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介烬余集卷二

译臣子的离任或留任、升迁或退处，往往同国家的安危、治乱相互对应，何况镇守安抚一方的大臣，是天子所依赖、用来保卫治理疆域的人呢？他们的去留进退，关系到国家纲纪，尤其不是小事。除非被正直的舆论排斥，或在边疆失职，天子不会轻易议论让他离任。像绵贞周公今天因受责罚而离去，大概是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此前杨丞相因为刚强不屈，同织造太监结下嫌隙；太监想用危险的法令陷害杨丞相，周公说：“升降官员的权柄，难道能容许你们这类人掌握吗？”竭力争辩，杨丞相才得以免罪。到这时太监已经怀恨周公了。不久，兵使者恣意妄为，一个人含冤而死，万姓愤怒激越。周公也知道他有许多内援，不能轻易攻击，却不顾这些，特地上疏让皇帝知道，受到天子的斥责和督责，周公于是被削职回乡。周公因为查察官吏而触怒太监，因而被责罚离职；天子即使夺去他的官职，却未曾不同时给他留下声名。周公离去以后声名更加显著。对周公来说还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只是周公任职两年，德政几乎同天地覆载万物一样广博；又逢多年大灾，苦心调剂，竭力请求留下漕粮的一半来惠及当地，还议论疏通三江旧河道，为吴中留下长久利益。周公本来几乎一天也不应离开吴地，为什么最终竟因受责罚而离去呢？即使如此，周公离去以后，郡县也有了依靠，不肯拿自身去迎合太监；监察官吏也有所畏惧，不敢任意用刑来满足私意。继任周公抚治吴地的人，终究不能趋炎附势、翻改已经定成的案件；那些走旁门邪道、巴结权势而得到美官的人，也因此脸色沮丧、内心恐惧，背负世间巨大的污名。天下手持符节、掌握兵权的大臣，也仍有可能凭借查察官吏、安定百姓的责任，在风雨震凌之中挺身坚持。这样看来，周公虽然离去，留给我们吴地的东西却很多，而且对天下形成的影响更加深远。说周公用一次离任报答天子，已经可以了。唉！黑黄两色交战，门户党派横行分裂，吉水先生作为一代楷模，最终被左右的小人压制，不能实现大用。此后有声望的人和正统学问，寥落得像晨星，摧残得如同经霜的树木。要在今天寻找奇异的节操和杰出的人才，也只能到海角、岭外去找了。这就是我所说的臣子的去留进退同国家的治乱安危相互对应，又有什么可怀疑周公因受责罚而离去的呢？所幸浮华的荣宠只能维持朝夕，是非却流传千古；汉、唐、宋的事情暂且不说。近来看看二正之末，奸佞弄权，众多正直之士都被排斥；像王佑、王文、张志淳、刘宇之流，一年之内九次升迁，究竟同刘忠愍、薛文清、刘忠宣这些被贬谪戍边的君子相比，结果又怎样呢？既然如此，周公虽然因受责罚而离去，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我曾在周公的乡里任职，凭迂腐、愚拙、刚直的性情抗拒气焰正盛的太监，几乎被依附太监的人陷害。如今抚今追昔，不禁为周公的离去再三叹息。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给周公。《龙树庵放生池记》放生是佛法的一门，实际上是培植功德的根本。古代高僧对此开示教导，已经十分详尽。近来只有云栖、龙树庵一带最为兴盛。傅公本来就是云栖传衣钵的人，戒律精严虔敬，一概遵循云栖的教诲。龙树庵在莲泾，占地数亩，有法堂供佛，有禅堂安置僧人，有普同塔安放火化众人的遗骨。环绕庵院如同带子一般的，都是放生池。我闲暇时同文文起、朱德升前往，敬佩它的严整清净。看见池子右边有一亩多田地，对池子颇有妨碍。询问后得知，这是官府的义田，不能出售，只有同一区域的田地才可以互相转让。而乡里的殷氏田地正好与它同区，距离很近。于是劝我的朋友汝良把田施舍出来，报告县令后与之交换。傅公募捐檀越，吴经等人捐资开凿，于是放生池的形制完成，水中生物也更加繁多。傅公向我行礼说：“这座庵始建于万历丁未年，当初就以放生为愿，到现在还没有圆满。依靠三宝的加被和官长的赏赐，终于能够完成这一无上功德。官长本来就是善因早已种下，暗中修行、默默证悟，生生世世才有今天。或者贫僧还想对官长有所进言：身为比丘，息心净行，却不能普遍救度世人，只顾自己修成、自己解脱，是诸佛所呵斥的。所以一动念就必须求得利益众生；要利益众生，首先必须不杀生。不杀生中细微而实际的做法，没有比放生更好的了。大概力量不能帮助人，姑且帮助动物，这就是比丘的行为。至于官长一念发生、利益众生的念头不断扩展，所救生的难道只是小虫等蠕动之物吗？所谓救生，难道一定只是彼此以水沫相濡、局限于一点小仁小惠吗？应当由官长的身份得到度化的人，就现出官长的身份来为他们说法。假如官长利益众生，仍然像比丘那样只利益众生，恐怕还不是圆通第一的境界。况且现在比丘的放生事业若没有官长就不能成功，由此可知，官长能够摄受比丘的行为；而官长利益众生的念头若没有比丘便不能被触发，比丘又能够摄受官长的行为了。然而比丘有愿，十多年不能完成，却因官长的一念而得以成就。愿力谁更宏大？成就谁更迅速？凡是做官长的，还应当暗中修行、默默证悟，不要辜负这圆通之道吧？”我恍然回头对文起、德升感叹说：“儒者并不是排斥佛教，认为佛教只是自私自了；试拿傅公的话来验证，怎么样？”只是没有傅公这样的人，便说不出这样的话。因此写下它作为记。《募建弥勒阁文》

译我年轻时在山寺读书，同游的有四个人：邹子虚、王朱子德升、殷子汝劼，以及子狷，加上我共五人。五个人既彼此友善，又彼此亲爱。每次相见就畅谈取乐，总是以文章和性命之学相互期许。曾经想建一座关帝文昌阁，于是相互约定说：“我们之中如果有人早早取得仕籍，就先把它建成；即使富贵了，也不要彼此忘记。”大家都笑着答应说：“一定，一定。”过了几年，我果然连续应试得中，取得在科举考试中通籍的资格。四个人又上前说：“我们从前同你有约，难道忘了吗？”我又笑着答应说：“一定，一定。”从此以后，我因考核升任福州司李，历经仕途，不能因别的事情请假。等到居家有了许多空闲，又一向自知才薄力弱，不能承担建造关帝文昌阁的费用，年复一年终究没有完成。我家住在城郊西面，距离一里有一座小庵，名叫贝叶，住持名叫培风。他为人冲和恬淡，同我是世外交往的朋友；他发愿在殿后建造弥勒阁，请我写文章。我说：“这不是容易出力办成的事。”如今天下的佛寺，不论海内海外，大约十座中有四五座都在募建。吴会的名山大水，如邓尉、灵岩、中峰诸寺，早已号称丛林、胜地，一时在外的僧众想兴建大型土木工程，奔走于公卿大夫门下，即使走百舍、脚上磨出重茧也不以为劳，但往往因为费用繁多而受阻。禅家有句话说：“发大愿，就能得到大的机缘。”天下的事情还怕不能成功吗？如今培风募建这座阁，如果果真能坚定不退转的心，一定有龙天鬼神护持；那么从一个人直到百千万亿人，从百千万亿人直到种种恒河沙数的人，都会来帮助搭桥铺路，在这里准备材料、聚集工匠，共同促成它，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贝叶庵在莲泾以南，离城大约三四里，靠近城郭，是车马聚集之地，不像偏僻乡野、遥远角落，深处山谷、车迹不到的地方。每到春秋时节，游人和妇女焚香点烛，来往于庵院左右的接连不断。培风凭大愿力造成大机缘，以成就庄严的胜果。我前面所说多年不能完成的事情，如今大概很快就能完成了吧？我对佛教所谓福田利益的说法，内心一点也不动摇；但其中关于明心见性的道理，常常同儒者之道相合，所以时时取来观察自己。世上的君子，只要专注于其中的内在道理，不要攻击它的外在形式，那么乐于行善、布施钱财的人，长者就会油然而来，活泼而至。因此我不怕首先倡导，写文章来劝募。《题竺坞募田疏》竺坞在西山最深处，进入它的境地，四面峰峦环绕，丛石和清潭相间，青林翠蔓，幽深得像洞穴山谷，寂静无人，远远同尘世隔绝。有个僧人断言在那里结庐居住，停止外出，苦行清修，打算募得田地百亩，便可以隐居深山，供给徒众同伴，早晚六时诵经、读经、礼拜忏悔，从不懈怠。二三位志同道合的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积少成多，共同完成这件善事。因此不得不盼望那些持守僧人戒律、奉行佛教玄理的通达之人和高士。那些拥有大量收藏、丰厚积蓄的人，正忙忙碌碌地追逐财利，询问房舍、求购田地，每天分食于那些只能吃藜羹糟饭的人，却仍然苦于吃不饱，哪里还有空闲建寺供养僧人呢？可叹啊！王侯的荣华如同门隙间的光影，金玉在佛看来同瓦砾一样，最终又有什么呢？难道唯独不想想殿中的荆棘、桥下的柱子吗？我姑且举这些来唤醒世人的迷惑，并不是希望有钱的人来施舍。《题血书莲华经》秋夜，我迎接断言师登上法座施食，当时有人在旁边假寐，梦见法师施出的食物颗粒全都化作莲花，盈盈地绕着地面。那人猛然醒来，询问法师为何能知道这些；法师口中诵经、手上结印，怎么会有如此精诚呢？不久我索取法师用血书写的《莲华经》观看，这才知道法师苦行求取觉悟之路，已经不是一天了。他斋戒身心，恭敬面对经文，便觉得智慧锋芒显现，落笔圆满清净，佛教玄妙宗旨一一彰显，仿佛莲花盈盈地开在几案之上。佛眼明亮，业障之影便空；法身显现，尘世形相便断绝。是觉悟吗？是梦吗？怎么知道莲花不是经文，鲜血不是莲花呢？是血，是经；不是血，不是经；是水，是朱砂；是无所执著的花，是如意宝。书写的人和诵读的人，都从空寂中显现。先前梦见的情景，也不过如此罢了。因为法师刺血书经，我又生出许多感慨。《甲寅冬夜梦社中兄弟》你我各自远行，忽然已经三年一次相见；彼此思念，怎能不黯然伤感。猿声多、雁影少，书信难以寄达；冻雪寒云，使情思更加牵挂。有时思念直到落日的尽头，有时眺望直到重重山峦之巅。关河遥远渺茫，不可看见，只看见树木衰草萧萧，流水潺潺。树草尚且会凋零，流水尚且会枯竭，只有故人的心意没有一刻能够消歇。愁中看着闽山上丹红的荔枝，遥遥思念吴地盛开的梅花。床头有酒，姑且斟饮；醉后横卧，怀抱一轮孤月。月影将要残缺，灯花将要坠落；精神越过千山，魂魄飞过万壑。兄弟相对，庄严得仿佛昨天，意气风流仍旧自如。你起舞，我高歌，恍惚间惊觉两鬓已经半白而蓬乱。共同叹息风波又能怎么办？谁说天地长久辽阔，千古离愁在一夜之间便能消散。北阙和南山都在梦中，在这里可以把穷困和显达看作平等。这才知道用黄金结交并不值得谈论，管仲、鲍叔牙那样的相知只在方寸之心。即使白头也常常如此，夜里亲近相会，哪里还需要仿效江淹去写离愁的赋。《赴闽路占》半年以来并驾同行，停留在皇帝所在的京城；在都门一别，又各自分行。遥遥汲取海上的波光，南天在眼前转动；闽地的树木高高相连，西塞横亘。旅店的夜灯，孤独地照着身影；驿站的梅花在寒雨中，暗暗传来雨声。八闽和三晋，都是王土；共同歌咏甘棠，万古长存这份情意。《赠浒墅关尹》天气寒冷，太阳将落，你要到哪里去？听说你已经驾起轻装车马，此时姑且高兴；雄心仍然自在，不要为这次分手、未定再会之期而叹息。凤川的波浪为你的行色发愁，马岭的风烟隔断梦中的思念。此去长安，霜雪艰苦，嘱咐你珍重岁寒时的操守。《咏梅》春天过了一半，梅花将要凋尽，中庭还剩下一枝。它不娇媚，反而偏爱清瘦；没有艳色，所以姿态更多。笛声被风吹得纷乱，梅花的香魂进入梦中的思念。玉人如今在何处？月明之时，令人惆怅。《愁》独自坐着，听雁声急促；秋风高起，秋气空旷。家书在千里之外，旧事都在一杯酒中。北方遍是兵戈，南园草木丛生。早晨照看自己壮盛的头发，大半已经要变成老人的白发了。《寄内》向南渡行已经经历秋天，岁月早已拖延；一番积累的郁闷，醉后反而更加增添。风吹走离别的树叶，频频惊动人；枕边的月光牵引愁心，忽然映入帘中。脾病每每令人惊忧，新长的牙齿和头发也徒然消耗；囊中没有钱，却不愧对旧日清贫，粗盐碎菜纷纷相伴。那些轻薄之物只是徒然如此，曾记得当年一向以素布和缣帛为衣。《秋斋偶成寄华子仲通》清冷萧瑟的竹叶含着秋露；寂静的苔花吐出晨烟。孤鹤一声，从天外落下；道人在什么地方？请问如何参禅。

译丙寅三月十五日，我被逮捕。过了一夜，朱德升、朱完天、邹虚王、殷汝劼同我睡在县署里，彼此谈笑。虚王、汝劼各自拿出素扇求我题写，于是我抄录了壬戌年南归时留别文起、孟长的作品。唉，在今天，又增加了一桩罪案了。在旅途中再也不能频繁托人寄信，今夜举杯，正值悲伤的离别时刻。明月照满一天，遥遥寄去我的身影；您的雄文流传千古，使人怀疑您有神助。交情疏阔，惭愧于同时代的人；我的道义进退，确实遵循古人的原则。榻上放着医书，匣中藏着宝剑；半夜里应该不会再叹息没有邻友。拱手作别，悲歌走出帝都，几行愤怒的泪水洒在征途上。朝廷中豺狼虎豹正充满宫阙，东方吴地的烽烟又逼近。报效国家，独有知己还在；报答恩德，怎忍心让至尊孤立。云霄中的事业，还要看雄剑建功；凭吊古人，只应当问那些忠烈之士。附录《鹿忠节先生寻声谱》（有序） 千古以来，文人是凭文章流传后世的；千古以来，那些卓绝之士也要凭文章来流传。唯有文章需要依靠人来流传，而那些不依靠文章也能流传的人，却无不希望得到他们的文章来使之流传。想要流传它的心情很迫切，有时因为文章难以得到而受阻，有时得到后又再次失去，还有时一旦失去便再无希望找回，却忽然又得到了它；于是因为重新得到它十分不易，想要使它流传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周蓼洲扇头上的诗就是这样。这首诗是在玉石俱焚之后失而复得的。我曾经痛惜像蓼洲这样的人，竟不能在人世间留下片言只字，这是最令人遗憾的事。遗憾到了极点却忽然得到它，怎么能不把它付之刊刻，使它共同发声，以此记录下来呢？向子期《思旧赋》中说：“听到笛声慷慨激越啊，美妙的声音消失了却又重新寻得。”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泪湿衣襟。于是给这部集子题名为《寻声谱》。崇祯乙亥秋月，范阳鹿善继记。寄托对干岳年兄周顺昌（蓼洲）的怀念 自从你一到都门，年岁已经更替多少？身在天南天北，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情怀。听说秦关一带战事紧急，令人忧心；看见闽海风涛汹涌，也不禁惊惧。唯有三尺剑还留着我的意气，梦魂曾到过百楼城。浮云的显隐盛衰，不是我该过问的事；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践守松柏之盟？其二 满怀相思，又能向谁倾诉？回头望向衡阳，大雁却没有飞来。三十年的功名滞留在海国，百年的心事只能凭吊荒台。豪壮的情怀，自己也觉得已经在忧愁中耗尽；稀薄的鬓发，偏偏又在病中催促着衰老。世路上的进退出处还须努力，月光明亮时向北眺望，反而更加徘徊不定。乙卯年冬天，周蓼洲从福州把题有诗的扇子托他的门人郭孝廉寄给我；其中表达同心之情的话，我每每拿给朋友看，后来因为收藏不慎，便再也找不到了。己巳年遇到他的儿子茂兰，问起他的存稿，才知道在他遭难时，误传说已经被抄没，于是把箱笼中收藏的稿件全都付之一炬。我每每对此深感遗憾，也多次向朋友说起。甲戌年冬月的夜里，我同马玉壶、孙锺元在灯下谈到这件事，不禁产生了千秋之后的感慨。玉壶认为这件事值得记下，搔头展眉，过了一会儿竟然把全部诗句都回忆出来了，实在是极其奇异的事。锺元说：“这是鬼神在暗中沟通吧。”于是急忙索取笔来记录。范阳鹿善继谨记。欣喜地从玉壶那里回忆得到周忠介旧日寄来的两首诗，写下这首诗。鹿善继（干岳） 周忠介遗留下的诗篇到哪里去寻找？每次凭吊追怀，都要深深吟味。是谁让它在战乱之后仍然完好无损？原来是借闲暇之中的有心之客保存下来。延水依旧，正如重新合拢的宝剑；广陵仍在，恰似那张没有亡失的琴。诗坛上姑且自行流传这些诗话，今夜又增添了一块掷地有声的金石。依照原韵唱和　　马洁（玉壶） 不要说龙门相隔万寻之远，凉风吹入衣袖，才见你豪迈的吟咏。一瓣馨香徒然寄托着南丰的心意，仙人的文字仿佛凝成了脉望般的心愿。你独自在山阳悲叹铁笛，我则在梦醒之后写下雷琴。今日诗林传为佳话，生者与亡者的情谊何曾改变过断金之交。依照原韵唱和　　孙奇逢（锺元） 当日的高尚风范，几经寻访才得以追寻，也同时见到了攀折枝条赠友的吟咏。正恨小偷把它当作鬼物，哪里知道这是上天的声音寄托在人心之中？世事虽然不同，却不异于山阳的笛声；志意依然如故，恰似流水之琴。听说装诗稿的囊笈投进了烈火，回忆起来，哪怕只留下一个字，也抵得上千金。依照原韵唱和　　孙奇彦（思皇） 斯文尚未坠失，正在此处可以清楚寻见。当日寄梅时的吟咏，似乎早已容纳了无边景象。题在扇面上流传的，正是不朽的心事。过去怎能忍心题写那挂剑相思之意，后来却仍仿佛面对着琴而弹。高峻奇崛的绝调凌越千古，一字是一声悲歌，一字便价值千金。依照原韵唱和　　范士楫（箕生） 追寻践踏猛虎所留下的遗迹，尚且还可以找到；又能在江潭的什么地方写下你的行吟？都是因为打开箱子时沾满了书上遗留的泪痕，才想见你题梅赠友的心意。美好的诗句有缘重新相逢，便又剪烛夜谈；高山依旧无恙，几度弹琴相和。两颗明珠忽然借天地之色重现光彩，也不枉鸡林之人以重金购求你的文字。依照原韵唱和　　鹿化麟（石卿） 琴曲中的高山之调已经无法寻得，又有谁能体察并帮助我放声长吟？恍惚间仿佛从梅花传来的消息中占得兰花般的幽香，又疑心正面对霜毫，辨认出一颗铁石般的心。汲冢中发掘出的古书徒然打开，曾经断裂的简册仍在；爨桐中空自拾得已经焦黑的琴。哪里比得上今夜征求并保存文献？不必花费咸阳城以交换文字的黄金。依照原韵唱和　　杜越（君异） 芬芳刚烈的遗风，凭什么从汗简中寻得？淋漓尽致的遗韵，更使人长久吟咏。烟云般的情状不必借助名山的景色来显现，应该是前代工匠的用心深厚，才得到如此护持。二十年来，银钩般的笔迹同水乳相融；千秋之后，铁胆般的气节在人的心中如同琴声般显现。清霜之下，姑且惊叹词坛的兴盛；生动不息的精神，向来使文字比黄金更为珍贵。依照原韵唱和　　孙立雅（君健） 侠义之气和忠贞之魂，哪里容易寻得？当年曾记得，有二龙吟啸。徘徊万里之外，心中仍有相约之意；郑重地寄托千秋情怀，也没有辜负本心。既借助识田，传下如玉般的笔墨；又依循指法，进入瑶琴之中。曼声歌唱完毕，清风便兴起；想来那刚直的肠胆，正如百炼之金。先忠介公被逮捕时，指着床头的书箱，对先端孝说：“我这次去一定会死，一生的品德操守全都在这里，你要好好收藏并把它带走。”先端孝随行到京口，才返回来；这时已经有传言说书稿被抄没，全部都付之一炬。先端孝终身对此抱有痛惜之情，遇到片纸只字，也一定搜罗起来带回。总共有公文、书信、诗文若干卷；至于《寻声谱》，则是汤潜庵中丞抚治吴地时赠送的。访濂彭太史看到它，说：“难道能让我们苏州人士不能读到这部书吗？”于是交付刊刻。太史的祖父集公先生曾在先忠介门下受经，几代以来的孔李渊源自有来由。太史立身处世，动辄以先儒为准则，所以一见便倾心相契，彼此有如水乳交融。过去韩退之的文章，遇到欧阳永叔才显扬；先忠介公的文章，得到访濂太史才流传。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嫡长孙靖恭敬地拜了两拜作跋 《忠介烬余集》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