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类稿卷十四

译于是我把自己消磨在功名利禄的束缚中，所得俸禄不足以酬答辛劳，所得官位也不足以弥补遗憾。望着太行山上的白云，惭愧自己长期没有尽到子女的职责，疲惫孤独，和失去主人的狗没有不同，茫然失措，仿佛迷失方向的鸿雁。这是我奉养父母而无所作为的忧愁。如今南方沾润，北方安洽，西方安宁，东方平静，圣元居天下中央，把万方统一，贤能者登用，奸佞者黜退，赏赐必信，刑罚必行。正当此时，我却患得患失，既不能彰明三代的典章谋略，救济一时的缓急；又不能考订群书的异同，制作万世可以取法的典范。空有一身处在天地之间，对家国没有尺寸之功。即使是寡妇那样至为愚昧的人，尚且会忧虑得忘记纺织，何况我列名仕籍，岂能玩乐岁月、虚度时日？这是我任吏而不称职的忧愁。至于登高望远，看山巅水边，西边的太阳沉下去，烟雾迷蒙笼罩平野。我抬头观察乾元广大无边的本体，低头察看民众和万物错综交会的情状。向前考察古代圣贤的事业，向后思量未来岁月的艰难。人的身体，不过是大仓中的一粒黍米，如果没有德行来承载它，即使谨小慎微，又有什么补益？想要脱离尘世凡俗，又害怕赤松子这样的隐士之道会有所阻碍；想要以乡愿之态自我固守，又担心圣门不予采纳。想问詹尹，却找不到解决这两条道路的人；谁能和我共同面对这种处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这是我感慨今世、怀想古人的忧愁。以上四种忧愁，酒不能浇解，诗也不能排遣。巧于推算的历官推算到没有筹码，优秀的史官记载此事也停下了笔。哪里想到一株无知的萱草，竟然能够打开我的胸怀呢？话还没有说完，童子皱着眉说：“您为什么思虑如此深、言辞如此悲伤？我曾听夫子说，圣人没有忧愁。如今您说得这样，难道是前面的道理还没有分析清楚吗？”我愤然说：“圣人什么时候没有忧愁呢？从前伏羲开辟天下，后世列圣承继其事业。上天降下洪水，怀山襄陵。九州既已安定，各项功业才得以凝成。百姓吃饱了便嬉游，如果不制定法令来惩戒，怎么行呢？这就是尧所忧虑的。舜接受禅让以后，四罪都被诛灭，万国和谐，众位君主都以他为法则。可是他的父亲瞽叟顽固凶愚，不以德行办事，也不感到喜悦，舜仰天哭泣。这就是舜所忧虑的。禹、汤相继即位，安抚天下众生。愚蠢的有苗却败坏我们的典章刑法，士人以自己的德行丑陋为耻，上天厌弃他们的腥秽。大恶人不铲除，百姓哪里能说安宁？这就是禹、汤所忧虑的。后来到了周公、孔子，以及荀子、孟子，有的忧虑人民困穷，有的忧虑国政，有的忧虑道义艰难，有的忧虑时运使贤者失去作用。虽然他们趋向各不相同，但总归都归于一条正道。” 我曾私下探求圣人的心境，犹如止水和明镜，随着外物来到而显现其形。我本身有什么可喜可怒的呢？又如太虚的空明，忽然有云雷奋迅；等到云散雷止，本来不妨碍它的澄澈清净。所以即使说圣人没有忧愁，实际上也是名实相符、言辞顺当。圣人以为可乐的，普通人反而不以为乐；普通人以为忧患的，圣人却不以为病。至于富人忧虑失去财产，贵人忧虑失去地位，夸耀者忧虑失去名声，卑贱者忧虑失去权势，如果拿这些同圣贤相比，就是违背名教的大罪。如今我幸好不忧虑那些事情，而忧虑这些事情，你却独自认为不对。童子慌张惭愧，无地自容，想向萱草询问，也怀着惭愧。于是我在椰制酒杯中斟上美酒，任凭玉山般的身体时而清醒、时而醉倒，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童子，这样大概还比沉溺于博弈好些。拟作《雅》诗 《包茅》《包茅》：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包茅整齐，笾豆排列有序。百官迅速奔走，都到自己的位置上。辅佐众位先祖，天子亲自护卫。掌烛者到了夜半，奏乐者依次击乐。献爵者恭敬随从，进献羞食者肃立在旁。于是奏籥，进行祝告，唱歌，登上祭坛。神灵全都享用了祭品。星辰光华灿烂，惠风和畅，祥云呈祥，天空如璇玉般澄澈，照临着郊外的宫坛。上帝诚心与天相通，嘉祥感应确实丰盛。于是预示年岁丰收，预示国家昌盛，预示四时顺遂，预示百姓安康。这个时代有了福庆，礼仪也完备了三项。神灵享受得十分满足，鸾车龙旗，仿佛还有声音相伴。于是姑且回转车驾，天地元气也参与其中。烟霭昏暗幽深，神灵的身影隐约可见。巨大的福祉将要到来，从今以后便可享有。包茅四章：第一章十三句，第二章七句，第三章五句，第四章十句。《奚木无本》《奚木无本》，赞美王从义的孝思堂。古代诸侯、大夫直到官师，都可以建立宗庙，在寝室祭祀祖先，用来敦厚伦理、彰明贵贱，使各人都尽到孝敬之心。自从宗法制度开始败坏，后来的人对于报答根本、追念远祖，慢慢地懈怠而不加省察。宋代朱文公先生斟酌古制，制定祠堂制度，于是这种制度清楚地见于士大夫之家；碣石王从义家就是其中之一。近来我经过云庄，王从义请求我作文章。我认为他能够恢复古制，并且有益于世间教化，所以作这首诗送给他。哪有树木没有根，哪有流水没有源？人如果遗忘自己的祖先，为什么不以此为鉴？继承和承受，究竟从哪里得到？既然确实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在心中感到惭愧？庄严整齐的祠堂，神灵光明显赫。那孝敬祖先的心意，以诚意来感通神灵。以诚意感通神灵，仿佛听见、仿佛看见。德行芬芳浓郁，神灵前来享用，也与之共同。香气弥漫而丰盛，赐下福祐绵长。向哪里占问吉兆？就在这钟鼓之声中。礼仪终于完成了，福祉也丰盛满溢。无论众人还是宗族，没有不欢庆的。那些昏昧而轻慢的人，几乎要失去他们的善性。谁来启发他们，使他们重新明白？把这首诗再三申说，希望后人也许不会忘记。《奚木无本》三章：第一章八句，第二章十二句，第三章十句。《维日之良》《维日之良》：在家庙祭祀祖宗。今天是吉日，美好的祭品芬芳四溢，陈列在豆和俎中，献上并进奉到祖考的堂上。烛光照耀在前，钟声回荡在旁。神灵都安然享用，帷幕随风掀动，庄严地承接他们的容光，庄严地看见他们的冠裳，庄严地听见他们的咳嗽声，庄严地承受他们的文德光彩。神灵降临享用，我们陪侍在旁，彼此都欢悦和乐，击鼓吹笙。乐工和祝官庄严肃穆，礼仪器物十分完备。我们要祈求什么呢？只是恭敬畏惧。不是想求官位品秩崇高，不是想求财货利益充足，不是想求宅第奢侈，也不是想求祥瑞丰盛。儿子祈求贤德，妻子祈求顺从；兄长祈求友爱，弟弟祈求恭敬；祈求德行厚重，事业崇高；宗族祈求和睦，四时祈求和谐。愿神灵与这些心愿相同。《维日之良》五章：第一章六句，第二、三章各八句，第四章四句，第五章九句。《宰木》《宰木》：表达思念亲人。那茂盛的墓旁树木，风一吹便使我悲伤；树叶的声音多么响亮，而树根却已经衰败。唉！我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无法追回。如今有酒有食，又能把它们送给谁？从前未能尽到孝道，如今确实惶恐不安，只有任凭哭泣和眼泪相随。那茂盛的墓旁树木，风一吹便发出呼啸；树荫何等繁茂，而树根却孤独。唉！我的父亲啊，想要归返坟墓，有屋有堂，又将居住在哪里？从前未能尽到孝道，如今确实惶恐不安，只有任凭哭泣和眼泪相伴。

译那茂盛的墓旁树木，风一吹便被摧折；树冠看似安稳，而根基却已危殆。唉！我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再也不能回来了；有车有马，又将驶向哪里？从前未能尽到孝道，如今确实如此！惶恐不安，无可奈何，只有哭泣与眼泪相随。《宰木》三章，每章十二句。《风林》《风林》：招呼朋友归来隐居。风在树林中呼啸，树枝没有一根安宁。不是云，就是雷；不是河流，怎么会有波涛？这使我惊疑迷惑，内心的隐忧非常多。你为什么独自怀着什么心情，在那里长啸歌唱？朋友啊，回来吧，回来吧，这里没有别的事。这里有美酒，这里有奇书，这里有肥美的田地，这里有漂亮的居所。朋友啊，回来吧，这样的快乐又多又美。人的心思，哪里有穷尽？已经得到陇地，又想着得到蜀地。贪求掠取永不满足，因此失去的东西更多。何况一个人自身所能享受的，不过几斗粮食、几间房屋、几双鞋，就可以说是平庸鄙陋；只要美好，只要完备，这样便可以归来了。你看天道，永远运行而不自满；盈满就会招来鬼神的疾患，谦退就会得到神灵的福佑。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等我告诉你？你像兰蕙一样芬芳，像玉和金一样珍贵。别人毁谤你，实际上使我的内心悲伤。愿你归来啊，让美好的德音长久流传。《风林》六章：第一章十句，后五章每章六句。《有鸟归止》《有鸟归止》：君子思考退隐。有鸟归来栖止，在那高大的树林中，弓箭和丝绳都无法射中它，笙竽发出美妙的声音。我说我要做官，岁月却一天天深长，不知道哪里才安宁，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有鸟栖息在那灌木丛中，弓箭和丝绳都无法加害它，羽毛仿佛黼绣般华美。我说我要做官，岁月却一天天走向尽头，不知道依靠什么，难道不思念回顾吗？有鸟归来停在那丰美的山丘上，弓箭和丝绳都没有施加，便在那里休息、停憩。我说我要做官，岁月却已经到了秋天，不知道哪里可以安身，难道不惭愧忧虑吗？《有鸟归止》三章，每章八句。《彼落者花》《彼落者花》：感叹岁月容易流逝。那些正在凋落的花，是说花朵委落在草上。风把它们吹起，颜色还很鲜艳美好。昨天还芳香浓郁，今天已经衰败枯槁。朋友啊，你不为我举杯，我又能拿这纷扰的时光怎么办呢？那些正在凋落的花，几乎铺满道路；风把它们吹起，颜色还没有改变。昨天黄莺还娇媚，今天大雁已经飞走；刚才还像阳火炽盛，顷刻间却像披上了雪白的羽毛。朋友啊，你不为我歌唱，我又能拿这忧思怎么办呢？那些正在凋落的花，已经铺满道路；风把它们吹起，颜色还很妍丽。昨天面色如丹，今天头发已经花白；刚刚还祝愿长寿安康，顷刻间却传来患病的消息。朋友啊，你不为我弹琴，我又能拿这突然而来的变化怎么办呢？今人和古人，全都归于尘土，何况这些草木的华美，怎么能够长久丰盛？朋友啊，你不及时享乐，岁月也不会等待我们。《彼落者花》四章：第一章八句，第二、三章各十二句，第四章六句。《有田》《有田》：野人终于获得了闲适。二十岁出仕，到了知命之年归来。于是居住在郊外，有琴有书，自得其乐。有田地靠近城郭，距离很近，并不遥远。我疲倦了便归来，在这里逍遥自在。于是用力读书，也勤于培育禾苗。早晚都如此，吟咏歌唱。用来结交今生的友好，报答往日的劳苦。山已经与我亲近，河流也使我喜爱。飞禽和游鱼，也没有不畏惧我的。树林中有风，洞穴中有云；酿酒有高粱，做饭有芹菜；砍柴有树枝，钓鱼有丝线。人的最大快乐，就是有丘陵、有沟壑，能够专有它们，还有什么比得上人的爵位呢？那些爵位和名声，难道不能使我荣耀吗？只是有时可以舍弃它们。确实有不能胜任的地方，确实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姑且用琴声自娱吧。《有田》五章：第一章十句，第二、三章各四句，第四、五章各六句。《濯足于溪》《濯足于溪》：描写山中的乐趣。在溪水中洗脚，风轻拂着衣服，我便拨弄水波，云影向四面铺展。这里有山，有树林，就是我的屏障和帷幕；我在这里游览观赏，山水都灿然生辉。有人问我快乐在哪里，他哪里能够知道？在溪水中洗脚，风吹拂着衣袖，我便拨弄水波，云影纷纷散开。这里有山，有树林，就是我的内室和居所；我在这里娱乐嬉戏，山水都显得妩媚。有人问我快乐在哪里，他又哪里能够希望得到呢？上天给予清净福分，是极其艰难的。即使说把它赐给了我，我也没有办法安然享受。尘世是你的，尘埃是你的，辛劳是你的，苦难是你的；溪水是我的，山岭是我的，我得到自己的所得，拥有自己的归宿。有时拄杖，有时凭几；有时用酒樽，有时用俎案；有时乘舟，有时乘车；有时吹奏，有时击鼓。溪水为我歌唱，山岭为我起舞。忽然之间心意舒畅，这种适意又能对谁说呢？望着那片白云，使我怀想古人。《濯足》四章：第一、二章各十句，第三章四句，第四章十四句。《观云》《观云》：野人因观云而有所领悟。看那云啊，在水边啊；它刚才像野兽奔跑，忽然又像人一样。世间的尘事，实在也与它相同：荣盛和衰败相互产生，福气和祸患彼此相邻。究竟谁在主宰它？询问却没有缘由。看那云啊，在水边啊；它刚才像人俯伏，忽然又像老虎一样。世间的尘事，实在也与它相杂：变化之后如今形体消灭，古代的形象也随之改变。究竟谁在主宰它？询问却无从得知。只有从前的至人，对此明察透彻，于是收敛自己的光明，磨灭自己的纯洁，凝聚自己的真性，深藏自己的言说；在无外之处而又显现于外，仿佛有所欠缺却并非真的欠缺；绵绵不绝地存在，深深地蛰伏。愿意以他为师，也许就能使这种道理永不枯竭。《观云》三章：两章十句，一章十二句。相看那流逝的河水。相看那流逝的河水，感叹壮年一去不复返。相看那流逝的河水，它从哪里流来？滔滔不绝，日日夜夜都这样流淌。是谁使我的年华衰老？是谁使我的气力衰退？是谁使我的头发变白？是谁使我的志气如灰？唉，衰老了啊！相看那流逝的河水，它流来没有尽头，滔滔向前而不回头。日月随着它消逝，面色再也不能红润，头发再也不能乌黑，气力再也不能锐盛，年华再也不能美好。唉，衰老了啊！相看那流逝的河水，它的流逝还没有止息。滔滔流水不能停止，日月一同向前奔驰。行走一定要扶杖，坐下必定要凭几。吃东西必定噎住，睡觉必定晚睡早起。唉，衰老了啊！唉，衰老了啊！即使大圣人也不能免除。我反复吟咏《抑》诗，怎敢不自我勉励。《相彼逝川》四章：三章九句，一章四句。猗若。《猗若》，写梦见亲友。猗若这个人啊，我们分别已有十年；因为思念牵挂于心，夜里竟在梦中相见。胡须头发浓密乌黑，容貌举止温和纯美，和善地来见我，与从前没有两样。他说要替我弹琴，说要为我吹壶笙，说要在我的园中设酒，说要同我泛舟湖上。他赞赏我能够安闲自得，嘉许我始终不变。彼此倾吐胸怀以求欢娱，与从前没有不同。正当我们亲密相叙时，忽然传来鹤的长鸣；云散雨停，月亮也倾斜坠落。回头四望，只剩下幽深空寂；月色还未完全消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逢，畅谈这番心意？《猗若》三章，每章八句。有石可友。《有石可友》，说明归田并不孤独。有一块石头可以作朋友，玉一般挺立，高达八仞有余，峭拔而高耸。它的颜色翠绿，仿佛青虚之色；其中似乎蕴藏着什么，又好像空无所有。我命名它为“抱云”，名称与实际完全相合。它端正宏大而不偏倚，长久不变。我喜爱它而前去拜访，顿时兴奋地站起身来。有时用手杖敲它，有时用酒浇它；有时远望着它快步走去，有时坐下来与它相伴。又抚摸它的脚，又拥抱它的肘，又拍打它的肩，又抚摩它的头。它安然承受，一点也不拒绝我。我正隐居在野外，恰好把抱云当作我的朋友。谁还敢说有谁能与它相比？管仲、鲍叔牙、雷、陈，以及古代的至交，也都不能和它相比。醉眼看它时便清醒，围着它吟咏便文思流畅，困倦时靠着它便安逸，静静面对它便精神凝聚。一天不见它，仿佛九窍都蒙上了尘土。

译唉！石头朋友给我的益处实在很多；它不泄露我的心事，这种耿介更值得嘉许。愿意以它为榜样，永远保持不变。《有石》四章：一章十二句，一章十句，一章十三句，一章六句。悼亡。我开始做官，实在是因为双亲的缘故；由小吏做到官员，早晚勤勉，只怕获罪，只求保持清白，家中因此始终没有积聚财物。也因为你贤惠，能够安于天命，竭尽自身之力；能够除去过失，能够宣扬美德，幸而没有因此跌倒。从前我已经成年时，你也刚刚嫁来。你同我婚配十分相宜，温婉而有美好的仪态。你温婉而有美好的仪态，对公婆不违逆，对妯娌不疏离，不失妇道，女红也不衰退，一直到今天，仍像当初嫁来时一样。五个儿子都早夭，大概是有的尚未懂事，有的又没有长寿。起初我们相约白头偕老，如今却是你先离去；起初相约共同享乐，如今你和我都失去了后代。子嗣不能延续，寿命不能绵长，这该怪谁呢？难道是礼仪容止有过失？难道是德行美善还不完备？难道是内助还不够周全？难道是主持家务还不够谨慎？如果这些都不是，为什么不能长寿？我既替你感到冤屈，又怜惜你，于是写下这首诗，来安慰九泉之下的你。唉！还能说什么呢？唉！还能说什么呢？《悼亡》六章：一章七句，一章五句，一章十一句，一章四句，一章十三句，一章六句。为子祝寿。《寿子》，是赠言。想我张氏的祖先，开始在青阳奠定基业；挥公做弓正，于是以张为氏，家族非常兴盛，世代绵延。周代有张仲，以芳名振扬；汉代有张良，以孝著称；张释之以智慧显名，平定博望；张骞远行扬名，折辕而归；有张湛清廉，埋轮拒绝权贵；有张纲使吴而令吴人畏惮；有张昭正直，是蜀地贤者；张飞刚勇，五龙辅佐宋朝；张九龄辅佐唐朝；睢阳之节操，与山斗齐高；燕公的文章，如江汉不可量；玄素留下正直之风，志和藏有真人之道。下至五代，张全义循良有名；天水张氏兴起，张齐贤慷慨；张咏崛起，使西土安康；张载横渠讲学，使圣道增光；张栻南轩继承其学，使之更加兴盛。天开皇元，张氏有公有卿，凡是我的后代，都是当时所仰望的人物。我的祖父经历了许多世变，曾穿戎服冲在军队前面，屡经艰难险阻。他周济急难，空着钱袋也不顾惜，享年将近百岁。他平素的品行确实值得称道。我父亲十八岁时，独自承担家务；往来江淮之间，经历战乱和逆境，以经商来隐晦行迹，以低调来掩藏才能，以节俭来减少开支，以积聚来使家业富足，以此开拓我们的生活，以此厚待后人。那时我刚刚成年，仰慕儒雅之学，早晚读诗读书，没有片刻懈怠。学业尚未完成，便出仕奔走。实在是亲人命令我这样做，我不能承担这重任，常常感到恐惧；幸而没有失坠，得以长久保全声誉。哪里敢说自己善于做官，不过是靠微薄俸禄奉养双亲罢了。刚过五十岁，就辞官退去了。两个儿子中，另一个已经夭亡，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假如你的兄长还活着，我哪里会只督促你呢？现在借着你的生日，略微把这些话告诉你。那些圣人和贤人，并不只是依靠四目四耳的天赋；关键在于本性澄明，不被欲望扰乱。道并不遥远，在于志向坚定。只要志向坚定，没有坚固的东西不能穿透，没有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没有高处不能登上，没有深处不能看见。柔弱可以变得刚强，昏暗可以变得光明。即使铁、金石也可以改变。不要被小小的成就束缚，不要追逐细微的享乐，不要拒绝师友，不要辱没祖宗。人的本心并非本来邪恶，而是本来向善；只是因为不加修养，道才会背离。处在卑下的境地，又能怨谁呢？天地分判以来，岁月流逝无数，才有了这个身体，怎么忍心让它陷入涂炭？古人的遗训，在典籍中都清楚可见。我指向南方，你前进不要畏惧。《寿子》四章：一章三十六句，一章三十二句，一章二十五句，一章十四句。珍惜光阴。《惜阴》，勉励子弟勤奋学习。读书人所应珍惜的是什么？不是玉璧，不是黄金。所珍惜的是什么？那就是一寸光阴流逝得多么迅速啊！昨天和今天，如果不努力，岁月就会不断侵蚀，逝去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难道能不警戒自己的内心吗？所应努力的是什么？不是辞章，不是赋作，而是纲常，是常道；要深入探究，要切实从事。蝼蚁尚且有君主，虎狼尚且有父亲，鸿雁尚且有兄长，雎鸠尚且有配偶。豺狼也知道祭天，水獭也知道追本溯源。能够随着万物反省自身并归于道，大概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舍弃这些话呢？如果只把它当作口耳之学，即使背诵得广博，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像从前的圣人，难道会崇尚这种做法吗？圣人所崇尚的，是德，是义。亲身实行以后，才是文章，才是技艺。只有华美而没有实际内容，是君子所抛弃的。唉，你这个小童，要永远遵循这些道理。不是播种，怎么会有禾苗？不是栽植，怎么会形成树林？要勉励这样做，要勤奋这样做，这就是你应尽的功业。《惜阴》五章：一章十句，一章十二句，三章每章六句。操。《哀流民操》。可悲啊！流民成了鬼，却又不是鬼；成了人，却又不像人。可悲啊！流民，男子没有夹衣，妇女没有完整的裙子。可悲啊！流民，剥树皮充饥，挖草根来吃。可悲啊！流民，白天行走，看不到一缕炊烟；夜晚住宿，只能依靠星辰。可悲啊！流民，父亲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孩子也不能亲近自己的亲人。可悲啊！流民，说出的话令人不忍听，哭号的声音令人不忍闻。可悲啊！流民，早晨不敢保证能活到晚上，傍晚不敢保证能活到早晨。可悲啊！流民，死者已经塞满道路，活着的人与鬼为邻。可悲啊！流民，一个女子只值一斗粟，一个孩子只值数文钱。可悲啊！流民，甚至不能把割舍不下的亲人带走，只能弃置在路旁尘土中。可悲啊！流民，什么时候上天降下粮食，使你们全都活下来？可悲啊！流民！《归田类稿》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十五。元，张养浩撰。五言古诗一。《古意》十首。我梦见登上空旷高远的宫殿，深处笼罩着绮丽的云彩。上面有龙凤飞翔，下面有虎豹蹲伏。四周茫茫都是水，像玉镜一样没有一丝瑕痕。坐着忽然觉得宫殿摇荡在缥缈之中，惊得心魂几乎要坠落；有客人挽住我，给我斟饮青霞酒。前后奏响云韶乐，左右歌唱天孙曲。四座宾客整齐地戴着冠佩，光芒灿烂，映照扶桑初升的太阳。他们嘱咐我到了尘世，谨慎闭口，千万不要谈论这些事。忽然从高高的悬崖坠落，雪屋中的灯光微微昏暗。驱车登上高峻的山岭，前进一寸却退后一尺，深知太行山险峻，正因如此更加无暇休息。我的仆人已经疲惫，我的马也受了伤。猩猩和鼯鼠的叫声使我魂断，虎狼留下的踪迹使我心惊。想要返回，又舍不得此前的功劳；想要继续前进，又有谁来扶助我？树林尽头风雨交加，山谷入口云雾堵塞。只应当慢慢行走，希望免于一同跌倒。应当从正道前进，不要务求侥幸，或许终究可以到达。前面的道路正险峻难行，抬头看去，天空仿佛只剩狭窄的一线。忧愁从心中涌起，相比之下山路反倒平易了。有位客人远行戍守，竟在北方沙漠之地。父母已经失去，兄弟朋友也一同沉没，只留下一个孤弱的妻子，以冰蘖般的苦节守住一颗心。她深知形影孤单，却不忍忘记遗留下的簪珥。夜里织布直到遮蔽月光，清晨烧火，还要扫拾坠落的枯枝。有时抬头望着高天，悠悠的怨恨更加充满胸襟。人生究竟依靠什么？只有道义扶持古今。身处困穷难道就是累赘吗？将来终会有人知道这是真正的良金。姑且采些兰草和芷草，将把它们赠给远方的人。远方的人在天的另一边，彼此遥望，远隔参星与辰星。兰芷在秋天将要枯萎，我绕着苍烟笼罩的渡口行走。整天采摘也装不满一捧，忧戚不安，心中充满苦辛。徒然使翡翠鸟受惊飞去，不能亲近我。鸟飞走了还可以再来，人一旦离别，何时才能再相逢？悲伤无处诉说，秋风吹动白苹。鹓鶵在千仞高空飞翔，只降落在有德之光的地方。不是竹实不吃，不是梧桐不栖。竹实哪里常有，梧桐也很稀少。因此高尚的士人，宁愿抱着饥饿守在岩屋门前。胸中有寥廓的经世济民之志，却不忍轻易施展。早晨饮西江之水，晚上采南山薇菜。即使千驷马车也并非难以获得，但不义之物却细微如秋毫也不能取。寄语当时之人，千万不要轻视布衣。美丽的鸟停在庭院的树上，婉转地发出美妙的声音。唱了再三还没有停止，慰藉着我深居山泽的心。缓缓的风吹遍野外，我穿上衣服，起身走到树林的阴影里。抬头看着疏朗的天空，悠然触发孤独的吟咏。忽然鸟儿受惊飞走，哪里知道它原本并无心意。任公子坐在松树顶上，垂钓横渡大海的大鳌，把三神山看得如芥子一般，把咫尺之地看成万里波涛。大鳌大鱼很难一定钓到，只看见云天高远；难道没有鳣鱼和鲔鱼吗？我的鱼饵并不是要挑逗你，难道还期望获得丝毫功效吗？只要使天下得到膏泽，这个志向如果最终确定，无论迟早终会相遇。我想前往邹鲁，年末时道路却遥远而阻隔。远远望见奎星之文，五彩灿烂得无法收拢。孔林中没有弯曲的树枝，洙水、泗水长久安稳地流淌。春风吹拂舞雩台，少年们正歌咏游乐。他们的快乐竟如此美好，而我的志愿却独自没有实现。我徘徊在暮云边，心已经飞去，身形却仍被留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生出羽翼，凭此飞去游览济州？美人，是我珍爱眷恋的人；却没有办法接近她。人们称她为美人，是因为什么呢？她的玉体如兰蕙般芬芳，温和明媚如春日，所接触的事物都能自然舒展。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之间，都含有无限的情意。我想追随她而去，可咫尺之间却有如天壤之隔；何时才能看到她清秀的面容，洗去我尘俗鄙陋的气息？我有一函书信，字迹不像人间所有。云气拥护蛟龙，风中飞翔着飘动的凤鸾。珍藏将近百年，时时显露奇异的气息。上面使星斗更加明亮，下面使山海增添翠色。不是不想把它拿出来，只是恐怕反而因此获罪。年末将归向哪里？独自欣赏它，想来也无愧于心。《寓兴和》。延祐四年二月，我因事来到兴和，共停留一百多天，寄居在城东一角。那里幽静深远，像隐士居住的地方，于是写成诗十首，作为将来归田时的开端。平日一向喜爱幽静隐居，却不敢料到会来到这里。虽然被爵禄束缚，内心却深怀羲皇时代的情怀。这次来此，志愿颇为满足，仿佛实现了与林泉相约的愿望。何况城中居所清静寂寥，胸襟冲淡而无所营求。打开帘子迎入南风，庭草微微如水波般生长。若不是客人来访，整天竟听不到人的声音。乌衣燕子不时往来，黄耳犬安然不受惊扰。若天下疆域都广大，能够处处像这里一样清静，该多好啊。【当时陕西略有警报】美好的时光恐怕容易失去，谁说我是在边城滞留呢？太阳出来了，云还没有升起，我在枕上听到鸟儿鸣叫。遥想金马门，万骑争先奔驰。而我幸而避开了这一切，日日与幽静寂寞相伴；所到之处，只有一件件事情都已办完，再无其他拘束。有时拄杖登上城墙，有时骑马游览郊外，有时欣赏东邻的花，有时阅读西邻的书。回来后枕着曲木而卧，旅舍的窗户也明亮空阔。这样悠闲自在地过着就好，难道一定非要居住在山泽之间吗？钩起帘子坐着看雨，蒙蒙细雨像丝线一样洒落。那些燕子有什么可高兴的，来来往往穿梭于屋檐之间？凉风使毛骨清爽，哪里只是滋润万物而已？雨水渐渐逼近人身，我只好躲避着，几次移动床榻。从来经历过许多风雨，直到今天才有这样的怡悦。才知道内心一旦安静，万物都显得舒缓自得。人生本来有很多事情，哪里能一直这样呢？收到子强的书信和诗，作诗答复他。有客人捎来书信，封口上的墨迹还很新。展开阅读后，我笑了很久，你劝我归来。到了此时，我难道不思念你、爱护你吗？这里泉石相邻，官事也已经简少，又有许多素心之人。刘生的书堆满家中，杨老人的酒味醇厚，何况大家都喜爱宾客？即使有借口也不会皱眉。遥想天地之间，其实与旅舍没有不同。到哪里不是寄寓？何必一定要回家园？我把你的亲笔书信放在桃笙席下，暂且如此快乐，我真是觉得满足。你在异乡旅居，常常心情不舒畅，而我一个人又怎么能安然呢？日常起居总是安适，政务之余便研读经史；吃饱后在庭院中行走，悠闲游乐，度过早晚。转眼已经三个月多了。当初还没有来到这里时，大家都说这里不可居住；等到我已经住下，渐渐喜欢上了与世俗疏远。所住之处又幽静偏僻，风景仍然清幽空阔，况且正值大火星当令的时节，凉爽之气常常拂过衣襟。这里连苍蝇蚊虫都没有，很适合调养病弱的身体。因为邻近高寒之地，连自己的形影也忘了羁旅的孤独。我写信寄给儿子，免得白白占据蜘蛛结网之处。三月二十五日雨。边地的雨容易被风吹散，春天本应降雨，雨水却总是吝啬；芳菲因此来得很迟，原野和低湿地重新显得平坦宽广。听说禾种已经下土，炎热干燥之间很快又干了。农民习惯于草率从事，农官也沉溺于安逸；丰收还是歉收都交给天命，几乎不靠人的力量。我每次来这里都为这种宿弊忧心，却无从革除。因此遇到甘雨，便高兴百倍。细密的雨一直下到傍晚，淅淅沥沥，夹着轻微的寒意。田地已经充分湿润，禾苗穗穗将要出现，所以希望年成丰登，只怕又要耽误官事。于是产生归乡之情，想卖掉宝剑，回家耕种山田。登闵忠阁【向北三十里是大内】。羁旅的思绪如捣击般难受，奋然想飞到那高天。于是登上这里振衣，姑且用来使自己快乐。三座都城鼎足而立，两条河水如衣带般分开。高远的天空覆盖着原野，浩荡的风吹散云层。新宫多么繁盛，亲眼所见胜过耳闻。市场喧闹之声震动尘市，夕阳映照山色而渐暗。群鸟聚集后纷纷散去，众鸟的翅膀来回飞旋。登高极目远近，抚今追昔，悲喜交集。故乡究竟在哪里？凭栏远望，情意更加深切。夜雨寄给吕叔泰。

译隆隆的暑气已经消退，秋意渐渐浓了。丰茂的草开始改变颜色，深远的树林也显得萧瑟幽深。何况今夜风雨交加，微弱的灯光被寒冷的阴气遮蔽。暗中蟋蟀泄露幽微的声音，南飞的大雁留下悲哀的鸣叫。怀着我这份耿耿之情，知道你心中也难以承受。含情仰望高天，即使近在咫尺，也如商星参星般不能相见。谁给你送饭，谁替你斟酒？难道我不想前去，只是害怕泥泞积水阻路。古人以道义相交，并不只是互相谦让金钱。这种事情已经久被冷落，想起来更加满怀遗憾。愿意遵循前人的足迹，还希望以此勉励今后。二月二日下雨，寄给杜希圣。入春还不到十天，细雨却已经下了两场。今天早晨尤其令人欣喜，生机充满空旷天地。起初只看见细微尘土，尚且遗憾雨力太弱；我扶着竹杖站立，还没有多久，已经惊讶地看到花蕾含苞。造化的功力真神奇，悠悠深远，实在难以测度。凶暴旱灾应当止于此处，民众的困苦不再发生。望着云层举起深杯，仿佛要劝龙王痛饮。萧萧的风吹过帘子，摇荡着淡薄的春阴。因此写成短诗，姑且使幽居之人发笑。礼部新挖的莲池落成。春官大宗伯非据一直忧心忡忡地说：“为什么要舒展我所忧虑的心情呢？”于是挖池引入清水。明月忽然倒映其中，停驻的云也悬在水中。细鳞鱼游入幽深之处，洁净挺立的莲花形成芳香的美景。公务之余可以观赏，仿佛置身湖海。从前没有空闲乘范蠡之舟，姑且把这里当作陈登的田园。头发已经白了还像孩子一样游玩，自己笑自己又自己怜惜。谁知道这一举动竟使仕途和隐居两全？想到扬州鹤的故事，难道真是这样，又难道不是这样呢？乘驿车经过家乡，与马克脩一同游览总骨、晏金线池。堂堂的使者车，每次出行都匆忙急迫；这次出行想来有许多闲暇，遇到胜景便少停片刻，何况这里是父母之邦，所交往的又多是旧友故人。张设宴席临近芳池，人影在水波中纷乱；素华堂隐没在歌声中，云气般的香气从玉杯中升起。露珠从远处山岑飘来，层层树木历历可见；泉水串串如珠，风吹起轻絮纷纷【二泉的名称】。早就听说金线池奇异，多次来到这里却未曾遇到。水神若肯向我夸示，一缕水波便从容显现姿态。由此知道天地之间的灵异本来就数不胜数：寒冰中竟能生蚕，烈火中竟能洗布，沧海中有楼台，弱水中不能漂浮羽毛。这些又是谁掌管和安排的呢？我想叩问其中的缘故。于是题诗在池上亭中，留待日后记载这次相聚。直省。高松遮蔽华美的建筑，丛生的花草延伸到清池边。虽然有声名利禄的喧闹，身在官场而心存隐逸也确实相宜。士人渐渐散去，转眼夕阳移动。草虫啾啾鸣叫，萤火闪闪飞舞。骤风吹来，树叶萧瑟；淡月之下，云影迷离。夜色澄澈，神思清醒，人的踪迹已远，音信也迟迟不来。感叹此情，耿耿无眠，在回廊中曲折漫步。心中怀抱百年之志，想要诉说，却难以言辞表达。登司天台，与李景山、元复初分韵，得“色”字。身居低洼之处厌倦纷乱，登高以后百般忧愁都消失了。河流在微明中闪光，野火烧过的地方又恢复原来的青色。远望太行山，在低处断开的地方仍然可见白雪。翠华距离天只有一尺五，金城的岁月绵延万亿。山河险固，多么美好；只是险要和德政各有其区区之处。辽与金的旧地，铜骆驼也已陷入荆棘；开合之间烟云变幻，兴亡废替令人感慨今昔。遗憾的是不能久留，悲风到了晚上越发急迫。夏日在姜氏园亭避暑。赫赫的三伏暑威，像六龙驾车一样缓慢而来。酷热将往哪里逃避？就在那泺水弯曲之处，有人家和美好的树林。一条小路通入修长的竹林，窗门被深青色竹影遮蔽。水石带着淡淡香气，鱼儿仿佛游在空明之中，花朵像在幽静处独自献媚。不时在高树顶端，忽然看见白鹄飞来。过去还怀疑桃源只是虚妄，走过这里才真正心服。哪里知道荒僻之处竟有这样的景色？尘俗之心随着潭影澄澈，诗兴也随着鸟声飘荡。这种快乐暂且不要结束，留待下次再来续写。在崔氏别墅饮酒。驾车前往苍茫的郊野，烦闷的胸怀顿时开阔；走到美好的地方，眼前已经豁然开朗。一路沿大路前行，还没有察觉我的马疲惫。云林展开平远景色，田中禾苗散布而肥美；荒村炊烟闪耀，幽人的居舍肃静。进门后恍如来到另一个世界，高亭环绕着荷花，水波倒映在屋壁上，鸟声扰乱庭院。高大的树木带来清凉的夏风，远处原野在暮色中显得淡泊。幽静的探访激发新的思绪，高雅的聚会保存真正的欢乐。群贤轮流吟咏歌唱，哪里比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差呢？且不要感慨陈迹，万古万事都不过转瞬。登防波楼。我郡是山水聚集之地，奇异胜景很多；听说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把全景尽收眼底。这座楼在水的北面，群峰冲入城郭，高楼飞檐彼此争高，倒影映入冯夷的水宫，锦绣般纷乱，仿佛天孙的衣裳。明湖像一面神奇的镜子，照见万物而没有遗漏。华鹊山在后面作屏障，使我回望时如芒刺在背。想举酒相劝，仿佛看见蛟龙飞翔。地势确实极美，只是想用相称的言辞赞美它，惭愧自己德薄。虽说我生长在这里，却很少离开寻常的桑梓之地，也仍然敬爱这里。何况还有十二处胜景，什么时候才能弃官归来，驾一叶扁舟长久徜徉呢？在大明湖泛舟。我重新回到故乡，树木和山石都格外华美滋润。那大明湖水波荡漾，更觉得芬芳。可以带着酒杯同朋友来访；莲叶浩浩荡荡，又该向哪里去呢？俯视水中错乱的山影，与树木参差相间。秋风一吹拂，两岸仿佛有蛟龙嬉戏。举手想把景物揽来玩赏，又怕触怒水神阳侯。平生仰慕神仙般的遨游，没想到今天竟能有此机会。赤壁有苏轼的笛声，渼陂有杜甫的诗篇。我们两人谁可以继承他们？沙鸥在晴光中自由飞翔。趵突泉。万物平静时没有什么比水更平静，受到阻塞才会发出声响。为什么它在平坦开阔之处突然涌立，像在纷纷争夺？莫非是沧海的洞穴漏泄出天地元气的精华？不然，一定是鬼神搏击激荡风涛，形成天下无比的奇观。每次经过，都使烦闷的胸怀清爽。茫茫天地之间，水承载万物，作用实在不轻。水属于坤，却能浮载万物；如果不是天水，水又怎么生成？谁知道只是一条水脉，竟能与天地并立？由此我得到真正的领悟，直到日已西斜还忘了濯缨。《归田类稿》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十六。元，张养浩撰。五言古诗二。

译题写在绰然亭墙壁上。野亭自有情趣，我每天一定要来一次。有时俗务妨碍，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商星参星般难以相见。并不是因为爱山水秀美，也不是因为喜欢林木幽深；只是亭中陈列着诗书，旁边摆着酒壶和琴。弹琴、饮我的酒，既诵读又吟咏。吟味并想象前代隐居的人，也正像如今的我。古人已经不可相见，幸亏凭借书籍可以得到他们的心意。后来的人又有谁能知道我呢？只能搔首叹息，白发已经堆满簪子。幸好可以在这里终老，暂且不要寻求知音。有所示意。我过了四十岁，头发便有了白发；如今五十七岁，几乎将要全白了。每次照镜子，总会大笑。有人对此感到疑惑，于是我写下这首诗给他看。别人看见白发便忧愁，我看见白发反而高兴。请问世上的人，能够得到这种白发的又有几个？陆展是多么痴傻，竟把头发染黑来讨女子喜欢。即使真使女子怜爱，也没有觉悟自己已经衰老。苏轼自称旷达，却也说插花是可耻的。韩愈一向倔强，甚至怨恨白发长到牙齿。常想前辈人的心思，总不过是害怕身体死亡。身体死亡本是人的常态，即使害怕又能免除吗？不如暂且放下它。登高看看云水吧。在田家饮酒，醉后归来。我重新回到故园，夜里的梦也安然舒适。举步所到之处都像春台一样和乐，过去的劳累早已消除。有酒便不分贵贱，受到邀请就一同欢乐。今天早晨在农家饮酒，老翁老妇都十分勤劳。老人叫童仆杀鸡，又催促妇人切鱼。让我坐在桑树柘树的树荫下，清风徐徐吹来。眼前满是太古时代的意味，仿佛羲皇时代遗留下来的风俗。虽然还没有达到无何有之乡，却已经觉得春光丰美。人生如电光和影子，这样的酒怎么能没有？欢乐的方式很多，未必都能胜过这种欢乐。我在村舍墙上题诗，借此寄托给渔夫樵夫。夏日在池上。树林深处池水碧绿，转眼之间春天已经失去了妍丽。繁茂的枝条已经形成树荫，幼小的荷叶也片片铺展。时序从不宽待我，转眼便匆匆过去。岁月既然如此，这一生也实在令人怜惜。刚来时头发还乌黑，如今白雪已经覆盖双肩。幸而有这美好的田园，可以以欢乐忘却年岁。何况还有两三个朋友，早晚一起歌唱弹奏。平生喜爱山林丘壑的心愿，自己庆幸已经完全实现。这种福分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我就在云庄之前长啸傲游。村居重阳节对菊。秋气肃杀，村落中各种绿色一天天枯萎，为什么只有这种花不与它们为伍？在此时独自灿烂，仿佛高世之士，不被流俗污染；又仿佛守节之臣，可以托付六尺孤儿。它在霜下成为杰出之物，能够留下名声，实在不是虚言。我吟唱《考槃》，在山泽中居住了几年；每逢三径开辟，早晚一定与菊相伴。割席遮挡严寒，牵引绳索围护疏枝。花未开放时常常助其滋润，花开茂盛后又频频剪除杂草；挥动鸡毛掸子，怕伤害花朵；招来蝴蝶，使它们彼此相娱。年老以后万般念头都已冷却，却仍然为花辛勤劳作。闲居时喜爱重阳，我本来就是陶渊明一流的人；只是可惜酒杯屡屡空空，只能坐看美好节日过去。我的诗也值得怜惜，笑着命儿童扶我吟咏。居住田园。我的性情偏爱郊野，在这里居住了十年。勉强别人说久居会自然厌倦，而我却一如平常地安适。飞鸟和篱笆都舒缓自在，老人和孩子也都淳朴善良。口中不谈论别人的过错，所说的只是稻谷和粱米。相互邀请坐在树根旁，四下看去大多是牛羊。视野宽广无边，心境清凉洒脱。风日幽静轻柔，忽然忘却了身世。公输般的技巧在我这里也显得笨拙，孟获那样的威势也不能张扬。苏秦、张仪哪里能比口才，赵孟那样的权贵也自觉卑微得想要隐藏。过去哪里知道这种生活，近来才完全体验到。曾经怀疑古人，往往都能够高飞远举；原来他们的快乐竟是这样，想来足以轻视轩车冠裳。这首诗请您试着歌唱，让四方天地都回响着洋洋的声音。春日云锦池即事二首。晴朗的原野上阳光融和，生机撼动着林木。我穿着木屐信步走到芳香的池边，风吹起绿色的水纹。鸥鸟聚散，纷纷乱飞；野鸭出没，争相戏水。万物自得其乐而不自知，观看的人却心旷神怡。遥想天地之间，有什么事物没有欲求呢？我心中淡泊，怀抱清风明月，颇觉只有我独享这份福气。曾经自己估量，这岂只是万钟俸禄所能相比？夸夸其谈的人难以同他们说，只有樵夫牧童可以惊叹。抬头看见青山，新的诗篇又须记录下来。我以安闲为乐，不愿出仕。从前听说陶令如此，但我居住在山中，颇觉与前贤相同。出门所见的云水，都带进室内，伴着琴书。写完文章和处理笔砚有时稍感疲倦，剩余的功夫便用到农田。观看禾苗，割除深草；遮蔽道路的花卉便扶持危弱而使它们更加妍丽。搬石头支撑，卧在松下给竹子浇灌细泉。我平生爱惜万物的心愿，至此才开始实现。近年仍胜过冯唐那样的老年遭际，不必抱恨而终身绵延。经过龙门。山水之间哪里没有雄奇浑厚的地方？唯独朔郡是我大元在此开创基业之地，德泽流布，余润遍及四方。我从神京出发，一路上苍翠无穷。大山庄严如帝王居所，小山像鸟翼一样向前拱卫。山势参差，像森然的戈矛；气象郁勃，仿佛龙虎奋起。连绵与断续，如伏羲卦爻的开合；山阵森列，像武侯的八阵图。水墨般的山色在雨霁时融润，金碧般的光彩映照着拔地而起的山石。泉水落入空谷，声韵丰厚；飘浮的山岚近得可以掬取，远处的聚落却难以辨认。随着行进，景物的变化各不相同，回头顾盼、拱手致意都来不及。转眼之间如此行走了数程，景色越往前越神奇。山岭迤逦，陡坡、堆阜连绵不尽，还剩下深长的芳草地。塞上的草铺成碎锦，野花衬着行路涉水。行人逆流而上，沿路生火，旅客吹灭余烬，正为脱离险境而高兴。马头前方又出现千仞高山，有人说这就是龙门，恍惚之间，半信半疑。两岸像倒扣的瓮一样合拢，中间有愤怒的雷声震响着白浪。风搜刮着深处的苍苔，雨淋着幽暗的岩壁，四时都像被隔绝，无法通过。万古磨砺也不能使它变薄，仰头观看，令人毛骨悚然。幽暗之中精神恍惚，沉沉的飞鸟低低掠过，汹涌的水波迅疾奔流。这里扼守整个燕地的咽喉，珍宝和玉帛都由各镇守护。不知神禹当年是否曾在这里开凿疏浚。图经记载不够详细，我想排开云层向上天询问。平生像司马迁那样游历名胜，神灵常常吝惜让我尽情观看；哪里想到在驿路尘土之间，竟足以看到山川分外奇异的景观。从此我尽情探究造物之奇，想来再没有什么幽隐未尽之处。书生的气概只是空自豪迈，哪里敢同它较量险峻？捧起泉水洗涤笔上的尘垢，吸取露水当作杯中美酒。诗句写成，如弹丸般转动；羁旅的愁苦也被迎面斩破。在道路旁大书祠堂之事，把这份高远的兴致寄托千载。和元亨之签事登历下亭韵。东冈的坡地水光荡漾，北山的道路历历可见。在河边洗涤烦乱的冠缨，欣喜地同友人一起来到胜处。有一座亭子像鸟翼一样凌空高耸，题名为“历下”。我年老体衰，怜惜自己攀登危险处所时不得不扶持引导。当时正逢旱灾，千里之内干旱，没有一点积水。倚着栏杆便忘却身世，群山万景确实都是天然造化。云锦池彼此萦回，水鸟相互飞翔鸣叫。近处的山峰浸在水中，像一扇青屏；远处的树木纷乱排列，如同旌旗。天地自古至今虽然变迁，泺湖的深曲之处依旧如故。看不见那位捉月的仙人，只想来山岚秀色也应使他消瘦。悠悠想起割据一方的人，谁被驯服，谁又骄横不驯？遥想牛后嬴政，又哪里比得上鸡口郜国？元德仰慕帝虞，凶暴的威势鄙视臣奡。未来的事情应当自己谋划，已经过去的事情又何必哀悼。只怕客人接踵而来，先游历此处反而心中懊悔。雄辩的谈论激发懦弱，使人甘愿去踩虎尾。摆下盘中食物留住众位宾客，谁说我像少陵那样傲慢？这次游览使我的兴致大增，外表虽安静，内心却仍然躁动。云天因此显得更加高远，烟水也更加幽深。蛟龙时时发出长啸吟鸣，樵夫牧童任意冲冒而过。什么时候您分巡归来？何不聚集簪缨之士，继续今日的美好交游？郊外出行。

译远山仿佛隐遁藏起，近山仿佛逼近眼前。老夫缓缓行走，悠然经过田间小路。清风吹动林木，浮动的山岚升到头巾之上。云雾从远方飘来，忽然觉得山川陆地都暗了下来；蒙蒙细雨落了几阵，回头看衣服却并未湿。野外景色含着苍茫，仿佛游历在仙人化成的国度。平生喜爱清幽景色，总想把它们捧来饮尽。它岂只是能够解除饥饿，也足以治愈沉积的疾病。幽静闲适自然可以延年益寿，只怕世人还没有认识到。千载之后桃源仍有春色，不要说寻访它全无踪迹。郊居时许敬臣廉使来访。居住在野外本想忘却世事，何况平日的朋友又寥寥无几，只守着数亩园田，甘心用它来奉养衰老。今天早晨您来访，儿童惊讶得奔走；仪仗旗帜照亮郊原，随从骑兵挤满山岩草莽，光辉照耀着泉石，意气直冲门窗。我们握手谈论往日的心愿，相互看着都已白头；娓娓谈到经术，又恋恋不舍地接连饮酒。您赞赏我高尚的胸怀，说我一卧不起已经七年；又说自己年老亲人微薄，也想辞去纷杂的事务。从政做官并非不好，只是无奈处处受到牵制，所以明智的人往往离开它。突然说这些话，恐怕是在称颂您的操守，我哪里有这样的优点？本来只希望和野老相伴，哪里敢把自己说成通达的人？偶然间烟林渐渐合拢，浩荡的风在通道中怒吼，涓涓的水穿过竹林，匆匆的太阳落到柳树下。出门时彼此都黯然，人影散乱在田亩之间。长安孝子贾海诗。天历元年第二年，西土接连遭受饥荒。我当时拜见中丞，皇帝说：“你去治理三辅之间那些嗷嗷待哺的人。”十户人家中有九户困苦，疲惫行走的人总是倒毙在沟壑中，居家的人也常常挨饿；亲戚之间甚至互相残食，哪里还顾得上父子离散？鄠县有个百姓姓贾，竭尽全力奉养母亲。慈母一家四口靠乞讨度日：妻子和一个儿子，拿着瓢每天出门乞讨，有所得便带回去给母亲。一天不幸一无所获，回去见母亲时面色惭愧，退下反省，家中什么都没有，满屋只有凄凉的风。他便把糠屑调成汤送给母亲，母亲不高兴地说：“我往日喂养你，给的不是珍贵食物，就是甘甜美味；如今你拿这样的东西给我吃，简直把我比作狗猪。我年老又有病，连累你没有一天安宁。”儿子害怕了，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无话，只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带着这个孩子去卖掉，不必问谁来买。若呼喊也卖不出去，就再回来哭泣吧。”儿子的心急如救火，孩子的性命危如累卵。他暗中把孩子带到别处，从此不得不割舍亲情。他解下衣服想上吊，却没有死成，反被孩子牵扯阻拦；于是取来盆和佩刀，手脚一阵忙乱，骗孩子说：“黄狗肉烤起来最能补身体。”为使母亲知道食物美味，他竟没有察觉自己正在伤害骨肉。孩子的母亲幸而面露喜色，竟没有想到妻子正皱眉。我听到这番话，震惊不已，愤怒地责问官府失职，竟使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赈济借贷还在迟疑，我立即带他到行省，让他把每一细节都说清楚，并命人把孩子的肉拿出来，在整个官府中展示，把它摆在众人座前，我因而失声悲泣。属官把事情的经过写成文状上报。有人说皇帝连夜派人奔驰而来，或许要免除徭役，或许要表彰门楣，或许斥责有关官员并赐给重金，或许授予优厚官爵，以此上劝臣子，下安老人。朝廷的议论一定不会落空，诏命下达也会有时日。古人有埋葬孩子而得到上天怜悯、遗下黄金的事；也有卖孩子的人悲鸣奔走在大道上，还有把孩子丢弃在半途而让侄子保全并随行的事，却从未听说有人杀害自己所爱的人，这真是万古以来绝无仅有的奇事。可叹贾生的心，世俗之人哪里知道？不要认为贾生残忍，也不要认为贾生痴愚。儿子失去或许还能再有，母亲失去却哪里能够追回？谁能珍惜庭中的桂树，使我堂上的萱草不至枯萎？只因为守持这样的孝心，即使杀子，也像杀狸一样决绝。自从王政败坏以来，风气流转，世俗也日益浇薄。儿子的钱贯腐朽，母亲的箱子里连针锥都没有；儿子的妾穿着绮罗，母亲的裙子却露出肌肤。不考虑父母犹如上天，却把利益当作根基；不追究自身从何而来，却把财货当作宗族枝蔓。对财物尚且如此吝惜，何况是襁褓中的孩子？可叹贾生的心，足以作为世俗的规范。我曾听前代贤哲说，一个孝字可以遮盖万般过错；孝能够包容众善，孝能够感动天地，孝能够使鬼神感格，孝能够达到贤圣的境界。能够孝顺，才能忠诚，那颗心自然会由亲亲而推及他人。愿天下做人儿子的，终身诵读我的这首诗。经过长白山范文正公书堂。长白山多么高峻！山下有一间读书室。人们说：“小范老曾在这里从早到晚读书。”荆棘丛生，林泉山石空旷冷落。我一次次前往瞻仰拜谒，仿佛光明赫赫的精神就在眼前。宋庆历年间，群贤如麒麟凤凰般汇聚。谁最先为天下忧虑？一颗丹心至今洁白。朝廷中本来有这样的人，西夏之患想来很难长久。有人主张出兵，国力是否承受得起却令人忧虑，稍有不慎便会失误。范公的先见之明光耀后世，使韩琦、富弼也自觉有愧。无奈当时的宰相逼迫排挤，几乎要毁掉和氏璧般的贤才。若不是仁宗皇帝明察，千年之后他的鲜血恐怕仍然凝碧。直到今天，他的忠义之气仍高压万仞峭壁。因此德业之高，必须从辛苦积累开始。古来功臣很多，却往往被富贵役使。看看范公一生的心志，与他们真是天地相隔。只要能兼具一项善行，也足以流传千年。遗留下来的容貌仿佛揭示日月星辰，未曾觉得边塞昏黑。放声歌咏景仰先贤的诗篇，秋风吹过林木，仿佛也为秋色遗憾。拟作《四季归田乐》。春。太阳运行到天心，阳气温暖着土地，温气习习而生，和风吹来，温柔而盛大。各种蛰虫惊醒，农人走上田地，开始从事春耕。缺口的堤岸有水流经过，灌木间传来嘤嘤鸟鸣；白色柴门轻轻摇动，青帘映着绿色田野，格外明亮。红花盛开，养蚕妇女面露喜色；牧童放声歌唱，歌声传来。天空随着野色延伸到远方，山色与吟诗的情怀一样清幽。往来一向难得四时景物同时具备，如今幸而四者一齐呈现。漫步子真谷中，万般事情都觉得轻如秋毫。夏。北方的白昼渐渐延长，薰风带来微微凉意。麦田如波浪般浩瀚无边，细小的道路像桥梁一样穿行其间。溪水映着光，林荫湿润，雨后的气息带着桑麻的清香。舂米声打破幽静，人的身影在朦胧中来往。谁住在残破的矮墙旁？红花碧叶高低相间。老翁老妇围着粗瓦盆，儿女在面前捧着酒杯。我走过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也觉得心情安乐。过去听说太古时代的淳朴风俗，如今竟走进了华胥之乡。假使早知道这里如此美好，哪里会让田园荒废？迷失的道路想来并不遥远，美好的景色还没有结束。从此便实现平生愿望，即使孤陋，又有什么可伤感的？秋。黄云般的庄稼横铺郊野，农人的劳作如今有了成果。这就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命，也是治理的根本所在。我虽然还没有吃到一粒粮食，已经觉得饥肠充实。田头父老经过，击壤歌唱：“今年丰收！”我惭愧自己没有一点积蓄，却坐享太平和煦之风。秋收既然如此，又面对菊花与枫树；天气澄澈，天空高远，心境寂静，尘世牵累全空。树叶落尽，山体显露；水位收缩，沙滩留下踪迹。遥远的兴致多么悠长，迅疾的时光又多么匆忙。俯仰之间身处田舍，也许能够守住当初的志向直到终老。冬。一年将尽，太阳运行到南方，场圃不再劳作。告诉我三种农事都已完成，功劳盈耳，正如康衢上的歌谣。乌鸦飞过山岭之外，池坡上的彩虹断在林边。我将来就守着自己的疏懒拙朴，哪里会厌弃居住在寂寥之中？背对太阳坐在晴朗的屋檐下，暖意融融，仿佛春天充满衣袍。对着山阅读我的书，怀念古人，斟饮那美酒。这种快乐是上天吝惜给予人的，我何其幸运，竟能得到它，即使只是草野之民？虽不能像庞德公那样居鹿门山，也差不多可以做彭泽令陶渊明。作诗写下幽静高尚的情趣，删去浮华与豪放，编成诗集赠给知音，心中却怅望摇荡。《归田类稿》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十七。元代张养浩撰。七言古诗。题周氏池亭。东风吹动树木，飘落的花瓣像红雪；碧云缓缓飘动，迷蒙了林间树荫。进门就看见高高悬挂的亭子，四面都是窗户，水光山色格外奇绝。恍惚怀疑造物主也同我一起游览，参差错落的景象如梦中的金银宫阙。眼前看不见无极翁周敦颐，只剩濂溪旧日的风月在寂寞中流转。待凤石（并序）。我近来得到一块奇石，田兵部师孟和同台掾杜孝先来观看，于是给它命名为“待凤”，因为它有一座山峰横向突出，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来栖息，所以这样命名。我赞赏这个名称文辞雅正而意味深长，因此为它作赋。岐山的凤凰已经飞去，天地也因此衰老。苍梧山和瑶草被冷落了，只空留下十丈高台的陈迹。如今只能谈说烟霞，盼望凡鸟朝向太阳鸣叫，一鸣要等三千年。天地间的这片心意，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几次回望夜月，琴声弹罢，仿佛玉石般的声音又传来。云间缥缈，九苞凤凰远远望不见。独有一座山峰空自美好。青天倘若能通达我微小而真诚的心意，白日终究会照见它。孤高矫异的古代奇士之志，颇像抱玉而居丘樊、并不以贫少为意的人。严子陵坐钓桐江春水，屈正则在楚泽晓色中行吟。宁戚在白石旁，半夜高歌；陈抟在太华山，五彩祥云环绕。兵曹为它命名，寄托着警戒世人的意义；迂叟有诗，已经写成腹稿。只是恐怕这个名称最终仍会徒然，两个朋友高兴到了极点，反而都默默无言。帘影随微风轻动，篆香烟气袅袅升起。同潘献臣、元复初、张子昭，在高丽寺赏白莲。雨过之后，琳宫中残余的暑气消失了。竹枝翠色湿润，低垂在蔬菜园旁。进门顿觉老眼明亮，一盆清寒碧绿的花，四五朵白莲，不必费力便可使人忘却尘俗。坐在云水之乡，顿觉西湖就在眉宇之间。蒲草随风摇动影子，庭中荷花如剑起舞，露珠从荷叶上泻落，像珍珠回到水浦。龟和鱼在江海之间都心情舒适，水草也使王公贵人感到惬意。哪一年仙女谪居帝都，惊动了维摩诘室中散花的天女？三生的梦在金沙滩断绝，未必香魂就立即化为尘土。同来的几位都是雅好风流的人，争相抛掷青钱，醉得像鹦鹉。座中的老和尚计策更加奇特，暗中藏着笔，不时举起。忽然听说必须即席题咏，众人的气势勃然而起，齐声振作。有的昂首，有的俯身；有的抿嘴吟咏，有的皱眉蹙额，有的用眼神传语。有的先磨墨，务求迅速完成；有的已经写完，却以轻易吐露为耻。只怕各人的才艺全都施展完毕，白璧明珠般的诗篇烂漫地铺满厅堂。论功行赏，四座喧哗；我却不能饮酒，也不能欣赏楚舞。从今以后，这次雅集应当成为传说；转眼到了秋天，秋容在寒雨中哭泣。万年松（并引）。万年松生长在五台山中，长约三寸，好事者采来放在袋中，或夹在书简里，不论经过多少岁月，拿出来浇水，生机便立即恢复，因此当地人称它为万年松。近日田兵部师孟把几株送给我，并且说：“应当作一首古风诗来惠赐我，我愿把它作为箱笥的光彩。”于是我为它作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您难道没见昆仑山有高达千仞的柏树，强劲挺立直逼青天，雷雨中蛟龙在它旁边飞翔？人间的斧斤天天接踵而来，奇异的材料恐怕最终反会自我残伤。您又没见樗树栎树粗大臃肿，生长在无所作为的地方，匠石一看便知道它们不是栋梁之材。是谁使它们的枝干局促在广阔天地之间？万古以来让《南华经》的庄子都为之齿冷。哪里知道这棵树只长到几寸，却不受外形牵累，永远保持苍翠；它贞正的心志、刚劲的气概，以寄居土中为耻。即使受到束缚，仍然散发芬芳。细小的根纠缠在乱石之间，细叶茸茸密密，聚拢如针芒。叫儿童汲取井水洗涤烟翠，老眼看去，只觉得它仿佛一直长到参天之高。听说它产自金色世界，贝叶经典没有记载，无法详知。天花羞于落入居士的居室，祇树也倾倒在栴檀道场。我家的秀碧石正与它相称，峰峦缩聚，云气微茫。自从把它种植在幽静之处，剑戟般的枝叶森然，照得满堂生光。上天难道是拿我取乐，特意派这两件东西陪我徜徉？高大的树林和崇峻的山岳漫入霄汉，而我也笑造物主的狂放。古今有什么不是幻景？荣枯美恶最终都如迷途亡羊。作诗寄给谢子方，什么时候再请您为齐东野叟分说这沧浪之趣？秀碧石。有位客人从和林回来，送给我一块拳头大小的怪石，隐约有山峰，色泽明亮润泽，十分可爱。因此我给它命名为“秀碧”，于是作这首诗答谢他。有位客人从元朝辖境到来，袖中携带一座山峰般的元气凝聚之石，知道我平素喜爱山林，便和着云气把它赠给我。他一点也不吝惜这块嶙峋玉立的石头：高三寸有余，意气巍然，厌弃秋色。起初我怀疑它是女娲醉后坠落的簪子，经历劫火而没有烧毁，存留万亿年；又怀疑它是鼎湖遗下的宝剑，被水侵蚀后只剩半截，碧苔的痕迹剥尽，显露出本来的真面目，顿时觉得山岚的光彩不同于往昔。空堂白昼漫长，炉烟微弱；一看到它，便感到大道存在，真是知己。假如它能解说语言，完全可以奉它为老师；即使它不高大，又有什么损害于它的德性？圣门弟子颜回具备圣人的大体而未显其全，齐国晏婴身材也只有六尺。万物的形体本来有大小不同，通达的观念从来不因高下而有隔阂。我撩起衣裳想登临，又迟疑不前；一笑之间诗篇写成，仿佛山鬼也为之哭泣。天屏歌（并序）。延祐四年，我因办理公粮买卖前往中都，传驿经过怀安山。在山中得到两块像木板的石头，纹理像树林草木，根、枝、树干、叶子分毫缕析，高低繁茂，纹理上微微有丹色、朱色的痕迹时隐时现。于是给其中一块命名为“林梢遗照”，另一块命名为“木末余霞”，总名为“天屏”。同那些仅凭人力制作的东西相比，实在相差万倍。唉，难道是造化的笔，山神不敢私自收藏，所以借我把它展示给世人吗？因此记下这件事，并系以歌。歌词如下：怀安山高耸，仿佛离天只有一尺；岩谷寻常都被黑色烟雾笼罩，丰隆用尽力气也扶持不住它。山中有神君描绘秋色，老画家李成退避，营丘李唐隐遁；关仝愁苦至极，郭熙也为之哭泣。万物生长也应当怨恨造化过于专擅，所以夺取了英华之笔，把云涂成叶子，把彩虹画成树枝。所记形态虽然各不相同，生意却同样高妙，如同巨人骄傲地立在高山之上，不…… 才刚刚显露出孩童的头角，已经显得聪颖奇异。它的险峻如秦国拥百万雄兵，疏落又像周王分封十二国。什么时候龙虎留下的神物才会归还？几缕烟云已经厌倦了空中的碧色。我曾经认为真正的造物主本来无心，却由此推想，未必没有意志。于是群木的阴影穿透三生石，老蜂曾经吞食明月的光辉，火镜也能够夺取太阳的精魄。不要使日月的光明受损，它们尚且能侵入荒野；外表苍老枯槁的事物又有谁怜惜？若不是这样，怎么能显露出从根本到枝梢真实无妄的面目？怪鸟想要停留，却又徘徊不定；凶兽惊看此物，反而退避。天生的神物难道是偶然出现的吗？显现出来，终究应当等待有识之士。我来时恰逢春色将尽，红花如雨落满天空，却没有尘土沾湿。沿路正放声吟咏，披开荒草看见奇异的遗迹。笑着把元气收进袖中，向东海呼喊儿童汲取沆瀣。我的老手亲自摩挲擦拭，黄云似的尘色卷尽，露出桂树般的丹色。斜阳将要沉落，霞光散成赤色；丽水不必淘洗黄金，荆山也不必搜寻美玉。正为独居而苦闷，却偶然遇到这位知己。明窗之下抚玩它，清昼悠闲；只愿永远作龙沙的客人。遥想天地之间，阴阳二气交替消长，万象由此发生。若不让宋代楮墨刻画它，怎能表现这一段奇景？真想把它的纤毫都描绘出来，可是这无声的诗句又有谁能续写？白色和红色的光影照在座席上，摇曳映到墙壁；云母屏风也只够遮蔽俗人的眼睛。锦帐之间何曾有过这样的奇异景象？梅花映着月亮，构成可以坐卧观赏的景致，不让闲愁闯入我的屋室。只怕半夜六丁神将会推门进来。

译余欢堂为许仲文作。燕山的元气横贯长空，秋意高爽，山下有逸士思念鸣皋。沉沦一生而有湖海般的豪情，掉头不肯同王公交往。九鼎中的肉汤腥沸，厨师挥刀忙碌，哪里比得上时时进献溪涧中的野味？红楼夜月下吹奏龙凤箫，欢声胜过康衢歌谣。吃鱼哪里一定要捕获横海的大鳌？娶妻哪里用得着倾国倾城的妖姬？邓林鸟声喧闹，也不过止宿一巢；蜗牛角上的小地方，何必陈列许多戈矛？守持平生这个志趣，便能使汤雪消融；别人知道不知道，自己都可安然自得。有田地在城郭附近，只管酿造美酒；有儿子便教他仁义，希望他不要骄傲。替别人解救急难，如同自己遭遇；奉养老亲，不让亲人知道劳苦。长安乔木在风雪中呼啸，一庭兰玉般的子弟沐浴祥云。古来真正隐士多在市朝之中，烟霞徒然引来终南山的讥笑。召南的董生曾亲自砍柴，洛中的康节先生又有谁能招致？清风并不觉得千年遥远，书堂应当赐予余欢之美名。我徒然被轩冕束缚，辱没了齐山岳般的气概，却只得到微小的荣耀。太阳当空奔走，影子也无法逃脱；何时才能共同驾车，超越尘世？诗写成后，抚摸诗卷，心中忧愁不已。题李太白登泰山观日出图。岱宗郁郁苍苍，是天下雄伟的名山。谪仙李白洒落不羁，是人中之龙。这座山与这个人，恰好相互会合。气势压倒造物主，使雷神丰隆也忧愁。玉堂任凭云雾封闭，我长啸着飞越秦皇所植的松树。夜里呼唤太阳从东海升起，再为这个世界开启鸿蒙。钧天帝居深在九重天上，我醉舞着踏碎青色芙蓉。天孙、玉女都为之收敛容色，回头看五岳，仿佛秋毫一般微小。巨鲸一去不再相逢，天地因此漆黑，秋风中发出号哭。当年他的谈笑唾沫留在绝顶，直到今天树木山石仍生香风。我想追随他却杳无踪迹，没想到竟在这幅画中相遇。屋梁上的落月依然空空照着。谢益都宣靖王赐酒。往年皇帝因为百姓粮食艰难，使酒神麴生远谪到琼崖。山中干渴，心意也枯竭；江湖之水只在吞吐之间。无路可走，也无从攀援。何况我幽居独处已久，林壑风月虽有，烟霞却吝惜不肯多给。今天又是什么日子？使者从白云间来到，田夫奔走报告，放下锄头农具；樵夫起身观看，丢下荆条茅草。老夫听说后，数次走到郊外张望，喜气高达千丈，如彩虹弯曲。亲自汲取泉水洒扫，在苔藓小路旁设置坐榻，随即打开松云关。整理蠹蚀的书籍，匣中收好绿绮琴，抖擞鹤氅，戴上白纶巾。肃整容色把使者引入方丈室，两瓶古锦封口的美酒色彩斑斓。使者说贤王镇守东土，知道您勇于退让、辞去朝班；世人被名利羁绊，若不是真正觉悟，谁能把它删去？公车多次征召，您始终没有一次前往，欣然甘居物外；我想要推崇退让，勉励世人停止争竞。我有酒便自己饮，如今您却颁赐给我。我无功而冒然接受，恐怕不是福气，令人惭愧。为了答谢您，我把金茎上的玉露比作天上的奇异春香；香草茝与兰都投下笻杖，伏地再三拜谢，感激得几乎流下眼泪。平生自知不是俊才，迟钝如劣马，笨拙如小鸟。有巢穴拳头大小，尚且不能修葺搭架，哪里敢效法公输般，勉强施工而使手指流血？知道自己免不了这些，所以袖手旁观，躲避毁谤；然而别人误以为这就是高尚，反而足以成为我的忧患。譬如婴儿本来喜欢玩耍，谁知道不嬉戏竟是因为痴癫？是谁拿这种话欺骗清明的听闻，只徒然使车盖来到溪湾。西村传闻后惊骇，老翁老妇从东边赶来观看，扶持孤弱鳏寡。林花因之变得鲜艳，汀洲的草随风起舞，园中鸟儿也为之鸣叫。饮第一杯打破枯寂，第二杯舒展皱缩的眉头，第三杯脱离尘世，哪里只是心中悠然？白日为我延长到太古，为我重新照耀人间。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五谷大熟，普遍赐宴，使天下四方都露出欢颜？论文章雅致，我比不上邹阳、枚乘；但只会饮酒吃饭，难道不就是顽钝之人？有幸摆筵席让我列在诸位老人之中，陪席之人不必歌唱双鬟。山峦互相环绕，像屏风；云幕笼罩，天空环圆。山中听见最高妙的声音，像漱玉溪水潺潺流淌。仅仅这一天的快乐，就可以抵得十年的闲居。青霞般的衣襟淋漓飘动，明月般的玉环错落闪耀。精神恢复了年轻时的旺盛，形体却改变得中年衰弱。远望蓬莱宫，缥缈在仙人的境域。长啸任意游历，百般怪异景物争相夸耀神奇。阿罗出现十个身影，独鹿呈现完整的形貌。坚固的尾部和幽深的额头，奢侈华美可比群蛮。大鹏振翅乘着扶摇风，胆小者吓得魂落；鸾鸟倒海腾天，吴地之人的魂魄也被夺去。犀、兕、貘、鲸都不足以相比，翼鱼没有鳞片却斑斓闪耀。楼台架在半空，隐隐约约像一座城。拍掌嘲笑水神阳侯的痴怒，眼中空自看着那无法理解的至宝。珍珠般的果实落在树上，发出沙沙声；奇异的光芒照耀天空，烛龙忽而夭矫盘旋，变化不定，无法攀援。湘妃弹瑟，侍奉姑射仙子，姿态完全不同于凡间女子。下界半生的恶缘和旧日罪愆，从此或许可以稍稍减少。忽然松风怒吼，把人吹醒，只见亭下烟波万顷，白鹇飞翔。咏亭中杏花，仿韩文公体。从前我在京城做官，常常缺少欢乐。计算着公事，只怕一天的时间都不够；春日出行偶然遇到桃李，像星火一样，始终不能从容欣赏。我曾经常常发愤，心和口都像是在说：总有一天要永远同花相伴，以酬偿平生愿望，回到田园。前些年种下杏树，寻找却不见踪迹；有的长到几寸，就被鹤啄食；有的刚刚发芽，就遭鸡群争相啄食。东君难道也过于薄情，不让它们有生机？闲门近来移植了两株，我亲自筑篱、浇水、培土，封护根心；又在旁边移开夺取它们秀色的树木，割舍它们成为枯桩。窗前的松树殷勤地催促我观看，曾几何时，杏花一旦盛开，群蜂便喧闹起来。大枝挺立，像奋勇而起；小枝弯曲，像谦恭行礼。虽枯而不陷于焦槁，虽美而不流于纤弱。早晨树阴惨淡，不知积了多少遗憾；午后雨霁，花色纷纷，仿佛要融化。风送花香，满榻春意迷蒙；月影铺地，像水波融融。畅游虽比不上曲江，细细观赏却已经胜过在京城偶遇。树高仅仅越过墙数尺，花朵何止千重？行走时窥看，坐下时面对，喜悦有余；早晨吟咏，晚上歌咏，再也不觉慵懒。平生爱玉几乎成为癖好，偶然得到这琥珀与玉琮般的杏花。有时幽鸟在花间鸣叫，声音洋洋盈耳，如笙竽钟镛。隋炀帝因琼花而倾覆，楚客屈原因芙蓉而憔悴。唐明皇没有察觉海棠带来的祸患，郑穆公最终也因芳兰而遭凶险。世俗共同看重姚黄、魏紫，把它们推为万紫千红之冠。谁知道它们对世道几乎没有益处？不结果实而徒然艳丽，只是枝叶丰茂。听说过分美好往往也会过分邪恶，即使价值数斗，又有什么用处？滔滔尘泥般的颜色，从古到今一味受到推赏，徒然使人心神摇荡。它们居处尘土之间已经是一种失误，何况还要处在池馆繁华的冲击中？至于这棵树，处在尘世之外，孤高不群，正如楚国的两位龚生。它独自超越众人的爱好，懂得它的人，谁会说庄老人呢？我鬓发蓬松，逸兴在山水深处摇荡，新诗使风云般的胸襟开阔明朗。遮寒不需要锦绣屏障，取醉自有玻璃酒钟。山中交游的朋友没有官场宾客，只有渔人、牧人、樵夫和农夫。偶然来访，往往笑倒在地；有时丢下头巾，有时抛下笻杖。上天难道后悔前日吝惜花色，特意重新把它染得这样浓艳？只是又担心风雨嫉妒春色，打算访求古人学习养龙之术。平生把富贵看作泥土粪壤，却因为这花如此美丽而怜惜它。停笔后不觉笑了很久，野烟和落日使高墙昏暗。

译书写《大唐中兴颂》之后。君王居南面之位，并不是为了自我享乐，而是要使天下都安宁。一个人放纵欲望，万民便会受苦；不仅会亡国，也会丧身。唐玄宗即位初年，也曾英明锐进，讲习武事，威势震动骊山一带。姚崇竭力任用，排除群议；美好的谋略和善政，一件件都值得书写。台衡大臣接着有宋广平，他贞正之心如烈日秋霜，始终随着政柄归于正确。可是后来鸮鸟变成鸾凤，麒麟变成猪。幽陵趁机玩弄王室，玄宗爱安禄山如爱儿子，何况肯诛杀他？于是养成他的跋扈，等到后悔时已经无可挽救。六飞之车失去驾驭，尘埃飞扬，迅速奔逃。忠王只能尽儿子的职责，因危急而穿上战袍，徒然叹息。幸而上天尚未转动神鼎，盗贼没有从骊龙口中夺走明珠。唐家世代屡遭女祸，一辆车刚刚翻覆，另一辆车又随之翻覆。为什么亲眼见到前车之覆，却不借鉴殷商的教训？反而甘愿成为群阴压制阳刚的躯壳。由此才知道君德贵在刚健，否则凭什么号令天下八方？唉，后世君王应当以此为鉴啊！唉，后世君王应当以此为鉴啊！石鼓诗。自从鸿蒙剖裂、天地显露玄妙，上天赐福于有熊氏，炎帝随后继承，刚刚深入思索，便与神明凝聚形模，把三千事物写入书契。苍姬一变，史籀出现，文字如鲸攫鳌呿、凤鸾回旋。嬴秦自称皇帝，不再以古人为师，于是使李斯、赵高等愚弄后世。当时玉箸体独为天下所重，后来人们争相追求奇古，把古文抛为末流，诸子相互祖述，削薄质朴，遗失淳厚，只追逐姿态媚丽。我曾对此感慨，惭愧自己见识疏浅，像一根头发悬系万钧重物。如今来到学校，看到石鼓，玉立般庄严，俨然是三代的礼器。仔细想来，它们最初究竟有什么用？有人说是周宣王记载田猎之事，姑且半信半疑，遥远得难以追问。日月和群阴将要吞食它们，或许还曾被雷电从地下取走，最后仅仅剩下二百七十二字。它们坚贞牢固，没有坠入劫火灰烬，苍古之中仍含有太初的气息。世间钟鼎瓦砾之类，若只论辞采，也未必有它珍贵；即使价值千金，也不算昂贵。韩昌黎作歌，遗憾自己才力薄弱；坡老前来观看，又惋惜时世不同。这样微小的石鼓辗转流传，又经历了多少朝代，终究使人难忘天意。假如让好事者随意把玩，恐怕攘夺偷窃会有无数计谋。平生徒然有博物之名，迫近观看，却不能详辨一字。独自站在西风之前沉吟，乔木荒烟笼罩，太阳向西坠落。毛良卿送牡丹（并序）。同巷毛良卿家中的牡丹盛开，他有意希望我去看，却不敢明说。近日他折下几枝花送给我，我惭愧自己年老懒散，不能回应他的心意，所以作这首诗来说明。我在野外居住三年，云水之间都遇上了春天，却从未使胸襟和面容舒展。故人送来木芍药，正好慰藉我的心意。重重明亮的花朵像明月珠入门，神采照人；荒村中的人争相观看，倾城的美女急忙呼喊取瓶水来洗浴红翠。明窗静几旁相依相伴，我自己说，私宅中只有这一株，每次开放便从早到晚观赏。树高一丈有余，花有数十朵，紫云铺满庭院；春日扶疏的栽培，简直使人惊疑是天上移来的花种，熏染的香气不同于人间花株。有时风吹香气四处散发，举国仿佛都被兰花熏染。贫家低矮的屋子仅仅能遮蔽少许阳光，却照耀得不亚于华堂高居。天上的花朵如此美丽，怎忍心轻易辜负？回头却像巫山之梦骤然断绝，明天当洒扫庭院等待您的车舄，不知您肯不肯来到这荒寒之处，让我再听到您的消息。感念您的恩德实在辛勤，久已习惯懒散，也厌倦仕途，并非像德公那样傲慢。独居一处，请不要嘲笑我像仪曹一样愚拙；宫廷厨房的一片肉我已经尝到，由此推知其余滋味本来就可以知道。请您带着这首诗回去为花诵读，蜜蜂蝴蝶也应当一同欢娱。游香山。在山中行走一整天，山景越看越奇。群峰夹着翠色，像跟随游人的蚂蚁；我们联成一列，经过林木梢头。细路如一线，从云间垂下。茫然四顾，令人震动心魄。山岚的光彩荡漾着秀色，仿佛漂浮在两眉之间。道路回转，忽然来到宝刹；大鹏仿佛从天上坠落，九万里高空都离开天池。林间烟霭使景色更加妩媚，时而遮蔽，时而吐露，想看又看不分明。神灵仿佛持着松树，藏起雷雨。太阴般的黑暗中，泉水从岩石草莽间迸出，如银虹奔驰。我来时青帝已经回驾，远古遗留的积雪还处处斑斑。一声杜鹃啼叫，百花凋落；两岸红花如雨，春意淋漓。笑着驱赶虎豹，坐下盘腿而坐。悠悠想起万古，托腮沉思。只怕兴尽之后，便要下到空旷之处；长风送我归去，云边留下诗篇。蓬莱和兜率天究竟在哪里？难道造物主把它们移到了这里？往年梦中记得曾经到过，先前的声息已经被猿猴仙鹤知晓。可惜没有奇妙的语言刻在丹壁之上，白白使这番清赏变成绝大的遗憾。斜阳忽然带来暮色，山灵大概责怪我的归鞍迟迟未行。人间的胜事忌讳贪多，不要使快乐到了极点反而产生悲哀。赠刘仲宪（并序）。仲宪是卫州人。以儒学属官的身份在台省任职十多年，清贫艰苦始终如一。别人馈赠的东西他都不接受。他能作诗，喜欢谈论政治。曾经说：“治理天下不能不从农桑开始；三代的盛治，终究不可能实现。”我间或询问他，他的话激烈恳切，有时甚至说得流下眼泪。我器重他的为人，认为很像古代君子，所以作诗赠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朝廷中身居高位的人享用丰盛饮食，穷尽水陆珍馐；执掌风纪的人如惠文冠，清寒而令人肃然。可是您的名位却不显著，在御史台常常怀抱私忧，眉目紧蹙。近日我来访，您把心中所怀告诉我：功业仿佛被枉屈而未能伸展，功劳也没有被记录。您反复谈论三代的治安之道：根本在于修治水、火、金、木、土等事务；百姓安定之后，才能施行教化，使和气布满，家家如沐春风。自从秦国商鞅废除井田制，王政便像乱丝一样纷乱，百姓被湿束般的利益牵制，田地归于兼并之家，富人吞噬穷人，万世祸根从此筑成。汉朝兴起，文帝颇有作为，把瓦砾视同黄金，使金玉和粮食不被虫蛀，农事几乎一概受到重视。千耦并作，像云一样遍布，四郊尽是绿色。到了魏、晋、隋以及唐，有的炫耀武功，有的贪货黩武，挖空民力以供皇上需要，这同养身却反而服毒有什么区别？间或偶然遇到小有丰收，消除灾祸本来还是出自天意。只有劝农使者徒然上报虚浮的政绩，只能成为文书案牍。经过骚乱以后，直到五代之间，人人竞相使用钱币和农具，悬挂刀镯，民间十户九户破败。父子又怎么不倒毙沟壑？我大元建立国家，是上天所凭借的；世祖亲身经历艰难，尚未来得及完备礼乐刑政，便首先设置司农司，专门督察农事。直到今天，各处有关著作仍像树林一样繁茂，枝干直冲云霄，叶子仍然润泽；由此可大略知道当时治理的成效。出行不携粮食，居处露宿，这不正是前代圣王共同的规矩吗？

译这难道不只是千年万年的福祉吗？统一天下、恢复元气，如今有什么困难？只是因为因循旧习而没有更加努力，奔走效命的人期望夸耀自己独贤，深挖根株以显示能干，毁坏狱讼只为求媚和通融，洗涤污垢、搜寻疮痍以自称有才干。唉，这难道是经国远大的谋划吗？刑罚严酷，谁能防止倾覆公器、毁坏国政？孟子古来被称为王佐之才，他照耀后世的格言，论治之道并没有什么奇异，只有谈论耕桑和鸡畜。如果在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可以肯定各位大臣都会皱眉吗？圣贤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恐怕违背天意、拂逆民欲。我私下从管中窥见一斑，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在于执政者；仍须选择良师良帅，专心抚恤安定百姓；还要告诫司法官员，精心考察审讯，明确实行黜陟，表彰勤劳，重建赏罚，表扬善行，惩戒邪恶。若能如此，上下就不会不安宁；即使伏在刑具上、死于市朝，也甘愿显然受戮。我听到这些话，汗如雨下；刚开始还笑得开怀，最终却缩起脖子。半生沉醉在郑卫淫声的梦中，一旦醒来，才听见韶濩般的雅乐。刘君啊刘君，您的策略确实很好；只是俯仰之间岁月悠悠，真正理解它的人又有谁能传播？保存、采拾潘氏的言论，永远作为劝诫之书，昭示兴兵和前代的足迹。您难道没见东邻为求官而结交近侍，西邻的豪富相互征逐？为什么不自己谋求温饱，却每天替黎民百姓想得几乎要长哭？我知道您的心像古人，我知道您的才能不是世俗庸才可比。牟身远志向在朝廷栋梁，父亲调和高亢的声音震动山谷；贾谊流泪呼喊于虎门关，屈原甘心葬身鱼腹。过去听说造物主扶助善良，近年看来却也反复无常。纷纷往事，姑且不要再论。眼前就试着为我的朋友卜问：他承继家业，千里之内只有一个儿子，半夜之间麒麟般的孩子便夭折，为什么这样迅速？泪水浸湿的巾帕又干了，女儿又夭亡；兰玉般的子女埋葬地下，眼看再没有士大夫后代。既然以贫穷为常态，门户哪里承受得住祸患接连而来？我曾送米给他，还看见他推辞，连一芥都不肯接受；别人哪里肯轻易触犯他？他的勤谨节义反而更加凛然。风雪倒压山岭，松柏挺立。近来他的踪迹尤其令人叹息：十倍戒备地赶路，车子脱了车辐，忙碌于文书事务，头发已经斑白。承办公务以报答官职，早晚都不懈怠；否极或许会转为泰，命运也许还会有诏令使他停止七品服色。您从弱冠起便戴着儒冠，一概而论，谁能分辨鸾鸟和大鹏？世间的困顿艰难，从内外同时逼迫。阮籍走到穷途，也还没有如此困厄。昨天骑马经过您的住所，只见篱笆门户荒凉，雀鸟几乎可以徒手捕捉；屋中没有铺盖坐褥，甑里生了尘土，架上却摆着诗书，盘中只有苜蓿。回来后我感叹羡慕原宪的贫穷，回头看看自己享受轻裘肥马，更加惭愧。我的本来身份也是山野百姓，勉强奔走仕途，始终局促不安。若不是亲命所迫，必须以做官为定计，我早就买下烟霞山林；农耕和读书正是书生所见，我与你颇为相同，想要振作却不能，只好把志向藏在匣中。由此可知世事如意的少，哪里只是你家不足？子孙像竹笋一样成列，反而多半顽劣；玉帛堆积如山，足以带来忧辱。郭子仪富贵显达，奴仆也憎恶他；黄宪清贫，却古今都为之叹服。人生的价值果真在于做官与否吗？这个道理难以向众人说明。今天早晨雨后天晴，雨水洗净了新景，群木疏朗明丽；朝阳之下饮一杯酒，便可陶然抒写千古情怀。我起身踏上筵席，您击筑相和；天空打开罗帐般的云幕，重重云层如千叠，地面铺展锦屏般的山峦，四面簇拥。不必陈列华美的肴馔，只要用露水般的酒来配杞菊即可。只怕醉意酣然之后，彼此会忘却哀愁；玉树般的美景布满庭院，竹子随风发出声响。经过长春宫。往年曾梦见蓬莱宫，三座仙山仿佛驮在巨鳌背上，摇荡于虚空；俯视苍茫大海，只见银河如一条衣带，伴着风雷鼓浪而来。今天这次游览实在与往昔梦境无异，半日之间恍惚迷失了东西方向。我平生很像是有仙缘的人，脚步还未到，神思已经先通达了。层层楼阁台观，不知是谁建造的？只疑心这是天工巧作，并非人工所为。绕檐的松影比海水还黑，举步之间惊起栖息的鹤，飞翔到云中。西山也高兴得到佳客，巍峨地相对而立，仿佛在争功。辽、金的兴亡如今渺不可寻，今人一笑，只怜惜那些如鸡虫般微不足道的争逐。应当防备游遍之后到达方丈山，带上一壶酒、几盘果品，陈列着青红诸色。心地清静，已经觉得暑烦消散，何况左右还有两个童子替我扇风。道人见我喜爱这幽静胜境，特意挽留我，谈论不尽。鼎中百物沸腾，忘了柴薪油火；风水行过万里，也忘了自己如浮萍蓬草。默默寻求诗句作为回答，半醉之中挥笔写出笔端的彩虹。烟云充满室内，惊动鬼神，不只是为他开启盲者的眼、聋者的耳。谈笑之间，人间与仙境两相称合，这里难道能与寻常地方相同吗？只是忧愁回去以后到了尘世，又要随着俗世踪迹坠入樊笼。西岩醉中题笔。兴致来时放步登上白云岭，海面宽阔，天空高远，真是不同于尘俗的人间境界。群山如万马，向东南奔驰；只怕郊野原地也被震碎。顷刻之间，天地谁来管束？白鸟悠闲自在，古今只剩下荒野中的冷烟。什么时候能在最高处建屋，摆脱尘世纷扰，过幽静屏居的生活呢？《归田类稿》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十八。元，张养浩撰。五言律诗。公务之余题写于四知堂墙壁。县邑强盛时怜惜人才，势力衰弱时官位微小，因此忧患之虑深重。韦弦佩带的千古深意，冰蘖般清苦的一生操守。衣袖中有《归去来赋》，口袋里没有暮夜受贿的钱。任职两年得到了什么？只是面容憔悴，簪上已经满是白发。上都途中二首。严寒之地只有沙漠，从前只是听说，如今才知道果然如此。行人的鬓发已经如雪，荒野驿店的灶中没有炊烟。白草覆盖着牛羊放牧之地，黄云笼罩着雕鹗飞翔的天空。故乡究竟在哪里？晚风之前，愁绪无尽。幽都的风土异于中原，六月也有冰霜。草地宽阔胜过大海，土山低矮如同墙壁。茹毛饮血的百姓质朴古远，啃雪而行的旅客处境荒凉。惭愧自己究竟成就了什么，孤零零地身在天涯一方。御河舟中。水路艰难，多有阻碍，小船曲折前行。云从雨中而来，浪随风声翻腾，颠倒起伏，令人惊惧。水中倒影经过时，询问这里的地名；坐在胡床上、船楼之下，还没有觉得辜负了与鸥鸟相交的约定。久雨初晴，题写所居墙壁。痴缠的雨停了，屋檐的滴水仍顽强不止；云层散开，阳光显得杂乱。墙边惊见暗中生长的笋破土而出，可惜那些幽僻的花。市井中的隐居生活比野外还安静，客居之处的闲适胜似在家。故园也都只是寓居之地，心一旦安定，自然没有喧哗。从堂邑调任，代理博平县县令事务。我的县邑本来还可以藏拙，为什么又来到这里任职？四知之名只怕百姓过誉，三语之才却使属吏惊心。越过职权办理政事，惭愧自己并非其人；亲自操刀，又惭愧自己不能胜任。幽深的心事同谁诉说？只有风吹竹林发出清音。送宋故文丞相之孙章甫赴西省任都事。您是名臣的后裔，怎能忍受被簿书事务拘束？盘根错节之处才能看出利器，沧海之中才能发现遗珠。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远处的山脉延续到孤立的碣石山。愿您在翠红相映的莲幕之下，佳句应当不会少。送姚学士。纵观当今人物，士人之中只有您掌握文章权柄；持节出使江南，天空中只有一轮孤月，显得天宇空阔，片云高悬。班固、司马迁这样的文章大家，不知谁能与您匹敌？王勃、杨炯也会笑您徒劳；盛名流传千载之后，江汉之水仍日日滔滔。雨后巡视县境。命令驾车出行，农事正忙，江天之间欣喜于傍晚放晴。泥泞道路使马蹄迟缓，风吹树林传来远处黄莺的声音。河川辽阔，水云灵动；花朵浓艳，使田野明亮。长官不是酷吏，老人们不必惊惶。廉园秋日即事。秋日的云物显得惨淡，池塘经过雨水洗涤，满目闲静。专心简静，防意得【疑有脱误】；略备琴与酒，勉强自娱【疑有脱误】。蝉声太多，燕子轻薄而少有恩情。我的诗虽然只有几句，却高兴得想把它写在门上。廉园饮酒。匆忙奔波常常度过一年，偶尔在这里从容偷得清闲。雾气中的松树遮掩着老丑的身影，雪白的石头映衬着苍老顽拙的形态。池塘虽小却能容纳月影，墙壁虽低却不妨碍远山。殷勤地问沙滩上的鸟儿：你愿意同我厕身其间吗？早晨起身，依俞立之诗韵作。寒意中的碧洲，水痕有深有浅而呈青色；地势平坦，山岩的姿态高雅淡远；树影破碎，映入空明之中。窗户纳入一片清晨的天空，人心怀抱着千古的荣光。把床移到高处坐下，遥望太阳从东方升起。冬夜早起。推开枕头起身时，天刚有人初起；走出门去，星星还没有消失。岁寒之时，郊野空阔；天色尚早，树林昏暗。窗上的影子还留着残月，鸡鸣声已经传远。村中人勤勤恳恳，不知在忙些什么？我不时取出旧书温习。《我爱云庄好》九首。我爱云庄好，傍晚烟霭笼罩树木的半腰；亭子高耸，近处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年之中欢乐，常有新的歌谣。农夫刚开始翻开土地，儿童已经把坏桥修补。眼前处处都是事业，何必到朝廷去立身？我爱云庄好，幽深之处适合隐居。许生喜爱山水，陶令喜欢琴书。梨、柿经历风霜之后，松竹还留有雨露。这样徜徉已经数年，心中的欣赏仍和当初一样。我爱云庄好，溪流回转如玉虹。疾风吹过荷叶背面泛白，夕阳映照鸟身呈红。高远的情思在朦胧之外，真正的欢乐在放浪之中。终身若能如此，我甘愿做灌园老人。我爱云庄好，仿佛孝敬村。邻人夸说蚕已结簇，奴仆呵斥守门的狗。流水环绕幽居的山谷，穿深衣独自享受乐园。如今谁能拥有这样的生活？高兴得仿佛要飞上云端。我爱云庄好，柴门之外俗客稀少。到田间行走，虫子扑到衣襟；坐在树下，蚂蚁沿着衣服爬行。云水如一面铜镜，霜林如织成万般锦绣的织机。东冈的池陂依然存在，我辞谢聘召也并非全无道理。我爱云庄好，完全没有声名利禄的尘埃。林中的竹篁使耳目清爽，编连的书简使心神肃静。种放不是樵夫【见《宋名臣言行录》】，焦先哪里是野人【见《三国志·管宁传》】？幸好此心没有屈曲，哪里还用另外求神问道？我爱云庄好，柴门白天也寂静无声；苔藓散发清香，花朵覆盖台阶；石头润泽，竹林通向泉水。独处时以蓬草作屋，闲游时手杖上挂着钱。白发之身居于乡社之间，并不觉得有愧于前代贤人。我爱云庄好，四季都有和风；隔着屋子能听见泉声，垂帘上能看见花影。丘壑之间自有傲然之意，门庭幽静而庄严。这里有多少福分，举止行动都不必占卜。我爱云庄好，民风淳厚如太古。妇人勤劳，丝线装满筐篓；孩子懒散，砚台都积满了尘土。秦系是唐代高士，张融是齐代逸人；只是因为长久疏懒散漫，常常连帽巾也忘了戴。自我责备。忽忽然又度过一天，悠悠然仍是这样的一生。知道自己的道心有所亏负，惭愧学问和技艺都没有成就。对山林丘壑只是徒然留意，文章声名也不过是白白得到。从今以后全都抛却，专心体察圣贤的情怀。《惜鹤》十首【并序】。鹤，是仙界的禽鸟。由于凡俗禽鸟不能与它相比，它常常不被世人喜爱，而喜爱它的人往往都是山林中的人。这大概是万物因气质相合、情势如此的缘故。我曾得到一只尤其出众的鹤，饲养久了，它轻盈起舞，渐渐与人熟悉。日前被田间老妇弄伤了腿胫，患病两个月后死去。可惜啊！因此把它从开始到结束的经过写成十首诗，想借此安慰它的不幸。购买鹤。居处在荒野，幽静而孤独，胜过价值千金之物。得到丁令威这样的仙鹤，带着云气飞出尘网，领着月光来到柴门。把它的脚系住，免得飞走；遮住庭院，让它学习飞翔。从今以后，湖上的道路上，连树木和石头也仿佛增添了光辉。把鹤当作朋友。世态如云雨，翻覆无常，纷纷扰扰中谁知道谁是真正的知己？黑色衣裳的鹤真是莫逆之交，愿与它白头相守，誓约相期。有时拿着酒在它面前起舞，游山时有时跟在它后面。将来它或许会说人话，我要细细同它谈论瑶池之事。病鹤。它本是仙家的种类，为什么长久不得安宁？勉强行走时翅膀下垂，斜着站立又怕失去丹药。谁能医治它？相如之渴、范叔之寒，只能独自怜惜【原文“谁药相如渇独怜范叔寒”疑有脱误】。它鸣叫一声虽然微弱，仍然能够直达云端。为鹤治病。送来的药物数也数不清，可它乘轩车般的神气渐渐低落；无心吞食饼饵，到哪里去寻找一丸药？让它在烈日下借助丹火之气，用一杯泉水洗去羽毛上的泥污。徒然让那通臂的朋友，时常再来经过这幽僻的居处。挽悼鹤。共同居住在人烟之外，谁能料到灾祸竟会降临到它身上？九皋之鹤徒然含恨，四野仿佛将失去春色。华表之上云气应当落泪，瑶台之月也仿佛蒙尘。当年的林处士，地下应当会与它相亲。招鹤。歌声唱尽楚人招魂的“些”字，悲痛和遗恨反而更加增多。枫林中徒然落月，甲帐里只有寒灯。抬头询问上天，却没有回答；向山谷高声呼唤，也只是徒然得到回声。料想它随着风露之气，飞入重重乱山之中。埋葬鹤。并不是因为恩情才为它张设帷盖，而是共同游处的岁月太深，怎忍心让一抔黄土埋尽九皋之心？献上祭品抒发真情，为它作铭来表彰高尚的德行。栽下一株尺许高的小松，希望长久以后还能凭它寻到坟墓。忆鹤。它玉立挺拔，气宇轩昂，姿态如山中之仙【原文“态山中”疑有脱字】。我与你相交多年，共同游赏过一个夜晚，如今却已分隔生死。慢步闲看池沼，高飞远远带着云彩。它还会为谁重新起舞？我倚着手杖站在斜阳之下。梦鹤。山窗的灯火昏暗，恍惚间看见它瘦削的身躯；它引颈长鸣，仿佛有所诉说；侧着头顶，似乎不容我呼唤。枕上梦见它穿行于云中，绕过松梢和落月，孤独的身影实在可怜。漆园老人徒然把自己化作蝴蝶，区区之情又有谁知【原文多处疑有脱误】。画鹤。

译想尽各种办法也无从再见，只好面对明窗含笔作画。用朱砂研磨染出霞光般的冠顶，削取玉色涂抹云纹般的羽衣。它的野外姿态虽不是山居中的真正伴侣，却也胜过空无一物；只是愁怕风露之夜，它会拔起居宅飞上天路【原文多处疑有脱误】。在城南刘左丞别墅饮酒。白色山岭环绕，山路含着光辉；临近水边的亭子旁，青林中有两座窣堵波，红树万般姿态婀娜。投辖留客，跟陈遵一样纵情醉饮；笑屈原沉湘之后仍自称清醒。黄昏时不要再饮浊酒，海上的月亮已经升到青天。山行二首。缓缓行走，忘记了道路遥远，偶然来到山村。断裂的山岭间云气相通，山崖陡峭，树木连根倒下。远望之处暮色更深，坐久了不禁伤感吟诗的心魂。年岁将暮，想求田置产的心意，又有谁能理解？一向懒散几乎成为性情，春日出游却还这样勤快。花朵倾斜，可以知道雨势的力量；水面起皱，可以看见风吹出的纹理。碧空中一轮明月，青山间半含白云。只是担忧从此离去，尘世琐事又纷纷而来。怜悯农民。父子相传衣物，出门的夫妻赶着去收获；还未分说，先已想要哭泣，刚一相见，内心便如火焚烧。官府催征，背负重物敲门，急着以此充饥饮水。如此辛勤劳作，什么时候上天才能降下粮食，使四海共同欢欣？开凿池塘。我天性喜欢观水，便在小亭旁开凿池塘。云天倒映其中，像两面玉镜；波光与日色相映，如万点金星。鱼鸟新添了欢乐，江湖旧日的梦也醒了。风吹水面，波纹自然舒展；我反复诵读圣人之经。晚晴。年老懒散，正适合幽静生活；在空亭中踏着翠色缓步，牵牛走上篱笆，争斗的雀鸟飞落在屋檐柱间。斜阳吝惜窗上的光影，停留的云朵足以寄托田野情怀。田园中有无穷欢乐，哪里是为了逃避名声呢？村居春晚。柴门掩在烟霞之中，身影闲适，自觉年华正合天地运行之数，心意随着流水白云结成盟约。穿着粗布短衣，无须理会时事；深林里有黄莺在傍晚歌唱。清风吹入几案和砚台之间，老夫又写成了一首诗。晨起三首。长夜漫漫，我常常早起，低声吟咏，绕着篱笆散步。身形消瘦，连山也仿佛病了；腰背弯曲，树木反而显得格外奇异。斜月倾斜明亮，稀疏的屋舍间星光寒冷，水气浸入池塘，发出清越之声。田间器具响动，邻家老人走出茅屋，敲门来借火。狗越墙而过，在林中吠叫；天空仿佛以为山外已经没有尽头，云气使人觉得水边更加深远。内心耿耿，怜惜自身和世事；面对茫茫天地，感慨古今。东边田间小路和西边陌道，谁能理解我晚年的心情？留恋枕席却嫌梦太多，掀开帘子，曙色迷蒙。寒鹤依门站立，饥猿靠近厨房哀啼。踢动石头，泉水声传入屋中；烟气升起，树木隐没在堤岸。村居实在可喜，处处都能成为诗题。池上。地处偏僻而有余胜，扶着竹杖绕池漫步。鹤高兴时常常自行起舞，鱼安静下来，仿佛痴呆。野日融化着春意，篱边炊烟在午饭时升起。我笑着呼唤华与鹊，听我吟咏从容的诗。独坐半仙亭。辞谢世路上的奔走，任凭云山随着日常起居相伴。雨晴之后花朵幽美，傍晚风中水流曲折。渔夫樵夫与我是胶漆般的交情，捕鱼的工具和马蹄都不如笔砚书籍。浮生如星火一般短暂，真正悟道的人又有谁能相伴？乙丑年在山中接受诏书。门外传来宣诏的呼声，堂前的人全都散去。皇恩荣光遍及山林草木，连鸥鸟群也感到惶恐。才智拙劣而见识疏浅，治理国家的学问荒疏，见闻又少。五年之中总共五次受到聘召，深深惭愧自己没有功勋可以报答。磐石。晚晴时坐在磐石上，秋日的兴致无边无际。止水可以观照内心，本性喜爱山峦，足以沉醉。人影与翠色相映，金光明亮；野外景色幽静而遥远，远离喧嚣尘世。野鹤忽然飞起，诗也应当因此更新。客中寒食。黄莺和燕子争逐春光，穿着华美衣服的人趁夜出游。春神东君何等潇洒，唯有北来的客人独自久留。梦中先回到长满水草的祖坟，漂泊如浮萍蓬草的故国令人忧愁。心中有无限话语堵在口中，不知何日才能回到故乡【“大刀头”典故含义未明】。观菊。天刚亮便起身，看到菊花开满篱笆，金色与翠色明丽。即使严霜也有所畏惧，香气盛时，世间都显得清冷凛冽；它具有英雄般的气概，淡泊而没有儿女柔情。柴桑与我所居之地，本来就没有多少争竞。半仙亭秋暮。野外居处适合秋日景色，远处的霜林更加红艳。虎溪没有俗人车马来访，鹤氅上自有仙人的风神。枯叶铿然落下，偶然写成的新诗也很精巧。闲暇时考察自己的身世，颇觉得同古人相似。独坐遂闲堂。疏拙闲散之人适合清闲生活，身处豪华之地，年老后自然会降低姿态。瓶中梅枝稀疏地浸在水里，玉石庭院中的桧树密集如幢。猫舔砚池之水，鹤在书舍窗下安睡。村居正是我所喜爱的生活，并非仿效鹿门的庞德公。早起。辞去政务后，身上没有责任，家人反而感到奇怪。夜里早早醒来，捆起枯柴吹旺鼎中的火；凿开冰层汲取池水。乌鸦栖宿，声音全都寂静；寒鹤的身影仿佛将要凝结。清澄的清晨，气息自然而然地使兴致更加增多。《归田类稿》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十九。元，张养浩撰。七言律诗一。经过舜祠【当时十七岁】。太古淳厚的风俗呼唤也不能回来，每次经过荒凉的舜祠都愁容满面。百姓的感受寄托在歌谣之外，黄屋之君却无意于揖让之间。一口水井还留存着当日的水，九嶷山只能空自追忆往昔。能够使儿子孝顺而成为千古师表，瞽叟原来并不是顽固之人。登泰山。乘着风云一举登上天关，平生快意，只有这次登临可以观赏。万古以来的齐州如烟雾般铺展，九座山峰绵延；五更时分，沧海之上太阳已经升起三竿高。过去像井底之蛙那样生活，如今才知道天地狭隘；今后即使居住巢穴，也会觉得天下宽广。笑着拍打洪崖仙人的肩膀，吟咏新作；满天空中笙乐和仙鹤从高寒之处飞下。和田师孟《春夕》诗韵。翠色衣裳垂落，红花被雨水润湿，雨后初晴；一座轩室深幽明净，适合幽居。艳丽的云彩流过月亮，显出天机的奇妙；华表直撑秋空，鹤影孤单。看破了仕途，如同《盘谷序》；冲破了天罗地网，正如《漆园书》。什么时候能携手离去，重新隐居？您种山田，我在水边捕鱼。驿路上稍作休息，题写田家墙壁。稀疏的树林发出淅沥声，露水沾湿篱笆；鸡犬在花影间，白昼显得悠长。用一捧水饮酒，污损的酒器仍保留着太古的意味；野鹿折断枝条，显示眼前仍有古朴之风。荒城道路转折，孤山高高耸立；古庙墙壁坍塌，树木有一半倾斜。我本是三生以来的田舍老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买牛卖剑，归耕田园？直省。是非、荣辱日日相互追逐，壮年之时哪里禁得住白发侵袭？如果不是亲身有三釜俸禄的命运，片心也应当同世俗无关。上天所吝惜的，只有清静的福分；朋友难以遇到，能够赏识我的知音更难得。什么时候才能超然，实现最初的志愿？到溪山佳处，任意登临游览。初任堂邑县县尹。一县百姓的安危，责任实在不轻。初次听到皇恩任命，喜悦和忧愁同时而来。难道只是徒然劳苦百姓吗？这哪里是我的心意？拿什么报答它？只有这片诚心。手持刀刃，岂能容许伤害精美的锦缎？沿墙而行，谁敢奢望获得高名？前贤担任县尹时，治理的规模还在那里；将来一定要期望自己与他们抗衡。在堂邑远心亭饮酒归来。小雨过后，林梢生出傍晚的寒意。与朋友在野亭饮酒，暂且盘桓。初见苍翠，才知道春风巧妙地造化万物。牧民才知道政事艰难，吉网罗钳并非我的志向。愿处在尧年舜日，使百姓尽情欢乐。将来考核政绩时，即使甘愿把考语写下，也自有知音留给后世评看【原文“甘书下自有知音。后世看”疑有脱误】。登悯忠阁。一座楼阁简直像鬼神建成的，倚着栏杆仿佛身在天外，豪壮的心志为之震动。山河都仿佛收入掌中，云雾忽然从胸中生出；一时之间，生死与战争都化为朽骨，只剩下悯忠之情。千古以来究竟定下了什么虚名？如今兵乱之中，只有臯比【古代虎皮座席，疑指讲席】还在，留给残存的僧人享受太平盛世。在平则门外崔氏别墅饮酒。十年的梦已经断绝，仿佛鉴湖的春色；又仿佛中郎将如虎贲般的气概。佩带解下琼瑰，汉女因此忧愁；织机空闲，云锦不成，天孙也失去了织作。日光错乱，碾碎在波光之中；远处的野色相连，树色昏暗。我喜爱主人清雅而古朴，便相邀在石上共同饮酒。元日朝贺。绵蕝之礼微不足道，真可笑叔孙通以此为圣典。元首与万民相会，君臣如凤龙般共同起舞。云间奏起音乐，虎豹、象等争相进献海外珍宝。仙人仪仗在丹禁城中分列，清晨翠花飘动于朝班之间。天下之大，只有今日身为王者，才知道“与天同大”这句话确实真实。挽悼刘梦吉先生。白发归居山林，年仅四十，却在两朝都不肯屈抑自己的经纶才略。才华名声暗中折损了世间的寿数，气节伟岸，天下无人不敬。邵康节纵情吟咏，享有无穷快乐；陈希夷高卧山中，也有余生春光。一生的胸怀抱负有谁能够理解？后世不要误猜他只是一个逸民。经过中都。三月时，龙沙呈现春色；只见云山环抱旷野，玉色山峰高低参差；半空中有海市蜃楼般的雾气，云间宫阙若隐若现。一路骑马，一路吟成如骊珠般的诗篇。这里是丰、沛两地，汉皇的汤沐邑；也是豳、岐之地，周王室成就太平的根基。我来此遍览开创天下的地方，亿万年长久保持这样的治理，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题写康信夫住宅中的湖石。翠色的石洞中生出寒意，太古的苔痕覆盖其上；天地间的元气，仿佛孕育成了这块胚胎。一座山峰像被雷震裂昆仑，七个孔窍又似神工剜凿，使混沌豁然开明。叫人丈量，才知它高大；便想在床下拜倒。并和诗说：“是谁负来，置于座间？”不必再筹划山林生活，我已经觉得这份高情足以狭小九垓了。送范德机赴海北道宪司任知事。你的文章如金薤银钩，都是绝妙奇特的；江右之地，论才华还有谁能胜过你？任一官职，正是毛义荣归奉亲之日；远赴千里，正当吕安怀念友人之时。霜天中鸿雁哀鸣，叫声几乎断绝；山月下吟诗不止，仿佛凤凰也饥饿难耐。从今以后夜夜都会做江湖之梦，即使说给杨花听，它也未必知道。早春郊外。去年春光如蝴蝶梦般空幻，今年偶然相逢，又遇东风。岸上的冰将要融化，却还像披着铠甲；水洲上的草将要抽芽，还仍然弯身低伏。一元之气从来不曾停息，昼夜运行；百花又在哪里辨认青红？新诗也在这氤氲之气中，正好说给当年的太极翁听。春日在水边。衣袖拂过烟霞，坐在钓鱼的石矶上。登临一整天，心情淡泊，忘了归去。白鹤嫌客人俗气，穿云飞走；燕子喜欢春日的阴凉，贴着地面飞掠。楼外的长江，流走了世间的事；雨边的残照，使林间雾气显得妩媚。长久以来安闲自在，与时俗的情怀相距甚远；还幸有东风，始终不曾违逆我。登城楼晚眺。大禹的遗迹苍茫无际，九州仿佛由他划分；斜阳之下，古朴的意味充满山林丘陵。长啸呼唤风月，携它们来到诗卷中；醉后挽住山河，把它们收入酒杯。花白的头发已经插满半簪，苍天使我渐渐衰老；两岸丹枫映照，江水分出秋色。遇到别人不要谈功名之事，姑且说我甘愿落魄，罢了。秋夜睡在枕上。江声环绕屋舍，风声在夜里呼啸。一盏灯摇曳着影子，客中的窗户空虚寂静。世俗的缘分已经抛尽，却仍然怀念故乡；旧日习气尚未除去，仍然喜爱读书。古今一切都不过是浮世之梦，徒然追忆山林泉石间的故居。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实现平生的志愿，像野鹤孤云一样任意飞行？寄给历下的诸位朋友。张饮东《秦记》记载：往年宾客衣冠倾倒，汉代文园盛礼使宾主之分都被忘却；酒杯筹码交错，声响搅乱弦歌；笑语喧腾于世路，劳顿了形骸。真是把人生行乐看作上策的名言。回首旧日游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会，令人面对春风肠断；泺水源头。经过东方朔庙。先生的高明见识远超当时，谁说你只是那个偷桃的旧日小儿？若逢三代盛世，便不会有揖让礼仪的缺失；凭借滑稽之才，也姑且免于一身危险。汉代的祠宇荒芜，云气承接屋檐；颜真卿的题字被苔藓侵蚀，雨水使碑文晦涩。我向来厌恶苛细的礼法，面对斜阳远望，举空杯祭奠。题写廉野云城南别墅。身居钟鼎之间和隐居山林之间，究竟哪一种值得羡慕？公若骑鹤上扬州，田园却独自占尽人间的胜处；胸怀中还保留着忧念天下的情怀【公的父亲有一堂名为“德乐”】。喜欢借习池留下故事，却未必能使绿野堂胜过前代贤者。半生沉没在尘埃之中，羞于走到沧浪水边照看白头。承宣堂早衙。击鼓鸣梆之声全无，监狱和市场都清静了。南风吹来，槐树防卫处一片碧绿。审问囚徒，念及已经五六日了。花白的头发又添了三四茎。胥吏抱着文书快步而来，如雁鹜般排列；牙兵拿着木棒，站满台阶庭院。职位虽微，仍恐怕才能难以相称。哪里敢效法庞公，醉得不醒。春末斋居。漂泊的东君究竟把家安在何处？落花被风卷起，如赤城的霞光。半窗春梦伴着子规声和月色，满院客愁随着杨柳飞花。世事悠悠，只缺少酒；海棠树荫浓密，几乎要藏住乌鸦。九十日的春光转瞬即逝，哪里只是刘郎的头发容易变白。在中都雷家站枕上。红尘浩荡，路途艰险；又见东风，马头仍要向前。报国的一片丹心，与星日同样光明；压在头上的白发，重得如丘山。不要疑惑奉诏出行，毛生因而欢喜；也不要羡慕归田，靖节先生的闲适。说给春天听，也足以使它倾倒。评价一个人，不在于他离去还是留下。送赵道士出祠南岳。

译阆范仙人身披云锦衣裳，乘着天风，任意徜徉；手持绛色符节，自在游行。紫箫在月下吹奏，山鸡随之起舞；宝剑飞上天空，海若也藏身其中。灵隐山仍然保存着旧日的真面目，胜境姑且让我遍历遥远的荒野。我前世三生也是烟霞中的游客，只是如今无从追随，鬓发将要染霜。雪后经过张秋泉家，见盆花盛开，索要诗作，因而作赋。道人静坐修炼，涵养黄芽；百般和顺的熏蒸之气，使万物显出光华。风吹暗了玉尘般的雪花，门外却显出雪后春日的明亮。银烛照着座间花朵，悄悄移动着造化。韩湘子高蹈于尘埃之上，蔡少霞反而笑唐明皇没有本领，徒然让羯鼓不停地敲打。郊原清晨。清晨在郊原远望青翠的山色，山影隐约如波浪，与云层相齐。老夫归隐栗里的心情正切，浮世如槐安国的梦却正使人迷惘。白雪撒满平坦的鹅鹳水边，黄色云气般的稻谷在田畦间翻动。昨夜奇怪地出现了捕鱼的征兆，钓船一只连着一只，溪水已经涨满。京师除夕。寄食京城，年岁又将尽。身世悠悠，去留都难。能够安守本分，胜过隐士；肯于读书，比做官还可贵。潦倒于天地之间，两鬓已经秃落；面对古今，凄凉地守着一盏寒灯。明天就是五十岁，要从头数起。姑且尽情吃完椒盘，欢乐地度过今夜。李溉之还山隐居。厌倦了在承明殿当值，拂袖向东归去。这份心情不容易向诸公说明；高远的情怀如野鹤，超出云霄；往日的事情如醯鸡，只在瓮盎之中。像谪仙人一样胸怀八表、遨游鲸海月色之间；又有高士般的一襟虎溪清风。不要惊讶黑发之年便早早归来，正是要到山林中陪伴退居的老翁。经过沛县高祖庙。上天厌恶秦朝的苛暴，想使天下重新得到安宁。赤龙自此进入西都，五年之间诸国皆被攻破，四海一朝安定。覆盂般的山峰高耸，至今还让人疑心神剑留在那里；云气飞动，仍仿佛与《大风歌》相伴。不知千秋万岁之后，先祖的魂魄是否还能来到这里？登徐州项王戏马台。唉！那个重瞳的项王，谋略疏忽，却想凭借扛鼎的力气成事。帝王之位关乎天地，鸿门的老叟却没有奇特的防备；乌江岸边的渔人反而有远大的谋划。久久眺望河山，徒然看见一片锦绣；想到刘邦、项羽最终都化作丘土，令人伤心。经过这里不要笑书生软弱，我笔端的力量也能抵敌万夫。经过钱塘。天上的钧天仙乐遥不可攀，繁华却移到了武林之间。万家楼台遮蔽了阳光，烟水环绕四面，摇撼着山岳。故宫中的花草只是春日一梦，江湖游子的两鬓已经斑白。只怕这颗心会被声色转移，便催促船夫，连夜返回。游览西湖。一片楼台，四面青山；玻璃般的湖水摇碎光影，斑斓如锦。画船载酒而来，天上的宝月随着云朵落入湖中；世间千古的风烟留人沉醉，不知何时才能有鱼鸟相伴，享受我的清闲？这才知道西施真是绝代尤物，竟使人一整天都不想回去。游览灵隐寺。常常怜惜自己没有地方蜕去尘俗烟气，来到佛门才见到本性的清明。一路上浓密的松树分布在山道左右，半空中的飞瀑就在寺院旁前。驯服的猿猴走到手边取食新果，老僧鞠躬参究旧日禅法。归去也不妨灯火已晚，和你一同看万家灯火。兴化道中。樟树、榕树高大雄伟，直插半空，满眼惊异；浓阴翠色压满道路。边地满城都是香火，民风中处处可见鬼神。楼台如海市蜃楼，仙人的驿舍遥远；道路依山曲折，僧舍喧闹；水流潺湲。有时检查行装，奴仆的锦衣已经破尽，才觉得新诗也带着瘴气和烟霭。福州。听说东南是秀美之气聚集的地方，此行处处都觉得足以入诗。三山岛仿佛从天上飞来，惊倒人间的百岁老人。荔枝的栽种造成了唐室的祸患，芦花飘满越王的宫殿。斜阳之下，无限兴亡之恨；为什么烟波仍然这样向东流去？经过发冠仙姑的隐居处。身处尘世，自觉与道无缘；如今有幸容我执杖穿屦前来参拜。前春的景色，仿佛九天仙女带着绛色符节归来；一朵祥瑞的云彩，戴在华美的头顶。精神驰骋于西王母的夜宴，又乘着御气时常寻访姑射仙人。四海的奇异人物，今天得以相见；这次万里远行，终究没有白费。贡院试笔。圣贤之道寂寥无闻，已经有一百多年；如今上天开启文运，降临到我朝。考官鉴别人才，岂能容许私意？人才接连出现，正如桃李成蹊，不必多言。下笔如同园林般繁茂，惊得落叶纷纷；选得麟凤般的人才，成为中原的祥瑞。请专心向朱衣神明祈告，不要让刘蕡、李豸这样的贤才再蒙受冤屈。诏令：五十岁以上而尚未中第的人，赐予出身，分别给予不同等级。我们的皇帝仁慈圣明，功德超过勋华，替斯文遮掩了瑕疵。汉代苑囿中有树林，尽是桂树；禹门之下没有风浪，只有桃花盛开。特殊的恩典远远继承千余年的传统，和顺之气旁及百万家。家家都可以成为封爵之户，今天由此兴起本来的欢乐，我不觉眼泪纵横。在省中当值【当时任左司都事】。翠色的帷幕和长廊深处树影浓重，尘世的喧闹收尽，只留下鸟声。古今以来吾道困顿的遗恨，日夜都化作思念家山故国的心情。花朵簇拥着凤凰池，春色将要合拢；云气连接仙岛，白昼也常常阴暗。书生习气实在可笑，案牍文书堆积如山，还苦苦吟诗。辞去参议职务还乡。平日做官，本来就是为了奉养亲人而归；如今一心奉献珍美之物。把所有事务都交付完毕，清晨在门前办理安排，只为在双亲膝下如穿斑衣般尽春日的欢乐。谁说忠孝不能遂愿？如今终于从始至终保全了自身。叫儿子替我修整园圃，从此无心奔走于尘世。挽诗悼念元复初。韩愈、孟郊如云龙般相从上下，哪里料到神奇之物竟然无踪无影？知道你本来就是锋利的雄才，回头看我，哪里能抵得上那直射的箭锋？一死一生，便与世间空相隔绝；三次熏香、三次沐浴，又是为谁容颜整肃？平生留下的碑版文字，上天仍让它存在；既然可以不朽，又何须借助景钟。游览华不注山。苍茫烟霭覆盖万顷，孤峰插入其中；不肯让君山独冠古今。青翠的山刃刺入云端，仿佛上天倚着一柄剑；白发之人归来。每日挥金，攀援着直想登上危峰绝顶。不要让歌舞阻碍盛大的兴致；星月布满湖面，归路虽晚，也不妨一边吟诗一边划船，击碎清幽的树影。与同乡朋友在防波楼宴饮。久处红尘，眼睛已经疲倦；如今飘然来到这里，欣喜如同到了蓬莱。春风吹拂碧水，成双的鸥鸟潜入水中；落日映照青山，万马般的山势奔涌而来。柳树外行船鼓吹喧闹，路上的过客指着楼台观看。一时之间，人和景都彼此相称，只恐怕新诗不容易写成。游览香山。常常担心尘世纷扰污浊了内心，因而时时登临好山。长风带着月亮从沧海升起，老柏与云气遮藏着太阴。宝刹千间，穷尽土木之功；残存的一片碑，却失去了辽、金的字迹。丹崖上不必题写姓名，俯仰之间，人间又经历了古今。与元复初同饮于许仲文别墅。晨日照耀，楼台如海市蜃楼中的仙境；春风吹来歌声乐声，仿佛置身酒家天界。五彩祥云分布，来到琼岛的两只仙鹤联翩飞翔；流泉从玉田流下。特意把尘世隔绝，好花全都被春雨催开。人生的美好境界本来没有固定的国度；钟鼎与山林，恐怕未必真有高下之分。经过颜鲁公庙。李唐失去纲纪，宰相竟让忠良与祸患一同遭受；颜真卿抗击贼寇，一身都是胆气，留下千古名声，并不凭借史书才得以流传。深知老年已近桑榆之境，怎么忍心看清平之时社稷孤危？下马来到荒祠寻访遗迹，北风吹动树木，茫茫愁绪更添于我。上都察院。柏台之中人已散尽，我独自坐着，沉默无言。记得在滦江四次往返，头发已经被獬豸冠压得如雪；心情却因蜗角般的争逐而随意灰败。惭愧没有元素那样的才略，能够挽回天意，反而徒然辜负了职责。只能像坡仙一样举杯酹月。两处都在漂零，离家万里；乱山遮断了堆积的白云。秋日梨花。

译雪一般的香气已经吹尽，树梢的春色是谁派西风来使它还魂？月影已经不是往日梦中的模样，雨中的姿态独自带着旧日痕迹。只知道秋色使千林衰老，哪里料到阳和之气的一脉生机仍然存在？不要惊讶殷、韩二人如此多事，仙家本来就不计较寒暖冷暖。九日。一入仕途做官，便荒废了游乐。九日登高远望，本想尽情酬答佳节。诗有少陵才难以措辞，菊花没有元亮便不足以成就秋色。云山自我取笑，头发将要如鹤般白；人海之中谁知道，我也不过是一只鸥鸟。幸逢佳辰，不要推辞醉倒。古今浮云，实在太过悠长。大雨【不用“风”“雪”“雷霆”“江”“海”等字】。天地四方全都笼罩在一片太阴之中，抬头看去，连毛发都感到萧瑟森冷。乌云排空，仿佛有鬼神正在争战；面对面也听不见人的声音。天地元气只担心今天便要耗尽，桑田比从前更加深陷。片刻之间，树林梢头显出雨后新晴，一抹斜阳湿漉漉地将要沉落。寒食游廉园。湖天经过雨水洗涤，春色显得淡雅。辇道遥远，已经看不见轻柔的红尘。花柳巧妙地成为黄莺燕子的栖息之地，远处传来管弦声，像绮罗衣裳拂过的春风。群仙在空明的景色中时隐时现，千古兴亡的感慨也在其中消磨。还不能完全摆脱俗习，君莫笑我；能使人心旷神怡的赏心之事，我也和别人一样拥有。留别元复初。在台阁中并肩飞驰了二十年，临到分手之际，想要告别，心中更加凄然。世人说廉颇、蔺相如才能相互倾轧，谁相信陈重、雷义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古井尽管经受浩荡长风，也不会因此改变；浮云又怎能损害明月的光辉？江湖秋色澄净，常有南来北往的雁群，不要吝惜把平安消息送到瘴气弥漫之地。中都道中。细草和烟雾铺展成翠绿的地毯，杂花均匀地簇拥在道路旁，点缀着春色。旷野中的鸣禽没有树木可栖，荒山里的破屋却还有人居住。露水打湿破旧衣袍，寒意映衬着月色；在风中吃饭，行钵暗暗凝结尘土。去年还在闽海，今年却到了沙漠，镜中只换来新添的霜华。客中除夕。我的性情高傲孤峭，不能忍受官场的勉强。顶着尘土般的官场面孔，走着邯郸学步的道路。移文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徒然惹得云山讥笑；姑且捧着诏书，供养双亲，享受菽水之欢。梅花的香气归来，唤回梅魂，春意重新萌发；愁绪丛生于灯影之中，一夜千头万绪。古人的事业，我又有什么呢？羞于面对茅斋，年岁又将过去。在省中当值。微风吹来，细雨打湿重重阴云；寂静的长廊一片安静，连脚步声也令人烦恼。虎踞般的九重关塞，天日遥远；昏暗天空中鸿雁只剩一线，海上云气深沉。我向来有陈登那样置田归隐的志向，做官本来并不是叔夜的心愿。告诉饥饿的老鹰，不要再吓唬我；巢父正掉头长吟。留别乡里的各位朋友。在粉署中带着香气任职十多年，重新回到故乡，又依依不舍地长久停留。子牟思念宫阙，心中徒然赤诚；江总还乡时，鬓发仍然乌黑。金缕歌唱罢，华鹊桥边月色正明；兰舟摇碎泺湖烟霭。一腔离愁充满东州道路，不要惊讶瘦弱的马不肯向前。兴和道中。究竟为了什么这样劳顿？身形和精神都困在道途鞍马之间，动辄经过十多天。烟雾横在绝涧上，仿佛已经无路可走；风声响在深林中，好像有人在那里。清早出发，举鞭挥散雾露；夜间行路，仰头辨认星辰。什么时候才能追随桑榆晚景，安然归去？我真爱坡仙这句话，说得太真实了。建宁道中。走遍溪山，才来到市镇。桥楼深入远方，道路绵延不绝。商船带着腥气，夹杂诸蕃之地的雨雾；天空昏暗相连，百粤烟霭弥漫。语言彼此不通，只能勉强写字交流。道路实在艰苦，姑且停鞭休息。老兵前来报告，肩舆十分平稳，使我不禁惆怅，惭愧自己从前不如贤人【不敢以人代替牲畜，是王安石的事】。泉州。万里漂泊，双鬓已经花白。瘴气弥漫之处就是屋舍，大海就是家园。山无论高低，都要涉水而行；树木不分秋冬，全都开放花朵。得句如明珠归还合浦，又如月照合浦；纷乱的胸怀，靠一杯酒吸尽赤城的霞光。蓬莱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抵达，惭愧自己当年竟敢乘槎上犯斗牛。寄给李道复平章。文才武略兼备，常常称许你；一旦逢到时机，谈笑之间便能建立奇功。世人都称李道复是贤相，皇帝又看重严陵，把他当作故人。你在沧海之上扶持新的日月，一扫青天中的旧日烟云。自古以来盛大的名声多半难以承受，最好趁着清明之时请求退身。黄州道中。洗脚时常常想到万里长流，几年间留下尘世踪迹，心情悠悠。闲云飘着却不能成雨，满城黄叶全都是秋色。落日下断鸿飞向天边的道路，西风中长笛响在水边楼上。梦醒之后已经领悟人间世事，却仍然向邯郸说起往日的游览。《归田类稿》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二十。元代张养浩撰。七言律诗二。登历下亭。少年时我曾记得来此游玩，如今偶然重新来到，感叹自己已经鬓发斑白。青翠山色环绕轩窗，山岭连绵不断；玉带般的水环绕城郭，四面周遭相连。谁说江南风景最好？海右之地的人物也都传说高雅。奇怪的是登临之后诗兴浅薄，鹊山、华山曾经见过谪仙李白的豪情。在城东刘氏园亭饮酒。昨日的宿醉还没有醒，玉溪的丝竹声又召我来赴约。尽情游乐，算是偿还我从前欠下的情债；沉醉之后将来的名声，任它去吧。雨后残花透出花意，风吹稀疏的翠竹，竹阴更加清幽。闲来吟诗长啸，没有虚度一天；还没有觉察到归田辜负了这一生。哭悼张澹庵平章。你一生以国事自许，胆气如车轮般宏大，直言不讳，敢说危言而不顾自身。世人说关龙逢并非俊杰，我却知道汲黯才是真正的忠臣。像辕下之驹、车旁之马那样受拘束，难道不会惭愧吗？然而缚虎擒蛟，又仿佛具有神助。故剑近年来渐渐零落，听到讣告，不觉泪水沾湿衣巾。独坐翠阴亭，寄给莫俊德经历。抵抗俗世、支撑尘劳，力量已经不能承担；于是回到故园卧居，实现最初的心愿。近处的山遮住雾气，反而让人疑心它很远；浅水涵映天空，却使人惊讶它很深。有幸和鸥鸟结盟，你我共同拥有；无情的鹤发，却古今都一样。近年来我极为喜爱香山居士，把悠悠万事全都付与醉中吟咏。秋夜露天坐着观看月亮。乱云被风吹散，纵横飘荡。老夫坐在交椅上面对明月，天地四方都被月光穿透，天空如同一面镜子。万家生出一片白光，正是三更时分。露水从丹桂飘香之处滴落，诗句在瑶台般的月影中写成。怎能骑着鲸鱼登上高远天空，细细抚摩月亮，观看它的盈亏？趵突泉。绕着栏杆惊讶地观看，反复徘徊。流水为什么自己涌成高堆？三尺高的水柱不停涌出，像平地上的白雪；四时常常轰鸣，如半空中的雷声。泉水深通沧海，令人忧虑它的水波全都在发怒；撼动秋风，恐怕连岸边也要崩摧。每次经过，尘俗之心都得到清洒；斜阳将要沉没，仍然舍不得回去。秋日郊外晚眺二首。六根互相扰攘，已经很久失去平静；归来后才觉得这颗心清明。湖山日日与轩窗相对，猿猴和白鹤时时伴随杖履而行。田垄上黄云翻涌，秋收已有希望；镜中白发如雪，到了晚年却一事无成。衰老的我本来就不善于经世济民，却误得了征君这样的名声。恐怕富贵会使人求归，正如王晋平千年不变的心迹，因此欣喜于双清。天空低垂，仿佛与大地隔绝；山形断续，山色昏暗，想要随着云气行走到尘世之外。景物因人而更加美好，闲适之中，懒散与舒缓相互生成。韩康只以为自己已经潜身隐退，哪里知道早已被当时的人认出了姓名【宋代王秀之任晋平太守，任职满一年便请求还乡。有人问他缘故，他说：“这个郡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每天都有人被财利蒙蔽。财利一生，祸患便跟着到来；聪明的人不被财利蒙蔽，也不会被祸患追逐。我在山林中积蓄的资财已经足够，哪里适合长久留任，以妨碍贤者仕进之路呢？”见本传】寄给行省防议王继学等朋友的和作十首。从前奔波尘世，是为了使亲人欢悦；如今卧居云山，又恢复了天然本真。山林充足，正好容纳我；馆阁征求贤才，难道会缺少人才吗？噩梦久久随风消散在黎明，衰老的容貌难以同万物争春。烟霞景色绵延无穷，不要奇怪沙鸥不容易驯服。身体和功名究竟哪一个更亲近？万钟厚禄哪里比得上一瓢饮水的真实自在？假如使天地间没有难事，山林中未必就有退隐之人。五千言的遗教，是方外之士所奉行的教诲；十二窝，是洛中春色。老年的心怀早已忘却机巧；猿鹤欣喜，燕雀驯顺。树木茂密，枝条低垂，伸手便可亲近。娵隅和罗勒，滋味尤其真实。我的诗情如沧海中骑鲸的仙客，世故却像青楼里投鼠忌器的人【《列子》】庭院树木有浓荫，僧人结夏安居；野花默默无语，女子怀抱春情。茅檐下清风吹拂一榻，六贼和三尸也驯服得像狗一样。鹿和猪同游，木石也相亲；回到故乡山中安卧，才知道什么是虚伪、什么是真实。明知已经五十岁，县里的车马客，难道肯把我当作价值千金的鬻帚人吗？回首往事全如噩梦，回到故园迈步，总是阳春。麒麟挣断黄金锁；试问群仙，谁能够驯服它？笔、砚、琴、书，向来是我亲近之物；利禄功名，却常怕污损我的本真。客人频频以有病推辞饮酒，景色优美反而使人愁苦难以成诗。逼近人的断岸，树木连接如衣带；水色山光美好，仿佛展开一幅春日图画。选择邻居，自得其乐；孙期氏的粗犷风俗，近年来很快渐渐驯化【后汉孙期以德教化一方，见《后汉书·孙期传》】最初我同万物一样亲近；近来渐渐喜欢上了以真心体悟道理。直到草间石头像虎的魂魄，离山上的树木又疑似人的气息。机心反照自身，便把话语缄默三重；变换燧火，星辰回转，已历经多少春天。从来到绰然亭上，韩家五鬼也都驯服了。高爵厚禄对我来说，难道不值得亲近、不值得思慕吗？看惯之后才知道，真正只知追逐货财、攫取黄金的人，不如不越过乡关、怀抱璧玉自守的人。庄子在濠梁之上，鱼自得其乐；周濂溪的精舍，草木依然呈现春色。一张琴、一张榻、千卷书。希望将来能成为明哲之人，或许可以达到驯顺自守的境界。云山近在身边，使我亲近这高雅情怀，却没有觉得减少元真之气；不求天下人称我为奇士，只愿乡里称我是善人。无事时举杯浇灌防古，对着花朵和着露水折取春日香枝。一生的志向和道义得到伸张而没有屈折，令人羡慕汉代召驯。穿着蓑衣、短衣，天天与农事相亲，仿佛亲自耕作；郑子真的晚年，在半途九十里处。野船停在古渡，只有两三个人。我爱画山水的王摩诘，懒得拜谒公侯的井大春【见《后汉书·井丹传》】平生豪气，曾使六军挫败，如今消磨得像女子般驯柔。诸位贵人的姻亲，没有一个真正亲近；三十年孤苦生活，幸而保全了本真。胶舟朽缆怎能航行？海漆几张床，极其可人。忘却黄妳肉，三月之中品味华胥之乐。镜子容纳八方春色，药剂自然进入谈天说地之人的口中，百般怪物、千种魔鬼全都一概驯服。在山中接受授官诏命，自和十首。深山中传来天子诏书，万重山壑的云气随着喜气散开。仰面报答赐还朝廷的恩典，本来就有志向；低头想到失去锦袍，却无奈自己没有才干。雁鸿的声音消失在幽深霄汉，麋鹿的魂魄惊动，隐没于草野。正是君圣臣贤的太平时代，不妨再去占据钓鱼台。想起昨日戴角巾从故乡来，西风中黄菊已经开了六朵。道理在于去留，任凭世俗议论；习俗不同于通达与耿介，难道是我的才干造成的吗？未必相信飞升之事，海上也没有长生药；姑且借歌唱陶冶性情，山中有莱草。衰老之后在哪里安息？形影相伴于梅边、亭榭竹台之间。窗下的孔宾，说着归去来；春光随着三十六宫一齐开放。虚妄的言语徒然使燕国人落泪【《列子》】实际功用也不必争说楚国的才干【《左传》】世外生活使此心没有芥蒂，海中究竟什么才是蓬莱？漫郎年已耳顺，应当知道止步；谁敢再去玷污视草台。文季，停止歌唱，子夜已经到来。陶渊明亲自打开酒瓮，举杯饮酒，月亮同春天相互挑战。能够作诗的人令人惊叹，是上天借给他的才华；还能以谁为友，追上北海的李邕？我想寻访仙真，等待东莱【见汉武帝求仙的故事】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交谈？安心终究拂落菱花，不必再登台。快叫青州从事来，浮生能有多少时日？笑容因此展开。风肆意吹过，把池中锦色吹残；雨很有才华，洗出山峰如屏。久别的故人，梦中惊醒，薤草也倦了；防老子追逐烟霞和蓬莱。杜甫如今鬓发已经这样，谁还要放声狂歌登上吹台？

译祸福循环，彼此交替而来；防人踢踏，鬼门关开启。刘伶度过一生，仍然沉醉；庄子处身世间，才与不才都无妨。甘雨哪里能限制禾苗的收成？春风也未必只吹拂蒿莱。回想亘古往事，实在令人发笑；贤者与不肖者最终都归于同一种教化之中【见唐姚朂传】云把沙洲送来的属玉鸟带来，风吹亭下，水芝开放。须知问舍求田的老翁，哪里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干？我喜欢卷起金巢饮酒于树下，谁料到会在食菜之国受封防？如果用吟诗醉酒来论功行赏，老夫应当专享郭隗台。卷起帘子，风和月一同进来；满地琼玉般的积雪，怎么扫也扫不尽。赤壁矶头全是饮酒的兴致，辋川图上尽是作诗的才华。上天让我疏散闲适，完整地做山林之木；谁知道英雄竟死在荒野草莱【见唐魏元忠推荐王义方的故事】一笑之间烟云从脚下升起，只疑心自己已经到了紫微台【北岳恒山又名紫微台，见《李思听渊集》】庭院空寂，鸟儿飞去又回来；天空遥远，碧云聚合又散开。玉井睡仙只是今古梦境，锦囊词客却有鬼神般的才华。琴书的趣味伴随乌几，幽径没有媒介引来人，只有翠绿的蒿莱。盘腿坐着，终于安闲，焚香一炷；还有谁骑马经过章台【别墅有一堂名为遂闲】三位不请自来的朋友从远方来到，云庄庄上正值百花开放。独自怜爱山势如营丘的画，大家又惊叹河流如孝伯般有才【才华如河，注见魏崔光传】爱惜鸳鸯，不要去打鸭子；扶持黍稷，必定要除掉蒿莱。高枕安眠，哪里敢轻视轩冕？只是怕当时的人诽谤侮辱此台【见唐李景让传】云庄遣兴，自和十首。投闲置散，我自己都笑还不能真正闲下来，心中仍有一点经营。胡乱拨弄浮萍，嫌它遮水太少；栽种垂柳，又怕它遮住山色。万金难买田园之福，任凭一醉使鬓发斑白。在磐石上脱帽解衣，和着云气坐看鸟儿飞回。有谁知道我此时的闲适？我把白云领进座席之间。虢国门前为什么那么少？我的元龙楼上却尽是山。过去的矛盾不过是蜗牛两角的争斗；今后只携琴书，如豹纹显露一斑。难道不是绰然亭的风景太好？斜阳中吟诗，竟不知回去。飞黄，幸而你走出天闲，在草野之间自在地忘却机心。田地播种有时全靠水，乡村居处无一处不适宜有山。半檐残阳留下金色光彩，一条小径杂花错落如锦斑。三十多年在星火般的岁月中，哪里只是倦鸟懂得归来？中年刚刚过去，便归来闲居。河汾之间有数间屋子，已很满足。病中检阅书籍，多半是医药书；年老后忘却尘世，不是因为山林。翠色翻动平野，禾苗抽出穗；锦绣般的竹笋铺满深林，脱去斑衣。不要怨恨春光催促得太快，如果不是衰老，怎么会愿意归来。并非幽居之人特别爱闲，只是水云之间有无穷佳趣。孩子要赶走鹤，斜着身子奔向小径；童子寻找亡羊，径直翻越山岭。坐着欣喜檐牙摇动竹影，行走时却嫌木屐齿破坏苔藓斑痕。杜陵的枣熟了，任人来打；快叫王阳把妻子带回来。柴门低矮，鸡犬相闻，整天清闲。带着书移动坐榻，坐在花间。心情淡泊无所牵挂，烟中的柳树却格外有精神。雨后的山，正好登云寻找李愿。不要让人看到日后，刘斑【见宋刘湛事及宋文帝事】忘却机心才是长生的秘诀，何必到沧溟去求大还丹。归来之后，心境和行迹都清闲；每天春意都在几案之间萌发。土地不多，只种高粱；没有人可以交谈，只有观看山色。隔山传来的竹韵，如风敲玉；绕阶的苔痕，被雨水染得斑驳。告诉王生，不要讥笑我；从今以后，老狗也不回家了【见宋王僧达讥讽何尚之再次起用之事】故园屈指一算，已经闲居六年，尽情慰藉身心于笔砚之间。人世虚幻，如卢生的客梦；野云奇特，仿佛郭熙的山水画。《羲经》自能契合先天妙理，殷代鼎器还保存着太古斑纹。图画史籍满在眼前，琴悬挂在墙上，恍惚疑心太素又为我归来。半生追求闲适，终于得到闲适。醯鸡从瓮中飞走，盆池中的游戏同样可以看作沧海，方寸巨石中的旷达胸襟就等同于泰山。面对酒便应当烹煮郭索，伤害人的老虎暂且不要谈论【黄斑即虎，见《隋书》】风烟满眼，归来正好。从今以后，人与物都交付给八方归返。有人说：“五十岁还不适宜闲居。”我说，彭祖长寿的传说也不过是梦境。为五斗米弯腰，惭愧地做县令；一生一张口，偏爱谈论山林。荒僻村落还没到，门却先掩上；老树刚到秋天，叶子已经斑驳。只怕溪边老翁嫌我喧闹，隔着树林远远呼唤野猿归来。” 绰然亭落成，自和十首。不要疑惑五十岁便该悬车归隐，正好读一读从前没有读过的书。野鹤孤云处在空旷辽阔的天地间，山岭上的猿猴伴着明月，树木显得萧疏。南柯国中春光没有多少，西塞山边景色却还很多。半生沉浸红尘，如今得到这样的所在，不妨说是造物主巧妙地安排取舍。地处偏僻，门前没有长者车马；身闲之时，也没有留下子公的书信。群山陪坐，足以使人沉醉；万事都忘怀，尘世自然疏远。碧玉般的池水在新雨后荡漾；绿色云气似的藤蔓覆盖小径，落花尚余。凭谁把濂溪老人唤醒，听他说窗前的草不必除去。骑着劣马、坐着下泽车，闲身少有防备。这句话可以写在衣带上以自警。园中花木拨乱，嫌春色太繁；窗前竹子剪去烦杂，正爱它疏朗。只把酒补偿前日欠下的饮兴，不应当让诗句只是古人的剩余。东边田间小路、南边田陌，时常往来；往日私下的忧虑，已经全部消除了。浅薄的学问连金银车马都不识，更何况能凭几口占成书【见《汉书·陈遵传》】守住一枝、安分自守，本来就是才拙；极力辞去三公之职，并不是计谋疏漏【于陵仲子不接受三公之位，替人灌园】幼童养鸡作鹤的伙伴，田翁喂牛犊，兼有养蚕的余事。从今以后在莲社中任意醉饮，百年浮生的大半烦恼都可消除。用鸠藤和凫舄代替安车，踏碎沙洲上的鸟迹字。渔父放舟，迷失远近；通达之人观竹，不计较亲疏。水上的纹路就是风留下的踪迹，云的影子无非是雨的情绪余波。不要嘲笑《太玄》最终寂寞，评量花月之间，又有几番新的变化。张弧停止，惊鬼一车吞下爻辞。如今才明白梦中之书，清闲哪里敢排在九老之前？燕乐也不应当惭愧于二疏。禅榻上鬓发如丝而衰老，宾筵间不再有麈尾笑谈的余兴。人间晦朔之事无心过问，谁还更新诗体中的建除？门外红尘，不知翻覆了多少车？闲愁本来不到琴书之间。是上天辜负万物，还是万物辜负上天？山并未疏远，反倒是我疏远了山。岁月推移，人的生命有限；天地显露万象，景色却没有剩余。只是田野乡里足以容纳我的笨拙，因此豪气至今还没有消除。缓步而行，不必乘坐八阵车【晋马隆依据八阵图制作偏箱车，见本传】高枕而眠，不再起草万言书。只要眼前还有青山，谁还过问头边稀疏的白发？领悟大道，未曾达到一以贯之；积累功夫，姑且尽力利用董遇所说的三余【魏董遇劝人利用三余读书】古人如果如今还在，我甘愿到门墙之下做洒扫之事。山林中六次承蒙使者车驾来访，实在惭愧自己没有一件功劳可记，只白白让当时的人称许我高尚，哪里知道我的学术本来空疏。任性率真，更在嵇康之上；谁会屈意去吃穆寿的余食【穆寿，后魏人，封宜都王，待叔父兄长如奴仆，见本传】最爱田家风景美好，妻子儿女围坐在庭院中饮酒进食。

译童仆带着琴和酒，弟子驾着车；丹崖碧壁，所到之处都值得题写。白云有意，去寻找华表；对黄阁没有心思，不留恋华美的门窗。鼓动舌头求名的季子，令人怜悯；舍弃生命追逐利益的陈余，令人发笑。自从解下官印归来，胸中的荆棘自然都被剪除了。田居，自和十首。一生如浮萍飞蓬，百事无功；转眼之间，已成六十岁的老翁。过去的事情像刻舟求剑，追寻坠剑；虚名如杯中倒影，使我悟到悬弓之梦。展开眼前，明月映照清溪，水面开阔；香风吹过，锦树空自摇落。借莼羹鲈鱼寄托归乡之意，这才知道张翰确是英雄。茭白和蒿草堆满山野，农事一年辛苦经营，怎能不尽力承担？锄田的老翁在荒村中，四下寂静；泉水声如远处的玉佩。汉地的云高高在上，月亮像弓悬挂。江湖鱼在鼎镬中遭受苦乐；园圃中的蝴蝶在枕席帷帐间只是虚空幻影。亲自在谷口耕作，君不要笑我；这正是沉潜一生的雄者。惭愧自己生逢清明时代却没有丝毫功劳，归来后每天只像富家老翁。廉颇年老还留下三支箭；陶渊明田地荒芜，也没有几弓地。姑且欢喜安闲度日，何必对着空纸咄咄责怪？山房夜晚，半窗风月；躺着听松涛在万重山谷中雄浑回响。幽居之中，文史方面又有新的收获，难道只是个成名的乡野老翁？六年来身体闲适，却惊觉时光如迅疾的弩箭；谁说百年之中还能挽起强弓？斜阳在捣衣声中消残，舂米声急促；浮云被水影摇碎，显得空濛。岁暮时在苕溪放声吟啸，不妨长久做一个布衣中的豪杰。新花结成果实，树木功成；旧笋生出新笋，竹子也成了老翁。鱼儿在波心游泳，深深躲避鱼饵；鸿雁飞向天外，远远防备弓箭。弹琴想使群山都发出回响【宋宗少文擅长琴艺，喜欢游览，凡是游历过的山都画在墙上，曾说“弹琴起调，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见本传】吟咏景物，须使万象归于空明；压倒莺花，争胜于风月。未必就没有韩雄那样的韬略【韩雄为后周名将】桔槔汲水还有余力，抱瓮汲水反而惭愧自己成了老翁。防女提筐行走，采摘芑菜；嘉宾举杯，吟咏彤弓。溪流隔断尘世千丈，云气遮住半空残树。日落时昏鸦成了笑料，纷纷乱飞，谁能辨别雌雄？风虎云龙般的百战功名，最终只值得一笑。穿绿蓑衣的老翁虽然只能认识一个丁字【见《新唐书·张宏靖传》】，也胜过弯腰拉开两石强弓的人。常常喜爱德容的谦让行止，每每怜惜平叔徒然空谈。漫郎并非喜欢居住田里，只是那里人少，容易成为豪强【汉鲍宣居于长党，因为土地适合耕牧，豪杰少，容易成为豪强，见本传】闲来无过错，也没有功劳，放浪于山林之间，不过是一个多余的老翁。枕着石头醉卧，松树作伞盖；题写奇诗，笔锋如弓。年华随流水归入清澈的镜中，心境同闲云一样淡泊于碧空。蜗角之间的小小争斗究竟有多少？传话给蛮氏、触氏，不要再争强称雄。庄稼的收成无非靠雨露之功，农家分得喜悦，也传给写诗的老翁。费心雕刻七年木片，徒然造成九年修弓的忧戚。山展开如野外屏风，随着地势延伸到远方；风挥动天上的扫帚，把云扫入空中。绰然亭所到之处都是佳景，怎能使笔端的句子不雄奇【七年刻楮见《列子》；九年修弓见《淮南子》】即使有机遇相逢，又有什么功劳？为什么只做采芝的老翁！以迎接督邮为耻，毁坏车轩和冠服【后汉马良为了迎接督邮，撕裂衣冠，毁坏车子，杀死马，见本传】羞于拜见梁国的奴仆，砍断马和弓【后魏乙速孤汉保任汉中郡都，梁国军队来袭，担心不能抵敌，砍断马和弓，自刎】经历世事才知道做官实在艰苦，面对花朵才领悟色相本来空无。高枕而眠，忽然听到池塘的雨声，一片河流声格外雄浑。同谕仁本登标山。香风吹动衣袖，岩石上的花朵飘落。走尽红云般的山路，景色更加美好。龙虎般的郊原，山岭遮住阳光；凤麟般的洲渚，水面映照霞光。蓝田有美玉，常有春日景色；石室无人，任凭岁月空度。从此风烟中增添胜景，老夫在绝壁上醉后挥笔题写。《归田类稿》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二十一。元代张养浩撰。七言律诗（三）。读史有感，自和十首。治世的运数刚刚开启，祸乱已经随之而来。阳为奇数，阴为偶数，其中可见天道的机理。纲常败坏，从周、秦开始；礼法流传到汉、魏，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楚国狂士高歌凤鸟，歌声震动原野；宣圣孔子获见麒麟，眼泪沾湿衣襟。若没有直笔记史，开启后世文脉，这一脉斯文恐怕会更加微弱。善于教化，哪有不愿随我而行的心？何必一定要凭智力巧妙地设计机关？每每怜惜把铸铁当作人的错误，更觉得悬金徙木的做法并不可取。千年长久，正如尧的日月；九重宫阙垂拱而治，正如舜的衣裳。眼前明明有龟鉴，不要相信摄提能够进入太微【见武三思装饰奴仆以求救旱之事】谦让雍容，万事都顺随；纷纷争夺，却徒然耗费心机。前车刚刚翻倒，后车又接着翻；从前被认为公正的，今天却成了错误。神器究竟由谁承接正统？即使赌徒也再次穿上黄衣。云翻雨覆，无从诘问，这难道是天公暗中寄托的意思吗？季子纵横天下，六国相印随着张仪，所说的话没有不投合时机的。周室衰微，于是使诸卿显贵；孟子出世，才知道杨朱、墨子的主张不对。岂止要使古今都懂得法度规范，更要使杨、墨之徒全都戴冠着衣。只要道理明白，天下就没有难事；可惜当时的君主力量微弱。不相信忠良，却相信诡诈逢迎，由此便可清楚看见乱亡的契机。东汉党锢之祸，混淆了褒贬；西晋清谈，又混淆了是非。遭受祸患，徒然把帽子投在地上；想要复仇，也只是空自拔剑挥衣。因此知道高蹈丘园的人，并不是区区贪爱翠微山色。行善总是困难，作恶却容易随势而行；祸乱的机兆尚未察觉，剥床已经祸及自身，还说局面安稳。鼎将要空了仍不醒悟，不是把全部货财拿去求佛，谁来分给百姓破旧衣裳？金瓯不要倚仗它完整无缺，只怕奇异灾祸正在隐微处发生。修德就会有祥瑞，影响随着一片诚心而来，足以破除千般机巧。才华即使像智伯，又有什么益处？智慧即使像苌弘，智慧越多反而越不对。言语行为只应遵循圣人的轨道，不要羡慕浮华的时俗衣冠。车中三次受命便轩然起舞，真可笑那些人的眼界如此狭小。大旗高车，忧患随之而来，哪里还能以娱乐自遣？所以只能退下身来。延请众多士人，哪里还有闲暇进食？听取众人言论，不要顺从错误。任凭货物充盈如元载，也不要让万物化为鹿；士衡穿衣，当以大丈夫立身。治世应当如此，否则便只能超然作《式微赋》。吉凶消长，天天相互跟随，这就是天地造化的机理。万物盛极便衰，有什么值得惊讶？功业完成便离去，并不算错误。鶢鶋哪里喜欢金石之乐？觳觫之牛又何必穿锦绣衣裳？试问商山岩中的采芝老人，功名哪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政治本有经纶之才，谁会随从你的疏迂？何况行动常常违背时机。早知好瑟吹竽是拙劣之举，每每嘲笑买椟还珠的错误。幕府中高谈阔论，使旁人侧目；长久归往田园，儿子牵着衣襟。分明这两条路，安危就在是否相信。君还是去问子防吧【子防即唐赤城居士司马承祯】观物亭落成。一席之地环着池塘，几斗之地建着书斋，人在其中悠然自得，远离尘埃。山色低低收敛，烟云升起；荷叶纷纷作响，风雨将来。泉石洗涤心灵，没有世俗忧虑；郊原遂我心意，处处都有写诗的材料。一生的高雅志向如今终于实现，不要猜疑这是终南山的捷径。观物亭漫兴二首。星斗、风云、月露、烟松、筠梅、菊蕙、兰荃，上天把这些景物全都赐给我隐居。谁说还丹只属于那些仙人？饭饱之后防山而行，拄杖作诗，对着客人起舞。当筵的漫郎向来就少有做官的心意，并不是为了苏武那样的二顷田。一座亭子环绕着排列的万重青山，游赏难道容得造物主吝惜？黄卷书籍是真正的欢乐，名利之外，白头也能享有水云间的清福。农人的场圃到深秋已经收拾完毕；童子砍柴，傍晚归来。碎锦般的落花铺满庭院，苔藓合拢，想来一定没有客人到达柴门。大暑【白战体】上天的德性如天，本来以好生为德，谁却让酷虐的火焰灼烧生灵？天地反倒希望长久成为黑夜，万物和我又都忧愁不能苏醒。玉井瑶池仿佛都要沸腾，柴门小窗如何才能安宁？什么时候才能唤醒龙宫中的睡龙，让一场雨先于秋天到来，如从高处倾倒水瓶。和子翚学士见寄诗韵十首。我的简陋屋舍虽不是绿野堂，归来之后也可以深深藏身其中。时逢太平，击壤歌咏尧舜；年纪老迈，披览书籍而喜爱老子、庄子。林中果实聚成金色，压低长满苔藓的小径；山泉分流如玉，注入莲塘。无穷的湖泊风烟都在眼前，全把悠悠心绪交付给坐忘。满座都是清风，拙逸堂下，应当请詹尹占卜我的出处进退。陶渊明的高尚足迹，有庐山白莲社；王维的真正乐趣，在辋口庄。花下，车声传来，香气覆盖帽子；沙洲边，人影映入如玉的池塘。只管走向华鹊山相互招引，饮酒之多，还要感谢山灵没有忘记我。佳句从雪堂传出，万人如海，我一身藏在其中。骑鲸有志，想寻访仙人李白；刺虎却无心仿效卞庄。高枕拂云，睡在薤谷；用直钩伴着月色垂钓林间池塘。传话给沙洲上的鸟，不要飞走；老夫近年来已经忘却物我之分。时常约渔夫樵夫来，草堂中放怀相处，彼此都没有隐藏。泉水在石缝中鸣响，心境更加明亮；山色越过墙头，景色也显得庄重。秋意已经侵入潘老的鬓发，春日的魂魄仍萦绕谢家池塘。从闲居以来，经营世务的心已经完全冷却；只有诗歌的筹算，还不容易忘怀。药房、荪壁、桂兰堂，无限春风都藏在这里。山上挂着丝带，谁在梦中明亮？灯前下棋，尽在思念庄子。风雨声寒，千竿翠竹的玉色牵绊着烟霞。半亩池塘，客人经过不必频频振动衣袖；红尘中的名利自然会忘却【梦亮见《北齐书·薛琡传》，思庄见《齐书·萧惠公传》】从闲居以来，跳跃着，疲倦地打开厅堂；听见客人敲门，便想把自己藏到墙壁之后。世间有古有今，全都是梦境；心中没有尘垢，就是仙人居处。风吹琴筑发声，黄莺在树上啼鸣；水波泛着冰霜般的光，仙鹤在池塘沐浴。六尺方床，随意躺卧；如此佳思，不应在此时忘却【见《梁书·贺革传》】回首青春已经堂堂离去，衰老和白发逐渐侵入，究竟藏到哪里去？可怜我老而痴愚，只会让苍蝇钻进旧纸堆；谁还骑肥马在康庄大道上炫耀？翠色花朵挟着阳光，山势排列到门前；白练般的倒影翻动秋水，充满池塘。自笑此心仍有所执着，何时才能把喧闹与寂静一同忘却？并不是傲视轩冕车服，而是畏惧朝廷。藏在白云堆中已经八年，每每想去海上寻找徐福，却不愿在山东谈论郑庄。把石头移入庭中，观看泰山、华山；把盆埋在窗外，幻作池塘。春秋六十仍然如此，才相信童心不容易忘却【畏惧庙堂，见《梁书·阮孝绪传》】有千金资产的子弟坐着也不靠近厅堂，甘愿仿效黄麞藏在井底【黄麞事见唐王孝杰传】谁来种三槐期待将来做到宰相？我自己栽五柳，庇护山庄。帘幕间呢喃的燕子，仿佛乌衣巷的王谢之家；白鸟在风烟笼罩的池塘中荡漾。每次登上绰然亭，今日的我和往日的我都暂时忘却。春满家园，书满厅堂；这里所允许收藏的，只有老夫。面对宾客只管频频斟酒，著书立论何必强行废弃庄子之学？我爱万山围绕着湖泊，谁说五绝诗出自钱塘？闲居中多次承蒙你的高作，故交知道你从未忘记我。秋日村居。

译年老时选择宅居，喜欢山村；一年到头世俗事务都不到门前。稀疏秋雨增添寂寞，远处烟霭因天色昏暗而近于黄昏。倚松的野老，清逸胜过鹤；偷摘果子的溪边童子，敏捷得像猿。不要笑我的屋舍太孤僻，尘世喧嚣终究胜过市朝的喧闹。木榻。我在绰然亭左右设置木榻两张，原来是榆树、杏树的盘根。我喜爱它们古朴，因此写下这首诗。盘曲纠结了多少年，才从厚重的大地中长出？两张木榻相对排列在山房中，仿佛鬼神潜行而奔。龙头深深蜷缩，像弥明的鼎；虎背横卧，像谢傅的墩。做成屋室后，已经不合栋梁之用；浸染衣服，还带着泥沙的痕迹。有时坐着睡去，烟霞的影子映入梦中，仍觉残春牵恋梦魂。题写在半仙亭壁上的诗，自和十首。梦里的云山久久招呼我，归来后欢喜得像同布衣朋友交往。人间万事，年老后都索然无味；林下独身闲居，最为高尚。牧童樵夫都是我的朋友，竹溪花圃也是我的巢居。英雄到老都应如此，把菊花插在东篱，岂只是陶渊明。老来归隐丘园，谢绝征召；彼此相交，无非是莫逆之交。破屋带着红花，低矮的旧墙围着柳树，增添翠色。阳光照亮窗户，蟏蛸网随风摇动，兰草抽穗，翡翠鸟筑巢。人居之处清幽，尘事很少；诗写成了，本来不费陶冶之功。亲自带着一斗酒赴美好的邀请，山市和江村交织成锦绣翠色。身体健康而得到闲暇才是福，才疏而辞去聘请本来并不算高明。谋求自身安定，何必营造三窟？容身之处只够占据一巢。狗的脚上长出长毛，田野乡里安静；长官们共同说这是刘陶【后汉刘陶任顺阳长，有惠民教化；他离任后，百姓歌唱：“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天边的闲云，坐着便可以招来；墙头的山色，淡淡地交相映照。权贵之门并不尊贵，清闲之门才尊贵。清醒的人有什么高明，醉酒的人也有其高明。风吹竹林，摇碎庭院烟霭；鸟儿归巢，冲开林间雾气。从闲居中恢复精力，谁知道谁更健康？岂只是尘世胸襟能够解除郁结。去留之心已经安定，任凭别人来招请。嵇康何必写《绝交书》？徂徕山有诗，怀念六逸；华山高峰没有道路，去访问三位高士【五代郑遨隐居华山，与两位道士交游，合称三高】终身持刀的，只是低下颇牧；亘古流传的清风，应当仰慕许由、巢父。佳客来访，恰好没有酒，便只谈风月，也很陶然。不要惊讶渔溪不再招请客人，正好借诗书结成深厚交情。大地宽阔，飞鸟仿佛争着飞向远方；天空辽阔，行云仿佛争着升高。只需面对青山时拄笏而立，何必上树尽力探寻鸟巢【王登的故事】造物主戏弄世人，从今以后省却夷、跖之争；自古以来，大家共同归于陶然。可亲近的人近在身边，若要招来俗士，他们纷纷往往容易改变交情。流水环绕树木三面，辽阔山云从一端舒展。高坐着呼唤赤脚仆人，浇灌新圃；躺着观看乌衣燕子修葺旧巢。衰老白头又逢太平，应当自己庆贺；试听杜工部吟咏陈陶。才华浅薄，常常惭愧不能得到尺一诏书的征召；性情孤僻，不耐烦同人作雨云般的交往。抬头看鸟，回头却看错；开口便惊人，闭口又显得高明。痛饮还须邀请北海李邕，激烈谈论不必涉及南巢。逃避名声，笑杀陶朱公范蠡；他既称鸱夷子，又称朱公，又称陶。邻家往来，不必招请。我们这些人难道要同市井中以利相交的人交往吗？鹬蚌哪里有心争胜负？鷃鸟和大鹏也无意比较高低。人们疑惑地处偏僻仿佛没有尘世，我却爱百姓淳朴仿佛仍有巢居。和气如春风，正是仁寿之域，哪里只是鱼鸟受到熏陶？通达之士应当难以用一封便信招来，即使不能多次见面，也可以神交。胸中吞纳云梦泽，八九个小湖也显得狭小；气势压过太华山千仞高峰。绿色田野的云气随杖履而行，红尘没有道路通到树枝上的巢。山中的宰相究竟是谁？老夫如今不姓陶。翠阴亭落成，自和十首。一退便使忧愁之城降服，万里之内都归顺。从今以后安居乐业，享受我的邦国。蕙月下睡醒，猿猴推枕；松风吟尽，仙鹤啄窗。枯木不再逢春，任凭岁月更换；空船没有载物，任凭它漂泊江上。抚摸酒樽，笑着对儿童说：“哪里才能得到美味佳肴和一双锦鲤？” 此心不受外物压服，解下官印归休，回到父母之邦。白日里树荫浓密，云气萦绕压地；山岚湿润，穿过窗户。诗书触发千古感慨，心迹没有尘埃；月映一江。拄杖穿鞋出门，处处都是快乐之地；像我这样的白头老翁，又有谁能成双？豪气消磨，壮气降落，再没有忧思到达家邦。地势如蛇曲折，林边道路旁有屋舍；树影和鱼儿惊动水底窗影。杜工部扶着衰弱身体回到杜曲，贾谊抒发愤懑，凭吊湘江。怀念贤者，正是你心中的无奈吗？哪里飞来一双白鸟？无奈诗魔不容易降服，兵力坚守营垒于鹊华之邦。古今江山像一幅不曾卷起的画，日月长久开启天地的窗。我喜爱园公和角里先生，谁还夸耀陆机的海量文才与潘岳的江河文章？传话给农父，必须勤奋劳作；已经准备好四十双良田。从锦里归来，万般忧虑都已降服。戴逵何必远走别的邦国【晋戴逵为躲避征召，远依王珣】回想弓剑，便能驱使千骑；年老后喜爱琴书，占据一窗。分芋头带着寒烟，斫玉般寻梅的月夜。面对江水的漫郎，谁是乘扁舟的客人？只怕渔夫樵夫不敢成双。高岸深沟，水自然降低而成为田地，原来并不异于一个邦国。鸦林的影子在斜阳中喧闹，屋后蚕食桑叶的声音在暮雨中干涩。窗中梦醒，春意迷失在天上道路；文章写成，神思如决堤江水，笔端清幽闲适。爱煞村居的美好，日暮山行，仙鹤与白鸟成双。乱山如龙虎，仿佛剩余的降龙伏虎之势，谁说青山困守一方邦国？病弱身体乏力，只能凭借洁净的几案；读书的老眼，借明亮的窗户。杯中的竹叶酒能够使人忘却尘世，枕上的杨花不能渡过江水。自觉闲居后文思有所增进，未必江南之下就没有独一无二的人才。蜗牛、蚂蚁之间的争斗，使一纸军令便降服春日，东秦成为礼义之邦。皮里阳秋，哪里需要再以明镜照见胸中楼阁？何必在窗下吟诗？手拄竹杖，兴致来时便行走野外，博具无心，任其尽数坠入江中。为感谢百花潭上的老翁，愿他容我分饮两瓶玉酒。酒令和诗筹，是众人所服从的；虚名又有谁说能够安定国家？一行白鹭从沧浪水面飞起，半生如苍蝇钻入旧纸窗。坐着谈论，挥动麈尾，招来樵夫对榻而谈；笑着与客人分饮茶瓯。红尘千丈的人间世界，这种快乐在人间确实少有匹敌。百战功名，谁肯让它降服？须知险恶之地就是危乱之邦。短暂的蛮触之争，反而怜惜南国；千古以来，羲皇时代的人最令人羡慕地住在北窗。老柏倚着风，发出大地的声音；乱云翻滚如浪，仿佛溢满天上江河。诗因用韵险峻而显得奇特峭拔，每一个字都真可抵得上一双白璧。遂闲堂独坐，自和十首。乡里社中安闲的生活，向来就是我甘心接受的；烟霞山林，本来不责怪我贪恋。因为山野空旷，所以没有什么可隐藏的；碧水成为溪流，走到尽头仍有断续的蓝色。佳景自然应当一一写下，天机又能同谁反复谈论？歌咏圣代，文章耕作于田里；不要说衰老的老翁百无一用。露水滋润杞菊，入口甘美，何必羡慕盐梅调鼎？我贪恋五柳，像有人严密关闭门窗；百花如彩绶，纷纷呈现绯红、青蓝。世间传说元圃有九转还丹，谁见过黄眉老人的三次洗髓？我说云庄就是仙境，拄着藜杖游历人世，四时都值得享受。自从回到家乡，连水也觉得甘甜；莼菜鲈鱼并不是季鹰那样的贪恋。活着便不喜欢窥探权贵【宋颜延之事】，没有祸患，又何必惭愧衣衫破旧？屡次从河图中推演五行之气，原始太极内部包含三才。平生的技艺多半曾经思虑，只有调朱弄墨最为适宜。宰杀鲜鱼，滤酒饮用，已经足够甘美；种竹移花，并不是贪恋。世事如灰烬，心中的火也已熄灭；年华如丝线用尽，鬓边只剩青蓝。大地环绕赤县，神州共有九个【中国之外又有赤县神州九个，见《史记》】人与山猿野鹤相伴，在丘园中度过三十六年；六次受到召命，一个小臣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圣恩。

译世俗滋味哪里同酒味一样甘美？乡野情趣不像做官之情那样贪恋。乘舟远遁，谁能比得上范蠡？拍着板高歌，我每每羡慕蓝采和。追赶盗狗只能获得第二等功劳，卧龙诸葛亮最终却使国家分裂为三。英雄事业无边无际而又充满艰苦，举出来给高人一笑，也就足够了。最美的滋味何尝有苦有甘？大观初年，不计较廉洁与贪婪。苔藓墙上蜗牛爬出玉柳般斜行的痕迹；岸边黄莺如梭，巧妙织出花色，蓝色酒意已经喝到一半。云梦泽九次吟咏，诗魂高高绕过华山。三卷青编，白发之年；在林泉之下享有这种快乐，只有我们这些人承受得起。经历世事，谁说病老之人甘心？祝田还曾笑野人贪恋。稻田田埂邻着池沼，多是莲叶；柳岸围绕村庄，半是蓼草和青蓝。郊外行走，人与马同影共有四个【宋沈庆之告老还第，独自巡视田园，别人不知道他曾是三公，朝廷赐三望车。沈庆之说：“我每次出行，有人时人与马合为三，无人时人与马合为二，哪里用得着这车？”于是没有接受】风雷震响，任凭呼唤三声【后汉公沙穆隐居建成山中，依林险筑屋。曾遇暴风雷震，有人呼唤公沙穆三声，他仍自若读书】只是潇洒的云庄景色，画成图画，想来也是值得的。把功名嚼起来像蜡一样，究竟有多少甘甜？从今以后斥退争竞之心，断绝痴迷贪求。云山使我的心清静如水，富贵却使人的脸色如蓝【卢飞事】。幽居之中姑且像龟一样蜷缩自守，只怕谗言会使小事酿成大祸。穿着绿色蓑衣，戴着青色箬笠，实在是无价之宝。处处斜风细雨，正堪如此。江山上天准许我分得一处，甘愿如此，不必惊讶于云庄。老夫贪恋与客人相对而坐，也不妨防备玉版。教诲别人，关键在于务求胜过冰蓝。管中斑驳的景象，许我时时窥见一幅衣带；任凭它日渐剥落三分。我很想搜集诗篇写满千首，却又忧愁花月之景难以承受。年老以后漱石枕流，也甘之如饴；无意于高牙大纛那样的权势，只贪恋两个儿子，只要他们都能种植德行，诸生又何苦替我裁种蓝草【后汉杨震年少孤贫，奉养母亲，借地种植；诸生曾有人帮助种蓝草，杨震见了便把蓝草拔掉】？谋生之计，连鬼都笑我经营十一【宋代刘伯颜历任九卿、郡守，贫穷尤其严重。他曾在家中慨然打算经营谋生之道，有一鬼在旁拍掌大笑。刘伯颜叹道：“贫穷固然是命，竟又被鬼嘲笑了。”于是作罢】。得到佳句，连鹤都惊得起舞；再三声明，这不是因为身闲而炫耀文辞，去挑动人们的游兴，只是世间风景每每令人难以承受。《野兴》二首 出门放眼游览，景色无穷无尽。老夫只愁没有诗可以应景。流水曲折，像青色图画般展现大地形势；斜阳分照，映出锦绣般的山色。替上天治理万物，常常浇灌园圃；为世间储备人才，亲自栽种松树。不要把清闲看得草率无聊，功名实在辛苦，而且多有凶险。颜回虽身处困穷，道却并不穷。一瓢饮食与八珍佳肴有什么不同？上天怜惜幽僻之处，竟把书写的门匾赐给我【梁代沈瑀与范云友善，齐末沈瑀到范云处住宿，梦见坐在屋上，抬头看见天上有字写着“范云宅”，见《本传》】。花朵为衰病之人照映病容，云彩放开，月光在山岫间摇荡；风把仙乐送入云中松林。此生已经交付给林泉了，不要再向蓍草和龟甲询问吉凶。哀挽王内翰 从束发之年便沉浸于经书，晚年更加勤奋。平生的精力，全都用在了这篇文章上。前朝所谓十位老成之士，如今还剩几人？当代的三位王者，独独要数您。李贺多次烦劳韩愈为他驾车；羊昙却徒然被阻在谢安坟前。玉堂寂寥冷落，您在何处？落日映照溪边窗户，满眼都是白云。《归田类稿》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归田类稿》卷二十二 元代张养浩撰 五言绝句 咏荷花 水府中的群仙聚会，红云簇拥着翠霞。黄昏时还不肯归去，因为认出了这是老夫的家。遂闲堂 泺湖水波荡漾，月色朦胧，华山、鹊山耸入云中。这里面自有美妙的趣味，不容易向别人说清。《绰然亭即事》二首 茅草亭虽然仿佛很小，左右却都是春色。风霜一旦严酷起来，所能看见的只有松树和柏树。水流逝去了，月亮仍然在；山林深处，云彩却全不知道。松树的阴影下，鹤久久站立，仿佛在等待老夫的诗。郊外饮酒醉后归来 昨天在田野间喝醉了，想借青山作枕头；青山不肯靠近，反倒枕着白云睡去。经过杭州伯颜丞相庙 【原文疑有脱误】取宋代的城市，不容易回到朝廷。容貌若愚，谁知道在六经之外，原来还有圣人门徒。七言绝句 堂邑宣化堂退食 县斋办公完毕，点燃一炷香来熏染，姑且借此排解尘世的烦扰。打开窗户，却不让香气远远飘走；竹席的纹理浮动着半窗云影。到郊外巡视水灾 云彩斑驳，疏落的阴影间漏下昏暗的日光。清晨的景色散开，树林中的乌鸦飞到马前。奇怪的是，为什么月亮还如此明亮；道路一转，满川都是荞麦花。绰然亭口号 在玉溪东边坚定地隐居了十年，多谢山灵肯容纳我。试问欣赏这番景色有谁作伴？只有两座抱云挂月的奇峰。薄暮时分，独自倚着竹杖站在池亭边。寒山那边的远火，穿过树林映得通红。只是忧愁今夜，云霄之外万重屏风似的山峦，全都只剩一炬空火。《送客郊行》二首 茅屋沐浴在春日融和的气息中，桑树和柘树间升起烟霭。地处偏僻，鸡犬声都很安静；柴门旁的乡野人，不懂得吟唱康衢歌，只以短笛一声，伴着牛背上的山色。牛羊散乱地布满郊野，日暮时分，炊烟在草边升起。乡野老人不必夸说农事，马头所向，已经自然看见了太平景象。大明湖泛舟 浮在空中的景色，随着水流逆流而上；伸腿箕坐在船头，倒举酒杯。唤出湘水女神唱一曲，水光云影摇荡，暮山一片苍茫。题张古斋书室 鼎、彝、卣、鬲等器物，是夏商以前的图画；琴和书，是晋宋年间的遗物。席间相促，炉中香熏；谈论直到暮色降临，落花吹满小重山。南口道中 秋日的岩壑显得高远，枫叶红艳；天风吹着我，仿佛置身画图之中。近来人们说銮舆经过这里，过了几天，香尘散尽，山色却看不见了。《绰然亭》十首 宦途奔波使人头发斑白，厌倦了漂泊零落；一旦归来，万般忧虑都归于幽暗。不要说闲居之人没有事业，绰然亭中已经栽满了翠竹红花。新建一座亭子，仅仅像蜗牛壳那么大；只要远离尘埃，便自然美好。究竟为何东风不肯放过它，掀起帘子，吹落胆瓶中的花。自己在草丛荆棘之间筑起层台，兴致来了便时常登攀。不知道这样使老眼看得有多高，只见脚下云气升起，无数山峰尽在其中。诗书堆满案头，小窗明亮；花竹交错，影子横斜。燕子飞翔，白日渐长，人睡醒起来；一帘红花飘落，无声无息。山环绕着田园，水环绕着庵舍；随处遨游，都足以让我满足。年老以后，世间事务全无趣味，唯独觉得林泉生活甘甜得像甘蔗。溪边的野菜和园中的蔬菜全都芬芳生长，野鸭、河鱼也可以煮汤佐餐。不需要弦乐管乐，只听儿子琅琅读书的声音。窗影朦胧，破晓时分寒意袭人。躺着看红日升上屋檐。雄鸡啊，不必再多管闲事；老夫如今已经不属于官府。虚名常常使我担心玷污本性。一天能够清闲自在，便胜过做神仙。宾客有无又何必计较？关上官署大门，也不觉得自己比翟公更贤。世途中的覆车之辙，天天在眼前相随；不必等到功成名就，也应当归向正直之道。只有遂心之后才说退隐，却反而让人怀疑老夫不知时机。裴度归隐后有绿野堂，鉴湖边曾有贺知章。老夫哪里敢同前贤相比？不过是在荒村陋屋中，分得一份退隐的清福。村居 万重青山环绕着绰然亭，不要怪庞公懒得进城。六月的人间，太阳像火一样；敞开衣襟坐在松影下，听泉水声。赠李秘监【至治年间曾经为皇帝画像】您曾在殿廷之间奉上奏章，凛然的仪表使九重宫门肃然。回望桥山，眼泪流得仿佛成了血；如今遇见您，却不忍询问皇帝的容颜。拜题东平王拜住丞相画像 您以孤忠自许，笑着相信天下终会澄清，把群奸看得不足与之争斗；壮志尚未实现，却已从画像中看见您，老泪顿时倾泻如雨。夜坐绰然亭 深夜独自坐在绰然亭中，树林缝隙间，哪一家的灯火还明亮？鹤的梦没有被惊醒，人声止息，空山中只有一片杂乱的泉水声。《翠阴亭漫兴》十首 池中荷花香气清冷，碧云仿佛含愁；树林的阴影稀疏，翠色帷幕渐渐收拢。老夫坐在山影里的胡床上，打算寻找诗句来压住高秋的萧瑟。往年归乡的心日日夜夜奔驰，如今多么幸运，终于实现了归来的日期。回头追忆从前的事情，真像邯郸梦醒来时一样。做一个乡野之人，居住在乡野，已经四三年了。云彩拥抱着柴门，白昼寂静无声。时常向东南登高远眺，纷乱的群山像龙虎一样仿佛要来到眼前。整日在书堂中，充满诵读声；斜阳仍然照入，使半扇窗户明亮。砚台干了便随即添水，花瓶中的水也随时更换；春意随着新诗在笔下生发。三十年前种下这片树林，当时哪里会想到今天能够投簪归隐？如今在清凉树荫下长啸自得，却不觉得从前用心求取功名是错误的。绿色的琼州洲渚，紫金山满眼都是风烟，白鸟悠闲自在。不要说好诗无处寻找，隐约可见的诗意大多就在夕阳之间。山妻主持家中饮食，撒入藜麦煮羹；婢女在厨房中取酒倾斟。更令人欢喜的是小儿能够涵养志向，琅琅不断地传来读书声。两座华山、鹊山分列西东。老夫幽居之处，正位于其中。难道是上天特别爱护我，预先替我陈设好这些景物，等待衰老的老人来享用？从前山在梦魂边萦绕，今天山居已经近在掌握之间。我就是山，山就是我的君主。如果不相信，就去问问群山。铅椠和图书，每天都与我相伴。空寂的庭院雨后，长满了莓苔。我在博山炉的烟雾下盘腿而坐，看着瓶中的花，已经开了一半。题写李瓶之的池亭及并头白莲 月光和月华，已经有多少年了？两位佳人一笑相逢，却处在寂寞之地。想来是因为湖亭风景优美，才并肩前来观赏水中的天空【月光、月华是晋代靳淮的两个女儿，都有倾国之色；刘聪将她们纳为左右嫔妃，见《晋书》】。山中 早晨居住在城中时，天天思念山中，打算在玉峰遍题诗篇。今天美好的群山全都在眼前，反而忧愁诗兴不能充分表达。题李广犯夜图 犯了夜禁，难道还要论说是旧人还是新人吗？只要做到公正无私，才可看出作为臣子的本分。最终竟死在尉官和将军的手中，谁说当年国家无人？题《林泉闲居图》从前身在红尘之中，羡慕那些清闲的人；如今我也在山水云烟之间。只怕今天身在红尘的客人，反倒羡慕我家的小小洞天。题田妇纺绩图 耕种收获的艰难，我近来颇有所知。难道只有田妇才是这样吗？面对这幅图不必写许多题评，只写《豳风·七月》中的诗句就够了。题《洛中诸公真率会图》我到老年才来到云庄，如今已经八年了。只恨自己生得晚，落在诸位贤人之后。有谁与我共饮一杯，作真率之会？只有江上的渔夫樵夫、海上的神仙。诸位的事业光照乾坤，请求告老还乡，言语句句温厚。我惭愧自己没有成就，年纪又还未老，却已经辞去官服官带，退隐荒村。为孔明解嘲 当年诸葛亮成就了什么事业？只配一生做卧龙。这是前辈人的诗。我私下认为，孔明的心志与辅佐三代的贤臣相同，不能用出仕或退处来评判他们的高下。因此写下这首诗，为他解嘲。孔明虽然作为汉朝臣子，对汉室并没有增加尺寸之地；只是从贫困的廊庙到草庐，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同。谁说他只配一生躺卧不出？《过李溉之天心亭》二首

译久已没有到天心水面亭，风吹动吟诗的衣袖，欣喜地再次登临。谪仙李白带着月色会到哪里去？我向遍了云山作揖，却没有得到回答。放眼天地，独自倚着栏杆。古今仿佛一场梦，水云自在闲适。南山也懂得挽留客人，直把山岚的光彩送到座席之间。龙门 四野如锦绣，天门和翠屏般的山色令人喜爱，几乎想挟着山一同前行。人生何必一定要登上麒麟阁，只要在龙门写下大字，记住姓名便足够了。观含元殿故址 当年宫殿高耸直凌云霄，回头看如今已经衰败，半野都是蒿草。最爱尧帝台阶下三尺泥土，直到今天仍和北辰一样高。咏史 至治元年，我辞官回到乡里，每天以文籍和山水自娱。因为观看秦、汉直到魏、晋的史事，心中有所感触，于是写成咏史诗四十六首，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意。齐威王 君主之道从来并不难，政令能否施行只在赏赐和刑罚之间。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片刻之间便使整个齐国觉得泰山般稳重。左师触龙 水只有曲折迂回，才能通向大海；指着事情直截了当地说，未必能成功。我曾爱左师触龙，他使赵太后醒悟，宫殿之中顿时充满和煦春风。庞涓 纵横家的才略，敌不过一个孙卿。将军为什么还心气不平？只从这一点便可知道优劣，何必到树下去看谁输谁赢？茅焦 宫阙之下尸体堆积，眼看要聚成土丘；杀气缠绕云层，至今还没有消散。齐国的客卿跪行进谏，只有几句话，谁知竟使如狼似虎的秦王回心转意。李斯、赵高 秦朝的李斯和赵高，是两个大奸臣；各自心怀险曲的计谋，只求保全自己。到了阖门灭族、终被诛杀的时候，他们本想欺骗君主，却反而欺骗了自己。吕后 妇人本属阴柔一类，却兼有狠毒和淫乱；她使开国功臣半数遭受灾祸，又借坐诛钩弋夫人之事树立威势，后来不得善终，死在茂陵。其刚烈果断，古今无人能比【可惜汉高祖没有诛杀这个妇人】。彭越 乘着危难、袭击乱世，从蓬蒿之中起兵；千百年来，风云际会竟有如此遭遇。天下已经平定，还留恋宠荣，终于被诛灭。不要怨恨刘邦。周勃 一个武夫哪里能够总领百官？陈平狡猾机变，所以计谋很多。他明知宰辅是艰难的事情，却不肯把责任传给别人，只袖手旁观。汉武帝 对内大兴土木，对外沉溺于田猎；北伐东征，事情纷乱不堪。自己欲望太多，竟完全忘了节制；反倒评论淖方成之类的人，不适合称王。汉武帝手下的公卿，动不动就灭族诛杀；心肠如此，哪里配做君主？后来坐在蛊宫之中，给子孙留下祸患，灭亡实在是自己造成的。霍光 妻子实行弑逆，儿子擅权，难道将军竟太过沉默？女儿不送入宫中，儿子的罪也不至于死；对此应当惭愧，哪里称得上秺侯的贤明？汲黯 大臣畏惧获罪，天天惊惶不安；强大的敌人听到风声，也退避隐藏。为什么在茂陵之事上竟有这样的气势，却不敢去见淮阳、扬州一带？公孙贺 明明知道汉武帝残酷无恩，却悲哀地拿着丞相印；可笑你昏聩糊涂，使自己一身蒙受耻辱。即使遭受鼎镬砧斧，也未必只会祸及全家。苏武 做臣子的只听从君命，哪里敢推辞艰难？即使遭遇艰难，也能自行安处。试看子卿手持符节的地方，雪花大如席子，却不知道寒冷。主父偃 鼎食钟鸣的富贵日子究竟能有多少甜美？先生不避讳垂涎，却嫌后来全族都被夷灭；到了这时，才知道这种滋味实在极其苦痛严酷。韦贤 自从留侯离去，果然再也没有高士了。为了胶弦之事竭力辞去台鼎高位，归隐田里；到了今天，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贤人。丙吉 祥瑞之气天然形成五色斑斓的文采；长安的狱舍关闭，皇孙受到保护。高庙的神灵尚在，相国理应得到恩遇，而不是没有恩典。[原文“相国应宜，不有恩”句意疑有脱误]萧望之 自省并无过失，任凭众人排挤陷害；归于廷尉，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只是当时恨不能杀掉愚直的朱云，早知自己性情刚直，便劝他自裁。京房 盈虚消长的消息，蕴含着精微的道理。易学向来贵在有所见识；有几个人懵懂无知、什么也看不见，只拘拘于占候，这究竟对还是不对？杨恽 宰相获罪，便断绝交往以防私交牵连；居室中战战兢兢，仿佛把自己囚禁起来。歌酒放怀本不是你的事，原本期望及时行乐，却反而成了忧患。王章 浮云遮蔽太阳，黯淡得没有光辉。这个时候翻然醒悟，便应该归去。说起狱中的事，京兆尹穿牛衣，也未必比朝服低下。谷永 依仗中还有可以救助的力量，便放纵地详尽陈说；屡屡指出国家危亡在于莫明其晨。[原文“莫晨”疑有脱误]离去的旗帜不过交道廐，直到今天，冤血还沾染着京城尘土。息夫躬 即使正直进言尚且难免获罪，更何况行为不合法，却还妄想得到公侯之位？这些小小的奸计，知道又有什么益处？只落得千年恶名，永远不得休止。彭宣 百般欺诈、千种邪曲，面对安汉公这样的忠良，哪里肯与他相从？勇敢地投下印绶，超然离去。不信任孔光，脸上也没有惭愧之色。梅福 忠言没有通达天听的道路；于是改换服装，深藏在吴市之中。只说世间没有白雉，哪里知道天外还有防范鸿雁的人？龚胜 解下官印归来，老来甘愿过清贫素朴的生活；衣服不肯沾染一点尘埃。忽然惊闻有诏书从天下来，顿时觉得衰老羸弱增加了十倍。刘歆 胸中充塞着五车之书，却还能委曲自己去侍奉奸邪。当时像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哪里只是先生一人，实在令人叹息！王莽 桃李本来没有松柏那样的操守，鸱枭却强行发出凤凰的声音。当时一切都假托古制，究竟为什么阿衡用意如此深沉？王皓、王嘉【二位隐士，公孙述多次征召而不起，终于赐死】隐居却没有真正的见识，想保全始终也难敌形势逼迫，谁能不改变脸色？可怜蜀中的两位夫子，甘心伏剑，死在空山之中。韩歆【因直言而自杀】以直言为国，却使满朝都不得幸免；既然有缘，又为什么反而被诛杀？文叔的胸襟竟是这样，谁说他能与高祖相合相同？马援 大丈夫的奇特节操在于边庭，不愿让黄肠题凑陪送此生。为什么偏偏居住在五溪烟瘴弥漫的乡地，却羡慕少防的荣华？刘昆 矫揉造作以求取声誉，世间纷纷如此。刚有一点微小功劳，就自行传扬。灭火反而招风，说的话只是偶然如此；这样的心，怎能不回转天意？桓荣 诸生求学，务必要明白人伦。接受印绶，何必在众人广坐之中？陈以此便自认为通晓古事吗？竭力阿谀的桓荣，胸襟实在太污浊了。黄宪 风声和言谈之间，完全听不见诸位降伏的消息。每每怀疑他人，才知道道义熏陶浸润之处，形迹全都不留，万物自春。[原文“风防”“自春”等处疑有讹误]杨震 欣喜于你的清白，也羡慕你的忠贞。既然已经离去，就应当平息胸中的块垒。走到半路便慨然自尽，甘愿饮鸩而死。先生的舒卷进退，缺少雍容气度。李固、杜乔 危乱的国家，怎么可以一朝居处？二人虽然忠诚，见识却也疏浅。如果地下相逢杨太尉，就不必再问国家究竟怎样了。小人的心胸足以设下机关陷阱，君子一向只按正道行事。早知道这两类人难以共处，不如退居田里，快乐地度过余生。魏桓【多次征召而不肯出仕，有人劝他前往。桓说：“后宫可以削减吗？身边的权幸可以除去吗？”如此等等】将要出仕之前，先要思量自己将要做的事；如果所做的事不能实现，又有什么荣耀？直等到遭遇祸难，才知道停止。反而笑那个人，连道理都没有明白。朱震【是陈蕃的朋友。陈蕃被诛杀后，朱震替他藏匿儿子，事情败露，受到拷打审问，始终不肯说出实情】交友之道衰败，几百年来死亡不断，谁肯替人周全？为什么当日陈蕃的坐榻，要为南州的孺子朱震悬置？范滂 时局危急，政事正应当像愚人一样谨慎，越出本位加以讥评，恐怕不合适。可惜许多忠义之士，接连不断地都随着祸患而去。陈容【在袁绍座下，见臧洪甘愿与他同死，袁绍也把陈容杀了】没有想到要与袁绍共同活着，却甘愿同臧洪一道赴九泉。每当诵读这句话，千年以后仍使人毛发森然。祢衡 才华如同锋利的器物，应当深藏；在人前肆意挥霍，怎么承受得住？自古以来杀身之祸，多半因此而起；圣贤本来就不以辞章为贵。袁闳【作为党人，潜藏在土室中，共十八年】有志之士从来多有苦心，逃避名声而不厌弃深藏土屋。弟弟、兄弟、妻子、儿女全都不得相见，只有白头老母时常来到面前。庞德公 鹿门是优美的地方，可以尽情游览。谁知道这位沉潜幽隐一世的豪杰？不要用功名来评议出处进退；卧龙诸葛亮最终也要让德公庞德公高出一筹。司马懿

译魏国移夺汉朝的国运，不过片刻之间，三马同食于槽中的梦兆已经应验。天道喜欢使报应循环，实在可畏；不如行善，便可百事无忧。蔡邕 宫殿朝廷之上，白日里青色的虹霓坠落；乾道没有刚健的政令，由此可知。面对这样的时局，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陈说正论，有才却没有见识，也实在可悲。《归田类稿》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