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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忠介烬余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 段

忠介烬余集 明 周顺昌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忠介烬余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忠介烬余集》三巻,明周顺昌撰。顺昌字景文,号蓼州,吴县人,万厯癸丑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以忤魏忠贤,为所罗织,逮治拷掠,杀之于狱。崇祯初,追谥忠介,事迹具《明史》本传。初,顺昌被逮时,箧衍著作颇多,仓卒间为友人投火灭迹。后其子茂兰,遇片纸只字,必摹而勒之石。至其孙靖,复从戚友家搜録成集,故名《烬余》。凡三巻,一巻为纪事公移,二巻为尺牍,三巻为杂文及诗,而以《寻声谱》附焉。《寻声谱》者,当万厯乙夘,顺昌在闽中,常以诗扇寄鹿善继。其后扇失,而诗犹为马洁所记忆。崇祯甲戌,善继与洁暨孙竒逢辈,咏其事,録而为谱。国朝康熙间,竒逢门人汤斌巡抚江苏,以谱贻靖,附刻集后,详见靖跋语中。顺昌气节盖世,本不以文章见长,且收拾于灰灭之余,大都案牍简札,随手酬应之文,非所经意。然其隐忧国事,崇尚名检,忠愤激发之气,时流露于楮墨间,尚足以廉顽立懦。观区区题扇一诗,异代且珍重传之,则是集什一仅存,固未可聴其湮没矣。

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忠介烬余集巻一

(明)周顺昌 撰

福州髙珰纪事

译《忠介烬余集》,明代周顺昌著。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六。《忠介烬余集》。别集类五。明。提要。臣等谨按:《忠介烬余集》三卷,是明代周顺昌所撰。周顺昌字景文,号蓼州,吴县人,万历癸丑年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因触犯魏忠贤,被魏忠贤罗织罪名,逮捕审讯拷打,死于狱中。崇祯初年,追谥忠介,事迹详见《明史》本传。当初,周顺昌被捕时,箱笼中有许多著作,仓促之间被友人投入火中销毁。后来他的儿子茂兰,遇到片纸只字,必定临摹下来刻在石上。到他的孙子周靖,又从亲戚朋友家搜集记录,编成此集,所以取名《烬余》。全书共三卷:第一卷是记事公文,第二卷是书信,第三卷是杂文和诗,另附《寻声谱》。《寻声谱》是这样来的:万历乙卯年,周顺昌在闽中,常把题诗的扇子寄给鹿善继。后来扇子遗失了,但诗仍被马洁记在心中。崇祯甲戌年,鹿善继、马洁以及孙奇逢等人吟咏这件事,记录下来编成谱。国朝康熙年间,孙奇逢的门人汤斌巡抚江苏,把这部谱送给周靖,附刻在集子后面,详情见周靖的跋语。周顺昌的气节盖世,本来就不是以文章见长;况且这些作品是从灰烬中收拾出来的,大多是案牍公文和书信,随手应酬之作,并非精心创作。然而,他暗中忧虑国事,崇尚名节操守,忠诚愤激的气概时时流露在笔墨之间,仍足以使贪婪顽钝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看那一首小小的题扇诗,隔了不同朝代人们尚且珍重地传诵它,那么这部集子仅存十分之一,当然不能任其湮没。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忠介烬余集》卷一。明代周顺昌撰。《福州高珰纪事》。

余以踽凉之行,承乏三山司李,昕夕饮冰,甫百日,覩税监殊横,自媿官卑弗克,制勃然动,拂衣想稽之会典,外臣乞休竟休矣。功名尘土,富贵浮云,壮夫宁借簪绂为荣?沈思终日,不得奉养先人于今日,悲痛万千。悻悻乞休,未邀天子一命荣亲,是实人子未酬至愿,庶几改教,存古人避地之遗风,遂备文申请,不得请,再而三,终不得也。守土者不能委而去之,低徊勉留,饮冰愈甚。乡之亲友逖听未悉,鱼书盈箧,一事无容各答,谨述当日情形,使故人见之,谓此生崛强犹昔,毋负相期之意云。癸丑岁除,始至古榕城,吏之掌行礼者白所应参谒,辄曰:“应先拜内监髙询之旧例。”畴先皆以自来太府先之,余黙然良久,吏曰:“内监监税兹土十有六载,院藩臬府及县暨诸董戎事者,畴弗与交欢?何独絶之?且内监闻旌节贲临,治具以需,将致贺展殷勤。”余大笑抗声曰:“余始至,若弗余知,以余为何如人?竟弗往。”吾乡有擅韬钤偕莅兹土者为朱荩吾,内监数数遣人致意,不获已,向余从容言监府奚而必不先也?余谓:“刑余之人与地方官原不相涉,终弗去。”内监以为异,间闻之当道,当道往往微示其旨,余实陈当道,当道亦未尝以余迂执为非。髙宷之流毒于闽最甚,其爪牙之噬人者为廵栏百户马仕麒,当道皆鉴之。廵抚袁公素称寛弘端亮君子,百姓恃以保障,公念翦恶先翦其翼,俾余密擒内监,恨马百户就擒。惟是周司李恨甚,余弗顾。季春上旬,摄闽县篆,邑中若金珠米木各户纷纷控告,谓税监掠取其货,累月穷年,价莫给与,余以此等景象,匪直民忧,实长民者之忧。税监犯众怒,一旦激变,可若何?曲圗所以恤苦弭衅为之计长久,思尽革诸行,如吾郡故事,参酌未定。于四月十四日薄暮,闻诸行户踵监门哀鸣求直,监诱入,阖门尽絷之,百端鱼肉赴。援者蚁聚于外,发箭挥刀,被髪流血者皆是也。嗟乎!小民哀求不得直,反以刀矢相加,公愤交激,解之不能散。税监恐惧,身登峻阁,火箭雨集,烈焰耀天,悲声动地。府县奉院司道令,遣兵合救,夜半始息。然民庐化作飞灰,已三十余家。诘朝告被伤、被杀、被灾者比比也。已刻见抚院袁公言,税监凶横,当与按君参之。余闻言心肯,午后归馆,方清理案牍,急报内监突然开门,横刀策马,小衣背敕,随枭勇家奴数十軰,各操利刃,疾驰军门。太府喻公以亲乞归,在告闻之骇甚,急偕僚属赴援。内监与都院最近,臬司、阃司次之,藩司逺矣,府更逺。趋至军门,则税监诸凶斩闗直入内垣。袁公二子侍师侧,俱被执。袁公惊出,税监临以匕首,并挟出辕门,拥入宪台别署。吾乡屯道李公思诚,兵道吕公纯如及阃司先至,府县官僚与董戎事者次至。税监仍挟袁公手示禁戢军民,然后送公暨二子回院。两道尊以内监肆横,奉命来闽,无暇周计,偕阃司步送归署。同寅三府龚公劝余随行,余曰不可。袁公既回院,余且返与太府商之。此行藏谲计,内监果留两道为卜夜饮。是夕余先捕凶党之执刀失坠者三人,畀府狱。漏已四彻,复畀闽县者亦三人,皆凶党至戚。税监虑奴軰必罹重刑,挟势令两道释囚,许之。释囚治衣帽送还,谒兵道于监府,独余未与。税监果留海防以代。嗣后吕、李两公屡谕三府诸首领及指挥递相代易,监不许。火之夜有被伤死者四人,内外各二。税监妄谓内二人为本监奴。子时兵道未出,令两县具棺进敛,兵道乃出。十四日,税监旧役三十人持檄下府,与捕馆及两县反以放火杀人,乗机劫财,移殃于民。欲追捕,延平司李邹公维琏檄来,余开而读之,不觉奋衣振起,举茶瓯掷地曰:“异哉邹公之为见也!今日之事全以镇抚地方为主,此檄一行变。”不在税监,将在地方;罪不独在地方,将在守土。且抚院之疏,不几虚乎?余弗行,并力阻馆。若县时,龚公执两人囚禁。云获税监之鹿皮者,方欲解道,民大骚动。余都释之,民心乃安。余郁郁抱愤,适直指宪檄督以申报杀人放火縁由,遂据实呈详,其间多微词。阅者讶其直也。余萌浩然归志。阅日,两道欲令县为税监修门葺墙,余终不承命。二守出揭相廹,余独坐静思。两道尊与陈公责我以有此县篆耳,不如封之。时四月十七日也。余居乡,于交谊不薄于僚友,岂独恝然?二守陈公之赴内监,慷慨赴难,未遑深计。陈公被留,家人向隅,爱子乞援,狐免之悲,有情者谁复能遣?

译我以孤独冷落的身份,暂任三山司李一职,早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一百天,就看见税监特别蛮横。我惭愧官位低微,不能制止,愤怒之情油然而生,想到《会典》中关于外任臣子请求退休即可退休的规定,便准备拂袖离去。功名不过尘土,富贵如同浮云,有气节的男子难道能借官服爵禄来荣耀自己吗?我整日深思,不能在今天奉养父母,悲痛万分。愤然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皇帝的一纸命令来荣耀亲人,这实在是做人儿子的最大愿望未能实现。或许可以请求改任教职,保存古人避地的遗风,于是准备文书申请,但没有获准,再三申请,最终仍未获准。守土之臣不能把职守抛下离去,只得徘徊勉强留下,心中的惶恐更加严重。乡里的亲友远方听闻,未必了解详情,来信装满箱子,一件事也没有空暇分别答复,谨叙述当时的情形,使老朋友看到后,知道我这一生的倔强仍和从前一样,没有辜负彼此相期的心意。癸丑年除夕,我刚到古榕城,掌管礼仪的属吏说明应当参谒的人,便说:‘按照旧例,应先拜见内监高询。’以前历来都是先拜见太府,我默然良久。属吏说:‘内监在此地监税已经十六年,院、藩、臬、府以及县里的官员和主管军务的人,谁没有同他交好?为什么偏偏拒绝他?况且内监听说您的旌节来到,已经准备酒食等待,打算向您致贺并殷勤相待。’ 我大笑着高声抗议说:‘我刚到这里,你们如果不了解我,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我终究不去。’我们乡里有一位精通兵法、同我一起来到此地的人,名叫朱荩吾。内监多次派人来表达意思,实在没有办法,他便从容地问我:‘为什么一定不先拜见监府?’我说:‘受过刑的人与地方官本来就没有关系,我终究不去。’内监认为奇怪,偶尔把这件事告诉当权者;当权者往往含蓄地表示他的意思,我便向当权者直陈此事,当权者也从未认为我迂腐固执是不对的。高宷在福建造成的毒害最严重,他的爪牙中伤害百姓最凶的,是巡栏百户马仕麒,当权者都看得很清楚。巡抚袁公一向被称为宽厚、端正、明察的君子,百姓把他视为保障。袁公想到铲除恶人必须先剪除他的羽翼,便让我们秘密擒拿内监,只恨马百户没有被擒获。只是周司李对此非常痛恨,我不顾一切。三月上旬,我代理闽县县令,县中金银、珍珠、米、木等各行业纷纷控告,说税监掠取他们的货物,拖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价钱一点也不给。我认为这种情形不只是百姓的忧患,实在也是治理百姓者的忧患。税监激起众怒,一旦发生变乱,怎么办?我曲折筹划救济困苦、消弭祸患的长久办法,想把各项行规全部改革,仿照本郡旧例,正在斟酌,尚未决定。四月十四日傍晚,我听说各行商户接连到税监门前哀鸣求理,税监诱骗他们进去,关上门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任意残害。前来援救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门外,税监发箭挥刀,披头散发、流血受伤的人到处都是。唉!小民哀求却得不到公道,反而遭到刀箭攻击,公众的愤怒交织爆发,解救他们后也无法驱散人群。税监害怕了,登上高阁,火箭像雨一样射来,烈焰照耀天空,悲号震动大地。府县奉院、司、道的命令,派兵合力救援,直到半夜才平息。然而百姓的房屋化为飞灰,已经有三十多家。第二天早晨,报告受伤、被杀和遭灾的人到处都是。我随即看见巡抚袁公说,税监凶暴蛮横,应当同按察使一起弹劾他。我听了心中赞同,午后回到官馆,刚在清理案牍,急报说内监突然开门,横刀策马,穿着短衣,背着敕书,带着几十名凶悍勇猛的家奴,各自拿着利刃,飞驰到军门。太府喻公因为父亲去世请求归乡,正在守制,听到这件事非常惊骇,急忙同属官前往救援。内监住处离都院最近,臬司、阃司其次,藩司较远,府衙更远。赶到军门时,税监手下的凶徒已经砍破关门直接进入内院。袁公的两个儿子正在老师身旁,都被抓住。袁公惊慌出来,税监拿匕首威逼他,又挟持他走出辕门,拥入宪台的别署。我们乡里的屯道李公思诚、兵道吕公纯如以及阃司先到,府县官员和主管军务的人随后到达。税监仍挟持袁公,亲自命令禁止军民滋事,然后把袁公和两个儿子送回巡抚院。两位道台尊重内监的蛮横,奉命来到福建,没有时间周密筹划,便同阃司步行护送他回署。同僚三府的龚公劝我同行,我说不可以。袁公既已回到巡抚院,我暂且回去同太府商议。没想到这是内监设下的诡计,他果然留下两位道台通宵饮酒。这天晚上,我先逮捕三个持刀行凶后失散的恶党,交给府狱。到了四更,闽县也交来三人,都是凶党的至亲。税监担心他的奴仆必然遭受重刑,便凭势力命令两位道台释放囚犯,他们答应了。囚犯获释后,穿戴好衣帽送回税监处,去监府拜见兵道,只有我没有参加。税监果然又留下海防官作为替代。此后吕、李两位公多次告诫三府各位首领以及指挥,轮流替换,税监不允许。放火那晚,受伤和死亡的共有四人,内监和百姓各两人。税监胡说其中两人是本监的奴仆。到了子时,兵道还没有出来,便命令两县准备棺材送进去收殓,兵道才出来。十四日,税监的旧役三十人拿着文书到府里,反而诬称府县放火杀人,趁机抢劫财物,把祸害转嫁给百姓。正要追捕时,延平司李邹公维琏的檄文送到。我打开读完,不禁振衣而起,把茶碗摔到地上说:‘邹公的见识真奇怪!今天的事情完全应以安抚地方为主,这道檄文一下,事情就要改变:不在税监身上,而在地方;罪责不只在地方,而在守土官员身上。况且巡抚的奏疏不就几乎成了空话吗?’我没有执行,并尽力阻止官馆捕人。代理县令时,龚公拘禁了两个人,说是抓到了税监的鹿皮,正要押送给道台,百姓大为骚动。我把两人都释放,民心才安定。我郁闷地怀着愤怒,正好巡按御史发檄文催促我申报杀人放火的缘由,于是据实详细呈报,其中多有含蓄批评的话。阅览的人惊讶于我的直率。我萌生了浩然归乡的志向。过了一天,两位道台想让县里替税监修门补墙,我始终不奉命。两位县守出示告示相逼,我独自坐着静静思考。两位道台尊长和陈公责备我说,既然有这个县令的官印,不如把它封存。那时是四月十七日。我住在乡里,对同僚朋友的交情并不薄,难道会冷漠无情吗?县守陈公前往内监那里,慷慨赴难,没有时间深思。陈公被留下,家人孤苦地面对墙角,爱子请求援救,这种狐死兔悲的情形,有感情的人谁还能置之不理?

矧太府喻公坚意首立海防,邓公戒严守汛,凌晨开署,落落晨星,益令人感慨无已。十八日,以改教请。二十一日,送喻公于芋原。公固长者,与余最相得,别绪黯然。归馆杜门,候题拟束空囊,东向。袁公令侯官,金大尹及吾乡朱总戎持手书来慰留真切。吕公亦贻札以留。三请竟不得,复以府篆委署。自后守三缄之戒,不复谈天下事矣。时乡绅与当事议欲与税监调停,余以“调停”二字殊非美名,从中挠之。慎余未能好尽多过,则余之谓矣。彼税监竒恶山积,具载两院疏中,师相、台諌诸公之疏尤章章也。按台以考察、阅操两大事,命三司谕内监出,陈二守不听。会谥诏将临,复严谕速出,迎诏竟置罔闻。其悖逆至是,他奚论耶?处变之道有三:销变于未变为,最应变于临变而得正者上也;既变而善挽回之,犹足翼天下正气。若夫借恬静为福,恐致大变为词,是或一道,吾未之知也。今日惟是恪共乃职,静听圣明处分,天下事固匪一人所独裁也。还对三山,转自笑复自媿矣。孟秋朔日漫记。

申详税监变异縁由附后

福州府闽县为出廵事,本年四月十六日,蒙按察司宪牌,本月十六日,据本司经歴司呈,蒙廵按福建监察御史徐宪牌照得,本院按临所至,地方凡有事变情状,无论大小,俱要据实具报。查本月十一日,各行赴内监取价不与,因而羣聚鼔噪,是晩火发,且至延烧民居及临街牌坊。至次日,又有一番异变,该府县廵捕等官,何不登时具报,疏玩实甚。备牌仰司呈堂,即行该县府并捕馆,速将前项事情备细具繇,速报,仍查各官縁何不报,一并详夺等因,抄呈到司。蒙此备牌,仰县官吏照依事理,速将十一、十二日异变事情,据实备细具由,限次日申报本司,以凭类报。其该卫县廵捕官当日因何不报,若此疏玩,一并究详转详施行等因,到县。蒙此查得,本年四月十一日申牌时分,忽据马夫谢贵急报,本地方铺行匠作诸色人等,因在税监告讨久欠价银,反被闭门杀伤,见在急变等情。卑职不胜骇愕,疾赴前视,侯官县知县金元嘉亦偕往,本监门首,本府知府喻,同知陈,通判龚,同时彚集。此时军民千万为羣,拥肩摩衽接,道不得行。所见中有被伤者,或挥涕拊膺,或流血被面,或带箭鸟惊,或踰墙鼠窜,人情汹汹,悲愤交极。询其衅端,云系税监狼心虎口,肆毒无已,恃威逼取各行若米若金及诸物价,总计百千,久不肯给。痛思小民本微力薄,朝夕贩卖以餬口,举家老幼嗷嗷以待,乃累月旷岁索之茫然,情不能堪,势不及俟,不得己各自踵门告哀乞怜,反触其怒,闭户逞凶,挟劲弩操利刃,忍心惨杀。逃出者重伤可据,锢内者难保全身。

译何况太府喻公坚决主张首先设置海防,邓公戒严守汛,天刚亮就开署办事,只有几点稀疏的晨星,更使人感慨不已。十八日,我以请求改任教职为由请假。二十一日,在芋原为喻公送行。喻公确实是长者,同我最为投契,分别时心情黯然。回到官馆闭门不出,等待吏部题拟;束紧空空的行囊,面向东方。袁公命侯官县令金大尹和我们乡里的朱总戎带着亲笔信来,诚恳地慰留我。吕公也写信挽留。三次请求最终都没有获准,又把府衙事务交给我代理。从此遵守谨慎少言的戒条,不再谈论天下大事。当时乡绅和当权者商议,想同税监调停,我认为‘调停’二字并不是美名,便从中阻挠。谨慎而未能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正是我所说的情形。那个税监的罪恶堆积如山,全部载在两院奏疏中,师相、台谏诸公的奏疏尤其明白。按察台以考察、阅操两件大事为名,命三司劝税监出城,陈守不听。正逢谥诏将要来到,又严厉命令他赶快出去迎接诏书,他竟置之不理。他如此悖逆,其他事情还用说吗?处理变乱的方法有三种:在尚未发生变化时消除祸变,是最好的;在变乱临近时应对而能保持正道,是上策;既已发生变乱而善于挽回,仍足以扶翼天下正气。至于把表面的安静当作福气,恐怕会以此造成更大的变乱,这也许是一种办法,我还不知道。今天只应恭敬尽职,静听圣明裁断;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独断的。回头面对三山,反而自己嘲笑自己、又自己惭愧了。孟秋初一日随笔记下。税监发生变乱的缘由,详文附在后面。福州府闽县为巡查事务出具公文:本年四月十六日,奉按察司宪牌;本月十六日,据本司经历司呈报,奉巡按福建监察御史徐宪牌,查得本院巡按所到之处,地方凡有事变情状,无论大小,都要据实具报。本月十一日,各行商户到内监处索取货款却得不到,于是聚集喧闹;当晚发生火灾,并蔓延烧毁民居和临街牌坊。到第二天又有另一番变乱,该府县巡捕等官为什么不立即具报,实在太过疏忽玩忽。现抄送此牌到司,命本县府及捕馆立即把上述事情的详细缘由备具清楚,迅速上报,并查明各官为什么不报告,一并详细核议处理。奉到此牌,命县中官吏依照事理,迅速把十一、十二日变乱的事情据实详细说明,限第二天申报本司,以便汇总上报。至于卫、县巡捕官当日为什么不报,如果如此疏忽玩忽,也一并查究详报施行。奉文到县。查得本年四月十一日申牌时分,忽然据马夫谢贵急报,本地铺户、工匠以及各种人等,因为到税监处告求拖欠已久的价银,反被关门杀伤,目前正在发生紧急变乱。下职不胜惊骇,立即赶往现场察看,侯官县知县金元嘉也一同前往。在本监门前,本府知府喻、同知陈、通判龚同时聚集。此时军民成千上万聚成一团,肩挨肩、衣襟相接,道路都无法通行。只见其中有的人受了伤,有的流着眼泪捶胸,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身上带箭像受惊的鸟,有的翻墙逃跑像受惊的老鼠,民情汹汹,悲痛愤怒交织到了极点。询问事变的起因,他们说税监狼心虎口,肆意作恶没有止境,仗恃威势强行索取各行的米、金以及各种货物的价钱,总计数十万,长期不肯支付。想想小民本来力量微薄,早晚靠贩卖谋生,全家老幼嗷嗷等待,然而几个月、几年地索取,仍然毫无希望,实在无法忍受;形势又不允许等待,不得已各自来到税监门前哀告乞怜,反而触怒了他

此众索还欠价,皆为网中之鱼,众姓求生,奚忍不相偿也?职等仍再三抚慰间,陡见民房一时火起,顷之烟焰障天,室庐财产化作飞灰,老幼男女号恸不可胜纪。职等仓皇遣救,及奉抚按两院各司道连发宪牌调兵合救,自初更至三更,火始得熄,职等方各回本衙门守护库狱。至十二日,随据本县廵捕典史洪世法呈称:据廵街应捕张龙称,本月十一日晩,本县安泰桥铺税监府中将火箭射出,延烧军牢房一十六间,民房二十九间,及烧丙辰进士并经国裕民牌坊共二座,拆毁民房一十八间,该监衙门未曽延及等情到县。乂据居民郑钦等一十八人连名呈为亟救惨殃事:钦等良民,家居内监府前,于本月十一日夜痛遭内监人役攻驱,众行领价,威用火箭乱射,钦等房屋然烧赤地无余,男女匍匐逃生,家赀产业煨烬一空,露宿饥寒,恳怜赤子无辜,毒害原非天灾,实由虐祸等情。又据郑国钦投为急救财命事:钦因向住内监府边卖布为活,本月十一日陡遭各行讨价,威用火箭先焚房屋二间,货物七百余两悉皆煨烬,命悬财散等情。又据连佥具呈人张心等四十四人为亟救惨殃事:心等系内监府对门住民,于十一日夜痛遭内监人役攻驱,各行领价放火然烧,房屋财物一空等情。又据连佥具呈人姚肖等八人为殃苦惨伤事:肖等系内监左边一列连居,祸惨十一日晩被监然烧,幸肖等力救苟免,痛男姚夏屋上运水救火,遭棍径射蜂箭,男中一箭咽喉受伤,又有郑四等亦在屋上相救,复被棍刃打伤,体无完肤,财散人离等情。各诉到县。又据马夫报得被伤民数:铜行朱铎刀伤脑,榉木行权少山,蔡廷机蟮鱼行陈一郎,炭行周一章,谢廷祖利刃伤面,铁匠潘六民谢应顺各刀伤头,民张公治箭伤喉,董九箭伤眼眶,余未报不及细查外,此俱干系地方各行户遭变事情,合行通报两院司道照详,正在备文间。本日未初时分,又据马夫李秀急报称:税监突然开门骑马行出,小衣背敕,手持大刀,带随枭勇家奴数十人,各持锋利刀枪,前后拥。卫急赴军门去讫。职等惊骇。府县各官俱急趋至军门。本监已破门入内堂矣。俄而本监持刀逼挟军门与公子同出至宪台署内。屯道李兵道吕并两都司齐到陪劝解释。方请军门回院讫。本监随挟两道同行送归。留茶闭门。时已黄昏矣。更深时候。续奉军门拏获行凶税棍周聪、徐文、朱朝臣三名发下闽县收监。外至四更二点时分。本监开门送出屯道。仍留兵道在内。至十三日辰时。本府龚通判以奉两道面谕到县。将原发监犯三名取出给赏新衣帽送还本监。本日未时。又蒙屯道于军门前令本府县官遵依前谒。兵道当蒙本道责令本府同知陈豸相代该监。

译。税监关门逞凶,拿着强弩和利刃,狠心惨杀。逃出来的人重伤在身可以作证,被关在里面的人则难保全身。众人索要拖欠的货款,都是落在网中的鱼;百姓求生,怎么忍心不给他们偿还呢?我们仍然再三抚慰劝解,突然看见民房同时起火,不一会儿烟火遮天,房屋财产化作飞灰,老幼男女的号哭声多得无法计数。我们仓皇派人救火,又奉巡抚、巡按两院以及各司、道连续发下的宪牌,调兵合力救援。从初更到三更,火才得以扑灭,我们各自回到本衙门守护库狱。到十二日,随即据本县巡捕典史洪世法呈报:据巡街应捕张龙说,本月十一日晚,本县安泰桥铺的税监府中射出火箭,延烧军牢房十六间、民房二十九间,并烧毁丙辰进士和经国裕民牌坊共两座,拆毁民房十八间,但税监衙门没有被烧到。又据居民郑钦等十八人联名呈报,恳请急救惨祸:郑钦等是良民,住在内监府前,本月十一日夜遭内监差役驱赶,各行商户来领取货款,差役用火箭乱射,郑钦等的房屋全部烧成赤地,男女匍匐逃生,家产产业烧尽,露宿在外,忍受饥寒,恳请怜悯我们这些无辜百姓。这种灾害不是天灾,实在是暴虐造成的祸害。又据郑国钦投状请求急救财产和性命:郑国钦因为住在内监府附近靠卖布为生,本月十一日突然遭各行商户索要货款,差役用火箭先烧掉两间房屋,七百多两货物全部烧成灰烬,性命悬危,财产散失。又据张心等四十四人联名呈报,恳请急救惨祸:张心等是住在内监府对面的居民,十一日夜遭内监差役驱赶,各行商户领取货款时放火焚烧,房屋财物全都烧光。又据姚肖等八人联名呈报灾祸和惨伤:姚肖等住在内监府左边一排相连的房屋中,十一日晚被税监放火焚烧,幸亏姚肖等奋力救火才勉强幸免;姚夏在屋顶运水救火,遭到棍棒和蜂箭射击,中箭咽喉受伤;还有郑四等也在屋顶救火,又被棍棒、刀刃打伤,身体没有一处完好,财产散失、亲人离散。以上各项诉状都送到县里。又据马夫报告受伤百姓的数量:铜行朱铎头部被刀砍伤;榉木行权少山;鳝鱼行陈一郎;炭行周一章;谢廷祖脸部被利刃划伤;铁匠潘六民、谢应顺各自头部被刀砍伤;百姓张公治咽喉中箭;董九眼眶中箭。其余尚未报告,来不及详细查明。这些全都关系到地方各行商户遭遇变乱的事情,应当一并通报两院、司、道,照实详报。正在准备文书时,当日未初时分,又据马夫李秀急报:税监突然开门骑马出来,穿着短衣,背着敕书,手持大刀,带着几十名凶悍勇猛的家奴,人人拿着锋利的刀枪,前后簇拥。卫所官急忙赶往军门去了。下职等人惊骇不已,府县各官都急忙赶到军门。税监已经破门进入内堂。不一会儿,税监持刀逼迫挟持军门和公子,一同出来到宪台署内。屯道李公、兵道吕公以及两位都司一同到达,陪同劝解。才请军门回到巡抚院。税监随后又挟持两位道台同行送回,留下他们饮茶并关闭门户。这时已经黄昏。到了深夜,又接到军门命令,捕获行凶的税监恶棍周聪、徐文、朱朝臣三人,发交闽县收监。到四更二点时分,税监开门送屯道出去,仍把兵道留在里面。十三日辰时,本府龚通判奉两位道台当面命令来到县里,把原先押送监狱的三名犯人提出,给赏赐并换上新衣帽,送还税监。当日未时,又蒙屯道在军门前命令本府县官遵照旧例前去拜见。兵道当即奉本道命令,责令本府同知陈豸代

即将同知拘留。始送出兵道。彼时卑职实未同进。不敢欺昧。续又屯兵两道谕令龚通判、姚经歴、孙知事节次进换。该监不允。陈同知至今拘留在内。此系前两日事情。应即一并通详。

译替税监,税监便把同知拘留起来,这才送兵道出来。当时下职实在没有一同进去,不敢欺瞒。随后屯道、兵道又命龚通判、姚经历、孙知事轮番进去替换,税监不答应。陈同知至今仍被拘留在内。这是前两天的事情,应当一并详细上报。

縁被伤身死实有四人。有云均系良民。有云内有本监二人。一系本监自杀。一系病死。先蒙兵备道在本监衙门内谕令两县急备尸棺二具送进装敛讫。又奉兵备道宪牌为地方事。照得税监积恶亏损各行物价。自有两院司道替小民作主。何得聚众攻门围屋放火伤人。且查攻门放火者原非有身家。各铺行俱系游手市棍。意在乗机劫财耳。如此乱民渐不可长。除内监听两院会题请旨撤回外。所有放火伤人倡乱首恶相应访拏。为此牌仰县官吏即密访十一日晩放火。十二日伤人纠众行凶首恶的确姓名擒拏解道以凭处治。若复再为姑息置之不问。成何法纪。成何世界。其各街铺甲因何不收敛间人听其羣聚撒泼。廵捕官仍严行晓谕遵守毋容玩违等因到县。蒙此因查火发根由及报单所开被伤姓名未有的确。议论纷纷难以专擅。正在迟疑。今奉宪牌前来。卑职不敢依违。理合从实备细通行申报,为此除申两院照详外,今将前项縁由具申,伏乞照详施行。须至申者。

吏部揭帖

前从邸报中见赵霖宇年兄一揭,盖为职序补掌科发也。夫职自本月初九日署事,除大祀在迩,遵例禁封,中间启事,仅仅三日耳。其一补争客氏之戆臣,其二推膺异典之贞臣,其三起锄强扶弱、公愤共冤之道臣。自谓可以信友,何独于补科一节致烦赵年兄之揭也?虽揭中己言职向未与其事,不知有此原议,职似可以无言。然职掌所在,有不得不言者。夫资深起复得补首垣,此省中之旧规也。考选候缺,照缺序补,此敝衙门之定例也。如前次王东里父母序在朱如容掌科之前,而王父母补礼垣,朱掌科补吏垣,以出缺有先后也。今吏垣侯英观之缺在先,续陈见心以告病,行史亦步以回避,请吏户两垣共有三缺矣。按序而论,始无异议,故遂以吏垣补陈果庵,以户垣补陆足吾,其史亦步之缺姑悬以待。自是不易之理,且六垣互相迁转,吏户本无低昻。即或有资深复除者,亦须俟其起送到部,不妨更调如旧掌科倪实符例。若必置见在应补之员留以俟之,逺为期者,无论于铨法有碍,恐闻者不知,亦将谓职有轻重于其间,又何辞以解焉?此非独赵年兄可以谅职,即新旧诸掌科亦必不能谅。赵霖宇者不烦辨也。本拟具疏,因此揭似小而所闗甚大,遂踌躇两日。且念霖宇年兄与职六年闽海,固风波共济之知己也,何忍以一言相加哉?故不以疏而以揭。

忠介烬余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忠介烬余集巻二

(明)周顺昌 撰

与朱得升孝廉书

译因受伤而死亡的确有四人。有人说都是良民,有人说其中有税监的两个人:一个是税监自己杀的,一个是病死的。先前蒙兵备道在税监衙门内命令两县赶快准备两具尸棺送进去收殓完毕。又奉兵备道宪牌办理地方事务:查得税监长期作恶,亏欠各行业的货款,自有巡抚、巡按两院及各司、道为小民作主,怎么能聚众攻门、包围房屋、放火伤人?又查攻门放火的人本来没有产业家室,各铺户都是游手市棍,意在乘机抢劫财物。这样的乱民不能继续助长。除内监听候两院会同题奏请求圣旨撤回外,所有放火伤人、倡乱的首恶,都应当访查擒拿。因此发牌命令县中官吏,立即秘密查访十一日晚放火、十二日伤人、纠集众人行凶的首恶,查明确切姓名后擒拿解送道台,以便处治。如果又姑息放过,不加追究,哪里还有法纪,哪里还成一个世界?各街铺甲为什么不收束、制止这些人,任凭他们聚众撒泼?巡捕官仍要严加晓谕,遵守禁令,不许玩忽违犯。公文到县后,县里查明火灾发生的缘由以及报单上所列的伤者姓名都不确实,众说纷纭,难以擅自决定,正在迟疑。现在奉宪牌来到,下职不敢违抗拖延,理应据实详细通报申报。因此,除向巡抚、巡按两院据实详报外,现将上述缘由具文申报,恭请查照施行。以上呈报。吏部揭帖。以前从邸报中看到赵霖宇年兄的一份揭帖,大概是因为我的资序补任掌科而发的。我的职务从本月初九日开始办理,除因大祀临近,依例封禁,期间真正处理事务的只有三天罢了。一件是补任反对客氏的直臣,一件是推举足以承受异典的忠贞之臣,一件是起用能锄强扶弱、为公众伸张冤愤的道臣。我自以为可以取信于朋友,为什么偏偏在补任掌科这一节使赵年兄劳烦发揭帖呢?虽然揭帖中已经说我此前并未参与此事,不知道原先有这个议论,我似乎可以不必说话。然而我的职责所在,有不得不说的地方。资历深的官员起复后补任首垣,这是本省一向的规矩;考选等待缺额,按照缺额的先后次序补任,这是本衙门确定的惯例。比如前一次王东里的父母服期排在朱如容掌科之前,所以王东里补任礼垣,朱如容掌科补任吏垣,因为出缺有先后。如今吏垣侯英观的缺额在先,后来陈见心因病请假,行史亦步又因回避请求,于是吏、户两垣共有三个缺额。按次序来说,本来没有异议,所以便以吏垣补陈果庵,以户垣补陆足吾,行史亦步的缺额暂时悬置等待。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况且六垣之间互相迁转,吏垣、户垣本来没有高低之分。即使有资历深而复职除授的人,也必须等他起程送到吏部,届时不妨照旧更换调任,就像掌科倪实符的先例。如果一定要把现在应当补任的人留下来等待远期才来的人,不仅妨碍铨选法度,恐怕听到这件事的人不知道实情,还会认为我在其中区别轻重,那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解释呢?这不只是赵年兄能够谅解我,即使新旧各位掌科也一定不能谅解。至于赵霖宇,不必烦劳辩解。我本来打算上疏,因为这份揭帖看似事情小,关系却很大,所以犹豫了两天。又想到霖宇年兄同我在闽海共事六年,本来就是共同经历风波的知己,哪里忍心用一篇奏疏来责难他?所以不用奏疏,而改用揭帖。《忠介烬余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忠介烬余集》卷二。明代周顺昌撰。《给朱得升孝廉的信》。

浒闗分袂,节序倐更,独坐静思。长安花不如故园柳,三百五十人中,未知肝胆谁是?何如二三知已,连床夜话,上下千古哉!南望迢迢,觉鸟啼云散,俱足増故旧之思。欲以微醉解之,苦不能酒,惟啜清茶数杯。伏枕求睡,梦中所见,或祖父声容,或相知歌啸,独牵衣画眉之态不存耳。醒来益令人百端交集。语云「昼思夜结」,良然,良然。别后情景,大槩可想。今科繁费稍减,更加弟之省约,亦需得二百金,无门可贷,为苦积习使然。弟一人不能顿革陋习,可奈何?月中分兵部观政,殊无政可观,不过作揖打恭,升堂画卯而已。天下事之虚文相蒙者,多类是。闲中接邸报,阅之见朝中士大夫议论互争不一,即一南畿学使甫推,浙按弹章随至矣。福王请封复缓,边庭告急日甚,有志者得不深杞人之忧乎?漫以书生当局其筹边治河大政,无论问以簿书钱谷之数,天下几何,茫然不能对。始知书不可不多读,平日止为八股,徒做一不识时务进士,良可笑也。弟职应司李,展阅大明律一巻,深文刻字多所未谙。读书不读律,致君终无术,两言非浪语。最恨方今仕途如市,入仕者如往市中贸易,计美恶,计大小,计贫富,计迟速。弟今日正委吏乘田,东西南北惟命之,日宜信心做去,美恶贫富升沈迟速何所不可?当知银子取不尽,好官做不尽,去角予齿,两足添翼,造物自有定数,安用营营为哉?幸叨一第,不敢云报国,固穷二字原吾軰本来面目,并此而丧,何以自立?弟孤苦艰辛于徃年备歴,慕富慕贵,一生痛恨,幸得一坏土,宁祖宗魂魄志愿毕矣。富厚策肥,大非吾念。此弟可自信,知己亦可信。弟者也。先儒云「学者不可把第一等事譲别人做」,又谓「惟澹可以从俭,惟俭可以养廉」,有味哉!尝以此言示同事者,不谓迂则谓矫,弟所甘心。独怪世之不为迂,不为矫,众。亦相顾大笑,意气相期,孰如吾五人于合牓中偶得一真士?相合尤竒。辞部日,耳目甚众,彼独以白须挺立冡宰前,了无退避,无不拊掌。弟谓诸兄:“人身那一件不假?此兄尤犯仕途大忌,何以独真?乌须药岂少哉?”实是血性男子,急访之,乃丙午科鹿善继也,雅负北方人望。弟即笑问,渠亦骇,遂过我竟日,扬搉千载,抵掌时事,言朗朗可听。一种热肠劲骨,布衣蔬食之志,视吾五人无异。勿谓燕市中无荆卿、髙渐离也,竟代四知己订交矣。四知己亦为快心否?百余日不得一晤,几成郁结。一夕风雨破牕乱入,愁不能寐,伸笔书之,不自知其言之长也。青莲云:“长安如梦里,何日得归期?”读之黯然。合宅清嘉如昔,三老伯仅以空函候问,曷胜愧汗。四月二十日,弟昌拜。

与朱得升书二

译在浒关分别后,节令忽然更替,我独自坐着静静思考。长安的花不如故园的柳,在三百五十人中,不知道谁是真正肝胆相照的人?哪里比得上与你们二三位知己同床夜谈,上下纵论千古呢?向南遥望,觉得鸟儿啼叫、云朵飘散,都足以增加对故旧的思念。想用微醉来排解,却苦于不能饮酒,只能喝几杯清茶。伏在枕上求睡,梦中所见,有时是祖父的声音容貌,有时是知交的歌唱长啸,唯独没有牵衣画眉的情态罢了。醒来后更加让人百感交集。俗话说‘白天思念,夜里结成梦’,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分别后的情景,大概可以想见。如今本年科场的花费稍有减少,再加上弟弟我节省,也还需要二百金,却没有门路借贷,实在苦于积久的习惯造成如此。弟弟我一人不能一下子革除陋习,又能怎么办呢?月中分派到兵部观政,实际上没有什么政务可观,不过是作揖行礼、升堂点卯罢了。天下事情中用空洞的文饰相互蒙蔽的,大多如此。闲暇中接到邸报,读后见朝中士大夫议论互相争辩而不一致;就是一个南畿学使刚刚推举出来,浙江按察使的弹劾章疏随即就到了。福王请求封号又被推迟,边境告急一天比一天严重,有志之士难道能不深深担忧,像杞人一样忧虑吗?我随意地以一个书生的身份设想,自己来筹划边防、治河的大政;更不用说如果问我簿书钱谷的数目,天下究竟有多少,我茫然不能回答。这才知道书不可不多读。平日只做八股文章,白白成为一个不识时务的进士,实在可笑。弟弟我的职务应当是司李,展开阅读《大明律》一卷,里面深文周纳、苛刻严密的条文,有许多都不熟悉。读书却不读法律,想辅佐君主最终没有办法,这两句话不是空话。最痛恨如今的仕途像集市,入仕的人就像到市场做买卖,计算好坏,计算大小,计算贫富,计算快慢。弟弟我今天正好像委身于一个主管小吏、管理田地的人,东西南北都听命于人;每天只应坚定信心做下去,至于好坏、贫富、升沉、快慢,哪一样又不可以呢?应当知道,银子取之不尽,好官也做之不尽;去掉角而给自己添上牙齿、两足再添翅膀,造物主自有定数,何必营营奔走呢?幸而考中一甲,不敢说是报国;‘固穷’二字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本色,如果连这个也丧失了,凭什么立身呢?弟弟我过去的孤苦艰辛已经全部经历过,羡慕富贵是一生的痛恨;如今幸好得到一块墓地,祖宗的魂魄和志愿大概已经满足了。富足优厚、策马肥马,绝不是我的愿望。这一点弟弟我可以相信自己,知己也可以相信我。弟弟就是这样。先儒说:‘求学的人不能把第一等的事情让别人去做。’又说:‘只有淡泊才能从俭,只有节俭才能养廉。’这些话很有意味!我曾经把这番话讲给同事听,他们不是说我迂腐,就是说我矫饰,这正是弟弟我甘愿承受的。只是奇怪世上那些不被认为迂腐、不被认为矫饰的人,反而成了多数。大家彼此相视大笑,意气相投,哪里比得上我们五个人在同榜中偶然遇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彼此投合尤其奇异。辞别吏部那天,旁观的人很多,他独自以白须挺立在冢宰面前,完全没有退避,众人无不拍手称赞。我对诸位兄长说:‘人的身体哪一样不是假的?这位兄长尤其触犯仕途的大忌,为什么偏偏如此真实?乌须药难道很少吗?’他实在是一个有血性、有骨气的男子。我急忙去拜访,才知道他是丙午科的鹿善继,素来享有北方人的声望。我笑着询问他,他也很惊讶,于是来我这里住了一整天,纵论千载,拍掌谈论时事,言语明白响亮,听来很痛快。他一腔热情、一身刚骨,抱有布衣蔬食的志向,同我们五个人没有不同。不要说燕市中没有荆轲、高渐离,实际上他代替四位知己同我订交了。四位知己也会因此感到快慰吗?一百多天没有见面,几乎郁结成病。一天晚上风雨吹破窗户,乱风直入,愁得不能入睡,伸笔写下这些话,自己也不知道竟写得这样长。青莲说:‘长安如同梦中,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归期?’读来令人黯然。全家仍像过去一样清雅美好,三位老伯只寄了一封空信来问候,哪里承受得住惭愧和汗颜。四月二十日,弟弟周昌拜上。《给朱得升的第二封信》。

顾闇若行有八行寄上弟宦游景况如斯而已。税监奉旨撤回,士气大伸,国法大振,使臣子感恩无地。不谓猛虎尚尔负嵎,戈矛忽兴,同室松陵之所以为难,大率以廪糈一申禁,监役一示也。夫廪糈设以供税监,非以供罪监也。道尊代索,以为异事。弟具申文,明知非自全之道,但壮心易激,直肠难换,以此吐吾軰之气耳。院司道俱云与之为权,不与为正。不知权非圣人不能用,弟能言而不能行,媿恨至极。八月十四日,有海道中军徐大用指松陵名,送监棍告词于龚粮馆,口称吕爷,着馆追还原物。粮馆不敢论是非,大半捕民到署追理。所捕之民,又奄奄一病夫也。弟闻之,急往问龚公,以事涉两难,攒眉蹙额,问计于弟。弟曰:“名义至重,鬼神难欺。吾軰在地方,惟知有百姓。前以监棍未受斧钺,争之甚力。即告词果真,夺之闽民,还之闽民,原不为过。况恶监之劫夺,抚道拘囚府佐,在明旨未下之先,诳词揑告,扰害地方,反在明旨撤回之后,则其咆哮愈肆,视闽中几无人矣。执一府佐,复驱一府佐追赃,可乎?不可乎?所追之民系一病夫,万一刑威稍加,毙之庭下,使人谓府官杀百姓以媚罪监,寜不贻天下万世羞哉!”不特此也,当东奔西逐之时,愚民之得财者奚止一两人?重于好财,轻于为乱,情也。忽闻府馆追赃,人人自危,肘腋之间更生叵测,则所害愈大。龚公唯唯,欲以所追赃物解道,弟索于堂上,尽付烈焰。龚公苦甚而止,遂收之库。越二日,见抚台以此事相告,抚台亦心首俱肯,于是出示严禁监棍,八闽欢声成雷。吕公见弟杜门乞休,抚公属吏见留至再三,见于海道申文,弟欲刻期戒行,会生童毕集省城,卄一卄二勉出以完试事。题不慎择去,则穷日之力皆成罪案。卄三日进见抚台,思一吐衷曲,抚台怒形于色,不复以礼,回署亟整顿空囊。驱车北向,士民闻之,入府号泣者凡三日。赴院司道愬留者以千万。卄五晨起,弟妇与奴子軰俱已登舆。军民拥街遮路,不得行,且云:“公去,当杀太监,劫中丞。”众心汹汹。抚台遣官慰留。吾乡董戎伍者,若施若朱,力阻且以府篆羁身,无人肯代。二三共事者复遗书曰:“阖城黎庶咸云罢市,九邑士子尽望京衡。一肘腋之间复生他变,奈何奈何!”于是勉留视事。不意闽海波涛一至,是也。恐知己悬念,言其大略如此。仕途荆棘,不如长林丰草之为乐也。不尽与。

吴公如内弟书一

会城繁剧,不必言。朝夕驱驰,是做官常事。但近日以恶珰煽虐,地方骚动,弟幸以崛强之性处之,虽开罪于当道,庶几不负知已。不然身名两败,此事顾闇若能悉之。申文与感事始末可观也。大率小人肺腑,县公属同年,府尊属治下,何求不得。弟深以是虑,家奴惕于威严,或不敢非为。一种影势生事者,突地风波,无端诳揑,为可畏耳。弟筮仕三山,争是非,杜请托,毎得罪乡绅,所恃以无恐无欲故也。如此行径,决非做科道气兆,听之而已。府尊系闽人,必一字不通方好。今以试事相渎,已非素心。仕闽几年,萧然寒士,此情此景,闽士民知之,亲友知之,而尊堂朝夕与共,更知之深者,亦只求毋负此六尺躯也。毎年诸公祖父母礼仪,以弟初心在任,不取人一钱,居家又何用些些,却之为当今不可追矣。承谕以童生事抵屋价,极知委曲厚意,然守节五六十而嫁,殊觉赧颜耳。最大惟塟祖父母事,当尽力为之也。已逐之奴,不许擅入,及投势之軰,不得滥收,唯老成清约为主。世人中一进士便欲脱尽秀才穷酸气味,不知进士只是秀才结局事,此处看不彻,未有不败坏决裂,举生平而尽弃之矣。兄亦以为然乎?弟昔在京中,只以蔬腐过日,一切赏心乐事都谢絶不行,已费百余金。若放手借贷,则此累何年得了。须知推官光景清澹异常,兼以弟迂执之性,必不敢染指于分外者,家中不可不体此意。明年尊堂令辰,吾丈来闽,弟所深愿,亦为人子之至情。但闽海风波易起,而弟之风波更十倍于他人,省城上司毕集,闽中士大夫之不遂所私者,日侧目以见隙,思及此,吾丈以为宜来乎?不宜来乎?弟所言语语,肝肠勿増恼怒。寄来银五钱,以表微意,拊掌收之。同门文二册并验入。

与呉公如书二

译顾闇若来行八行书,寄上弟弟在外做官的情形,大致就是这样。税监奉旨撤回,士气大为伸张,国法大为振作,使臣子感恩而无从表达。谁知猛虎仍然盘踞险处,戈矛突然兴起;同室操戈,松陵之所以陷入为难,大概就是因为仓粮一再被禁,以及对监役发出一道命令而已。仓粮本来是用来供给税监的,不是用来供给罪监的。道台尊长代为索取,反而认为这是奇怪的事情。弟弟我写了申文,明知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但壮烈的心容易激动,直率的性情难以改变,只是借此吐出我们这些人的一口气罢了。院、司、道都说,给他是权宜之计,不给他才是正道。他们不知道权宜之计不是圣人不能运用;弟弟我能够说,却不能实行,惭愧悔恨到了极点。八月十四日,海道中军徐大用指着松陵的名字,把税监恶棍的告词送到龚粮馆,口称‘吕爷’,命令粮馆追还原物。粮馆不敢论断是非,大半把百姓捕到署中追究。所捕的百姓,又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弟弟我听说后,赶快去询问龚公。事情处在两难之间,他皱眉蹙额,向弟弟我询问办法。我说:‘名义最为重要,鬼神也难以欺骗。我们身处地方,只知道有百姓。先前因为监棍没有受到斧钺之刑,我们极力争辩。即使告词果然是真的,把它从闽地百姓手中夺来,再还给闽地百姓,本来也不算过分。’ 何况恶税监抢劫掠夺,巡抚、道台拘捕府佐,在明旨下达以前,他就用欺骗性的供词捏造控告,扰乱危害地方;反而在明旨撤回之后,他的咆哮更加肆无忌惮,把闽中看得好像没有别人一样。拘押一名府佐,又驱使另一名府佐追讨赃物,可以吗?不可以。所追讨的百姓只是一个病人,万一刑威稍微加重,死在公堂之下,使人说府官为了讨好罪税监而杀害百姓,难道不会给天下万世留下羞辱吗?不只是这一点,当时东西奔走、四处追逐,愚民中得到财物的难道只有一两个人吗?看重贪财,轻视作乱,这是人情。忽然听说府馆追讨赃物,人人自危,身边又发生不可测的变故,那么造成的危害就更大了。龚公连声答应,想把追来的赃物解送道台。弟弟我在公堂上索取这些东西,全部投入烈火。龚公十分痛苦,只得作罢,于是把它们收入库中。过了两天,我见巡抚把这件事告知上级,巡抚本人也是心里和行动都赞同,于是发布告示严禁税监恶棍,八闽欢呼之声如雷。吕公看见弟弟我闭门请求退休,巡抚让属吏再三挽留;有关情况见于海道申文。弟弟我想限期告别离开,恰逢生员、童生都聚集在省城,只得在二十一、二十二日勉强出来完成考试事务。题目选择不慎,整天的辛劳就都会变成罪案。二十三日进见巡抚,我想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巡抚脸上显出怒色,不再以礼相待。我回到官署,赶快整理空空的行囊。驱车向北,士民听说后,进入府衙号哭的共有三天。到巡抚、巡按及司、道衙门控诉请求挽留我的人多达数千。二十五日早晨起来,弟妇和奴仆们都已经登车。军民拥挤在街上,拦住道路,无法前行,并且说:‘大人一走,我们就要杀太监,劫持巡抚。’众人的情绪汹涌。巡抚派官员来慰问挽留。我们乡里的主管军务者,如施公、朱公,极力阻拦,并且以府衙事务将我羁留,没有人肯代替。两三位共事者又写信说:‘全城百姓都说要停市,九县士子都仰望京衡。一臂之内又发生其他变故,怎么办,怎么办!’于是我勉强留下来处理事务。没想到闽海的波涛一来,果然如此。我恐怕知己牵挂,所以把大致情形说成这样。仕途充满荆棘,不如长林丰草那样快乐。书不尽意。《给吴公如内弟的第一封信》。会城事务繁重复杂,不必细说。早晚奔波,是做官的常事。但近来因为恶太监煽动暴虐,地方骚动,弟弟我幸而凭倔强的性情应对,虽然得罪了当权者,也希望不辜负知己。不然身体和名声都会失败,这些事情顾闇若都能了解。申文以及记述事情始末的文章可以观看。大概小人的内心,县令属于同年,府尊属于下属,想求什么求不到?弟弟我对此深感忧虑,家奴畏惧威严,或许不敢胡作非为。那种凭借影子和势力制造事端的人,突然掀起风波,无端捏造诳骗,实在可怕。弟弟我初次在三山做官,争辨是非,拒绝请托,每每得罪乡绅,所依仗的就是没有恐惧、没有欲望。这样的行径,绝不是做科道官的气象征兆,随它去罢。府尊是福建人,最好一个字也不通晓才好。如今因为考试的事情来烦扰我,已经不是平日的本心了。在福建做官几年,清贫得像寒士,这种情形,闽地士民知道,亲友知道,而尊堂朝夕相处,更是深知;我也只求不辜负这六尺之躯。每年各位公祖父母的礼仪,因为弟弟我任职时保持初心,不取百姓一文钱,居家又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把它们退回去,在如今已经无法再做到。承蒙告知想用童生的事情抵偿房价,我深知这是您委婉而厚重的心意;然而守节五六十岁才出嫁,实在觉得羞惭。最重要的是安葬祖父母的事情,应当尽力办理。已经赶走的奴仆,不许擅自进入;投靠权势的人,也不得滥加收用,只以老成清廉节俭为原则。世人一考中进士,就想把秀才的穷酸气全部摆脱,却不知道进士只是秀才学业的结局;在这里看不透的人,没有不败坏决裂、把一生所学全部丢弃的。兄长也认为这样对吗?弟弟我过去在京城,只靠蔬菜豆腐度日,一切赏心乐事都拒绝不做,已经花费了一百多金。如果放手借贷,这些债务哪一年才能还清?须知推官的处境异常清贫,再加上弟弟我迂腐固执的性情,绝不敢染指分外之物,家中不能不体谅这一点。明年尊堂寿辰,您来福建,是弟弟我深切的愿望,也是做人儿子的至情。但闽海容易发生风波,而弟弟我的风波比别人更要多十倍;省城的上司全都聚集,闽中士大夫中那些私愿没有实现的人,天天侧目寻找缝隙。想到这些,您认为应当来,还是不应当来?弟弟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请不要因此增加烦恼。寄来银五钱,表示一点心意,请拍掌收下。同门文两册也一并查收。《给吴公如的第二封信》。

读来札,知诸亲友之索债者填门盈户,甚至有怒面相詈者。弟自笑曰:「做秀才时艰苦备歴反能以馆谷怡二人,当大事未尝乞一文斗粟于亲知,而且能以束修之所余者偿先人之旧逋,无大累也。」今以滥叨之故,做一不干净人,五年宦逰不能还诸债主,官之累人也多矣。又自解曰:「曷不稍稍通融,取诸民以快亲知之意乎?何苦以不干不净之身取诸亲友之怒?」终不愿也。负诸亲友尚有还日,取诸民间必无还期。所学者何,至以亲知逼债之故,而舎我以从彼?稍知自爱者必不为,而况弟乎?弟明年五月准归矣,归来定当作一了当局面,不得已亦当借债还债,毋以累人,且累吾丈也。即今岁说府中童生五人,俱情文之所不能辞者。以弟之居官居乡论,只是不说为髙若以俗论,亦有二百余金可以还债。今曽以片纸半帖烦诸人之手乎?弟之所以为此者,不过一段热肠。以诸亲友与吾丈易地而居,未必肯做此痴事。呵呵,此番之后决意以冷面胜热肠,不为冯妇也。丈谓何如?

与鹿干岳玺卿书

弟自癸丑岁除夕抵闽,忽忽两年,纷纷万状,未尝做一两件得意事,以逺报知己。揽镜自怜,须眉羞涩。兼以珰变卒起,迂执招尤,戆愚成罪,风波剑戟,无时不有,未知将来作何税驾也。毎于风晨月夕,读兄序文,如见兄也。吟别时白髪丹心之咏,又如见兄也。云水七千,恍焉一室。古人云:“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弟与兄之谓矣。弟尝思,古人惟判一死字,便做出许多大事业,压倒一世;今人惟爱一官字,便露出许多头面,压倒一世。今古之不相及,大槩如此。思之可为浩叹。兄刑曹乎?抑计曹也?无官无事,竭力殚心,即委吏乗田,皆可酬主,又何论位大小局炎凉哉?恃道义之雅,不觉胸懐倒尽。扇头两咏,聊写相思,不自知其拙也。北雁南飞,幸不吝数行,以当面教。孙兄才髙骨劲,直逼古人,今春定当奋翮。案牍如山,未遑另东,然实无刻不神交也。相见望叱名道意。

与沈石帆别驾书

若抚归,开函见尊揭,知老亲翁之薄待弟也。顷珍翰逺勤,复用揭帖。弟思何以见罪?至是惟有惊汗浃踵而已。即欲破例拜赐,弟不敢也。敬藉手完上前后尊衔,附入在老亲翁覆视之,当必笑破口也。弟拟正月卄二日起程,又以冗阻,来月初四准束装戒途。同行不过三四敝仆,单骑长驱,计初八九,迟则十二三可抵贵治。此时胸怀种种,可以尽吐,但与亲翁约:切勿张筵,切勿出拜。到时惟以两盘素菜痛饮五鼓,盖弟是月持斋故也。万祷万祷!有谓京口登陆近四百里,且驿递便安。弟思此番不得促膝,又要几年饥渴之懐,梦中不解,所以决计于安纾耳。三儿已入学堂读书,甚乐,皆邀岳翁之庇也。余俟面悉。

与文湛持孝廉书一

译读到来信,知道各位亲友前来讨债的人挤满门庭,甚至有人怒容满面地辱骂。弟弟我自己笑着说:‘做秀才时经历了许多艰苦,反而能够靠教馆的收入使两位长辈高兴;遇到大事,从未向亲友乞求一文钱、一斗米,而且还能用束脩剩下的钱偿还先人的旧债,并没有大的拖累。如今因为滥受官职,做了一个不清白的人,五年宦游在外不能偿还各位债主,做官给人的拖累也太多了。’又自己解嘲说:‘为什么不稍微通融,取百姓的钱来满足亲友的心意呢?何苦用一个不干不净的身份招致亲友的愤怒?’但我终究不愿这样做。欠亲友的钱还有归还的一天,从民间取来的钱却必定没有归还之期。我所学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要因为亲友逼债,就舍弃我而跟从他们吗?稍微知道自爱的人必不这样做,何况是弟弟我呢?弟弟我明年五月准许回乡。回来后一定要把债务问题彻底解决,不得已也应当借债还债,不要拖累别人,也不要拖累您。就今年来说,府中五名童生,都是情面和文章使我无法推辞的。按照弟弟我做官或居乡的情况来说,只要不说是最高标准,即使按世俗标准,也有二百多金可以还债。如今我曾经拿一张纸、半封信去麻烦过任何人吗?弟弟我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一腔热情。如果把各位亲友和您换到我的处境,未必肯做这种傻事。哈哈,这一次以后,我决意用冷面压倒热肠,不再做冯妇。您认为怎么样?《给鹿干岳玺卿的信》。弟弟我从癸丑年除夕到达福建,匆匆两年,事情纷繁复杂,没有做成一两件得意的事,来远远报答知己。对着镜子怜惜自己,连须眉都觉得羞惭。又因为太监的变乱突然发生,迂腐固执招来责难,愚直蒙昧反成罪过,风波剑戟无时无刻不存在,不知道将来要在哪里停留。每逢风晨月夕,读兄长的序文,就像见到了兄长;吟诵分别时所作的白发丹心诗,又像见到了兄长。相隔七千里云水,却恍然如同共处一室。古人说:‘天下有一个知己,就可以没有遗憾。’说的就是弟弟我和兄长。弟弟我曾经想,古人只认定一个‘死’字,便做出许多压倒一世的大事业;今人只爱一个‘官’字,便露出许多争权逐利的面目,压倒一世。今人与古人不能相比,大概就是如此。想起来真令人长叹。兄长是在刑曹吗?还是在计曹?无论有官还是无官、有事还是无事,只要竭尽心力,即使只是做管理小吏、管理田地的事,也都可以报答君主,又何必计较职位大小、境遇冷热呢?仗恃着道义上的高雅,不知不觉把胸怀全部倾吐出来。扇面上的两首诗,姑且用来写相思,自己也不知道写得拙劣。北雁南飞,希望兄长不要吝惜写几行信,权当当面教诲。孙兄才华高、骨气劲直,直逼古人,今年春天一定能够奋翅高飞。案牍堆积如山,没有空暇另行致意,但实际上没有一刻不在精神上与你相交。盼望相见时听你斥责我的姓名,说明道义。《给沈石帆别驾的信》。如果抚归打开信函看到了您的尊贵揭帖,就会知道老亲翁对弟下待遇薄了。近来又劳驾寄来珍贵的书信,还附用了揭帖。弟想,不知因什么获罪于您?至此只有惊惶出汗、汗流至脚跟罢了。当即想破例拜受您的赐予,弟却不敢这样做。谨借此机会把前后尊贵的称谓一并呈上,附在老亲翁回信中,请您过目,想来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弟原拟正月二十二日起程,又因事务冗杂而受阻,来月初四日一定收拾行装上路。同行不过三四个仆人,单骑疾行,估计初八九日,迟至十二三日可以抵达贵地。这时胸中有许多话,可以尽情倾吐,但先与亲翁约定:千万不要设宴,千万不要出门迎拜。到时只用两盘素菜痛饮至五更,因为弟这个月正在持斋。万望万望!有人说从京口登陆近四百里,而且驿递便利安稳。弟想这次不能与您促膝长谈,又将有几年思念难解,所以决定从安稳宽舒处着想。三儿已经入学读书,很是快乐,这全靠岳翁的庇护。其余等见面再详谈。与文湛持孝廉书一

从淮阴道中附一札,想入记室。弟自二月卄七日到京,三月初五日入署,今转封司矣。应酬劳碌,眠食倍常,儿女深情,了不闗念。独春树莺啼,空斋月落,念念知已,恨不能挟两羽飞来也。再读手书,宛如面对。如石行拟诉积懐,忽辽渖陷没,警报一夕三四至,捉笔不成一字,又不能勉留大行公,半日怅结久之。弟租一小房于石虎胡衕,除趋朝谒客而外,黎明入部,薄暮归来,既不赴席,亦不招饮。家奴六十文钱,五升米便可饱餐一日,有以馈仪入门者,一切谢絶。府县则封还原揭,院道始答书启。爱我者谓亦须少放通融,无太激太苦。弟思作事,不一刀两段,便生出百千枝叶,所以把体面人情一齐抛下。纱韈八双,金扇三十,及今犹宛然笥中也。至于做官活套,尤在多拜客,少讲话。弟一刺不敢混投,及到邪正是非,反复倒乱,不自禁其热血横流,声色俱厉矣。盖六年快吏,欲俛首铨司,硬骨痴肠,实有妆不出,忍不得耳。弟算进部日子,几八十日,惟春尽夏初,署选张公,以髙景逸、郑三俊、陈大绶、鲍应鳌、刘宗周诸贤首为推毂,启事生光,林岩増色。嗣后辽城一破,逺迩惊传,大臣小臣无不潜遣家归乞差避难,星轺如织,别泪沾襟,车马之价一刻而加至数倍,甚至持节京钺之人做出目瞶耳聋,说剑谈兵之士化作皱眉缩足,谋边道者急移之而居内,在北阙者愿得调而之南。涿州之冯,松陵之吴,身在二千里外,胆落辽锋,弃官就道,真可恨也。然今日之大可忧者,不在国家之势,而在臣子之心。朝政半移于狐鼠,要津各倚夫氷山,塞外之战血未干,殿中之操戈复急,求其合东西南北之人,忘爱憎恩怨之报,大家并力以辅冲圣,是第一件事,万万不能,万万不肯。近日闻变,即求如熊廷弼、王象干者,几人哉?我祖宗养士二百余年,风流到今,浑是一团。庸靡顽钝之气,结成一个麻木不仁病证,可恨也。王希泉、邹南皋两君子,束髪以来,仰同星鳯王之品,早为朱恬宇窥见,今无论矣。吉水先生一揖而笃,好如生平欢,每深坐快谈。半及老兄真心真道,时贤未有。祇以封章一上,声价半减,弟痛之惜之,始信光宗之恩遇隆,而神庙之玉成大也。大臣出处去就,知所以自重矣。天下好人难得,不敢说大话,抹杀世间人。其实舎三四同心之友,求其可以入金兰之簿,订松柏之盟者,眼未曾有。姚公气骨肝肠,毕竟是三十二分人物,其相念渭阳,一日百回也。萧如城胆识虽难全许,而表里如一,无若此公。其它即雅称莫逆自许,慷慨者未免为热闹世情哄过,喜谀怕真,喜受用怕受苦,喜傍人怕独立。弟以口太快,心太直,肠太热,忠告太过,反开猜疑之隙,而欲于悠悠泛泛中寻一臭味,抑又难矣。兄问长安局面何似?弟以四句括之: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去河北贼易去,中朝朋党难是,则长安之局面而已。想亦千古所同,恨乎此公作用不值一文,至此可笑可叹。往时所怒俱做人情,恐老兄亦不料其涂面若斯耳。弟已心絶之久矣。王弱生读书修洁,徐念阳磊落开霁,一述其乞休之故,一叙其被逐之由,似可优擢。王纯甫几不得考选,前岁仗姚公,今弟为之力救,始顶豸冠,其说甚长。令弟有札相寄,道谊殷殷,使当时情事,弟与兄一毫不可对天,今日何以施颜面?今若此友朋骨肉之间,可快然无憾矣。胷中欲吐累百纸不能尽,奈何奈何。

与文湛持书二

连读手札,知兄之念我不置也。兄近况何似?亦曽与徳升理旧业否?徧看长安,始信有胆有识男子原自絶少。若得两兄刷羽青云,首应龙飞第一,寜独吾道光真圣明之福?但天公不可问耳。弟独居蔬食,饮食男女一无所事,馈仪书牍尽行屏絶。此亦堕地来福分不曽带得,而伸眉昂首无苟苟容容之态,可以俯对知己。日日从孟长处笑语,片刻无不及吾兄独世人眼孔小,遂侧目吾两人亦不顾也。迩来玄黄之战未休,同室之戈复急。兄不看报乎?魏掌科一发,而吾乡齐与为难,所以持魏者曲折甚多,始举其一云:孤而不介,可见吾軰立身全要一副铁肝石肠。魏公亦不过吃寻常茶饭,小变大行景色耳。便众镝交攻,无能自展,可惧哉,可惧哉!姚公云:杨长于舌,左长于笔,魏徧集二公之短。信然,信然中宵不寐,服老兄之知人也。大率今日之人,求富贵利达之心多,上之为国家者固不可见,即索一真正为功名者亦复寥寥,各执其是,各行其私,毎有所恨惜,不与兄共之。如此局面,如此议论,惟有披髪入林,做第一流人物为最上着。转眼秋髙,三岔河不知何以为计,言之令人痛心也。三月内遇署选,弟稍得行其志,选君其尊如帝,后来者惟有承望声光,闷闷而已。欲言万千,不可以楮墨尽。中秋重九前后,日听辚音以慰饥渴也。

与文湛持书三

译从淮阴路上附寄一封信,想来已经送入您的案头。弟自二月二十七日到京,三月初五日进入官署,如今调到封驳司了。应酬劳碌,睡眠饮食比平常还多,儿女的深情也完全不挂在心上。只是看见春树、听到莺啼,空斋中月落,时时思念知己,恨不得插上两只翅膀飞来。再次读到您的亲笔信,宛如面对面相见。如石兄本来打算倾诉积存的情怀,忽然辽沈陷落,警报一夜三四次传来,提笔竟写不成一个字,又不能勉强挽留大行公,半日之间愁闷郁结,久久不能排遣。弟在石虎胡同租了一间小屋,除了上朝和拜访客人以外,天刚亮就进部,傍晚才回来,既不赴宴,也不请人饮酒。家奴每天六十文钱、五升米便可以吃饱;有人带着馈赠礼物登门,一概谢绝。府县送来的文书就封好退还原揭帖,院道来信才回信答复。爱护我的人说,也应稍微放宽、通融一些,不要做得过于激烈、过于艰苦。弟想,做事如果不一刀两断,就会生出千百枝节,所以把体面和人情一齐抛开。纱袜八双、金扇三十把,到现在还完好地放在箱子里。至于做官的惯常门道,尤其在于多拜访客人、少说话。弟一张名帖也不敢混杂投递;但遇到邪正是非,反复思量便混乱起来,禁不住热血横流,声色俱厉。大概做了六年快吏,想低头屈身进入铨司,然而硬骨头、痴心肠,实在装不出来,也忍受不得罢了。弟计算进入部中的日子,将近八十天;只有春末夏初,署选张公以高景逸、郑三俊、陈大绶、鲍应鳌、刘宗周诸位贤人为首加以推重,使奏牍增光,林壑山岩也增色。后来辽城一失,远近惊惧相传,大臣小臣没有不暗中派家人回去、请求差遣以避难的;星使往来如织,离别的眼泪沾湿衣襟,车马价格一刻之间涨到数倍。甚至手持符节、掌握京城兵权的人做出目盲耳聋的样子,谈论兵法的人也变成皱眉缩脚;谋划边防事务的人急忙调到内地,在北阙任职的人愿意调往南方。涿州的冯某、松陵的吴某,身在二千里之外,却被辽军吓破了胆,弃官上路,实在可恨。然而今天最值得忧虑的,不在国家的形势,而在臣子的心。朝政有一半转移到狐鼠之辈手中,要津职位各自依附于冰山;塞外战场的血还没有干,殿中互相争斗的刀戈又紧急起来。要找出能够联合东西南北各方人士、忘掉爱憎恩怨和私报、大家合力辅佐圣明皇帝的人,这是第一件事,却万万不能做到、万万也不肯去做。近来听到变故,如果要求得到熊廷弼、王象干这样的人,又有几位呢?我朝祖宗养士二百多年,文采风流延续到今天,原本浑然一体。如今庸弱、萎靡、顽固、迟钝的气息,凝结成一种麻木不仁的病症,实在可恨。王希泉、邹南皋两位君子,自束发以来,仰慕并同属于星凤王那样的品格,早已被朱恬宇看中,如今就不必再说了。吉水先生一见面便深厚相交,亲密得如同平生好友,每次都长坐畅谈。涉及老兄真正的心意和正道,当今贤者没有能比得上的。只是因为上了一篇封章,声望身价便减少了一半,弟为此痛惜,才相信光宗皇帝的恩遇深厚,而神庙皇帝的成全也很大。大臣的出仕、退处、去留,应该知道怎样自重了。天下的好人难得,不能说大话,把世间的人一概抹杀。其实除了三四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要找能列入金兰之交名册、订立松柏盟约的人,放眼看去一个也没有。姚公的气骨肝肠,毕竟是三十二分的人物;他思念渭阳,一天要想上百回。萧如城的胆识虽难以全都认可,但表里如一,没有谁比得上这位公。其他人即使雅称彼此为莫逆、以此自许,慷慨的人也难免被热闹的世情哄骗:喜欢听奉承、害怕听真话,喜欢享受、害怕吃苦,喜欢依附旁人、害怕独立。弟因为嘴太快、心太直、性情太热、忠告太过,反而打开了猜疑的缝隙;想在悠悠泛泛的人群中寻找一个志趣相投者,又实在困难。兄长问长安的局面怎样?弟用四句概括它:不知道肝胆应当向谁倾吐,反而使人想起平原君;去河北的贼容易,去除中朝的朋党却困难——这就是长安的局面罢了。想来也是千古以来共同的情形,只恨这些人的作为一文不值,到这种地步,真可笑又可叹。从前所发的怒气都拿来做了人情,恐怕老兄也没有料到他们涂抹粉饰竟到了这种程度。弟早已对他们死心很久了。王弱生读书修身清洁,徐念阳为人磊落开朗;一个说明自己请求退休的原因,一个叙述自己被驱逐的缘由,似乎可以优先擢用。王纯甫几乎不能通过考选,前一年曾依靠姚公,今年弟又尽力救助他,这才戴上獬豸冠;其中缘由很长。令弟有信寄来,说情谊深厚。若当时的事情,弟与兄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天地,今天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如今在这样的朋友骨肉之间,才可以快然无憾了。胸中想倾吐的有几百张纸也写不完,怎么办,怎么办。与文湛持书二 连续读到您的书信,知道兄长一直没有停止思念我。兄长近况怎样?也曾与德升一起整理旧业吗?遍看长安,才相信有胆有识的男子原本极少。假如能使两位兄长展翅直上青云,首先应当像飞龙升天一样达到第一等,难道不只是我辈之道发扬光大,也是圣明皇帝的福气吗?只是天意无法询问罢了。弟独居吃素,饮食男女一概不参与,馈赠礼物和书信全都拒绝。这也是我降生以来没有带来的福分,却可以舒展眉头、昂首挺立,不作苟且卑屈的姿态,可以俯面对知己。每天在孟长那里谈笑,片刻之间无不谈到老兄;只是世人的眼界狭小,于是侧目看待我们两人,我们也不在意。近来玄黄之战没有停止,同室之间的刀戈又紧张起来。兄长不看邸报吗?魏掌科一发难,我的同乡便一齐与他为难,所以攻击魏公的曲折原委很多,先举出一件来说:孤立而不结党,可见我们立身处世全要有一副铁肝石肠。魏公也不过是吃平常饭、喝平常茶,却把小事变成大事,摆出一副声势罢了。即使众箭交相攻击,也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真可怕,真可怕!姚公说:杨长于舌,左长于笔,魏公把两人的短处全都集中起来了。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半夜不能入睡,佩服老兄知人的眼光。大致说来,今天的人谋求富贵利达的心思很多,至于把国家放在首位的人固然看不见,即使寻找一个真正为功名事业的人,也同样寥寥无几。人人各执己见,各行私事,每每有可恨可惜之处,却不能与兄长共同承担。这样的局面、这样的议论,只有披散头发进入山林,做第一流的人物,才是最高明的办法。转眼秋高,不知三岔河将如何筹划,说起来令人痛心。三月内遇到署选,弟稍稍得以实行自己的志向;被选的人尊贵得如同皇帝,后来的人只能承接他的声望,闷闷而已。想说的有千万句,不是笔墨所能写尽的。中秋、重九前后,每天听到车轮声,来安慰我的思念和渴望吧。与文湛持书三

数月以来,有三札寄兄,想俱尘览。眼前所见所闻,无一不使人膨脝者,而事权不在,空言无益。与姚公相对,惟有仰屋。兹可喜者,毛文龙以二百余人复镇江孤城,一时南都四卫军民响应数万。第京中兵饷交困,无以为援,应之计则惧更多于喜耳。士气日靡,人习软弱。以我所知,总占风看势,附热趋炎之軰。即一代山斗如吉水先生,亦以恻隠为仁,姜桂之性消磨殆尽。不知放流两字,是仁人第一手段也。昔贤谓:「我若肯谒丁崖州,则干兴初已为翰林学士矣。」读之犹有起色,始知自二三知已而外,可谓无人。弟初到时,往来交际并絶,亦疑有行不过处,但自信颇真,又得兄数言以坚我之性,至今觉眠食快活,了无挂累。功司火房一斗室最佳,松阴交映,静坐片时,晤对千古。时时念老兄一过,以慰寥寂。一日晤同乡台省诸公,云今年朝觐书帕亦欲不受,何可使吾兄独为君子?弟云:「但受无妨,若因弟而不受,正所谓独为君子也。」大笑而别。由是观之,弟之为人,侧目不言,可想见今日贿赂公行之世,私心自谓未必无小补云。毛具茨为人物色甚众,弟思其向往吾軰如查太清、张可庵诸事,亦甚可取,大为拂拭。今不但风波已静,且有京钺之望。有可笑可叹可杀之人,亦有可笑可叹可杀之言。万斛结胷,引领而望兄来,惟早发驾为嘱。

与鹿干岳书二

昨晤颇快,独恨孙兄不至耳。日来不知河东何状?若得三方策应,定收全胜时乎?时乎不再来,言之直令人且喜且惧也。如谓钱粮万分难措,何不乗此苦口请帑?兄似当托杨文老为之。人才册奉去,乞细细直尽,不必作雅语。不知者尤望细访其府县之肥瘠烦简,并为开注。非年兄实心为国,不敢以是相烦也。十三四约来一语。

与吴公如书三

青天白日之事件,件是舎己为人。长安作宦者,那一人不饮酒食肉?那一人不娶美姬以自娱?弟独居蔬食,公余之暇念佛千声,絶似老僧行径。计入京来,馈送尽可作一富翁,弟一切却之。今书仪亦不敢及门矣。昔贤云:“记动记言,仆隶口中传信史”,诚为不易之论。弟能瞒吾丈,断不能瞒奴軰也。幸分付儿曹多读书,作文做好人,严家法以慰我心。家中日用,只宜以俭朴清净为主,决不可做冠冕无益之事,亦不可起只忧富不忧贫念头。弟思之,仍旧是穷秀才耳,此吾丈可谅我者也。京中诸物甚贵,借贷之门尽塞,风流华畅事必不去做,即早晩供奉大半吃素而已。家中当体此意,儿女軰或做一二件衣服,断不可做寸丝尺绢布素而已,当晓示之。须杜门守静,不可学搢绅家闹热,妇女敢伫立门前者,归当重治。

与呉公如书四

世事日日告急,守战两难,兵食交匮,国家事何以策之?弟终宵独坐,毎念二亲与祖父母,大事真不可以为人。明年春夏间凖给假归塟,断不久居于此,只是囊无半文耳。诸事书之家报中,不须多嘱。惟是儿軰作文读书,不可容他出门一步,严以御下而已。望吾丈嘱付令姊并大儿家中男妇大小,有不率教者,当施行责治,无姑息也。节中诸儿亦不许出门,诸亲族来拜年,一茶送出,亦不许留饭。弟不在家,原无留饭之理,亲友亦责备不得。家人軰不许往来饮酒,即明年令姊四十,亦不得受人一盒,留人一饭,只买豆腐半斤供寿星一纸而已。弟在此苦守,俸金一钱无所入,全赖节省,不然饮食男女,宦长安者何人不极其受用?弟何苦作老僧行径耶?可为儿軰道之。弟生平不向人说苦说穷,试以弟夙昔问人,自当笑其痴愚耳。不尽。

与髙景逸总宪书

朝事至此,真汉、唐、宋未有之党祸也。吾軰一身不足计,惟目睹六君子之惨毒,直使人肝肠摧裂,不复有处世之想,可奈何?可奈何?然毕竟成就一小人之愚耳。不肖杜户息交,近为先人营塟,山行居多,梦寐清光,恨不能缩地一吐其愤郁。忽得台札,更从仲通、华兄备悉近况,甚慰鄙念。此兄骨胆气谊,迥超时俗,佳士!佳士!但其加意过厚,当之者不深媿耶?草勒布衷,百不一尽。

与华仲通文学书

杜门息影,应酬屏絶,乃蒙门下以髙先生之爱,加恵于不佞,深夜相过,挑灯快语,备悉门下之热肠,卜他年之定力,大为吾党庆也。别札妥甚,第恐有负盛心耳。药物同尊,扇附入,承恵珍果,谢谢。春光发时候,驾面尽。

与鹿干岳书三

译几个月以来,已经寄给兄长三封信,想来都蒙您过目。眼前所见所闻,没有一件不令人气愤;然而事权不在手中,空谈也没有用。与姚公相对,只能仰面望屋兴叹。如今值得高兴的是,毛文龙凭二百多人重新镇守江孤城,一时间南都四卫的军民响应者达数万人。只是京中军饷交困,没有办法援助,考虑应对之策时,恐怕害怕的还多于高兴的。士气日渐衰败,人们习惯于软弱。按我所知道的,大多是观望风向、看势附炎的人。即使一代宗师般的吉水先生,也把恻隐之心当作仁,把姜桂般的刚烈性情几乎磨尽了。不知道“放流”二字,是仁人第一等的手段吗?古代贤人说:“我若肯去拜见丁崖州,那么干兴初年就已经做翰林学士了。”读来仍然有振作之气,这才知道除了二三位知己之外,可以说已经无人了。弟初到这里时,往来交际全都断绝,也曾怀疑这样做是否过分;但自己相信操守很真,又得到兄长几句话来坚定我的性情,到如今仍觉得睡得香、吃得快活,没有一点牵累。功司火房有一间小屋最好,松树的阴影交相映照,静坐片刻,仿佛与千古人物相对。时时想请老兄来一次,以慰藉寂寥。有一天会见同乡台省诸公,他们说今年朝觐时的书帕礼物也想不接受,怎么能让我的兄长独自做君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弟说:“只管接受也无妨;如果因为弟而不接受,正是所谓独自做君子了。”大家大笑着分别。由此看来,弟的为人虽使人侧目、不敢说话,但可以想见今日是贿赂公然流行的时代;我私下认为,未必不能稍有补益。毛具茨替人访求人才很多,弟想到他向往我辈,如查太清、张可庵等人的事情,也很值得肯定,便大力为他洗刷声誉。如今不但风波已经平息,而且还有执掌京城兵权的希望。世上有可笑、可叹、可杀的人,也有可笑、可叹、可杀的话。胸中积结如万斛之多,伸长脖子盼望兄长到来,只嘱咐您早些启程。与鹿干岳书二 昨天相见很是畅快,只遗憾孙兄没有来。近来不知道河东的情形怎样?如果能得到三方面的策应,是否就一定能取得全胜呢?时机一去不再来,说起来真使人又高兴又害怕。如果说钱粮万分难以筹措,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苦苦请求拨发国帑?兄长似乎应当托请杨文老来办这件事。人才册已经送上,求您逐项直截了当地说明,不必写雅言。不知道的人还希望您详细查访各府县土地的肥瘠、事务的繁简,并一并注明。若不是年兄诚心为国,弟也不敢拿这些事来麻烦您。十三、十四日之间约定来信说一声。与吴公如书三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这些事,件件都是舍弃自己、成全他人。长安做官的人,哪一个不饮酒吃肉?哪一个不娶美姬来娱乐自己?唯独弟独居吃素,公务之余念佛千声,完全像老和尚的行径。计算入京以来,别人馈送的东西足可以让我成为富翁,弟却一概拒绝。如今连送礼的书信也不敢登门了。古代贤人说:“记载行动,记录言语,由仆役口中传出,才是可信的历史。”这确实是不容易改变的论断。弟能瞒过您,绝不能瞒过奴仆们。请吩咐孩子们多读书、写好文章、做正直的人,严明家法来安慰我的心。家中日常生活只宜以俭朴清净为主,绝不可做华而无益的排场,也不可生出只忧虑富裕、不忧虑贫穷的念头。弟想来想去,仍旧只是一个穷秀才罢了,这是您可以谅解我的地方。京中各种物品都很贵,借贷的门路全被堵塞;风流华美的享受绝不去做,早晚供奉大半只吃素而已。家中应当体会这个意思,孩子们或许做一两件衣服,但绝不可制作一寸丝、一尺绢布素之类的东西,一定要告诉他们。必须闭门守静,不可学习缙绅人家的喧闹;妇女若敢站在门前停留,等我回来一定严加惩治。与吴公如书四 世事一天比一天危急,守与战两方面都困难,兵力和粮食一起匮乏,国家的事情该怎样筹划呢?弟整夜独坐,每每想到父母和祖父母,觉得这样的重大事情实在不能做人。明年春夏之间,准备请假回去安葬,绝不久居这里,只是囊中连半文钱也没有。各种事情都写在家书和家报中,不必再多嘱咐。只是孩子们作文读书,绝不许让他们出门一步,只需严厉管束下人而已。希望您嘱咐令姊以及大儿家中的男女老幼,若有不遵从教诲的,就应当责罚惩治,不要姑息。节日期间几个孩子也不许出门,亲族来拜年,奉上一杯茶便送走,也不许留饭。弟不在家,本来就没有留饭的道理,亲友也不能责怪。家人不许往来饮酒,即使明年令姊四十岁,也不得接受别人一盒礼物、留人吃一顿饭,只买半斤豆腐供给寿星,写上一张寿帖罢了。弟在这里苦苦守持,俸金一文也没有收入,全靠节省;否则饮食男女,做官居住长安的人,谁不是尽情享受?弟何苦要做老和尚的行径呢?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孩子们。弟平生不向别人诉说苦穷,请你们试着想想弟从前怎样问候别人,自然会笑我痴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说不完。与高景逸总宪书 朝廷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汉、唐、宋以来从未有过的党祸。我们个人的安危不值得计较,只是亲眼看见六君子所受的惨毒,直使人肝肠摧裂,再也没有处世的念头,怎么办?怎么办?然而归根到底,还是成全了一个小人的愚蠢罢了。弟闭门谢客,近来正为先人筹办安葬,常在山中行走,梦中都想见清明光景,恨不得缩短土地的距离,向您倾吐满腔愤懑。忽然收到台札,又从仲通、华兄那里详细知道近况,大慰我的思念。此兄的骨气、胆识、气节和情谊远远超过世俗,真是佳士!佳士!只是您对他的厚意过重,接受的人难道不深感惭愧吗?草草写下心意,百中不能说尽其一。与华仲通文学书 弟闭门隐居,谢绝应酬,却蒙您因高先生的爱护而把恩惠施加给我;您深夜来访,挑灯畅谈,使我完全知道您的热心,也预见您将来坚定的操守,实在是我们这一同道的大庆幸。另一封信妥当得很,只是恐怕辜负了您的盛情。药物与尊长一同奉上,扇子附在信中;承蒙赠送珍贵果品,十分感谢。等春光发作之时,再当面尽情叙谈。与鹿干岳书三

都门聚首,忽忽四载,毎懐知已,曷胜劳结?吾兄闭门拮据,心血为呕,赏不及他,真赤胆报国男子,惟颂服而已。世事如此,使人百端交集。乃以魏年兄之苦节,亦竟不免,雷霆雨露,总属君恩,夫复何言?但被逮之日,士民之号泣遮道者,以万计。家无百金之产,士大夫醵金数百,始能启行。冤愤之气,缇骑感动。今其长君随乃翁以行,有缇萦上书之志。乃翁怜其文弱道孤援絶,仗兄为之覆庇,更厚望于孝亷孙兄弟。谓两兄皆以千古自期,必能左右魏年侄,令其不至失所。贵乡当事诸公暨锦衣卫处,曲用苦心,令魏年兄得生入里门,不至终成汉宋诸贤之祸。敢代为祈恳,惟两兄心照为祷。临楮惨然,肠断。偶忆昔人「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之句,又不能不重感兄之髙谊也。积绪种种,百不一吐。

与朱完天文学书

廓翁事,已付之一痛矣。翁兄生死交情,眼中未见其两感极。容面时,悉之。筑室将成,弟已作避世计。知亦有道者之所深许也。不尽。

与文湛持修撰书四

弟行只在此两日内矣。一生向志节,一路着力,是弟不济处,故出门便与宦官作仇,毕竟以此軰结局,然不可谓非天之所以成我也。此时工夫,正欲使怨亲平等,贪恋俱忘,急消却一段愤激之心,欢喜顺受,方是实地。至于掀天揭地事,亦不在多,弟临时尚可做耳。兄以为何如?所大痛大恨者,因年来过信地师,不能早完先人大事,然灰砖石料已一一备集,贞山乞兄留意。感当世世。

与文湛持书五

弟自十六日入县署,中一腔愤泪,万种爱縁,俱化作铁肠石心矣。只是昨朝之变,意外理外,今进退两难耳。然大丈夫猛拚一死,何事不可做?末后一着,定当俊伟。顷已托朱完天与兄商之,但不知天能成就我否也?亦须酌之。公髙老是大臣,然弟之所不喜,如何如何?公(谓姚文毅公)

与文湛持书六

弟生平为人,决定做第一着。今日之变,已贻累不浅。若再复逗留观望,是举其生平而尽弃之矣。况生死祸福,自有定命。弟此行,方欲以一身之胆,消诸君子之隠祸。如徳仲、徳升之言,可谓“爱我非知我也”。何如何如?

与文湛持书七

二鼓登舟,旌旗戈戟相望于道。周生此行,亦可谓不落莫矣。朔日已渡江,回首阊闗,不胜黯然。然日来得素患难,学问朝夕与虎狼为伍,亦觉无入不自得也。呵呵

与现闻姚太史书一

如此风波,合城无不惊怖。弟作一欢喜顺受,想空空坦坦,正觉快活。临时事尚当竖起脊梁,作一个生铁铸就底人,以不负知己。兄以为何如?弟只在此两日内行矣。便中附此,不尽欲言。

与现闻姚太史书二

廿五日二鼔登舟,知兄相期于枫江话别,不谓弟舟竟从横塘暗渡,惟有怅结耳。日来况味,晨夕与豺虎相亲,即童仆亦觉其渐逺,然弟固无入不自得也。弟绵老文在史辰伯处,乞取而藏之,一笑。

与鹿干岳书

四弟忽罹此久在,意中雷霆雨露,均是圣恩,只应欢喜顺受。原拟以长儿托年兄覆庇,细思有殴杀缇骑之变,中途正色遣归,不敢违命而返,又恐增一累耳。凡事尽托至亲朱完天年兄,乞与商之。生死平常事,不乱胷懐也。老年伯厚徳髙情感,不容口。

字付大儿茂兰

四月朔日,渡江。一路风光,尽觉自在。自邮夫、贩客、妇女、儿童,无不攀车垂涕者。即焦头烂额軰,如狼如虎,亦皆感恩而泣。不知前生之何以结众縁如此?乃知忠信笃敬之果,可行于蛮貊也。儿軰须从穷愁患难中,困心衡虑,苦志读书,做第一等好人,方不负我之教。平日只当闭门静守,务使户庭之内,肃若朝典。至切如此,世界更须万分谨慎也。

与孙锺元孝廉书

数年阔别,时劳魂梦。弟忽罹此,所谓雷霆雨露,均属圣恩。在臣子,只应欢喜顺受。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古人之言,殆非欺我也。弱子同来,因其中途患病,反増一累,遂力遣之归家。所仗止一密友朱完,天乞兄进而教之,知不须弟嘱也。

忠介烬余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忠介烬余集巻三

(明)周顺昌 撰

送中丞绵贞周公南归序

译在都门相聚,忽然已经四年;每每怀念知己,怎能不忧思郁结?兄长闭门艰苦自守,呕尽心血,连赏赐也顾不上,真是赤胆报国的男子,只有赞叹佩服而已。世事如此,使人百感交集。即使魏年兄以苦节自持,竟也不能免祸;雷霆和雨露,总都属于君恩,此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他被逮捕那天,士人百姓哭号着拦在道路上的,以万计。家中没有百金财产,士大夫凑集数百金,才使他能够上路。含冤愤怒之气感动了缇骑。如今他的长子跟随父亲同行,有缇萦上书救父的志向。父亲怜惜他文弱、道路孤单、援助断绝,依靠兄长为他遮护,更寄厚望于孝廉孙兄弟。说两位兄长都以成为千古人物自期,一定能从旁帮助魏年侄,使他不至于失去依归。希望贵乡掌事诸公以及锦衣卫方面,费尽苦心,设法让魏年兄能够活着回到乡里,不至于最终遭受汉、宋诸贤那样的祸患。冒昧代为祈求,只望两位兄长体察。临纸写到这里,悲惨难过,肝肠寸断。偶然想起古人“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的句子,又不能不再次感念兄长的高尚情谊。积累的情绪种种,百中不能倾吐其一。与朱完天文学书 廓翁的事情,已经把它化作一次痛苦来承受了。老兄与翁的生死交情,我从未见过有两个人感情如此深厚。等见面时再详细说。房屋将要建成,弟已经作好了避世的打算。我知道这也会得到有道之士的深深赞许。说不尽。与文湛持修撰书四 弟出发就在这两天之内了。一生都以志向气节为重,一路上都尽力坚持,这是弟不能成功的地方,所以一出门便同宦官结仇,最终也将以和这类人斗争而收场;但也不能说这不是上天成就我的方式。此时的修养功夫,正要使怨亲一律平等,忘掉贪恋,赶快消除一段愤激之心,欢喜而顺受,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境界。至于惊天动地的事情,也不在于多,弟到临时还是能够做的。兄长认为怎样?最痛苦、最遗憾的是,近年来过于相信风水先生,不能早早完成先人的大事;但灰砖石料已经一一备齐,请贞山兄留心。感激您,世世不忘。与文湛持书五 弟自十六日进入县署以来,满腔愤怒的眼泪、万种爱护的情缘,全都化作铁肠石心了。只是昨天早晨的变故,出乎意料,也不合常理,如今进退两难罢了。然而大丈夫奋不顾身地死一次,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最后一着,一定应当做得俊伟。刚才已经托朱完天同兄长商量,只是不知道上天能否成全我罢了,也还须斟酌。姚文毅公是大臣,但弟所不喜欢的地方,怎样怎样?与文湛持书六 弟平生做人,已经决定采取第一步行动。今天的变故,已经造成不小的牵累;如果再停留观望,就等于把一生的操守全部抛弃了。何况生死祸福,自有命定。弟这次出行,正想用一身胆气消除各位君子的隐患。像德仲、德升所说的,可以说是“爱护我,却并不了解我”。怎样,怎样?与文湛持书七 二更时登上船,旌旗、戈戟在道路上相望。周生这次出行,也可以说并不寂寞了。初一已经渡过长江,回头望着阊门,不禁感到黯然。然而近来我得到平日患难中的朋友,早晚同虎狼相处,竟也觉得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呵呵。与现闻姚太史书一 这样的风波,全城没有不惊惧的。弟只做到欢喜而顺受,想来心中空明坦荡,正觉得快活。临事时还应当挺起脊梁,做一个生铁铸成的人,不辜负知己。兄长认为怎样?弟就在这两天内出发了。顺便附上这封信,想说的话没有说完。与现闻姚太史书二 二十五日二更登船,知道兄长约我在枫江话别,却没想到弟的船竟从横塘暗中渡过,只有愁闷结在心中。近来的境况,是早晚都同豺狼相亲,即使童仆也觉得自己渐渐远离了他们;然而弟本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弟的《绵老文》在史辰伯那里,请您取来收藏,供您一笑。与鹿干岳书 四弟忽然遭逢这样的长期拘禁,心想无论是雷霆还是雨露,全都是圣恩,只应当欢喜顺受。原本打算把长子托付给年兄照料庇护,仔细想来,既然发生了殴打杀害缇骑的变故,中途便严肃地把他遣送回去,不敢违抗命令返回,又怕因此增加一层牵累。凡事都托付给至亲朱完天年兄,请您同他商量。生死是平常事,不会扰乱胸怀。老年伯的深厚德行和高尚情怀,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写给长子茂兰 四月初一,渡过长江。一路上的风光,都觉得自在。从邮夫、商贩、妇女、儿童,没有不攀着车子流泪的;即使那些焦头烂额、凶恶如狼虎的人,也都感恩而哭。不知道前世究竟结下了什么缘分,今生竟能得到众人如此深厚的感情?这才知道忠信笃敬的结果,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孩子们必须在穷困忧患中使心思受到困苦、反复思量,苦心读书,做第一等的好人,才不辜负我的教诲。平日只应当闭门静守,务必使家门庭院之内庄严得如同朝廷典礼。至于眼下尤其如此,世道更须万分谨慎。与孙锺元孝廉书 多年阔别,时时劳烦魂梦。弟忽然遭逢此事,所谓雷霆雨露,全都属于圣恩。作为臣子,只应当欢喜顺受。“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古人的话大概并没有欺骗我。小儿同我前来,因为在途中生病,反而增加一层牵累,于是竭力送他回家。所依靠的只有一位密友朱完天,请兄长进一步教导他,我知道不必等弟再嘱咐。《忠介烬余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忠介烬余集》卷三 (明)周顺昌撰 《送中丞绵贞周公南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