁的礼节令人愁苦而脱落，海上太平还要等待乘槎归来！幸好黄钟之声已经震动，梅花自然会在雪中开放。○辛丑除夕，行营在沙关 十年间三次来到闽关，风急星移，客居的人仍未归还。汉家的腊祭总与越地风俗不同，饮屠苏酒哪里能驱散愁容！人们争相在黄龙榜上贴春符，新历却徒然列着丹凤班的名号。惆怅地望着故乡山中的云气景物已经改变，归心在岁月流逝中始终不断。○壬寅元旦，军队驻地仍举行祝圣礼（壬寅） 苍色车驾和青色旗帜已不可望见，在海角仍能奉行冠裳礼制。梦中吹散尘埃，追随条风远去；思念汉家之情，随着旭日一天天增长。万里之外的越人迷失了朝贡的方向（当时滇、黔陷落已经两年），百年一遇的真主却缺席于正当朝阳之位。也知道报国之心没有实际补益，只愿继续写成《春王正月》那样的篇章。○元夕金乡道中（壬寅） 海神掀起的波涛一同凶恶，春日阴云使寒意加倍。征船在海上忽隐忽现，对着镜子一看，容颜已经衰败。灯谜还有谁来对赌？棋子的声音只好让客人来弹奏。劳苦奔波又漂泊不定，节日景物哪里肯带来欢乐！最令人悔恨的是蹉跎岁月，所有遗憾都从今夜而来。多少年来春光灿烂，曾与明月影子一同徘徊。每每想象银钩般的新月圆满，又期待玉历翻开新年。即使逢到好时节，仍然寂寂无声，辜负了这夜光杯。○元宵舟行途中，依宾客诗韵作“鱼”字韵（壬寅） 春潮拥着战舰，仿佛环绕着帝王居所；雪花飞舞，风向回转，寒意满衣襟。箫鼓声浮在空中，连报晓的箭漏仿佛都停了；楼台如幻境般隐约，仙人的车驾也若隐若现。帐中虽没有小小的盘龙戏，幕府之下却尤其能倚马立刻成书。大家都说六鳌从海上而来，为什么照亮长夜的却只是一条鲸鱼！○辛丑秋，虏军迁徙闽浙沿海居民；壬寅春天，我把船停在海边，春燕来在船上筑巢，有感而作（壬寅） 去年新燕飞来，新巢筑在高楼大厦；今年旧燕归来，旧巢却多在残破的瓦砾上。燕子呢喃询问主人，细语声声，仿佛满把话要说。雕梁已经无法再望见，只好姑且依傍彩绘战船；收拢羽毛，恨自己无处栖息；衔泥筑巢，又叹息身世飘荡。它们说，去年秋社时离去归来，近来到了春社，境况更加恶劣：一片蘼芜在兵火中变红，朱门大户哪里还能安然无恙。最可怜的是寻常百姓之家，荒烟笼罩，总像昔日的乌衣巷。你没看见晋室中叶五胡作乱，千里之间烟火萧条、村落孤寂；春燕只能在林木间筑巢，空山中传来鹧鸪哀鸣。如今胡人的战马又向南放牧，江村古树间窜着鼪鼯；千家万户空空如也，燕子飞来，也只能随着桅杆上的乌鸦栖息。海翁回头看着燕子，三声叹息：风帘雨幕之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春心（壬寅） 苍江边岁月深长，年老之后更加珍惜春天的心情。花开到了辛夷花开的时节，人却随着杜鹃的鸣声归来。闲卧时迟迟不愿独自醒来，繁多的愁恨寄托在孤独的吟咏中。天生的性情本来疏淡萧散，哪里能消解这么多事情的侵扰！○北返，写给将领和属吏（壬寅） 成败利钝哪里能够预料，孤军又一次向北返回。同仇敌忾的谋划已经错了，遗民老臣的思念却深切啊！破斧之歌所歌咏的民众有忠义，持筹策的参谋也有才干。自古以来忠孝之事，天地常常为之悲哀！●《采薇吟》明代鄞县张煌言玄著撰写 寿镛谨慎考证：张公自注说“起于甲辰六月”，但七月就被捕。读《入定关》诗中“此去清风笑蕨薇”一句，便可以看出张公的志向。《入山》（甲辰） 《清音》《林中漫兴》小猿饲养它已经很久了，后来因病抱树而死；我为此感到悲伤 《山中初度》，用子木诗韵 《清秋忆从弟嘉言》《山中七夕》，限用“廉”字韵 《又叠前韵》《怀古》《山居即景四首》山中屡屡断粮，我却安然自若。偶然读到陶渊明“饥驱”一句，仍觉得他的操守还不够坚定，于是作《反乞食诗》，仍用陶渊明的诗韵 《拟古三首》《怀王愧两少司马、徐暗公、沈复斋中丞》（寿镛考证：《墨迹》作《忆友》） 《听到孤鸟而作》《入定关》（在悬嶴。七月十七日丑时被捕时所作） 《羁恨二首》《被捕后押送回故乡》《将要进入武陵二首》《宿官亭》（甲辰八月） 放声高歌（时为甲辰年八月七日，题写在杭州监狱的墙壁上）。忆念西湖。墙角的红梅在九月开出一朵花，偶然写成四首绝句；当时羁押在狱舍中，以“盐”字为韵。在武林狱中作三首。又作一首。甲辰年九月感怀（在狱中作）。绝命诗。屯居悬嶴，听猿啼而有所感。（附）诗余。○入山（甲辰年）。从此开始隐居山林，悠然显现出古人的心志。这里并不以名胜供人游览，天空也不妨碍幽僻之处的寻访。石上的苔藓在溪头蔓长，云气如衣笼罩着深深的谷口。这里自有美好的趣味，正好吟作《采薇吟》。○清音。我拄杖站在一片苍翠之中，清幽的声音自然听不尽：黄莺在树枝间传来古调，蝉声从树叶间散出幽玄的风致；山谷回响着丁丁之声，溪流曲折而声声相通。自来尘世的梦境已经断绝，莫非只是因为心中空寂？○林中漫兴。幽居山林而领会其中的道理，两只木屐也走得从容。口渴了便在溪涧中摸取如龙乳般的泉水，走荒僻小路采摘鹿茸。抖衣时满身袭来空濛的翠色，依傍树木仿佛被深蓝色包围。不知道鸿蒙天地之外，苍茫的山岚还有多少重？选择胜景并非我的心意，只愿在长林中一路走到尽头。上天供给我一张青玉般的几案，行人坐在碧色纱帐之中。我的相貌像清瘦的修道之人，机心如海鹤般全无。只是遗弃尘世太晚，所以比不上庞公。○小猿养了很久，因为生病抱着树死去。我为此感到悲痛。爬树哪里需要教导，奔入山林又岂是因为惊惧！为什么竟然染上一种疾病，再也听不到三声猿啼？肠断之处巫山昏暗，魂魄归向楚水明亮。哪里比得上孙供奉，还能报答主人的情意！○山中初度，用子木的诗韵。曾向洪崖先生求取长生大还丹，后来来到尘世烟火中与人混杂。几次把宝剑掷向横跨青海的长空，一笑之间携着葫芦挂在碧山之上。煮石成丹似乎应能消解壮志，砍取茯苓还想使衰颓的面色重新振作。山峰上的紫气早晨如车盖一般，为此请问：犹如龙的老子还能渡过函谷关吗？写完赋，穿着初服来回往返，那个人仿佛就在青翠的山中。幸好没有白璧那样的身价，不必以枌榆自比；可曾在桐柏山留下丹名？种麒麟的传说徒然使人落泪，像鸜鹆起舞一样姑且展颜。酒杯之前姑且谈论浮云般的世态，回头看去，风烟已经布满汉家关塞。

译太阳驾着车从崦嵫山西去，再也不会回来；客星在五彩祥云之间显得惨淡。若不是和、扁那样的名医，谁能医治国家？谁像巢父、许由那样，轻易买山归隐？看着百谷间的烟霞，怜惜自己年齿已老；在二陵的风雨中，还认得帝王的容颜。桑弧之志已半老，成就了什么事？只合独自在壶天之中闭门隐居。疲倦飞行的玄鹤也知道归来，白石苍苔就在咫尺之间。车马往来之处自然多有易水的悲歌，衣冠人物原本只在商山。夜里在金人掌中饮用云浆，清晨披着如玉女容颜般的黛色山气。已经觉得闲散的身子足以羽化成仙，何必还梦想到天关之外长出八翼！○清秋忆念堂弟嘉言。秋声萧瑟传到空山，惆怅地望着惊鸿飞去不返！紫荆在离别与生死之际凋零，黄犬传书却不知是否还能带来平安。寒蝉在月下织出千缕思绪，孤鹤栖在云中，身影半遮半掩。长林中树木凋落的姿态不知有多少，唯独怜惜我的愁绪还不能删去！〔人物考略〕 堂弟嘉言，字不详。考察《冰槎集》，其中文章称他是三叔的长子。又据《国史·吴万福传》记载：“嘉言被闽岛总镇林国梁斩杀。”如今看诗中的意思，似乎当时还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猜想他是在当时被擒获而死，海岛隔绝，所以不知道确切消息罢了。（《大云山房集》《恽逊庵先生家传》称：“张公与郑成功围攻江宁，败走后，讹传他的弟弟鸿翼是先生的门人，跟随老师藏匿。”等等。附注以备考证。） ○山中七夕，限定用“廉”字韵。青山激发的诗兴到了秋天更加增添，面对牵牛、织女二星，愁中漫然吟咏。纨扇自来使少昊惊惧，云车究竟由飞廉驾往何处？七襄星徒然向天孙乞求巧艺，五纬星也只是空传汉使占候之说。要知道太清之境本来尘垢清净，就不要把河鼓星比作闺房中的香奁！清秋的月亮像一轮光晕挂在凉蟾之上，遥远的银河和天汉浸没在天际。乌鹊桥已经搭成，又有谁来问谁渡河？嫦娥的宫殿近在眼前，或许会因此产生嫌怨。织女的冰上织机怎能比得上云彩般淡薄的情意，金人承露盘依旧承受着清冷的露气。却笑孩子们格外懂事，排列瓜果，向着帘钩投掷。○又重叠前面的韵。斜风斜月正显得纤细柔美，买来的秋光价格也很低廉。绣帘后是谁在为远别发愁？今夜乘坐彩车，欢喜地再次相见。星光之前锦缎般的美丽胜过千匹绢，云气之外传来兼有百和香的香气。明日宫中人应当观看乞巧，金盒中的蛛丝又和谁一起察看！○怀古。从前有位东陵侯，沉浮于青门之外。他种的瓜都是五色的，却不肯辜负亡秦的志节。故侯的事哪里值得称道，我以和世俗之人为伍为羞；等到成为文终侯的门客，便教导人以报答功勋。他似乎得到了黄老之术，既知道灭亡，也知道生存。生死存亡自有时机，出仕和退处也各有期限；请问五色瓜，哪里比得上三秀芝草？○山居即景四首。把茅屋搭在山顶，四面全是丛生的草木；独自坐着感到微微凉意，高雅的兴致使人想去采摘绿草。平原上的楚地显得格外苍茫，群峰也幽深秀美；清亮的月光扑面而来，引得我放声长啸。青空苍翠无边无际，俯视之下只有云光；天地间种种奥妙都包含其中，仿佛这里就是天地的内室。清晨的阳光来窥视床榻，树影点缀在罗帐上；推开枕头用手摩挲，眼前天然就是一幅淡墨屏障。○山中屡屡断粮，却安然自守。偶然读到陶渊明“饥来驱我去”一句，仍觉得他的操守还不够坚定；于是作反驳《乞食诗》，仍然采用陶诗的韵。悲风使山陵沟谷变迁，我将要到哪里去呢？浩然想起商山四皓，灿烂的紫芝歌辞。清越的声音如金石般铿锵，孤独的心情只能独自往来；彭泽令陶渊明是什么人，竟留恋东篱的酒杯？微薄的俸禄我已经不再贪恋，却还沾沾自喜地作《乞食诗》。乞食本来就自有用意，可以借此观察人的才性。我却爱惜自己的鼎器，尚且愿把白云分赠给人。西山有位挨饿的人，我提起衣裳想要跟随他！有人说举世之人都肥美富足，您如此清瘦，难道没有话说吗？流水洗淡了须眉，这正是天真的来源。何况朝廷和市朝已经变了，志士很少有深沉的酒量。以薇藿来疗饥，哪里懂得《招隐诗》！古今吃肉食禄的人很多，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人才？珍重墨胎氏，幸而把灵龟赠给我！三十天中只遇到九次饭食，我听说古人也有这样的事。不贪求便以此为宝，因为没有接受，所以也没有推辞。为什么那些贪食的人，却张大嘴巴纷纷而来？我在暮夜乞求怜悯，得到的残羹只有一杯。斟酌饮食直到饱足，还要吟咏和陶诗。遥想珠树上的仙鹤，清高的才情并不容易具备。芝草田想来足以耕种，美好的谷物姑且自己赠给自己。○拟古三首。山岩旁的竹子萧萧作响，涧底的松树挺拔耸立。扎根的地方并非不高，却担心孤峭的姿态难以容身。骨肉亲人本应如枝叶相连，却像飞蓬一样各自飘散。并不是恩义淡薄，实在是根株本来就不同。越地的鸟栖息在南方的树枝，代地的马站在朔风之中；彼此相隔遥远而长久悲伤，道路阻隔，又能跟随谁呢！晦明本来就像车毂一样循环往复，天天相互推移。寒暖也像圆环一样循环，每年交替消长。白云从西方飘来，告诉我商秋将至；林边原野色彩惨淡，蟋蟀的叫声悲哀得仿佛含有思念。过去曾苦于炎热的威势，如今又含着草木凋落的悲意；天气开始肃杀，草木哪里能违背它！百花忽然纷纷衰败，哪里还能恢复春日的艳丽？哪里懂得保持晚节，只有凌霜的枝条能够做到；奉劝桃李，不要倚仗一时的芳菲！百虫总在秋天鸣叫，百鸟总在夏天鸣叫；人生百年之间，炎凉盛衰转眼交替。常常忧虑时运和命运不合，荣名也不肯相助；时运命数又何尝能够决定一切，治理国家贵在凭借权力和条件。我的志向哪里在于显达荣耀，肩负的责任又岂能轻易卸下；感慨这些而愁结心中，披衣起身查看夜色。高空明月光辉灿烂，繁星满天；愿意敞开衣襟，让幽深的心怀暂且倾诉。○怀念王愧两少司马、徐暗公、沈复斋中丞（寿镛考按：《墨蹟》作“忆友”）。从前我曾登上嘉禾岛，岛上的衣冠人物多如商山四皓；他们眼睛明亮、头发青黑，映衬着红润的脸色，一曲《紫芝歌》多么缥缈！近年来沧海将要化为尘土，烽烟纷乱地耸立在商山道路；持杖着履而流落的人如晨星般稀少，天地辽阔而令人衰老。向南望去，铜陵又隔着一座山，风帆在千尺鲸波之间；不然便疑心是乘黄鹤远去，飞到麟洲的哪一处水湾？〔人物考略〕 王媿两，名忠孝；与徐公孚远等人因随明朝流亡而入台，为郑氏政权的国老。后来，他们一同死于岛上（见《张公年谱》）。沈复斋，名佺期；也担任郑氏政权的国老（见《张公年谱》）。○听到孤鸟的叫声而作。孤鸟啊，孤鸟，你的声音令人悲切而引起回忆；风雨之中的半夜，我的心也感到悲恻。仿佛听到鸟儿说：生不逢时，空山寥落而毫无光彩。昔日曾展翅雄飞直上九霄，金色的眼睛、玉色的爪子，胸中自有纵横之气；鸟巢曾依傍万年枝，击水高飞哪里需要等到六月大风！风云失意，蹉跎了多少星霜；辗转之间困在枋榆和枳棘之中。东门的旗鼓是为谁而举杯？北海的木石徒然堆塞在那里。杜鹃徒然说“不如归去”，鹧鸪急切呼喊“行不得”；我心中终于忧劳成病，尾巴也焦枯，只好来到山边躲避箭矢。一饮一啄，谁来抚养幼鸟？双飞双宿，又有谁和我相比翼？寒枝独自承抱着月色直到黄昏，岛上的树木苍茫，林影一片昏黑。横绝四海终究会有时，敢告诉羁栖的鸟儿仍要努力！唉，这只鸟也不是凡鸟，鸾凤的歌舞又有谁能识得！只愿让孤鸟陪伴孤臣，悠悠苍天啊，哪里才是尽头！○进入定关（在悬嶴）。七月十七日丑时被捕时所作。

译为什么孤臣竟然停止了运筹，鲁阳之戈再也不能挽回西斜的太阳！来到这里，晚年的气节有愧于松柏；这次离去，清风会笑我只能吃蕨薇。两鬓斑白，难以容身于五岳之间；仍要乘一叶帆，从十洲归去。叠山死得太晚，文山死得太早，后世青史任凭是非评说！○羁旅怨恨二首。不要说轻易赴死，应该怜惜想要速死却很难！同床而卧的全是候卒，满座之中只有奚官。像鱼一样斜视着严密的夜间梆声，拘束困顿，完全不同于宴饮欢乐。哪里能够借到欧冶子的刀？眼前的虎穴还漫长得没有尽头！孤竹君的遗民以吃周朝的粮食为羞，我的心怀为什么不是这样？暂且把吞炭漆身的仇恨，与忍受苦难的怜惜合在一起！以一匕首分割毡中的积雪，以三杯酒斟酌乳泉。终究应当跟随辟谷的人，哪里羡慕赤松子这样的仙人！○被捕后回到故乡。苏武持着汉朝符节，十九年光阴流逝；管宁客居辽东，也度过了十九年。回到朝廷是千古流传的事情，归还故国时自身仍然完整。唯独我生不逢时，家国都化作荒烟；飘零将近二十年，仰望前贤，实在惭愧！哪里料到自己会成为避秦的人，反而成了被怜悯的楚囚！蒙着头来到故里，城郭还依然如故；仿佛丁令威化鹤归来，魂魄回到华表之巅。面对这样的面目实在惭愧，难以对父老乡亲开口；有见识的人为我的受辱悲哀，愚昧的人却笑我顽固。也许有贤达之士会说，这胜过穿锦衣荣归。人的七尺身躯，哪里还能延续到百岁！所可贵的是一寸丹心，可以同金石一样坚固。求仁而得到仁，又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将要进入武陵二首。义军旗帜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僭位的政权竟在于阗！桐江徒然系住严光垂钓的船，震泽也难以挽回范蠡的船。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仍然辜负国家，死后留下碧血也想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事情，哪里敢指望千秋青史为我传名！国家灭亡、家园破碎，还能到哪里去？西子湖畔有我的老师：于谦墓上日月高悬，岳飞祠中乾坤仿佛还保留半壁江山。惭愧只能空手分列于三忠之间，怎敢凭一片丹心借得一席之地！将来若乘着白车行经浙东道路，怒涛难道一定只属于伍子胥吗！○住宿在官亭（甲辰年八月）。不要说诗书的债还没有偿清，满身枷锁之中梦魂仍然芬芳；可怜今夜官亭的月光，无数清辉都洒落在道路旁！○放歌（时为甲辰年八月七日，题写在杭州监狱的墙壁上）。唉！沧海扬起尘土，日月仿佛失明；神州陆沉，山陵沟谷都在崩塌！可怜那支孤军仍然屹立，我呼喊着“癸”“庚”来求粮；我怜悯这些残存的孤军，于是停止谋划，收兵休战。方壶、圆峤啊，姑且在这里停下车驾，埋藏姓名；难道神龙化作鱼服，就要遭受豫且所设的鱼网吗！我活着就是中华的人，死了也是大明的鬼；一寸丹心最为重要，七尺身躯反而轻。那文山先生，也曾被拘系在燕京；戴黄冠回故乡，并不是我内心所欣喜的事情。想要慷慨自尽，却已经被严密捆绑，在更深的夜里受禁；想学谢安绝食，又怎奈众多诽谤接连而来！把生命看得如鸿毛一样一掷，谈笑之间舍弃躯体又有何难！想起唐代忠臣咬牙切齿的样子，他们把鼎镬看得还不如冰冷之物！想到先人的浅土坟墓，忠孝都没有成就；而继承人又被关在牢笼之中，痛惜宗庙社稷就这样倾覆！罢了！荀琼、谢玉也有凋零的时候，我的浩然正气将化为风雷，我的精魂将化为日月星辰。还足以把纲常留存万代，把节义传到千年，又何必分别什么是国运、什么是家声！作歌来表达志向，怎肯只是虚浮地仰慕箕子的贞节；若拿它来比拟《正气歌》，或许也不愧对文山先生！○忆念西湖。梦中与西子湖相逢，谁知梦醒之后却一片模糊；武穆高大的坟墓连接着忠肃公的墓，如今是否又增添了一座新坟？○墙角的红梅在九月开出一朵花，偶然写成四首绝句。当时羁押在狱舍中，以“盐”字为韵。秋日严寒的霜气比盐还薄，谁说官梅这么早就吐出花尖？一朵花像寿阳公主额上的红梅妆那样含笑，不必在春檐下□额而卧。奇异的花朵香气和韵致自然细密轻柔，不曾压倒冰霜，反而因清瘦而更加增添风姿；只怕日后枝头的滋味太珍贵，还要调和出许多盐来。何必高声吟诵昔昔盐，也应当寻求梅花含笑，走到檐下观赏；只是惊讶梅花和菊花争先开放，在东阁与东篱各自吟玩其韵。寒枝上堆满了水晶般的盐霜，仿佛要卷起孤山的一帘白雪；西风为什么能把景物点缀得如此巧妙，先把霞彩的花片吹到花尖！○武林狱中作三首。如今洒血将在什么地方，鲜红的血迹染红了网巾和汉冠。云台功臣画像已渺不可见，身在雪窖之中的梦魂反而宽广。哪里还指望有黄羊乳，何必劳烦白鹿来供餐。广陵有嵇康那样的绝世操守，琴已经摔碎，再也不忍弹奏！曾听说古代侠士，为朋友送行时穿白衣戴白冠。生死关头本来最为重要，兴亡大事哪里肯宽宥！徒然想着有人供给橐中之膳，谁能知道报答一饭之恩！羞愧得像冯谖没有鱼吃而弹铗，从今以后不要再徒然弹铗了！文山没有死在柴市，故乡却只有一顶黄冠；这种心意谁能不像屈原一样，什么人能够自我宽解？羽翼微弱，谁会用石头给我饮食；只要舌头还在，任凭刀斧割食。古今纲常大事，因我而值得好好弹奏。寿镛考按：《高本》作“洒血四首”，这里依据《墨蹟》改正。○又一首。天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满眼都是刺目的猴冠之人。射昴星的天界正沉醉，骑箕星的地界反而更加空阔。身处困境却惭愧于没有馆谷之养，梦中还忆念堂上的饮食。一笑之间甘愿以兵器解脱，何曾有眼泪可以弹落！寿镛考按：《墨蹟》没有末后一首；如今另行抄录。○甲辰年九月感怀（在狱中作）。口碑所载的道理究竟是真是假，谁知道我的岁月蹉跎、心愿违背！熊掌已经煮熟，难道还要等待吗？即使生出马角，又能安然归往哪里？纶巾本来应当像苏武的汉节，葛布衣仍然是晋代人的服饰。能够同墨胎氏携手相见，九泉之下也应不恨知音稀少！被拘系在斗室之中还要做什么？慷慨而从容，我自己也感到疑惑。难道是殷朝顽民还能改变面目吗？即使身遭汉朝那样的困厄，又肯低眉屈服吗！被束缚的鹰徘徊不前，能够向谁诉说？折伤羽翼的凤凰迟疑不决，只有自己知道。不要说故交大多已经像玉石一样破碎，等到盖棺之后再下定论也不算迟！荆棘丛中辗转曲折，处处都是针毡，即使打算化为寒灰，又哪里容易燃尽！空有沉湘而死的魂魄暗淡，幸好没有像入洛的人那样身影翩翩。鸾刀将要落下，又何必挽住？雁帛就在眼前，也不用再传信。惆怅的是短短一寸光阴竟真如一年，小楼之中哪里禁得起坐上三年！一曲《铜鞮》自然绕梁不绝，主人和宾客相对而坐，情形非同寻常。不要说箫管只是徒然悲鸣，哪里能相信囹圄竟是福堂！秦青唱完之后谁还会离席避让？悲意深重，凝碧池边姑且停下酒杯。请君不要惊讶我对黄河清的长啸，司马迁如今正肝肠寸断（寿镛考按：《高本》题作“坐次闻乐有感”，今依据《墨蹟》）。○绝命诗。我年恰好五十九岁，又逢九月初七；大厦已经无法支撑，成就仁义之名，万事也就完毕。○屯居悬嶴，听猿啼而有所感。黄叶随着秋风飘落，繁多的树木一片凋零；云峰日落时，想起寒山。水势横流、渡口断绝，只能凭借班马；削立的山壁上枯藤缠乱，猿猴声声哀叫。桂树千秋，使我怀念故国；铜驼倒卧之处，使我为中原哭泣。向南望鳌江，哪里算遥远？我想乘着木筏前往楚门！寿镛在癸亥年冬天，于杭州城中得到先生一幅题有“屯悬嶴猿啼有感”的墨迹诗，因为索价太高没有买下，于是把原诗抄录出来。如今遍查旧抄本，各本都没有这首诗，因此附录在《采薇吟》中。○（附）诗余。○ 寿镛谨慎考按：谢山编纂先生文集时没有另立“诗余”一目，因为“诗余”都是狱中所作。如今附录在《采薇吟》中。柳梢青。

译长相思（半夜听筝）。前一调。前一调（秋）。满江红（在武陵狱邸写给一同受难的宾客随从罗子慕）。前一调（依照岳忠武王的诗韵）。○柳梢青。无数江山，究竟是谁断送了它们，雨色昏暗，烟雾蛮荒；故国的莺花、旧家的燕子，一样都衰败零落。我的身世原本就是上天有意磨难，梦魂所到之处也处处艰难。镜中的白发、匣里的青萍宝剑，只能含泪相看。张美翊说：《墨蹟》作“调蝶恋花”，这一定是《冰槎》的误记。又说应当作“柳梢青”。寿镛考按：《墨蹟》作“雨暗云烟”。这里依照《高本》，将“云烟”改作“烟蛮”；其余依照《墨蹟》。○长相思（半夜听筝）。吹奏炙凤笙，弹起鹅筝，把曲调奏入《阳关》之中，不知包含多少离情，铜壶滴漏的声音渐渐清晰。一更又一更，一颗又一颗星，都是凄清的商声和羽声，离人实在不忍听！○前一调。品弄瑶笙，按弹银筝，变换羽调、宫调，情意无穷，秋天却迟迟不肯放明。几更又几更，几颗又几颗星，大半是凄清的商声和征声，羁旅之人在梦中也听着。○前一调（秋）。秋山青翠，秋水明亮；午梦被秋意惊醒，却又不知究竟醒来没有？天地之间只剩一座草亭。故国的盟约，故国的情怀，夜将尽时斜月透过稀疏的窗棂，传来两三声孤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满江红（在武陵狱邸写给一同受难的宾客随从罗子慕）。风云萧瑟，把英雄本色全都埋没了。最令人怒发冲冠的是，竟沉湎于酡红的酒和羊酪，忘却故宫旧阙。青山还没有为祁连山上的功臣筑墓，沧海中还含着精卫填海的石子。又有谁知道，铁骑也已经踉跄，雕弓也已经折断。谁来讨伐贼寇？靠颜真卿的檄文；谁来抗击胡虏？靠苏武的气节。即使三台星坠落、九京之下埋藏碧血也在所不惜。燕子的呢喃声穿过新旧雨意，雁声嘹亮，映着兴亡之月。只怕后世在西台恸哭时，人的眼泪都会化成鲜血！○前一调（依照岳忠武王的诗韵）。屈指数说兴亡，痛恨南北分裂，皇图已经消歇！又有多少人，怀着孤忠大义，像冰一样清、玉一样坚贞？赵信城边，羌笛伴着雨声；李陵台畔，胡笳吹在月下；凄惨模糊的声音，吹出了玉门关的情怀，格外凄切。汉苑的露水，梁园的白雪；双龙游走，一只鸿雁消灭。剩下我这个逃亡的臣子愤怒地敲击唾壶，连壶都敲破了。豪气想要吞下白凤髓，高尚的情怀哪里肯饮黄羊血！试着排开云层，等待把捧日般的忠心，诉说给金阙之上的君王！寿镛谨慎考订：狱中的各篇作品，大多是先生亲手所写的稿本。如今都收入《采薇吟》，用来显示先生的志向。因为《采薇吟》本来就是先生尚未完成的稿本。●外编（遗诗） 寿镛考订：先生的诗已经收入《奇零草》《采薇呤》，这里称为“外编”，是编录在这两部诗集之外的作品。邀请赵友到禅院饮酒 七夕前十日，赠给少年新婚夫妇二首 寄给侍御纪衷文二首 海上二首 诗题佚失 感怀，依照扇头诗的韵脚作诗 在湖心亭墙壁上题诗 显甥奔来（壬寅） 听说家中遭难而悲恸四首（壬寅） 收到故人从台湾寄来的书信二首（壬寅） 惊悉行在发生变故，恰逢虏廷逮捕我的亲属；痛念国家和家庭，内心怎能停止悲痛（壬寅） 悲愤二首（壬寅）

译传闻福建海岛的近况（壬寅） 感怀并悼念延平王（壬寅） 海上月（壬寅） 夜间泛舟（壬寅） 重阳偶然写成（壬寅） 行经瓯地抒发感慨三首（壬寅） 乡野人家馈赠菊花，有感而作四首（壬寅） 舟行途中恰逢立冬（壬寅） 舟行时远望野外的焚烧之火（壬寅） 读史三首（壬寅） 和秦淮难女宋蕙湘《旅壁》诗的韵（壬寅） 有所思二首（癸卯） 忆菊，限定用“屏”字作韵 答复赵督台二首（癸卯） 甲辰年元旦 虏廷因为我倡导义举已经很久，又屡次收复名城，于是逮捕牵连到我的族人；一旦打开告密的大门，便波及亲朋，拷打刑讯无所不用，听到这些消息，我不禁潸然泪下（甲辰） 月夜再次登上普陀山二首（甲辰） ○邀请赵友到禅院饮酒 今天买来百壶清酒，打算邀请佳客醉饮屠苏酒；醉倒如玉山倾颓时，人们争相围观，难道竟没有价值连城的一块璧玉吗？○七夕前十日，赠给少年新婚夫妇二首 玉涡般的酒窝、檀色的红晕自然显得娇美，头戴绿帻、身着青衣，正是少年人；恰好像牛郎织女在银河渡会，却比七夕提前了十天享受这番风流。沐浴兰汤后，娇弱得衣服也承受不住；唱一曲采菱歌，便带着百两黄金归来。这本来就是夫妻相爱、怜惜子夜的时候，两人如玉山般相对倚靠，映照着罗帐。○寄给侍御纪衷文二首 回忆从前同堂勉励研习圣贤之道，正值国难而感慨山河；桃源若有可避秦乱的道路，君应知道躲避，博浪沙若无铁椎可击秦，我便要悲愤欲狂。你在卧雪的山中坚守晚节，我在海上扬波，怒气直冲云天。赤松子游仙是在安定刘氏天下之后，郭子仪、李光弼的功名也将与史书一同流传。既然知道深山可以躲避秦乱，难道还能容许自己高蹈远引、安享天真吗！夏禹兴起还要依靠臣靡的力量，楚国复兴也还要凭借申包胥这样的忠臣。应当想到共同仇敌的朋友多已死去，不要说因为有母亲在便不能舍身报国。国土沉沦，谁愿意做那中流砥柱？天阙正在招寻炼石补天的神人。?〔人物考略〕 纪衷文，名五昌，号九峰，是鄞县人。十六岁时补为诸生。乙酉年，考中乡贡。画江之战时，进入钱忠介的幕府，参与筹划了许多事情；后来题授行人司行人，升任监察御史。钱忠介航海时，他因为父亲年老没有同行，于是奉养父母进入太白山。卒年六十二岁（《宁波府志》有传）。○海上二首 手持宝剑漂泊在外，已经度过几个秋天；在关河之间遍处立誓，只有一叶孤舟载着客身。一尊酒饮尽时千山已晓，七言诗写成，便在华谷高声歌唱。浩然正气充满胸中，使星月也显得清冷；壮烈情怀令人怒发冲冠，连鬼神也为之忧愁。只待龙池一日风云际会，汉代的衣冠旧族原本就是刘氏后裔。屈指算来，蒙受尘垢、国土沦丧已近十年；每每怀想着自己若能成为渡济江河的舟船。公卿们哪里还记得早晚朝见天子的礼仪，士人百姓只空留思念汉室的歌声。报复越国之仇，有谁与我共同赴难？想用铁椎击秦，却无力独自承受忧愁。蛟龙岂是池中之物，刘秀当年本来就自称刘氏后裔。○诗题佚失 青山层层叠叠，傍晚烟霭迷蒙；断涧西边只有几点稀疏的磷火。夜雨中一片寂寥，山鬼悲泣；春风无人作主，鹧鸪声声啼叫。酒炉依旧，却已长满荆棘；雕梁画栋凄凉，落满燕泥。桃花开了又谢，有谁过问？茂盛的芳草间，牧童赶着群羊归来。○感怀，依照扇头诗的韵脚作诗 如今还有谁在高楼上对着月色、胡笳痛饮？来到这里，竟已身在半空青霞之间。葡萄美酒、宛马都被风尘遮暗，芦荻间受惊的鸿雁斜映着雪色身影。山寺磬声中吟咏桂子，江城笛声里歌赋梅花。可惜燕赵之地多有游侠，却还不如西施投金救郑、浣纱自持。○在湖心亭墙壁上题诗 风吹着野火，火也不能熄灭；老鸱夜里啼叫，山鬼悲泣。秋深时菰蒲遮暗了水洲，断树残枝，令人不忍折取。苏公堤上衰草枯黄，愁云惨淡锁住垂杨；家家户户夜雨中传来捣衣声，处处秋声都仿佛要使人肝肠寸断。空有美丽的花朵，却无法摘来簪戴；万条柔弱的柳枝垂下金色。红尘把合欢树枝深深埋没，春风自己却能解开同心结。翡翠堂前，明亮的玉珰闪耀；佳人如云散去，只能对着莲花芳影哭泣。直到如今，只有湖心的月亮，仍旧明净柔美地照上粉墙。○显甥奔来（壬寅） 起初听说有人悬赏捉拿这个孩子，哪里想到他竟能从芦苇丛中逃脱！握着他的手，哀悼我的姐姐；他的父亲和祖父也都被装入囊中押走。生死至此已彻底诀别，忠与孝也都陷入两难穷困！青山之外凄凉到了极点，杜鹃啼血，使山色更加鲜红。寿镛考订：据《高本》注说：“柳堂说：显甥就是傅蓉镜的小名。” 〔人物考略〕 显甥就是傅攀龙，字蓉镜，一字容敬（据《鄞志》注说：“考《奇零草》中有小字‘阿显’，所以知道就是此人”）；鄞县人。他很有才华，是诸生。跟随父亲从军，屡次经历患难。战乱平定后，游历各家幕府；后来在盐官设馆授徒，以此隐藏自己的身份（《鄞县志》在其父傅奇遇传后附有记载。赵氏《年谱》说“悬赏购买先生首级的人，是先生的外甥朱相玉”；或许是同一个人）。○听说家中遭难而悲恸四首（壬寅） 仇敌国家所说的话最终应验了，衰败的家门福祚也危在旦夕。最使我痛心的只是骨肉亲人，年老之人也遭受诛夷。白发之人在青枫昏暗处，棺材缓缓运送；各种悲痛交织之时，怎能不使心肺碎裂！家破的原因在我，怎能忍心让玉石一同焚毁？空有振兴宗族的儿子，而整个天下已经没有君主。是要改穿左衽还是保持华夏衣冠，兴亡已然决定；戴着囚帽的生死，也已各有定数。如今还未能抚摸棺木，只有挥泪使愁云凝结。像孤竹君之子那样在路上吟唱之后，家中已没有四壁可以保存。又听说宗族将要倾覆，不只是先前的族人被焚杀。孤臣的气节在困顿中蹭蹬，孝子的魂魄踉跄无依。愿化作一双白鹤，飞去叩击天门。淫虐的威势为什么这样过分，原野之外传来鹡鸰的哀鸣。徒然想仿效班昭上疏，却甘愿成就聂政那样的声名！肝脏埋葬自有处所，肠子断裂正是零丁洋。遥遥认出江胥的道路，霜雪飞降，独自铺满全城。○收到故人从台湾寄来的书信二首（壬寅） 向东遥望炎州，只见伏波将军的船只；海燕衔来五色笺。听说那里有大象耕作、灵芝生长的土地，却忧愁没有鸿雁飞过芦苇丛生的天空。停止机心，难道就是逃臣的心愿吗？抛下手杖，又有谁会怜悯夸父呢？只怕像幼安那样隐退终老，躺在藜木床上、戴着黑帽，也终究徒然！杞人忧天，天若坠落，归谁支撑？九鼎又怎能系在一根丝线上？自从鳌柱折断，便出现了新的气象；蜃楼还保留着汉家的威仪。故人还感怀着褰裳涉水的旧梦，年老的我也难以忘怀伏枥老马的诗意。寄语那些避秦而居岛上的人，黄绮那样的衣冠名士也全都值得怀疑！○惊闻行在发生变故，正值虏廷逮捕我的亲属；痛切地想到国家和家庭，心中哪里能够停止悲痛（壬寅） 我料定自己这个孤臣应当九死一生，国仇与家难接连不断；恨不能像梅尉那样隐姓埋名，只得发誓从军，知道自己并非要仿效骆丞。芳草萋萋，王孙归来之日不要再盼望；苍梧的帝子远去，也无从凭吊。如今枕着兵器等待，究竟还要等待什么？抬头看着浮云，不禁抚胸悲叹！○悲愤二首（壬寅） 越裳的行宫又被烽火侵扰，痛哭遍及天下，却徒然袒露左臂表示忠诚；再也没有燕太子那样的结盟者，哪里找得到窦周公这样的匡扶之臣！国运转移，云梦之地的余烬由谁来收拾？形势困顿，即使微小如卢，也只能俯首服从敌军。难道是皇帝沉醉了十旬，所以故意让神灵的草木借给人三天吗？汉家的磐石之基，重在天宗；历代金枝玉叶，也一同被剪除。乌孙入塞，骄傲地张弓射日；赤帝开创基业，如今却冷落了《大风歌》。徒然传说骏马渡过江边，还在追忆真龙潜藏海边山岭之中。回头望去，绛衣之人令人忧愁，却再也看不见；舂陵一带夜夜气势如虹。○传闻闽岛近来的事情（壬寅）

译南方荒远之地烟雾笼罩、山岭重叠，遍布百蛮的天空；另有一片山川，记载着汉代的年月。手持斧钺，每每劳烦自己曲折运用锁钥；投降的旗帜为何还在楼船上闪动？似乎听说徐偃王的军队全都溃散了，难道忘了田横的门客至今仍未放弃吗？四海之内总还凭借这把孤剑，紫色霓虹应当伴着斗牛星运行。○感怀并悼念延平王（壬寅） 本想凭威势击退居延的敌军，捧过珠盘盟誓之后，事情却变得渺茫！蛟龙争斗，有几个人能打开贝阙？仙鹤归去，又到哪里去询问芝田？拉弓等待月亮升起，众人争相庆贺；挂剑面对寒云，反而独自怜悯自己。想到赤色符命重新光耀的那一天，即使身在九泉，也还会起身聆听天上的钧天乐。○海月（壬寅） 在海边山岭上观看明月，只见苍茫的天地间遍布如白绢般的月影；不知道故乡和国家的夜晚，明亮的月魄又是怎样？○夜间泛舟（壬寅） 秋天的云彩多么淡淡，倒影映入夜色中的清波；把它倒过来看，仿佛银河依然横在天空，星斗也依旧纵横。○重阳节偶然作诗（壬寅） 九月九日，素净的秋日晴朗，霜色映出的容颜显得格外明丽。菊花香气孤清，才知道它傲然不屈；寒意逼人，才觉衣衫单薄。茱萸佩在身上显得萧瑟，听到鸿雁的声音便犹豫徘徊！不必担心帽子被风吹落，满头白发本来就多情。○行经瓯地抒发感慨三首（壬寅） 瓯水在秋日清澈得可以捧起，船只频频往来，五两风向标显得轻快。哪里知道魏胜的营垒，竟想变成李陵的城池？苦苦劝说，我和同道之人一样；心甘情愿地承受声名丧失的命运，却是他们。张良、陈平留下的千古遗恨，今后还有谁会辜负今天的盟约！我不相信汉家炎灵已经断绝，至少还留下这七尺之躯；吹奏胡笳，悲愤之中自见壮烈；击筑悲歌，又有谁来与我亲近相和？故主在莒地呼唤迎接，遗民哭泣着躲避秦军。所忧虑的只是铠甲脆弱，徘徊不前之时更加泪湿衣襟！此去一行，为什么反而像是送别梁地，要送往陇西？胡地的天空应当误导鸿雁，汉地又有谁会忘掉苏武牧羊的公羊？冰雪使孤胆处境危险，风云令四蹄也感到畏惧。玉门关虽然近在咫尺，哪里还敢希望得到皇帝的诏泥！○野人送来菊花，有感而作四首（壬寅） 战事结束后，面对秋风，我笑看万物的荣枯；野人偏偏亲自送来黄花。已经看见它的铁骨经霜而显得苍老，请不要让它的金色花心被雨打斜！在柴桑以杯中酒寄托对东篱菊花的情怀，陶渊明种菊的文章写成于义熙年间；今天的风光是否还像从前？姑且殷勤地亲手拿起花枝。曾经说过喜爱菊花能够耐受霜威，晚年气节也甘愿同世俗相违；只怕秋天到来时容貌鬓发已经改变，有几个人还能插满头菊花后归去呢？天气寒冷，万木都为秋色而悲，谁来压过群芳，争斗仍不停止？寄语黄花，你应当努力，要知道草木凋零之后还有黄州。○立冬时泛舟而行（壬寅） 寒暑交替本是自然物候，转眼间又要扬帆起航；岁月偏偏像鹘鸟一样飞逝，天地总像浮萍一样漂泊。江声仿佛浮荡在青天之下，海上雾气混同于幽冥之中。笑着问银河上的星宿：难道从来没有触犯过客星吗？舟行中远望野外的焚烧之火（壬寅）。北方寒气格外萧瑟，千山传来落木之声；征帆行驶在残余的野火之外，隐约看见一座孤城。读史三首（壬寅）。秦朝的帝位像鹿一样横飞，六国相继残破；狐鸣篝火的人也登上了坛场。假如留侯也归附强大的楚国，那么还有谁能替韩国报仇呢？清秋萧瑟，井边梧桐透着寒意；齐襄王在莒地时流下的眼泪还没有干。七十二座城仍然在眼前，却没有田单来举火复国。和秦淮难女宋蕙湘《旅壁》诗的韵（壬寅）。狩猎般的战火横扫江面，铁骑催逼而来；六朝的锁钥一时之间被打开。美丽的容颜徒然化作琵琶声中的哀怨，是谁让王昭君出塞而去的呢？人物考略。宋蕙湘是金陵人，也是宏光帝宫中的宫女。她十五岁时，南京已经失守，被兵士掳走。她曾在古汲县前潞王城东的旅舍墙壁上题诗说：“江风吹动，江面空旷，羯鼓催促着战事；投降的旗帜飘动着，凤城的城门打开。将军战死，君王被拘系；薄命的红颜女子骑在马上来到这里。”（一）“宽阔的街道上黄尘弥漫，鬓发仿佛被乌鸦染暗；北风吹在脸上，脂粉也随之凋落。可怜夜月下传来的箜篌曲调，我曾多少次在穹庐中陪伴着傍晚的胡笳声。”（二）“春花如同锦绣，杨柳如烟；在美好的夜晚，知心人相伴，睡在画阁之中。如今的相思全都成了梦，算起来，可恨的正是苍天。”（三）“盈盈十五岁，刚刚到了及笄之年，却已经成了像明妃一样离开故乡的人。谁能像孟德那样散出千金，又像在镶黄旗下赎回文姬一样把我赎回呢？”（四） 有所思二首（癸卯）。尧帝封疆、禹王贡域，经历了多少沧桑变化；海外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广大的荒远之地？衔烛之龙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了野鹿，采香的人也成了类似文狼的人。徒然把汉法颁行到司隶之地，唯独缺少周代原野上掌管职方的官员。寄语那些居住在夷地的诸位将帅，万里秋风之中，等着归航吧！天上的星辰年年照在余皇舟上，一旦离去，延津的宝剑便渺不可寻；最误事的是用文皮包裹甲胄，徒然夸说穿着卉服来奉献冠裳。望乡台上分食的羹汤已经冷了，建业城边遗留下的箭镞也已发黄。如今闽地山岭都长满了蔓草，不知还有谁能把三支箭装入囊中！忆菊，限用“屏”字为韵。秋意浓酣，菊花的寒骨自然挺立；试问东篱之下，今夜是醉了还是醒着？并不是因为严霜威逼才怜惜它晚开的节操，正是因为雨中的景色才想起它孤独的芳香。花朵全开，丹红的花面娇艳得令人想要采摘；花心半吐，金色淡雅，仿佛将要凋零。想象那高士清瘦的身影，穿着黄鞋、道服，倚在围屏旁。再答赵督台二首（癸卯）。怎能忍受百般挫折，还要凭吊孤独的臣子；四面望去一片苍茫，自己只剩九死一生之身。想挽住将要离去的君王，终究只能徒然问鼎；独自留下来，像螳螂举臂一样勉强抵挡车轮。谋划像曹社那样，未必没有鬼神相助；在秦廷哭完之后，哪里还有人呢？难道上天正要顺从闰位吗？黄云白草之地还没有生出春天。即使只有一旅之众，也还在图谋保存；吞炭、吞毡的苦节，也可以相提并论。哪里敢指望臣下灭亡后还能复兴夏代的祭祀，只能凭借“帝盐”来报答商代的后裔。衣冠仍然带着云霞般的光彩，旌旗长久悬挂着日月的痕迹。好不容易使孤军如同硕果般保存下来，也让正气长留在天地之间。寿镛谨慎按语：此诗《复赵督台》又作《答赵廷臣》。赵廷臣是投降北方的人，先生为什么还写这首诗？想来或许是希望他有所感悟吧？甲辰年元旦。江边的花、岛上的树影参差错落，海上朝日在晴空中升起，万物都处在明朗的时刻；如今奉行的正朔应当不是尧时的甲子，而这支孤军仍然保持着汉家的威仪。真人白水的往事不知是哪一年，故老青山之间又留下了多少诗篇！云气物象所显示的吉凶，谁能确定呢？姑且凭借玉历来辨明华夏与夷狄。虏廷因为我倡导义举已经很久，又多次收复名城，于是逮捕并牵连我的族属。一旦打开告密的门户，亲朋也受到牵连，拷打和掠讯无所不用；我听说后悲伤落泪（甲辰）。国家已经飘摇，家门也随之倾覆；想到这些深重的灾难，心中想哭，却哭不出声。我这一生实在命运多舛，天地正处在百六之厄；猰貐充满中原，赤灵的社稷已经倾覆。逃亡之臣即使尸骨被磨成灰，又岂敢吝惜让妻子儿女遭受杀戮！所悲痛的是诸位伯叔叔父，他们头发斑白，却都被拘入三木之刑。姐姐和她的丈夫，也因株连而遭受刑具拘束；幸而有的被发配为流民，否则恐怕要列入鬼籍。幼小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罪过？竟然在狱中被羁留了十年。妻子已经与我离散，她是寡居之妇，头上戴着黑色头巾，身穿黑色衣裙。国家灭亡，家庭也灭亡，我本来就甘愿让全族沉溺覆灭；近来又听说告密之风盛行，旧日交游的人也再次被登记逮捕。白虹惨淡，仿佛将要垂落；即使有黄金，也贫穷得无法赎人！天地难道不够宽广吗？又有谁会怜念我们这些忠贞之人的亲属呢？只应当以千秋不朽的声名，追随王蠋的芳名；擦着眼泪安慰亲朋，哪里知道这未必不是一件福事！月夜再次登上普陀山二首（甲辰）。孤独的情怀一经触发便深深投入，初夜时分，我抚摸着云中的山峰前行；古朴的色调笼罩着空山树木，幽玄的声音来自傍晚海上的钟声。衣服上的月光痕迹淡淡的，踏过花朵留下的香气更加浓重。渐渐觉得浮生事务纷杂，又何必劳心于来去的踪迹！海岸实在孤峭绝远，只有青翠的两三座山峰；月圆之时，清越的梵音从塔上传来，潮水上涨，青翠山巅传来钟声。鹤在梦中不知飞向何处？龙吟之声隔着几重山传来！一到门前便有灯火相迎，僧人谈起了旧日的踪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附录一。张煌言列传。兵部左侍郎张公传。

译张苍水传 有明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 明朝故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鄞县张公神道碑铭 张督师画像记 年谱（一） 年谱（二） 张煌言列传（《光绪鄞县志》） 张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是张圭章的儿子。母亲赵氏因感应异梦而生下煌言（按：全祖望撰《张忠烈年谱》说：“母亲到汉寿亭侯祠祈祷，得了异梦，生下公；所以小名叫‘阿云’。”）。他神采清秀挺拔，性情豪迈不受拘束。能写文章，善于骑马射箭。思宗因天下多有变故，命诸生考完“经义”后再考试射箭；煌言三箭三中。崇祯十五年，乡试中举。他常常因国事而感到愤慨，希望请求出兵报国。钱肃乐起兵后，煌言先赶到；立即派他到天台迎接鲁王，授任行人。鲁王在绍兴监国，赐煌言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入朝掌管制诰文书，出朝筹划军务。在闽中颁发诏书时，他主动请求担任使者，以消除两国之间的嫌隙。回来后，晋升为侍讲兼兵科左给事中；多次提出建议。丙戌年军队溃败，他渡海准备前往舟山，途中遇到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鲁王入闽；于是跟随他同行。招讨郑成功不奉王命，他便劝张名振返回石浦，与威虏侯黄斌卿形成犄角之势；加授右佥都御史。第二年，松江提督吴兆胜请求率所部归附，黄斌卿不愿跟从。张煌言劝张名振接受，鲁王发给二百道印信，命煌言监督这支军队。军队到崇明时，飓风掀翻船只，煌言脱身逃走，取间道回到海上。己丑年，他又聚集义军，驻扎在上虞的平冈。各山寨都从事抄掠，唯独煌言逐块田地劝导百姓纳税，军民相安而没有扰害。庚寅年，鲁王住在舟山，张名振掌管国政；召煌言入朝护卫，加授兵部右侍郎。辛卯年秋，舟山失守，他护送鲁王再次入闽，驻扎在鹭门。当时郑成功纵横海上，奉行隆武年号；对于鲁王，只是按照寓公的礼节表示敬意而已。只有煌言以张名振的军队作为护卫，郑成功因此对他更加礼遇。煌言极力推崇郑成功的忠诚，曾说：“招讨始终效忠唐王，真是纯臣啊！”郑成功也说：“侍郎始终效忠鲁王，难道和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吗？” 癸巳年冬，他返回浙江，在天台招募军队。第二年，又与张名振的军队会合，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三军悲恸得哭不出声，烽火一直传到江宁。因为上游的军队没有按期到达，只好退驻崇明。过了四年，再次进入长江；攻掠瓜洲、仪征，抵达燕子矶。但约定的援军始终没有到，于是顺流向东，联营驻扎在浙海。这一年，张名振去世，临终遗言把部下全部交给煌言；从此军容才开始壮盛。丁酉年，鲁王取消监国的名号，向滇中通报。戊戌年，桂王在云南，派使者取间道到海上，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任命煌言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按：《桂藩纪年》认为是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绎史》也沿用这一说法，并不对）。七月，煌言监督郑成功的军队向北进发。到达羊山时，孽龙肆虐，海船被毁一百多艘，义阳王溺水而死；于是返回舟山修整船只。己亥年，郑成功率全军进攻江宁，煌言也率所部数千人一同出发；他对郑成功说：“您不如先攻取崇明。崇明沙洲是江海门户，孤悬的洲岛可以防守。即使出现差错，进退也都有凭据。”郑成功没有听从。郑成功任命煌言为前军，与同提督罗蕴章充任长江乡导使。清军已经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锁横断江面，这就是所谓“滚江龙”；谭家洲岸边全都配置了西洋大炮。煌言在其中往来，命善于泅水的人截断滚江龙，准备夺取上游的木城；但船只大多被炮火击中，无法前进。于是他登上舵楼焚香祈天，率十七艘船冲破江面渡过；木城全部溃败，军队直抵瓜洲。第二天，郑成功到达；清军出兵抵御，死了一千多人，郑军乘胜攻克城池。此前议论军队将攻向哪里时，郑成功想先攻江宁，煌言想先攻镇江。郑成功说：“如果我把军队停在镇江，金陵的援兵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那怎么办？”煌言说：“我率偏师从水路逼近观音门，金陵的军队将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兵援助其他郡县！”郑成功认为有道理，便请煌言前往。还没到仪征五十里，官吏百姓便出城迎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达观音门；郑成功已经攻下镇江，水师全部到齐。七月初一，七名哨兵攻掠江浦并将其攻取。第五天，煌言派出的另一名将领带着芜湖的降书到来。郑成功担心江、楚两地的援军即将到达，请煌言控制芜湖，以制约上游。煌言于是到芜湖察看地势：一支军队出兵溧阳，窥伺广德；一支军队镇守池州，截断上游；一支军队攻取和阳，以巩固采石；一支军队进入宁国，逼近徽州。他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长江南北纷纷来归附：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石埭、青阳、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溧阳、建平，州有广德、无为、和阳，总共得到四府、三州、二十四县。煌言军令十分严明，各军肃然，连一点东西也不侵扰。每到一处城邑，便考察长吏，决定罢免或升迁，像州牧巡行部属那样；江、楚、鲁、卫一带的士人多到军门接受约束，回去后答应起兵响应。不久，江宁战败的消息传来；煌言当时正接受徽州投降，于是返回芜湖。起初，煌言对郑成功说：“军队疲惫日久，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当派各位将帅分头攻取各郡县。金陵出兵援救，我们就从首尾两端夹击；如果他们自行防守，我们就坚守营垒等待。假如四面都能恢复，我们收拢军队，便会像鱼鳞一样聚集，金陵就如同在掌中一样了。”郑成功没有听从。他自以为江宁早晚可以攻下，便让士卒放下武器嬉戏，纵情饮酒，奏乐取乐。清军的间谍侦知此事，便用精锐骑兵袭击攻破前屯，郑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天刚亮时，军灶还没有准备好，清军倾城出战；郑军众人没有斗志，郑成功也只好顺流出海，同时撤去镇江的军队离开。于是横在江上的船只全都落入清军手中。煌言回去的道路已经阻断，只好引船驶入鄱阳湖。八月七日，与楚军相遇而军队溃败。他焚烧船只登岸，当时军士还有几百人；经过霍山、英山，登上东溪岭。追兵突然赶到，士兵全都逃散，只剩一个童仆和一名士卒。他们迷失道路，拿钱贿赂当地人做向导，改换衣服连夜行走。天亮后，追踪他们的人很多，向导也离开了；他们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想到有一位旧友在安庆高河埠卖药，便请求一个人带路到那里；到达后，旧友却已经去了别处。旧友的朋友认出他是煌言，怜悯他的忠义，教他从枞阳湖出江。

译渡过黄湓，到达东流的张家滩；暗中穿行在建德、祁门两地的山中。煌言当时正患疟疾，强忍病痛赶到休宁，买船进入严州；又担心浙江人熟悉他的面貌，便改走山路。从东阳、义乌出发到天台，抵达海边；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军士又重新聚集起来。郑成功听说后，派兵来援助。煌言巡视海上，发现长亭乡有很多田地却苦于潮水侵害；于是招募义民修筑海塘抵挡潮水，至今仍受其利。不久，他派使者向滇中报告战败，并且自我承担责任；桂王专门下诏慰问（按：这件事有误，姑且依照《碑书》的说法）。庚子年，把军队迁到林门；不久在桃渚整顿军队。辛丑年，进入福建，驻扎在沙关。郑成功准备谋取台湾，已经抵达澎湖；煌言派幕客罗子木写信劝阻郑成功，说：“军队只能前进一寸，不能后退一尺；如今一旦进入台湾，将来恐怕两个岛都无法守住，这是使天下人的希望落空。”郑成功不听。当时郑成功虽然向东进发，清军仍然害怕他招揽煽动沿海百姓，于是推行迁界之举；百姓大多不愿意，清军用威势胁迫他们，他们仍拖延不肯出发。煌言跺脚叹息说：“难道要抛弃这十万生灵去争夺红夷吗！”不久滇中的局势紧急，郑成功刚刚取得台湾，迁界之事没有实行。煌言于是派职方郎中吴鉏带着帛书进入郧阳山中，劝说十三家使他们扰乱楚地、救援滇中；但十三家已经衰败，不敢出兵。壬寅年，滇中陷落，郑成功也去世；煌言大哭，率军返回林门。正好闽南各位遗臣又谋划奉鲁王监国，写信来商议。煌言非常高兴，便写信约请原尚书卢若腾等人，劝他们大举兴兵；又约请郑成功的儿子郑经，勉励他继承“亚子锦囊三矢”的事业；同时整顿兵器、收拾行装等待时机。这一年，浙江总督和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各自写信招降煌言。煌言回复安抚使，大意说：“我之所以百折不回，上是想匡扶宗庙社稷，下是想保卫桑梓乡土。可是由于国事不得安宁，导致百姓生活更加困苦。十多年来，海上军队所需的草料、粮食，以及楼橹、船舰的费用，敲骨吸髓，实在令人警醒。何况又加上迁徙，使百姓流离失所；可怜我们这些百姓，也已经劳苦不堪了！如今执事既然以保全军队、使百姓休养为说辞，不如把沿海百姓全部迁回原地，再把沿海的赋税交给我。在新朝来说，这是放弃土地以收买人心；对我来说，也可以暂时停止争端，等待天命。我们应当同执事从容相处，像羊祜、陆抗那样，在十洲三岛之间另寻可以繁衍人口、施行教化的地方，同时让沿海百姓借助我的外兵抵御其他盗贼。这样，即使珠崖被放弃，也应当让百姓休养；朝鲜能够自行保存，艰难守正也可以一如既往。只是恐怕执事会怀疑并且害怕，那么请与幕府约定：只要使残存的百姓早日回到故土，我当天晚上就挂起高帆离开；绝不再使这一方百姓陷于重困。”他又回复总督说：“执事是新朝的辅命功臣，我是明室的孤臣；……我的一点诚意，话已经全部说在这里了。”这一年冬天十一月，鲁王在台湾去世（按年谱：甲辰年公在舟山，监国死于海上；年分彼此不同）。煌言哭着说：“孤臣之所以奔波等待，只是因为部下相互依靠，不肯离去，是为了我的主上；如今还要再等待什么呢！” 癸卯年，派使者祭祀鲁王。正好旧将阮春雷占据福建东蚶、长腰各岛，窥伺福宁；煌言率五十多艘船前往，与他会合。恰逢总镇林国梁谋划投降清朝，事情泄露，煌言便包围他。林国梁用大炮击碎煌言的船，杀死煌言的弟弟嘉言（按：煌言有《忆从弟嘉言》诗，作于甲辰年军队散失之后。玩味诗意，似乎当时并不知道他的生死。大概嘉言必定是被擒后死去；当时海岛隔绝，所以不知道他殉节的确切消息）；林国梁又向福宁总兵吴万福求援，吴万福派游击李应先、刘成海等人摧毁东蚶、长腰两寨。甲辰年三月，煌言与阮春雷又聚集一百多艘船，停泊在三都、三山等岛。吴万福约水师总兵夹击，追到大洋，清军被阵斩和淹死的很多；阮春雷奔赴泉州，煌言返回浙江。六月，煌言于是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悬嶴。悬嶴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人烟；山南有■〈氵义〉港，可以通行船只。煌言搭茅屋居住，跟随他的只有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按：钮玉樵《觚賸》写作罗自牧、杨宝玉；都不对）、几名将士和一名船夫。当时福建、广东都已平定；只有煌言独自留存。议论的人说煌言不死，海盗就还会再次逞凶；朝廷急忙悬赏捉拿他，把他的妻子儿女和族属拘押起来等待。总督赵廷臣于是派骑将徐元等人假扮僧人（按：《绎史》《南天痕》说：“煌言的小校投降，想把煌言捉来邀功；他逃到普陀，假扮行脚僧。”这样看来，这名小校应当就是徐元），率领精壮士卒暗中埋伏在普陀山、朱家尖、芦花嶴，分三路等候。正好给煌言买粮的人来了，他们立即袭击，捉住那名首领；逼他说出煌言藏身的地方，并拔刀威胁他。那名首领投水而死，他们又杀了几个人。最后一人于是告诉他们：“张公是捉不到的！公养了两只猿猴侦察动静，敌船在十里之外时，猿猴就会在树梢鸣叫，他便能够有所防备。”于是他们立即驾着缴获的船，在半夜到达悬嶴；他们从山的后面出发，攀着藤蔓上山。煌言坐的地方放着一把剑，一有警报就想自刎。这天夜里听见芦苇发出飒飒声，便急忙呼喊随从起身；但官兵已经进入屋内，来不及躲避。于是被捆绑起来，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三人也一同被捕：这是七月十七日。等到了杭州，赵廷臣劝他投降；煌言神色严正，只求快些处死。赵廷臣知道他的心意不会改变，便命他寄居狱中，供给十分丰盛；允许他过去的部下前来慰问，官吏中愿意见他的也不禁止。杭州人争相贿赂看守，要求进去会见；有人求取他的手书，煌言也答应。九月七日，他被押赴刑场；远望凤凰山一带，说：“山色真好！”写下绝命词，挺立着接受刑罚；时年四十五岁。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也都跟随他赴死（按：《南天痕》写作“子木、冠玉和两名水手跟随赴死”）。罗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是溧阳人。杨冠玉是鄞县人（按：无名氏《张公传》说：“杨冠玉临刑时，执事见他年幼，想释放他；冠玉说：‘司马公为忠而死，我在道义上不忍独自活着！’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儿子万祺，比他早三天在镇江去世。

译煌言精通六壬术，军队驻扎东溪岭时，占得四课空陷；他正大惊，追兵已经赶到。买船的人还没有回来，占卜结果大凶；他徘徊着假寐，梦见金甲神来召唤他，并把这件事告诉王居敬（按：原文写作王采薇，应该是居敬的字；今据《神道碑》改正），话还没有说完便遭遇灾难（按：《神道碑》说：“公被捕，居敬用计脱身，后来做了和尚”）。煌言死后，原御史纪五昌和杭州人张文嘉、沈璜书等人为他入殓；鄞县人万斯大又与朱锡九、锡兰、锡旗、锡昌兄弟将他重新葬在南屏山北面（按：《清波小志》说：“煌言的遗骸以及杨、罗二人的两具遗骨，都是煌言同郡的僧人问石和武林仗义之士所安葬。”据此，朱氏兄弟应当是杭州人）。本朝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烈”。兵部左侍郎张公传（姓名缺） 明朝灭亡时，为义而死的人接连不断；但若说流徙到遥远的海疆，至死不改其志，堪称一代硕果的，那么自宋文丞相以后，应当推明朝的张司马煌言了。煌言字玄箸，号苍水；鄞县人。远祖在元朝时逃到高丽，因为家世曾仕宋的缘故。到了明初，才归籍甬东，称为高丽张氏。高祖伯祥，以孝廉身份起家任县令，列入《郡志》的“孝友传”。父亲圭璋，号两如；甲子年考中乙榜。母亲赵孺人，生育艰难，虔诚向关壮缪祈祷；煌言出生时父亲梦见五色云出现，所以小名叫云。幼年多病，每次发病都濒临死亡。六岁入塾读书，书一上口就能背诵。十二岁时，母亲去世。父亲任河东盐务判官、代理解州知州，那里是关壮缪的故乡；煌言拜谒关庙后，写文祭告，并以忠义自我发誓。十六岁，补为县学生员；下笔迅疾，写出的都是惊人的言语。他性情豪放，喜欢音乐歌唱、六博，也喜欢结交谈论军事、携带兵书的人。父亲家教十分严厉，多次杖打他，他也不改。二十三岁时，中壬午乡试；随即掌管选政，为自己的文集题名“铭燕”，声名大振。乙酉年，宁波、绍兴起兵，他穿着草鞋奔赴台州府，迎接鲁王（讳以海，是孝王第八子。癸未年兖州失陷，孝王和世子都殉难；南渡后承袭封爵，寄居台州）；授任检讨，掌管诰敕。当时豪强将帅拥兵自卫，目中没有共同的君主，士人骄横，百姓困苦。虽然有人提出建议，但形势使其无法施行。煌言感慨愤恨于时事，常常声音和眼泪一同哽咽。丙戌年六月初一，钱塘的军队溃败；他仓促骑马赶回，拜见父亲说：“儿子将跟随主上航海。”最终离开。鲁王监国，驻舟山作为行在，虽然有城郭和人民，但这片弹丸之地孤立地矗立在海中；各路豪帅如王之仁、方国安等，有的死了，有的投降，其余人都只是市侩、菜贩，只有老将张名振的一支军队完整保存，而且拥护鲁王没有二心。煌言依附张名振，与他共同努力，希望以一成一旅谋求复兴。张名振死后，他接替统领其军队；晋升为少司马。鲁王的兵道王尔禄写信招降他，他不答应；又让亲属多方劝说，他仍不答应。鲁王命他的父亲劝他投降，他始终不答应；最后回报说：“儿子不孝，宁可做赵苞，不做徐庶；大人请自行谋划吧！”听到的人都为之悲痛。舟山失守后，鲁王前往依靠闽地将领郑成功。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原是海上的大盗；崇祯初年接受招安，以海上为巢穴。每年通过外国商船同日本、琉球、暹逻等国贸易，积聚的钱财不可计数。他表面上奉事唐王，儿子郑成功冒用赐姓，跋扈异常；其实性情怯懦，没有远大谋略。丙戌年仙霞关失守，郑芝龙投降清朝，很快就北上离去。他的弟弟郑彩、儿子郑成功盘踞厦门海岛。由于嫌隙，郑成功杀害阁部熊汝霖；其他像钱肃乐、沈宸荃这样著名的搢绅遗臣，都郁郁不乐而死。煌言断定他们不会成功，没有前往；独自率孤军留在浙江海上。他以忠信取得的威望，使郑成功也敬重爱护他，不敢侵犯。后来听说父亲去世，他悲痛得昏倒；苏醒后却不再哭泣。他想到家已经破败，自己又为国殉难，父亲死后无人安葬；妻子儿女又颠沛困苦，没有办法生活，所以终身不蓄养姬妾侍女。他的刻苦自励就是这样。官府议论他抗拒命令，长期登记没收他的家产；把家属发往京口供养，希望他回来，但他最终没有动摇。当初煌言入海时，遇到飓风，船只全被掀翻；登上海岛后，饥饿困顿，等着死亡。梦中有神告诉他说：“赐给君侯一只千年鹿，等十九年后再来取回！”第二天早晨，果然得到一只黑鹿，烤来吃；每个人只吃一片肉，十多天都不感到饥饿。后来遇到别的船到来，才得以获救。己亥年，郑成功攻下镇江、进攻金陵，煌言也率部下楼船扬帆直抵安庆。不久，郑成功兵败，连夜逃走。煌言听到消息，势单力薄，不能独自留在这里；而江路已经被截断，只好舍弃船只从陆路走。他进入霍山县境时，只剩一个童仆相随；在山谷间曲折行走，迷失道路。于是用钱贿赂当地人做向导，傍晚吃脱粟饭，脱下脚上的靴子，换穿两双鞋，趁着月色赶路。到黎明时，已经走了七十里，鞋子不合脚，半夜涉水后更加窄紧，脚趾被磨得鲜血淋漓，脚跟全部裂开。肚子又饿了，他望见人家，想求一顿早饭。凡是有人询问，他都回答说是“避难的塾师”；村里人围观，像墙一样堵住道路。向导还在水的另一边，远远看见村民拦路询问，必定以为事情败露，立即逃走。既迷失道路，又失去向导，主仆二人脚步迟疑，口音又不同；众人都怀疑他们是逃亡的士卒，纷纷盘问，他们仍回答是“塾师”，过了很久才解除疑虑。看到其中一个相貌敦厚的人姓胡，便又用金钱贿赂他，让他带路；强求之后才答应。这一天又走了三十里；住在旅店里，店主也是胡姓族人。忽然胡姓人的弟弟来到，叫哥哥出去低声说话；过了很久才进来，说：“您是从海上来的，不是塾师。”

译煌言问他凭什么知道？胡姓人说：“刚才有十几个人经过我弟弟的住处，我弟弟本来就询问过他们，知道您是海上来的人。我们兄弟本来没有别的意思，您不必过于忧虑！”胡姓老年人听说后，也准备了鸡和黍米款待他们。天快亮时，大家商量去哪里；都说：“应当从安庆寻找渡口。”当煌言离开芜关奔向江边时，过去的宾客朱某来拜访；煌言询问他近况，朱某说自己在安庆高河埠的集市上卖药。于是嘱咐胡姓向导带他们到那里，先让童仆询问朱某的药铺在哪里；市上的人看到童仆打听朱某，觉得奇怪，便一起跟踪他。市中豪强徐某、金某都是歙县人，向来同朱某交好；他们偶然从桥上经过，听到童仆询问朱某，市民又跟踪童仆，也觉得事情异常。他们用几句话把市民驱散，市民才离去。但朱某恰好外出还没有回来，煌言没有投宿之处，只好住进旅店；店中老妇也是歙县人，听说是朱某的朋友来，便让他住下。胡姓向导第二天早晨就要离开，势必不能留下，煌言更加惆怅无聊。忽然想起安庆过去有运稻船往来江南江北，一定要经过枞阳湖；高河到枞阳之间有一条水路可以通行，于是让胡姓人寻找顺风船，渡江到池州，准备登九华山，再慢慢谋划回去的办法。船已经买定，暂时住在客店。金某和徐某又从外面回来，把他带进空屋，问道：“您莫非姓张吗？”煌言假称：“姓吴。”金某说：“不是。您本来就是司马公。前些日子我和朱某一同在江上拜见公，但军务繁忙，没有机会正式拜见，只是在船边偷偷看过您的仪表。”煌言于是没有隐瞒，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金某坚持请他到自己家中，这才互通姓名。第二天早晨，让一个姓何的人作伴，从枞阳渡过黄湓出江，到达张家滩；那里属于池州东流县管辖。又经过建德、祁门山中，走到休宁；这些地方何姓人都熟悉，便一路陪同。只是山路像鸟道羊肠，比霍山更加险峻；又患疟疾，只能扶病行走，头昏沉沉，汗水像雨一样流下，步履蹒跚地向前。东阳、建德一带绵延的高山中有许多小股盗贼出没，有时趁夜抢劫；当地人一起拿着兵器守在岭头，凡是过路客人，都要抢钱作为通行费，因而人们都存有戒心。将要到祁门时，江西有军队出屯朱桥；村舍里逃亡的人很多，商旅都不敢前进。幸好同行的多是歙县人，才没有遇到其他祸患。按路程计算还有两天，到达休宁就可以买船沿溪而行，住两晚便能到严陵。可是休宁县有客军经过，城门白天也关闭；趁着空隙才得以进入城中，寄居在徐某叔父家中。徐某的叔父精通医术，置办食物款待他们。但他实际上把煌言当作塾师，把何姓人当作自己的侄子，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军队经过后，买船准备前往严陵。经过新安亭时，亭长喝令他们停下；索要篙师的钱，才放他们通行。到街口时，有巡司衙门的巡逻兵登船盘问察看，斜着眼看了很久才离开。解缆经过淳安，这才进入浙江省境内。正好有公文要求捉拿民船运送士兵，他们只好绕道前往遂安。前后买了两次船，才到达严州；行踪更加难以隐藏。于是从婺州向东经过东阳、义乌，前往天台，抵达海边；山路像鸟道羊肠，比徽州更加险峻，辛苦艰难也加倍。从霍山奔走以来，经过安庆、池州、徽州、严州、婺州、浦江、义乌、天台、宁海，按路程计算二千多里；历经百般艰难曲折，志向却一点没有受挫。回来后招集逃散的部众，寄身孤岛；在南田、临亹之间漂泊了几年。他始终随身带着一把剑，发誓至死不改其志。甲辰年秋，巡逻者捉到两名士卒作向导，突然前往逮捕煌言。煌言被捕登船时，他所养的一只小猴朝着他悲哀地鸣叫，跳入水中而死。到了郡城，提督张待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让他戴角巾、穿葛衣，坐轿进入。张待说：“张先生为什么多次请您来，您都不肯来？”煌言回答：“父亲死了没有安葬，这是不孝；国家有难却不能匡救，这是不忠。不孝、不忠，我羞于见江东父老！”张待劝他投降，他不回答。第二天，送他赴省；此前投诚的各路将卒中，来送行的有几千人，一齐放声痛哭。煌言神色自若，走出西门，说：“暂且慢些！”向北拜了四拜，这是辞别宫阙；又向城门拜了四拜，这是辞别故乡。随后向岸上送行的人拱手告别。登船后，众人在左右夹护着前行，担心他投水；他笑着说：“不必这样！这里不是我死的地方。”到了武林，安置在旧府中。当时总督赵廷臣极力劝他投降，他始终不回答。自被捕后，他就不进食；每天写诗自我排遣。看守叩头哀求，煌言慢慢说：“既然已经决定一死，何苦连累你们这些人？”于是重新进食，但也只是吃几枚时令水果而已。有一天，总督到住所来，皱着眉说：“老先生，您的部文到了！”煌言立即起身。轿子到了官巷口，他随口吟道：“我年四十五，今朝九月七；含笑从文山，一死万事毕。”他端坐在地上，正直地接受死亡。恰逢城中的义士朱亶生、张文嘉等人把他的遗骸葬在西湖边南屏山净慈寺左侧邵皇亲坟翁仲后的左边，远远同岳武穆、于忠肃的两座墓相望。煌言有诗说：“西子湖头有我师。”这是遵从他起初的心愿。夫人董氏先已去世；儿子万祺，三天前也在京口受刑。幕客句容人罗纶、鄞县人杨冠玉，与煌言一同死去；都葬在左右，三座坟墓高高耸立。杨冠玉是名门后裔，与煌言是邻居。父母去世后，他便跟随煌言到海上。临刑时，主管此事的人见他年幼，想释放他；冠玉说：“司马公为忠而死，我在道义上不忍独自活着！”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如今寒食节的酒浆、春风中的纸蝶，以及一年四时的浇奠从未断绝；而他的部下经过墓地时，仍能听见野外的哭声。从丙戌到甲辰，大概已经十九年了。煌言死了，明朝也灭亡了。林时对说：公的幕客王畏斋，是黄岩的诸生；如今已经出家，法名超遯。他对我说：“公被捕的前一天，我梦见金甲神手持符命，说奉上帝之命来召公。第二天早晨，我把这件奇异的梦告诉了公。不久，一缕白气直冲到公居住的茅屋，王畏斋亲眼看见了。半夜子时，公就遭遇灾难。”唉！公的生死，确实不是偶然的。

译卢宜说：苏子卿出使漠北十九年，公在海上坚持也同样是十九年。而公所经历的艰难，有加倍于苏子卿的地方；至于一生一死，本来就可以不必再论了。公年轻时皮肤白皙，仪表俊美；后来却长成高颧骨、长胡须的样子，气势如高达千仞的山岳。我的家离公的住宅只有三四十步，幼年时还来得及亲眼见到公的容貌和笑容。我对公了解最详细，也最准确。公被捕时，官府得到一只装满物品的箱子，里面全是书信；提督张待担心牵连而造成祸患，拿去烧掉了。正好乡里的朱氏妇人在官署中教女红，求得公的诗文集《奇零草》两帙；如今又把《北征记》《祭张侯服（名振字）文》《答王招抚、王兵道、赵督院书》一并流传在这里。这样看来，天地间的正气，本来就有鬼神呵护。公确实是文山之后的又一人；我曾考察文文山的小名叫云孙，而公降生时的征兆恰好与文山相同，这又是一件奇事（张美翊按：见《续表忠记》）。张公苍水传（沈冰壶） 张公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是浙江鄞县人，宋朝宰相张知白的后代。父亲圭章，天启甲子年中举，官至刑部郎。公生来身材高大挺拔，眉目秀美，面容清瘦。说话声音像洪钟；眼睛明亮有神，顾盼之间非同寻常。他轻视钱财，结交宾客，喜欢陈说军事事务。品格奇伟，重视大节，不修饰边幅，也不拘泥于细小的操行，沉溺于赌博、饮酒和女色。他常常同赌徒交游，掷骰子把钱输光，便大笑称快，把这当作笑乐，还几次私下斥卖自己的产业。刑部公对此非常痛恨，却无法禁止他。然而他气度刚强，目空一切；有见识的人早就把他视为国士。十六岁时，补为县诸生。庄烈帝因天下动乱，希望诸生学习武备；下令考完文章后比较射术。一时诸生大多平日没有练习，仓促应付差事，观看的人都忍不住暗笑；公拉满弓弦，三箭全中，一时之间众人惊讶佩服。后来考中壬午乡试。申、酉两年两京发生变故，旧臣拥奉鲁王在绍兴监国，郡人钱忠介公肃乐起兵响应；公与他共事，授任翰林院编修。丙戌年，浙东军队溃败，鲁王航海，公依附肃虏伯黄斌卿驻在翁洲。第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暗中同吴中士绅谋划复归明朝；鲁王命定西侯张名振前往援助，公以侍讲、兵科给事中的身份受任右佥都御史，持节监督其军队。到了崇明，遇到飓风船只倾覆，几乎被俘；藏在座师旧日门生、原诸暨县令钱世贵家中，得以免难，取间道返回海上。戊子年，把军队迁到上虞的平冈山，同四明山王少司马翊形成犄角之势。焚烧上虞，攻破新昌，浙东各城因此白天都关闭城门。庚寅年，鲁王进入翁洲居住，公入朝拜见。第二年，翁洲失守，公护送鲁王到闽海。当时延平王郑成功遥奉永明王的正朔，鲁王居住在金门，只不过是寄居的寓公而已。癸巳年冬，公返回浙江；又监督定西侯的军队向北进发。船驶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三军都悲痛得哭不出声；定西侯在山寺题诗，公作诗唱和。一时之间军威大振；因为上游军队没有到达，只好退驻崇明。甲午年，再次进入长江；攻掠瓜洲、仪征，抵达燕子矶，金陵震动。最终因为孤军没有援助，始终没有成功；于是顺流向东，联营驻扎在浙江海上。戊戌年，永明王从滇中派使者授予公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之职。我方总督郎廷佐写信招降，公回信说：“推测利弊得失、指点兴衰成败，庸人听了或许会变色；忠贞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所争的是天经地义，所图的是国仇家恨，所期待的是豪杰的功业、圣贤的学问；因此即使身披毡衣在雪地中也甘之如饴，卧薪尝胆更加激励自己，最终取得成功，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不可胜数。像我这样的人，军事谋略本来不是所长，只是因为读书懂得大义，痛恨胡虏气焰；一声呼喊表示拥护，铠甲盾牌便如山一样站立起来。我的一点心愿，成功了是仰赖君王的神灵，不成功也要保全臣子的气节；难道繁琐的言辞和曲折的说法就足以动摇我的心吗！如今执事庄重地写信来，似乎把我也看作平庸之辈，可以用利弊、兴衰来打动。譬如虎伥在路上警戒、雁奴在夜间侦察，既然接受了役使，竟然忘记了其中的悲哀；这对执事来说固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我听了，头发都要冲起帽冠了。况且执事本来就是我朝勋旧的后代，又是辽东为国死难者的遗孤。想到祖宗深厚的恩泽，应当怎样悲伤；痛恨父母的深仇，应当怎样报复洗雪！只要稍稍转变一个关节，就不会失去中兴的人物。我实在替执事感到不取。”等等。这一年七月，跟随郑成功北伐。抵达羊山，又遇到飓风翻覆船只，只好掉头返回。过了一年，夏季五月，郑成功认为公熟悉长江上的形势，命令他率所部数千人充当前锋。驻扎崇明时，公对郑成功说：“崇明沙洲是江海门户，而且孤悬的洲岛可以防守。为什么不先把它平定下来，这样进退都可以有凭据？”郑成功不听，后来终于被守将梁化凤袭击，才后悔没有采用公的计策。当时将要攻取瓜步，金山、焦山之间用铁索横断长江，两岸设置了西洋大炮；公扬帆逆流而上，风停了行船缓慢，炮声如雷，巨浪像沸腾一样，水军受伤的很多，只能边前进边后退。公呵斥船夫冒险直进，同一艘船上的人接连跟随；当时能够进入的只有十七艘船，其中十三艘都由公统辖。于是船队直逼瓜洲城下。第二天，郑成功的军队才到达会战，斩杀俘获清军满、汉士兵无数；乘胜攻入城中。郑成功立即想攻取金陵，公请求先攻京口；郑成功说：“金陵的援兵早晨出发、晚上就到，怎么办？”公说：“我率偏师先攻打观音门，那么金陵就会惊恐失色，只顾谋求自救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分兵援助其他郡县！”郑成功认为有理，并约定直达芜湖。还没到仪征，官吏百姓便携带版图，在五十里外迎接投降。公的军纪非常严明，江边小船载着水果往来贸易，密集得像织布一样，仿佛不知道这里正在打仗。六月二十八日，抵达观音门；而郑成功在二十四日已经攻下京口。七月初一，公的哨兵只有七人，便攻掠并攻取江浦。初五日，公派往芜湖的另一名将领先行带着降书到来。郑成功对公说：“芜关处在江、楚下游，是江边的锁钥重地；假如金陵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那么江、楚的援军不断到达，就值得忧虑了。非公不能阻挡他们！”于是公出发。

译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长江南北都争先恐后归附；府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州有广德、无为、和阳，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巢、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江浦、溧水、溧阳、建平，十天之内总共得到四府、三州、二十四县。当时，公所到之处军队不曾杀伤百姓，官吏百姓争相拿牛肉和酒来献上；深山穷谷中的遗老每天有几批前来拜见，人们始终猜不出他们从哪里来。公都和颜悦色地慰劳他们，没有不叹息流泪的。每次进入城中，必定先拜谒先圣庙，坐在明伦堂，召集诸生，勉励他们以忠孝大义为念，不应忘记三百年朝廷养士的恩报；众人无不个个想着奋发。江、楚、鲁、卫的豪杰也到军门，希望接受约束，作为响应。公也自以为成功指日可待，于是察看形势：一支军队出兵溧阳，窥伺广德；一支军队镇守池州，扼守上游；一支军队占据和州，以巩固采石；一支军队进入宁国，逼近新安。不久，金陵战败的文书便传来了。当初，郑成功攻取京口后，张公说：“用兵贵在神速；如果从水路进军，大船逆流而上，迟缓笨拙，不是良策，会让敌人有时间防备。”但郑成功最终还是从水路进军。包围金陵时，张公又给郑成功上书，说：“军队驻扎在坚城之下，军队疲惫后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当激励将士，一鼓作气攻下它；如果不能，就应分派各位将领，全部攻取京畿附近的郡县。若城中出兵援助，我军就在前后两端截击；如果他们只守城，我军就修筑坚固营垒等待。等四面都攻克，再集中全力攻打金陵，没有不成功的。”然而郑成功因屡次获胜而骄纵，士卒都放下兵器嬉游。我军的侦探得知此事，出其不意地派轻骑兵突然袭击；士卒来不及披甲，于是大败。张公当时正在宁国接受新安投降的军队，听到消息后便返回芜湖；这时是七月二十九日。起初他认为军队即使受挫，也未必马上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马上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还会退守京口。因此他镇抚各城，没有改变决心。我军将领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写信招降他，他用严厉的话拒绝了。又派人到郑成功那里，请求说：“增加一百艘船来相助，天下大事还可以谋划。”但郑成功最终狼狈地退回海上。北面的船一千多艘截断在下游；归路既已阻断，而张公还没有得到江、楚战败的消息，便暂且带船驶向鄱阳，以便另作打算。八月七日，军队驻扎在铜陵，与楚军相遇，军队溃败。有人说英山、霍山的寨子可以投奔，于是烧掉船只上岸。霍山南面的阳山寨刚刚接受招抚，拒绝接纳他们；张公便向英山的将军寨进发。张公精通六壬，占卜时各世、应爻都落空，大为惊骇；不久追兵突然赶到，士卒全都逃散。张公只骑一匹马逃走，身边只有一个童仆和一名士卒相随。在崎岖的山谷中迷了路，他用重金贿赂当地人，得到向导才走出来。于是改换姓名和衣服，夜间行走，白天隐藏。遇到故友金生、徐生的朋友暗中在旁帮助，才得以保全。张公当时正患疟疾，仍勉强带病奔走，走小路到安庆，又到池州、徽州、严州、浦江、义乌，再到婺州、天台、宁海，终于到达海边，计算路程有二千多里；脚趾流血，脚跟全都裂开。当时官府急切搜捕张公；有人到军门自称说：“我是明朝的张司马，来接受死刑。”他谈笑自若地受刑。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都哄传张公已经死了；却不知道这个人实际上是暗中替张公安排脱身的。张公回来后，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人又重新聚集。庚子年，军队驻扎在林门。辛丑年，进入福建海域。张公给鲁王上启，陈述恢复大明的大计；劝鲁王亲自出征，使天下人明白他报仇雪耻的心意。当时郑成功正经营台湾，同红夷发生争战，不再把中原放在心上；张公派罗子木代为写信劝谏说：“殿下发动东宁之战，难道真以为外岛可以在那里创业立国吗！不过是借此让文武官吏及其家属栖身，使他们免除后顾之忧罢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把军需物资和家属安置在外夷之地以后再经营中原的，所以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担忧。何况大明倚重殿下，正是倚重殿下能够雪耻复仇。小小的台湾，同赤县神州有什么关系？如今却让军队在那里劳苦半年，使壮士把肝脑涂在炮火之中，使宿将的肢体碎裂在沙漠旷野；活着不能被理解，死了也不能算尽忠，这实在太可惜了！况且今天普天下的人，只想着明州这一块干净的土地；它何止像桐江的一根丝，系着汉家的九鼎！所以，思明是根基，台湾是枝叶；没有思明这个根基，哪能有枝叶？古人说：‘宁可前进一寸而死，不可退后一尺求生。’假如去寻找徐福东渡的踪迹，跟随卢敖远游的旧路，即使暂时偷得安宁，也一定会被后世千古讥笑。只要看看史书对陈宜中、张世杰二人的褒贬，就可以作为明鉴；殿下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名节吗！至于《虬髯》一剧，只是传奇中的荒诞说法；难道真有扶余国的王吗？至于箕子成为朝鲜的君主，又不能拿来和今天的情形相比。”郑成功最终还是攻取了台湾，又写了《感时》诗四首来讽谏他。迁界令下达后，张公为百姓流离失所而痛心，给我写安抚信说：“只要残存的百姓能够在早晨返回，那么我即使在晚上挂起高帆出海也无妨。十洲三岛，都可以成为让百姓生息聚居、接受教化的地方；卧薪尝胆之外，我另有扶危定倾的计策。怎么忍心再使这一方百姓陷入重重困苦呢！” 第二年，永明王被吴三桂杀害，宗室和勋戚都死了；只有吉王自缢殉国，太后和中宫被送往北方做尼姑。张公又给鲁王上启，请求尽快正式建立帝号，以保存正统；但没有成功。不久郑成功去世，鲁王也死了；张公愤懑忧郁、壮志难酬，又回到浙江海上，居住在悬嶴。悬嶴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居民。山南有■〈舟宗〉港，可以通船；山北则是高达千寻的陡峭绝壁，林木茂密遮蔽。张公在其中搭草屋居住，没人能够窥见；随从只有罗子木、杨冠玉，其余只是船夫和役夫而已。

译甲辰年，是我圣祖仁皇帝即位的第三年。当时海内安宁，郑经藏在东边不出兵，八闽安定无事；唯独张公驾着风帆浪船，在明州、台州之间傲然往来。议论此事的人更加忌恨张公，于是搜捕他更加急迫，拘禁他的妻子、儿女和族人，悬重赏收买线索。张公部下中有投降我朝的人，想擒获张公来向朝廷邀功，便和几个同党假扮成行脚僧，投宿普陀山寺。恰逢张公派来买粮的船只到达，张公因为他们是僧人而亲近他们，结果反被他们捆绑；他们威逼张公交代住处，打死了几个人，他才肯说。张公说：‘即使如此，你们也未必抓得到公。公所住的地方养着两只猿猴，常常爬到树梢观察动静；船在十里以外时，猿猴就会看见并急声鸣叫，公便能有所防备。’于是他们半夜绕到山后，暗中行动，猿猴没有察觉。最终擒获张公，并连同子木、冠玉、船夫三人一起抓住；当时是七月十七日。买粮的船还没有回来时，张公占卜得知将有异常变故；裵■〈裵，回代非〉在那里假装睡觉，最终还是遭遇灾难，难道不是命运吗！十九日，张公到达宁波，头戴方巾，身穿葛衣，乘肩舆进入城中；观看的人纷纷叹息，仿佛荣归故里一般。他进入提督府，环顾四周，对人说：‘这里是沈相国的宅第，我过去曾在这里会文。如今忽然已经过了二十年，真使我不胜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悲痛啊！”张帅举酒敬张公，张公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亡了不能挽救，死有余辜。今天的事，只有赶快去死罢了！”八月，张公被送到省城；他作诗辞别故乡说：“义军旗帜纵横二十年，哪里知道偏偏让闰位归于阗！桐江白白系着严光的钓竿，震泽难以追回范蠡的船。活着即使轻如鸿毛，仍然对不起国家；死后留下碧血，也想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责任，哪里敢奢望后世青史留名！”第二首说：“国家灭亡、家庭破碎，我还要到哪里去？西子湖边有我的老师：日月高悬在于谦墓上，乾坤半壁有岳飞祠堂。我惭愧地想凭空手分得三席，怎敢凭一片丹心借得一枝！将来若用白车沿浙东道路东行，怒涛难道一定属于鸱夷子皮吗！”到达后，供帐礼仪像接待上宾一样，张公面向南坐下。从前的部下中投降我朝的，即使是参将、提督、总兵，也都行庭谒礼。司道、郡县官员前来，张公只是拱手，不起身；一时众人都把张公看作天神。士民以能够见到张公为荣，向看守行贿而求见的人络绎不绝；求取墨迹的人，把几案堆得像山一样，张公按照对方的请求挥笔应酬，毫无疲倦之色。他作歌题写在狱壁上说：“唉！沧海变成桑田啊，日月仿佛失去了光明；神州陆沉啊，山陵谷地都崩塌。我的生命属于中华啊，死后属于大明；一寸丹心最为贵重啊，七尺身躯反而轻微。只有那文山啊，也被拘禁在燕京；戴着黄冠回到故乡啊，并不是我心中所向往的归宿！把生命看得像鸿毛一样，一掷而舍啊，何必不能谈笑之间献出身躯。想到先人还埋在浅土中啊，忠孝两全终究没有成就；想到嗣子被囚禁啊，痛惜宗庙祭祀就这样倾覆！罢了！荀氏之珠、琼氏之玉啊，也有时会雕残零落；我的浩然之气啊，将化作风雷、日月星辰。还足以把纲常留存万世啊，把节义流传千年，又何必区分什么是国运、什么是家声！用歌来表达志向啊，岂肯徒然仰慕箕子的贞节；如果把我拿来同先生的《正气歌》相比啊，也许没有什么惭愧。”九月七月，张公到刑场；又作《绝命诗》说：“我的年岁恰好是五九，今天又逢九月七日；大厦已经支撑不住，成就仁义，万事都已经完毕。”于是被处死，享年四十五岁。武林张文嘉、石门吕光轮、甬江万斯大和僧人超直把他葬在南屏山北面，用来符合张公“三席”“一枝”的志意。（张公追忆西湖的诗也说：“梦里相逢西子湖，谁知梦醒却模糊；高愤武穆连忠肃，参得新祠一座无？” 这似乎并不是偶然。所以《志铭》中说：“一时发言，都像谶语。”张公的妻子董氏陷入狱中，过了很久才获释。儿子万祺，比张公早三天在京口被杀；于是以再从子鸿福为嗣。著作有《奇零草》《冰槎集》。子木、冠玉、船夫都跟随张公而死。子木名纶，是溧阳人。己亥年战事时，他在江宁拜见张公，把山川形势说得十分详尽。张公认为他非同寻常，想留下他；子木说：“父亲还在世，不敢把自身托付给别人。”后来他跟随郑成功的招募，准备巡视吴会；恰逢郑成功兵败想返回，子木拦住劝说，但郑成功不肯留下。于是子木带着父亲，随军漂泊海上。不久父亲因风浪而眩晕难受，子木侍奉父亲北归；船停在福建三山时，突然遇到我军，子木拼死护卫父亲，战斗超过一个时辰，箭矢密集得像刺猬一样插满铠甲；他落水后逃出，但父亲最终还是被擒走。子木悲痛哭泣，甚至呕血，颠沛跋涉，想尽各种奇计营救父亲，最终得不到父亲的消息，于是又投奔张公军营。他臂力超过常人，能作诗；与张公相互唱和，悲歌慷慨，很有古代烈士的气概。冠玉是鄞县人，年轻貌美，和悦妩媚而谨慎厚道。张公非常爱护宠信他，起居饮食都一定和他在一起。张公常常郁郁不乐，见到冠玉便立即舒解。张公遭难时，冠玉留恋不忍离去；有旗人爱慕他的美貌想得到他，他坚决不从，于是也一同被害。评论说：华亭徐孚远（字闇公）与张公同年出生；他为张公的《奇零草》作序时，引用《梁史》说：江陵陷落，王子珩凭一州的力量举起义旗，虽然兵败被擒，却更加把复仇作为自己的事业，最终没有向陈朝北面称臣。陈庆之率八千兵北伐，乘胜攻下北魏数十座城，直取洛阳；后来形势逆转、军队覆灭，他从小路行走，才抵达江南。这两个人的行事与张公极其相似，而他们的志向可以与日月争辉。那么徐公又把张公比作诸葛武侯、文信国了。张公的才干远不如武侯，声望也逊于文信国；但时代的艰难、处境的奇险，却比武侯、文信国更加严重。从丙戌年航海，到甲辰年被擒，三次经过福建关隘，四次进入长江，两次遭遇覆没，前后十九年；他所经营的事业更加艰难。己亥年战役时，成功近在顷刻，却又败于顷刻，这是天意啊！然而谈到这件事的人，直到今天还会激发出凛然的生气，这是为什么呢？”},{ 张美翊按语说：冰壶，名清玉，号梅史，是山阴的岁贡生。他性情孤高峭拔，在当时很少与人合得来；对前朝诸老的轶闻十分熟悉。曾参加乾隆年间的鸿博科考试，但落选了。（寿镛按语：蹇叟校订《沈传》时，托他的朋友余霖查考《山阴县志》；余霖来信说：“沈冰壶，见《县志》卷十五《乡贤传》，其中说：‘性情孤高峭拔，喜欢广泛阅读。家里贫穷没有书，常常借书来翻阅。有所著述，就用一口缸贮藏，往往被人拿走；对前朝诸老的轶闻最为熟悉。著有《古调自弹集》，现在原书还在。’由此可以想见蹇叟广泛搜求资料的勤奋了。）

译《有明兵部左侍郎苍水张公墓志铭》，黄宗羲撰。俗话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所谓慷慨和从容，并不是拿一个人的生命来比较早死还是晚死。只要有扶危定倾的心愿，我这条生命一天没有死去，就还有一天可以尽力；我的力量只要还有一丝没有用尽，就不能停止。古今成败利钝总有尽头，但这种不能停止的精神，将长久留存在天地之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在常人看来是荒诞无稽的话，在贤人圣人看来却是以鲜血开辟道路。因此，明知事情不可为却不去做，就算不上从容。武林的张文嘉、甬水的万斯大和僧人超直，把苍水安葬在南屏山的北面。我的朋友李文允对我说：“文山曾经请邓元荐撰写墓志铭，是因为元荐和他一同在行朝任职。如今行朝的臣子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苍水的墓志铭不由你来写，还能由谁来写呢？”于是我考察张公的《奇零草》《北征录》以及张公族祖张汝翼的世系，按次序编排这些材料，写成这篇墓志铭。张公名煌言，字玄箸，别号苍水，是宋朝宰相张知白的后裔。其曾孙集贤修撰张袭从沧州迁到平江；集贤修撰的儿子张吁，又从平江迁到鄞县。传到第九代张景仁时，为躲避元末战乱，渡海到了高丽；洪武初年，才返回故乡。又传了四代，张氏家族以和睦著称。长房伯祥考中成化癸卯科贤书；其次是珽、玠、璟，乡里人以孝顺友爱称许他们。玠生锡，锡生淮，淮生尹忠，尹忠生应斗。应斗生圭章，字两如，是天启甲子举人，官做到刑部员外郎；他就是张公的父亲。母亲赵氏，受封为宜人。张公小时候颇为放纵不羁，喜欢和赌徒交往，没有钱偿还赌债时，就私下变卖家产；他的父亲对此很恼恨。然而他风采气骨高雅华美，卓然不凡，仿佛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十六岁时，成为诸生。当时天下多事，皇上想加强武备，考完文章后又考射箭。诸生中参加射箭考试的人都是刚接触此事，没人能够射中；张公拿起弓抽出箭，连续三发三中，神态从容，像平日练习过一样。观看的人都认为奇异。崇祯壬午年，考中乡试。东江起兵建立义军时，张公和钱忠介一同任事，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出朝则筹划军务，入朝则掌管制诰。丙戌年，军队溃败，张公渡海到翁洲投奔肃鲁。第二年，松江的吴胜兆反叛，张公以右佥都御史身份持节监督定西侯的军队前去援助；到了崇明，飓风掀翻船只，张公藏在房师从前任职的诸暨县令家中得以免难，找到机会从偏僻道路返回海上。又过了一年，他把节制军队的驻地移到上虞的平冈山寨，和王司马形成犄角之势；焚烧上虞，攻破新昌，浙东各城因此白天也都关闭城门。庚寅年，翁洲成为行在，张公再次跟随朝廷。翁洲失陷后，他护卫皇帝车驾到闽海。当时闽地事务由延平主持，远奉桂王的正朔，监国不过是寄居在外的寓公罢了；张公激励藩镇，调转战船船头向北进发。癸巳年冬天，返回浙江。第二年，又监督定西侯的军队，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三军都悲恸失声痛哭；烽火直通建业，他又在佛寺中题写诗篇。因为上游的军队尚未到达，便暂时驻扎在崇明。不久，再次进入长江，抢掠瓜洲、仪征，到达燕子矶，南都为之震动；但军队势单力薄，中原豪杰又没有响应，于是便顺流向东，联营于浙江海上。戊戌年，滇中派遣使者授予张公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官职。延平北伐时，张公监督他的军队；军队在羊山下碇泊，孽龙作祟，海船被撞碎的有一百多艘，义阳王也溺水而死。羊山是海中的小岛，成群的羊在岛上吃奶，人来了也完全不害怕躲避，但不能杀它们；杀了羊，风涛就会立即到来。军士们不相信，捉住羊煮食，羊刚煮熟，灾祸就发生了。于是军队调转船头返回。第二年五月，延平率全军进入长江，张公也带领所属的数千名义军一同出发。到了崇明，张公对延平说：“崇沙是江海的门户，悬洲可以防守，不如先把它建成长期驻扎的营地；如果有意外，进退都可以依托它。”延平没有听从。将要攻取瓜洲时，延平任命张公为前锋。当时金山、焦山之间有铁索横截长江，两岸都布置着西洋大炮。炮声如雷，波涛高高涌起，张公的船从其中驶过。风停后船行缓慢，张公登上舵楼，焚香祈祷说：“成败就在此一举。上天如果要保佑国家，就让军队顺利渡过，安稳得如同从枕席上经过；否则，即使把我的身体粉碎成齑粉，也已经达到我最初的愿望了！”于是击鼓划桨前进，飞来的火炮夹着船只落下，仿佛有神灵在暗中帮助他们。第二天，延平才到达，攻克了瓜洲城。商议军队下一步进攻的方向时，延平准备先取金陵，张公准备先取京口。延平说：“如果我在京口停留军队，金陵的援兵早晨出发，傍晚就能到达，那该怎么办？”张公说：“我率一支偏师从水路逼近观音门，金陵方面将连自守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分兵援助其他郡县呢？”延平认为有道理，当即请求张公前往。还没到仪真五十里，官吏百姓便迎接投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达观音门。延平已经攻下京口，水师也全部到达。七月初一，张公派七名哨兵袭取江浦，攻占了那里。初五，张公派出的别将带着芜湖的降书到来。延平王说：“芜湖是上游门户，假如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江、楚的援兵就会不断到来；控制这个要害，除了张公没有人能够办到！”初七，张公到达芜湖。他考察地势，部署一军从溧阳出发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州截断上游，一军攻取和州巩固采石，一军进入宁国逼近新安。张贴檄文告知各郡县，长江南北纷纷来归：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有广德、无为、和阳，共得到府四、州三、县二十四。江、楚、鲁、卫的豪杰，很多到军门接受约束，归附者约定举行禡牙礼相互响应。当时张公的军队经过之处，官吏百姓都十分喜悦，争相拿着牛肉和酒前来迎接慰劳。父老们拄着手杖、焚香，提着酒浆来献，整天不断。看到张公的衣冠，没有不流泪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

译不久，金陵战败的消息传来。张公正在接受新安投降，便返回芜湖。当初张公对延平王说：“军队疲惫后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派各位将领分别巡视各郡县。留都出兵援助，我就从前后两端截击；如果他们只守城，我就修筑坚壁等待。四面都攻克后，各路军队会聚而来，金陵就像在手掌之中了。”延平王没有听从；他自以为成功只在片刻之间，便让士卒放下兵器嬉戏，砍柴取水的人四处外出，营垒空虚。大军的侦探得知后，派轻骑兵袭击攻破前营，延平王仓促移营；天刚亮时，军灶还没有修好，大军倾城出战。士兵没有斗志，大败。延平王也顺流出海，同时撤走京口的军队。张公听到战败消息后，仍认为即使受挫，也未必马上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马上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会退守镇江。因此他镇抚各城，没有改变决心。派人到延平王那里，请求增加一百艘船，说天下大事还可以有所作为。不久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大军一千多艘船截断在下游，归路已经阻塞；张公带兵驶向鄱阳，以便收集逃散的人。八月七日，军队驻扎铜陵，与楚军相遇，军队溃败。有人说英山、霍山的寨子可以投奔，于是烧船上岸，当时士卒还有几百人。十七日，进入霍山境内。县中有阳山寨，建在山顶，可以容纳万人，水泉充足，原来是义军占据的地方，已经接受招抚。听说张公到来，便拒绝接纳。英山有将军寨，张公转而前往那里；渡过东溪岭时，追兵突然赶到。士卒全都逃散，张公身边只剩一个童仆和一名士卒，又迷失了道路；当地人拦住他，张公用钱贿赂当地人请他们带路，换了衣服夜间行走。天亮后追踪的人很多，向导脱身离去，追踪者得到贿赂才放弃。可是张公茫然不知去向，想到有个故人在安庆高河埠卖药，便请人带他到那里。到了以后，故人已经外出；故人的朋友认出张司马，怜悯他的忠义，带他从枞阳湖出江，渡过黄湓，到达东流的张家滩。张公从陆路走建德、祁门两山之间，当时正患疟疾，勉强带病独行；到休宁后买船进入严陵。浙江人熟悉张公的相貌，他便改走山路，从婺州向东经过义乌，出天台，到达海边。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人又重新聚集。庚子年，军队驻扎在林门。辛丑年冬，进入福建海域，派罗子木到台湾，责问延平王为什么不出兵。当时延平王正与红夷发生争战，完全没有经营中原的意图。张公作诗讥讽他说：“中原正在争夺天下，哪有闲暇顾问虹桥呢？”第二年，滇地战事失败，延平王的军队既然不出兵，张公又回到浙江海上。甲辰年，逃散的士兵居住在悬嶴。悬嶴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居民；山南有许多■〈氵义〉港可以通船，山北则是险峻的岩石和峭壁。张公在其中搭草屋，随从是罗子木、杨冠玉，其余只有船夫和役夫。当时天下太平，滇南的统绪已经断绝，八闽安定无事；唯独张公驾着风帆、漂泊海上，在明州、台州之间傲然往来。议论此事的人更加急于搜捕张公，拘禁他的妻子、儿女和族人等待抓捕。张公手下的小校投降，想擒获张公来邀功；他和几十名同党前往普陀山，假扮行脚僧。恰逢张公买粮的船到达，买粮的人把他们当作僧人而亲近。小校拔刀威胁买粮的人，让他说出张公的住处，打死几个人后，他才肯说：“即使这样，也未必抓得到张公。张公养着两只猿猴观察动静，船在十里之外，猿猴就会在树梢鸣叫，张公便可以防备。”小校于是半夜从山后出发，攀藤越岭进入，暗中擒获张公，并连同子木、冠玉、船夫三人一起抓住；这天是七月十七日。十九日，张公到宁波。他戴方巾、穿葛衣，乘轿入城；观看的人像围墙一样密集，都叹息说这仿佛荣归故里。张帅举酒敬张公说：“让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张公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死有余罪；今天的事，只有赶快去死罢了！”几天后，张公被送到省城，供帐礼仪像接待上宾。张公面向南坐下，从前的部下都来行庭谒礼。司道、郡县官员来见，张公只是拱手，不起身；他们列坐在旁边，都把张公看作天神。省城里的人向看守行贿，以能够见到张公为荣。张公的墨迹流传开来，被视为至宝；每天求取书法的人把几案堆满，张公也按请求挥笔书写。九月七日，幕府请张公到刑场。张公作《绝命诗》：“我的年岁恰好是五九，今天又逢九月七日；大厦已经支撑不住，成就仁义，万事都已经完毕。”于是被杀。子木、冠玉、船夫三人也都跟随张公而死。子木名纶，是溧阳人；冠玉是鄞县人。张公生于万历庚申年六月初九日，享年四十五岁。张公娶董氏，儿子万祺比张公早三天在镇江被杀；如今以再从子鸿福为后嗣。张公精通六壬，军队驻扎东溪岭时，占得四课空陷；他刚刚大惊，追兵就已经赶到。买粮船还没有回来时，占卜得大凶，主有异常变故；他徘徊假装睡觉，最终还是被捆绑。有人曾把张公和文山并论，说他们都是在灰烬中吹起将要熄灭的火焰，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可以凭借；只是依靠这一线尚未泯灭的人心，来激励鼓舞他们。然而形势是显而易见的，人心却难以揣测；显而易见的形势不足以控制人心，而难以揣测的人心也会随着形势转变。唯独两位公的心志不是石头，不能转移；所以经历百死之后，反而更加光彩照人。文山的《指南录》、张公的《北征录》，即使说可以和日月争辉，也不为过。文山在镇江逃走后，奔走不过三年；张公从丙戌年航海到甲辰年被擒，三次经过福建关隘，四次进入长江，两次遭遇覆没，前后十九年。文山所经营的不过是福建、广东一隅；张公率领孤军，虚张声势使中原各地归附而南下，所以张公所处的境地更加艰难。张公的父亲刑部公曾经在我家任教，我的几位伯父、叔父都是他的学生；到了我和张公这一代，便是两代人的交情。想到过去，我们曾在鲸背、蛎滩之上共同奔走，一同经历艰难；如今张公已经成为千载流传的人物，和文山相比，人们都相信他当之无愧。我委屈自己来奉养母亲，勉强把自己比附为晋朝的处士，不知道后世的人会不会认可我呢？” 铭文说：庐陵的祠堂中，供奉着四位忠臣和一位节士。文山自我许诺，以享受祭祀的名次列在那里。谁戴着貂蝉冠，把这座像的装饰增添得更加华美！只有信公，最终把这句话揭示出来。西湖的北面，春日有香气，秋天有烟雾。北边有岳飞墓，南边有于谦墓；张公也曾说过，自己的墓穴应当附在那里。他们有同样的道德、相近的义行，早晚相伴。前面是庐陵，后面是甬水；相隔五百多年，距离三千多里。一时之间说出的话，全都像谶语；上天也不要违背它，成全人们赞美贤者的美意。《明故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全祖望撰。

译世祖章皇帝平定江南时，浙东抗拒命令，虽然一年之内就被平定，但山海之间不断报告警情，仍持续了多年。宁波首先起兵的人，是钱公、沈公；在他们之间相继殉节的有四十多人，最后死去的是尚书张公。钱忠介公刚刚集合军队时，发檄文召集各乡老，众人都还没有到；唯独张公先到。忠介见到他，又高兴又流泪。起事后，立即派张公到天台迎接监国鲁王；鲁王授张公为行人。到会稽后，赐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原有官职照旧兼任；入朝掌管诰命，出外筹划军务。张公虽然与忠介共事，但所持意见并不完全相同。福建来的颁诏使者到达后，大家商议宣读诏书的礼仪；张国维公、熊汝霖公是一种意见，朱大典公、忠介是一种意见。张公出具奏揭，认为应当按照张国维公的意见办理；于是请求亲自充任报使进入福建，以消除两国之间的嫌隙。鲁王同意了。张公从福建回来后，多次提出建议，却没有被采用。江边战败后，张公渡海进入舟山；途中遇到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鲁王入福建，张公便跟随他。到达后，招讨使郑成功因为过去颁诏的嫌隙，向鲁王行寄居之臣的礼节，却不接受鲁王的任用。张公劝张名振回到石浦招集逃散人员，以图再次起兵；于是和张名振一同返回，鲁王加授张公为右佥都御史。当时威虏侯黄斌卿守舟山，张名振以石浦的军队同他形成犄角之势。第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求率所部归附，黄斌卿内心不想前往；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和张公一同劝张名振接受，于是张公监督这支军队。军队行进到崇明时遭遇大风，船只倾覆，沈公因此死去，张公与张名振等都被擒获；有个百夫长认出张公，带路让他逃走，于是张公到达原来在壬午年担任房考官、知诸暨县的钱氏家中。七天后，张公从小路返回舟山。当时忠介已经奉鲁王之命在福建出师，浙东的山寨也纷纷起兵从远方响应；张公于是聚集义军在上虞平冈山。各山寨起兵时，靠向百姓征粮；百姓起初因为他们是故国军队而共同供给粮食。但后来山寨竟然抄掠百姓，百姓深受其苦。不用横暴行为连累百姓的，只有李长祥公的东山寨、王翊公的大兰山寨和张公，共三处；他们按田亩征收赋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掠取。庚寅年，福建军队溃败，各将领拥护鲁王保守舟山，张名振主持国事，召张公率部入卫；加授张公兵部右侍郎，原有官职照旧兼任。辛卯年，浙江提督田雄、总兵张杰、海道王尔禄都写信招降张公，张公用严厉的话拒绝。这一年秋天，大军攻下舟山；张名振护送鲁王亲自袭击吴淞，以牵制攻打舟山的军队，拉张公一同前往。舟山陷落后，张公护送鲁王再次进入福建，驻扎在厦门。当时郑成功军势很盛，既不肯奉鲁王为主；各藩王害怕郑成功，也没有人敢奉鲁王。只有张公以张名振的军队保卫鲁王，时时激励各藩王，使他们向鲁王进贡。然而张公极力推重郑成功的忠诚，曾说：“招讨始终效忠唐王，真是纯粹的臣子。”郑成功听说后，也说：“侍郎始终效忠鲁王，难道和我的志向不同吗！”所以郑成功和张公所奉戴的君主不同，但两人的交情十分深厚。癸巳年冬，张公又从小路进入吴淞。不久在天台招募军队，驻扎在舟山。第二年，在吴淞驻军，适逢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进趋丹阳，攻掠丹徒；登上金山，望见石头城，遥祭孝陵，三军悲痛失声大哭，烽火一直传到江宁。当时原本约定的上游军队失期没有到达，张公退驻崇明。不久再次进入长江，攻掠瓜洲，侵犯仪真，到达燕子矶。但所等待的军队始终没有到，于是又向东退下，驻扎舟山。这次战役中，诚意伯刘孔昭也率军会合；有人说：“刘孔昭是南都之乱臣，张公为什么不和他断绝关系？”张公说：“刘孔昭的罪行和马士英、阮大铖相同；然而马、阮再次出卖浙东，而刘孔昭凭借操江亲兵在海上滞留了多年，那么他的内心还有可以原谅的地方。如果对他憎恨得太过分，使他成为马、阮在浙东的后继者，又有什么补益呢！”听到这话的人都心悦诚服。这一年，张名振去世；临终留下遗言，把所部军队交给张公。自从张公从平冈入卫以后，部下不满三百人；到这时才壮大起来。乙未年，郑成功写信给张公，谋划大举进攻。丙申年，张公驻军天台；这年冬天，驻军福建的秦川。丁酉年，大军迁徙舟山百姓，张公带军返回舟山。当时鲁王已经取消监国称号，向滇中上表。戊戌年，滇中派使者加授张公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江督郎廷佐写信招降张公，张公严词拒绝。这年七月，郑成功率军与张公会合向北进军，仍推举张公为监军；船停泊在羊山。羊山羊群很多，见到人驯顺而不躲避，但不能杀；杀羊就会立即风暴大作。这时士兵不相信，杀羊煮食；羊刚煮熟灾祸就发生了，船只毁坏一百多艘，义阳王溺水而死。军队又返回舟山修理船只。第二年五月，郑成功在天台与张公会合；率全部军队出发，游军到达鄞县东部。军队驻扎崇明时，张公说：“崇明沙洲是江海的门户，而且悬洲可以防守；不如先攻定它，作为长期营地。万一发生意外，进退都有依托。”郑成功没有听从，却请张公率部担任前军，进攻瓜洲。当时大军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索横江，这就是所谓的‘滚江龙’。谭家洲岸边全是西洋大炮，炮声如雷。张公率孤军从其中驶过，郑成功派水师提督罗蕴章率部相助；张公又命善于泅水的人割断滚江龙，同时派一支部队进攻夺取谭家洲的炮台。双方约定，滚江龙一断，张公就立即进占上游，夺取敌人的木城，从两面夹击。滚江龙虽然被割断，但很多船被炮火击中沉没，无法前进。张公登上舵楼，焚香向天祈祷，飞来的火器从船两旁落下，于是凭十七艘船终于渡过江去。张公渡江后，谭家洲守炮台的人也逃走，木城全部溃败，操江都御史朱衣祚被擒。第二天，郑成功才到达。城中出战失利，提督管效忠逃走；于是攻城，攻克了城池。商议军队进攻方向时，郑成功想直取江宁；张公请求先攻取镇江。

译郑成功担心江宁的援兵到来，张公说：“我只带一支偏师从水路逼近观音门，敌军连自守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援助别人！”郑成功于是请张公出发。还没有到仪征五十里，士民就迎接投降。六月二十七日，郑成功来告知镇江获胜，张公日夜兼程前进。第二天，抵达观香门；张公写信给郑成功，请求让步兵从陆路前往白下。当时江督郎廷佐十分恐惧；没想到郑成功最终从水路到来，攻打贵州的大军听到消息后也凯旋，加倍赶路而来，进入城中共同守城，于是严密防备已经具备。七月初一，张公的七名哨兵乘虚进入江浦。初四，郑成功的水师才到；第二天，张公派出的别将带着芜湖降书来到。郑成功说：“芜湖是江、楚往来的道路，请张公前去扼守。”张公很担心郑成功年少而逞强，想把军队留在郑成功军中，和他一起攻下江宁后再出发；但推辞不得。于是到达芜湖，考察地势，部署一军从溧阳出发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州，阻截上游援兵；一军攻取和州，巩固采石；一军进入宁国，逼近东、道、休、歙各城。长江南北纷纷归附，已经攻下的地方有：徽州、宁国、太平、池州四府，广德、和、无为三州，以及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巢、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溧阳、建平二十四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起初张公到达芜湖时，军队不满一千人，船只不满一百艘，只是以大义感召人心。张公军队所到之处，都禁止抢掠。父老争相出来，拿着牛和酒慰劳军队；他们扶杖点香，远远望见张公的衣冠，眼泪鼻涕一起流下，认为这是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象。江边的小船，载着水果、菰米前来贸易的络绎不绝；张公军队进入时，便用船板搭接扶助他们上到江岸，因此人们称为“船板张公之军”。张公所到的城邑，都入内拜谒先圣。遗臣和故老前来拜见的，戴着角巾，以宾主平礼相见；张公对他们抚慰恳切至极。守令则穿青衣等待治罪，张公考察他们的政绩，决定其去留。远方豪杰，邀请张公询问策略，勉励他们同仇敌忾；许多人约定出兵日期后离去，张公每天忙得无暇应付。正在这时，徽州投降使者刚来拜谒，江宁战败的消息也到了。起初，张公曾写信给郑成功，说：“军队疲劳，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派遣各位将领，分别攻取句容、丹阳等城邑。如果白下派兵救援，就从前后夹击；如果他们自行固守，就坚守营垒等待。倘若四面都能恢复，收拢军队不断到来，白下就掌握在手中了。”郑成功因为屡次获胜，又听说江北进展势如破竹，认为城池早晚可以攻下；虽有派水师提督罗蕴章招抚吴会地区的命令却还没有执行，但已经命令八十三营连片建立屯营，设置云梯、地雷，并制造木栅。苏松总兵梁化凤等率马步兵相继到达，浙江的驻防兵也来援助；他们长驱直入城中，没有人能够阻挡。前锋将领余新年轻锐利却轻敌，士卒四处砍柴取草，营垒空虚。梁化凤侦察得知这一情况，便率轻骑袭击攻破前屯，擒获余新而去；郑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天刚亮，军灶还没有做好，大军倾城而出，各营纷纷瓦解。郑成功的良将甘辉也因马失前蹄被擒，随后被杀；军队于是大败溃散。起初，商议攻取崇沙时，甘辉的意见与张公相合；后来商议阻挡苏州、常州的援兵，甘辉的意见也与张公相合。但郑成功都不听从，终于导致失败。张公听到消息，认为即使战败，也未必立即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立即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会进入镇江谋求再次举事。因此他弹压各城，秘密不让诸将知道；又写信给郑成功，说：“胜负是用兵常事，请增加一百艘船来相助！”却不知道郑成功连镇江的军队也撤走了，竟然入海而去。在这之前，镇江获胜时，漕运总督率军援助江宁，中途溺死；松江总兵马逢知秘密写信请求投降，他从巡抚以下的官员都想逃走，所以张公劝郑成功坚持下去，以等待局势变化。请求没有得到同意，江督郎廷佐等人又写信招降张公，张公严词拒绝。郎廷佐于是派出水师，截断张公的归路，发誓一定要擒获张公才罢休。张公与诸将商议，认为下游已经被阻断，而九江一带还不知道我军战败；我部下已有一万多人，此前前来拜见的豪杰也有许多人已经订立约定，不如直接奔赴鄱阳，招集原杨、万诸家的子弟，以此号召江、楚地区。八月七日，军队驻扎铜陵，遇到前来援救白下的大军；张公奋力进击，将其击败，沉没了四艘敌船。当晚，大军因战事不利，牵引军队向东退下，炮声轰然；张公的军队却误以为敌军来劫营，于是溃败。有人劝张公进入焦湖，慈谿义士魏耕拦在路上劝说张公：“焦湖到了冬天水会干涸，不能驻军；而英山、霍山的山寨还有很多，我都认识他们的首领，请允许我进去劝说，让他们迎接您。”于是焚烧船只登陆，愿意跟随的士卒还剩数百人。十七日，进入霍山；山寨已经接受招抚，不肯接纳。于是驻扎英山；刚越过东溪岭，追兵便赶到，士卒纷纷逃散。张公只与一个童仆、一个士卒相依为命，迷失了道路；用钱贿赂当地人作向导，改变服装连夜行走。天亮后，追踪的人很多，向导脱身离去；又用钱贿赂，才使追踪的人散去。然而他们茫然不知要往哪里去；想到有一位旧友在安庆高河卖药，便再次贿赂当地人引路前往。到达那里时，旧友恰好外出，而他的朋友中有人认识张公；这人也是为了观察局势，从江上来到安庆的。于是他引导张公从枞阳出江，渡过黄湓，到达东流的张滩，再从陆路穿行建德、祁门山中。张公当时正患疟疾，勉强带病独行。到了休宁，买船进入严陵；又担心浙江人认识他，于是改走山路，从东阳、义乌出发，前往天台。张公在途中时，海上的人还不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他在安庆抗节而死，有人说他死在英山、霍山的山寨中，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许多父老向北流泪。等听说张公抵达后，妇女们都举手加额，提着酒浆迎接他。人们说，这次经历若与文丞相逃出空阬相比，危险超过十倍；而他回来，则像郭令公再次到达河中一样。于是张公驻节天台，树立军旗，吹响号角，旧部逐渐聚集。郑成功听说张公回来，也很高兴，派兵来援助张公。张公巡视天台时，海上有个长亭乡，田地很多却苦于潮水，于是招募义民修筑海塘来抵御潮患；直到今天那里仍然享受这项工程的利益。随后派人到云南报告战败，并且自我承担责任；云南赐给张公专敕慰问，加官尚书，原有兼任的官职仍照旧。

译第二年，军队转移到林门；不久又在桃渚招集军队。当时大军分两路入海讨伐郑成功，都遭到失败；郑成功在丧败余力的情况下，虽有桑榆之胜，也不足以振作自己，于是考虑攻取台湾来让士卒休整。张公听说后很不高兴。辛丑年，张公率军进入福建，驻扎沙关，郑成功已经到达澎湖；张公派幕客罗子木带信劝阻郑成功，说：“用兵应当前进一寸，不应退后一尺；如今进入台湾，那么将来两个岛恐怕都无法守住：这会使天下人的希望落空。”郑成功没有听从。郑成功虽然向东退去，大军仍然忌惮他；害怕他招引煽动沿海百姓，于是发生了迁界事件。沿海百姓不愿迁徙，大军用威势逼迫他们，他们仍迟疑拖延不肯出发；张公跺脚叹息说：“难道要抛弃这十万生灵，去争夺红夷吗？”于是又写信招郑成功，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取闽南。”郑成功最终仍不能采用。张公写信给侍郎王公忠孝、都御史沈公荃期、徐公孚远、监军曹公从龙，劝他们尽力挽回郑成功；但最终没有成功。张公率孤军在两个岛屿之间徘徊，他刘琨、祖逖那样的志向未曾有一天忘记。然而云南局势危急，张公又派罗子木进入台湾，苦口婆心地责劝郑成功出兵。郑成功刚刚取得台湾，无法出兵。张公于是派职方郎中吴鉏带着帛书，取间道进入郧阳山中，想劝说十三家军出兵扰乱楚地，以援救云南。十三家军已经衰弱困顿，不敢出兵。壬寅年，云南终于陷落，郑成功也死于台湾；张公哭着说：“完了！我没有希望了！”又把军队撤回林门。恰逢闽南各位遗老因郑成功去世，谋划再次奉鲁王监国，写信来商议；张公又高兴起来，立即写信约请尚书卢公若腾以下的人，劝他们大举兴兵。又拟写了一道诏书；又写信约请郑成功之子郑经，劝他继承“亚子锦囊三矢”的事业。于是张公磨砺兵器、收束行装，等待闽中的消息。这一年，浙江总督赵公廷臣和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分别写信招降张公；张公回复安抚使，大意说：“我之所以百折不回，对上是想匡扶社稷，对下是想保护乡土。可是由于国事不得安宁，百姓生活越来越困苦。十多年来，海上的草料、粮食供应以及楼船、战船的费用，已经敲骨吸髓，实在令人警惕。何况又加上迁徙，使百姓流离失所；可怜我们这些人，也差不多应该得到休息了！如今您既然以保卫疆境、使百姓休息为言，那么不如把沿海百姓全部恢复原籍，再把沿海的赋税交给我；对贵朝来说，是舍弃土地来收取人心；对我来说，也可以暂时停止争端，等待天命。应当与您从容结交，像羊祜、陆抗那样，在十洲三岛之间另寻生聚教训的地方，同时让沿海百姓借助我的外来军队抵御其他盗贼。这样，即使珠崖被弃置，休养生息也是适宜的；朝鲜自行保存，艰难守正也会像从前一样。只是恐怕您怀疑并且畏惧，那么请与幕府约定：只要使残存的百姓早晨返回故土，我当天晚上就挂起高帆，不再使这一方百姓陷于困苦。”又写信给督府说：“您是新朝的佐命之臣，我是明室的孤臣；……区区的诚意，到此已经说尽了。”闽南的消息既然断绝，郑经却在海外苟且偷安，张公一天比一天忧闷。壬寅年冬十一月，鲁王在台湾去世；张公哭着说：“我这个孤臣奔走不定而有所等待，只是白白苦了那些相互依靠、不肯离去的部下，因为他们以为我还等待着主上；如今还要等待什么呢！”癸卯年，派使者祭告鲁王。甲辰年六月，终于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悬嶴。悬嶴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人居住。山南有■〈氵义〉港，可以通行船只；北面是峭壁，张公便在这里搭建茅屋。他的随从只有旧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几名将士和一名船夫。起初，张公航海时仓促出行，没能带全家同行；有关官员拘系他的家属，把情况上报。世祖因为张公还有父亲，没有抄没他的家产；随即命令张公的父亲写信劝张公。张公回信说：“愿父亲有一个像李通那样的儿子，不要做徐庶；儿子将来不怕像赵苞那样以行动赎罪。”张公的父亲也暗中寄话说：“你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壬辰年，张公父亲寿终；鄞人李邺继承办理他的后事。大官又强迫张公的夫人和儿子写信招张公，张公没有拆信，直接烧掉了。己亥年，才抄没张公的家；但仍命镇江将军善待张公的夫人和儿子，不把他们囚禁。唉！世祖这样对待张公，大概也是历来亡国大夫所未曾有过的；而张公即使死上百次也不改变，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就不停止，这难道不可悲吗！这时浙江提督张杰害怕张公最终成为祸患，发誓一定要擒获他才罢休。张公的部将孔元章、符瑞源等都投降清朝，不久又招募到张公旧日的校官，让他住在舟山的普陀山做和尚，以便窥伺张公。正好张公买粮的船到达，因那人是旧校官，而且已经做了和尚，便没有防备他。旧校官拔刀威胁船上的人，那人将要跳水而死；旧校官又击杀数人，最后一个人才把情况告诉他。那人说：“即使如此，也不能擒获张公。张公养了两只猿猴来侦察动静，船在十里之外时，猿猴便在树梢鸣叫，张公就能够预先防备。”旧校官于是半夜从山后出发，攀着藤蔓进入。趁黑暗中擒获张公，同时擒获罗子木、杨冠玉和船夫三人；这天是七月十七日。十九日，张公到达宁波；张杰用轿子迎接他，张公戴方巾、穿葛衣进入。到了张杰官署，张公叹息说：“这里是沈文恭的旧宅第，如今却成马厩了吗？”张杰以宾客礼节接待他，举杯劝酒说：“等候您很久了！”张公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亡了不能挽救，今天这一举动，不过是加速死亡罢了！”几天后，张杰把张公送往杭州；出了宁波城门，张公拜了两拜，叹息说：“我没有用，辜负了故乡父老二十年来的希望！”张杰派官员护送。守卫士卒中有个叫史丙的，坐在张公船头，半夜忽然唱起苏子卿的《牧羊曲》来感动张公；张公披衣而起，说：“你也是有心人啊！不过，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你不必忧虑。”于是敲击船舷应和，声音朗朗。歌唱完毕，张公斟酒慰劳他。张公渡江时，又在船中得到一首无名氏的诗，其中有说：“这次行动不要作道士的想法，静静听先生的《正气歌》！”

译张公笑着说：“这是王炎午的后身啊。”浙江总督赵公把张公关在狱中，但供给的帐幕和饮食都很丰厚；允许张公过去的部下中投降清朝的人前来慰问。官吏中有愿意来见张公的，也不禁止。张公整天面向南坐着，拱手不起身；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天神。杭州人争相贿赂守卫来求见；有人请求题字，张公也答应。唉！总督的贤明，超过张宏范。可是如果不是圣祖像上天一样宽大的气度，那么褒奖忠臣的礼仪也不敢施行；如果不是张公的忠诚，也无法得到圣祖这样深切的眷顾。九月初七日，张公赴刑场；远望凤凰山一带，说：“山色真好！”写下绝命词，挺立着接受刑罚；罗子木等三人也殉死。张公名煌言，字玄箸，别号苍水，是浙江宁波府鄞县西北厢人。父亲是刑部员外郎张圭章，祖父张应斗，曾祖张尹忠。母亲赵太夫人因感应异梦而生下张公。张公神态骨相清秀瘦削而刚劲挺拔，生来放纵不羁。喜欢呼卢赌博，没有钱偿还赌债，就私自变卖家产；刑部员外郎因此发怒。先宗伯公的次孙穆甫素来很有文才，说：“这是个奇异的人。”于是卖掉自己的田产，得到三百两银子替他还清欠债；又劝他收敛性情，专心读书。思陵因天下多事，命诸生考完“经义”后再考射箭。诸生刚开始参加这项考试，没有人能射中；张公拿弓抽箭，三发三中。后来考中崇祯壬午乡试。张公因感慨愤懑于国事，多次想请缨报国；最终也因此而死。张公起初因争论颁发诏书的事情，与同乡杨侍御文瓒发生冲突，从此不再见面。到了戊子年，杨侍御全家死于守节，张公悲痛哭泣，说：“我辜负了我的好朋友！”亲近的人中有人失节，张公从海上写信给他说：“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以为鞭长莫及，管不到你；我将用飞剑斩你！”张公刚开始进入海上时，曾遇大风失去缆绳，漂到荒岛，断粮挨饿。梦中有一位金甲神告诉他：“赠给你一只千年鹿，十九年后再还给我！”第二天早晨，果然得到一只苍色的鹿；人吃一片鹿肉，多日不会饥饿。等到张公被捕，又梦见金甲神来招引他；这时正好已经过了十九年。张公一向精通壬遯之学。己亥年渡过东溪时，占得四课空陷；正大惊时，敌兵就到了。买粮的船尚未返回，张公便用金甲神的梦占卜，得大凶之兆；正叫王居敬来告诉他，敌兵就到了。张公生于万历庚申六月初九日，享年四十五岁。娶董氏，儿子张万祺，与张公先后三天在镇江被杀。女儿一人，已经嫁给我族祖穆翁做儿媳，是我族母。起初，杭州有个举人朱璧，慷慨陈词写下保状，愿以全家百口担保张万祺母子，却没有成功。如今以再从子张鸿福承继张公之后。张公未死时，曾作诗想把自己葬在湖上岳忠武王、于忠肃公两墓之间。于是鄞人故御史纪五昌捐钱，让张公的外甥朱相玉购买张公的首级；杭州人张文嘉、沈横书等人又收集遗骨。有朱锡九、朱锡兰、朱锡旗、朱锡昌兄弟，预先替张公购买墓地并办理葬事；鄞人万斯大等把张公葬在南屏山北麓，以遵从张公的遗愿。姚江黄公宗羲为张公撰写了墓铭。罗子木等三人附葬在那里。直到现在已经十七年多了，每逢春秋佳日，游人常常带一只鸡和絮酒到张公墓下祭奠；而我们乡里也在张公忌日祭祀他。罗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是溧阳人。己亥年，张公在江上时，罗子木带着策论前来拜谒。张公认为他年少而胸怀奇气，评价他像清河李萼，想把他留在幕府中；罗子木以父亲年老为由辞谢。张公到芜关后，罗子木的族父罗蕴章当时正在郑成功军中，便引见郑成功。江宁战败时，罗子木流泪叩头，坚决请求郑成功不要仓促撤走；但未能成功。郑成功于是强令罗子木奉父亲渡海；罗子木到海上后，不愿参与郑成功的军事行动。不久，他奉父亲向北走，准备前往张公军营；最终与大军相遇，发生格斗。罗子木落水，被救起；他的父亲却被捉走。罗子木辗转闽南，想出奇计营救父亲；过了很久没有得到音讯，吐血几乎死去。后来又前往张公军营，张公勉励他说，立功就可以报仇；于是两人相依为命，至死不离。杨冠玉是鄞人。总督因为他年少，想放脱他；他坚决请求跟随张公一起死。王居敬，字畏斋，一字采薇；是黄岩人。张公被捕后，王居敬用计逃脱。后来他做了和尚，法名超遁；很能讲述张公的遗事，也没有辜负张公。而此前诱捕张公的旧校官，凭借这项功劳被授予千户；奉大帅命巡察海岛时，突然遇到张公旧部，旧部因痛恨他害死张公，便把他擒住杀了。我曾说，张公解散军队以后，已经准备把悬嶴作为自己的首阳山；如果不是张杰制造事端、借机邀功，张公似乎可以不死。然而当时张公还不到五十岁，不是甘愿做道士终老的人。假如让张公活到十年以后，三藩之乱发生时，张公决不会安坐旁观；难道中原人能够忘记张公吗！这就是文山不能得到梦炎保护的原因。而且天下没有舍不得死的忠臣，剖肝断颈，正是为了保全忠臣的归宿。张公丙戌年以前的文字都没有保存下来。现在保存下来的，有《奇零草》，是甲辰年六月以前的作品；《冰槎集》，是他的杂文；《北征录》，是编录己亥年事迹的书；《采薇吟》，是解散军队以后的作品，另外附有遭难时的诗：共八卷。张公既然敬重守防卒史丙的义气，便每天叫他来交谈，因此史丙得以收藏张公的文集。有个宜兴人徐尧章，从史丙那里买到文集。史丙说：“张公的真迹，我早晚都焚香礼拜；不能交给您！”徐尧章于是抄录后带回去了。

译唉！我们乡里为国死难的各位公卿，张公是最后一位，而成就也最伟大。然而世人只知道夸赞张公的忠诚，我更佩服张公的经略才能。因此他奔走于山海之间，一边耕种一边屯兵，百姓乐于缴纳赋税；招抚江北三十多座城池，市场仍然照常营业；在缑城短暂停留，修筑陂塘的利益却流传无穷。正因为他以深厚的仁爱成就了遗留下来的恩惠，在古人中，诸葛孔明在渭南用兵也不过如此。诸葛亮凭借荆州、益州作为根基，所以能够成就三分天下的事业；张公却没有任何凭借，最终只能带着未实现的志愿死去，这就是天意啊！曾有盗贼偷张公的衣服，部下把他捉来献给张公；张公说：“衣服在我这里是给我取暖，在你那里也是给你取暖；它所带来的温暖是一样的。”于是就把衣服赏给了他。张公的气度就是这样宽宏。姚江黄公所作的墓志，对张公北征的叙述比较详细，但前后还有许多遗漏。至于张公的官阶，最终是尚书；浙江总督赵公曾把他的尚书印上报。高氏《雪交亭集》认为张公官至阁学，黄氏《墓志》认为是侍郎，都不符合事实；《翁洲新志》说张公己丑年已经任尚书，也不对。至于杭州人吴农祥所作张公传，更加荒诞，不足以采信。我于是考察张公文集中的各种事迹，把它们同野史记载相互参合，又从先族母那里得到口述材料，另外写成一篇碑铭。有人说，张公的儿子万祺在镇江时，曾有侍婢生下一个儿子；守卫怜惜张公忠臣后代，私下替他抚养。但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张美翊按语说：苍水有后代，详见《四月谈助》卷二十四第八叶。）嘉庆三年，浙江提督苍保，是张公的后裔。铭文说：天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地维也不是一根丝能够托举。难道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吗？姑且用它来抒发赤诚；又勉强支撑了十九年，啼血的杜鹃带着我归葬南屏。将来修补历史的人，请看看我的这篇碑铭！《张督师画像记》余祖望 我们乡里流传的张督师画像很多，他的遗集卷首也有一幅；但画像上的神气、骨相各不相同。先伯母从黄岩回来，我便向她询问；她说：“没有一幅像的。我曾听先父说，甲辰年钱塘狱中，张公曾画过一幅肖像，保存下来的人家很富有；你何不去访求呢！”我于是写信访求万九沙前辈，九沙说：“有。”于是摹写一份寄来。先伯母说：“就是这幅。”我便取来姚江黄先生的墓志、杨征士遴的记文以及吴农祥的传记，在画像旁阅读。先伯母说：“只有《吴传》错乱悖谬，不能相信。不过我所记的逸事，虽然年老忘掉了十分之九，仍有足以补充黄、杨二文缺漏的地方；你应当记录下来！先父一生不固守成见。画江之役时，闽中送来诏书，张公国维、熊公汝霖认为不应拆读，以免阻挠军队士气；朱公大典、钱公肃乐担心引发争端，双方相持不下。当时群臣上疏议论此事，李侍郎长祥和先父支持张公，杨侍御文瓒支持朱公；先父立即公开发布檄文，极力驳斥杨公。由此，两人关系如水火不容。后来商议派大臣进入福建，先父正以翰林兼行人的身份请求，获得随行资格。这是为了挫败闽人的诘难。不久，杨公的兄弟、姊妹、妻妾一家都为义而死，先父在海上写信给你们祖先，认为自己愧对这位好友；如今那封书信还有保存。舟山陷落时，张名振起初听说大军分三路同时出动，认为自己熟悉地势，说：“蛟关是天险，不可能早晚之间攻下。”于是调集全部精锐，奉鲁王之名扬言进攻松江，以牵制攻打舟山的军势。当时先父也被他拉去，同在军中；没想到荡胡失守，张名振用火攻战死。一天夜里大雾，大军全部渡海。张名振已经抵达上海，听到变故急忙返回，却来不及了。说他轻率出兵可以，说他奉鲁王逃跑则不对；当时张名振的老母、爱弟、妻子儿女都在城中，如果他要逃跑，为什么不带全家同行呢！甲午年，张名振邀请先父进入长江，诚意伯刘孔昭也一同前往。有人说：“刘孔昭是前朝的大奸臣，怎么可以和他共事？”先父说：“刘孔昭扰乱南都，拔尽他的头发也不足以数尽其罪；然而当赵之龙等人争着投降、唯恐落后时，他却独自率全军出海，这一点还值得记取。如今他以共同抗敌的义气前来，我们若过分憎恨他，恐怕会使他成为第二个马士英！” 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说得对。乙未年，张名振病死，留下遗命让部下归附先父，先父的部下于是开始壮大。郑氏派人来修好，先父说：“监国受干侯之辱，正是郑氏弥补唐藩颁诏间隙的时候；但郑氏不肯背负唐王朝，我又怎么敢辜负鲁王！”所以虽然与郑氏联合，始终还是拥护鲁王；郑氏也体谅先父的诚意，以公义相互尊重。当时郧阳山寨有所谓十三家军；云南局势危急，先父曾派职方吴祖锡前去劝说他们，命他们出兵扰乱楚地以援救云南，但没有成功。壬寅年以后，先父写信给你们的祖先，认为事情已经不可为，想解散军队；然而一天又一天地拖延，因为鲁王还在。直到甲辰年鲁王去世，才决定入山。所以《采薇》的吟咏，就从这时开始。先父有一个堂弟随军在海上，进入山中以后不知下落。听说有人冒用他的姓名来到钱塘，被各位遗民诘问后离去。”先伯母所传就是这样。那时她已经八十岁，牙齿全都脱落了。她把画像挂在屋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哭泣；每说一番就哽咽不止，听到的人也都流下眼泪。而督师的胡须眉毛，仿佛也在纸上浮动。我当时十八岁，靠着几案听她讲述。听完后我把它记录下来，但文章写得草率，还没有完成。不久，先伯母回到黄岩，过了一年便去世了。雍正己酉年，我才重新整理编次，把它记在画像的卷首。欧阳修记述王彦章画像，多有订正《旧五代史》错误的地方；我的文章虽然不好，也并非毫无补益。《年谱》（一）鄞县全祖望绍衣辑录 张公名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是宋代宰相张文节公张知白的后代。张文节公之后，家族从沧州迁到平江，又从平江迁到鄞县；在鄞县居住了九代，为躲避元末战乱，渡海到高丽。明朝初年，才回到故乡；当时号称高丽张氏。张氏兄弟孝顺友爱，世人称为“雍睦堂”。又过了六代，生张尹忠；张尹忠生张应斗。张应斗生张圭章，就是张公的父亲；考中天启甲子科，官至刑部郎。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庚申）六月十九日，张公出生。（有的记作六月四日，是错误的。） 赵太夫人中年时生子艰难，向汉寿亭侯祠祈祷，得到异梦，生下张公；所以张公的小名叫阿云。（这一年八月以后，年号改称泰昌。） 熹宗天启元年（辛酉），张公二岁。这一年，辽东发生变故。

译思宗崇祯元年（戊辰），张公九岁。崇祯四年（辛未），张公十二岁。赵太夫人去世。崇祯八年（乙亥），张公十六岁。补入县学成为诸生。当时天下多事，朝廷议论想加强武略；命学使在考完“经义”后，再考骑射。诸生都是刚开始参加这项考试，没有人能射中；张公拉开强弓抽出箭，连续射三发，都射穿皮革靶，神色意气从容。学使大为惊异。崇祯十三年（庚辰），张公二十一岁。张公年轻时喜好炼丹服食一类的学问，曾经绝食运气，困顿得几乎丧命。后来又同从事盗掘、拳勇的人交游，举鼎舞剑，日夜不停。忽然又纵情赌博，没有钱偿还所欠赌债，便私自变卖家产；刑部员外郎对此十分恼恨。崇祯十五年（壬午），张公二十三岁。张公考中乡试。大清顺治元年（甲申），张公二十五岁。国家遭难的消息传来。顺治二年（乙酉），张公二十六岁。江南失守。六月，张公与钱公肃乐在本县起兵。当时浙江东部义军旗帜四处举起：姚江有孙公嘉绩、熊公汝霖，会稽有郑公遵谦，东阳有张公国维，金华有朱公大典，临海有陈公函辉，慈谿有沈公宸荃。张公护送监国到越地，诏令任翰林院检讨（张美翊按语说：《黄梨洲墓志铭》作编修）；掌管制诰，兼任行人司事务。钱公肃乐，字希声；鄞县人。崇祯丁丑年进士。任太仓州知州，以清正能干著称；升任刑部郎。乙酉年，在郡中起兵，被任命为都御史、督师，晋升兵部侍郎。随亡明势力进入福建，与郑彩不合，吐血而死。谥号“忠介”。享年四十二岁。孙公嘉绩，字硕肤；余姚人。五世祖孙燧，谥号“忠烈”。祖父孙如游，任大学士。考中崇祯丁丑年进士，授工部主事；调任职方司郎中，遭人诬陷下狱。跟随徐忠襄，授官掌管《易》。过了一年，起用为九江道佥事。乙酉年，大军东渡；闰六月九日，浙江东部创建即墨式的防守。历任左佥都御史、东阁大学士。丙戌年六月二十四日，卒于海外翁洲。熊公汝霖，字雨殷；余姚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任福建同安县知县，因考核成绩优良，补任户科给事中。出任上江漕粮督运，敢于直言而违背皇帝旨意，被贬为福建按察司照磨。南渡后，起用为原官，晋升吏科；又因与权贵不合，奉使回乡。乙酉年，在本县起兵。当时江上的方国安、王之仁等大将都停兵自守，畏缩不前；熊公亲自率领孤军，从小亹出发，直抵海宁，分设营寨和防区，浙江西部响应；但各将领没有继续支援他，只是屯兵设防后撤回。熊公的军队最弱，每次作战多遭挫败，但士气反而更加锐利，一时号称“熊兵”。多次升迁至兵部尚书、督师；护送监国进入福建，被任为阁部。当时郑建国郑彩专擅权势，与平夷侯周鹤芝交恶；熊公拟定票拟时总是支持周鹤芝，郑彩因此恨他。郑彩又与义兴侯郑遵谦相互仇视，郑彩的部将李茂驻守琅埼时，与熊公的奴仆争吵。原来随亡明势力的各位大臣家属都住在琅埼，元宵节熊公因休假到琅埼，熊、郑两家同乡互相馈赠；李茂便把这件事连同谋划告知郑彩，熊公于是被郑彩杀害，连同幼子一起投入海中。郑公遵谦，字履公；会稽人，是佥事郑之尹的儿子。性情豪放，任侠仗义，轻视钱财而嗜好饮酒，与东阳许都是生死之交。大军南下，宦官屈尚忠来到绍兴；刘左都御史宗周说：“凡是逃跑的官员，都可以杀掉。”守道官郑颖（字瀛长，金坛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于是拘捕屈尚忠等待处理，郑公立即出面把他捆绑杀死。于是谋划起兵，把所有投降官员捆绑斩杀。召集过去结交的三千名少年，与孙、熊两位阁部响应。杀死江上的招抚使，迎接监国到来；挂义兴将军印，晋封伯爵。分守小亹，多次获胜立功。方国安、王之仁争夺权柄，郑公郁郁不得志。江上失守，福州派使者召他，他刚到达，郑公便在长垣护送监国，与郑彩因争夺海船而交恶。熊阁部死后，郑公为他不平；郑彩害怕郑公袭击自己，便诱骗杀死郑公，郑公于是投海而死。张公国维，字其四，号玉笥；东阳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官至大司马，辅佐治理浙江东部。不久为国难而死。朱公大典，字延之，一字未孩；是浙江金华人。万历丙辰年进士。任章邱县知县，政绩第一。天启壬戌年，入朝任兵科给事中；改任工科，又改任兵科。宦官专权时，出任福建副使；转任参议，因病离职。崇祯三年，起用为山东参政，负责天津军务。恰逢登莱发生战乱，于是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再晋升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流寇焚烧中都，祸及皇陵；诏令朱公以漕运总督兼任淮抚，进攻流寇。因行军时不拘小节，对公私财物都不加戒备，诽谤于是大起。御史姜采等人弹劾他，交法司审问。朱公认为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抵消，请求拿家产招募人员剿寇。朱公的儿子万化招募勇武之士协助他。许都发动叛乱时，朱公从京口驰马返回，而许都已经攻破东阳、义乌、浦江三县，进而包围府城。当时浙江巡抚新任尚未到任，巡按左光先在江上，便推举朱公主持军事。东阳县知县徐调挟带旧日怨仇，诬告万化与贼寇有勾结。朱公因放任儿子与贼相通再次被弹劾，诏令逮捕治罪；恰逢国变才停止。后来江上起兵，当时张公国维与朱公主持金华，孙、熊两公主持绍兴，钱公肃乐主持宁波，浙江东部的军队以这三府为首。

译监国任命张公辅政，朱公则以阁臣名义建立行台、督率军队。闽中诏书到达，张公、熊公商议不接受；朱公与钱公认为：“应当接受。”双方各持一端，最终采纳张公的意见。隆武帝听说后，也授予朱公阁臣名号；朱公上表谢恩。张公与朱公分地治理军队，朱公管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张公管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而方国安等率溃兵排列在江上，放纵暴行，无所不为。方国安最终溃败，想擒获监国投降；监国航海而去，方国安便引清军攻打金华。朱公坚守三个月，城外没有丝毫援军；于是方国安用大炮攻城，城中也用火药抵抗。清军日夜增援，城中人逐渐疲惫，纷纷投井投壕，城池终于陷落。朱公命爱妾、幼女以及万化的妻子章氏投井而死，自己则与郡将吴邦璿、何武二人逃入火药库，环坐其中。朱公的儿子万化还在巷战，力竭被擒；有人报告说：“公子死了！”朱公命随从点火，顷刻间火药爆炸，声音如地震，清军反而逃走。火势停止后搜寻朱公，知道他已经在灰烬中了。陈公函辉，字木叔；临海人。崇祯甲戌年进士。越地最初建立政权时，朱公以少宗伯身份参与事务。后来为守节而死。沈宸荃，字友荪，慈谿人。崇祯庚辰年进士，考选为山西道御史。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时，沈公连续上了十多道奏疏，论述时政的安危得失，直指马士英的十二条大罪。出任苏州兵备道；后来投海而死。他的堂兄沈其旋也是崇祯进士，在台州殉难。当时号称“二忠”。顺治三年（丙戌），张公二十七岁。浙江东部失守，富平将军张名振放弃石浦的守卫，护送监国到舟山；威卤侯黄斌卿不肯接纳，张名振于是奉监国进入福建。恰好永胜伯郑彩到达，便把船连接起来同行。张公留在舟山。顺治四年（丁亥），张公二十八岁。张公在舟山。当时定西侯张名振归附，诏令张公以右佥都御史身份监督他的军队。这一年，松江提督吴胜兆向威卤侯请求援军，威卤侯想拒绝；右都御史沈公廷扬劝定西侯张名振出行。张公与冯御史京第一同前往；到达崇明时，飓风大作，全军覆没。张公从小路行走，到达海上。张公有《送黄金吾、冯侍御乞师日本》诗。考察向日本请求援军的举动，起初是平夷侯周鹤芝提出的。周鹤芝，号九玄，是福清榕潭人。年轻时读书没有成就，离开后在海上做盗贼。他很有机智才略，同伴都听从他的指挥。曾经往来日本，以善于射箭闻名；与萨摩王结为父子。日本有三十六岛，每岛各有一王；所谓东京，就是国主所在之处。国主徒有虚位，政令都听命于大将军；三十六国的国王，在礼制上如同诸侯。萨摩在各岛中最为强大，与大将军相互声援。周鹤芝不久接受招抚获得官职，乙酉年闽中诏令任他为水军都督，协助黄斌卿守卫舟山。那年冬天，他派人到萨摩说：“中国遭逢丧乱，希望借给我一支军队来援助王师！”大将军慨然答应，约定第二年四月出兵三万人，所有军需、战舰、器械都由日本自备。日本国中剩余的财物，足以供给大军在中国使用数年。从长崎岛到东京有三千多里，驰道、桥梁、驿站、公馆都大规模修整，等待中国使臣到来。周鹤芝大喜，又拿珍珠、美玉和玩赏之物作为贿赂。他派参谋林龠舞带着命令出使，但斌卿阻止他说：“监国命令余尚书煌来告诉我：‘这正是吴三桂的后继者；况且难道没有看见世宗年间倭寇之患吗？’”鹤芝愤怒地进入福建。日本方面等候鹤芝未到，意志渐渐衰退。丁亥年，郑芝龙投降，督师张肯堂于是实行鹤芝的主张，请安昌王恭■〈木枭〉出兵；鹤芝派义子林皋随同前往，却没有取得要领便返回了。这时，冯侍御京第从松江回来，说：“当初北都借兵时，还有东南可以乘势进取；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土地了，与从前的情势完全不同。何况世宗朝时，对方不过是海盗罢了；我向日本国王请求援兵，又有什么妨害呢？”斌卿于是派弟弟孝卿跟随京第前往。到达那里时，正好发生了欧罗巴人的事件。起初，欧罗巴人想在日本推行他们的教义；这种教义极力排斥佛教，就是所谓天主教。日本人崇信佛教，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死，埋在土中；烧毁他们的船只，在交通要道设置铜板，刻上天主像让人践踏。搜查行囊，只要发现欧罗巴人的物品，便立即杀死，毫不赦免。欧罗巴人精于火器，发射时能摧毁数十里；日本全国出兵攻打他们，欧罗巴人表示认罪，于是退去。京第到达长崎时，那里正实行戒严，不准登陆；京第穿着朝服在船中哭泣。恰逢东京派遣一名如同巡方使者的官员巡视地方，看见了他，便收取了他的书信。撒斯玛王听说长崎拒绝京第，对大将军说：“中国发生丧乱，我没有闲暇顾及；但竟让中国臣子在我国哭泣，这是国家的耻辱。”于是商议调发各岛的罪犯前往。命令孝卿在长崎等待命令，遣京第先行返回，并送去数十万枚洪武钱以资助军需。舟山之行所用的洪武钱，就是由此而来。日本向来多妓女，她们住在大宅中，房间没有墙壁，用绫罗帷幔隔成私室。她们曾经日夜各自悬挂琉璃灯，众妓争相弹奏琵琶；孝卿沉溺其中。日本因此轻视他，出兵的意图也中途停止了。己丑年，有僧人湛微从日本回来，替荡湖伯阮进说明请求援兵没有获准的缘故；并说：“金帛不足以打动他们，如果确实能得到补陀山寺的《慈圣藏经》作为礼物，那么他们一定会出兵。”阮进与定西侯张名振上疏请求，派澄波将军阮美为使者，携带经书前往。日本国王听说后大喜；但后来得知船上有湛微，便非常恼怒。湛微过去曾在日本犯法，日本法律不杀中国僧人，有罪便驱逐；如果再次前来，则连同同船之人一起杀死。湛微这才知道自己被他人出卖，于是带着经书返回。公有一首《和黄虎痴承制颁历韵》诗。起初，福建颁发诏书的使者来到越地，江边诸臣举行会议。朱相国大典首先奉接诏书，准备表章称谢；钱相国肃乐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合力应对，不应立即显露争端。”张相国国维担心扰乱人心，极力坚持不可；熊相国汝霖也认为如此。于是取消了宣读诏书的礼仪。由此产生了很深的嫌隙，马士英又从中挑拨。不久各地相继失守，诸军都到了海上。郑招讨成功自认为是福州旧官，不愿推奉监国；采纳路相国振飞、曾相国樱的计策，援引天佑、天复年间的先例，颁行东武四年历，并用文渊阁印盖印。当时钱相国颁行鲁大统历，海上于是出现了两个朔日历法。

译顺治五年（戊子），公二十九岁。公在舟山。鄞县旧主事华夏等人向威卤侯请求援兵，请公一同前往。到达后事情泄露，谋划内应的人被捕；事情没有成功，便返回了。华主事夏，别号默农，是鄞县人。他还是诸生时，就得到倪文正公元璐、黄文忠公道周的赏识。乙酉年，他与董主事志宁、陆观察宇■〈糸鼎〉、张职方梦锡等人在县中同时起兵，就是所谓“六狂生”；钱相国肃乐署任他为监军。投降的士绅谢三宾憎恨他们，谋划破坏此事却没有成功，于是与华夏结下深仇。华夏在江上时，不接受官职。丙戌年，他逃回乡里，谋划再次起兵。当时冯侍御京第秘密联络慈谿义士聚众，华夏也参加其中。又被谢三宾告发，于是被拘押入狱，靠行贿得以免罪。不久又向舟山请求援兵，以屠主事家营弁作为内应，并联络李侍御、王职方的军队。谢三宾听说后非常恐惧，暗中窃取帛书，报告给巡方使者。华夏被捕后在公堂受审，询问他的同谋，他回答说：“大行皇帝谋划此事，我被询问到这些难题，诸位忠臣都参与其中。”他在狱中神色自若，后来遇害。当时华夏夫人听到变故，绝食；华夏的母亲还在堂上，夫人仍像往常一样奉上甘美食物。听说华夏将被处刑后，她秘密告诉华夏的朋友，把遗孤托付给他们。当时朝廷议论要逮捕妻子儿女，林时跃假称已经把孩子交出而上报，实际上把自己的孩子藏在家中。夫人亲手舂了几斗米，■〈月卺〉奉给婆母。于是从容地上吊而死。公有一首《挽屠天生兵部》诗。屠主事献宸，名宸，是鄞县人。乙酉年，他放弃诸生身份，奔赴江上，跟随熊阁部汝霖、孙阁部嘉绩的军队；当时宁波还没有起兵。郡中起兵后，他又回去，倾尽家产资助军饷。不久城池失守，他藏在曾祖父王大司马的旧居中，与华主事等人谋划再次起兵。当时旧居已有一半被营弁占据。海道中军陈天宠、仲谟，都是北方人；他们多次邀请献宸饮酒，醉后谈及故国之事，感慨不已，说：“不要说我们属于异国，其实我们都是故阁部史公的旧部将。当年在维扬诀别时，阁部给各人一枚印，彼此发誓说：‘将来不要忘记旧日盟约，这就是凭证。’”随即从衣领中取出阁部的印给献宸看，又指着天说：“如果您能招来海上军队逼近城池，假如我们这些人不翻城响应，就像今天这样！”献宸大喜。正好他与华主事谋划的事情泄露，被降臣谢三宾告发，献宸的几位叔父相继被捕。不久海军进入，海道孙枝秀说：“海军不发一箭，只仰头看着城池，必定有内应。”于是命令各营严加守卫。凡是巷口、市镇要隘，都有骑兵纷纷奔驰；有擅自出入的人，立即射杀；天宠等人不敢行动。军队退去后，献宸遇害。当时在公堂受审，献宸发誓至死不承认，天宠等人因此得以无恙。然而天宠等人在各方面帮助献宸，力量也很大。公有一首《挽杨仲瑶广文》诗（张美翊案语说：《海东逸史》作“瑶仲”）。杨推官文琦是鄞县人，诸生。乙酉年，他因为流寓福建，得到隆武帝起用随从之臣的恩典，被选为贡生。按照旧例，本应授任推官；后来升补为监纪推官。丙戌年，他与弟弟御史文瓒取道回到鄞县。华主事谋划起兵时，文琦实际上负责介绍联络李侍御长祥、王职方翊的两支军队。后来谋划泄露，他被逮捕；当时文琦恰好出城，未能捕获，于是逮捕了他的父亲。有人劝他逃走，他说：“父子一起死亡也没有益处！”文琦哭着说：“天下哪有倡导义举却使父亲陷入法网，自己还不顾而逃走的人？”于是急忙赶去。面对审讯，他言辞抗争，宁死不屈，与华主事一同遇害。文琦的夫人沈氏也上吊而死。公有一首《挽董若思明经》诗。董主事德钦是鄞县人，右都御史董光宏的孙子。大军南下时，德钦把衣领藏在文庙中，哭泣着焚烧它。钱阁部在县中起兵，他拿出家财资助军饷。华主事在慈谿入狱时，德钦用千金把他赎出。事情正紧张时，德钦和屠主事都对华夏说：“人心不可测，千万不要轻易把肺腑之言托付给别人！”华夏性情坦率直爽，最终因此招来祸患。当时同谋者以十人为首，只有董主事志宁逃脱；辛卯年，他死于舟山之难。王评事家勤、杜秀才兆苮，以及杜秀才懋俊、施秀才元炌，相继遇害。顺治六年（己丑），公三十岁。公招募军队在平冈修筑营寨。当时萧山、会稽、临海、天台、慈溪、奉化之间山中军队大规模兴起，只有公与李公长祥、王公翊的军队不从事抢掠，居民都因此安居。他们接连攻破新昌、上虞等县，浙东戒严。公当时驻兵山寨，有一首《劝农遇雨》诗。顺治七年（庚寅），公三十一岁。公三十岁时，监国的军队在福建溃败；定西侯带兵迎接护送监国，正好诸勋镇讨伐威卤侯并杀了他，夺取了他的土地，便在那里驻军。公带领所属部队入朝，被晋升为兵部左侍郎兼学士。公有一首《吊黄虎痴》诗。黄肃卤斌卿，字明辅，别号虎痴，是兴化卫人。甲申、乙酉年间，他多次升官至镇南将军，总领江北军队。福州改年号后，斌卿曾以此前任舟山参将的身份上奏，说明舟山形势；朝廷于是授予他伯爵印，赐剑，命他驻守那里，允许便宜行事。当时张定西名振驻军南田，于是与他结为姻亲。斌卿请求任用平彝侯周鹤芝，周鹤芝自我推荐，斌卿因此猜忌他；但平彝侯慷慨礼贤，士人多归附他。斌卿因此受到猜忌而归去。他曾出兵窥伺崇明，交战失败，幸亏周闽安瑞前来救援，才得以免难。斌卿对强敌怯懦，对同类却勇于加害：荆监军本彻在松江起兵建义，因战败到达舟山，他的将士都骁勇善战；斌卿嫉恨他们，便借乡民的怨恨率兵进攻，监军遇害。江上失守后，张定西名振护送监国到来，斌卿不接纳。宁国公王之仁到达后，诱使并袭击他，兼并了他的部众。宁国公的部将张国柱于是前来争夺，斌卿率全军出战抵御，势力无法抵挡；当时阮荡湖阮进任定西将，精通水战，于是向他求援。张国柱大败离去，斌卿又兼并了他的军队，斌卿便劝说荡湖背叛定西。后来贺君尧等人到达，又反过来攻击并杀死了斌卿。

译有两位王子到达，斌卿又把他们杀死，夺取了他们的财物。他还劫夺义军将领来贡的船只。斌卿想仿照南方土司的旧例，世代占有这片土地。他命令百姓年满十五岁以上便充任乡兵；男子死亡，妻子就立即改嫁，他的田产归入官府；年满六十岁而没有儿子的，就收取其田产，另行发给口粮。当时定西侯在崇明战败后回来，斌卿很是侮辱他；定西侯积聚怨恨，又返回南田驻扎。王平西朝先也因不得志于斌卿，另行驻扎在鹿颈。正好荡湖因军中缺粮，请求从舟山买粮，斌卿不答应；荡湖大怒，于是与定西、平西联营。当时监国失去福建，诸将便前去迎接他。张相国肯堂说：“将军为什么不与同僚共同奔赴，却要和众多英雄结仇？我私下很为您担忧！”斌卿没有听从。斌卿的标将黄大振是海盗，因为得罪斌卿而逃奔平西，劝平西下令进攻斌卿。于是他们奉监国前来讨伐，斌卿非常恐惧，向安昌王恭■〈木枭〉求援；张阁部肯堂也都上章请求治罪，并且又同各营商议和解。正逢部将叛变出海，荡湖放任部下竭力劫杀他们，把尸体沉入水中。（按陆宇■〈火鼎〉所作传记，极力称赞斌卿的才略、忠孝，说他刻苦勤劳地为国王效命，不亲近声色，竭尽力量以恢复故国为志；并且为定西、平西的事情辩解，说这些都是偶然失误所造成的嫌疑，并非他们的本心。自斌卿死后，舟山便再也无法守住了。这与前面所记载的不同。读公的《吊虎痴》诗，也觉得十分惋惜。留待考证。） 顺治八年（辛卯），公三十二岁。八月，听说北方军队到来，定西侯因依恃险要而疏于防备；北兵全部抵达城下。定西侯于是分兵护送监国向北行进，直入吴淞，想以此牵制舟山的形势，但舟山已经陷落。当时公随同前往。公有一首《翁洲行》诗。大军攻下舟山时，命松江张天禄从漴关出兵，金华马进宝从海门出兵，陈锦总督则率全军攻取定海。张定西自恃熟悉地势，对诸将说：“蛟门是天然险要，谁能飞渡过去！我坐在这里就能击溃他们，这是容易的事。”八月，大军试探着驶入海口，舟山人以三艘船突入敌阵，俘获楼船一艘、战舰十余艘，斩首十一人后将其余放走。第二天，大雾突然降临，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大军乘轻帆直冲而下。当时阮荡湖先到海门请求议和，想拖延敌军；大军准备诱骗他。荡湖恰好返回，在海上邀击大军，把火球投向楼船；风向转变，反而烧毁了自己的船，荡湖脸部受重伤，投水而死。大军于是前往抵达螺头门，城上才察觉，定西侯带着王踉跄逃走。诸将背城奋力作战，大军虽然杀伤很多人，但敌众我寡，城池终于陷落。文臣有大学士张肯堂、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吏部侍郎朱永佑、通政使郑遵俭、兵科董志宁、兵部郎朱养时、吏曹杨思任、户曹江用楫、林英、礼曹董云、兵曹李开国、朱万年、王玺、顾铉、工曹顾宗尧、戴仲明、中书苏兆人；武臣有安洋将军刘胤之、左都督张名扬、杨锦、署卫指挥王朝、参将林志灿、守备叶大俊、定西参谋顾明楫；内臣有太监刘朝；诸生有林世英，这些人都死了。公有一首《挽张相国肯堂》诗。华亭相国在舟山时，对内掌管文书诏诰，对外调度军事，鞠躬尽瘁，没有片刻安闲，却从未停止吟诗。亭台、竹木，他亲自照料修葺；又有一首《寓园秋色》诗。在砺滩鲸背之间以诗筒互相唱和，从中可以看出他的修养。他的雪交亭种着一株梨树、一株梅树；开花时，花期常常相接，花枝覆盖在亭子上。有一处寓生居，房屋四周都种着续断（续断，是一种名为寓木的植物）；并且写文章记述此事。公有一首《挽大宗伯吴峦徲》诗。宗伯晚年曾说：“我与马文忠世奇最为友善，而李忠毅升升是我的弟子，钱忠介肃乐是我的门生，他们都死于国难；我的叔父吴福之在乙酉年起兵，也为殉难而死。我辜负了我的君主，就是辜负了我的朋友；我辜负了我的朋友，就是辜负了我的儿子。”当时他又告老居住在补陀，听到变故后说：“我是跟随君王逃亡的臣子，应当在行在去死。”于是进入城中，与张相国分守城池。城陷后，他写下绝命词：“只是因为同僚催促赶路太急，所以临行前特意把火浣布衣服烧掉。”随即在学宫中自焚。宗伯著有《雉幽集》。公有一首《挽朱闻玄少宰》诗。朱少宰永佑，字爰启，号闻玄，是华亭人（寿镛案语：《海东逸史》作上海人）。崇祯甲戌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升任吏部郎。到福建后，以太常寺卿身份出任平彝侯军监军，竭力劝阻郑芝龙投降；曾准备派力士刺杀郑芝龙，后来没有实行。丁亥年，他与张相国肯堂、徐给谏孚远到达翁洲，升任侍郎，加尚书衔。城陷时，他病重不能起身。有人对他说：“剃发就可以活命。”他骂道：“我的头发可以剃，何必等到今天！”于是遇害。仆人背着他的尸体出城，鲜血不断流淌；仆人号哭说：“主人生前最爱洁净，如今竟不知道了吗？”随即应声气绝。公有一首《挽安洋将军刘胤之》诗。刘将军胤之，名世勳，是江宁人。丁丑年进士。他为人奇伟洒脱，精通战阵；又喜爱儒雅之风，能作诗。福王府命他以副将身份安抚浙东，于是隶属斌卿麾下。屡次立功，监国晋升他为都督，授予安洋将军印。舟山被围得十分危急，世勳打开城门假装投降，在城内埋伏大炮；大军前队争先进入，炮火发射，死者达千人。后来力量耗尽，城池终于陷落，他自刎而死。

译公有一首《挽王完勳侍郎》诗。王完勳，名翊，是余姚人。起初，他在西兴从军，没有名声。西兴军队溃败后，王翊回到余姚，私下招募壮士；家境贫寒，便靠教授经书取得馆谷，再按财力分给众人，人们都感念他的心意。鲁王在海上，派人授予王翊御史之职，命他起兵。王翊招集十多个壮士在下管起兵，辗转互相号召，十天之内聚集了一千多人。他派说客到舟山，说服黄斌卿共同攻打宁波；宁波诸生华夏寄来帛书，告知内应。不久，华夏等人的谋划泄露；斌卿到宁波后却违期不至，收拢军队退去。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与公以及邵一梓、李长祥等分营互相策应。王翊的军队最强，任用王江负责军饷。沈调伦、毛明山、孙悦率部下两次攻破上虞，杀死代理县令，取得县印；于是大军向四明各村落发布檄文，组织团练，自行防守作战。大军越过清贤岭、攻打丁山时，王翊部下死了四百人；孙悦战死。御史慈谿人冯京第在湖州军队战败后，秘密行进进入王翊军中，在杜嶴驻兵，被团练击破；邵一梓也在下管战败。王翊于是从天台收拢军队，返回攻打团练，将其击破；收集散兵，沿途招募，得到一万人。他派京第向日本请求援兵，准备约定军队从海路进入长江；恰逢斌卿的弟弟孝卿破坏了这个计划，于是与斌卿断绝关系。攻打奉化没有成功，在河泊所交战后，返回四明山。顺治六年，鲁王驻扎健跳；王翊前往拜见，升任佥都御史。鲁王驻扎舟山时，他再次拜见，升任兵部左侍郎。当时严我公任招抚使，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向他投降。大军将要渡海，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的部将黄中道拦截并杀死了使者。王翊对京第说：“如今能够与我形成犄角之势的，只有舟山。我失败，舟山便没有援兵；舟山失败，我也将孤立。事情还未可知，但难道可以孤独地乘木筏而去吗？”第二年，攻破新昌，越过余姚，攻取浒山，绍兴、宁波之间的道路阻塞。大军准备攻取舟山，担心王翊反过来进入内地，于是分两路进兵：金砺从奉化出兵，田雄从余姚出兵，会师攻打大岚。王翊战败，京第在灌顶山被俘。王翊到达北溪时，被团练捕获；经过奉化，写下绝命词。军府在公堂审讯他，王翊不屈服。总兵刘进忠射中他的肩膀，田雄射中他的脸颊，金砺射中他的肋部，他仍然不动；于是把他贯穿后钉在木柱上，割断他的喉咙，他才倒下。毛明山和鄞县人陆宇■〈火鼎〉出钱买回他的首级，将他安葬。王江和调伦都在四明山战死。王翊被捕一个月后，舟山陷落；鲁王逃往厦门。（按：顺治十一年甲午，张阁部会合定西军直抵金山，遥祭孝陵；与王御史江等人在寺院中题诗。这里的王江，难道是另一个人吗？还是记载有误？） 顺治九年（壬辰），公三十三岁。公又护送监国进入福建，延平不肯奉承鲁王，只供给他廪饩而已。当时王去掉监国的名号，因为海上诸臣都接受了滇中的命令；只有公对鲁王始终不改节操。这一年，刑部公去世。公有一首《读史》诗。起初，延平因为同福建、浙江旧有嫌隙，不愿向监国称臣。然而监国在长垣、健跳、翁洲时，都有各路军队护卫，当时也没有依赖延平；辛卯年以后，延平军势日益强盛，于是掌握了主导权。定西、平彝、闽安诸公都自比邾、莒，而监国成为寄居海上的人；因此不得已去掉尊号。干侯所受的屈辱，实在令人悲痛！浙江王府的旧臣中，只有公始终保持气节，不跟随延平附和。公有两首《读史》诗，大概他的感情已经流露在诗句中。公在海上时，当权者防守他的家。刑部秘密派人对公说：“我宁可做李通的父亲，也不做姜维的母亲！”到这时病重去世，李征君邺继承遗志，把他安葬在城南。公有一首《闽南行》诗。这一年，郑成功围攻漳州，所属各县都投降；唯独郡城因为援兵到来，未能攻克。郑成功在镇门山设置防守，利用水势围困它，但堤坝毁坏，水没有漫入。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互相吞食，枕藉而死的有七十多万人。当时又遭遇派丁派粮、勒索军饷的惨祸，夜里敲击瘦骨，声音像敲打龙瓦。千门万户没有不洞开的，空落落的如同游荡在坟墓之间。贪食的老鼠和饥饿的乌鸦，白天到处都是。包围解除后，幸存的百姓屈指数着沟中的白骨，逐一告诉别人：不是自己的父兄，就是自己的子弟；但他们气息仅能相连，话虽然悲痛，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当时有一个向来慷慨的人，带着妻子儿女关门自尽，悲恸一声后便死去；邻居家的孩子偷偷把他的尸体煮来吃，发现腹中层层叠叠全是旧纸，字迹图画还隐约可见，邻居也吓得放下筷子死去。延平在海上纵横以来，沿海居民遭受的毒害已经很严重了，但没有比漳州这次战事更惨的。总督陈锦确实死在这场战事中。顺治十年（癸巳），公三十四岁。公在厦门。当时有人说思文帝没有死，在五指山出家为僧；不久便用敕书互通问候。公怀疑这是伪造的；后来终于没有可以考证的结果。公返回浙江，驻扎在东瓯；不久进入吴淞。壬辰年八月，前刑部侍郎王虞石来到岛上，说自己来自五指山，思文帝确实在那里出家为僧。起初，思文帝遭难时，有人告诉路相国振飞说：“被捕的那个人不是皇帝。”到了这时，大家都相信了这句话。随后敕使到达厦门，旧臣们却都不能确定。那年二月，又派使者前去问候；使者说思文帝如今已经离开五指山，住在平远，不久将起兵。诸臣于是共同上疏，请求皇帝下敕核验察看，最终仍然无法得到结果。顺治十一年（甲午），公三十五岁。公在吴淞，正逢定西侯的军队向北进发。当时诸军直抵金山，遥祭孝陵，三军悲恸痛哭；又与王御史江等人在寺院中题诗，南都为之震恐。但上游等待接应的人误期未到，诸军不敢深入，退驻崇明。顺治十二年（乙未），公三十六岁。公在吴淞，再次会合定西军进入长江；掠取瓜州、仪真，抵达燕子矶。最终因为兵力单薄，中原豪杰没有响应，只得把军队撤回浙江。

译这一年，延平因为前一年出兵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于是正月祭旗，大规模操练陆军；六月祭海，大规模操练水军。随后攻下福建的安平镇、漳州以及惠安、南安、同安三县，毁坏它们的外郭。又攻破广东的揭阳、澄海、普宁，加固揭阳城，毁坏澄海、普宁的城郭。又发兵攻取浙江的舟山。清朝再次派使者安抚他，他不听从。当时延平专门主持福建事务，朝廷商议割让漳、泉、潮、惠四郡，并赐予延平及其父郑芝龙、叔父郑鸿逵等封爵，命令岛上百姓剃发；延平不接受。世祖先后派遣郑、贾两位汉人大臣，继而派遣叶、阿两位满人大臣前往安抚，延平趁机登岸筹措军饷，在福、兴、漳、泉一带纵横活动。世祖发怒，把郑芝龙安置在高俎；延平不予理会。这年冬天，他在揭阳大规模调发水陆军队，响应广东李定国的军队。十二月，攻克并使泉州投降；漳州所属十县降了九个，泉州所属七县降了六个。延平于是设置六官，分别处理各项事务。顺治十三年（丙申），公三十七岁。公在东瓯，间或到福建境内。当时定西侯在前一年去世，他的部众没有主帅，公全部统领，军势渐渐振作。又返回秦川。顺治十四年（丁酉），公三十八岁。公在舟山。起初，舟山失守后，延平派兵夺回；丙申年又陷落。这一年，朝廷认为舟山无法守住，把百姓迁入内地；公在那里驻兵。按：舟山自辛卯年以后，朝廷派巴臣兴镇守。乙未年，延平派部将统率诸军包围舟山，巴臣兴投降。丙申年八月，朝廷又夺回舟山；守城的部将都投水而死。丁酉年，朝廷认为舟山无法守住，于是把百姓迁过海去，遂使那里成为空地。顺治十五年（戊戌），公三十九岁。公在舟山。滇中派使者前来慰劳，晋升公为阁部。正逢延平的军队向北进发，已经攻陷乐清等县；在羊山下锚停泊时，孽龙作祸，海船破碎的有一百多艘，义阳王也溺水而死。羊山，是海中的小岛。群羊在岛上吃奶，见到人完全不躲避；但不能杀羊，杀了就会立刻风涛大作。军士们不相信，抓住羊煮食；羊刚煮熟，灾祸便发生了。军队又返回舟山。这一年五月，滇中分道出兵：李定国攻取湖南，冯双礼辅佐他；刘文秀攻取四川，王复臣辅佐他。因为楚地战事紧急，所选军队都隶属李定国。六月，定国驻军武冈，双礼驻军宝庆，接连作战都获胜。他们担心孔有德在广西，或者从后方追击，于是定国从新宁出兵，双礼从祁阳出兵，分路奔赴全州；另派一军先奔桂林。双礼先攻下全州，与定国会合后继续前进。桂林正调兵救援全州，南方军队全部聚集，于是闭城防守；诸军攻入城墙，孔有德自焚而死。过了一段时间，定国的军队又奔赴湖南，在衡州击败敬谨王，东南大为震动。正好他与孙可望产生嫌隙，于是不能把战事进行到底。刘文秀进入四川，因乘胜而疏于防备，被吴三桂击败，王复臣也战死：滇中的事情大为败坏了。这一年，永历帝驻跸云南，依靠李定国居住；孙可望已经投降。前一年已经计划把缅甸开辟为一个省，以沅江十一府为总督辖区；但没有实现。这一年，永历帝派漳平伯周金汤航海，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甘辉为崇明伯、万礼为建安伯、黄廷为永安伯、郝文兴为庆都伯、王秀山为祥符伯，其余人也分别授予爵位。公有一首《闻行在所遣使至营宣谕有感》诗。自注说：“当时我任少司马兼学士。”这是叙述他过去的官职，并不是说这一年才开始授任。该年只是晋升阁部衔，所以诗中有“黄麻紫綍不须多”一句（《墓志》及各家传记都记错了）。顺治十六年（己亥），公四十岁。公在舟山。不久会合延平的军队向北进发，因失利返回海上（见《北征录》）。公有一首《会师东瓯漫成》诗。戊戌年七月，延平率全军向北进发，披甲士兵十七万、熟悉水战者五万、铁人八千、熟悉骑战者五千，号称十万；戈船八千。相国也率所属军队一同出发，延平推举相国为监军。到达浙江后，攻陷乐清县，驻扎在羊山。这一年五月，又从温州向上游进军。公有一首《次观音门》诗。当时阁部任前军，合并延平的军队攻取瓜洲。诸将立即想直趋留都，阁部认为镇江确实是长江门户，如果不先攻下，巡逻船只来往出没，主客双方的形势就会不同，因此极力请求先取镇江。延平仍然担心留都派兵救援，阁部说：“为什么不派军队先攻打观音门？这样留都自身防守都来不及了。”延平于是请阁部前往，并约定直接抵达芜湖。不久，延平果然攻克镇江。阁部驻扎观音门已经两天，写信劝延平趁着破竹之势，迅速进攻留都。正好延平从水路进军，巨舰逆流而上，留都于是得以充分加强防备。公有一首《师次芜湖时，予所遣前军已受降》诗。阁部等不到延平到来，于是派出前军，先行驶上芜湖，又派戈船随后跟进。他派七名部下袭掠江浦，大军因为没有防备，开城门逃走；阁部于是扼守浦口。正好捷报送到，前军已经接受芜湖投降；阁部于是亲自巡视安抚，向各郡县传布檄文，长江南北有很多人响应。公有一首《师入太平府》诗。太平，就是古代的丹阳郡。公有一首《姑孰既下，和州、无为州及高淳、溧水、溧阳、建平、庐江、舒城、含山、巢县相继来归》诗。当时阁部军队所经过的地方，官吏百姓都很喜悦，争相拿着牛肉和酒来慰劳；父老们扶着手杖、点燃香、提着壶浆前来献上，整天不断。看见他们的衣冠，没有不流泪的；阁部恳切悲悯地抚慰他们。进入当地拜谒先圣，坐在明伦堂中，长官和原有官员有的穿着青衣等候治罪，有的戴角巾与他行平等礼；考察官员的升降，就像州牧巡视地方的旧例。阁部向芜湖进军时，军队不到一千人，船只不到一百艘；到这时声势已经颇为壮大。相度形势后，部署一军攻下溧阳，以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郡，以截断上游；一军攻取和阳，以巩固采石；一军进入宁国，以打通徽州。江、楚的豪杰多来到军门，请求归附，举行禡祭、祭旗来响应。大帅亲自往来于芜湖之间，实际上连席子都没有坐暖的时候。

译公有一首《驿书至，偏军已复池州府》诗。阁部驻军海上，最能与居民相安无事。军队经过的地方，乡野百姓、儿童有的折取名花来献，有的带着浊酒来迎接。到这时，他更加严格禁止军士扰民，连一根毫毛也不侵犯。有游兵擅自闯入抢掠，便立即依法擒治，远近人心都归附；所以诗中有“歌吹已知来泽国，樵苏莫遣过田家”之句。阁部整顿军队准备攻取九江，因为留都还没有攻下，便写信给延平，说：“事情拖久了容易发生变化，士气耗尽就会衰退。镇江的各军应分兵攻取附近县邑，如句容、丹阳都是京畿的咽喉要地，必须加以扼守，不要让援兵进入；围攻留都的大军每天挑战来困扰他们，不要让援兵出来。等我从四面攻克收复，军队像鱼鳞一样会合，留都就是陷阱中的东西了。”延平不能采纳。“《北征录》”说：“起初的意图是，即使石头城的军队偶然受挫，也未必立即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立即扬帆；即使扬帆，也未必立即出海。于是派人从小路送信给延平，劝他再次交战；并想让他增加一百艘船，作为上游的援助。没想到延平最终竟然放弃镇江离去。”当时休宁正有军队阻挡，阁部也正心存戒备；幸亏引路的人都是歙县人，所以没有恐惧。进入淳安后，已经到了浙江境内；于是从海上抵达海边。顺治十七年（庚子），公四十一岁。公在林门。旧日的部曲渐渐重新前来归附，间或到达桃渚。顺治十八年（辛丑），公四十二岁。公在林门。这一年，滇中完全丧失了所有土地，徘徊在边远境外。公与海上诸臣谋划联合郧阳以东郝、李两部的军队，一路从四川出兵，一路从贵州出兵，以牵制敌军势力，使其不能迅速推进；于是推举吴职方鉏向南出行，但滇中已经无法守住了。延平渡海攻取台湾，公竭力阻止；延平没有听从。正好沿海居民接到命令要迁入内地，有人留恋祖坟不愿前往；公谋划用军队从中阻挠。于是再次写信给延平，想让他回军相互策应；延平最终仍不能采纳。（张美翊案语说：这一年十二月，红夷粮食耗尽，延平才得到台湾。） 公有一首《送幕客罗子木往台湾》诗。罗参军子木，名纶，是溧阳人，海上水师提督蕴章的侄子。己亥年，阁部的军队进入长江，参军在江上拜见阁部，指陈形势；阁部非常惊异，说：“这是李清河的门客啊！”准备留下任用他，但参军以父亲年老为由坚决辞去。不久，阁部把这件事告诉延平；延平派水师强行起用他，署任参谋军事，立即命他随营，将向东进军，巡视吴会一带。正好江上军队溃败，参军请求再战，延平不听，他甚至流泪请求。于是他奉父亲渡海南下。当时阁部从芜湖收拢溃散人员，驻扎林门；参军准备前往跟随他。船停泊在三山时，忽然遇到大军；参军率家丁奋力作战，箭聚集在铠甲上像刺猬一样，落水后得以生还，但他的父亲却被捆绑带走。参军极其悲痛，徘徊在大海边；想出奇计营救父亲，最终无法实现。他拔刀自杀，被人救下；后来被送到阁部的行营。阁部用伍子胥的事情安慰他；并曾为他写诗作序。然而参军每当想起父亲，就捶胸痛哭，甚至呕血。后来奉阁部命令进入台湾，送信给延平；延平不听。甲辰年，他与阁部一同殉难；葬在阁部墓旁。公有一首《送吴佩远职方南访行在兼会师郧阳》诗。吴职方鉏是嘉兴人，东林、复社的名士。乙酉年谋划起兵，响应太湖；没有成功，逃走，奔波于各处山寨、海岛之间。他曾向南朝见滇中，向北依附鲁王府，在巫峡拜谒韩王，在江西朝见益藩，以至通城、瑞昌等各营，没有不到的地方，多次濒临死亡；家产也因此败落。晚年，江上烟雾沉沉，海中潮水退落，他隐居在柴桑之间；与阎孝廉尔梅、徐孝廉枋等结伴参加汐社活动，不愧为谢皋父一流人物。起初，桂王在己亥年进入缅甸；到这一年已经三年，李定国连续作战不利。公的文集中有送吴职方、黎大行的诗，他们都是海上派去探听消息的人。这年冬天，缅甸人献出桂王；第二年到了滇中，遭到杀害。然而这时李定国的各路军队都在边远境外，哪里会有会师郧阳的举动呢！按：流贼将领郝永忠等人反正，向北守卫湖南、巴东之间，驻军屯田，自行发布号令。当时有李来亨、刘体仁等十三家分别占据兴山、巫山、房山、施州、均州、涪州等寨，声势彼此呼应；这就是所谓的郧阳之师。后来，都御史洪中丞育鳌总督湖南诸军。桂王驻在安隆时，他上疏说：“十三家军队凭借险要、占据要冲，观察敌方动静而行动。如今楚、蜀虽然失守，但各军还没有二心；如果有征讨行动，就可以出兵响应。”当时大概是海上诸位的计策，谋划联合郧阳的军队，以解除滇地的祸患。这位忠臣的一片诚心，实在是出于无可奈何；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也值得同情。各部野史都没有记载此事，幸亏凭借阁部的诗才得以考见。郧阳各军虽然同桂王讲和，但另行拥立韩王朱本铉为主，改年号为“定武”，致书排列长幼次序而不称臣。云南的战事平定后，陕西总督李国英等率七位将军从湖南出兵，分路讨伐各寨；各寨凭险据守。癸卯年，来亨病势极重，集合各寨兵力苦战四昼夜；李国英大败。甲辰年，巫山不能守住，洪育鳌战死；各寨相继被攻破，韩王的事业也没有完成。公有一首《长鲸行》诗，是为郑芝龙而作的。这年十月，有人告发郑芝龙在高俎秘密谋划不轨之事；在此以前的长江战役中，他曾同郑芝龙的儿子往来。有诏令说：处以弃市之刑。（张美翊按语说：“《南天痕·郑芝龙传》记载：‘这一年，郑芝龙被家人尹大器告发；十月，在市上受磔刑。’）林太常当时回答说：‘郑芝龙是海盗首领，号令在海岛上通行；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谁也不敢往来。每条船按惯例缴纳二千金，一年收入达亿万；因此富可敌国。’他拥立隆武帝，并不是有什么恢复天下的大谋略，不过是想凭借权势自我逞强罢了。许多大臣很不满意，隆武帝也渐渐猜忌他，朝廷内外于是不断发生冲突。他又害怕清军势力强大，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抵抗，暗中考虑归降；而两位招抚使洪承畴、黄熙胤原本都是福建人，便同郑芝龙互通消息，答应授予他“闽广总督”的官职。郑芝龙既高兴于顺从命令，又可以兼得亲自治理自己土地的权力，于是完全撤去防守；这就是诗中所说的‘不望凤凰之池，但乞蛟龙之穴’。等到贝勒到来，他却故意拖延军队，纵兵杀掠；清军背弃约定，把他挟持到北方，郑芝龙也非常后悔了。

译郑成功年轻时受到隆武帝的赏识，已经有了知遇之感；他一向鄙薄父亲郑芝龙怀有二心，于是毅然离去而不顾。郑芝龙进入京城后，被授予精奇尼哈番。甲午年，清廷招抚闽岛，以海澄公的爵位封郑成功，并同时赐郑芝龙同安侯的爵位；郑成功不接受，郑芝龙于是进入高俎。辛丑年，他被人告发，最终也没有逃脱。康熙元年（壬寅），公四十三岁。滇中的消息传到以后（张美翊按语说：永历帝在辛丑年十二月被擒，这年四月望日遭难，享年三十八岁），公在东瓯哭临三日，军中穿着丧服。于是决定重新拥立鲁王监国；然而闽中自延平王郑成功去世以后（张美翊按语说：这年五月初八日，延平王在台湾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各将大多暮气沉沉；虽然口头上说是推戴奉迎，实际上只具空文而已。公有一首《赠陈文生侍御返闽峤》诗。当时滇中的消息传来，相国哭临三日，军中穿着丧服。恰逢延平王也去世，相国叹息说：“这就是所说的‘人之云亡’啊！”于是写信给闽南各将，商议拥奉鲁王并为王加上尊号；又把推戴鲁王的事情告知延平王世子。随即备具奏启，上呈诏书一道；鲁王派陈侍御来答复。陈侍御回报以后，相国又上书。于是各将重新拥奉鲁王监国，但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公有一首《传闽岛近事》诗。延平王没有去世时，忠匡伯张进守卫铜山，被部将郭义、蔡禄挟持而叛变；张进自焚而死。忠勇伯陈霸守卫南澳，延平王突然听到流言，派将领讨伐他；陈霸于是进入广东投降。世子继位后，杀死了他的叔父泰；泰的弟弟鸣骏、儿子缵绪也投降了；忠靖伯陈辉以及蔡鸣雷、蔡协吉、蔡原、杨富、何义、杜辉等人相继归顺。因此阁部有“船散军溃”的说法。到了甲辰年，周全斌、黄廷、林顺等人投降，台湾的势力于是衰落了。公有一首《得故人书至自台湾》诗。这年，延平王进入台湾（张美翊说：应当是在辛丑年十二月）。清廷恰好发布迁徙命令，相国派罗参军纶送信给他，说：“台湾远在海外，得到它并不足以成为重大的收获；而从内地派兵远征那里，正说明没有经营中原的志向。何况红夷想请求援兵，万一内外夹攻，连思明的一寸土地也未必保得住。”又说：“沿海居民害怕迁徙，向东逃、向西窜，很少有人听从命令。如果趁这个机会图谋进取，这是一个好机会。”然而延平王因为长江战败而丧失斗志，估量自己没有办法对抗清廷，便把取得台湾作为休养生息的计策，所以没有听从相国的话。当时卢司马若腾、王司马忠孝、徐中丞孚远、沈中丞佺期都在延平王军中，相国希望他们激发延平王，使他回军向西进发；所以有“只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皁帽亦徒然。寄语避秦岛上客，衣冠黄绮总堪疑”这样的诗句。公有一首《北回示将吏》诗。考察辛丑年冬天，阁部曾写信给曹监军说：“我困居在沙关已经将近三个月了。金钱用尽，粮食空了，谁能成为刘表、孙权那样的人来帮助我呢？只好仍然谋划向北返回。两次划船出行，又因为石尤风而滞留；如今春风已经吹来，决定回到浙江，也就是早晚之间的事。”由此可见，阁部向北返回是在这一年春天。信中又说：“沿海迁徙的居民，百万生灵全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群情汹涌，想要行动；可惜没有强劲的军队替他们号召，以致颠沛流离而无法申诉。我们坐看他们遭受毒害却不能救助，实在惭愧得要死！”当时阁部想阻止延平台湾的军队，专门经营海上，而延平王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因此有“同仇计左”的说法。公有一首《瓯行志慨》诗。温州自戊戌年被延平王攻克，第二年清军沿江军队败退，守卫温州的将领刘猷同官军交战，战败而死。此后温州已经归入清朝。如今阁部诗中说：“哪里知道魏胜的营垒，已经变成李陵的城池”；又说：“走吧，来到河桥分别，反倒成了送别陇西。”看起来，温州在此以前曾属于海军；而这时又有人以温州投降。此诗（？）是为延平王世子而作的。延平王去世以后，岛上的事情是：世子没有向西出兵的打算，亲族和将领大多看风向投降，以求取得封爵。于是清廷朝议决意大举南征，并联合红毛夷夹攻，郑氏军队退守铜山。清军进入海岛，攻陷中左、金门两座城郭，掳掠妇女和财物后北返，两岛百姓遭受惨烈祸害。世子进入台郡，分封各将土地，颇有营造退隐之所的打算；于是听曲征歌，苟且偷安度日。军队不到一千人，船只不到一百艘，兵器、铠甲、戈矛全都严重缺乏。相国的两首诗，正是对此深深感慨而发。康熙二年（癸卯），公四十四岁。公在东瓯。前年，有台州镇将张承恩暗中谋划同海上联系，公写信招抚他；到这一年，张承恩想窥伺浙东，但没有成功。这一年，招抚王、总督赵都写信招抚阁部。阁部答复招抚使说：“您既然奉命前来，并把保卫疆土、安息百姓作为心愿，那么不如把海滨百姓全部复还给我，并把海滨的赋税交给我海滨的军队。您既然能够舍弃土地来收取人心，那么海上又有什么难处，不能止息蛮族的争斗而等待天命呢？假使残存的百姓早晨就能回到故乡，那么我这个不才之人晚上就会挂起高帆离去。”他答复总督说：“我的功名富贵既然视同浮云，成败利钝也都交给天命。我宁可做文文山，决不做许平仲；如果要做刘处士，又何必不做陆丞相呢！”清朝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收回了招降的帛书。康熙三年（甲辰），公四十五岁。公在舟山，鲁王在海上去世。（张美翊按语说：据《神道碑铭》，监国死于壬寅年十一月；《赵谱》记载死于壬寅年九月。这里写作甲辰，是错误的。癸卯年，公有《祭监国表文》，那么显然不可能死于甲辰年。） 六月，公于是解散军队。七月，一名降将想把公擒送上去邀功，巡逻的人暗中将公逮捕，同时逮捕了罗子木、杨冠玉和一名船夫。公到宁波时，头戴方巾，身穿葛衣，乘轿进入；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到了省城，供给和陈设都按上宾的规格办理。每天请求公书写字的人堆满了门，他也总是随顺人情落笔书写。九月七日，公写下绝命词说：“我年纪正好四十五岁，又逢九月七日；大厦已经支撑不住，成就仁义，万事都结束了。”于是遇害；子木、冠玉和船夫三人也跟随他而死。儿子万祺，比公早三天在镇江被杀。夫人董氏此前被拘禁在狱中，削发做了尼姑，按例本应迁往燕地；因为成了尼姑而得以免除。如今以再从子鸿福为后嗣。武林张文嘉、甬东万斯大和僧人超直，把公葬在杭州西湖南屏山的北面。

译公有一首《入山》诗。当时海上的各支军队几乎已经零落、散亡殆尽；郑氏进入东宁以后，只剩下阁部的一支军队。然而阁部因为监国还活着，发誓至死不改变志节。这一年监国在东宁去世，阁部哭着说：“完了！我还能同谁共事呢？”于是六月解散军队，进入山中。世人都说阁部因为援兵断绝、形势困窘，不能再自我支撑；却不知道，只要监国一天不死，阁部一天就不能罢休。监国在这一年去世，阁部的性命也随之结束，可以说是“君王灭亡，自己也随之灭亡”了。读阁部诗的人，应当由此理解阁部的心意。各书记载监国之死都有遗漏。根据阁部的祭表来确定，有“十九年之旄节”一句；那就应当是甲辰年了。近来有人编造诬蔑性的史书，说郑延平在甲午年杀害了鲁王；这是因为延平王不肯向鲁王称臣而捏造出来的。壬寅年，滇中遭受灾难，阁部三次上疏请求鲁王正式即位；这些奏疏如今都还在，可以考察。没有任何证据，却随手捏造，颠倒黑白，谁会相信这种说法呢！公有一首《怀王媿两少司马、徐闇公、沈复斋中丞》诗。考察王侍郎忠孝，字媿两；沈都御史佺期，字复斋：二人都因为跟随君王逃亡而进入东宁，同卢尚书若腾、辜都御史朝荐、郭侍郎贞一、徐都御史孚远、纪仪部许国一起成为郑氏政权的国老；凡有大事，都要等候他们咨询后才实行。当时称为“七公”。后来他们都死在海岛上。公有一首《过故里》诗。阁部被捕押送进入鄞县，到了张提督的官署，徘徊四顾，叹息说：“这里是沈相公的宅第啊！二十年前，我曾在这里参加会试；如今他的子孙在哪里呢？”提督打开中门请他进去，请阁部面向东坐下，说：“我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今天终于能够见到您。”阁部回答说：“国家灭亡而不能保存，父亲去世而不能安葬，今天的事情，只希望赶快死去！”提督再问他别的事情，阁部不回答。当时提督租民房作为阁部的住所，排列士卒守卫。有一名千夫长是有心之人；半夜时，他隔着窗户唱《牧羊记》传奇中苏武斥骂李陵的唱词，音调凄凉。阁部随着节拍击打桌案，赞赏他的歌唱，叫他进来同坐，倚着歌声应和；唱完以后，阁部流下了几行眼泪。提督听说后，便命各将挑选歌伎奏乐来娱乐阁部。到了省城，赵总督和廷臣不接见他，只传令在狱中盛设帐幕器具，要求吏卒不得失礼。司道、府县官员奉总督命令，相继前来慰问劝解。阁部坐在胡床上，只拱手行礼，并不起身。过去的部下大多已经成为幕府属官，总督对他们说：“这是你们过去的主帅，有什么妨碍，去见他一面吧。”于是到庭拜见的人接连不断。省城中的士人百姓，也都贿赂守卫而进来拜见。○年谱（二）会稽赵之谦撝叔编纂 《鄞张忠烈公年谱》，题为全祖望先生辑录。此书出自郑氏，郑氏说是从姚江黄氏那里得到的。董君孟如编修《鄞志》时，曾经依据它来校正；赵之谦请求孟如借给他抄写后带回。如今反复读这部书，发现有很大的疑问。全先生所著的书，他的弟子董秉纯说有三十多种；《年谱》如果确实是全先生所作，那么在张尚书的文集序言中应该能够见到。然而《鲒埼亭集》和《外编》中保存的文字，对于忠烈公一生的志节和品行，即使竭力搜求还唯恐不够完备。忠烈公的女儿，是全先生诸位伯母、叔母一辈的人；全先生十八岁时，就已经向她询问遗事。他补正黄、杨二位征士《志记》的缺漏，纠正吴星叟《啸台集》的错误；又在《神道碑铭》中见到一次，在《与万九沙、赵谷林书》中见到一次：可见他已经极其审慎周详了。《年谱》出现得很晚，同一个人的著作竟然彼此差异到这种程度！有人说，过去相信这些说法是正确的，现在才知道它们是错误的；全先生治学精审、言语详尽，也一定知道所依据的材料，并明白其中得失的原因。有一件尤其奇异的事：忠烈公获得谥号是在乾隆四十一年，距离全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全先生在乾隆二十年七月二日去世）；如今既然特意把这件事写在开头，还可以说是后人删改文字时的过错。“《北征录》、《奇零草》、《冰槎集》”是忠烈公亲自写作的；可是《年谱》却颠倒它们的年代，改换其中的事实，这是什么缘故呢？郑氏又说附录有《诗话》，仔细考察它，文风不像全先生所作。文字孱弱而且拙劣，也不像全先生所作，或者只是浅薄之人的文章。因为全先生的原稿早已散佚，便抄撮残文而托名于他；这是担心后来的儒者加以非议，所以不加辨明尚可，诬称为全先生所作就不可了。赵之谦十三岁时，听从祖占旟先生谈到忠烈公被捕于悬嶴的事情，突然变了脸色，上前询问；从祖曾经讥笑他。过了六年，他在沈氏书摊得到《奇零草》的残抄本七叶，虽然残断缺失而无法通读，但推究其中文字，大略还保存了事情的始末。辛酉年遭遇战乱，又遗失了它。自乾隆年间东南地区收缴禁书以来，遗民私下记录的文字，即使藏在穷乡僻壤的夹墙中也不敢隐藏。抽毁禁书的事情既已确定，残存的不过百分之一，如今也有一半归于湮灭。幸好故乡的老年宿儒还有人经历过这些事，每逢酒意浓、耳朵发热时，偶尔讲述旧闻，以消遣谈笑。三十年前口耳相传的老师，默默记得四五件；虽然年老健忘，却还能够说出大概。忠烈公为《奇零草》作的自序说：“想借诗歌的声音，来代替年谱。” 我私下仰慕这句话的宗旨，听到可疑之处便记录可疑之处，希望能够有所述作。以忠烈公的本集为依据，希望可以考证取信；旁及其他传闻，用来帮助考察。保留真实的内容，去除诬妄的部分，另外编成一部《年谱》，以完成全先生的志愿，也借此慰藉忠烈公于九泉之下。明万历四十八年（庚申），一岁（这一年九月，光宗改元泰昌）。

译公名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是浙江宁波府鄞县西北厢人（全祖望撰《神道碑铭》）。姓张，是宋代文节公张知白的后代（全祖望《甬上族望表》）。元代时，为躲避战乱迁入高丽（《全谱》说：“文节公的后代，先从沧州迁到平江，又从平江迁到鄞县。居住在鄞县九代后，为躲避元末战乱，渡海到了高丽。”），因为家世关系在宋朝做官。明初才返回中国，称为高丽张氏（无名氏撰《传》）；如今称为“雍睦堂”张氏（《传》说：“高祖伯祥因孝廉身份起家，担任县令。”《族望表》说：“任靖安县知县；伯祥就是建造‘雍睦堂’让兄弟居住的人。”）。曾祖父尹忠，祖父应斗，父亲圭章（黄宗羲《思旧录》说：“圭章字两如，是甲子科举人，曾经在我家授课。”《谱》说：“圭章官至刑部郎。”按公《祭四叔父文》说：“叔父兄弟共有四人，我父亲居长，只生了我一个侄子；二叔早亡，没有后代；三叔寿终，生有堂兄弟三人，长子嘉言，次子昌言，再次为德言；叔父没有儿子，昌言于是成为承继宗祧的人。”） 如今叔父已经去世，我和嘉言都在军中，德言还年幼瘦弱，恐怕不能承担继承祖业的责任；那么高祖、曾祖的祭祀忽然就要断绝，这就是我还没有报效国家，先已经败亡家族了。”公的家世大略都记载在这里。祭文又说：“我的姐姐、姐夫以及一两位旧日朋友，也都难免遭受祸患。”可见公还有姐姐。公的《奇零草》中有一首《显甥奔至》诗，编年为壬寅年；诗说：“刚听说官府悬赏捉拿孩子，幸好你从芦苇丛中逃脱。握手哀悼我的姐姐，把你和岳父一起装在袋中。死生至此完全一别，忠孝如今两头都穷尽；青山之外悲惨至极，杜鹃啼血显得格外鲜红。”这是公姐姐的儿子，只是不知道他的姓名；公殉节以后，悬赏购买公首级的人是朱相玉，全氏的书称“公甥”，也许就是这个人。又全氏《张督师画像记》说：“公的堂弟曾随军在海上，入山以后，不知道下落。听说有人冒用他的姓名到了钱塘，被各位遗民盘问后离开。”根据公甲辰年《忆从弟嘉言》诗：“秋声萧瑟传到空山，惆怅地望着像受惊的鸿雁一样离去而不再回来；兄弟在紫荆树下分别，正逢生死关头，不知黄犬传来的消息是否说他平安。”怀疑是在入山以前失散的。《鄞志》根据国史馆《吴万福传》记载：总镇林国梁谋划向清廷内附，煌言包围了他；林国梁用炮击碎了他的船，杀死煌言的弟弟嘉言。诗中的意思似乎还不能确定嘉言是生是死。当时海岛阻隔，因而不知道确切消息；所以事情应当发生在癸卯年。母亲姓赵；中年时生子艰难，曾到汉寿亭侯祠祷告，于六月初九日生下公（《神道碑铭》记载如此，《谱》写作十九日，又注说：“有写作四日的，是错误。”）。父亲在公出生时梦见五色云出现，因此给公取了小名“云”（《传》）。天启元年（辛酉），二岁。天启二年（壬戌），三岁。天启三年（癸亥），四岁。天启四年（甲子），五岁。天启五年（乙丑），六岁。开始入私塾读书（《传》说：“幼年多病，常常濒临死亡。六岁入私塾；书本一经老师讲授，就能背诵。”）。天启六年（丙寅），七岁。天启七年（丁卯），八岁。崇祯元年（戊辰），九岁。已经能够作诗（《奇零草自序》说：“我从十五岁起，就喜欢写诗歌。先父担心我荒废经史，常常告诫我，于是停止执笔，不再谈论作诗。然而还是时常暗中创作。”）。崇祯二年（己巳），十岁。崇祯三年（庚午），十一岁。崇祯四年（辛未），十二岁。母亲赵氏去世（《传》说：“十二岁时母亲去世。父亲任河东判官，代理解州知州，因为那里是壮缪侯的故乡。煌言到祠堂下拜谒，写文祭告，并以忠义自我发誓。”）。崇祯五年（壬申），十三岁。崇祯六年（癸酉），十四岁。崇祯七年（甲戌），十五岁。崇祯八年（乙亥），十六岁。补任县学弟子员（《传》）。思陵因为天下多事，命令诸生考完“经义”后再考射箭；没有人能够射中，公拿起弓抽出箭，三发三中（《神道碑铭》）。崇祯九年（丙子），十七岁。崇祯十年（丁丑），十八岁。崇祯十一年（戊寅），十九岁。崇祯十二年（己卯），二十岁。崇祯十三年（庚辰），二十一岁。他喜欢呼卢赌博，没有钱偿还赌博所赢输的债，便私自卖掉家产，父亲为此大怒。全美樟卖掉自己的田产替他还清债务，并劝他收敛品行、专心读书（《神道碑铭》。《谱》说：“年轻时喜欢黄白之学，断食运气，困顿得几乎死去。后来又同掘坟盗墓、好勇斗狠之徒交往，扛鼎、击剑，日夜不停。忽然又放纵赌博，没有钱偿还所欠债务，便私自卖掉自己的家产。”全祖望《穆翁先生墓志》说：“张督师苍水做诸生时，放纵不羁；呼卢狂赌，从白天一直到深夜。他的父兄以及师友都拒绝他。先生一见他说：‘这是个非凡的人！’便卖掉靠近城郭的田产，得三百金，替他偿还债务，并劝他收敛品行、改过自新。”穆翁名美樟，字木干；他的次子是公的女婿。为躲避战乱，居住在台州黄岩县。按公《述怀》诗其二说：“年少时还崇尚远大奇异，仰慕辟谷的青鸾；亲骨肉惊惧流泪，时常反过来劝我加餐。由于因缘错误而进入尘世烟火，尘俗的羁绊日益增多；上书献给天子，进京长安求取俸禄。”所谓黄白之学，当指这些事情。又全氏《张督师画像记》记述公族母张氏的话，说：“我十八岁时，张公已经八十岁。” 当时是康熙六十一年，所以公的女儿应当出生于明崇祯十六年。崇祯十四年（辛巳），二十二岁。崇祯十五年（壬午），二十三岁。在乡试中考中举人（按：这一科的主考官是翰林院编修吴国华，字蔡庵，南直隶宜兴人；吏科给事中范淑泰，字通施，山东滋阳人。房考官是诸暨县知县钱世贵，字圣沾，南直隶青浦人；他是崇祯庚辰科进士）。崇祯十六年（癸未），二十四岁。国朝顺治元年（甲申），二十五岁（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流寇李自成攻陷京师，怀宗为国殉难。五月一日，南都诸臣史可法等拥奉福王监国，第二年改元弘光）。大清定都并平定京师。顺治二年（乙酉），二十六岁。

译清军攻下江南（李介《天香阁随笔》说：“许定国杀死高杰，高杰的妻子邢氏向史阁部请求，必定要为丈夫报仇。许定国害怕，接受招降并请求出兵，自己充当向导。当时摄政王刚刚平定北都，得到许定国后，便决定南下。豫王率轻兵疾行千里，直抵扬州。”许重熙《甲乙汇略》说：“五月丙申日，打开洪武门；大臣统率百官献上册表，行四拜礼，请豫王进城。乙巳日，刘良佐奉豫王命令追到坂子矶；黄得功中弩自刎而死。刘良佐进入他的军营，挟持福王返回南京。”），浙西各郡县都望风投降。闰六月十三日，浙东士民争相起兵；没有统一约定，除城池守军外，偏僻乡村和水边各自结屯。鄞县士人董志宁、王家勤、张梦锡、华夏、陆宇■〈火鼎〉、毛聚奎同刑部郎钱肃乐会合乡老组织军队，沈宸荃、冯元飀也在慈谿起兵。十八日，他们奉笺迎请鲁王监国（全祖望撰《钱忠介公神道第二碑铭》）。公先到，钱肃乐立即派公到天台迎接鲁王，监国授予公行人官职。到了会稽，赐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原来的兼官仍旧；入朝掌管制诰，出外筹划军务（《神道碑铭》。《谱》说：“诏令授翰林院检讨，掌管制诰；兼任行人司事务。”《传》说：“授检讨，掌知制诰。”按《鲁春秋》记载，同时起兵的人有：会稽郑遵谦、王绍美、王亹、周晋、王襄、郑之瀚、张玉铉，余姚熊汝霖、孙嘉绩、县吏王翊，仁和陈万良、马云龙、道士范大伦，富阳陆方侯，于潜俞文渊，海宁朱大刚、左尹、周宗彝及其弟启琦、沈陵、俞元良及其兄元礼，金华张国维、朱大典，东阳陈仓，嘉兴徐石麒、王焜、张翊，嘉善钱栴，海盐王云衢及其弟云龙、韩万象，平湖屠象美、陆清泉、倪长吁、马鸣雷、朱大定、汤云章，崇德吕宣忠，长兴金镒，归安韩茂贻、王光祉，德清蔡孺法、蔡子标，永嘉张实孚，临海陈函辉、柯夏卿、翁明英；江南、江西响应归附的人，更是多得无法一一书写。这些人有的割颈捐躯而死，有的逃入荒野而死；他们的事迹长久湮没，如今甚至已经无法列举姓名了。闽中的诏使到来，商议宣读诏书，但意见不合；公请求充任回报使者进入福建，获准（《神道碑铭》）。顺治三年（丙戌），二十七岁。清军已经攻克浙东，江上的军队溃败。《鲁春秋》说：“监国逃往台州，宫眷乘船出定海，总兵张国柱袭击并擒获他们后投降，元妃张氏遇害。又传说有一位周妃打破瓷盘，用碎片割喉而死。”杨凤苞《南疆佚史跋七》根据《鲁春秋》、《令鲁史》、《江东闰位纪》、《舟山纪略》，把用瓷盘自刎的事归于张氏；大概是根据戴、周两家的记载，没有看到左尹的书。公仓促骑马返回，拜见父亲说：“儿将要跟随主上渡海。”最终离去（《传》）。公进入翁洲，跟随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监国进入福建。到达以后，招讨使郑成功没有任用他；公劝张名振返回石浦，谋划再次起兵。于是同他一起返回，被加授右佥都御史（《神道碑铭》）。《谱》说：“张名振放弃石浦，护送监国到舟山；黄斌卿不接纳，于是进入福建。公留在舟山。”《鲁春秋》说：“这一年秋七月，郑芝龙投降；郑彩进入厦门，郑成功划定漳州、泉州作为防守区域。八月，郑彩迎接监国，保护他到厦门。”《传》说：“煌言出海，飓风把船吹翻，他登上一个海岛，饥饿困顿，只能等待死亡。” 梦中有神人告诉他说：“赐给你一只千年鹿，等到十九年后你把它还给我。”第二天早晨，果然得到一只鹿，烤来吃；只尝了一片鹿肉，过了十天也不感到饥饿。遇到别的船到来，才得以获救。顺治四年（丁亥），二十八岁。夏季四月，苏松总镇吴胜兆约张名振作为外援（《鲁春秋》），所以原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和公一同劝张名振响应；公监督张名振的军队出发。到了崇明，大风把船吹翻，沈廷扬因此死去；公和张名振都被擒获。有一名百夫长引导公逃走，使他到达公壬午年参加房考时的考官钱氏那里；七天以后，公从小路逃出（按《北征录》说：“遭遇飓风船翻，陷在敌人中七日，寻得机会从小路逃回海上。”），重新回到翁洲（《神道碑铭》。《谱》说：“吴胜兆向黄斌卿请求援兵，黄斌卿想拒绝；沈廷扬劝张名振出兵，公和冯京第一同前往。到了崇明，飓风大作，全军覆没。”《鲁春秋》说：“吴胜兆约定同水师会合，夜里杀死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号召众人等待。正好海军的炮火震动，潜蛟船倾覆，失去了约定；吴胜兆被中军詹世勳捆绑，依法处置。”按沈寓白《华庄稿·五梅公纪事略》说：“廷扬字季明，别号五梅，小名百五。南都灭亡后，聚集众船驻在舟山。丁亥年春，统率船队北上。四月十四日，飓风大作，船搁浅在福山的徐六泾滩，于是被擒；他的侄子元升部下七百人也一同被擒。同船的人都换上衣服，混杂在乱军中逃走了。巡抚土国宝在姑苏娄门的李王庙坑杀七百人，把沈廷扬押送到金陵按察司监狱。七月二日，沈廷扬受刑；元升也跟随他死去。”全祖望撰写的《崇明沈公神道碑铭》记述：“廷扬说：‘军队到达后一定驻扎崇明，禁止抢掠粮食，然后才能到达崇明。’粮食吃尽后，张名振再次违背先前约定，于是赶往寿生洲抢粮，把船停泊在鹿苑。五更时分起风，船只彼此撞击，士兵淹死了一半以上；清军在岸上迎击，张名振、煌言、京第混在投降的士兵中逃走，并不是全军覆没。”这一年公在翁洲有《九日陪安昌王、黄虎痴、张侯服、张鲵渊、朱闻玄、徐闇公、沈公子昆仲登锁山和韵》诗。又有《留节翁城同诸公行长至礼诗》，诗说：“多少年来守节，梦见金銮殿，简陋的朝廷中仍然排列着旧日执掌兰台的官员；葭管刚刚吹开周朝的甲子，葱珩重新显现汉代的衣冠。仿佛听见山呼万岁，才觉得炉香已经接近；海上天亮，又疑心见到宫扇的影子寒冷。只有我的臣心像冰雪一样清白，发誓要用采线续接日月。” 顺治五年（戊子），二十九岁。

译义兴的余校重新起兵，出没于山林之间（《鲁春秋》）；公在上虞平冈召集义军（《神道碑铭》）。考察山寨起兵之事，是因为钱肃乐在福建接连攻下兴化、福清等城，华夏向黄斌卿请求援兵，曾说援军将到姚地，张都御史应当率平冈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三百人；那么召集义军正是在这一年。到了夏季六月，钱肃乐已经去世。公撰写《曹云霖诗序》说：“戊子年秋，我进入山寨。”这是确切的证据。《谱》把“山寨起兵、公率平冈军”编在己丑年，大错。又关于钱肃乐的去世，全氏书写五月，《鲁春秋》写六月。考察这一年闰四月，当时海上还没有奉行清朝正朔，所以置闰月份有所不同。黄斌卿派弟弟孝卿跟随冯京第再次到日本请求援兵，公作诗为他们送行（按《鲁春秋》说：“第二次到日本请求援兵时，同去的人还有淩士宏。”公送《黄金吾、冯侍御乞师日本》诗说：“中原何处足以依靠，面对向东方出征求援的日子令人惆怅。手持龙节、身带豸斧的使者，哭泣着捧着鱼书的豹衣郎。向北渡过黄河，乘青雀船而去；从东海返回，献上白狼。等候听见万里之外有人说‘无衣’，绣弧应当重新悬挂在扶桑。” 《奇零草》把这首诗编在戊子年，《谱》编在丁亥年，是错误的。顺治六年（己丑），三十岁。公驻扎在山寨（《奇零草》己丑年有《屯兵山寨劝农遇雨》诗，又有《答上虞伪令》诗。他的《端阳喜雨呈张相国鲵渊》诗说：“海上悬挂符命是为了避兵，驱逐而来的雷霆檄文又纵横交错。正当端午节，天空降下雨露；半夜里风云变幻，到了夜半却放晴。繁露之灾何必拿灾异来回答，商霖本来就是为相公而生。忧虑百姓，幸好可以安慰祈求丰年的心意；笑着把菖蒲插在酒枪上。”《鲁春秋》说：“这一年秋七月，张名振商议迎接监国，驻扎在台州临亹。八月，监国到舟山，黄斌卿没有立即接纳；王朝先杀死黄斌卿，张名振于是统率他的军队。监国命张名振总督各军，阮进主持楼船。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张肯堂加授太子太保，任吴钟峦为礼、刑二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李向中为兵部尚书，朱永佑为兵部右侍郎。”李向中、朱永佑是从厦门跟随监国到舟山的人。） 顺治七年（庚寅），三十一岁。公进入舟山担任卫护，被越级授予兵部左侍郎（《鲁春秋》。《神道碑铭》说：“张名振主持国政，召公率所属军队入卫；加授公兵部右侍郎，原兼官职仍旧。”《谱》说：“率所属军队入朝，晋升为兵部左侍郎兼学士。”按公的官阶，在鲁王政权中已经授任左侍郎，桂王藩府远程授予尚书，随后晋升大学士。全氏《神道碑铭》记载历任官职的年份都没有错误，只是“左”“右”二字有误，于是才把公的官职记成止于尚书。以浙江总督上报的印文为准，《鄞志》的辨析是正确的；《谱》中的“左”字没有错，但把授尚书的年份写成加授“阁部”，《鄞志》于是依据《谱》来纠正《神道碑》的错误，这是不对的。《碑》拘泥于旧制，《谱》又没有确证；大概两家都没有见到左尹的书。） 顺治八年（辛卯），三十二岁。张公奉监国之命，在鹿颈头整治军队（《鲁春秋》）。九月初一，大军攻克舟山；张公率鹿颈的军队，与张名振的军队护送监国进入福建（《鲁春秋》记载：『八月，大军修治战船，从蛟门驶向舟山。裨将江天保作为阮进的先锋，率四艘战船在定海迎战，击沉敌船十三艘，其余敌人被斩断右臂后纵马逃回。监国到蛟门祭江，半夜看见一颗大星从西北方坠落舟山，无数小星随之而落；于是返回舟山。尚未到达便听到警报，有人请求把二王子长宏枬、次王子宏栋接入船中；张名振说：「这样恐怕会使守城者寒心。」监国没有强行坚持。当时舟山的精锐部队分赴南北洋。五天后，大军再次出发，天空大雾，近在咫尺也辨认不清；阮进在螺头洋交战，因风向相反不能前进。他亲手发射火桶，仓促间撞上桅杆，烧毁了阮进的战船。阮进伤势很重，跳入水中；人们把他救起后，他已经不能说话，只能瞪眼怒视，三天后死去：这一天是二十一日。张名振的弟弟都督张名扬、阁部张肯堂仍然扼守城门抵抗，历经十昼夜。张名振等护送监国从外海乘船漂行，监军主事金允彦、邱元吉在城内投降，说明城中的虚实，带路使攻势更加紧迫；守城者仍把金允彦的儿子剁成肉酱，示众于四座城门。九月一日中午，南门打开。张肯堂一家人全都战死。张名扬被捕后不屈而死；亲属五十多人被焚死。监国妃张氏投井而死，宫中女眷十三人跟随她殉死；还有一名内监死在井旁，姓名失传。尚书吴钟峦、李向中、朱永佑，给事中董志宁，御史朱养时、梁隆吉，主事苏兆人、林之瑛、刘午阳、董元、杨鼎臣、李开国，郎中李国桢，中书顾玢、江中泛、陈所学，都闭门自焚而死。温州义士林伯起、张瑞初，都督焦文玉及其妻张氏，也一同死去。总镇刘世勋格斗而死。张煌言、张名振护送监国逃往三沙，国姓郑成功迎接他们进入厦门；不久又把监国安置在金门』。据全祖望《神道碑铭》：『大军攻下翁洲，张名振奉王亲自攻打吴淞，以牵制进攻舟山的军队，拉张公同行。翁洲陷落后，张公护送王再次进入福建，驻于鹭门』。《谱》也说：『张公的军队向北进入吴淞，舟山已经陷落』。《注》则称：『阮进的战船被烧，他投水而死；张名振扶着王仓皇离去。诸将背城奋力作战，因敌众我寡，城于是陷落』。

译《张督师画像记》说：『张名振自认为熟悉地形，认为「蛟关是天然险要，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攻下」；于是率全部精锐奉王出发，扬言进趋松江，以牵制舟山方面的军队。听到变故后仓促返回，却已经来不及了。说他轻率出兵可以，说他奉王逃跑则是错误的』：这是定论。舟山一同殉难的人，《谱》注中记载的还有文臣郑遵俭、杨思任、顾宗尧、戴仲明，武臣杨锦、王相、林志灿、叶大俊，以及顾明楫、林世英；内监则有刘朝。杨氏《佚史跋六》记有岐阳王后裔李锡祚、李锡贡：『李锡祚辅佐阮进守卫螺头洋，阮进受重伤，李锡祚赶去救援，也身负重伤，投水而死。城被攻破后，李锡贡在巷中作战，战马跌倒被俘，在四明被斩首』。又据《浙江通志》记娄文焕：『舟山被攻破后，他痛哭着拱手坐在海边沙滩上；潮水到来，便随水漂去』。再考监国妃张氏，据全祖望《舟山宫井碑》应为陈氏，是鄞县人；杨氏《佚史跋七》说：『陈氏，《监国纪年》写作张氏，说她就是元妃的妹妹。《舟山兴废记》《雪交亭录》《鲒埼亭集》都写作陈氏』。《鲁春秋》记载：『壬寅年秋九月十七日，监国鲁王朱以海在金门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继妃陈氏第二年生下遗腹子宏甲，周支长杨王术桂如今改称宁靖王，将他收养，居住在东宁』。难道又是另一个陈氏吗？刘献廷《广阳杂记》说：『明朝宗室中跟随郑克塽投降的有九人，其中有王的八子朱柏，后来和宁靖王的儿子朱俨鉁一起被安置到湖南开荒』。张公有《翁洲行》一篇：『自从钱塘江的怒涛枯竭，会稽山的栖鸟多折断了翅膀。甬东百户所在的古翁洲，竟然成为高过碣石的天然险阻；青雀、黄龙战船像屏风排列，蛟龙都不敢在波涛间鸣叫。虎皮弓袋中的弓箭，怎能比得上秦地妇女的武器；鱼旗之下，一半是汉代公卿的后裔。五六年间风云变幻，皇子南归重开宫殿；自古蜂国凭借楼船，乌鬼、渔人也都不低贱。堂堂的穴斗经历了多少秋天，胡人前来在沧海边饮马；人人都说沧海难以飞越，何况北方的战马并不是南方的船。偏偏东风给胡人便利，一夜之间轻帆像奔电般驶来；南军战鼓擂尽，将军被擒，从此两军停止水战。孤城听到警报，早早登上城墙，万骑压城，城墙几乎要被夷平；炮声如雷，箭矢如雨，城头甲士多处负伤。上百架云梯凌空而起，四面张望却连微小的援军也没有；裹着伤口奋力呼喊的是外宅子弟，哭着誓师的是良家子弟。这时皇子正在军队中，吴淞渡口传来凯歌；谁知胜败的形势变化无常，第二天早晨便听说岩关已经被攻破。又听说巷战中兵器纷纷倒下，全城仓促间涂满肝脑；忠臣全都葬在伯夷山，义士全部在田横岛自刎。还有人从重重包围中逃来，向我详细诉说，令人悲哀；椒房宫中的妃嫔、玉叶般的宗室女子填塞枯井，豪门宅第的珠玉耳饰掩埋在劫后的灰烬中。如今人民已经不是原来的人民，何况城郭；满地骷髅跳跃哀号，哪里还能恢复血肉？泥土上的花纹新近侵蚀着发黄的箭镞，石上的苔藓早已锈蚀了残缺的斧头，呈现青绿色。唉！问是谁驱赶着铁骑横行，使汉人的土地反而被剪除，成为荒凉之地？怎样才能得到一柄长剑扫除天狼，重新洒酒祭奠椒浆，以慰藉为国牺牲的人』！当时提督田雄、总兵张杰、巡海道王尔禄都写信招降张公，但不能使他屈服（张公的复信大意说：『天地之间自有正气，万古以来自有纲常，忠臣义士不过是独自奉行自己的道义罢了。我这点志向，越是经历百般挫折就越坚定；不过是谨守人伦，这就是深明天道』。又说：『黄河北面的群盗，都以兴复汉室为名；今天山中的义师，大多也是这一类。所以足下才可以写一封信来招降他们；想用这种办法把我这个不孝之人也笼络过去，错了。何况水战陆战各有长处，战斗和防守也各有既定谋略，即使你们竭尽全力来攻，胜负也还未可知。我们彼此相见，正有相逢之期；我不便拿文天祥自比，足下也不必把自己当作吕文焕一类的人』。考察当时，有关官员还命令张公的父亲写信劝他，张公复信给父亲说：『愿大人有一个像李通那样的儿子，不要做徐庶那样的人；将来我不怕做赵苞来赎罪』。所以复信中自称「不孝」）。顺治九年（壬辰），三十三岁。张公与张名振、义英将军阮骏（阮进的侄子。考《鲁春秋》：『辛卯年夏四月，马进宝派人秘密招请荡湖的阮进到南田，并拉上他的侄子义英将军阮骏同去；阮骏不答应，把这件事泄露给富平侯张名振。张名振哭泣挽留他，阮进受到感动而停止行动』）、诚意伯刘孔昭等军队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望祭拜孝陵。当时上游方面原先约定的援军没有到达，于是退驻崇明（《鲁春秋》：『监国住在金门，派张名振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厦门请求援军，郑成功不答应；张名振露出背上刺着的「尽忠报国」四字来激励他，又指着腹部表示要结为亲家。得到两万援军后，与张煌言、阮骏、刘孔昭等直溯金塘，俘获金允彦，将他磔死，以祭祀舟山殉难诸人。等待约定的援军而未能按期推进，于是在金山寺题诗后返回；诗中有「十年横海一孤臣」一句。考张名振的诗，《奇零草》别本误作张公所作；首句「横」写作「淮」，末两句「遥望孝陵应有感，会将大纛抵龙津」，又有版本将「遥望」句作「松柏阴阴兵缟素」，将「会将」作「伫看」，将「抵」作「禡」，下面又注为用「前韵」，系年写作甲午或壬午，都是错误。

译只有《和张侯服留题金山原韵》六首系于甲午年，没有错误。张美翊考证说：据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张名振在甲午年正月题诗金山，张公的和诗也应当作于这一年。又《甲午立春日大雨雪驻师吴淞》诗注说：『适逢张名振的军队，刚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望石头城，祭拜孝陵。当时上游方面原先约定的援军没有到，于是退驻崇明』。这是追述以前的事情。张公有《同定西侯登金山，以上游师未至，左次崇明》二首，没有注明年代；其中一首说：『云雾像被割开的一半山壁斜倚在江流中，天然劈开的东南地势尽收眼底；铁瓮城含着潮水，潮声仿佛飞鹫岭传来，牙樯的影子摇撼着像沐浴蛟龙般的战船。画江之战不知哪个朝代徒然擂动鼍鼓，今天我横渡大海而来，驻扎着虎旗。金陵近在咫尺，王气仍在，难道能够登临祭扫，问候松树和楸树』？正是这一年的事情。张公《北征录》说：『丁亥年以后第三次进入长江，登金山，掠取瓜州、仪真；军队和士卒单薄，最终很少有战果』。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戊戌年以前。全祖望《神道碑铭》说：『癸巳年冬，又进入吴淞。不久到天台招募军队，驻扎在翁洲。第二年军队开往吴淞，适逢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进趋丹阳；掠取丹徒，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上游原先约定的援军没有到，于是退驻崇明。甲午年，再次进入长江，掠取瓜州、进攻仪真，抵达燕子矶；但约定的援军始终没有到，于是又向东下行，驻扎翁洲』。考察可知，癸巳年的第二年就是甲午年；既然写了「第二年」，下面又再系以甲午，是错误的。他所说的「再次进入长江」，是根据张公《甲午再入长江》一诗。大概全祖望因为《北征录》有「三次进入长江」的文字，却没有考定第一次进入长江究竟是哪一年，也不知道甲午年从春到秋曾两次进入长江，所以用词显得恍惚。否则，就是「癸巳」二字有误。然而，把「退驻崇明」归于第二年，在事情上仍不合。《谱》把癸巳、甲午、乙未三年分别记载，又同《神道碑铭》相矛盾。全祖望撰写《定西侯张公墓碑》，直接说癸巳、甲午两次进入长江；那么《北征录》所谓三次进入长江的文字就不足为据了。这实在是一桩大疑案，幸亏有左尹的书信，详细记载了三次进入长江的始末。左尹参加过乙酉年的义军，曾任兵部官员；画江之战时身在军中，浙东战事失败后仍逃居荒野，又在张公去世数十年后才去世。虽然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只要回忆其中一两件，也很有助于考证；并不是无稽之谈）。这一年，张公的父亲在家中去世。张公驻军湄岛（《曹云霖诗序》：『壬辰年，我逃避战乱到鹭门、左海，云霖也在那里，我们高兴地叙说旧事。当时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服丧之人，所以不轻易写诗唱和。癸巳年春，我搭乘楼船向北返回』。《谱》注：『张公的父亲病死后，李征君邺替他安葬在城南』。《传》说：『听到父亲去世，张公悲痛得昏厥过去；苏醒后不再哭泣。他想到国家已经破败，自己为国殉难，父亲却死后不得安葬；妻子儿女流离困苦，无法维持生活，于是一生不再蓄养姬妾侍女』。张公甲午年有《追慕》二首：『国难驱使人离家出走，家园倾覆只能等待儿子归来。难道还能磨砺盾牌上的墨吗？只是可怜父亲遗下的斑衣已冷！三年戎马生涯使我流泪，冰霜中的寸草却仍有春晖；虽然身体发肤没有毁损，仍然遗憾故园已非原样』！『二十年来叹息自己凭借什么维系，长久含着忧愁。看着节旄几乎全都脱落，后悔没有早作砍伐棺木的打算。燕子飞去，巢穴应该已经改变；乌鸦哀鸣，屋舍仅仅残留。堂上还留着父亲的遗蜕，却没有办法砍伐青楸树』！考张公这一年还有《长至志感》《除夕宿湄洲禅院》等诗）。顺治十年（癸巳），三十四岁。张公从湄岛到琅琦，经过南日，向北返回进入浙江。不久进入吴淞（这一年有《次琅琦谒钱希声嫔宫》《重经南日吊沈彤庵》《北还入浙》《入吴见雪，忽忆车驾南巡》等诗。《谱》所说的『驻在东瓯，不久进入吴淞』，是指从福建经由海路进入吴淞。张公《癸巳除夕》诗说：『在异乡已经过了八个除夕，腊鼓催人，乡心被鼓声搅得纷乱而悲哀。无情的天地仍然披挂铠甲，有情的山川却独自被画成灰色。儿女们自从离别后藏身避乱，君臣们自从流亡后像投璧一样播迁。年华已经如此，人也将老去，辜负春风又有多少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岁〕 顺治十一年（甲午），三十五岁。春季正月，张公与张名振会合郑成功的全部军队，再次进入京口（张公《立春日大雨雪，驻师吴淞》诗说：『春天的消息惊人地催促着年终，江梅还带着六瓣雪花盘绕；饮屠苏酒时，酒中还残留着冰冷，彩练般的军阵在树梢上浮动着寒光。吹去污垢，哪里料到风会进入梦中；洗涤兵器，自然应当让雨水结成一团。出征的人感激东皇的恩意，姑且追逐年光，奋力展翅』）。交战不利，停留四天后退军。郑成功又命陈六御、程应蕃等协同进攻崇明，没有攻克。返回时触击吴淞关，掠夺战舰二百九十艘；张名振率九百艘沙船驶向登莱及高丽，然后返回。秋季八月，张公又与张名振会合郑成功派出的水军总制甘辉，再次窥伺吴淞（张公《再入长江》诗说：『江涛万古以来仿佛都能听见战鼓声，天然险要依旧需要渡水的勇士。涿鹿之战也应当经历第二次交战，卢龙一带难道又要等待三次耕犁？雕弓拉开之处驱赶玄武，披上镇甲之后失去了白题。战争之气至今还没有洗净，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慰藉云中彩虹』），遭遇风暴变化。军队随即转而进攻舟山，镇将巴臣兴、陈虎抵抗；陈虎战死，巴臣兴投降（《鲁春秋》：『郑成功的军队进入京口，交战失败，损失副将阮甲。不久从平洋沙进攻崇明，失利；平原将军姚志卓自刎而死』。考巴臣兴原名成功，投降后才改名）。这一年，张名振去世（《鲁春秋》：『张名振在舟山去世』。张公辛丑年《祭名振文》说：『甲午年冬离开人世，距今只有七年』。又《哭定西侯墓》诗注说：『死于甲午年』；《祭文》别本写作乙未，错误。全祖望《定西侯墓碑》写作甲午年去世，《画像记》却写作乙未年去世，也错误），遗言把所属部队交给张公。张公从平冈进入，接管的部下不到三百人，到这时才逐渐壮大（《神道碑铭》）。考郑成功攻陷舟山后，派戎政司马陈六御和义英伯阮骏守卫那里。张公既然统领张名振的军队，这一年应当在翁洲。张公《闲居》诗说：『人住在闲散之处并不是好境遇，事情到了艰难时刻姑且放宽心怀』。《寿阮季友》说：『笑我还只是笼中鸽子般的客人，不知何日才能相约捧着龙鳞』！又有《海上》二首，其中一首说：『浩然正气充满胸中，星月也感到寒冷；壮烈的胸怀使头发怒裂，鬼神也为之忧愁』！这些诗恐怕也是作于这一时期）。

译顺治十二年（乙未），三十六岁。张公驻军临亹（《神道碑铭》：『乙未年郑成功写信给张公，谋划大举行动』。《鲁春秋》：『乙未年秋九月，郑成功返回厦门，改称思明州。商议设置四个屯营，张公驻在临亹，陈文达驻在玉环山，阮春雷驻在楚山，牛头门也设置精锐部队，彼此遥相呼应。东南地区遗留下来的民众，纷纷逃来聚集，人数很多』）。顺治十三年（丙申），三十七岁。张公把军队迁到秦川（《神道碑铭》：『丙申年，张公驻军天台。这年冬天，驻军福建的秦川』。《鲁春秋》：『丙申年八月，大军攻破舟山；阮骏的船搁浅，遭到惨败。刘永锡投水而死，陈六御、张洪德自刎而死。杨晋爵率孤军在横水洋战斗两昼夜，力竭后自刎而死。太常少卿陆九征被俘，不屈而死。刘永锡是刘孔昭的儿子』。考张公《奇零草》自序说：『编缀新旧篇章，逐渐成集。丙申年昌国再次陷落，诗稿亡失十分之三』。大军进攻舟山时，张公应当从临亹赶到那里。舟山被攻破后，他才进入福建。张公《壶江即事》诗中一首说：『疲倦飞翔却无路可走，只好暂且投身闲处；从沧海来的人，已经到了第几道湾？真觉得壶中能够留住日月，仍怀疑自己是在画中面对江山。漂泊的蛋户还互相讥笑，困顿的柴门长久独自关闭。闽越的波涛绵延千里，哪里能够有梦把刀环寄回故乡』！又说：『惊骇的巨浪中，小船轻得像叶子；重重包围中，单骑跳跃得像弹丸。伤口太深，已经相信自己像受伤的弓箭鸟一样命运多舛；痛苦平息后，应当忧虑卷土重来更加困难』。又有《梦中》诗句说：『聚集的秋虫偏偏懂得应答，迷失道路的老骥也仍然长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又《舟次三山》说：『每次拥着旌旗将要落泪，浮萍般的行踪又到了三山；才智不足以担当一世，徒然使家族沉沦，事情还要依靠别人才能勉强保持颜面。秋深时猿鹤为离开山岭而悲伤，夜里鱼龙起舞，在险隘之间哭泣。道路穷尽，还没有决定出仕或退隐的办法，早晨起来才发现头发已经有一半斑白』！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顺治十四年（丁酉），三十八岁。张公返回翁洲（《神道碑铭》：『丁酉年，清军迁徙翁洲百姓，张公返回翁洲驻军。当时鲁王已经放弃监国的名号，向滇中上表』。考张公戊戌年《冬怀》八首中，《潜邸》一首有句说：『如今蛟龙的洞府已经冷落，雪夜里徒然吟诵「兔苑」诗篇』；正是指此事。《鲁春秋》：『当时海禁严厉，沿海居民向内地迁徙四十里，限定日期不得逾期；留恋田地房舍而逾期不迁的，就放火烧掉。迁徙地只允许借住，寄食于姻亲家族；拒不迁徙的依法惩处』。张公有丁酉年《元旦驻师秦川》诗）。顺治十五年（戊戌），三十九岁。张公在翁洲。桂王从远处授予他兵部尚书的官职（《鲁春秋》）。考《神道碑铭》说：『戊戌年，滇中派使者加授张公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己亥年滇中告败，并且自责；滇中专门下诏慰问，又加授尚书，兼任原来的官职』。《谱》在这一年记载：『滇中派使者慰劳，晋升阁部』。又据张公《闻行在所遣使至营宣谕有感》诗注：『当时我任少司马兼学士』。这是说他自述原来的官职，并不是这一年才授予；这样理解是对的。有人拿诗中『黄麻紫綍不须多』一句作为张公晋升阁部的证据，都是错误的。《谱》在诗注中把兼任侍讲写成学士，更是错误。《鄞志》辨析说：『「己亥告败滇中，滇中专敕慰问」是错误。若把晋升阁部作为前一年之事，那么己亥年永明王已经进入缅甸，哪里还有往来的使者呢』？确实如此。只是没有想到全祖望误解了张公辛丑年《上桂藩疏》中的话，又把所谓「加尚书」等语牵连在一起记载，所以造成了这个错误。如果因为怀疑有往来使者而否定此事，那么这一年滇中的使者有周金汤；据张公的奏疏，又有刘之清。当时诸位大臣跋涉险阻，帛书蜡表经历出生入死，常常不是谋划所能预料的；不能据此非议）。七月，郑成功率军与张公会合，向北进军；停泊在羊山时，风浪把船只击碎，只得返回翁洲（《北征录》：『戊戌年，我跟随赐姓延平王向北抵达羊山；遇到风暴，船只破碎，于是回师』。《神道碑铭》：『郑成功仍推举张公为监军，船停在羊山。羊山上羊很多，见到人也驯顺安静，不躲避。然而羊不可杀；杀了它们，风浪就会立即到来。士兵们不相信，杀羊煮食。羊刚煮熟，灾祸便发生了，船只破碎一百多艘，义阳王溺水而死』。《鲁春秋》：『郑成功率水军大举进攻招宝山，张煌言认为应当借助延平王的巨大力量，勇于图谋恢复。舟山战败以后，凡是大规模行动，都一定同延平王共同商议。当时监国往来于鹭门，没有固定路线』。这一年，张公有《抚时感事》诗，句子说：『人生哪能有百岁？我如今草草已经三十九岁』。又说：『纵横交错的檄文像飞书一样，突兀的星槎冒险冲犯斗宿；风云蜷缩，天帝也应当发怒，日月病入膏肓，鬼神也要吼叫。大丈夫的志气轻视功名，何况文章也不过如同草芥』！《乐府薤露吟》说：『赤色的风荡涤天下，微弱的水上群鸟飞扬；日月长照高山天空，其中有蓬莱仙乡。威武的国家虎臣，依据地图划定疆界；火从木中生出，木必然被焚烧，伤害金属的力量也会自相残杀。屏障藩篱终于被撤除，战争祸及皇帝的寝宫；白天野马逃窜，黄昏时为国殉难者哀号。无论贵贱都同归一骨，谁来把尸骨送到北邙山』！《藁里曲》说：『猛兽在深山，吃藜藿也能长寿；何况它能救济乱世，正是守卫国家的宝物。一旦舍弃宾客身份离世，三军都为孤岛哭泣；李代桃僵，蒯草换丝，局势反而更加纷乱。可叹周朝遗民，离去成为流离的鸟；路上遇到故去的鬼魂交谈，生死为何如此草率！死在荒野，供乌鸦啄食；死在水中，供蛟龙饱餐；可悲啊，失去安身之处的人，连性命也不能自己保全』！又有《舟山感旧》四首，其中一首说：『孤云在渔矶两角之间低垂，放眼望去，沧海桑田，事情已经完全不同。隔着水浦，青色磷火互相掩映；溪边红花如雨，自然纷纷飘落。桅上的乌鸦转而追逐危船栖宿，社燕徒然寻找旧日的巢垒依傍。唯有采芝的人还在，任凭天地荒老，也不知道归来』。第三首说：『江边烽火已经烧尽，余烬还红；打猎般的火光依然高高照满故宫。楼阁全都随着海市蜃楼般的水气消散，战鼓声冲入空旷的号角声中。田横岛上的月色凄凉，杜若洲前的风冷落。抬头寻找神灵的光辉在哪里？五彩祥云应当再次托起南方』）。火从木中生出，必然把木烧毁；祸害金属，彼此也会相互残伤。屏障藩篱于是已经撤除，战争甚至波及皇帝的寝宫；白天野马逃窜，黄昏时为国难而死的人发出哀号。无论贵贱最终都只剩一副骨头，谁来替他们送葬到北邙山呢！《藁里曲》说：猛兽藏在深山之中，即使只吃藜藿也能长寿；何况那些能渡过乱世洪流的人，正是保卫国家的栋梁和国中的珍宝。一旦辞别人世，三军都为孤岛上的人痛哭；李树代替桃树，也同样枯僵，蒯草替代丝线，反而更加纷扰。唉，那些周朝的遗民，离去后成了流离失所的鸟；路上遇到旧日的鬼魂，它们诉说着，生与死为何如此草率！死在荒野，成为乌鸦的食物；死在水中，成为蛟龙的腹食；可悲啊，失去了安身之所的人，连性命也不能由自己保全！又有《舟山感旧》四首，其中第一首说：孤云悬在两角，飘落在渔人停舟的石矶旁；放眼望去，沧桑巨变，往事已经全非。隔着水浦，青色的磷火相互映照；溪边，红色花雨自顾纷纷飘落。桅杆上的乌鸦转而追逐着危舟栖宿；社日后的燕子徒然寻找旧巢依凭。唯有采芝的隐士还在，任凭天地荒老，也不知归去。第三首说：江岸上的烽火已经烧尽，余烬仍然通红；猎火孤立地燃烧着，遍布旧日宫殿。楼阁全都随着海市蜃楼般的雾气消散；战鼓声迸入空荡荡的号角声中。田横岛上，月色凄凉；杜若洲前，风声冷落。抬头远望，灵光殿如今在哪里？五彩祥云应当还会重新托举着南方大地。顺治十六年（己亥），四十岁。

译夏季五月，张公会合郑成功的水军，从大江突然进攻京口；就在严家沙筑坛祭祀，举行禡祭告神。进入七里港，攻陷瓜洲，直奔芜湖（《鲁春秋》：『张煌言率他的军队担任前锋，开府于芜湖。传发檄文到千里之外，前来交印归附的有三十七个府州县。当时大小战船八千多艘，大将张茂之统率五军。军令严明，抢走一粒粮食也处死。砍断镇江的铁索，城中人把帽子扔得和城墙垛口一样高；市肆没有受到惊扰，商旅像往常一样』。《北征录》：『己亥年仲夏，延平王因为我熟悉长江上的地势，推举我做前锋。抵达崇明时，我对延平王说：「崇明沙洲是江海门户，悬空的沙洲可以防守；不如先把它确定为老营。」他没有听从。渡江以后，商议首先攻取瓜步。当时金山、焦山之间有铁索横江，两岸设置了数百座西洋大炮。延平王嘱咐我率水军先于陆军进入，于是扬帆逆流而上。到了炮口附近，风急水快，无法前进，各船一边前进一边后退；两岸炮弹像雨一样落下，水军中被箭石击中的人骨肉横飞。我呵斥船夫摇橹逆入金山，进入的只有十七艘船，而我所管辖的船只只有十三艘。第二天早晨，军队攻克瓜城。延平王想直取石头城，我认为润州实际是长江门户，竭力主张渡江攻取铁瓮城。延平王担心援军骑兵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我说：「为什么不派水军先攻打观音门？」延平王领会了我的意思，命我督率水军前往，并约定直达芜湖。当时江潮退缩，水流在水下奔驰，容易沙船牵挽前进。距离仪真还有十五里时，官吏百姓拦路前来归附。船停在六合，得到消息说六月二十四日已经重新攻下润州。我计算润州既已攻下，从陆路追击北军，即使步兵都穿着铁甲，不能迅速奔跑，五天也应当到达石头城下；于是写信给张茂之说：「用兵贵在神速，水路进军迟缓，不是好办法。」我担心错过时机，昼夜兼程赶到观音门，已经是六月二十八日。船停泊了两夜，战船一艘也没有到。于是派出几十艘轻舟，先驶往芜湖；我自己在后面压阵，停泊在浦口。七月初一，交战不利，忽然有一艘船到达，原来是我所辖的犁艚；我乘它再次交战，后续部队赶到，敌军才撤去，而天已经昏暗了。第二天早晨，整顿军队前进；部下飞驰来报，江浦已经攻破。捷报传来，延平王制止我不要前往芜关，并且扼守浦口、安抚江邑；这是七月初四的事情。第二天，延平王也到达七里洲，商议攻取建康；同时我派往芜湖的诸将送来了捷报。延平王对我说：「芜城尤其是上游的门户。」催促我立即出发。七日后我抵达芜城，向各郡邑传发檄文，江南、江北相继前来归附的有府四个、州三个、县二十四个』。考察当时张公所属的义军共有六千人（见徐孚远所撰《奇零草序》）。七月，大军在江宁击败郑成功，杀死他的将领甘辉、余新（《鲁春秋》作余日新）、洪复等；郑成功逃走（《鲁春秋》：『海军在桃湾交战，失利。甘辉的营地被劫，大战于石灰山，再次惨败；损失一万人，沿江数百里的水军全都撤走』。《广阳杂记》：『赐姓进攻南京，余新被梁化凤欺骗，于是没有防备。适逢郑成功生日，梁化凤打开神策门进攻；余新、甘辉、洪复都被擒获。余新跪下求饶，甘辉不屈而死，洪复痛骂而死。洪复是泉州同安人，容貌像妇人，但勇气冠绝三军。郑成功进攻漳州时，正遇到敌军劫营，丢失了思文赐给他的七枚印；洪复独自骑马从敌军后方冲入营中，夹着印章袋逃走。追兵赶来后，他射出三箭，接连射死三人，带着印章回去复命』。《鲁春秋》：『甘辉被擒后，敌人责问他为什么劝郑成功投降，并许诺授予大爵。甘辉傲慢地斜视说：「国姓的父亲尚且不能夺取国姓，你们竟然依靠我？况且我哪里肯劝国姓投降！」请求赶快处死，不再说别的话。他愤怒地斥责余日新：「大丈夫能够死得其所，你为什么要忍辱苟且！」』）。张公仍在芜湖，江南、江西总督郎廷佐等写信招降他，张公用严厉的言辞拒绝（张公给郎总督的信大意说：『揣摩利弊、指画兴衰，庸俗之人听了或许会脸色改变；忠贞之士却不是这样。我本来并不擅长用兵谋略，只是读书懂得大义；一声号召，左边袒露，铠甲盾牌便如山般立起。我这点志向，成功就借助君王的神灵，失败也保全臣子的节操。因此不惜在风涛中驰骋，在刀箭之间纵横，至今已经超过十二年了。共同的仇敌逐渐增多，晚年的节操更加坚定；这是忠臣义士实现志向的时代。即使不是这样，辞谢像良平那样留名竹帛，抗拒像黄绮那样身穿衣冠，也至死不改变；难道再说些浮夸曲折的话就能动摇我的心吗？如今执事庄重地写信来，似乎认为我会被利弊、兴衰所动摇。虎伥在路上戒备，雁奴在夜间窥伺，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来信措辞温和，想来执事并不是糊涂人，所以附上几行答复。杀掉使者、焚烧书信，只能显示气量狭小；我也不这样做』。考张公这封信，文集编年系于戊戌年；据《北征录》则在己亥年进入芜湖以后，《上鲁监国启》也提到此事。全祖望《神道碑铭》记为『戊戌年，江督郎廷佐写信招降张公，张公用严厉言辞拒绝』，并且两次这样记载。考《江南通志》：『顺治四年，设置总督，管辖江南、江西、河南三省。顺治六年以后，总督不再管辖河南。《会典》：『顺治九年，总督又迁驻南昌，也称江西总督。不久，又迁回江宁』。郎公在顺治十一年任江西巡抚，顺治十三年授总督』。戊戌年是顺治十五年，张公当时正与延平王进入东瓯，船只覆没后退回翁洲，尚未越过浙江境内；郎公作为江南、江西总督，已经越过疆界、渡海写信劝降，恐怕不是事实。文集编年容易因传抄而错误，也许是后人根据信中「超过十二年」的话改定的；不知道戊戌年以后都可以说「超过」了。这里依从《北征录》，仍把它系于这一年。张公既然知道郑成功的全部军队入海，援军断绝、道路阻隔，于是舍弃船只登岸，暗中穿行山谷，又返回临亹（《北征录》：『我驻守芜湖时，军队不到一千，船只不到一百；只是凭借先发的声势号召大义，江、楚、鲁、卫的豪杰大多来到军门接受约束。我审度形势，安排一军出溧阳，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郡，扼住上游；一军攻取和阳，巩固采石；一军进入宁国，逼近新安。我自己往来于姑熟之间，名义上驻节鸠兹，实际上连座席都来不及坐暖。正考虑直取九江，然而延平王围攻石头城已经半个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六年〕 我听到这件事后上书，大意说：「军队停滞在坚城之下，军队疲惫，容易发生其他变故。」不久，石头城的军队受挫。当时我在宁国府，消息传来，立即返回芜湖；这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九日。起初我想：石头城的军队即使受挫，也未必马上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马上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还会守住镇江。因此我镇抚上游，没有稍稍退缩。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写信招我投降，我用严厉言辞答复；又派兵重新攻取太平。然而江上下游音信阻隔，我派一名和尚带着帛书从小路前往请求延平王，希望他增加一百艘船来援助；哪里料到延平王不但放弃石头城离开，而且已经放弃铁瓮城前进了。我想占据城邑，但想到援军断绝、势力孤单，终究不能守住；如果只成全我的名声，士民又有什么罪过？想冲出去渡过长江，池州的守军又没有集合；于是整顿全军，指向繁昌。池州的军队也到了，大家共同商议乘艨艟直趋鄱阳；于是决定向西进发。八月初七日，驻在铜陵；一支军队将要抵达乌沙峡，后队还在三山。与楚地的船只相遇，我横渡江流奋力攻击，击沉他们四艘船，溺死的人数不清；因天色已晚而停船。半夜，楚地船只向下游逃走，炮声轰然作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一年、十三年、十五年、半月〕

译我所辖的士兵误以为敌人来劫营，起帆解缆，一时惊慌散开；有的转向芜湖，有的进入焦湖，西江之战已经成了泡影。我进退两难，于是把大船沉入江中，换乘沙船到无为州；打算走焦湖，聚集逃散和失散的士卒。正好英山、霍山寨的义士来告诉我：「焦湖冬季干涸，不如进入山寨，可以长期坚持。」于是焚毁船只，带领军队登岸。到桐城黄金弸，选出精锐骑兵奔驰攻击，夺得几十匹马，从奇岭进入山中。十七日，已经进入霍山境内。阳山寨近在咫尺，我先写信给褚良甫，他坚决不接纳。于是转移到东溪岭，打算前往英山将军寨；将士们十分疲惫，我强行起身披衣出行。占卜四课，全都显示空陷；于是下令第二天早晨早早出发。我率骑兵在前面开路，追兵在后面紧追；刚翻过山岭，后军报告追兵突然赶到，士卒逃入山谷。我身边只剩二十多名骑兵，步兵不到一百人；勒马登上高坡，后军已经被截断，首尾无法相顾。我想到战死也没有名声，于是单骑突围逃走，只有一个童子携带印章跟随。走远一些后，牙门将领逃跑后又返回，呼喊我与他同行。三个人在山冈之间曲折行走，迷失了道路；当地人引导我趁着月色夜行，走了七十里，望见一户人家，打算第二天早晨讨些饭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十九日、八月〕 主人问我们从哪里来？向导回答说我是教书先生，另一人是商人，都是为了躲避兵乱，由他送我们前往。吃了一匙饭，又继续赶路。路上遇到十多个散兵，他们见到我惊喜万分，想来慰劳；向导担心引起旁人注意，我也跟着向导快走，村中的豪杰竟然纷纷拦路盘问。向导说事情已经泄露，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包袱被褥也背起来赶路。我既迷失道路，又失去了向导，把所有东西都分赠给众人，才渐渐脱身；看见其中一个相貌厚重的人，便让他带路。此人姓胡，兄弟三人。这天走了三十里住宿；旅店主人是胡家的亲属。胡家的小弟突然来到，把哥哥叫出去耳语；他回来说：「您是从海上来的吗？」我说：「是。你怎么知道？」胡某说：「您在村中时，难道没看见十几个人从我家门前经过吗？我弟弟问过他们，知道您也是海上来的人。担心我们的向导带路不力，所以特意过来。」胡家老人告诉我：「这个村子以前也曾举旗起兵，最终没有成功；现在没人敢再行动。」我询问应该往哪里去，大家都说：「应当从安庆渡江。」我想起从前的宾客、歙县人朱某，改换姓名在高河埠卖药。到高河时，朱某已经外出还没有回来。市上的人见童子来打听朱某，便跟踪查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七十里〕 找到朱某的朋友徐某、金某，暗中从旁帮助我，让他们的密友何某陪我经枞阳渡江。到达张家滩登岸后，金某和徐某分别从安庆赶来会合。张家滩属于池州东流，徐某的哥哥在村里卖药，所以向他打听渡口。于是从建德、祁门的山中走向休宁；我又患了疟疾，只能扶病前行。冒着危险奔驰，路上只能用眼神彼此示意。将要到达祁门时，江西义军陈九思驻扎在朱桥镇。幸亏向导都是歙县人，才没有发生其他问题。估计路程需要两天，抵达休宁县。距离县城还有三舍时，听说有军队阻拦，不能进城，只好停在城外的佛寺。趁着间隙进入城中，寄居在徐某叔父家。徐某的叔父精通医术，有隐士风度，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不过他也把我当作教书先生，和他的侄孙相处得很好，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兵退之后，买船前往严陵；经过新安亭，到达街口，巡逻士兵登船看见我，急忙把我抓住；徐某起身与他们争吵，事情才得以解脱。解缆经过淳安，这时已经进入浙江。恰逢省里下令征用民船，装载士兵截断浮桥；我的船藏在别的港口，最终仍被士兵征用。于是绕道走遂安，到达严郡，估计翻山行走没有危险。后来从婺州向东经过义乌，出天台，前往海边；山路像鸟道羊肠，比徽州更加艰险。当时我已命令部下取道杭州，而金某、徐某等人都不熟悉浙江的道路里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三十里〕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先前是他引导我，这次则由我引导他，但其实我茫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已经到了海边，居民都来问候；远近一片喧腾，知道我已经生还了。『鲁春秋』说：『煌言的军队不受郑成功统辖，他请求先登，因此深入敌境；郑成功没有声援他，急忙率全军离去。煌言无法退回，只得带着残余部队进入霍山境内。他们历经险阻，奋力冲杀，几乎死散殆尽；后来丢弃坐骑，假装迷路的商人，往往得到旧日义勇部曲的保护。大概当时中原的妇女儿童，没有不知道大司马张煌言忠义的。』 这一年，桂王从远处授予张公东阁大学士，兼任原来的官职。『鲁春秋』说：『秋季，桂王从远处下诏，仍命鲁王监国，驻守澎湖；晋升张煌言为东阁大学士，兼任原官。』

译冬季，在长亭乡修筑海塘。张公《山头重筑海塘碑记》大略说：『台州的缑城，背靠山、面临海；东部边地就是海水归宿之处。有个乡叫长亭，潮汐在那里吞吐，百姓住宅与鱼鳖为邻。地脉涌出，在旁边连着一片沙洲，与龙山相对而立，名叫山头；实际上是一片低洼的荒场。后来冯、袁等姓在这里选择地基建屋，开沟蓄积山泉，筑塘抵御海潮，宗族才开始兴盛。当地风俗是：除种植树木庄稼外，都以捕鱼、煮盐为业；久而久之也就富裕起来。国家强盛时，海面平静，县中多有贤能的长官；海滨边远之地，尤其少有战争和驿站骚扰。因此，上等农民凭借勤力耕田考取功名，蛋户则凭借渔网、盐灶建立姓氏声望；家家讲究礼乐，户户诵习《诗》《书》，真是文雅兴盛啊！只是县邑处在山海之间，田地被山阻隔的多为贫瘠土地，常常苦于干旱；田地被海阻隔的多含盐碱，常常苦于潮患。于是乡人聚集宗族商议，砍伐木材、用箩筐挑土抬高地势，恢复防护设施；只要〔但〕沧海〔一变〕为桑田，盐碱地全都能变成肥沃土地。十多年来，义军旗帜遍布海上，军服纷纷兴起，百姓的力量因此更加耗尽；家室都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堤防？于是内有积水冲毁，外有巨浪侵蚀，从前的肥沃土地仍变成盐碱地，桑田也几乎又成了沧海。』 我自乙酋年间漂泊在海边，近来又在缑城外的岛屿上召集军队。听到这件事，悲痛地说：『百姓的事情难道可以拖延吗！』于是拿出五十金作为倡导，召集工匠开始施工；义士冯某等人也为此集资，聚集土木材料，以恭敬地办好这件事。大体上，富人出钱，穷人出力，没有谁不争先恐后地奔走。于是就在旧址上增筑新的防御设施，低矮的加高，倒塌的层层修复，缺失的补齐，单薄的加厚。从冬到春，大约经过三个月工程完工。担心人情容易懈怠，又重申约定：以现在捐钱的多少，作为将来授田宽窄的依据；这也可以算是考虑长远的办法了。』张公《新安溪行》诗说：『曲折的溪流伴着曲折的山，青翠山峰千回百转，溪水也千湾万转；山亭被雾气拥抱，远望仿佛一座塔；水碓在云雾中舂米，巧妙地像一道关隘。越地的船下滩飞快，吴地的盐运到边界时一帆悠闲。想看看两岸枫林的叶子，它们仿佛送来离愁，映照着客人的脸。』《浮踪同邱含山感赋》诗说：『战乱之事萧瑟惨淡，漂泊的踪迹已经像浮萍；半张床上只留着破席，一间屋子缺少稀疏的窗棂。霜月照进来，窥视着人，满目苍白；渔灯映入夜色，泛着青光。天涯还有知己在，仍不免感叹自己孤苦零丁。』 当时大吏已经登记没收张公的家产，夫人董氏和儿子万祺也被逮捕，拘禁在镇江。张公有《代内人狱中有寄》诗：『国家破败，我已经含泪悲泣；家庭破败，又经历辗转艰难。自从你出征以后，我成了寡妇，你也成了鳏夫；儿女虽有感情，却不能置身于离别之外。上堂替你祭祀奉上干肉，下堂代你侍奉双亲；知道你驰骋疆场，哪里敢埋怨自己的青春！夷官张开罗网，忠义被弃置如草芥。忽然间父亲去世，而你滞留在海湾；生死两隔，魂魄孤单，只能化作蛟珠潸然落泪。你出征时皮肤头发完好，如今赤脚逃奔，哪里能够回来；我自己遭受百般灾难，双鬓如飞蓬。衰败的家门已经零落，空闺之中谁来坚守艰难！可悲啊，我这个操持井臼的妇人，终年困在牢狱；不是不轻视微薄生命，只是带着幼儿实在羸弱。圆形牢门中的滋味苦恶，磷火青冷，碧血殷红。古人称东海妇人，严霜暑露都斑驳；上天为什么如此昏昧，竟不能辨别玉玦和玉环！为什么贯索星偏偏照着望夫山！看那摩笄峰，高尚的名声实在值得攀比。怎能凭我妇女之身，来辅佐你的军政；只能报答你并祝愿你，让旗帜和常旌树立于人世！』又有《拟答内子狱中有寄》：『壮年时不吝惜离别，客居日久才开始惭愧。我不是蓬蒿间的人，却在江湖上屡屡滞留；何况还要躲避豺狼，谁能解下征衣。』 『孤雁从西边飞来，仿佛带来一封书信；信中寄托珍重之意，信外却把泪水重重封缄。恍惚看见闺中的秀美身影，只能围着白绢无声吞泣；你如今陷入虎穴，成双的鲤鱼书信又从哪里能够探得！你的魂魄珊珊而来，想来并不熟悉这关山河道。荆棘丛生、魑魅横行的地方，骨肉之间也各自产生嫌隙；幼小的孩子也被囊头拘押，母子狼狈不堪、形影相吊。回想我当初出征时，战事还没有解除戒严；奔驰劳顿，悲叹道路九曲，辗转之间年华不断增加。白云徒然缭绕，长久如此，令人悲伤得像乌鸟反哺；水鸥虽然忘却机心，我又怎能得到这样的夫妻相伴！名教自然约束自身，柔情不是我所沉溺的；怜惜你守持门户，操持鼎俎，我心中已经甘愿。丰城监狱中有宝剑埋藏，紫气像烟火一样升腾；莫邪独自受到压抑，干将惨然失去锋利；神奇的宝剑或许终究会相合，天地造化哪里能将它们毁灭！活着应当共同推挽鹿车，死后也应当一起驾乘云车。』 顺治十七年（庚子），四十一岁。张公在临亹。这一年，张公有《上鲁监国启》，大略说：『臣孤身万里，一支军队独立支撑；又担心旁人猜疑嫉妒，所以不敢轻易递上奏章。己亥年夏天，我在东瓯会见锦衣指挥陈贵，曾托他转达奏疏。哪里料到陈贵随■〈舟宗〉北上，因南方军队失利而流落江上；听说如今已经去了山东。臣自进入长江，直接夺取镇江炮口，传檄攻下三十多座城，驻扎芜湖，水陆军队达到一万多人；哪里料到藩王的军队在金陵溃败，仓促间向南撤回。臣的孤军竟然陷入要地；敌酋百般阻断归路，还写信招降诱骗。于是焚烧船只登陆，带领三千多人转战千里，相持二十七日，最终因为势单力孤、援兵断绝，士卒疲惫而败；臣单骑冲出敌阵，逃入山谷。由小路徒步行走二千多里，依靠义士挟持护卫，才得以生还海上。然而臣的志向仍未停止，竭力图谋收集残部，逃散者渐渐聚拢；无奈钱袋空了、武器也坏了，力量实在无法支撑。倘若浙海确实不能支撑，也应当乘船南下拜见一次。昨日派去的官员从思明州回来，才知道迁移銮驾到金门的消息。想要在时局昏暗时休养生息，却连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这正是臣日夜惶惑不安的原因。』 『臣在羽翼受伤之后，百事艰难；像芹菜献曝那样微薄的献策，只能等待以后再进献。锦衣张士魁、杨澄也一同经历患难，都得以保全性命；现在正在臣的军营中，一并具文报告。』《得朱子成书》诗说：『收到你的书信，惋惜我们分别，正回忆皖城的秋天。入海仍要做精卫，回山还带着蒯缑。事情参差错落，并不是值得怨恨的事，只是仓促之间缺少良策。将来传扬《心史》，希望孤忠能够被人收录。』按语说，子成大概就是高河卖药的朱君，字子成。又有《重过桃渚》诗：『一叶船经过天台，依旧迷失方向；重来时秋气清爽，足以攀登游览。苔藓像碎屑一样铺满，尤其显得美；石阶鳞片般排列，石齿仍未整齐。梦中来到赤城，霞光仿佛近在眼前；感慨深沉，沧海的水声也显得低沉。临水空自作桃花源的想象，实在惭愧，仙源原来竟是武溪。』《复屯临亹》诗说：『十年来战争布满海滨，今日回师又向上游；人虽离去，鹿场仍留旧迹；秋高时蟹浦丰盛，足以作为早晨的羞食。空山中饿犬的叫声像豹子，迷路的穷苦百姓，形状仿佛斑鸠。自己也笑经营谋划为何如此笨拙，竟把岛屿误当成并州。』

译顺治十八年（辛丑），四十二岁。张公率军进入福建，驻扎在沙关。见《神道碑铭》。当时郑成功攻取台湾，张公派参军罗子木送信劝阻他；郑成功不听。张公给郑成功的信大略说：『谋划大事，首先在于人和；建立大业，尤其在于地利。所以晋武帝凭独断平定吴国，苻坚又因独断败给晋国；尉陀凭地处偏僻而占据岭南，刘禅又因地处偏僻而亡于魏国：可见人和地利，不能不审慎精细地考虑。殿下东宁之役，难道真认为外岛可以在那里创业开基吗？不过是想安置文武将吏及其家室，使他们没有内顾之忧，从而可以专心恢复和进剿。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把辎重和家属安置在外夷之地，然后经营中原。有人说女真兴起于沙漠，我为什么不能兴起于岛屿？却不知道女真本来生长在荒远困苦之地，到了适宜安乐的地方，甘愿冒险犯难，连死都忘了。若把中原的军队置于浩渺波涛之中，拘困在风土粗野的地方，真是进入幽深山谷。其间因离乡而感伤、因别离而怨恨、思念归乡、困苦穷乏等种种情怀，都足以挫伤士气、削弱军威；何况还想让他们在箭石之下效死、改用农具耕作，怎么可能做到！如今经历夏天直到寒冬，围攻仍未攻下。』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人和背离了，地利也丧失了。倘若能够利用将士思归、乘着士民思乱的时机，回师北上，那么百万雄师可以获得，百十座名城可以攻取，又何必在海外同红夷较量高下！何况大明倚重殿下，是因为殿下能够雪耻复仇；小小的台湾，与赤县神州有什么关系？军队在外暴露半年，使壮士在火轮炮火下肝脑涂地，使宿将的肢体在沙滩上粉碎；活着固然不是明智之举，死去也未必算忠诚，实在太可惜了！思明的一块土地，岂只是桐江一缕丝线、汉室九鼎那样重要吗！如今守备单薄，又听说红夷请求出兵，万一乘虚窥伺，胜负还不可知。思明是根基，台湾是枝叶；没有思明就是没有根基，怎么能有枝叶？如今进退失据，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古人说：『宁可前进一寸而死，不可后退一寸求生。』即使殿下完全占有台湾，也免不了退守一步；哪里比得上早日返回思明，另行谋求进取呢！从前长江之战，虽然失败却仍然光荣；倘若寻求徐福远行的旧踪，追随卢敖避世的遗迹，即使暂时偷得安宁，也必将遗讥千古。看史书对陈宜中、张世杰二人的褒贬，就可以作为明白的鉴戒。』 『至于《虬髯客传》这一出戏，不过是传奇小说中的浮滥传说，难道真有扶余人足以称王吗！至于箕子治理朝鲜的事情，又不能拿来同今天相提并论。』张公这一年有《感事》四首，其中有句：『披荆斩棘的道路过去尚且没有不同，桃花源恐怕却并不相同』；『三千童女在笑，五百孤儿在发怒』；『斑鸠占巢起初以为得计，蛋户之市却转而令人疑惧』：大概都是为郑成功而作。滇中的局势危急，张公又起草奏疏，派职方郎中吴鉏南下访问，同时约会郧阳的军队，谋划救援云南。《神道碑铭》说：『张公的孤军徘徊于两座岛屿之间，滇中局势危急，郑成功刚取得台湾，无法出兵；于是派职方郎中吴鉏带着帛书，从小路进入郧阳山中，想劝说十三家军队扰乱楚地，以救援云南。』张公《陈南北机宜疏》大略说：『臣本是书生，遭逢许多灾难；自从倡议起兵以来，已经十六年。虽然栖身山林、横渡海洋，备尝艰苦，但恢复大业尚未成功，只觉得自己有罪应当诛杀，实在没有功劳值得记录。承蒙主上频频颁下诏书，错误地把节钺托付给臣；臣感激到了极点而惭愧，愤懑到了极点而想奋发。因此在己亥年五月，随郑成功直捣长江；分道疾驰，孤军深入。不料在金陵失利，仓促撤军。臣想到上游父老夹道挽留，便奋不顾身；坚持战斗两旬，援兵断绝而势单力孤，终于溃败。臣突围后从小路行进，才得以保全节操返回。又承蒙主上派监军刘之清携带专敕一道来到，当时臣正从浙江收集残部，而使臣又停船在福建，未能具疏陈谢；至今仍惶恐不安！几年之间，远近都只能听到传闻，长久不知道天南的确实消息。』 『事情的成败得失，关系十分重大；现派职方郎中吴鉏不怕跋涉万里，愿意亲自陈述大计，特此具本附奏。』张公有《送吴佩远职方南访行在兼会师郧阳》诗，其中第三首说：『郧江号称险绝，距离夔门近在咫尺。云中的栈道凌空而起，旌旗插在峭壁上驻军。金貂冠服之人都是上将，铁骑足以驰骋中原。一旦见到随何那样的檄文，应该就会报答国家的恩德。』《谱》注说：『桂王在己亥年进入缅甸，到这时已经三年，李定国接连作战不利。张公集中送吴职方、黎大行的诗，都是海上派使者探听消息之作。这年冬天，缅甸人献出桂王；第二年桂王在云南遇害。当时李定国的各路军队都在边境之外，怎么会有会师的举动？按：流贼郝永忠等归顺后，向北保卫湖南、巴东一带；当时有李来亨、刘体仁等十三家，分别占据兴山、巫山、房山、施州、均州、涪州，声势互相依托，这就是所谓郧阳之师。后来都御史洪育鳌总督湘南各项军务，桂王驻在安隆；洪育鳌上疏说：『十三家据守险要、占据冲地，观察形势而行动；楚、蜀虽然失陷，却没有二心。如果出兵征讨，他们可以出兵响应。』』 大概海上诸公的计划，是谋求联合郧阳军队来解除云南的祸患，实在出于无可奈何；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也值得怜悯。各种野史都没有记载，幸亏从阁部的诗中才得以考见。又说：『郧阳军队虽然同桂王联合，却另行尊奉韩本铉为主，改年号为定武；他们发文书排列长幼次序，不称臣。云南平定后，陕西总督李国英率七位将军从湖南分路讨伐，各寨据险拒守。癸卯年，李来亨因病势困重，集合各寨奋力作战四昼夜，李国英大败。甲辰年，巫山失守，洪育鳌死于此；各寨相继被攻破，韩本铉最终也未能保全。』按：吴佩远名祖锡，嘉善人；参加过复社。全祖望《吴职方传》说：『别号稽田。晚年逃亡，更名为鉏。』 康熙元年（壬寅），四十三岁。

译张公率军回到临亹。《神道碑铭》。按张公《复曹监军从龙书》说：『弟在沙关滞留将近三个月了。金钱用尽，粮食空乏，谁还能成为刘表、孙权那样的援助者呢？只得仍然谋划向北返回。两次划船起行，又因石尤风而滞留。如今春风已经到来，决定返回浙江，也就是早晚之间的事。弟不是不知道兵力极其单薄，何况二阮、一陈都在福建境内徘徊，声势就更加微弱。然而弟认为宁可前进一寸，不可后退一尺；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这本来就是我的志向。只是还不知道究竟能否自我保全！近来有小诗说：『虬髯客一定打算带着家室漂泊而去，雁足却空传苏武归还的消息』；又说：『平沙上的一支军队真是孤掌难鸣，天戈是否可能出现在灵武之间？』感慨全都系于这些话了。』 当时云南已经平定。夏季五月，郑成功死于台湾。张公三次上书鲁监国，但都未能实行。张公的书信中有一段说：『入春以来读邸报，知道去年十一月缅甸发生内乱，敌虏进入缅甸；致使我永历皇帝蒙受尘辱，随从的宗室、官员没有一个幸免，只有吉王自缢殉国，李定国入海，白文选也逃入深山。臣听到变乱的那天，还以为是狡猾的敌人诈传的消息，真假参半。到四月中旬，听说官员家眷竟然已经从镇江乘北行车辆去了。臣以为延平藩应当伸张大义，但至今仍寂然无声。道路上又有传言，说发生了『子弄父兵』的事情。臣整夜惶惶不安，担心孤岛上的孤军难以长久支撑；何况又加上其他变故，就像羸弱的疾病，胸胃中又增加了各种杂病，怎么能够长久呢？如今敌虏派招抚使到浙江、福建、广东，每省二人，用来解散海上的力量。如果不及早经营，那么报答韩国的士气会逐渐衰退，思念汉室的人心也将停止；臣只有献出生命，来完成平生的志愿。臣所殷切关心的是，主上羁旅岛屿，不只是同福建百姓休戚相关，而且同闽海的存亡彼此依赖；如今福建的勋镇正处在危险疑惧之中，不如赶快使用收罗人才的办法，把它作为拥护卫护主上的资本。』 这并不是想求得福祉，避免灾祸本来也是应当如此；即使暂时无暇雪耻，谋求生存也本来是应当如此。恭请秘密同宁靖王及诸位士绅商议此事，发愤图强成为雄杰，以慰藉远近人心！第二封信说：『自从臣违背您的容颜以来，忽然已经过了十年；历经百般挫折、千回辗转，壮心仍未停止。原本并不是动心于功名，特意是因为越国的义军、鲁王府的侍从，如今只剩臣一人还在军中；虽然违背了哭庭尽孝的志愿，仍然谋图扫除敌境、建立功业。主上韬光养晦，潜藏或奋起都应当权宜行事。臣这点心意，实在深藏内心，矢志不渝。哪里料到行在屡次沾染胡虏气息，想攀附先帝却已经来不及；延平王忽然去世，手执兵权的人无人继任！臣以孤军独处荒远之地，又没有蚂蚁般微小的援助；日夜枕戈，与死亡相邻，也以死自我发誓。若轻率地迁移銮驾，便会使人屡屡因风声鹤唳而惊恐；仍然栖居浯岛，臣又私下担心号召相距太远，再同臣联络便不灵验。请同诸位士绅、勋镇仔细筹划妙策，或者扬帆出海转移到海岛山地，或者守住沙关，结交收纳忠义之士，以断绝敌人的窥伺。』第三封信说：『去年冬天缅甸发生变乱，君王灭亡、臣子殉死，天下已经再没有明室了！海上还保存一线希望，真是上天留下的硕果。只是岛上的勋贵都不懂《春秋》的大义，臣实在兵少将寡、军饷匮乏、粮食穷尽，眼看宗国灭亡却不能救援，幸存的旧主还在却不能扶助，半夜捶胸，泪水流尽后只能继之以血。』 只要南方国家首先推举拥戴主上，臣岂敢不协力护送跟随？谨献上膳银，派官员携带进献。』秋季九月，监国鲁王卒于金门。《神道碑铭》作『冬十一月，鲁王薨于台』。《谱》说鲁王卒于甲辰，以张公祭文中有『十九年旄节』一语为证；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按鲁王在甲申年承袭封爵，到壬寅年正好十九年。『冬』字可能是草书『九月』二字的讹误；『十一月』则可能是『十七日』三字因被改成『冬』而造成的。当时的记载，传抄中常有鱼目虎尾之类的讹误。只有全祖望《画像记》也说死于甲辰，这与碑文不合。这里应当以左尹的记载为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九年〕 这一年，朝廷命令招抚使同浙江总督赵廷臣一起写帛书招降张公；张公回信共一千七百多字，始终没有屈服。按张公《上鲁监国第一书》说：『当时招抚使每省二人。』在福建，一人是洪文襄承畴，一人是洪熙允，见林氏《时对》中的《记郑芝龙事》；浙江的招抚使，据卢氏《宜述》所载张公答招抚书，署名为《答岳招抚、王兵道、赵督院书》。全祖望《神道碑铭》又写作『招抚使王公』，但没有写出名字。推测浙江的两名招抚使，一人为岳公；王兵道则是巡海道王尔禄兼任此事。王尔禄是湖北黄陂人，明代进士。《浙江通志》说：『顺治六年，王尔禄已经任巡海道。』张公此前写信给他，有『足下为昭代巍科』的话，必定就是此人。到康熙六年，海上事情平定，招抚使这一缺额也被裁撤了。岳公的情况无从考见。又当时分守宁绍台道有王廷璧，河南祥符人；但守道没有『兵备』之称，不应称为『兵道』。张公有《闻族属被逮，且以告密波累亲朋》诗：『宗国已经飘摇，家门也随之倾覆；』 『想到这些多灾多难的遭遇，想哭却哭不出来。我这一生实在命运乖舛，而天地正处于大乱之中；猰貐遍满中原，赤色灵气所护的国家已经倾覆。逃亡之臣即使粉身碎骨，哪里敢吝惜被擒被杀！只是悲伤各位伯叔父辈，头发斑白却被夹上刑具。女儿和她的丈夫，也因株连而遭受拘押；幸运的或许成为流人，不幸的也会被登记进鬼籍。幼小的孩子究竟犯了什么罪，十年了还滞留狱中；夫妻离散，只留下寡妇，身披黑色丧服。国家亡了，家庭也亡了，我本来甘愿让全族沉没。近来听说告密之风盛行，旧日朋友又被拘捕；白虹惨淡，仿佛要垂落，贫困得连黄金也无力赎人。天地难道不宽广吗，谁来顾念忠义之士？只希望千秋之后留下声名，芬芳追随王蠋。擦干眼泪安慰亲朋，哪里知道这未必不是福气。』

译此前，张公把自己所作的诗编成《奇零草》。到这时，又把文章编成《冰槎集》。张公《冰槎集引》说：『唉！这些是我在槎上所作的文章。古代乘槎的人，有的成为客星，进入天河侵犯斗宿；有的进入女宿，得到织女的支机石，所以直到今天，人们还把这看作盛事。唯独我不是这样。漂泊无定，面对凄冷的霰雪和严霜，不得已才栖托在灵槎上；笔墨所写，大都形成冰冷的声调。这只槎既不是贯通月亮的槎，也不是悬挂星辰的槎。而且这部集子所保存的，又都是我晚年所作，所以用『冰槎』命名。唉！水泽腹部结冰，天心完全显现；竟然还要在千尺深的严寒之中评论古今、辨正夷夏，不失去君臣、父子、朋友的伦理，这不是很难吗？将来东风解冻，还会有人想象并见到槎中之人而兴叹吗？壬寅年菊月初一，张煌言亲自题识。』 康熙二年（癸卯），四十四岁。张公派使者进入福建，祭告监国。张公《表文》中说：『十九年的旄节，为了国家始终不变；二十四郡的鼓钲，平原依旧安然无恙。遗憾的是哭庭尽孝尚未奏效，感叹不知何时才能扫墓？把玉璧投入水中还给秦国，早已惭愧于狐偃；乘一叶扁舟离开越地，岂敢学范蠡泛舟而去！』又说：『自从周穆王驾御骏马归来，臣已经独自失去了这个愿望；即使望帝化作杜鹃仍然存在，也不能安慰我的思念。』 当时清军已经攻克思明，岛上的军队全部解散。《鲁春秋》说：『和兰归附，合兵攻打思明；思明失败后，金门、临亹、牛头门、楚山、玉环山等各岛的军队都解散了。』按张公诗集中有《瓯行志慨》三首，《谱》怀疑是指温州之事，又怀疑是郑经所作，都不对。《鲁春秋》说：『思明失败后，各岛大多向清廷表示归顺、接受官职。周全斌先杀马得功，兵败后也投降。』诗中『苦口吾同泽，甘心彼丧名』，说的是郑成功父子；『吹笳悲自壮，击筑和谁亲』，说的是没有志同道合者；『行矣河梁别，翻为送陇西』，说的是解甲投降的那些人；『冰雪寒孤胆，风云怯病蹄；玉关虽咫尺，敢复望芝泥』，说的是最终已经无法再有所作为。应当作于这一年。康熙三年（甲辰），四十五岁。夏季六月，张公解散军队，居住在悬嶴。《鲁春秋》作花澳，另一版本作『范』。七月，提督张杰逮捕张公。《神道碑铭》说：『提督张杰招募张公旧部，让他住在补陀寺做和尚，伺机捕捉张公。恰逢张公运粮的船到来，张公没有防备；旧部拔刀威胁他，张公将要投水而死。旧部又砍杀数人，最后才向他说明身份。趁半夜从山后出发，攀藤进入；在暗中擒住张公，同时捕获罗子木、侍者杨冠玉、船夫三人：这是七月十七日。十九日张公到达，张杰用轿子迎接他；他头戴方巾、身穿葛衣进入。』《鲁春秋》说：『这月二十三日，张煌言命副将吴国华侦察，到了陶家尖。恰好宁波人孙惟法侦知此事，吴国华受伤后投水而死。姓林的船夫至死不说出张公所在。一个放火的人给敌人带路，捕获张煌言、监纪罗纶字子木、勇士叶云、门者冠玉以及两个持槊者。张煌言穿素袍、着朱履上路。』按无名氏《录遗集记言》说：『甲辰年七月望日之后第八天，有客人来报告说张苍水公已经被押来了。我急忙前去窥看；看见张公头戴方巾、身穿葛袍，挺立在衙门外，神色自若。左右命令张公从角门进去，张公不动。』 张杰知道后，命人打开正门，请张公进去上座。这里说望日后第八天，则二十三日是张公到达郡城之日，可信。悬嶴在海中，不可能早晨出发、傍晚到达；张公十七日被捕，二十三日到郡城，不是十九日。左尹的书说『二十三日捕获张公』，又把到郡城的日期误作被捕日期；传闻终究不如亲眼所见。全祖望的书说一同被捕的有三人，左尹则说五人；副将、船夫、旧部的姓氏，全祖望没有详载，左尹却写了出来。《记言》所记殉死者，只举出客人罗子木和两个童子。钮琇《觚剩》也相同，只是把『子木』写成『自牧』。赵世安《仁和县志》说：『客人罗子木、仆人杨冠玉等五人。』徐逢吉《清波杂志》记载：『跟随殉死的有二人。』注说：『皂隶叶云、侍者冠玉。』没有罗子木。子木是溧阳人，本名纶，以字行世。张公《罗子木诗序》说：『军队指向濑水时，罗生在江上拜见我，陈述山川形势；我把他比作清河的宾客。然而他最终还是离开，说：『父亲健在，我不敢把自身许给别人。』我扬帆向西而去，听说罗生接受延平的招募，跟随他的族父从军，将要前往吴会。』 『延平的军队溃败，罗生仓促挂帆逃走；又听说罗生哭泣着拦路劝说，不肯留下，于是跟随军队沿江入海。不久，船停在三山，突然遇到同敌军激战，他想以死保护父亲；搏斗了很久，箭矢密集得像刺猬的刺，罗生坠水却得以生还，而他的父亲被捆绑带走。罗生漂泊在沧海、辗转于岛屿之间，想出奇计营救父亲；最终却没有得到父亲生死的消息。此后他来到我的行营停留，悲凉酸楚，以至于呕血。』罗子木的出处经历，全部见于这里。冠玉是鄞县人，张公的乡人之子，故家后裔。父母去世后，他跟随张公到海上。临刑时，当事人见他年幼，想释放他；冠玉说：『司马公因忠而死，我在义理上不忍独自活着！』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刀刃。见无名氏所撰传记。又全祖望《神道碑铭》说，张公被捕时有王居敬，黄岩人，靠计谋逃脱。林氏《时对记》说：『张公的幕客王畏斋，是黄岩的生员；如今削发为僧，法名超遁。他告诉我说：『张公被捕的前一天，我梦见金甲神手持符令，说奉皇帝命来召张公。第二天早晨，张公到畏斋处，惊叹这个征兆。不久有一缕白气冲向他居住的茅屋，畏斋亲眼见到。半夜，张公遭难。』』

译又有张公的门客徐允岩，跟随他最久；己亥年进入长江，曾多次参与谋划。延平军队逃走后，张公奔赴英山、霍山，徐允岩也跟随。他几乎因搏斗而死；张公劝他剃发，藏匿在山中。张公回到海上后，徐允岩又来归附。见张公所作《徐允岩诗序》，附记于此。八月，张公被押到杭州。《记言》说：『过了十天，檄令把张公押到省城；张杰命四个人抬着张公。张公到了城门，命令停轿；向北叩首说：『臣的志愿完成了！』又向城门下拜说：『我不肖，只是白白使故乡父老受苦二十多年，有负他们的期望。』又拜了两拜说：『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张氏家庙了。』道路两旁几千人，没有不流泪的。』按卢氏《宜述》说：『张公年轻时面色白皙，后来长成高颧长髯、气势高峻如千仞山岳的人。我家距离张公住宅只有三四十步，幼年时还来得及亲见他的谈笑，对他的了解最详细，也最确切。』总督赵廷臣把张公拘禁在请室。按《传》说：『到了武林，安置在旧府。』陈景钟《清波小志补》说：『送他住在萧寺。』张公《上总督书》也说：『拘留在旅舍，未曾把我置于牢狱。』 《鲁春秋》说：『张煌言到了武林，总督敬重他的义节，以礼相请。张煌言在宾客座位上抗然端坐，拱手说：『昨天承蒙您下了一纸书信给我，只因我禀性固执，不知悔悟，以致烦劳使者。』左右送上茶，他摇手说：『我从来不知道这种味道。』有人拿衣服给他披上，也坚决不接受。』《谱》注说：『到了省城，总督没有见他，只传令在狱中盛设帐具，官吏士卒不得失礼。司道、府县官员奉总督之命，相继前来慰问劝谕。阁部坐在胡床上，只拱手，不起身。』《神道碑铭》说：『当时归附的部下，都可以前来慰问，愿意见他的官吏也不禁止。杭州人争相贿赂守门者求见；有人求他题字，张公也答应了。』张公《与赵总督书》说：『从前宋臣谢枋得说过：『大元统治天下，万物焕然一新；宋室的孤臣，还欠下一死。』我私下认为，叠山已经靠隐居卖卜来远离祸害、保全自身；可是元朝参政魏天佑一定要招致他，于是叠山只有死而无二心。他不肯前来，也不接受馈赠，但招聘书还保存着，可以考察得知。后来终于触怒魏天佑，被拘押带往北方，叠山于是绝食而死；我未尝不感叹古人守义的坚定、殉节的忠贞。』 『我今天像南冠钟仪一样被拘系，所处境遇已经同叠山不同；而台下还想宽贷我残余的生命，多次责令您的属下特别加意看管。唉！这当然是台下褒扬忠节的盛大心意，与魏天佑相比，岂止如天壤之别！但我自我约束，必定不会因此苟延残喘。过去我慷慨地想要自杀，只是馆伴看守严密，未能自行了断；绝食三天，又因为您的属下劝慰勉励，才稍稍恢复进食。别人听说此事，难道不会认为我寡廉鲜耻、晚节可笑吗！揣度台下的意思，不过是认为我活着受斧钺刑戮，才足以成为忠义之人的警戒；却不知道大丈夫把鼎镬看得轻如冰雪，慷慨从容赴死，本来就没有两种道义。还记得去年您的华美书信提到我写的答书，其中有『宁为文山』的话，不只是事后的预言；我在斋心、起念之时，早已准备这样做。到了今天，难道敢说话不算数！自古以来兴亡更替多次；在兴亡之际，哪个朝代没有忠臣义士、哪个朝代没有逃臣隐士？合乎义理应当死，死比生贤明；合乎义理应当生，活着比死贤明。有舍弃生命来取得道义的人，却从未听说过求得生存而损害仁德的人。我的忧患超过文山，隐遁也几乎赶上叠山；自从被捕以来，我把死亡看作归宿。』 『并不是喜爱死亡而厌恶生存，也只是认为能够跟随文山、叠山，在不同朝代同游地下，事情就算完成了。只是可惜台下仁厚而有经世才略，后世如果不能明察，竟把您同张宏范、魏天佑相提并论，难道不更加可叹吗？有人说我先散兵、后来归隐，可以希望拖延死期。却不知道散兵，是怜悯遗民遭受涂炭；归隐，是想到先世荒乱，错误地想回到戴黄冠的故乡，背土筑坟，然后一死，以表明最初的志向。哪里料到拥兵时岁月尚可延续，解甲后却朝不保夕；以至于箕山不能安置瓢，颍水也不能高枕无忧！如今身为囚徒，贻笑天下；这是我忠孝两方面都亏欠，死也难以弥补罪责。临危苟且求免，不是我的本心；偷生苟活，又还等待什么！如今我被拘留在旅舍，宾客随从也受到牵连，一同被锁链拘押；把一天当作一年，活着还不如死去。恭请台下立即赐我决断，使我乘风驾气，翱翔碧落；或者成为明神，或者成为厉鬼！这实在是台下对我最大的成全。否则，我应当追随首阳山伯夷、叔齐的旧迹，不必等待炎午年后世的祭祀；不要因为馆伴看管调理不善而牵连责罚他们，那就万幸了！万幸！』九月初七日，张公前往刑场。张公即席吟诵绝命词：『我的年龄恰好四十五岁，正逢九月初七；大厦已经支撑不住，以身成仁，一切事情都完成了。』于是接受刑罚。罗子木等人跟随殉死。夫人董氏、儿子万祺在张公之前三天于镇江被杀。《传》说：『夫人董氏先死。』《谱》称：『夫人董氏在狱中削发为尼，得以免死。』《鲁春秋》说：『张煌言的妻子儿女长期囚禁在钱塘，有个叫淡斋的僧人募饭供养，使他们活了十年（张美翊按：僧人淡斋的事情，也见《南雷文案》卷四《书淡斋事》），后来又把他们转押到镇江处死。』张公《绝命词》各版本不同：《传》作『我年四十五，今朝九月七；含笑从文山，一死万事毕』；陈景钟《清波小志补》作『我年四十九，却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事始毕』；《谱》只把『乃』作『复』，仅一字不同。现在采用《鲁春秋》的版本。按《记言》说：『张公临刑时口头吟诵绝命词，让人记录；偶然错了一个字，无法改正。张公笑着说：『将来自然会有知道它的人。』』鄞县原任御史纪五昌捐出金钱，命张公的外甥朱相玉购买张公的首级。（张美翊按：纪五昌，字衷文；）

译在江上任监察御史。事情失败后，回到太白山麓隐居。张司马被押到省城，他的外甥朱相玉贫穷，不能随行。侍御史资助他行李被褥，并把作为路费的钱交给他。相玉遵照侍御史的教诲，得以在西湖收殓安葬张公、僧人超直（《清波杂志》说：“僧人名叫石，法名超直，是鄞县陈氏的儿子。二十多岁出家，来到钱塘。甲辰七月，王先生被押到武林，九月七日就义，随从的两人也一同死去。三人合葬在南屏山原野。石公与四明万充宗、董巽子、王曰民、钱塘查汉中兄弟，都是最要好的朋友。乙卯三月，石忽然自缢。”按全氏所撰《碑》，没有提到超直。《清波小志补》说：“王先生就是苍水；起初人们忌讳直称其名，所以称为‘王先生’。”），以及杭州人张文嘉、沈横书、朱锡九、朱锡兰、朱锡旗、朱锡昌兄弟和鄞县万斯大，把他们合葬在杭州南屏山荔子峰下昌化伯邵林坟墓的西边（按：张公被捕后，曾作《忆西湖》：“梦里相逢西子湖，谁知梦里却模糊；高坟武穆连忠肃，参得新坟一座无”）。如今他的墓与岳飞、于谦两墓相对望，这是遵从张公遗志。胡浈把端溪石砚的背面刻上张公姓名，旁边又刻上罗子木、杨冠玉的姓名，放入墓穴中作为标志（胡浈字克生，杭州人。按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说：“张公葬在雷峰右边，直到今天还有人包着麦饭前去祭祀。”梁玉绳《瞥记》说：“乾隆壬子年，杭州人刻碑标记他的墓。钱广伯《吊忠烈》绝句说：‘华表何年立，丰碑此日题；从教樵采者，不到邵坟西。’广伯名馥，是海宁州的平民；有《小学■〈人西皿，上中下〉遗稿》。他曾作《张忠烈公墓募田说略》说：‘苍水张公就义一百一十三年后，皇帝命廷臣编撰《胜朝殉节录》，张公获得“忠烈”的谥号。壬子年深秋，和同人一起在墓上立碑。春秋祭祀，由住在省城的人按时举行，费用在临近祭期时捐集。恐怕时间久了祭祀会中断，不如同道之人各按自己的能力捐银，置办祭田。每年收入，除缴纳钱粮、供奉祭祀外，积存下来以扩大祭祀产业。这样张公的祭祀就不会中断，祠堂、牌坊也可以逐步建成了。《传》说：“人想行善，谁不如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三年〕 爱好义举的人，难道不乐于参加这件盛事吗！”慈溪郑勋《年谱跋》说：“张公安葬七十多年后，道士吴乾阳修复了墓道。壬子年，鄞县万斯大的孙子万福谋划在墓门立碑，海宁陈鱣大书‘皇清赐谥忠烈明兵部尚书苍水张公之墓’。郑勋等人捐钱设置祭祀，春秋两季用苹蘩祭献。” ●附录二 原序一 原序二 原序三 原序四 原跋一 原跋二 原跋三 原跋四 原跋五 原跋六 原跋七 原跋八 原跋九 原跋十 原跋十一 原跋十二 原跋十三 原跋十四

译○原序一 唉！为什么上天的意志长久不能安定，为什么偏偏亲近品德污秽的人！开国还不到三百年，日月就又遭到昏暗和蚀缺了吗！明朝应当再次兴起，这一点已经写在图谶中，并不是虚妄；难道果真会应验吗？还是终究无法追问呢？汉朝中途衰败，是因为舂陵的气运郁积兴盛；而汉世祖的名字出现在谶纬中，本来就符合天人感应的符验。诸葛亮开始出师北伐时，他在自表中说：“成败利钝，不是我能够预先看见的！”然而他的遗碑和秘计，后世仍流传并认为神奇；可见他并非不知道，而是明知不可为仍然去做。江陵沦陷，萧梁于是灭亡，王子珩凭一州之力高举义旗，虽然兵败逃亡，却更加把复仇作为自己的事业，始终不肯向陈朝称臣；君子因此哀悼他的忠诚。南宋末年，文信国的忠贞冠绝江左，如今姑且不论。郑所南哀悼宋国覆亡，作《一心史》，把它封存在井中三百多年；此书后来才重见天日，书中仍然认为宋室总有一天会中兴。这样看来，郑所南活着时本来就不知道宋朝不会再次中兴。兴亡是天意，亡国后能否复兴、不再复兴，也都是天意。君子不依赖天，也不违逆天；诸葛亮所说“竭尽臣子的力量，接着以死相继”，才是志士的准则。敌人的战马向南侵略，天下人共同仇恨；忠于旧朝而死的臣子接连不断。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了，仍然能够列举出那些聚集民众、等待时机到来的人。至于栖身山海之间，不让汉朝遗民、周朝衣冠被腥膻的异族拘禁的人，也到处都有；这难道是前代所能相比的吗！我在丁亥年秋天，才和同年考中的少司马张玄箸在南方相见；我们赋诗唱和、举杯击掌，早晚都不分离。当时认为中兴大业举手之间便可定下来。不久，玄箸和诸位功臣一同到南海，也认为只要藩篱从北方发动，神州的豪杰一定会响应。等到军队向北进入，登上金山、焦山，烽火一直传到高皇帝的陵园，并在寺观中题诗，这就是博浪沙式的一击了；军队在北海驻扎了多年。己亥年秋天，延平王率水军攻取瓜步，攻下京口并镇守那里；玄箸亲自带领部属和数千义军舍船登陆，收复姑孰、宣州、新安、铜陵等郡县，又沿江北进，取得历阳、皖口、横江等险要之地，大多只要发布檄文，当地官员就解下印绶投降，已经没有什么坚固城池了。如今我军在金陵城下溃败，仓促向南退回；而玄箸正在经营北方，还不知道这件事。等到大势崩溃，声援又无法接通，他便裹着头巾、穿着草鞋，混在僧侣中，夜间行走、白天隐藏，过了很久才到达浙海，又回到行营，竖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士卒才重新聚集。过去梁将陈庆之率八千兵北伐，乘胜攻克北魏几十座城，直抵洛阳；他的事情和玄箸相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等到形势逆转、军队覆灭，他从小路走，终于到达江南，这也和玄箸相似。大概孤军很难长久坚持。然而回顾这些往事的人大多认为这很伟大，这也足以针砭顽固、振作懦弱之人，震动中原。如今又过去两年，长江南北仍然这样寂静；“四七”的谶语，究竟会应验而保存，还是应验而灭亡？玄箸虽然仍然枕戈待旦，将要等待什么才能成就大功呢！近来我把他所作的诗编缀起来，命名为《奇零草》；他来向我求序。手持旄钺、辅佐中兴，是玄箸的志向；沉浸于翰墨、以此度过余生，是我的事业。如今他竟然停下军务而留心于此，难道是认为世事漫无边际，只想利用闲暇把它编成书，以等待后世理解自己吗！我听说诗能使人困穷，又听说人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工。如今玄箸的诗，气势宏伟高昂，文辞丰富博大而又多有英气，大概如明堂中的圭璧、清庙里的大钟一样。长离鸟一鸣，世人就认为是祥瑞；何况各种音律彼此和谐呢！气势有盛有衰，先在人的心中发动；拿玄箸的诗来吟咏歌唱，不仅在辨音方面可以和夔、师旷相比，也可以由此推知我明朝会再次兴起，又何必反复追述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忧虑呢！华亭徐孚远题写于四明西城墙下的寓所。永历十五年（岁在辛丑）九月十五日。○原序二 尚书的诗和古文辞，都写于丁亥以后，才华笔力横溢，文采绚丽多姿，大致属于华亭一派。明代文坛，自公安派、竟陵派相争着主持名声以来，王、李的文坛几乎被堵塞。华亭陈公从文人中崛起而振兴文坛，不过他对于王、李的旧说，稍微参入神韵，大概是因为王、李的作品失于疏阔。陈人中在浙东任节推，推行他的文学主张，尚书的学术传承便出自这里。到了海上，徐都御史闇公过去与陈人中共同主持文社，而尚书与他同为壬午年出生，因此尚书的诗和古文无不与他相合。虽然如此，尚书的文集是日月、星辰、山河所孕育，是三百年元气的集中体现；我却用文艺界琐碎的议论去考察它的源流出处，实在浅陋啊！唉！自古亡国大夫的作品，声音必定凄楚郁结，用来像自己的经历；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唯独尚书的著作，宏大铿锵、包容广大，含有黄钟、应钟之音，俨然是太平盛世朝廷巨手所作，完全洗去了亡国之音。因此闇公作序时，想要凭尚书的作品来占测崦嵫之日是否能够重新升起。这其中的缘故，实在令人无法解释！难道天地间的伟人，本来就不能用寻常的例子来评议吗？当时，以蛎滩、鳌背作为金城汤池，以鲛人、蜑户作为丁口；风帆浪桨，处境极其困苦孤单。然而司隶校尉的威仪仍有一线没有断绝，遗臣旧吏在其中彼此唱和。他们遭遇虽然困穷，气节却自然壮盛，这难道就是他们不受时势和环境限制的原因吗！唉！尚书的文集，是翁洲、鹭门历史事实的证明。我听说尚书被捕以后，抄查他的住所，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找到两大箩筐书信，都是中原荐绅与他往来的书信。书信送进帅府后，荐绅们害怕了，派说客请求主帅把它们烧掉；帅府也担心动摇人心，便依照请求把书信投入火中。火熄灭后，有两本残册闪闪发亮，怎么也烧不掉。左右的人觉得奇怪，拿来一看，原来是尚书的文集。说客于是偷偷把它藏在怀里带了出来，便在民间广泛流传。唉！尚书的身体可以死去，文集却不能泯灭。杀死他的梁父、亢父，成就了一代纯粹的忠诚；保存他的文集，祝融、吴回也像是在呵护十九年来的精神气概。这难道哪一样不是上天所为吗！于是我为它编排次序，审定其中的奏疏、书信、檄文等，名为《冰槎集》；其中古今体诗，名为《奇零草》《采薇吟》；其中记载己亥年事迹的，名为《北征录》，共十二卷；另附《乡荐经义》一卷。我又作《诗话》二卷、《年谱》一卷，详细说明文集中唱和赠答的人和他们的事迹。全祖望序。

译○原序三 我在定海得到这部书，命谢子大周抄录一个别本带回；其中五言、七言近体诗若干首。这部书已经失传很久了，我姑且回忆它的大概，写成这篇序来保存它。呜呼！天地昏暗，风尘雾霾白天都遮蔽了，山河失去秩序；可是沉落的星辰仍在穷荒绝岛之间不时发出光焰，成为有眼之人的悲喜和幸得一见之物。虽然它一时受到遮掩压抑，但终究要等待百世；即使想让它永远昏暗，也做不到。有人告诉我：张公在军中没有一天不读书，他遗留下来的文集将近十种，被巡逻士卒拿走了，其中或许有流落民间的。这部集子是他甲辰年以后、准备解散部伍并归隐落迦山时所作的。张公自从督师以来，从未受强藩节制；到从九江逃回后，逐渐受到牵制，才郁郁不乐。他归隐海南时，自己做了一个粗陋的粮仓放在寺中，把粮食储存在里面，等粮食将要吃完时就死去。门口有两只猿守着，一有警报，猿就跳跃哀鸣。有人偶尔到来，便从后门进去。张公被押到会城以后，远近人士，甚至市井中的屠夫、贩夫、卖饼的孩子，没有不拿着纸张来到拘禁处争相求取他的书法。守卒贪图钱财，乐意替他们索求。张公随手挥写应付，写的全是《正气歌》一类的作品；读到的人很少有不流泪的。只有士大夫家有的很害怕收藏他的书，认为这是不祥；他们不知道父子之情本来根植于人心，又通过事业表现、由文章发出，即使经历各种变故灾难，也只会更加不可磨灭。遍观前代，沈约编撰《宋书》时，怀疑是否应当为袁粲立传，齐武帝说：“袁粲本来就是宋朝忠臣，为什么不可以立传！”欧阳修没有为周韩通立传，君子都为此惋惜。元代听说湖南人为宋朝忠臣李芾建立祠堂，明代长陵不治罪收藏方孝孺书稿的人，这些都是帝王盛大的德行。臣子处在一个没有禁忌的朝代，应当想到引导君主走正道，臣子各自忠于自己的君主；一切胜朝的言语，都不值得避讳。我想稍微搜集张公遗事，写成一卷《传略》，以备正史采录；只是仍然担心搜访不够全面，遗事将日渐散失，真令人悲痛啊！慈溪姜宸英，字西溟，题写。○原序四 从前钱希声先生为《眢井心史》作序说：“我们不能一天没有这颗心，也不能一天有这件事。这颗心和这件事，本来没有两样道理。遭遇顺利，就保存这颗心；遭遇逆境，就实行这颗心。”大概明朝末年流寇攻陷京城，神州沉沦，烈皇帝以身殉国；有人在江东举起义旗、在南海聚集军队，直到流离困苦，抱着志向在海边死去。像钱先生这样，真可以说是行动不愧于自己的言论。然而我们乡里同时起兵反清的前辈，多得数不清。其中怀抱孤独贞节直到死也不改变的，难道只有苍水公吗！张公自从鲁王监国、永历继承帝位以来，局促地奔走于行在，没有一天不把竭力恢复中原放在心上，因此三次进入长江。不幸共同抗敌的军队屡遭失败，最终不能实现中兴的志向。等到天下大势已经完全失去、再也无法挽回时，他满腔热血仍在万死一生之间艰难起伏。最终走到南田，坦然以牙齿咬剑而死，把天地间的正气归还给天地。唉！难道不是遭遇不逢其时吗？因此我想到，大海之所以成为大海，确实是忠义之士的聚集地吗？宋朝末年，陆秀夫、张世杰等君子在海边奉立小朝廷，最后崖山刮起飓风，于是宋朝宗庙灭亡；明朝末年，只有张公一人在海岛上纵横驰骋，保存汉人的节义二十年。假使宋朝没有崖山的那些君子，宋朝末年的天地也太冷落了；明朝没有张公，明末的生气就会完全消沉。张公不幸生在明末，明末却有幸生了张公，我为此在晚年仍深感震动。考察张公的事迹，只有宋朝的文天祥足以和他相似。然而文信公尚且有诗文流传后世，仅凭一首《正气歌》就足以光照日月；张公难道可以没有诗文传世吗？虽然张公的忠诚不朽，并不一定要凭借文章，但文章本身也自然不可朽灭。张公凛然孤忠，明亮如白日；所以他的文章激愤而高亢明亮，深沉典雅而又痛快；他的诗悲痛却不摧折，郁结却更加壮盛。张公的诗文，本来就可以流传于天地之间。我收藏这部集子，不只是为了给我们乡里保存文献；还要使文信公不只是凭诗文长久光耀，实际上也为有明一代保存文字，使它和《正气歌》一起流传千古。只是我不知道将来保存流传这部集子的人，是否也会像钱先生为《心史》作序那样，为它、也为它的作者作序呢？时在□第二甲辰年暮春望日前七日，卧雪斋书，同里后学五峰沈光宁题。

译○原跋一 甲辰年七月望日以后，我因暑病躺在床上。忽然有客人来告诉我：“苍水张公被押来了！”我惊起询问缘故。客人说：“张公自从延平回来后，孤军在海上，音信和援助全都断绝。六月间，他遣散士卒，隐居在岛中，平时依靠普陀供给粮食。提督张杰知道了这件事，就命令僧人作向导，率领几十名精兵假扮僧人，夺取运米船前往救济；岛中人并不知道，远远看见他们，以为是运米船到了。等到了张公营帐下才被发觉，于是张公就被捕了。”我赶紧远远察看，只见张公穿葛布袍、戴晋巾，挺直站在军门外，神色自若。左右的人命令他从偏门进入，张公一动不动。张杰知道后，命令打开中门请他进来。张公作长揖，张杰回揖；于是请张公进入内堂坐在上座，并用好话安慰他。张公抬头看着屋梁，叹息说：“这是沈文恭公过去的宅第吗？二十年前，我曾在这里会文。”始终没有再说别的话。张杰命人租民房安置张公，排列士卒看守。到了半夜，忽然有一名校卒隔着窗户唱《牧羊记》中苏武痛骂李陵的唱词，声调激越悲楚；张公击节称赞，心想这名校卒也是有心人啊！过了十天，檄令张公到省城。张杰命四人抬轿送张公，前后排列骑兵为他导从。到了城门，张公命令停下轿子；面向北方叩拜说：“臣子的志向已经完成了！”又面向城门拜道：“我没有才能，只是白白使故乡父老受苦，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又拜了两拜说：“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张氏家庙了！”道路两旁有几千名观看的人，没有一个不流泪。到了杭州，总督赵廷臣不接见他，却命人盛大地设置供帐，按礼节对待他。又命令各位投降的将领说：“你们的旧日君主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去见他！”于是众人争相把酒食送给张公，因此张公有《闻放歌》等诗。临刑前，张公口头吟成绝命词，让人替他写下。有一个字偶然写错，不能改正；张公笑着说：“将来自己会有知道的人。”客人罗子木、童子杨冠玉，都不屈服而一同赴死。当时是甲辰年九月初七日。张公被难的始末就是这样。这部《奇零草》是张公亲自编定的；《采薇集》则是在他放下兵器以后所作，张公亲自注明“起甲辰六月”，但到了七月就被捕了。读这两部集子，张公二十年间所经历事情的始末，大体都可以看出来。当时一同前往的一名士卒曾对我说：张公帐下积存的书籍多得充满屋子，旁边放着一口棺材，棺材里储存着几斗米；床头还放着一把锋利的剑。张公被捕时，那名士卒突然起身拔剑，并用帐幕遮住张公，但最终没有来得及救成。张公的志向，是多么坚定啊！唉！张公的功业，天下人已经知道了；张公的文章，天下人却未必见过。张公慷慨赴难，天下人已经看见了；张公从容赴死，却未必人人都完全知道。如今在张公去世后，我有幸买到了他的诗稿；其中《采薇集》更是他的亲笔稿；后来又从投降的武官那里得到张公的遗文。于是把这些材料汇集抄录成集，记述它们流传和收集的始末，等待后世有识之士来采录。海滨遗老高允权抄录完毕后记下此事。原跋二 历来都说，太平盛世的音乐和谐平稳，衰乱时代的音乐悲哀急促；这说明声音的规律与天运相通。诗也是这样。我们郡里的张玄箸先生，正值国运艰难的时代，跟随明朝流亡到海岛，志向在于复兴国家。从丙戌到甲辰的十九年间，他漂泊在波涛和飓风巨浪之中，奔波困顿于战争和颠沛流离之际，历经危难险阻，受尽各种辛苦；他的诗歌声音应该悲哀而急促才对。可是如今看《奇零草》，它的文辞和雅，气韵平和舒展，有从容远大的风度，却没有凄凉仓皇的姿态；有慷慨奋发的感情，却没有卑弱颓靡、遭受挫折的念头。至于兴致和情趣达到的地方，更是风流奔放；在冠裳人物汇集之处，意象雄奇峻拔。考察它的体制，简直可以直追嘉、隆盛时的各位作者；它的声音为什么竟然与时代不相同呢？唉！我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从前晋室衰微，江左承继国统，新亭聚会时，在座的人都为国事兴亡感到悲伤；只有王茂弘说：“应当共同竭尽力量辅佐王室、恢复中原，为什么要摆出楚囚的样子呢？”张玄箸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他推究自己的志向，认为明室中兴完全可以成功，因而即使家国覆亡也不后悔，即使自身丧命也不顾惜。即便是王、谢家族偏安江左的事业，他还不屑于提起，哪里肯把自己比作德祐年间的那些君子呢？因此，他把这些心志发之于歌咏，本来应当与太平盛世相符。可是天下人昏昧不明，力量又不能实现志向；这难道是他的初衷吗？靠诗歌而流传名声的人，王维、储光羲并不是没有名家声望，只是他们的根本立场不够端正，忠义之道就值得怀疑了；靠诗歌来传世的人，陶渊明的《饮酒》、谢翱的《曦发》，即使过了千年再读，仍然能够沁入人的心脾。这部诗稿也应当这样看待。至于王世贞、李攀龙、钟惺、谭元春各自标榜文坛地位，不过属于雕虫小技之流罢了；不值得拿来对忠义之士谈论。我写下这些话，是要让它们流传不朽。甲子年中秋日，奠邑秦川题写。夏启芬说：“‘奠邑’合起来就是‘郑’字，‘秦川’合起来就是‘溱’字；这人就是慈谿的郑溱，也就是人们所称的平子先生。我猜想，国初收藏这部集子的人恐怕有所忌讳，所以故意把他的姓名拆开隐藏起来了吗？”张美翊说：郑寒村的《父秦川府君行状》中说：“先君在丙戌以后，别号秦川。”

译原跋三 全祖望庶常已经为尚书编定《诗文集》十二卷，另附《乡荐经义》一卷；又替他撰写《诗话》二卷、《年谱》一卷，用来详细说明诗文集中相互赠答的人物及其事迹：可以说，他对表彰先贤确实有功。我曾经见过这些书，却来不及抄录。匆匆过了十多年，我又在姚江黄氏那里看到了《年谱》，并且附有《诗话》；于是借回家亲手抄录，十多天就抄完了。尚书在康熙三年（甲辰）于杭州为节义而死，跟随他一起死去的有原参军罗子木、侍者杨冠玉和三名船夫。尚书曾经作诗，表示想把自己葬在湖上岳忠武王和于忠肃公两座墓之间。于是鄞人、已故御史纪五昌捐出钱财，让尚书的外甥朱相玉购买遗骸；杭州人张文嘉、沈璜书等人为他收殓；朱锡九、锡兰、锡旗、锡昌兄弟预先负责买地和办理相关事务；鄞人万斯大等把他葬在南屏荔子峰下，这正是遵从尚书的遗志。姚江黄宗羲为他撰写墓志铭，罗子木等三人的事迹也附在其中。后来过了七十多年，道士吴乾阳修复墓道，全祖望庶常又为他撰写《神道碑铭》。又过了三十多年，到乾隆四十一年，朝廷下诏编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尚书按原官职得到褒奖，谥号为“忠烈”。又过了十六年，即壬子年，鄞人万斯大的孙子万福谋在墓门前立碑，海宁陈鱣大字题写“皇清赐谥忠烈明兵部尚书苍水张公之墓”；我等捐出钱财设置祭祀，每年春秋两季用苹蘩祭奠。直到现在，即己未年，已经过了八年，忽然发现离墓一丈多远的地方出现了两座新坟。查明是当地人翁耀卿和谢上达私自卖掉墓地，并侵削了剩余的土地；翁耀卿原来还是守墓人。我对同社的人说：“这种事情不能任其继续下去。”于是公开向方伯谢公、署理廉使秦公申诉，请他们交给县里丈量土地，征回土地一亩七分五厘，划定界限、绘制地图，立下“张忠烈公祀户”并登记入册；随后又把这件事上报给大中丞王公，准备在湖上修建牌坊，用来彰明朝廷奖赏忠臣的典制，也用来向地方表明禁止侵占墓地的界限。在这以前，我曾在杭州临摹尚书的遗像；那是甲辰年杭州狱中所画的画像，原本收藏在万氏家中。我又把这件事附记在《年谱》之后，以备查考。当时是九月七日，正是尚书殉节的日子。写到这里放下笔来，不禁流下眼泪。同乡后学郑勳谨慎地写下这篇跋文。原跋四 自古以来，在改朝换代的时期，前朝臣民以死殉难的情况，只有前朝灭亡时最为盛多，而四明地区尤其多。苍水张公，是其中最从容赴义的一位。张公的绝命诗说：“我年四十五，偏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由此可见，张公最初倡导大义时，年纪才二十六岁。当时，我朝世祖已经奉天命成为天下的君主；张公却不肯顺应天命、服从人心，跋涉山海，坚持了十九年，直到甘愿牺牲自己和全族才停止，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亡国大夫中少有的事。我曾经画过张公的画像，把它珍藏起来。不久前因公事到江南，从京口到芜湖，一路追想张公曾率军驻守长江；瓜洲、燕子矶、观音门等名胜，都是他驻军的地方。可是寻找他的遗迹，却渺然不可得，因此感慨了很久。芜湖关最早接受投降，张公在那里驻守将近一个月；我认为那里是君子教化所到之处，张公的英灵一定还在那里。我本想请求当地官员把他附祀在江口的睢阳祠中，因为张公的忠烈足以与张巡相媲美；但由于匆忙返航，事情中途停止了。闲居在家晒书时，我得到《奇零草》，原来是先副使亲手抄录的；这大概是张公亲自编定的诗集，在他殉难时，有人用高价从老兵那里买到并传留下来。虽然保存下来的篇目很少，但张公诗歌的全貌已经可以从中看见；而且当年军队在长江一带往来的情况，也都一一可以考察。他的诗并不愧为作者之作，难道正是所谓困穷到了极点以后才能写得精工吗？张公本来就不需要依靠诗歌来流传声名，但仅仅这一部诗集，也足以长久留存在天地之间了。张公抗拒清廷教化，也是为了他的君主。在如今这个不必避讳的朝代，文字已经没有什么禁忌；我谨慎地抄录这部诗册，以扩大它的流传。并把《北征录》附在后面，使后人有所考察。道光五年冬，慈谿后学郑乔迁记下。原跋五 张忠烈公一生所坚持的大节，可以和文信国并列而流传千古。先贤撰写的志文，已经把这些说得很详细了。至于他的文采风流和歌咏诗篇，大多只留下片鳞寸甲，人们只能凭借其中一斑窥见全貌；然而世俗之人已经没有不敬仰爱戴他的。我年轻时曾私下听说，张公与我先世大夫两代联姻，关系亲密，彼此是世交；他曾经赠给我家一副隶书对联：“君亲恩，天地之大；圣贤道，日月并明。”这是张公亲手书写的。直到今天，我仍把它奉为珍宝。唉！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哪里会有一点世俗尘气可以与之相似呢？我曾偶然读到黄山谷的文章，其中说：“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改变，这不是世俗之人。”那么，承接张公留下的余芳，也可以用来拂去脸上的世俗尘埃了。张公的大节可以与文山相比，而张公从容赴死的气度，难道又会让于叔夜吗？姑且就用他的逸事来说明：张公接到檄文前往省城，路过望京门外，有位士人作诗为他送行说：“这次出行不要作戴黄冠隐居的想法，静静听先生吟诵《正气歌》！”张公非常高兴，说：“这人是王炎午一类的人物。”当时本来就没有人不把张公比作文山。等到他前往刑场，看见周围景色，感叹说：“凤凰山，真是山色秀美啊！” 这难道不就是嵇叔夜弹琴时感叹《广陵散》将要失传吗？面对生死关头还能如此，这正是他的文章笔墨中没有一点世俗尘气的原因啊！家父把若干篇秘密抄录的文稿交给我，命我校对抄录；于是我焚香拜读，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更加能够想见他书写“君亲恩、圣贤道”这些话时的精神。张公的诗集还没有寻访到，但将来一定会有人把它发掘出来，使它显扬于世。至于这些残缺的简册和断篇，抄写整理成一册，正可以大大振作世俗的风气。丁巳年，后学费照谨慎地写下这篇跋文。

译原跋六 我曾经说过，苍水张公真是天地之间的奇人。即使要重新创造乾坤、使日月再次发出光明，即使天命最终已经穷尽，他也只知道竭尽生命；剑锋纵横飞舞，哪里还会计较自身的死亡！事情成功在于自己努力，事情失败归于上天；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这些道理我早已听得很多了。又何必等后人拿所谓天数来妄自议论张公呢？如果真说“天数自有安排”，那么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就可以不写，文信国的《正气歌》等作品也可以不流传；那些蒙受耻辱、忍辱偷生的人，甚至将要弹冠相庆，借助所谓气运来装作能够预知时势，反过来嘲笑诸葛孔明、文山不识时务。唉！这岂不是荒谬得太过分了吗？我对于张公的事迹，还有更深的感慨。十九年的坚守操持，使他的报仇雪恨之志更加激烈；内心筹划谋算，连手脚都为之疲惫。从前他曾梦绕钱塘，和伍子胥、文种一起驰骋；如今他的墓葬在南屏，可以和岳忠武、于忠肃一同遨游。他的真灵永远不灭，在地上成为江河海洋，在天上成为星辰；即使经过千百年，也好像只过了一天。张公的功业和文章，先贤撰写的志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就不再重复。我寻求张公的文集十多年，始终渺然不可得；各位年长者虽然能够讲述张公的事迹，却始终没有人收藏张公的文集。今年春天，我经过姐姐家，看见外甥正在抄录张公的文集，不禁狂喜不已；这足以看出费氏后代并没有辱没先人。于是我把文稿藏在衣袖中带回家，焚香打开阅读，反复读个不停。人们随意说《正气歌》能够使鬼神落泪，如今看这部诗集，简直能够使风雷都受到感化。于是我把它抄写整理成一册，准备交给刻书工刊刻。因为全谢山先生记载说，张公丙戌以前的文章全都没有保存下来，所以如果天地之间还存在完整的版本，我每天都盼望能够得到。谨作七律二首附在后面，哪里敢说这是跋文，只聊且把它当作碑铭：杜鹃啼鸣留下遗恨，归向南屏；张公以大义之钺堂堂挺立了十九年。只知道天地之间充满浩然正气，哪里料到日月最终竟被阴云遮暗！慷慨成仁使丹心迸裂，抗守节操使碧血纵横而冷凝。一根木柱支撑苍天，还想挽回天命几分；千年的国事虽已过去，仍留下无穷的芳香。纵然天数无法挽回，志向在于成全仁义，即使死亡也仍然壮烈。碧血支撑苍天，使鼎镬也为之寒冷；以鸿毛般轻的身躯殉国，化作风雷。过去常梦见绕行文山祠（张公一生常梦见拜访文信国，文信国还走下台阶迎接他），如今坟墓留在武穆墓旁（张公的墓在南屏，与岳忠武、于忠肃相邻）；同样都是丹心照耀日月，在九泉之下相对而立，不必悲哀！拟作一首凭吊墓地的诗 名声流传千古，死了也如同活着；浩然正气依然横贯在坟墓之上。荒墓宿草在秋风中响动，空山夜雨仿佛在激战中传来兵器之声。智慧用尽、力量耗竭，只能埋身孤岛；身死之后，天昏地暗，大明也随之失去了！幸而忠魂永远垂留宇宙，愿相携带酒来凭吊先生。（董懋迁） 原跋七。一经兵火战乱，失去而无法再得到的东西中，书籍和文章墨迹所遭受的灾祸最为惨烈。我家收藏的书虽然不算丰富，但历代也有积蓄；如今回头看，竟连一只行箧都装不满。至于先世的著述，寄托着他们的精神和节操，往往可以因此不朽；但我力量不足，不能使它们流传于世，又眼看着它们被焚毁，无法搜集，心中私下实在痛惜！每次经过书坊，即使是残编断简、被蠹虫蛀蚀而污黑残损的书，也一定要看一眼。这部忠烈遗稿，恰好混杂在残破的碑帖中，尘土缠附，泥污涂抹，拿到手时担心弄脏；但见字迹苍劲，拂去尘垢读起来，才大为惊异。后来又搜得十多张，虽然有所损坏，还可以编次整理；至于究竟缺失了多少，却不知道。诗词悲壮、愤懑而郁结，我这个后学又哪里还敢说一句赞美的话呢！只是想到，先太常公在顺治丙申年受命于舟山，于是经营海上事业，和忠烈共同做事；先车驾公在鲁王身边，毁掉家产供给军士，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便逃入佛门，这也正是忠烈居住的悬嶴。可是他所著的《陶庵集》二十卷没有刻本，到了我这一代已经亡失六卷，如今只剩《史论》四卷、《杂文》一卷，大概又因为逆乱的气氛而亡失了大半。文砚、谢琴不过是一件器物，后人尚且有时抚摸它们的形制，把它们写入诗歌；即使没有见到实物，众人也还会共同珍重它们。何况这册书是忠烈亲手所写的稿本，虽然不免有散佚缺漏，但完整而可以诵读的仍有三十七篇。梨洲为先生作墓志时，已经说过“翰墨流传，视为至宝”；何况它经历兵火焚烧之后，几乎沉沦而被抛弃了！我没有想到竟能得到它，便收集编排、装潢修治起来，和《陶庵集》一同收藏在箧中；知道这份孤忠的遗迹偶然留存于天地之间，即使世事反复变迁，也有决不会磨灭的东西。墓志说“九月七日遇害”；可是《放歌行》却写作十月七日，梨洲不应当有误；那么也可能像把“毛羽”写成“羽毛”、把“祖”写成“租”一样，是忠烈偶然没有改正吧？同治丙寅年仲春二十七日，山阴后学陈尔干题记。原跋八。残明遗留下来的忠烈，到甬东时已经极其微弱了。然而其中义士和顽强守节的百姓，对故国眷恋不舍的心情，长久以来并未熄灭。小小的翁洲，漂泊停驻在海上，君臣仓皇逃亡，困顿而无处归依；甲乙之后，忍受死亡的威胁以谋求生存，他们忠贞刚毅的气概，几乎已经摧折丧尽。以至于悬嶴的一位老人，竟与猿猴一起居住。这里的消息终究不能隐藏，像苍水先生在武陵保全节操一样，尤其令人悲哀！先生去世时，闽、粤、滇中的各个小朝廷大多已经消灭；虽然他堂堂正正地献身受命，兴朝以很高的礼遇看重他，只是一时还不能立即给予褒奖和抚恤。东南地区正急于惩治和戒备，没有人敢于申诉来请求特别的恩典；过了一百年，才开始蒙受通谥。遗献黄先生最初撰写墓志、谢山先生撰写碑文的时候，也都还不知道后来会有表彰之日。至于他生前的官阶，有的传说已经加至台辅；又有传说说他是奉正命自缢而死。遗献的文字中没有这种说法，显然属于传闻的讹误，这些说法都不足以作为依据。我门下的陈尔干先生，他的先世曾与先生一同侍奉监国，家族旧有美好的声誉。如今有幸收得先生在狱中的诗歌稿本，抄录南雷的铭文，合在一起装订成一册，拿来给我稷辰看。稷辰的先世也曾有跟随流亡者前往海岛的人，他们都是在患难中共同度过的人；古人的情谊相互关联，追述起来无穷无尽。读了这册书，不禁为此屡屡抽泣啊！同治六年三月，后学宗稷辰谨慎题记。

译原跋九。张忠烈公的《北征录》《冰槎集》，潘文慎公刻入《乾坤正气集》。至于他的《采薇吟》，是散军以后的作品，遭受灾难时所作的各首诗也附在其中；甬上有传抄本，但我没有见过。这批亲笔残稿共有十八张纸，每张七行，每行字数不等，共有诗三十四首、词三首；从前由陈柏堂孝廉收藏。陈柏堂去世后，他的家人把它卖到市场上，我买了下来。第九张纸上的《孤竹餐周粟》一篇（《墨迹》《羁恨》二首中的一首）失去了题目，不知道在此之前还亡失了多少张纸；字迹多有涂改，纸张也略有损坏。装潢时，笔画的波磔部分有缺损和剥蚀，几乎无法辨认，因此不敢勉强补写。《放歌》的自注说：“时为甲辰十月七日。”（《墨迹本》作八月七日。）考察忠烈奉正命死去的日期，是康熙三年九月七日。这一年闰六月，《时宪术》和《大统术》置闰不同，所以写作十月；陈跋认为是笔误，并不是这样。忠烈被捕时，《辞故里诗》共有五首。沈梅史编纂的公传记载了“其一”“其三”，与《明季南略》《三冈识略》的字句略有不同。计氏又记载“其二”说：“是什么事情使孤臣竟然停止谋划？鲁阳公的兵器再也无法挽回西斜的夕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来到晚年反而惭愧不如松柏，此去之后，清风会嘲笑蕨薇！双鬓难以容身于五岳之间，一叶帆船仍将向十洲归去。叠山死得晚，文山死得早，后世青史任凭是非评说。”《其四》说：“即使遭人嘲笑，尚且还想苟存片刻；吞炭、吞毡的事，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 又望着我这个羁留在兴夏室的人，只能依凭皇帝的眷顾来报答汤王的后代。衣冠上还带着风云变幻的气象，旌旗上仍留有日月的痕迹。终于使我这个孤臣同硕果一样留存下来，也把正气留在天地之间。」「其五」说：『经受百般折磨，怎能忍心让孤臣流传下去；一望苍茫，九死余生的身躯！独自牵挽龙须，徒然追问鼎之所在；姑且留下螳螂的双臂，勉强抵挡车轮。谋划如同曹社，并非没有鬼神；哭向秦廷，哪里还有人呢！难道正是红羊之年刚刚更换劫难，黄云白草之地还从未迎来春天吗！』这些诗应当在已经亡佚的数页之中。计氏漏载「其三」，又把它当作临危时的绝命诗，只是小小的错误罢了。征君编纂「王翊传」，记载张公的挽诗说：『想起您身穿粗布衣从草野间而来，慷慨谈论用兵，才华非同寻常。四海之内有谁能堪比师昼邑，下江一带应当允许您筹划云台之功！汉军营垒上星辰沉落，贪狼星闪耀；胡人营寨中风势争竞，战马悲鸣。手扶宝剑，还听见您吟唱「正气」之歌；心中悬念着陵母，也令人悲哀啊！』「明诗综」收录的枞阳歌谣说：『八尺长的风帆，百丈长的牵缆，枞阳湖中行去如烟；江南米价到了秋天上涨，真让驾着桐木船卖稻米的人高兴。』『沿着湖面撒网，荡着湖船；网到的细鳞鱼像锦缎一样鲜美；灯火映照湖光，儿女们欢笑；鱼苗种得好，就不必耕田。』这些都出自「奇零草」。罗参军的字，各家写作「子木」，「柳亭诗话」写作「自牧」，这里写作「子慕」；应当以张公的亲笔书写为准。侍者杨冠玉，「柳亭」写作杨贯；也许这才是他的名字。光绪丙子正月二十三日，山阴平步青题跋于卷末。○原跋十 这部书是从丁松生明府那里借来阅读的，我在空闲日子亲手校阅了好几遍，订正了许多地方。可惜其中所收只有「奇零草」（「采薇吟」即零散附在「奇零草」中）、「北征录」、「乡荐经义」以及全氏所撰的「年谱」，而「冰槎集」全部缺失。于是根据湖郡李氏的旧抄本潘文慎的「乾坤正气集」，补足缺少的部分，汇抄成一册赠送给他；比起古人还书送一瓻的故事，心意似乎稍微厚重一些。附记这些，博取松老一笑！光绪甲申仲冬下旬，大兴傅以礼在临漳行馆记下。集中的各种文章，都有可以考察当时事情的内容。但是李氏旧抄的「乾坤正气集」两部，都先后次序错乱，实在令人无法理解。于是合并「奇零草」、「采薇吟」、「北征录」，参照明末的稗官野史加以证明，重新排列编次，确定为「张忠烈公文集」十二卷，并把「经义」、「年谱」附在后面；与谢山的「张尚书集序」所记相比，只缺少「诗话」一种。以后应当删润其中有所避讳的字句，精美刊刻，使它永远流传。记下这些，姑且当作对息壤之约的交代。甲申嘉平朔日，在灯下，以礼又记。○原跋十一 我郡南屏山脚下，有张忠烈的遗墓在那里。庚、辛两次劫难，遗墓几乎被湮没。盗贼平定以后，我访寻到墓址，向四明诸位君子说明此事，重新修葺了墓地。只是墓地距离城稍远，每年节令前来瞻仰，人们都觉得困难。于是张公的乡人，在众安桥南岳鄂王祠旁择地，集资另建一座祠堂；春秋两季奉祀，男女老少前来祭拜，络绎不绝，这正是为了成全张公的遗志。只是张公的文集以前没有刻本，被人秘藏；全谢山竭力搜寻，也只得到八卷。当时传抄流布，也很少有遗留下来的版本。我不忍心让张公的文集湮没，向旧家世族求取，偶然得到几册旧抄本，高兴得几乎要发狂。但编录次序错乱，杂乱不堪，无法整理。于是寄给傅节子太守看，太守和我一样，都有刊刻校订张公文集的志向。太守耗费数月心力，编成十二卷，于是又把「经义」以及「年谱」、「墓志」合成一集；张公诗文的遗存已经很少了。篇章没有泯灭，光辉却有万丈；世上如果有阐明宣扬忠烈之人，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赶快刊刻此集，以慰藉后学景仰的心愿，我将拭目以待！光绪乙酉辜月，松存老人丁丙谨慎记下。

译○原跋十二 丙午年冬天，邓秋枚从杭州丁氏那里借抄「张苍水全集」十二卷，附有「经义」一卷、「年谱」一卷，另有「附录」二卷；编首冠以全谢山的「张尚书集序」，编末则有杭州丁丙跋、山阴傅以礼跋。原来丁氏得到谢山「尚书集」的几册，唯独缺少「冰槎集」，便把它寄给傅氏；傅氏于是取湖郡李氏旧抄的「乾坤正气集」中的「张阁学集」，补足缺少的部分，编成十二卷，以符合谢山原编「尚书集」的卷数。这样看来，这部编本除了「冰槎集」之外，其余都是谢山亲手编定的本子，值得珍藏。以前余杭章氏刊刻的「张苍水集」，因循旧本，编录次序错乱；与这个本子相比，缺少文章三篇、诗四十五篇，又没有「诗余」、「经义」两种，其中篇章与此本文字不同的地方，几乎有八百多个字。我已经把「章本」同这个本子校勘了一遍，补上它缺少的部分，标明它不同的地方。陈佩忍又拿「乾坤正义集本」校对「章本」，也有不同；而我再拿佩忍校过的本子来核证这个本子，则又发现不同。原来「乾坤正气集」刻本，同傅氏依据的李氏旧抄本已经有所不同。所以同样是一部「张苍水集」，却分别与「乾坤正气集」本、李氏旧抄的「乾坤正气集」本、余杭章氏刻本不同；它们之间编录次序错乱这一点，却是相同的。这部编本除「冰槎集」外，像「奇零草」（「采薇吟」即零散附在「奇零草」中）、「北征录」、「乡荐经义」，大概都是谢山编定的本子，只是又经过傅氏重新订正；只有「冰槎集」完全是傅氏编成的。其中编录次序错乱，又和以前的各本没有不同。我于是考察张苍水的生平事迹，依次排列文章，又重新订定这部编本；合并谢山所编的「奇零草」等各类书，附上「经义」、「年谱」、「诗话」、「附录」，编成「张苍水全集」，打算同秋枚一起刊刻。唉！唉！世上如果有人珍藏谢山编定的「冰槎集」，将来幸望拿出来给我看，以纠正我的过失；这部集子，正是南明二十多年光复事业中那些重新投生、含泪而泣的鬼魂所关注的啊！丁未二月，顺德黄节在国学保存会藏书楼记下。○原跋十三 我校订「苍水集」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这期间往来湖海之间，有时在吴地，有时在粤地，人事纷繁；但没有一天不把它放在行李箱中，到今天才终于完成。悲哀啊！苍水遭难时，口头吟成绝命词，让人记录下来；偶然错了一个字，没来得及改正。苍水笑着说：『将来总会有懂得它的人。』如今我所依据来校对各本异同、把两种文字都保存下来的地方，大多都是错误流传下去而未能改正的结果。错误发生在当时，若不是借苍水片刻的生命使它能够得到订正，反而让他把希望寄托在后世的人身上，那么后人将凭什么来订正它呢！这样说来，我用来订正各本错误的依据，并不是苍水所希望后世理解的东西。苍水希望后世理解的，大概不只是理解他的文章，还要理解他的志向。可是我对「苍水集」连它的文章都不能完全理解，又哪里谈得上他的志向呢！悲哀啊！这难道是苍水所希望的吗！去年夏天我游览武林，在南屏迷了路，询问苍水墓时，竟有人不知道苍水是怎样的人；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又哪里谈得上理解他的志向！这样看来，能够理解他的文章的人也许已经很少了吧；苍水所期待后世有人理解他的文章的愿望，也可以安息了。只要他的文章存在，他的志向就存在。悲哀啊！悲哀啊！因此这部集子刊刻出来，希望同阅读苍水文章的人一道，不要忘记他遭难时所希望的后世知音，请后人订正其中错误的这件事。己酉六月戊寅朔后第四日，后学顺德黄节校订完毕，谨在广州题跋。

译○原跋十四 苍水公的「全集」，我在丙午年冬天从杭州丁氏善本书室抄得；由于事务纷乱，未能立即刊刻。丁未年春天，我的同学黄晦闻从粤中来，和我一同住在藏书楼，商议共同刊刻古人的遗著。于是拿出这部集子，交给晦闻校勘、编补，刊刻流行。晦闻在这部集子上用力极为勤勉，搜集零散的遗文，一字一句都仔细考订；又从这个本子谢山的「年谱」中找出了「诗话」。原来「诗话」一种，后人已经把它零散附在年谱里面。这样，谢山编定的十二卷原本才恢复旧貌。搜集补订完成后，随校随刻，每月完成一编。不久，晦闻告别我回粤，带着他的稿子南下；每校完一卷，仍把稿子邮寄到上海。期间有时刊刻，有时停顿，从丁未年春天一直到己酉年秋天，全稿才刊刻完毕，已经历时三年了。到了己酉八月，晦闻正把他的全稿寄到上海，刊刻完成，准备交付书坊发行；而我又在上海遇到苍水的同乡、奉化人孙玉仙（锵），他正要赴杭州参加九月七日的祭祀。我向他询问「苍水集」，他便拿出慈谿人王棠斋（慈）编的本子给我看。于是我拿「王编本」校对这个本子，凡是这个本子没有的，增补「补遗」一卷、「题咏」上、下各一卷、「姓氏考略」一卷、「传略补」一卷；又请张公的乡人雇工拓取苍水祠堂墙壁上的各种石刻和墨迹（「墨迹」中的诗，有「羁恨」二首、「梅花」第四首、「忆菊」一首，是集子中没有的），以及苍水遗砚的拓本、「甬上三忠墨迹」中的苍水手札，并拍摄苍水的墓，为这些材料镂刻铜版、石版印刷，把它们置于卷首。这样一来，苍水全集就可以称为完本了。不过我独自感到奇怪，苍水殉节后二百多年间，士大夫都知道珍藏他的遗著，家家都有抄本（王棠斋说：『据我所见，有郑氏「二砚斋本」、有蔡氏「墨海楼本」、有「何范明经本」、有「蛟川夏佩香本」；而夏氏本所采集编纂的材料，又出自古堇徐氏、董氏以及诸陈氏的本子），却没有人替它镂版刊行于世！直到现在，余杭章氏从甬上张氏那里得到抄本，才开始刊行，但缺漏仍然很多；到了今天，我的朋友晦闻才编补完善，承蒙上天赐予机缘，集子将要刊成时，恰好又遇到张公的乡人，得到「王氏本」、「墨迹」等材料，此后张公的文集才大体完备。唉！难道不是张公的精灵历经长久仍未泯灭，恰好在这个时候暗中护佑着它吗！这样看来，张公文集虽然晚出，却更加显著，这大概是可以相信的。或者我还有感慨：二百年来文网仍然严密，所以珍藏张公文集的士大夫，宁可不怕传抄的劳苦，却没有人敢于刊印；如今文网已经宽松，士大夫却正把心思奔向域外，哪里还会把乡邦文献放在心上！我和晦闻合两个人的力量，刊刻这区区十多卷书，因为受到人事和刻工的牵制，又在江海间辗转沉浮，也一定经历了三年之久才完成；假使不幸中途停止，又发生意外变故，那么这部集子最终就不能完成了。而如今终于完成，难道不是幸运吗！己酉十月二十五日，后学顺德邓实谨在上海记下。●张跋 我曾经从郡城黄东井先生的后人那里得到过永历辛丑年抄本的「张苍水先生集」两大册，徐闇公的序和名章印记都清晰可见；后来辗转被余杭章太炎借去，于光绪辛丑年铅印，后序说是从我这里得到的。当时我曾购买几十部，分别赠给知己好友；直到现在原本还没有归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这个本子是顺德邓秋枚从钱塘丁氏那里抄来，由他的朋友黄晦闻编校，又增入「附录」，自然比较完备。不过它失于繁冗，校字尤其草率。我在上海遇到邓君，劝他重新编辑、校订、印行，实在是乡里后学的责任。壬子仲秋月蹇叟记。

译●张跋 唉！过去全谢山曾说：『尚书本人可以死去，文集却不能泯灭。』姜西溟则说：『等待百世之后，即使想让它最终隐晦不彰，也不可能。』在文禁森严的时候，士大夫明知收藏他的文集是不祥之事，却辗转传抄，仍常常流传于世间；那么全、姜二位先生的话确实说中了。考察它最初的本子，应当就是所谓传给防守卒史丙的那一部。海滨遗老高先生允权曾得到他的稿本，并为此题跋说：『我在这里有幸买到了张公的草稿，而「采薇集」更幸运，是张公的手稿；又从投降的武官那里得到张公的遗文，于是汇集抄录成集。』这样看来，高氏这个本子是从防守卒史丙那里得到的，确实可信！谢山为张公撰写「神道碑」时又说：『有个宜兴人徐尧章，向丙购买他的书，丙不肯给；并且说：「张公的真迹，我早晚焚香礼拜；不能交给您。」徐尧章于是抄录后离去。』这样，徐氏另有抄本，必定与高氏本出自同一源头。寿镛搜集张公文集二十多年，先后得到的不下十多种；反复校勘比较，实在以「高本」最好、「邓本」最详；而专心、长久致力于搜集校订的，只有张丈让三。当甲寅五月，张丈住在上海宾乐公旅馆，同寿镛畅谈刊行乡邦遗著，便拿出他校过的邓本「苍水集」给我看。并且说：『从前周布衣琢隐曾卖田来刻张公文集（「续甬上耆旧诗」说：『周布衣章泰，字宪臣，号琢隐；是诸生章昌时的儿子。布衣生于丙戌以后，因为父亲的志向和节操未能实现，终身不求仕进。张尚书的「冰槎集」，是布衣卖田刻印的。每年九月，他一定到杭州南屏来祭扫尚书墓。居家时喜欢穿深衣、戴幅巾，可以说是奇异之士』）；您既然有志于此，何不赶快筹划呢！』于是他就把校稿交给我。如今距离甲寅年夏天，匆匆已经二十年，这部集子才刊刻完成；而张丈的墓上，长满宿草已经很久了。因此凡是张丈校勘的文字，如今都一并注明收在集子中，不敢埋没前辈搜集校订的辛劳，也正是为了不辜负当年交付稿本的嘱托。至于编排年月，虽然依照「高本」，但大体没有超出「邓本」的范围。邓君秋枚和黄君晦闻合力共同订正这部书，历时三年之久，而黄君用力尤其勤勉，搜求的材料极为丰富；如果因为认为它繁冗，就轻率删弃，那么就太辜负二位搜集材料的苦心了。所以这次刻本凡是「邓本」的优点，全都照旧保留。只是谢山的「年谱」有人说不是谢山所作，其中年月多有错误；寿镛学识浅陋，哪里敢贸然说已经校正。然而晚出的本子中有谢山未曾见过的材料，既然有机会相互参照考核，就希望归于真实可信。因此对于「全谱」中的年月，不敢全部依从；即使是「黄传」所叙述的、「赵谱」所注的，也多有重新订正。其他如考订「世系」，清池原谱确实有错误，如今也不敢盲目认同。这些小小的工作，都是寿镛姑且竭尽愚见而已。近三年来，每天从事校勘、编次；今年春天，才开始缮写抄录，完成此事。编辑实在太难了！而清池的谱牒得自张君爱棠，苍水画像得自张君安甫，他们都是「雍睦堂」的后裔。让丈和寿镛，则都是苍水先生的族裔；他们为此尽到自己的责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书刻成以后，谨把搜集、编录的始末重新叙述如下。甲戌七月，张寿镛题跋。●原书「附录」未收入的诗文存目 传略：《明史》《仁和县志》《觚賸·张玄箸先生事略》（「行朝录」）、《思旧录》黄宗羲。以上两篇已见「文丛」第一三五种《海外恸哭记》「附录」。张煌言列传（「东南纪事」），以上传记另见「文丛」第九六种。张煌言列传（「海东逸史」），以上传记已见「文丛」第九九种。张煌言列传（「南疆绎史」），以上传记另见「文丛」第一三二种。《明季南略》，以上文章另见「文丛」第一四八种。《小腆纪年》，以上文章另见「文丛」第一三四种。《明季殉节诸臣事蹟》。张煌言列传（「象山县志·寓贤传」）。张煌言列传（「定海厅志·寓贤传」）。《四明人物传》。刘慈孚《鄞志大事记》。西渡僧掷诗瓦（「四明谈助」）。皁隶叶云（「茶香室续钞」）。《张临门供招叙》。查伊璜。墓录：《乾隆杭州府志》《光绪杭州府志》《两浙防护录》《清波小志》《清波小志补》《张忠烈公祠堂碑铭》董沛，《张苍水先生墓图识》（补）张美翊，《张苍水先生祠庙志》（补）张美翊，《重信西湖张苍水祠纪实》张寿镛，《南田张苍水公祠堂始末纪实》范贤祥。

译题咏（上）（诗词）：哭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鄞县苍水张公，林时对；哀苍水（「南富诗历」「八哀」之一），黄宗羲；寻张司马墓，前人；哭苍水，高允权；甬上拟薤露词（「试一掷」、「苏卿谅弗听」二章），全祖望；重九前二日张尚书忌辰设祭，全祖望；甬上杂歌（「羊山吟」一章），全祖望；燕子矶兰若寻苍翁题字，全祖望；予约同人每岁为苍水先生设祭今年将有渡江之行先期举之，全祖望；苍水先生墓道渐湮道士吴乾阳谋修复之和钝轩韵，全祖望；长至日展苍水公墓同江声用离合格，全祖望；逸田以人日祭苍翁得三绝句，全祖望；戊辰元夕芍庭以其世父忠介公生辰为苍水先生设祭即用苍水琅江殡宫韵，全祖望；七夕钝轩集祭苍翁于隐学山房，全祖望；道光壬辰八月朔日同叶二（元阶）姚大（燮）诣张忠烈公墓下并置公诗卷祭之，厉志；南屏张忠烈公墓（调寄「金缕曲」），周世绪；谒张忠烈公墓，吴骞；南屏拜张忠烈公墓，仇养正；湖上展张忠烈公墓，戴高；谒张忠烈公墓，查揆；西湖谒明权兵部尚书苍水张公墓，张庭学；南屏吊忠烈公（煌言）墓，汪端；南屏山谒张忠烈公墓，吴鼎元；南屏张忠烈墓，王焘；吊张忠烈墓，钱馥；南屏山谒乡先辈张忠烈公墓，徐甲荣；再过钱司寇祠兼忆张司马，姜炳璋；拟谢山先生甬上薤露祠（「好山色」），徐甲荣；南田篇吊张忠烈公，陈维垣；南田篇吊张忠烈公，欧景岱；南田篇吊张忠烈公，王莳兰；南田篇吊张忠烈公，欧景辰；南田篇吊张忠烈公，陈致新；题张忠烈公遗像，王涑；又，高廷兰；又，张萱；又，孙世学；又，朱成榖；又，林则徐；又，孙燮勳；又，朱文翰；又，崔以学；又，王焘；又，董沛；谒忠烈墓即以拜题遗像，秦瀛；题张忠烈「奇零草」，王焘。书张忠烈（煌言）「采薇吟」后，张迈明；张忠烈公手书《睢阳闻笛诗》墨迹，李绍城；题张忠烈公石刻遗札，郭传璞；张忠烈遗砚诗，曹伟；张忠烈遗砚歌，刘云俶；张忠烈公遗砚歌，杨泰亨；南屏吊忠烈公（煌言）墓，汪端；南屏山谒张忠烈公墓，吴鼎元；南屏张忠烈墓，王焘；吊张忠烈墓，钱馥；南屏山谒乡先辈张忠烈公墓，徐甲荣；再过钱司寇祠兼忆张司马，姜炳璋；拟谢山先生甬上薤露祠（「好山色」），徐甲荣；南田篇吊张忠烈公，陈维垣；南田篇吊张忠烈公，欧景岱；南田篇吊张忠烈公，王莳兰；南田篇吊张忠烈公，欧景辰；南田篇吊张忠烈公，陈致新；题张忠烈公遗像，王涑；又，高廷兰；又，张萱；又，孙世学；又，朱成榖；又，林则徐；又，孙燮勳；又，朱文翰；又，崔以学；又，王焘；又，董沛；谒忠烈墓即以拜题遗像，秦瀛；题张忠烈「奇零草」，王焘；书张忠烈（煌言）「采薇吟」后，张迈明；张忠烈公手书《睢阳闻笛诗》墨迹，李绍城；题张忠烈公石刻遗札，郭传璞；张忠烈遗砚诗，曹伟；皆张忠烈遗砚歌，刘云俶；张忠烈公遗砚歌，杨泰亨；张忠烈公遗砚歌，王元圻；题张忠烈公遗砚，王迪中；题双忠书画册，厉志；倪文贞、张忠烈两公书画卷为范文义亭（永祺）题，邵志纯；题明倪文贞公兰石画箑；张忠烈公「江上闻笛」诗笺合卷为叶琴楼作，尹元炜；题倪文贞元璐兰石便面、张忠烈煌言自书「江上闻笛」诗合装册子赠琴楼光禄，王焘；题甬上范氏所藏双忠卷，卷为倪文贞公兰石画、张忠烈公「江上闻笛」诗墨迹各一纸（调寄「百字令」），孙德祖；范莪亭孝廉得到两幅扇面，一幅是倪元璐画的石头，一幅是张煌言亲笔书写的「江上闻笛」诗，合装成卷，请求题字，恭敬地写在卷后，赵翼。题咏（下）（文章）：与赵谷林辨析「啸台集」中记载苍水事迹的书信，全祖望；征集张忠烈公遗像题诗的启文，徐淳；张公忠烈公像赞（并序），吴德旋；题张忠烈公遗像，童槐；又，赵之琛；又，钱泳；又，厉志；又，胡敬；又，陈劢；又，边葆诚；又，杨泰亨；南屏社簿序，童揆尊；双忠砚室记，孙德祖；张忠烈遗砚跋，万经；又，王荣沐；前明张苍水尚书煌言破砚题词，宋世荦；题张忠烈公石刻遗札，孙德祖；张苍水先生墨迹跋，钱维乔；跋张忠烈公墨迹，王家振；再跋张忠烈公墨迹，王家振；祭苍水张公文，全祖望；合祭钱张二公文，前人；合祭钱张二公于砌街李氏文，前人；旌忠庙祭正室钱张二公文，黄桐孙；杨氏经畲塾祭文，杨家騊；明张忠烈公墓石记，邵志纯书；张忠烈公墓石记后，秦瀛。世系校订：《清池张氏世系图表》《清池张氏宗谱世系原图》。世德录：《清池张氏世德录引》，张尹忠；《续世德录序》，张肇治；文节公传（「宋史」）；《槐隐轩记》，袁士元；《槐隐轩记志后》，张绍宗；《自然老人事实》，张绍宗；《自然斋杂言》，张绍宗；《自然轩记》，周礼；《自然轩诗》，周礼；又，周翰；又，谢谨；又，张得中；又，全朴；又，倪维哲；又，邱达；又，陶恭明；《故颐庵处士张公妻陆氏合葬墓表》，洪常；《张伯祥传》（「鄞县志·孝友」），闻性道；《张伯祥传》（「鄞县志·人物」），钱维乔；《张圭章传》（「宁波府志·人物」），曹秉仁；《张圭章传》（「鄞县志·名贤」），闻性道；《明处士四岑张先生墓幢文》，全祖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