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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念庵文集》目录，别集类第五【明】卷一 策 表 疏 卷二 书信 卷三 书信 卷四 书信 卷五 记 卷六 杂著 卷七 论 卷八 铨著 卷九 传 卷十 说 辨 箴 铭 跋 赞 卷十一 序 卷十二 谱序 卷十三 行状 卷十四 墓表 卷十五 墓志铭 卷十六 墓志铭 卷十七 祭文 卷十八 梁文 卷十九 古诗 卷二十 排律 绝句 卷二十一 五言律诗 卷二十二 七言律诗 【臣】等恭谨考订：《念庵文集》二十二卷，为明代罗洪先所撰。罗洪先字达夫，吉水人，嘉靖己丑科进士第一名，官至左春坊赞善。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谥号文恭。罗洪先没有见过王守仁，却向同乡李中求学。李中的学说源自杨、湛，所以他的学说仍以良知为宗旨。后来罗洪先撰写《守仁年谱》，便自称“门人”，未免带有讲学门户之见。他的学说只是静观本体，但最终也未能免于禅学的影响。然而他的人品高洁，严嵩想推荐他却没有成功，那么可以说他是像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一样的人了。他的文集最初在抚州刻印，后来又在应天重刻，最后由各位门人编成此本。门人胡直为它作序，称他的学说一共经历三次变化，文章也随之变化。他起初仿效李梦阳，后来厌弃这种风格，于是跟随唐顺之等人相互讲习切磋，晚年才独自按照自己的心意作文。他在答友人的信中以水作比喻，说古代有才能写文章的人，必定是内心有所自得，确实看见了此道的流行，无所不在；即使想不写成波涛、急流、巨澜一类的文章，也不可能。这也是有见识的话。此本刊于雍正癸卯年，由他的六世孙继洪等重刻。洪先的后代竟然题名为洪理，实在无法理解，难道是错误地解释了“不逮事则不讳”这句话吗？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念庵文集》原序 文章，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工具。因此，不是圣人就不能掌握文章的主导权。自从孟子去世以后，道术分裂得很厉害。周文王、孔子的文章被湮没而不显，各家杂然兴起，抄袭窃取，追求工巧，于是文章的主导权便旁落到善于言说的人家中。近代儒者所写的文章，如《易通》《西铭》《定性书》《易传序》，那些善于言说的人便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再往下就不免衰弱而接近鄙俗；那些人看见这类文章，不牵引发挥便离开，说道：“这是文章的另一种体式。”这难道是小事吗？道术不统一，枝节末流的分裂就太繁多了。况且，论说道究竟从谁开始呢？《虞书》不是说：“道心惟微”吗？既然说是道心，那么在心外寻求它的人就还不能谈道。既然说“惟微”，那么承接枝节末流的人就还不能认识心。所以谈道没有比归于一更好的，也没有比分割分析更坏的。刚开始分析时，只怕分析得不彻底，却不知道那些衰弱鄙俗的言论受到讥刺，就像把沙子揉聚在一起一样。那些杰出而喜好言说的人，尚且要唾弃它，哪里还能让人反复推究并实行它呢？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是好的言语；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是好的道。”正因为不能守约，所以不能浅近。这正是道术越来越分裂、文章主导权越来越旁落的原因，大概二者相互助长吧。这也是儒者的过错。国家自弘治、正德以前，通晓大道的儒者不熟悉文章的主导权，写文章的人又不能深入探究道理，大概也不免有彼此相互助长的过失。只有白沙、阳明二位先生论道时，能够卓然独自从本心的微妙处有所体悟，所以他们的言论不拘泥于浅近的字面而旨意深远，能够达到善于言说的文士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念庵先生生来兼具江南、陕西的秀异之气，挺立于二位先生之后，年仅十三岁，已经羡慕写作古文。到了十五岁，便毅然把弘扬此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当良知之学已经流传开来时，境界高的人凭几静坐，寂然观照，说“道就在这里”；次一等的人有的把认识、理解气机当作良知的流行。先生起初曾被它迷惑，后来悔悟说：“只有没有欲望，才能进入微妙；只有进入微妙，才知道没有什么不是良善的。如今却都把欲望的机心同本体的微妙结合起来，这样便无法求得道心了。”所以成年以后，他的学说一概以无欲为主，所提出的以主静归于寂静为宗旨的辨析和答复有数千字，总的都不超出这个微妙之处。他努力实践了二十多年，然后豁然大悟，充沛而真实地有所获得，才在不受迷惑的境地中自信起来。他所著《异端论》，大概就是这种境界的证明。他教导求学者，常常引用“静无动有”的话作为证明。时间久了，他的德行和年岁一同增长，便说：“这本来就不曾有过所谓存在或不存在，又哪里有所谓动静的有无、寂感的先后呢？” 大概是因为达到微妙之境而一举上达天德，这不是浅薄的学者所能测知的。试着考察他的经历，先生的学说大约经历了三次变化，文章也随之变化。先生年轻时学习写文章，仿效李空同，后来弃之说道：“这还没有见到文章的头绪和体制。”入仕以后，又同唐荆川、赵浚谷相互讲习切磋。他在文章上大为拓展，过了很久，胡直说：“我已经无意于写文章了。”他在给友人的信中，用水作比喻说：“古代有才能写文章的人，必定是内心有所自得，确实看见了此道的流行，无所不在；即使想不写成波涛、急流、巨澜一类的文章，也不可能。”由此可知，先生对于文章，正是所谓一以贯之。孔子说：“文章不在我这里。”胡直对于先生也可以这样说。文集若干卷，过去曾在抚州刻印，又在南畿重刻，都有遗漏而且内容浮泛。先生对此很忧虑。本县前任县令王少方将要筹划刻印，后来因被召入朝而没有完成。如今县令苏诚斋认为，先生一生致力于道，不只是致力于文章，应当慎重选择有关学问的文章汇编起来，用来彼此警策启发。监司施华江听到后说：“先生的文章哪一篇不是道呢？”于是应当一并刻印，便征召吏部曾见羲，同门人一起分别校订有关学问的各种文体，其他应酬和杂著总共若干卷。苏君嘱托胡直为序写在文集前面。胡直惭愧自己跟随先生游学日久，既没有听闻大道，又哪里知道文章，于是只为他写下大略。后人诵读推究这些文章，如果知道文章的主导权必然出自道术，那么几位君子对这篇文章的嘉惠，功劳就不会小了。可悲啊！先生的大道还没有来得及广泛施行，然而考察它在各家各国的表现，征验它于远近各地，它光明洁白地经历于世间，明察万物、辨析人伦、穷尽人的本性而通达天命，全都出自无欲的本体；可以据此考察它同尧、舜、孔子、孟子并不相悖，拿它质问天地鬼神也不会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哪里还用等我胡直来说呢？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一 明代　罗洪先　撰 策 殿试策【嘉靖己丑科】皇帝制曰：“我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其中最大的事情只在于知人、安民二者而已。能够知人就算明智，必须让他们担任官职并加以任用；能够安民就是仁惠，必须使平民百姓各自得到适宜的安身之处。即使如此，尧、舜对此尚且还感到困难，后世之人哪里能够达到呢？我本是藩王，仰承上天的命令，入朝奉行帝位，早晚战战兢兢，没有闲暇安居。为什么自从即位以来，灾变接连不断，旱灾和水灾相继发生，一年又一年，没有地方不是这样，百姓流离逃亡，我非常恐惧。这难道不是我任用官员不当、因而虐害百姓吗？或者是贤能与不肖的进退位置颠倒了吗？或者是劝善惩恶的法典失当了吗？还是替我选拔任用官员的人失去了公平的原则呢？《尚书》说，天所听取的就是人民所听取的，天所看见的就是人民所看见的。人民已经无法生活，而上天还这样降下深重的警告，这是什么原因呢？至于内部有盗贼的骚扰，外部有边疆的忧患，这也都是给百姓带来灾害的事情。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却使他们饥寒困苦，流离死亡到了这种地步，国家怎么能够安定呢？我虽然怀有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念头，寻求达到这些目标的方法，却实在一无所得。我想使灾害暗中消除，百姓安居，盗贼平息，边疆安定，财物充足而粮食丰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这些目标。” 特意把你们诸位士人召进朝廷。你们诸位研究王道已经很久了，而且亲眼看见时局艰难，难道没有真实的见识和确切的意见来匡正我吗？应当尽心吐露，推演出其中的道理写在篇章中，我将努力亲自阅览。不要阿谀，不要畏惧，不要浮泛，不要简略，希望能够符合我的心意。”嘉靖八年三月十五日 华盖殿读卷奉御批示：学问纯正而有见识，言论正直，心意一定忠诚，应当提拔。第一名赐为第一甲第一名。臣罗洪先恭敬回答。臣听说帝王达到治理境界，有覆盖天下的仁德，却以不费力为施行；有周遍天下的智慧，却以不劳神为运用。施行不费力，然后顺应时势、鼓舞人心的权力才能发挥；运用不劳神，然后效法上天而明察一切的实际才能充分实现。充分发挥聪明，在于真诚，真诚是没有疑惑的；精妙地鼓舞天下，在于变化，变化没有固定的方式。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却能在各方面显现作用，这是仁德的发露。凭借天下人的才能，穷尽天下的事情；掌握天下的事情，就能神妙地推动天下的变化，这哪里需要费力呢？没有疑惑而分别贤能与否，不遗漏任何人，这是智慧的运转。以天下的公正作为一人的尺度，扩充一人的尺度而通达天下人的实情，这哪里需要劳神呢？因此，真诚奠定智慧，智慧扩充仁德，仁德穷尽教化，教化感格上天。上天顺应而时令变化，和谐而事理得到条理；仁德广博而通达，智慧明睿而能辨别。若不是先于上天行动而上天不违背，后于上天行动而奉行天时，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只有仁德却不得其要领，必然纷乱错杂而愈加繁琐；只有智慧却不以真诚为根本，必然穿凿附会而任用权术。愈加繁琐的弊端，是浮泛而少有成效；任用权术的弊端，是过度察辨而不宏大。天下的事情因此废弃了很多。所以帝王把这种道理保存下来，作为深沉纯一的根本；施行开来，作为平易简约的善政。明察而能先知先觉，仁惠而长久广大。大概是因为所把握的是要领，所崇尚的是审慎吧。因此，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气化达到大和，灾害不发生。这种上下贯通的道理，难道不是显明而微妙、毫无间隔的机制吗？所以仁德与智慧合为一体，叫作圣；意志与气机相互感通，叫作通；天与人同归于一，叫作治。这种道理不明白，也已经很久了。古人的话说：“上面有喜好直言的君主，下面就一定有竭尽言论的臣子。”又说：“增长志向、扩充德行，没有比询问更好的；承接政事、推演道理，没有比回答更好的。”臣下愚昧而恭敬地遇到陛下精明并采纳言论，正是得到了时机。臣愿观察时势的缘故，探究振兴救济的根本，穷尽事理要旨的学说，推广增进德业的规范。臣不是合适的人，却私下怀有这样的志向，哪里敢不恭敬地叙述所听闻的道理来回答呢？上天生养人民，不能没有欲望；欲望不加节制，混乱就形成了。如果不是最高的德行和大道，就不能实行治理。所以德行合于天的，叫作皇；德行合于地的，叫作帝；兼备天地人三才，足以整治伦理、完备制度的，叫作天子。因此，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君主，来救助百姓，作百姓的君主和老师。子夏向孔子询问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怎样，孔子说：“四方有败坏的事情，必须首先知道。” 一人能够安定四方，这个人就是君主。所以天，是树立君主使命的；君主，是树立人民使命的。裁成万物、辅相天地的道理，由此而成；典章礼制的中心，由此而立；发布命令、进行讨伐的权力，也必须有所归属。安定百姓，难道不是君主的责任吗？权势统一之后才能归于正义，职分明确之后才能详细落实仁德。因此，只有君王建立国家，体察国政、规划四野，设置官员、划分职守，来树立人民的准则。树立后王、君、公等职位，再由大夫、师长承接，以奉行天道。这就是共同济事的道理，是大公的制度。任用官员，难道不是君主的辅助吗？然而地方遥远，德化不容易遍及；民情不同，教化不容易齐一。想使万姓都得到安乐，极其困难。只听取言辞，容易让实情隐藏；如果只求完全核实，又会同宽容广大相违背。想使九种德行都能得到施行，也极其困难。然而臣曾经探求过这些道理：四凶的恶行尚未显露时，尧没有逆向预先探查他们的奸恶；元凯的善行尚未显露时，尧没有因为他们尚未显露而责备、不予任用。这种道理，难道就是知人的要领吗？百姓敏于德行，在于群臣能够承担艰难；百姓不知道帝王的力量，在于百官相互敬勉。这种道理，难道就是安民的要领吗？可是当时以为这些事情难办的人，忘记了尧日夜勤勉不懈的心；后世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忘记了事情本来就在于是否念及它。治理或混乱，就由这一念之间产生，这难道不可畏惧吗？

译臣仰望想到，陛下即位以来，致力于学习、探求事理，早晚恭敬谨慎，没有片刻安处。寻求直言以扩大听取和采纳，革除多余的劳役以铲除弊害，谨慎卖爵以简化任用官员，严明法令以辨别优劣。陛下在用人方面，可以说是谨慎了。免除杂税以重视国家根本，发放多余的府库财物以救济时局艰难，减少进贡以节省浮费，审明冤狱以实行敬慎刑罚、体恤生命。陛下在抚恤百姓方面，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本应使海内兴起歌颂富足的歌声，天下欢乐地吟咏丰年的颂歌，朝廷崇尚互相谦让的风气，郡县崇尚承受德化的美好，而吉祥的征兆全部汇集，美好的气象很快通畅。为什么近年灾祸接连出现？旱神肆虐，千里之地接连受灾；暴雨损害禾苗，超过时日仍不停止；白虹出现以示警告，大地震动；星象发生变异而出现在上天，阴霾之气四处昏暗。天人感应的道理，自古以来并不虚妄；气数的说法，也不是经书的训诫。因此说：圣王在上，日月不会遭受轻微的蚀变，星辰不会运行失常，雷声发出不会造成震动，雨雹不会成为灾害。这是因为一气流行的缘故。如今抬头观察日影的运行，低头考察璇玑玉衡，难道只有圣明的陛下应当深深忧虑，像臣这样的愚人也应当对此感到疑惑啊！然而臣曾经广泛询问访问，近处考察、远方听闻，才知道百姓的困苦。粮仓没有足以度过一年的储粮，田野乡里没有足以养活人口的产业。耕种和收获尚未结束，借贷又接着发生；也有收成不能按时获得的，正如苏轼所担忧的那样。播种已经完成，借券契约却立即被更改；也有想要迫使他们迅速死亡的，正如陆防所忧虑的那样。有的苦于赋税增加，有的困于徭役骚扰。至于发生灾异的地方，仍然失去了抚养安慰百姓的方法，严酷的处境使他们免不了像悬挂的鹑鸟那样困苦。田野中的百姓有谁怜悯他们呢？因此百姓衣衫破敝，流离道路，辗转相告而哀号，靠抢劫维生，衰败的情形更加明显。边境尘事稍有动荡，眼前就到处是倒毙的人。上天的仁心没有不希望人民相互养育、共同生存的，可是百姓的牧守却忍心看着他们辗转死去而不施救，知人的道理难道可以不认真反省吗？陛下的睿智思考已经能够洞察这些弊病，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臣恭敬地想到，圣问中有“官员不是合适的人而虐害百姓”一句，臣不敢说没有这种情况。古代做官，俸禄不计较厚薄，职务不计较大小，只以尽到职责为贤能，不以任职年数为限。如今上面没有责成官员建立功绩的心意，下面却有苟且求安的侥幸心理，好的政令未必施行，能干的声誉未必显著，只要任职日久、积累资历，自然可以按次升迁，这样怎能不把逐利当作有利之事呢？陛下有没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呢？圣问中又有“贤能与不肖的进退颠倒”一句，臣不敢说没有这种情况。古代做官，进用凭借真实的德行，不凭空洞的言辞，所以只会说而没有实际行动的人，如兜，不能让他长期作恶；有才能却像鲧那样的人，仍被认为违抗命令。如今只听他们的言辞，却没有办法证明他们一向的行为；只取用他们的才艺，又不再考察他们的道术，这样怎能不把不肖之人当作贤能呢？陛下有没有办法辨别他们呢？从劝善惩恶来说，古代考核功绩，每日有每日的成效，每月有每月的要务，每年有每年的考核，所以不会紊乱。如今考核凭证的制度，是否也有人把它看作具文，凭个人情感毁誉他人呢？这样赏罚就无从考察了。从选拔任用来说，古代进用贤能，长官亲自举荐自己的属官，推荐征召时也不回避亲友，全都依据实际情形。如今铨选衡量的法则，是否也有人故意遗漏自己所知道的人，只为远离嫌疑和诽谤呢？这样公平就受到阻碍了。四种祸患不除，各种治理就不能实现；各种治理不能实现，众多贤能就不能登用；众多贤能不能登用，处置事情就会失当，百姓就无所依赖。因此，池泽之间常有盗贼弄兵的警报，沿边地区没有坚固防守的保障。用这种情形建立国家，国运就不会安泰；用这种情形治理百姓，民间纲纪就不能安宁。天所看见的就是人民所看见的，天所听见的就是人民所听见的。感应的道理确实如此，祸乱的机微已经显现，这样怎能不带来宵衣旰食的忧虑，切实回答各位士人的问题呢？然而臣认为，既然知道弊病产生的原因，就一定有挽救弊病的方法；既然忧虑教化源头郁塞不通，就一定有改变教化的方法。难道不应当在知人方面更加用心吗？臣也不敢用近世苟且的见解、习以为常的说法，来辜负陛下的诚意。请让我推究根本来谈论它。上天聪明，圣人效法，这是古代的训诫。然而上天的聪明不可测度，有德就降下祥瑞，有恶就降下灾殃；大的事情成就大的结果，小的事情成就小的结果，各自依据适宜的情形，却从不刻意作为；各自充分发挥才能，却从不存有私心。山川湖泽广大，污秽疾病也能藏纳其中，却从不拒绝容纳。观察天道，就可以知道君主的尺度了。舜是大智之人，能够隐恶扬善，谦逊而获得益处，能够思虑如何屈己下人。圣人以改过为可贵，不拘守过去；真诚地取善，任何人都可以作为老师，只在于协调而共同归于一罢了。因此应当虚心来应对，屈己来等待。水澄清了，美丑自然显现；秤平了，轻重自然分明。若一定要凭外在形迹观察人，就不能穷尽地了解人；若一定要用法制约束人，就不能使人心悦诚服。何况人心最为神妙，没有感应而不能相通；上面的好恶没有不审慎的，上面的真情和虚伪没有不知道的。向人表示真诚，尚且担心他改变；向人表示怀疑，弊病将怎样发展到尽头呢？自己尚未取得别人的信任，却希望别人信任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别人不信任自己，却希望他们只遵从自己的意志，也是不可能的。如今若凭虞诈揣度的私心，来看待圣人询问、考察并执中行事的心意，那会成为什么样子呢？即使如此，这只是根本；概括地举出它的端绪来说，教育不能不端正，选举不能不谨慎，考核不能不精密。而三者之中，教育又是最大的根本。想要端正教育，在于端正道术的学习，尊重贤能的师儒。想要端正学习风气，就应当警戒祖训所说的那种只把记诵当作才能、最终没有实际用途的做法。想要选拔师儒，就应当实行祖训所说的必须寻求端正之人、正直之士作为榜样的原则。敦厚根本而崇尚质朴，先重德行而后重技艺，像这样教导，教育难道会有不成功的吗？想要谨慎选举，在于谨防资格制度的弊病，尊崇德行方面的科目。谨慎对待资格，就应当鉴戒裴光庭混淆资格的过失；尊崇德行，就应当采用程颐关于荐举贤能的建议，同时制止奔走竞争的风气，重视廉耻的节操。像这样，选举难道会有不恰当的吗？想要精密考核，在于让贤能者长期任职，明确赏罚的权力。长期任职，就应当效法杜恕所说的：选拔亲民的长吏，转任为郡守；有功绩就进爵加秩。

译明确赏罚的权力，就应当采纳傅嘏所说的：君主的意志确定，国家的体制受到尊崇，然后再责求臣下取得成效。像这样，考核难道会有不精密的吗？然而这些事情的关键，如果没有掌握聪明之德的人，就不能实行。效法天道的说法，难道不也是应当极力反省的吗？既然能够知人，那么安民的措施就可以举而施行了。然而道有升降，政事随着风俗变革；法制不变，道就不能融通；制度不更新，教化就不能显明。再加上时间长久，事情困顿而烦琐就会松弛，风俗玩习就会产生弊病，势力积累就会造成阻塞。固守旧制必然停滞而不通，返回根源才顺畅而可以通达。因此，要振作那些倦怠的人，不能没有劝勉辅助的方法；要统一他们的趋向，不能没有防范约束的方法。“刚克”“柔克”的规范，是根据人的不同而施行的；崇尚质朴、崇尚忠诚，是同世道共同成就的。这些都可以用来观察时势。时机尚未到而急于求取，容易变成运用机巧；时机已经到而施行没有渐次，也不能说是合宜。所以观察道术通塞，顺应彼此应酬交接的情势，把它作为任官的原则，本来就可以充分发挥人的才能；把它作为要求成效的期限，更应当容易取得成绩。如今习惯于懒惰安逸，不明白事物人情，只执守固定的形迹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难道是振兴皇纲、宣扬德意的方法吗？即使如此，这仍然只是根本。概括地说，东南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西北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相应的方法。大片荒地和零散田地没有得到治理，是晁错所忧虑的事；开凿水源、修筑渠道并用法灌溉，是召信臣所实行的事。我又听说，因旱灾而得到降雨，皇祖仍怜悯它已经伤害禾苗，于是免除田租。如今好的政令被搁置不用的已经很多了，难道不也应该以实际的诚意来施行吗？西陕报告饥荒，请求发给粮食，皇祖加倍赏赐，并且命令迅速发放。如今即使有紧急请求，也往往拖延数年之久了，难道不也应该酌情及时处理吗？田地没有固定的分配，贫富不均，略加检查和控制就可以了；赋税有巧立名目的计算，虚实无法查明，再加以清查丈量就可以了。禁止奢侈靡费的风气，使百姓自然富足，是黄霸的惠民政绩；预先储备粮食，使年岁不至于饥荒，是朱熹的良好规画。然而这几件事的关键，如果不能通达事变、懂得适宜变通，就无法实行；顺应时势的道理，难道不也是应当认真省察的吗？顺应时势而不违背正道，贤才就没有受到牵制的忧虑；任用人而不猜疑，民间就会产生切实的成效。这样使百姓满足于温饱安逸的愿望，而饥寒和盗贼从哪里产生呢？这不只是龚遂治理渤海的情形；如果掌握安抚和攻战的适宜方法，而没有败绩和外侮，又怎么会发生祸患呢？这也不只是像赵充国在湟中的情形。生产有方法，使用有节制，积蓄有准备，征取有制度，财用充足而衣食丰裕，又何必一定要像刘晏那样经营财物才算善于理财呢？这样又何必担心上天的心意不能感通，灾害祸患不能暗中消除呢？然而圣上的询问到了篇末，尤其明白地提出了王道真实、切实可见的道理，用来启发我这个愚臣畅所欲言，并且告诫谄媚畏缩的弊病。我因此知道陛下求得治理的心情十分急切，广泛谋划、陈述政事，以及上级嘉许、下属欢悦的情意，都已经达到极点了。我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把道理说完呢？我听说祖训有这样的话：“一个百姓还没有安定，仍然算不上仁；一个念头还没有诚实，仍然难以感通上天。”又说：“人心遇到祥瑞就会产生骄纵之心，遇到灾害就会产生畏惧之心。畏惧时戒备之心常存，也许就能处处防备福善了。”唉，这大概就是天与人相互感应、始终贯通，以及安危相互依伏的关键吧？如今陛下遇到灾害便畏惧，因事变而警醒，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更加体恤百姓，这颗心难道会有两样吗？这就是皋陶所说的兢兢业业、谨慎处理万事的心，也就是寅恭和敬的心。这正是使人安定、使百姓安宁的根本，也是万古不昧、虚灵不昏的天德。如今的灾变就会暗中消除。这颗敬畏戒惧之心，却没有一刻可以停止和息灭。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这就知道任用人是为了使百姓安定。根据自身的修养来选取人才，这就知道用人的根本在于效法上天。按照道来修养自身，按照仁来修养道。所谓仁，就是今天所说的敬畏戒惧的真实本心。”这颗心，上天得到它便清明，大地得到它便安宁，圣人得到它，便能使天下和平。因此，它不分内外，不论远近，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准则和变化，都由此产生。清明存于自身，便可以贯通一切。谁会没有这颗心呢？只是难以使它纯粹罢了。圣人的学问，就是使自己的心纯粹。加上主观的意料、固执和自以为是，就不是这颗心了；加上固守自我，也就不是这颗心了。它的得失，不必向外寻求；不刻意思虑，也不勉强作为，便是自己获得的。因此，静下来涵养它，未曾被外物扰乱，实际上是深沉的；行动时谨慎对待它，而未曾有不安定，实际上是广大博厚的。所以，一个念头觉察到真实，便是诚；一个念头放纵，便是伪。能够通达这一点，就是大智慧；能够在这一点上决断，就是大勇。外在修饰的牵累，就不足以迷惑它了。顺应它而运用，才是周流通达的妙处；失去它而袭取成法，便成了拘执一端的行为。似是而非的东西，也不足以动摇它。以此修养自己，内心有主宰，不会杂乱于三心二意。以此来亲近贤人，任用他们就一定专一，不会因可否取舍而疑惑；以此作为裁决事务、治理万物的权柄，便能谋划而不困穷；以此作为事奉上天、治理百姓的根本，便能精明而不懈怠。不懂得从心上下功夫学习，就难以说是穷究事理；不能穷究事理，又凭什么应对万事而贯通一理呢？这是千圣相传的道理，也是百世不变的常经。我这个愚臣终身学习它，却还没有能够做到。程子说，向君主进言最可贵的是诚实，就像钟的声音一样，取决于受到什么感应便发出什么声音。张子说：“试着谈论侍奉君主的第一要义，怎么可以有欺骗呢？”我的一点微薄诚意，哪里值得献给陛下？但也不敢妄自陈说，以致陷入自欺。樵夫野人的浅陋考虑，如果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也是大圣人所不会抛弃的。希望陛下审慎选择并努力施行它，我就感到非常幸运了。臣谨此答复。表

译谢恩表 臣等恭敬地认为，建立天下的准则、发布言论，是以一德感通神明、教化人才的教化；让各类人才前来观光，是使四方都期待亲眼见到圣明的时机。想到陛下赐福并不偏私，又顾念名位器物不应滥加授予，感恩深重而无从报答，恩宠达到如此地步，反而使人惊惶。臣等私下思量，自古以来君臣上下相交，正是开启当世文明盛运的根本，所以访求人才一定期望他们辅佐成就功业，而广泛接纳人才，都是为了让他们发挥所长。世风渐渐流于繁文，士人相互安于成习，礼节繁多而忠信浅薄，名义存在而行为品德背离；如果不切实地广泛求取人才，又凭什么资助治理呢？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考察古训、端正学术，极力行孝、尊奉亲长；礼乐正在百年之后重新振兴，敬一之道远绍三代，仍认为教化没有广泛施及，道理没有真正实行，所以想通过体恤人才来责成他们建功，先从端正初入仕者的言辞做起。陛下清明的询问发掘天人之学的深奥，昌明的言论通达尧舜的聪明；臣虽像食藿之人、谋略浅少，也竭尽向日葵向阳般的忠心，独自回答圣问；又像拔起茅草而会聚进用人才，采摘葑菲而不遗漏人才。凡是诵说孔氏的常道，都近似汉廷使臣受到皇帝前席亲问的待遇。至于像臣这样的人，尤其是过分幸运，不仅获得陛下一字的褒奖，而且还想以厚重的恩典表示对郭隗首先受用的意思。华美的章表如天河灿烂，陛下亲自从九重宫阙洒下玉音；衣物收藏在笥中，绯色蔽膝却已经先行赏赐给臣等三百人。回想洛阳少年向汉武帝陈说治安之策，哪里敢以自己的微长比拟；考察永乐甲申年所受的褒奖装饰之恩，如今又一次见到，特别的仪典暂时施行，朝廷和民间都惊叹儒者的荣耀；丰盛的宴席普遍颁赐，微小的酒滴也使人饱受圣人的恩德，更何况连续几夜降下甘霖，时雨应和商声，拂晓时祥光照耀，祥云预示宋室吉祥。这正是因为德性相合，所以不会违背先天之理；一定会有人被圣上看见并知遇，大家也将一同出仕而名扬当世。哪里料到像我这样浅陋无能的人，也蒙受陛下甄别收录？臣怎敢不坚守最初的诚心，仰报难得的知遇之恩，与他们共同承担职位和俸禄，奋力建功，共同达到太平安康？愿意做良臣，愿意做忠臣，顺逆之间哪里能逃避义理和天命呢？事业修治而不懈怠，言语顾念而不欺骗；从幼年学习的道理贯穿终身，还求什么温饱呢？宏大的谋略应当建立在正直的言论上，岂肯追逐浮沉。伏愿陛下长寿昌盛，如山冈陵阜般高大；贤能之士成就事业，使人歌咏《棫朴》所称的盛美；不要只求一个人的私情，而要完备地按照才器任用众人，使群臣各尽力量、贡献功业，如同梓人建造房屋，实在是上天纯粹地保佑。众多贤士济济而来，以使天下长久安宁；风气受到仪范感动，勤勉不息，成就使万邦彰明诚信的事业。臣等无限仰望上天、敬仰圣上的敬畏感激之情，谨奉表称谢，恭敬地上奏知闻。奏疏 养病疏【庚寅】臣本是出身草野的卑微士人，没有丝毫长处，近来因为迂阔的言论和不成熟的奏疏，误蒙陛下宠爱擢拔。臣感激知遇之恩，早已决定捐弃自身、接受俸禄；但数月以来丝毫没有成效，正想奋发自勉，疾病却接连而来。自去年九月以来，思虑繁多、忧愁深重，心脾都受到损伤；偶然又遭受霜露，面目麻痹，坐卧都感到眩晕，食量减少，形体消瘦。更换医生、选择药物，仍未见痊愈。这都是福分超过了本分，所以福极反成灾患；即使造物主的意思似乎使人无法逃避，然而制命的权力仍有所依赖。我询问众多医生，他们说邪气侵入经络，骤然难以排除；只要元气在内充足，郁滞自然会畅通。他们说臣素来禀气薄弱，北方之地又过早寒冷，必须返回江南，才便于调养卫气。按照万物的性质来推断，这个道理也是如此。只是臣奉公任职还不久，突然就想到自己的私事，如果不是愚昧糊涂，哪里忍心这样做？但想到如果臣的身体不能保全，将来还能把力量用在哪里？时运好像尚有等待，志向还可以实现；况且违背本心的困累，比身负疾病更严重，白食俸禄的惭愧，也比含药服药更加痛苦。因此臣有不得不自己陈述请求的苦衷。倘蒙陛下深厚仁慈，曲意听从所请，命令吏部查明臣没有别的过失，允许臣返回乡里，宽限假借数年时日；等臣能够任事奔走，立即赴阙廷，精研学术，竭尽忠直，以报答陛下，也完成臣最初的愿望，这实在是最大的幸运和愿望，又不只是为眼前旦夕的打算。惟愿陛下怜悯体惜，臣因此撰写本章，亲自携带上奏，恭候敕令裁断。东宫朝贺疏【庚子】臣听说，自古圣王留下谋略，从来没有不把礼作为防范的；而礼的施行，又都要探究细微隐曲之处，以周密安排考虑。大概在辨别等级威仪、防止渐渐形成的习惯方面，即使礼节细小、举动短暂，它们的关系却极其重大而且影响长久，更不敢忽视。这是为了天下万世，并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臣恭敬地看到上天眷顾保佑，前代的光辉正在发扬；陛下深切考察古代典章，早早建立储宫，已经下诏向四方广施恩惠。随后又慎重选任宫僚，完备辅导之职，以隆重法制，天下都知道陛下此举极其公正明白，是为了确定国家大计、消除觊觎之心，考虑得深远周密。只是对于令节上笺朝贺的礼仪，稍稍延迟了几年，难道是因为太子的身体尚未充实，又持守谦抑之德吗？人情中不能自已的愿望，正是礼仪产生的缘由。如今天下承受陛下覆育已有二十年，有官位的人都由陛下选拔安置，有知识的人也都由陛下教养培育而成，又多次受到恩泽，正思考着如何报答，却没有机会施行。等到听说储宫建立，又已经三年了。假使他们只是仰望法制的隆盛，却没有看见威仪的盛大，又凭什么统一他们的视听、激发他们的忠爱，使他们不至于厌倦呢？臣认为，竭尽股肱之力、表达保卫辅弼之诚，是天下臣民与臣各自不同的责任；至于希望瞻仰圣颜、欣赏盛美、尽情表达私愿，大家的心却是相同的。臣私下认为，明年正是天下臣儒朝觐和会试的时期，而元日又是三始之日的吉日，希望请圣上裁决：就在这一天，等奉天殿的大礼完成后，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按照仪式接受朝贺。臣想到那时，从内而至畿甸，从外而达边鄙，上计之吏，下至蛮夷君长、雕题左衽的首领，凡是奉行正朔前来朝见的，都能在殿庭舞蹈，一定会自行庆幸，认为这既是朝觐，又得以见到我们君主的太子。那些称说仁义的儒生学士，无不发誓坚守最初的志向、笃守忠贞，也必定会自行庆幸，彼此歌咏我们君主的太子。这项礼仪虽然表面只停止在拜伏叩头，实际上却可以聚合群情，满足众望，彰明大义；不出宫禁而周遍四海，不超过片刻而流传万万年无穷的美誉。这难道只是小小的礼节和举动吗？有人怀疑尚未告祭太庙便面向臣民，不合礼制。臣请暂时在奉先殿举行告祭礼，或者立即代为告祭，自然可以沟通诚意。推想祖先对后代的爱，比子孙对祖先的敬意更加深厚，因此繁琐的文饰也可以略去。

译有人担心太子天资聪慧而性情温粹，不宜远离保育之人。臣请选用熟悉侍从事务的人，委托他们随从护卫。穿着厚重的皮裘，铺设重重褥席，周围设帷幕、内外加重幔，顶着阳光出行，登台阶而行，这样自然与深宫中的情形没有不同。况且血气得到活动便更加舒畅，知识因熟习事务而逐渐增长，这对于宣示礼节也没有不相宜的地方。至于出阁讲读，自有固定的日期，臣不敢预先烦扰；这正是所谓礼有权变。青色车驾既已乘坐，仪仗也应完备；凡是冠服的制度、几案的规格，以及旌羽、节、华盖的装饰，都有固定的主管人员，也有固定的收藏地点。请敕令有关部门及时督促制造，并查核内外执事、侍班人员的缺额，公正推选补充，务必选得合适的人，不要只是徒具职位。至于周庐的卫士、虎贲的官署，也希望严格选择后再任用；这并不是只取他们的膂力来壮大羽卫，实在是要审察他们的心志是否可以托付为干城。文物制度用来彰明礼数，盾牌仪仗用来装饰威势，这两项也是礼制中细微而不可忽视的部分。臣任职宫僚，职责应当援引古代义理来赞助教导之道；如今看到典礼尚未完备，按职责不应沉默。惟愿陛下明察臣的忠心，审察其中的隐微，早日裁断。臣不胜恳切，因此撰写本章，亲自携带上奏，恭候敕令裁断。《念庵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二 明代罗洪先撰 书信 奉寄李谷平先生 我没有才能，被时势所驱使，不知自量，竟凭空泛的言论去求取名声利禄，反而误使圣天子失去知人之明；所得荣宠超过本分，实在给陛下增添了忧虑，我早晚都战战兢兢，不知道怎样才能自我解脱。平日里放纵过失已经拖延太久，保存反省之心又常常因困顿而动摇，只看见处境穷迫；再加上格式的束缚、毁誉的煎熬，便想因时处顺，勉强执守中立，尤其难以有所作为。现在才知道，开始时不谨慎，后来陷入困境，正是因为吝惜改过。幸好上天赐给我聪明，使我不至于耳聋眼瞎；又由于您的秘密引导，使我找到了依归，难道还敢因为过去的错误就自我断绝生路吗？我曾说，天下这样广大，辨别全在心意；心体精明，心意发生之后才有着落，良知良能本来就真实切实。说它真实切实，就是一旦稍稍涉及疑似之处，必不容许含糊，自己便能处理；心意如果夹带私念，也必不容许回护，自己便能扫除。这样才不会有把欲望误认为天理的弊病，这样功夫才落到实处。本心清静明莹，虽然外在形迹不同，却没有不是这个道理，不必另外寻求所谓义理来作为外在功夫。否则一进入计较，就自己寻找方便，这就是在意念上做功夫。推究他所停留的地方，不过是为了名节、见闻和事功，最终只会给门下增添羞耻。只希望您时时鞭策警戒我，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二 这种学问没有人讲论，已经很久了。依靠先生的仁厚，我得以听到一些绪余；但实际功夫没有跟上，只是在口头和耳朵之间传诵，最终一无所得，惶恐不安到了什么程度！然而路径不明，即使早晚勤勉，也都不是真正的功夫。冒昧再把自己的见解拿来请教，希望先生再次明确指示。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是真正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孝悌之道，不过是在日常言语和奉养礼节中，充分表达爱敬之诚，这种诚意确实容易做到。可是如果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光辉遍及四方，明察各类众生，这不能说不是尧舜之道，难道也能人人做到吗？古人本来就有知道与不知道、能够与不能够的区别，难道在道上也有尚未穷尽的地方吗？所谓精微和崇礼，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心的本体至善，但并没有一个可以执取的善。所谓善，自然明白，自然周遍；它知道是非，也知道不是这样而已。无需学习便能做到，无需思虑便能知道，只要顺着它就是了。唯独在这一点上加以倚靠、安排去做，便是欲望，便不是本体；明白也会变昏暗，周遍也会变狭隘，是非也会发生错误。这并不是有多么悬殊的差别，只在于有没有落入安排。孟子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助长固然是急于求成，忘记难道就是完全不用心吗？一定是有所牵挂。因此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是欲望；有意安排的行为，也是欲望。归根到底，安排起于有自我，所以欲望只有一个根源。先生所说的“防闲邪念”，说的是否就是这个意思呢？如今的学者认为，本体还没有恢复，必须广泛学习来充实它，然后才能没有蒙蔽，似乎周全完备了。只是恐怕他们抓取、摸索、想象，牵引着自己跟随这些东西，这难道是虚明而安定的道理吗？难道是寂然不动、感应之后便能通达万事的境界吗？譬如镜子，拂去尘埃就会明亮，自然恢复本来面目；从未听说要先固定妍媸的形状，来补足照见不够的地方。因此，应当以辨别是非的灵明作为把柄，而不应以所知范围的广狭来决定是非，只求不失去生机，如同草木各有区别，不必强求相同。有人认为这就是圣贤传承的正脉，先生认为怎么样呢？寄给欧南野 昨晚因为体会到良知，它是可以遵守却不可用思虑测度、不可执着的。本来虚明静定，如果用虚明静定去寻求它，就不是良知；本来变化无方，如果用变化无方去寻求它，也就不是良知。那么良知难道像止水吗？难道像太虚吗？它真是所谓没有意、必、固、我的本体吗？真的是静时无、动时有吗？还是真的是既无动也无静呢？然而如今的学者，放纵失去本心已经成为熟习的道路，刚说顺其自然，便已经变成自行放纵了。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寄给程松溪 一别之后没有再谈笑，又将经过一年。多次收到您的亲笔信，却只能成为叹息。人生能有几番离别，难道就这样断送了壮盛时期的这番心怀，还能向谁诉说？真州之痛，使我颇能认识到生死的迅速。十月初旬抵达杭州，又得到谷平夫子的订正。万古以来的良知不需要向外寻求，片刻放纵错过它，就不是上等的智慧。主宰之心常常健全，欲望自然不能侵入。松溪请珍重，相期以古人当年的盟誓；虽然有时隐藏、有时显露，而内心却应当相同。稍有忽视遗忘，便是欺骗上天、欺罔他人。只有这良知自身能够作证，我哪里能把它完全说尽呢？奉寄谷平先生 离开老师三年，学问没有进步，白白虚度岁月，这罪过怎么说得尽！上天赐给我机会，使我得以等到老师远行归来，开示真实明确的道理：心体本来虚明，良知本来充足，防闲邪念本来简易。听到这些话几天以来，我向来在疑似之间犹豫不决的毛病，因此痛切反省。我多么幸运，登舟时便亲自检验这项功夫，真是极大的快乐，真是极其简约，真是一尘不动而万境自然融通。若不是我的老师，谁能为我指点验证？从今以后，才有可以精进之处。然而在听受之间，还有一两点不太明白，恭敬地把自己的见解写出请教，恭候您施予仁慈，再赐指引启发，我实在恳切祈求。老师说：“凡是谈功夫，都属于动，这是对的。那么静坐时就是功夫，这属于动还是属于静呢？”如果说格物只在应接事物时，那么静坐难道独独不算格物吗？老师说，念头不起时，这就是静，也就是本体，不必再加功夫。白天这样的时刻也很少。如果这样说，静就是从心体而言了。那么戒慎恐惧存在还是不存在呢？它也有间断的时候吗？老师的意思是，功夫贵在真实诚恳，不必求别人知道，所以在与朋友谈论时，不是彼此信任的人，就不敢随便开口。

译我确实从《大易》“遯世无闷”、不被世人理解也不感到烦闷的意义中得到领会，内心信服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但仔细想来，也有愿意听闻的人。我私下认为，万物一体，是圣人的心。自己站立得住，也使别人站立得住；自己通达，也使别人通达。别人虽然有美恶得失，而我成全万物的心却没有一刻可以停止。譬如冬天寒冷，我已经得到衣服，遇见别人寒冷，也把衣服指给他看，这才是一体。那些疯狂失心的人，即使未必跟随我行动，只要稍稍知道痛痒，也已经得到他应得的帮助；这正是圣贤所以急切不懈、从未稍有闲暇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求得自我显现，而是真诚地要扩充我与万物一体的爱。若要等到对方相信以后才告知，虽然接近因材施教、成就他人的道理，其中却仍不免夹杂选择取舍的念头。《易》说：“不能获得自身，不显现其人。”恐怕不是这样拘限的。因此，“不到苦思的时候不去启发，不到想说而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开导”，固然是好的教育方法，但“有教无类”更是最深厚的真情。如果说人们从事讲论大多陷入求知的毛病，而把这种方法作为救治毛病的方剂，那么应当从诚意开始；恐怕也不能简单地把说与不说判作有病或无病。譬如劝戒贪婪，应当去除贪心，不应把躲避金钱本身当作事情。躲避金钱却仍未免有贪心存在，并不是所谓广大平正的道。况且君子的志向在于使世人向善，却反而隐退于世；志向是想用善来养育他人，而别人却不认为他正确。这样仍能没有烦闷、没有后悔，才是至德。所谓没有烦闷和后悔，是说外在评价不会因此动摇他的内心。如果只是把不求别人知道作为自己的用心，那只能成为孤高的一节；即使长沮、桀溺也能很好地做到，难道非圣人才能做到吗？如今的问学日益浅陋，风俗日益乖戾，人才日益衰颓。老师所确立的道理，已经精确明确，正应当善于与人共同为善、帮助别人行善。即使不能用一句话挽回他长久的迷误，也应当长期等待他触类而悟；即使只能得到十分之一二的益处，也并不算少。若能守持谦德，不敢自以为是，那么喜欢询问、明察事理，正是大舜的智慧；接受资助、启发和帮助，实在是孔圣人的谦虚，这尤其是弟子应当依循仿效的。一念疑惑，自己不能排解，也不敢隐藏，而恭敬地来请问，正是想得到老师的本心，求得您所说的真实诚恳。请明白教导我。寄给屏厓叔 古人中有大器量、大格局的人，从来不会被世俗所迷惑。他生来就想有所作为，却不是任凭客气和血气摆布；头脑精明，不肯自我懒惰怠惰，不肯流荡废弃。众人嫉妒善人、傲视外物，他能够谦虚宽容；众人忽略疏懒、放纵旷达，他能够整齐严肃、周密谨慎；众人贪酒沉醉，他能够节制而温和；众人呼喊喧闹、嬉笑放浪，他能够镇静简默；众人剽窃抄录，他能够精心思考、努力践行；众人应酬泛滥，他能够选择合宜之事，谨慎交往；众人见闻粗疏，他能够就事详细考察；众人议论他人长短、衡量他人高下，他能够包容广大、普遍覆盖；众人炫耀夸张，他能够切近实际、收敛务实；众人掩饰矫伪，他能够朴实精进。总之，他要把这一生过好；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和众人一样醉生梦死。这颗心既然不被物欲压倒，自然会有许多事业不断进步。真正能够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命运，为前代圣人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然后才是大丈夫。寄给唐荆川 旅途中得到与应德相互依靠的机会，却因变故催逼，终于彼此隔绝，令人痛心，痛心！起初承朝去世，我从早到晚抚视他，待他不异于骨肉；临别时又致送祭奠和赙仪，同袍之间的情谊已经极深。感谢您回到家中，在十月办理丧事；我的学问没有用力，居丧又没有尽情尽礼，惭愧辜负之处，还能说什么呢？应德的学问不担心不真实，所担心的是恐怕不能使本心流通。近日与龙溪商量，情况如何？广泛学习并且记取知识，圣门把它看作第二义；然而广泛学习又是孔门的教训。究其所以不同，只是因为多学反而多了一颗求取知识的心，并不是一旦明白便能百事通达；如此说来，知识之病难道是小事吗？子贡一生所用的精力，他自视难道会与诸弟子相等吗？然而最终仍不能由此进入道，概略地就可以看见了。我居丧期间深深悔恨过去悠悠忽忽的毛病，正在深切惩戒改过；追想同心之人远在千里之外，遇到顺风，怎样才能把这些心意送给他呢？初冬听说您受到推荐、进入馆阁，想来可以专心精研学问；只希望不要被旁门歧路迷惑，这是我们道统的幸运。寄给林东峰 旅居时能够与东峰交友，实在很幸运，得以结交相托。有人在世，本来彼此都有疾病，约定会面尚未实现，灾祸却残酷地侵害人，于是终于彼此隔绝，令人悲怆，悲怆！居丧中承蒙您屈驾来吊，又送来奠仪，感受到同袍之爱；我奔回家中，在十月办理丧事。居丧没有尽到感情，惭愧之处实在很多。我是孤独懦弱的人，从前相处时，确实缺少真正的志向；虽早晚殷切向龙溪请教，自己立身却茫然无所凭据。悲哀啊！人生有多少年月，竟这样轻易抛掷？如今知道错误了，时时刻刻不放纵自己，以良知为主宰，生死都依循它，希望将来相见时可以没有惭愧的神色。只是不了解东峰近日发奋学习的情形如何。每次见到东峰，您自得的地方固然不是我所能比；但您所患的毛病，也或许与我没有不同。京城中衣冠人才会聚，可供观法学习的人不少；然而世俗人情纷扰，也容易使人沉沦，若不是豪杰之士，本来就难以在这里立定。要努力专心于学问，自己自然会有生机；东峰一定要谨慎，谨慎！不要像我失误已久，后来悔悟也晚。约定会面日期仍像从前吗？会面中有多少收获呢？东城各位朋友不能一一写信问候，大概想要告诉您的也不外乎这些。请代为转达。

译答罗东川公责问讲学书 前日恭敬地收到您的教诲书札，信中说我开讲不合居丧的礼宜，一定要追究其中的原因。我读信后，深深感到长者以德爱护后辈，唯恐后进流入恶劣的风气，所以要加以振拔；想到这一点，实在感到惭愧。承受您的恩惠和厚爱，哪里是语言能够道谢的？然而如果传述失实而过分，长者的深忧便无法解除，因此有些话不能默默不说，谨恭敬地陈述如下。我春天以来身体虚弱、多有疾病，困居在住所旁的玉虚院，大概也是暗中取居丧守庐的意思，同时借此获得静养的功效，求免于丧礼上的失当罢了。后来周子钦聚集朋友相互切磋，我有时也侧坐在那里听取他们的言论。那次聚会由诸友中的长者主持，我也不愿为了避嫌而离开，因为主旨在于求取益处，本来就不是敢于开讲。古人居丧，已经下葬之后还要读《祭礼》。古代的礼，一定有祝祷，却仍然亲自读礼，为什么呢？恐怕因疾病而荒废、昏昧、懈怠，或许会失去真实的诚意；读礼正是为了涵养哀痛之心，不让邪僻放纵的念头干扰它，这是孝道。读礼而有疑问，不询问是不可以的；询问而意见不合，不辨析是不可以的；想要询问和辨析，不能没有朋友。因此古代居丧的人，又何尝要断绝朋友往来之后才算孝呢？晦翁说：自古从来没有居丧不读书的文字规定，只是不作歌诗罢了。三年之中，礼乐不举行，又没有书册和朋友来培养自己，怎么能不流于恶劣呢？园圃、田地、池塘，都是亲人的遗物，从来没有放弃而不加治理的道理。若放弃而不治理，人们一定会说这是不孝。连抛弃亲人的遗物都不可，何况懒惰地放弃对亲人遗体的修治，能说是孝吗？如今治理家庭的人，从来不会舍弃童仆、远离妻子而不管，只守着无言的训诫来治理他们；为什么独独到了修治自身时，却一定要避开朋友的言论，才算符合古训呢？子夏说：“我错了，我离开群体独居也已经很久了。”所以不能断绝交往来居丧，也确实有不得已的缘故。至于开讲，那就不同了。开讲，是用自身来使人向善，而不是仅仅使旁人自己向善；这是乐于教育、培养人才者的责任，不是悲哀忧伤之人应做的事。从前东莱吕子曾这样做，象山责备他，认为这不合礼。穿着庄严的丧服，却接受弟子送来的贽帛、坐上讲席，这与穿着墨色丧服而立即处理政事有什么不同？不只是礼法不合适，顾念精力有限，也恐怕没有余暇顾及。像我这样没有先贤的学识，又哪里敢仿效前人呢？只是近来从益友那里听到善言，凡是对居丧有补益的事情，即使涉及疑似之处，也不回避，正是想求得实际而不拘泥于名目，也借此学习古人。长者将认为这件事怎么样呢？如果认为不对，还请进一步督责。我本来就应当虚心拜受，绝不敢固执己见，以至于自我断绝于您的门下。寄给胡前冈 在客舍中听到您的规诲，开启我的蒙蔽、针砭我的过错，您对我不亚于骨肉亲人，我正庆幸有了依托。上天降下残酷的惩罚，突然夺走了您的弟弟。尊兄从早到晚抚视他，又交相致送奠仪和赙赠，悲哀感痛哪里说得尽！近来想来您更加专心精进了吧？心学方面，对于从前的毛病，能够重新留意吗？子长、孟坚都是人中豪杰，他们的才气特别通达，自视难道会在人下吗？然而除去仰慕圣人的这一层功夫，即使有所成就，也不免被其他事物压住头顶，已经属于下流人物，不是所谓大丈夫。高明认为怎么样？春天以来我在玉虚守庐，得以与各位朋友切磋，以求少犯过失；深深悔恨从前沉沦、犹豫的毛病，早晚磨炼自己，只求辨明真正的志向。从今以后，绝不敢退缩，以免给交游朋友带来羞耻。自我估量，从此或许可以有所进步。完全没有伎俩，才看见真正的才能。尊兄新近得到应当进取的机会，因此愿意相随，共同登上远大境界，只希望高明提携指引。寄给王龙溪 我孤身旅居半年，幸而得到与兄长相互周旋。起初心粗气浮，无法承受您的至高教诲；后来才知道反省觉悟，却又遭逢丧祸。初次分别时还没有重新想到这些，如今已经再生一番感受了。十月回到家中，办理丧事之后居庐守丧，追想起来才悔恨过去放纵疏忽；如今想再见面，却不知何时容易实现。感伤又能怎么办呢？我是孤独懦弱的人，从事学问，竟不能当下承担，依傍外物度日；一遇到事变，便狼狈不堪。我固然没有志向，而兄长在正直诚信的道义上，或许也稍有疏忽。如今又不能相互当面究明，这难道只是时俗造成的离别之恨吗？冬天将尽，周钦之从南都回来，我得以同他切磋。近来又在玉虚聚会，求得相互夹持、互相帮助的益处。各位朋友聚集讲论，反省觉悟而奋发；壁峰又离开了。我已经约刘君亮兄主持盟约。近来我的学问没有别的，只是时时刻刻直接承担良知，以凝然不动为本体，也觉得有可以进步的地方。但想到念头时常又生起，始终只能成为片段。诚恳切实地自以为是在本体上下功夫；然而念头一旦生起，就不是本来一无所有，仍然只是克制怨恨、讨伐欲望而不付诸行动的功夫，已经落在第二义。还不知道孔门所谓为仁、颜子不犯同样过错的功夫，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兄长提出“无照”的说法，我愚钝而不能领会，兄长也迁就我而解释。如今哪里能够促膝而坐，把这个道理全部听明白呢？相隔千里，见到书信就如同见到您的容颜，千万不要舍弃我。请把兄长所学习的道理指示给我，使我不至于跌落到次第之中，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做兄长的朋友，不像往日那样只是虚假的交往。我的身体有病而服药，不能把全部恳切之情写尽。遇到从南方来的人，请频频寄来您的德言，我无比悬望。答罗岳霁 很久没有与岳霁当面相见，心中颇为思念。昨天在存斋那里，才知道您抱病已经很久；问候失疏，罪责可想而知。承蒙您告知，病中仍不忘与同志共同进修，使我感发不少。这就是自立，这就是自信，这就是自得；这样不断进步，岳霁哪里可以估量呢？我心中佩服，心中佩服。所谓良知，是至无而至有，不容假借，不需帮助补益，也没有什么可以等待，自然自足。岳霁所说“没有感应而常常快乐”，这就是良知的本体；它就是戒慎，不是放逸，也不是蒙蔽闭塞，否则便不应当如此清楚地自知其乐。它有所应而未曾动，本体正因为能够顺应。心中有所不得而产生思虑，也是本体，因为它澄明地运用而不能自已。随着外物而心神不定，就不是本体，因为它被外物所牵动。整夜思虑，只要未曾涉及人为安排，未曾夹杂智识推测，又有什么妨害呢？只是担心不能免除安排和推测，所以必须从事于学。所谓学习，就是学习那种出于良知而不被外物动摇的状态。下学，是学习这个；上达，是通达这个。越是从下学做起，生机越充足，灵明越显著，每天都在向化境推进。

译所谓穷究事理，就是穷究这个；它自然有条理，所以称为天理，也就是所谓良知。人为安排和推测，就不是天理了。下学而不厌，是为了穷究事理。这样穷究事理，人的本性才开始充分实现，天命才开始真正达到。这并不是两件事。人的病有深浅，功夫有难易，怎么能强求它们完全相同？即便如此，大匠不会为了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废弃规矩墨线，学者又怎么能改变、废弃良知，割裂它的头绪，把门庭分成两道，而姑且以犹豫迁就为事呢？岳霁的忧虑很深远。孟子不是说过吗：“站立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便跟从它。”所以降低道的标准来迁就别人，不仅失去了待人的诚意，忘记了端正自己的道义，也恐怕最终免不了归于虚伪妄诞，在学问上终究不能有自己的心得。这是圣人不得已的做法。循序渐进的说法，古代也有。《大学》说：“事物有根本和末节，事情有终结和开始；致力于培养根本，而不急于追求末节的盛大，这就是循序渐进的道理。”致力于致知不够，却徒然忧虑自己不能广大深厚，和扛着锄头却想着泉水有什么不同呢？岳霁请仔细思考！希望您时时刻刻都常常保持在没有感应时的状态，使真正的快乐不改变，闲杂思虑不扰乱；这样千变万化的一切，都不能扰动那澄明的本体，那么万物自然完备，万理自然显现，又何必向旁处寻求呢？岳霁请仔细思考。答陈豹谷 恭敬地收到您的亲笔信，详尽地对洪先加以教诲；我凭什么能得到您这样的对待呢？感激之情没有穷尽。从前从事学问，不免支离于口耳之间，出入于个人意见，功夫时作时辍，最终不能合一，沉没虚度了岁月。今春得以与诸友反复切磋，磨炼之后略有省悟，敢向您端正陈述：千古圣贤的功夫没有两条道路，只要不再有病痛发生，就是本心。本心本来完整，不劳烦向外照察寻觅；如果失去本心而去求外物之理，失去外物之理而去守良知，便已经失去了良知；知道静并不是静，知道动并不是动，一切都向下直接承担本心，那么各种事物平铺显现；只要不起病，原本就没有人为造作，又何必有间断呢？所以说：“道并不远离人。”又说：“道心就是天道流行。”哪里容得人为用力去支撑、补助呢？一有寻求，就属于知识，已经不是所谓上天的法则了。您的来信条分缕析地提出疑问，大概是担心我堕落，所以加以提携警醒吧？洪先认为，离开意象，便没有内外之分；忘却内外，本心就得到了。看见亲人便自然孝敬，看见兄长便自然友爱，耳朵自然聪敏，眼睛自然明察，当下就是如此，不必等待；孔门的传授也不超出这个范围。近来我确实相信这条道路非常直接，也许有进步之处，不知您认为对不对？寄给玉虚院友人 我因卧病，两次不能前往陪侍各位君子听教，十分怏怏不乐。不知今天的议论怎么样？如果一定要等听过议论之后才兴起，只是想获得见闻方面的学问，却不是体察自己的真实处境、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如果真正体察到了自身，就有无限可以商量的内容，却不必着一句言语。什么叫作好商量？分别十天了，实际所做的果真能像所说、所听的那样吗？不能做到的原因是什么？如今相对而坐，究竟是在体察自己心中有念还是无念吗？还是依靠别人的言语度过一天？还是装饰自己度过一天？还是把它当作第一要务，不得不来参加聚会？还是只是为了应付典故而来聚会？如果真正切实地体察自身，那么默默坐一天也很好；否则恐怕别人会认为讲学是虚假的，也难以向所有人解释清楚。寄给林澉山 初春时承蒙远道赐祭先灵，又劳烦您加以慰问教诲，这其中包含着骨肉之爱和对生死存亡的感慨，哪里是言语所能答谢的呢？只是我哀痛忧伤，身体不能振作，拖延日久而力不从心，未能及时回信致谢，罪过实在深重。各位朋友到青原后，得以承接您的言论，洪先听说此事，更加倾心向往。曾听夫子说：“笃实地相信，喜好学习，至死守持正道。”所以只相信而不学习，并不是真正的自信；学习却不能以死守持，也不是真正的学习。以死生来践行它，却不知道什么是善道，学习就会走入偏僻。因此，这四点都具备，学习的功夫才算完整。所以，如果认为良知之外还另有所谓义理存在，就好像还没有免除依靠外在帮助、拼凑补缀的弊病，距离真正的自信不也很远吗？不依赖见闻，只独自任持真诚，以死守持到底，再没有其他念想；若不是豪杰之士，谁能担当得了这件事？若不是我澉山，也不容易把这样的话告诉他。近来精进的情形，现今又怎么样了？倘若不嫌弃我远隔在外，赐以针砭之言，尤其是孤寂中的幸运。致夏太守 我是不肖之人，寄居在外求食时，曾承蒙您以气味相投相待，使我得以参加盛会，早晚相互求教，因此受到感发和启迪的地方很多。后来您奉使乘驿车往西去，音信无法送达；仲夏十六日，忽然传来令尊的讣告。我哀号着奔赴南方，恨不得随之死去，却幸而还留着残余气息，得以协助办理大事。只是学习功夫没有力量，动辄感到悔恨惭愧，有什么可说的呢？春天以来，我在屋旁结庐服丧，道院乡里的士友相互邀集，聚在一起，都希望阐明良知之学，深切惩戒从前的过失。过去侍奉您虽然频繁，但真正的志向还没有辨明，如今正是在寻求自我赎过罢了。您治理京兆，应当随着学问一天天更新；这正是天下的庆幸。不知所谓只培养这颗心，最后流于无用的疑虑，是否已经消除了？这正是学问的根本、王道与霸道的界限，不可不明辨。可曾见过婴儿爱父母、敬兄长，是由别人安排拼凑进去的吗？尧舜的功业不外乎孝悌，孝悌不必学习便能做到，但功业却必须经过学习才能成就。由此可见，世俗功利的习气以及支离虚饰的弊病，与安然自在、深厚玄妙的德性作用，表面上或许相似，实际上却背道而驰。古人所谓学习，就是保全自己的良知。如果确实是真正的良知，我所知道的就是有规矩而没有固定样式，有清楚明白而没有主观意见，有主宰而没有执着，有变化而不迁就，有浑厚而不含混；见到美色自然喜爱，闻到恶臭自然厌恶，不必思索，也不必勉强，发于内心便合乎节度，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不外乎此。

译有些人不能完全达到这种境界，必须通过学习来实现它，但学习并不是只在外表上矫揉造作，拾取陈旧的痕迹来充当功夫；而是必须时时处处探求本体的善，去除造成危害的根源。比如见到美色却不能喜爱，闻到恶臭却不能厌恶，就必须除去眼睛的翳障、鼻子的阻塞，使它能够自然地喜爱或厌恶，这才是见闻的本体；绝不是只模仿别人欣羡的声音、回避的样子，便认为自己得到了真实的好恶。若不是亲自有所体认的人，谁能相信确实如此呢？把光秃秃的原野指作禾黍的田地，把零星的灰烬指作烹煮食物的火焰，如果不加以灌溉、吹燃，它只是空谈，又有什么奇怪？真正的志向没有立定，真正的功夫没有持续，他自己招来的困穷羞吝，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豪杰之士，隔着百世也能彼此感通，超出万人而独立，必定能够远远察看而有所领悟，相信一般人不能达到的境界。真能做到一人之力抵百人、十人之力抵千人，时时处处用力而不懈怠，就会看见心智日益精纯明澈，道德日益增长充实，像火焰燃烧、泉水涌流一样，蓬勃发展而不能自已。这样看来，政事正是磨砺锻炼的资助，官府就是讲求实践、反复学习的场所，又有什么可疑惑于学问的实际运用呢？相聚还没有日期，仰望追念之情实在无以复加。加上我正伏卧在草土之间，病体十分羸弱，只能勉强写信表达情意，虽然已经写得很详细，仍有许多没有说尽。希望您在方便时赐示新近的功夫，这将是孤寂中的最大期望。寄给曾梅台 冷塘兄回来后，承蒙收到您的亲笔教诲，详细听到了规劝训诫，也知道了近况，对我这个孤寂之人很有助益。玉虚的聚会，是因为敬仰您才得以成行。乡里的朋友听到风声后兴致勃发，起初在初夏以考校开始，后来因暑热而散去，等到秋凉，大概还会重新聚首。关于等级次第的说法，我已经多次当面承教了。虽然如此，如今的学者如果真有志于圣人之学，自然应当循序渐进地去做。因为悟道不可能突然贯通，功夫也不能间断；有些事本来不是勉强可以做到的，又何必替它规定限量呢？如果果真已经悟了，已经能够迅速成就，又为什么要阻止压抑他呢？然而，能有多少人真正遇到这样的人呢？那么担忧他们越级冒进，实在是过度忧虑。假如他的行为还不足以同普通人谈论，却借圣人之学来文饰自己，那么即使替他规定期限、延缓他的启发，他难道不会借狂者、狷者、乡愿、好名之徒和俗儒的行迹来文饰自己吗？公孙丑说：“道高美极了，却难以接近，为什么不使人能够每天孜孜不倦地努力呢？”他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孟子说：“站在中正之道上，有能力的人便跟随它。”圣贤难道不知道教人的方法吗？能不能做到在于个人，但学问的源头却也有不可混淆、不可丧失的地方。希望成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希望达到天的境界，都是希望达到天的学问。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学习进步的次序，就像行路的人必定以走到百里为目标，却不能不先走五十里、六十里。先儒所谓越级、凌越节次，是说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反而助长苗的生长而拔苗的人。至于《大学》所说的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使民更新，在于止于至善；一入门便使人辨明真伪，随即知道归宿，并不是要等待很久以后才前进。学习好比射箭，辨识靶心的学问始终是一致的。能射中与不能射中，只是时间长短、功夫生熟的差别，怎么能把目标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呢？至于笃实的学习、恳切的教导，就应当同朋友们朝夕共同从事，哪里敢忘记您的恩惠。答朱云洲 先前承蒙您指示功夫的关键，说稍稍涉入把持便成了助长，又说存而不存、放而不放都已经超然觉悟，您对我这个孤陋之人的教诲已经极其深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春天各位朋友相聚时，我的功夫正落在把持上；夏天病中稍稍体会到这个意思，却又不免放失。总之，这些体会只是从主观意见中得到的，原本不是实际功夫。如今我已经痛切改过了。兄长的见解很高明，但在同朋友讲论时，对于不合自己心意的地方仍然嫌多；仅这一点，就不能不使我对兄长有所疑虑。世人受空谈之害已经很久了，难道真是讲学造成的吗？还是另有事物夺去了人心呢？如今不讲学，空谈的弊病就消失了吗？世上从事科举学业的人，常常成群结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未必都能成功；做老师的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教导未必都被相信；做父兄的也不是不知道子弟未必都值得期望。然而从未听说有人因此舍弃科举学业而不学习，而科举学业的精通又确实由此产生，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他们真心喜好，所以不敢用虚伪的心对待它；因为真心喜好，所以最终必定有所成就。讲学也是如此，怎么能立即把它一概怀疑为空谈呢？又怎么知道它全都是空谈呢？即使有些是空谈，不也仍然胜过忌讳谈论学问的人吗？不忌讳谈论学问，那么必然会忌讳谈论不学习的人了。又怎么知道他们日久以后不会改变呢？如果是这样，兄长的话或许过于苛刻，而您所谓的功夫也或许不免出于主观意见。孔子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孔子的快乐，不是一般人所能窥见的。颜回、曾参之外，那几个人未必都有长处胜过孔子，然而孔子为什么还以他们到来为乐呢？“几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这正是圣人的虚心。如果把他人的善视为自己的，就会丧失自己的善；有了善而自以为拥有它，尚且会丧失，何况本来并不是善呢？兄长请仔细思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寄给薛中离 在青原奉别时，未能尽情请教。万安的刘朋友来后，才知道您抱病出行。等到了宁都，又承蒙李二兄告知，听说您应酬颇多，十分劳累，我心中一直悬念。想来如今已经到家并恢复了。近来我因病自我考察，私下认为如果果真相信良知，就不应当生病。为什么呢？精神不在内摇动，精气不向外奔逐，守卫自然周密；凡是言语过多、动作扰乱而损耗精气，都是有所留恋，都是所谓暴露、耗伤元气的验证。近来我很想在这里截断一切而用力，但仍有漏洞。长者自我约束严厉，当然万万不会有这些问题；只是恐怕应酬稍多而元气受损，虽与我的过失不同，根本上或许也有相似之处。假如让执掌法令的人吹毛求疵，难道果真就无从置喙了吗？请长者端坐默守多年，这不仅可以保全身体，也可以进入圣贤境界。我以长者为榜样，实在不敢推说自己做不到。长者以为如何？答聂双江公 在翠微聚会时听到您的教诲，使人倾尽真诚、专心体会，深信这件事原本属于大家共同的道理，因此各种躁动渐渐平息，真正的觉悟自然回转而确立，此生一定可以由此了结。只是这种觉悟既然由静中进入，就应当在静中成就，不可又让它因动而流失；否则这种觉悟的本性终究会成为虚幻的知识，毕竟没有益处。佛家所谓“像有人谈论食物，自己终究不能因此饱腹”，正是很恰当的譬喻。我拜访您五日，暗自反省考察，终究觉得入山时的滋味同出山后有所不同。回来后再次验证，还须像对着火炼金一样继续锻炼；如今还没有达到精纯明莹、纯全无杂的境地，其中仍混杂着铜铅，因此才觉察到自己还远未成功。长者对此默默体会，觉得又如何呢？应当把一尘不染作为最高境界，这实在是我后辈诚恳追求的目标。致王舜渠

译我不肖，梦想了十年，才得以见您一面；承蒙您不嫌弃我，把论著的要旨和造诣的关键指示给我。没想到我的谬妄之见也有同您相契合的地方，竟可以彼此忘言，只是吸取其中精实的内容，以求不辜负您的恩爱厚意，又哪里容得我再多说呢？我常常思考，古代善于教导人的人，不一定凭借言语；而善于接受他人教导的人，也不拘泥于言语。这并不是说言语对于传授接受没有益处，言语只是引导；如果已经得到归宿，先前的言语便都成了权宜的设施。所以有的人依照言语解释，最终却没有实际所得，正如佛告诉阿难：“内心守住幽静闲寂，仍然只是把法尘分别为外物的影像。”有的人不依照言语，却确实契合了关键，就像树倒藤枯时沩山大笑一样。您把“致知”的“致”解释为招致，又把“致之”中的“格物”解释为抵拒外物，按照经书的文理来看，或许不一定如此。心意的层次、中和的体用各自配合附会，据此铺陈言说，可以说是大为穿凿而且支离。然而追究您所说的根本功夫和入手处，例如解释“扞格”说：“凡是本性不能存有的，都是心不能接受的。”又说：“运用而不滞留，回应而不陷入。”可以说切实周到极了。如果就凭这种真实功夫去实践，时时刻刻不懈怠，无论大小都不改变，不落入支离解释，不牵涉主观意念，那么上达下贯，入于圣贤而通于神明，还有什么余蕴可说呢？然而我仍想把这些要旨完全领会，实在不敢对您有所隐瞒。“不接受外物”这个说法，可以说精妙到了极点！这不就像水浇灌石头、火锻炼金属吗？用水浇石，如果不是极其充实，水凭什么能够渗入？用火炼金，如果不是极其精纯，金凭什么不会被毁坏？心不接受外物，如果不是极其真诚，外物凭什么不能使它动摇？您认为这种功夫在诚意之前，那么在一切都不接受的地方，究竟应当怎样作主呢？一定不能靠其他念头敷衍过去，否则怎么能够辨明？真诚则欲念不起，外物就不能进入。外物并不是自己进入的，是欲念产生了外物；既然产生于念，就不在外面。既然外物不在外面，却用抵拒外物来说明，似乎把它当成与外物相对的东西，而它本来就是由我而起的。如今把它指作在不接受处的对立面，仍然觉得是勉强支撑、抵拒外物，这已经被外物所动了。既然被外物所动，就叫作接受。即使不接受外物的轮转，也仍然接受它的震撼摇动。轮转和震撼摇动，都不是本性的固有状态。您又说：“水火金石，仍是两个东西；人心有了外物，便自己沉溺、自己焚烧，起灭全由自己。”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二者对立；如果起灭都消除了，那么水能够洗涤石头，石头反而更加洁白；火能够锻炼金属，金属反而更加光亮；外物能够感发人心，人心反而更加变化。所谓天地万物达到极高境界并蓬勃发育，哪一样不是本性所存的呢？又有哪一样不是心所接受的呢？您对此一定有精妙的解释。答赵浚谷 今春收到您的来信，知道近况很好，深感欣慰。兄长居家做些什么功课？弟弟在家三年，惭愧辜负了时日。近来修治一座小园，盖了几间小屋，在其中闭门谢客，灌溉菜畦、种植树木，有空便面对古书吟诵自得。若这样下去，足以终老。静中回顾往日，确实有心气粗疏高扬的毛病。若能像古人那样镇静舒缓，不动声色，不炫耀才气，事情自然能够办成，我对此深感惭愧。兄长在这方面是否会更加得力？这里关系非常重大；学问如果还没有深入细微处，就应当尚未达到这一点，不能各自安于现有程度，便自以为满足。答戚南玄 您来信说辞让、接受、取用、给予，虽然关系到操守，但看来也不过是小事；这种说法最妨碍事情。辞受取与原本关系到心术，本来没有大小之分；以这样的心去面对大事，即使把尧舜的事业看成浮云从眼前飘过，也一样。只要顺着真实的内心去行动，即使一根草也不取、不送，也是大道，并不是把大事业看小、把一根草看大。因为这颗心没有什么外物值得尊崇。所以我近来同人谈论，只辨别能否存心；心能存守的人，时时刻刻都处在自己的本来状态，不让议论、情绪、意气、气魄掺杂进来。若还不能达到究竟，就是自身仍未脱离凡人的状态，整天谈玄说妙，终究只是世俗套话。致胡仰斋 我每次都从兄长恳切友善的教益中受益，所以常常询问您处事的情况，以帮助自己反省观察，大概是因为兄长能谨慎于细小的行为。如今竟遇到恶人用别人的话来污蔑您，哪里只是兄长心中郁闷，连弟弟我也郁闷得难以忍受。虽然如此，由此看来，凡是修养自己的人，毁誉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所用力的地方，难道能以声名获得满足吗？不过是在独自知觉的地方谨慎修饰罢了。假如自己的心不是虚伪的，即使天下人非难、一个国家的人都非难，我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心，别人的话不足以损害我。假如自己的心有虚伪，即使在国家中没有怨恨，在家中也没有怨恨，我尚且会自己惭愧。因为我没有相信自己的心，别人的话不足以给我增益。照这样前进，就可以接近遁世而不忧闷的学问：身居上位不欺凌人，处在下位不忧愁，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自得。这条道理，我听说过却还没有做到，但私下确实有志于此，所以不敢用世俗儿女的可怜话来宽解您，这也是作为答谢的一种方式。答王有训 这段时间往来于山水之间，又有巡视收获的差事，很难实现静坐的愿望。忽然看到您的来信，叙述近来所用力的地方，实在欣羡不已。人生什么事情最重要？什么事情可以当作大事？若不是真有根基、真有福力，只怕没有人能够承担这个责任。吾弟能在纷杂事务中扫除一切，独自整理自己的生命，做到一刻如同万年，实在不是普通语言所能比喻的。功夫只要回头便能看见，随即自然有分别，有轻重，有取舍。功夫没有达到时，即使圣人也有可以商量的地方；难得的是肯回头向内寻找。吾弟如果能够如此，我还有什么忧虑呢？您所说的背疮，莫非是久坐导致血气滞塞而引起的吗？这需要自己调养安排，不可拘泥于勉强用力。用心过度，也能劳损精气；心情怡然、事理顺畅，却又要在丝毫不放纵中同时进行而不相矛盾，关键在于自己领悟。答王有孚 自青原分别，忽然已经换了年头。自己的事情尚未理顺，说起来便觉得惭愧。有训来信，足见您对此事很用心。这一段关于体认本心的文字很好，只是觉得仍然出于揣摩。既然不是出于揣摩，也就不必这样说了。外在的一切功夫，其实功夫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大体说来，能够认识本心，便是理，便是心，再没有什么在外面的东西。执着于理，便是把心当作理；把心当作理，便是迷惑。心在内尚且迷惑，又怎么能谈论外在呢？如今想真正弄清这一点，必须从自己内心的静中寻找自身的境界，看看自己落在什么状态、患的是什么毛病，然后由此寻找对治的方法，再由此向前进，这才是不迷惑。兄长沉着用功，只是不要把这些话当成外在言说来观看。区区这些话，正可以成为彼此商量辨析的根据。答湛甘泉公

译往年增城的单生离去时，我曾写信问候，不知是否送达？过了一年，我游历衡山，进入大道之门，读到《息存之箴》。看到奥亭的歌和《赤藤诗》，恍惚之间如同正在您身旁侍奉。有人问我的志向，杨克复说：“道体健全，行走时攀登险路如履平地，终日独立而一点也不倚靠别人。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我老师的内心。至于您只以刚强胜任来说明它，那已经是末节了。”我听后怅然，私下想到自己年龄刚过四十，便觉得不如从前，又哪里敢谈论自己的修养呢？因为天生气质太过薄弱，父母常常怜惜我，不忍心让我从事劳苦。二十岁以来，被书籍史传所欺骗，贪恋读书而成了癖好，终于因此得了痰病。从此问学、记诵、撰述全都放下。后来又被妄见迷惑，认为自己的见识和事业有待主管部门认可，于是泛泛地向旁门杂学寻求。又想到功业没有建立，加上对难以做到的事情过分激烈，烦恼忧虑扰动心神，狂奔妄进而损伤元气，终于早衰，只能徒然追悔。三四年来稍稍知道收拾自己，才知道我们儒家自有正当的道统，一旦掺杂其他东西，便都不是无欲的本体。白沙先生所说“致虚立本”的学说，真像重新使我获得生命一样。如今正要从静默入手，希望能够同他交游。朋友们时常来访，互相警策切磋；我每每向东廓邹子谈论老师的行履，抬头遥望南方天空，几乎想要担杖穿行烟霞，深入探求其中的奥秘。只是彼此都被平素的志愿未能实现所牵系，忽然承蒙您亲笔来信，谆谆加以抚慰；我时时念及，永远把它作为秘密的符契。它同我眼前所持守的道理不言自明，精神相感、气息相应，确实像彼此有所帮助一样。这一生是多么幸运啊！古人说过：“如今还不知道您是多么难以遇到。”后世千百年间，如果有人仰慕您，想要见到您，却只能发出不可企及的叹息，那时才会知道您是多么难以遇到。幸好我与老师同时在世，而我又身处民间，可以前去拜见，却只是随便用一封书信来表达心意，难道这就是我的志向吗？倘若两三年间等到这门学问有所成就，不辱没从前的话，我一定登门请教，不敢仿效世俗的轻薄作风，只以言语互相较量。老师应当助我一臂之力了。我展开阅读西樵的记文，才知道老师所处的乐境远远超过衡山；投石临流，确实有愚公那样的行迹。先以此作为约定，倘若没有风雨阻滞，时时赐下鞭策警诫，我将把它看作书写在衣带、佩戴在身上的箴言。送信的人仓促出发，草草写成此信，不能充分表达瞻仰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答王劈泉 表弟回来时带来您的亲笔信和赙赠，弟弟我代亡弟拜受，泪流满面地感激不尽。信中指出我们这些人浓厚的情感和深厚的情意都是病根，充分显示出兄长在求学方面平实、严密、精细的地方，并不只是教导别人而已。弟弟近来也在难以承受的地方反过来思考，稍稍有所破除，只是因为虚浮空泛进入内心，随缘附会，所以还没有真正获得成就和受用。如果一路如此而不回头，那么同那些终年勤苦奔波、被世俗事务驱使的人相比，相距并不远。所以种种善念往往起于追求善名，种种好名又往往缘于贪好利益。如果对于一切便利都不沾染，那么高低、清浊、厚薄、疏密等种种分别，同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然而这种见解仍然没有达到，亲手拿取书信来读，因此更加惭愧悔恨。答王有训 入冬以来我每天往来于文府之间，估计吾弟早晚一定会来，却始终没有音信。后来私下担心有人传说这里有瘴疠，所以阻止您前来了吗？先前到陈两湖兄那里，他的侄子才知道您居家平安；分别玄潭时曾嘱咐他带信给您，没想到使者已经把信送出了。人世多有变故，平安的日子很少，聚会的机会尤其少。由此才知道，在青灯下静坐谈心的时刻，简直就是奇异的幸事。此前竟还把它轻易抛掷了。静坐以收拾这颗心，是贯穿千古圣学始终的一句话。但其中也有需要辨析的地方：在静坐中体认本心以后，如果对根本和作用都不再疑惑，那么无论动静、出入都各有着落，分寸也不迷失，这才算知道方法。然而必须先在静中安顿妥帖，等气机收敛寂静以后，才会有所体认；否则就会落入浮妄之中。体认本心以后，不应再以念头有无、多少来作这种分别。答聂双江公 您的信从远方寄来，使我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愤慨。承蒙您不弃卑下而来信垂问，但我素来不熟悉世务，只能依据迂阔浅陋的见解来说。像这类言语，好比修补漏船：船还没有下水，舵还在我手中，尚且可以补好堵住。如今已经让别人掌舵，又是一只正在沉没的船，却想上船修补，不但难以寻找裂缝，而且先免不了被水沾湿的祸患。人要造谣诽谤，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怎么能每家每户都安置一张嘴去辩解呢？所以君子遇到这种事，只有安静地等待。并不是甘心受辱，也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因为无法用口舌争辩。若考虑到祸害可能临身，恐怕会支撑不住、无法前进，也必须等对方发来公文，看看将如何处置，再从容依据其来历，澄清自己的心迹，这样才有次序。如今事情已经传闻开来，未必全都真实；居家上奏办理、当面质证，都不合事情的体制。万一有人把妄自行事、上奏办理以及其他名目加在您身上，又将怎样对待呢？至于您来信所说，怎样才能报答知己、洗白先人，这又牵涉到回应名目的问题，并不是长者相信自己的内心时应当说的话。我们之所以不同于一般人，究竟在哪里呢？如果只是名目相似而内心没有完全相合，就可以说已经让先人和知己理解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即使自己相信自己，先人与知己不能相信，也实在没有办法。更何况，这件事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仔细考察其中的细节，似乎您在这里仍未完全超脱于外在形迹之外，难道是长者辅佐世道、树立教化的心太过深重吗？还是另有缘故呢？凡是忧郁太久，都会损伤人，不只是追求功名的人如此；这一关很难过去。假使孟子不能长期不因外界毁誉而改变脸色，也不敢马上称他为亚圣。我承蒙您的教导，对您的爱护不减于同门弟子，所以替长者谋划，也不敢姑且只说世俗常情的话，正是想借此报答您。致周七泉 承蒙您指出《通书》来教导我，并不是一定要把它归结到至善，情况并非如此。《通书》能够穷尽死生的道理，说明做人应当如此，不应当那样。所谓诚，大概可以说与这个境界相似；如果常常如此，就会常常安泰，自然不应当还有超出这一点的东西。近来我对此也渐渐有了一点领会。在这里更不容许另作选择取舍，只是这种领会都从知识中来，并不是当下就能完全做到。然而舍弃这一点又没有别的道路，只是不可以用知识来抵挡、敷衍过去，只能在知识之中做得精密；如果抵挡之处稍有不精密，就会任凭意气、意志行事，这些东西都会由此暗中滋长，终究同做人的道理之间仍有隔阂。谢罗整庵公

译去年冬天我前去拜访，承蒙您屈尊殷切教诲，眷爱抚慰深厚，使我舍不得离去。身边的人又带来您的亲笔信和厚赐，还劳烦贤孙远来让我拜受，感激之情实在不是言语所能尽述。亲笔信中指示动静之道，您却以我不洁的行迹而曲加忧虑，这种殷切教诲和抚爱，比平常深厚万万，正是所谓成就我的恩德。我年纪已经大了，却还因为不能守身自持而使长者忧虑，这种罪过哪里能够文饰？毗陵唐应德，是我的莫逆之交；我们分别已有五六年，却约定相会多次。一天，正好借友人的船，来不及告诉您便径直前往。我当初决定前去，也有自己的道理：认为大道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师友没有建立；师友之所以不能建立，是因为过于坚守自己而不能广泛取善。想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取法善处，并不一定要等别人来告诉我，因为已有值得亲自前去请教的人。所以说：“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同天下的善士交友。”既然称为天下的善士，就必定要考察四方之后才能决定。过去邵子游历齐、鲁、燕、赵后回来，说：“道就在这里。”他所谓的道，我虽然不能立即测知所指，即使是从自己内心得到它，也可以断定：正是由于远行探求、广泛搜寻，后来才在自己内心得到它。否则，求学问、求辨析的人，对于学习和实践都应当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如今我并不是非要等到邵子那样之后才有所前往，而是衡量自己善的程度，寻求使它充足；不必管古人是否已有先例，关键在于自己当下一念的决定。所以我曾认为，只要遇到那样的人，即使道路崎岖、奔走劳苦，我也不在意。如果不能遇到那样的人，那么我的崎岖奔走，也可以成为锻炼意志、忍受困难的帮助，用来惩治贪图安逸的习气，我本来就不后悔。因为这是看到自身不足，因而求学以求增益，并不是可以同已经成就德性、足以规范世俗的人相提并论。我实在没想到竟然贸然触犯了临深渊时应当谨慎、退藏时应当守常的戒律，以至于劳烦长者谆谆切切地教训告诫我；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然而我不只是唯唯诺诺、默默接受训诫，还必须叙述其中缘故，也是想借此求得正确的指教，听取责备，同时解释长者的疑虑，使您知道我并不是敢于放纵自己而这样做的。言辞未能收束庄敬，只请您最终仍然教诲我。寄给邹东廓公 在石屋停留了几天，得以面对您的清雅温厚，真像沉醉于春风之中；不用言语解释，便使人不愿离去。听到您的各种话语，一一没有疑惑。关于克己的教导，我在途中已经清楚领会了。“克己”的“己”，是由自己的“己”，也是私欲之“己”，难道不都是一个“己”吗？稍微不能忘记自我，克己便成为克制自己的私欲，所以“己”字非常关键。只有尧舜以后才能舍弃自我，只有夫子以后才能达到无我。不是颜子【阙】能够承当，“克己”二字便无从说起；“克”字只应当作克制、治理来理解。如果训释为去除，不仅不能穷尽夫子的学问，在文义上也不完整。所以夫子曾说“修己以敬”，就是克己的意思。假使不能忘却有一个自我，那么即使修己也只会成为一个私意，哪里能够使人安定、使百姓安定呢？但如果说“由己”的“己”之外，再没有任何私意可以克制，又稍稍落入执着，都不像当下真实的本色话。先生认为如何？仲弓的持守涵养和颜子的复归于礼，先儒提出来分作乾道、坤道两项，确实是紧要的话。前次相对时，众人议论纷纷，先生也没有直截指明，难道是因为言语有时会有所妨碍吗？这些问题都不敢只以文义来烦扰您，但孔门的脉络有应当辨明之处，恳请指示。答王有训 我们相处半年，亲如一家人，却很不知道还有什么不同。分别时虽然想同您说几句话，却没有机会。人的聚散实在太重大了，不能草率看待。回到家后，我也在世俗杂务中验证这件事，所得益处不少，越发看出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玄潭同各位朋友聚会了七八天，想找人商量这件事；又因为巡视收获，大家各自分开，沿道从舆衡返回，也将有人远行。如今已经约定，月末八月间秘密同他们会面，不知能否最终实现。来信说分别以后身体还没有恢复，必须经常加意保养。如果您自己叙述求学的毛病，倒好像我们还不相识。因为遇到盗贼没有捉拿，反而猜测、推究各人的罪过；虽说不是窝藏盗贼，执法之人恐怕不会相信。既然成了窝藏盗贼的人，却又献上策略，恐怕大将不会高兴，但您又会因此受赏。这些地方必须由吾弟自己体会；如果又凭靠言语反复斟酌，那就会增加祸患，并不是以诚心相交。病还没有痊愈，不妨专心爱护调养，以充实元气。明后天我要进山庄巡视收获，或许还会有石屋之行。预计中秋前后才能动笔完成先后答应的各篇文章。九月间或许要乘船前往永丰一带，吾弟不如到那时派一人来约定日期，以免彼此错过。不按次序。答王西石 冬日寒冷，只是早起处理政务颇为劳累。问候有所缺失，知道这是我的过错。承蒙您来信询问，您谦逊自持而不自我满足。至于您指出我的浮躁之气并加以开示，仅这一句话已经是人们极难做到的，何况其他方面呢？我年轻时读到“性情偏执难以克服”这句话，反过来探求它，却没有真正理解。直到如今数年，才开始领会其中一二。大体说来，功夫还没有下手时，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事情还没有摆到面前时，毛病也不太妨碍事情。稍稍接触人事，才知道这是毛病，却又不知道去除它的方法。因为一旦任凭自己，就想要回避；有了回避，这个毛病便正是内心疼痛的地方，哪里肯割除它呢？好比浮躁产生于快意，既然有快意作为根源，浮躁这个枝末自然会显现。想去除枝末，应当先去除根源。根源正是我所回避的地方，又怎么能够克服呢？这就是它难以克服的原因。然而您竟能明白地指出来告诉我；若不是实际下手，决不会自己知道，而您又不为它隐讳。不为它隐讳，就可知不会回避它。但您仍然以没有长进为忧虑，这是我最为感叹和看重的地方。假如您在感到快意之处一定详细察看，却不立即欢喜；在感到不快意之处一定详细察看，却不立即发怒。说话不要因为合自己心意就容易被人接受，处事也不要因为合自己心意就轻易任意而行。吉水考核评定优等，难道只是为了让江西人歌颂吗？送别蔡督学

译弟弟同兄长号称同袍，已经十九年，却没有一天真正相聚。近来在剑江聚了一天，本来想着此后或许还可以再见一两次，于是轻率地分别了，没想到您将要远行。剑江这一日的相聚，原本是三年前就约定的；此后再聚一天，却不知会在什么地方，只怕约定的时间不止三年，而弟弟我的来日又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十九年。然而三年之间，书信问候也只有一两次。既然一天的相聚不能吐露心腹、尽情讨论疑难，却想在一两封书信之间有所论说，揭发深藏的病根和隐微之处，求得救治，知道是很难的。古人说：“心的精微奥妙，口不能表达。”即使得到了那种精微奥妙尚且如此，何况迷惑错误的人呢？虽然如此，病重的人对待医生，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医生罢了。如果遇到真正的医生，即使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话，远隔数千百里，心意也一定恳切不止。何况书信可以往来，虽然不能窥见隐秘的癖好，不能吐露痛苦的心情，但身体的形状和疾病的症状一定会寄托在言语中。况且来信所说的“自欺”，正是明医已经试验有效的药，只须病人自己取来服下，又何必另外寻求呢？弟弟我对这件事妄自思考二十多年了，也曾暗自发誓，认为自己在世上没有过分追求什么，“自欺”二字也许不至于像别人那样严重；只要守住自己已有的能力而逐渐前进，或许可以免除这种疾病。但近两年来稍稍加以惩戒警醒，才看见那些我以为安稳而不害怕的地方，正是世人所谓的大欺骗；而那些我指认为可恶、可耻的东西，恰恰都是我费尽心思、暗中寄托命运并依靠它们度过一生的东西。使我安稳而不害怕的，不过是先儒议论的余绪，我却冒充为自己的满足；把知识理解当成智慧，把意气当成才能。至于那些可恶可耻的事物，我又在心里费尽思量；知识理解达不到的地方，意气力量不能实行的地方，一旦觉察到其中的缺漏，便用某种说法来掩饰；想要委婉周旋，便再加上许多证据。儒者先贤的论说越多，我内心的安稳就越牢固，好比各种医术都懂，却不顾自己的瘫痪；只会谈论搔痒，却不知道真正的痛痒；甘心服毒，却自以为是神奇良药。这样的人不知每天有多少。直到听到长生久视的玄妙，便津津有味地异口同声响应，却不知道那与自己的实际相距多远。唉！用这种态度求学，即使每天有所听闻、时时有所练习，有明师在面前指教，有良友在旁辅佐，仍然恐怕会形成自己的私见；何况每天所听、时时所习都出入于世俗之中，又没有明师良友的帮助，怎么能够免除从前的病呢？自己所安于的在这里，便只怕有人看穿我；自己所防备的在那边，便只怕没有人把我当作可以托付生命的人。这种状态既已牢固，难以拔除，用力又深，于是更加善于隐藏。到了毁誉得失的关头，便开始不能不显露真实情绪；这就是受到触发便行动、因机会而生起的反应，不过是残余病症的表面显现，也就是所谓自己的疾病没有得到医治。况且把随时运用、随时满足的本体寄托在别人的口中，把本来不增不减的真实，偷偷取食于古人所唾弃的污秽之物。最大的快乐不去寻找，却窥伺别人的脸色来决定自己的喜怒；最珍贵的宝物不加珍惜，却希望时势的取舍来决定自己的得失。好像迷路人的心志，回去时如同丧家之子乞求食物，流离奔逐直到死也不停止。这样的人，智慧愚笨、才能能力究竟如何呢？孟子所谓“可悲啊”，并不是过分的话。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一点也不动心，只是怅然若失，那就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了。受到触动而旧习随之摇动，半信半疑，这是生死的分界。在这里奋发起来，决然割断，不再顾及其他，直接回到旧习的反面，不怕困难，不畏阻碍，锻炼磨砺，期望自己站立起来，这是重新获得生命的契机。由此是非渐渐明白，好恶渐渐端正，行动或停止、顺从或违背渐渐有了可以凭循的准则，这是生命之理开始复苏。到了自己自然有所安定的境界，还有什么算作失去？我既然不是虚伪毁谤的人，又有什么需要施加呢？这样看来，生命怎能停止，正处在想罢休却不能罢休的关头。我虽然还不够资格谈论这些，但凭着一念真诚，也想把这看作归宿，希望兄长能与我共同努力。倘若摆脱了这种病苦，来信中有直截了当地攻击我的过失的话，这本是人人忌讳的事，兄长却毫不吝惜言语；由此可知，兄长的生存之道远胜于常人，绝不是半信半疑的人。过失由内心产生，哪里等得到别人用言语攻击？别人用言语攻击的，都只是表面的枝末；自己内心自我攻击，才是过失尚未显形时的根本。虽然如此，既然已经把它寄托为自己的性命，又怎能反过来攻击它呢？这些话不能不说，但一个人是否能自我攻治，别人本来无法代为用力，只看他自己安顿得怎样罢了。弟弟惋惜过去相聚的一日，又害怕将来无穷无尽的离别，同袍之义从未稍有尽到，所以不再谦让，放胆直说，求兄长指正。如果兄长不认为这是欺诳，而认为其中或许有说中的地方，便时时用言语答复并督责我；即使没有一日相聚，也确实如同相隔千里而促膝交谈。答翁见海 过去在京师，我错误而妄自坚持：即使对当时的君子心中仰慕，如果没有人介绍沟通，也不愿前去拜见，以为近来泛泛交往、从外表取人的风气，都属于相互通融，而我姑且以此自守，希望不蹈袭这种坏风俗。没想到自己日益固陋，在亲近贤者、取法善行的道路上，竟成了背离乖戾。归田以来，稍稍自我反省改过；虽不敢在上交方面阿谀逢迎，然而回顾往日行迹，有时惭愧之心涌起，从此不再迷失。承蒙恩江返航时带来手书，特意给我看，既使我追悔过去的背离已来不及，又触动了我的惭愧之心，仅此所得的益处已经不少。若我对不公正之处的理解有误，事先并不知道，并不是我不肯承认过失而执意终身迷误，正如您所教诲的那样。弟弟资质愚钝，气弱志薄，不能有所成就；但我妄自以为求学问道已经二十多年了。幸而此身还在，家中灾难接连不断，得以借此磨砺，才知道往日的错误而反省改过，也想把自身置于天地之间，不敢有所退避推托。深居山中，交游很少，能够切磋砥砺的人更少，常常害怕虚度时日，枉过此生。所谓一切都加意于经世之学，虽然常常想到，最终却还没有形成头绪。即便如此，关于博厚渊泉的教诲，我却能够低头从事，希望终身确实可以学习；这不是敢用空话来敷衍您。

译况且此身能够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建立命运，凭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使这颗心虚明而能通神吗？但我还免不了有所欲求，那么用来堵塞欲望源头、遏制欲望流出的功夫，不知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尽头。这样却去谈经世，恰恰只会放纵自己的欲望，并让自己的多才多能替它效力；即使力量足以有所成就，最终又能把天地和百姓怎么样呢？如果我果真能够忘掉欲望，那么天地和百姓本来就是与我一体的；既然是一体，就没有不知道爱护的。知道爱护这一体，那么维持、保护它，使之不违背本心并实现其生命使命，自然不能停止。知道怎样维持保护了，那么您所说的天文、地理、人才、吏治、兵政、国储，以及民间疾苦的缘故，难道会肯于略过而不讲求，忽视而不实行，好像与自己毫不相关吗？譬如水一样，从源头流向下游，可以几乎流遍四海；但欲望难以忘掉，自有此身以来，年深月久，胶着根深，牢固得无法解脱。如果不是确实认为圣人一定可以学习，而对于世俗的毁誉、爱憎、争竞、习尚反而看轻并少听，使内心没有滞碍，外界没有牵引，深沉、宁静、明达而高远，只求自己的内心安定，那么本来就不能不有所蓄积，拿它作为套式，任其滋长蔓延。能够认定圣人一定可以学习，并且对欲望必不再有所蓄积，然后这颗心才会虚明而不受阻塞，精神也才能流通。从它无所不能承载来说，称为博厚，并不是指博览文章、见识广多，把这些当作富有。从它没有穷尽来说，称为渊泉，并不是指善于周旋救济、应酬供给，把这些当作权变。大概想要为天地建立本心，必须能够把天地之心当作自己的心；想要为百姓建立命运，必须能够把百姓的命运当作自己的命运。如今我们这些人的心以及所谓命运，究竟在哪里？能够不愧对天地、不辜负百姓了吗？真心有意于经世的人，本来就不能悠闲度日一天。古人节制饮食，厌恶华美衣服，轻视财物，降低宫室规格，甘愿分担苦难、节余财物来求得这颗心，正是为了锻炼功夫，并且必须使它与各种欲望不能同时存在。以此从事，随着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来经营治理：在家就使家庭受益，在国就使国家受益，在天下就使天下受益。大用之时不愧对四海，小用之时不愧对四境，即使不用也不愧对四壁之内。这难道不是磊磊落落的大丈夫吗？您对我的教诲已经十分深切，也正击中了我的病根。十多年前，弟弟本来有意断绝交游、停止游走，后来习惯懒惰而成癖，近来才开始后悔。然而对于您的来信，我不只是说受益，还一定要陈述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正是想借此求得指正，尽到亲近贤者、取法善行的道路，等待您再来书信，以请教更多。否则，所谓不能使门徒受益，却一定有益于我，我私下也确有这样的愿望。弟弟曾给友人写信说：“如今凡是对我有意的人，都是想成就我的人。”感念您的教诲连绵不绝，所以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全说了。相见没有期限，千万保重自己。与王以珍 病体因为饮食失调，像这样反复已经有数十天了。无奈这件事还没有做到手，正是真实的话；只得寻求一条路径去实行，务必刻苦自励，自我督责，才有脱离困境的时候，否则只是一种空想。如果找到了道路，中间自然会有坎坷；这只是精纯专一、毫不隐藏，纵然稍有进步，其中的坎坷也会更加细微，这才是确实有可学之处；否则便是枯槁之物。但如今才说不求，又想求速成，便会落入悠闲散漫；这两种倾向常常相因而生，不可不明白调停，二者都不偏执才是正当的。暂且告诫你：书信太多，不能尽说。答王着乆 农夫能够收获，是因为播种过。耕作不紧贴土地，怎么会有秋收？在安静中收摄心神，使精神常常收敛而不散乱，这是培育根本的譬喻。这样应对事务，虽然未必完全恰当，也不会相差太远。宁可暂时不能办成事情，也不可不下培养根本的功夫。这不是宋儒说过的话吗？不必担心婴儿还不会说话、欢笑、明白事情，只怕调养还没有达到程度罢了。《念庵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三 明 罗洪先 撰

译书 答双江公 前些日子远承您的来信，悲切地看到您认为我积累了过失，想要拯救我，以为我的为人还可以谈改过，但人们从来没有把我的过失举出来告诉我。您认为我好像没有真正的力量接受别人的改变，也不能改变自己游泛的快乐、对有无的见解以及凡是喜好名声之类的东西，应该把这些全都排除，以求收敛自己。您还想报答骨肉之爱，要请鬼神作证，言辞辛苦而意旨恳切，谆谆告诫不止，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方。当今爱护我并想办法成就我的人，哪里还会有像您这样的人呢？我曾说，朋友之间的道义已经不明白很久了，他们彼此交谈大多是欺诳，并非有诚心互相切磋。把天下所有朋友都说成没有诚心相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对待自己时，没有真正以圣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一切所作所为只是经营别人的耳目。所作所为只为经营别人的耳目，那么彼此交往也都只是经营耳目，而没有真心，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弟弟实在不敢以时下之人来对待朋友，但朋友之间很少有人用弟弟的真心来回报我，如今首先从您这里得到这种回报，这足以验证您对待自己的态度。因此弟弟也不只是说感谢，而且替您感到庆幸。虽然如此，您既然确实以圣人的心自处，那么拯救朋友过失的方法，也不只是用一两句话切磋而已。而弟弟积累的过失，这只是其中显露出来的一两个方面罢了；那些深藏隐伏的过失，即使我自己终身也未必能够察觉。若不依靠您屡次用言语攻击它们，本来就没有迅速痊愈的希望。然而如果不知道过失由何而来，那么即使您用言语攻击，也没有益处。为什么呢？因为您所攻击的并不是我内心最深重的病患。所以对于您所说的话，我不敢随便听受了事，而一定要自己陈述它的由来，正是为了求得践行您的话，并且更希望由此引发出您尚未说出的内容。我妄自揣度而不自量，常常鄙薄当时世俗的耳目，却慨然想求得圣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我以为圣人的心，没有几个人能够知道并且去求取，能够知道并求取的人，几世才见到一两个。圣人的心是什么样的心？依照仿佛的说法，如所谓没有意、必、固、我，把视、听、言、动都合于礼，或许近似了；但并不是只凭这几句话就能模仿得到。它其实就是我们的性命，而我们往往到了将其丧失的时候还不知道珍惜那一点细微之处。正因为它是我们的性命，不是几句话可以模仿的，所以如果不像您所说的那样真实地收敛自己，最终就无法接近它。想要真实收敛自己，以接近它，那么除了师友之间的切磋，最终也没有办法去除散乱而归于完整。孔子立志求学，直到能够建立自立而不惑的境界，力量已经足以自信了。子贡还说：“老师哪里不学习？又何必有固定的老师呢？”孔子也说：“圣人，我不能见到；能够见到君子，就可以了。”孟子谈到尊尚朋友时，以为即使朋友遍天下的士人也还不够，必定还要说到古人。说“不能见到”，又说“以古人为友”，说明并不是只等这些人来亲近自己；而当时他奔走于宋、魏、齐、梁之间，席子还没坐暖，饭还没吃饱，大概也是希望有所遇合，以便增益自己，这就是圣人真实的心。达巷党人说：“伟大啊，孔子！学问广博，却没有一样可以成就名声。”他确实看见孔子问礼、问官、学琴、学射，以为孔子只是博学，却不知道孔子所求的在这里而不在那些事上。到了老年，孔子不再梦见周公。孔子对于周公，以及孟子希望学习孔子，都说明即使朋友遍天下的士人仍嫌不足，还要尊崇并评论古人，这是又一个证明。孔子、孟子以后，濂溪从《太极图》中得到冲和穆静之道，伊川从《易》中取证于成都，康节历经多方面探求，四十岁以后才闭门读书，横渠遇到二程以后才撤下讲席。这些人以及朱、陆、吕、张之间往复辩论，古人不敢轻视自身、浅薄自己的学问，而惶惶然向旁处求取，也是如此。圣贤没有谁能超过孔子、孟子，而传承孔孟之学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周、程诸先生。即使没有师友传授，独自站立而没有同伴，也应当自己估量力量，求得必然有所得；这大概不是只看他们的行迹，而是看他们的内心，也是理所不能停止的。何况事实已经如此，生在他们之后、资质又处于他们之下的人，难道可以借口收敛自己，便仓促自以为满足吗？弟弟从小多病，在还没有听说养生之道、害怕死亡来得太快时，曾经询问药物、抄录药方，甚至形之于梦寐；恨不得越过疆界前去求访那些人，如果有人不把那个人的情况告诉我，我就暗自怨恨他。为什么呢？因为我爱护生命的心是真实的。如今求学的人如果没有真实收敛的心，也就罢了；如果有了这种心，那么越过疆界去求访那个人，就像病人去求医一样，也是理所不能停止的。弟弟虽然还没有真实的心，但对于求师问学之人已经做到极限；凡是对我有益、而我自身达不到的，我一定虚心面对，这是为了补救自己的短处，而不是舍弃这里去追逐别处。至于确有益处时，必定舍弃自身而不顾，即使要忍受饥寒、跋涉、重湖惊涛的险阻，以及旅店中遭受揪扯辱骂，都把它看作是对我宴饮安逸、损害性命之事的抵偿，而后者不知要多出多少倍，所以我这次出行是正确的。我之所以能够胜过这些，是因为对于时下禁忌、仪容体制、规格礼法之类，内心淡然，不存丝毫芥蒂；我认为平日大概已经在名声上整饰过了，而这件事或许正是医治病根的药。因此天下士大夫无不深居简出以培养声望，盛大招待宾客以尊重容仪；我却独自来往，有预先准备不足的羞辱，争灶争席，引起杨朱式的轻慢。若按照庸常行为来衡量，确实有怪僻乖戾之处，不能推辞。这些都是弟弟的过失，也是过失产生的缘由。不过，弟弟既不能推辞这些过失，改正它们也绝不能稍有迟缓，这是不必再讨论的。您听到这些由来以后，是否会改变改正它们的方法，从而再有所推进呢？还是只停留在先前所说的范围呢？凡是接受别人改变的人，不怕被改变，只怕自己没有主宰。如果自己有主宰，那么这种改变正是进步。假如内心没有主宰，只凭自己的见解当作力量，接受改变就叫作被牵制。拒绝而不接受的人，难道不至于轻视别人吗？这也是一种改变，那也是一种改变；即使采取不改变的说法，也同样是在接受改变。后世那些成为圣人忧患的异端，果真都是接受了改变吗？还是恰恰忧虑他们不改变呢？何况力量产生于内心，内心坚定，力量就深厚而坚固，又不是可以靠激发勉强造成的。

译关于游泛的说法，前面已经全部说过了。世俗所认为最苦的事情，如果还没有看出其中的乐趣，而又没有达到圣人所乐的境界，就应当努力使自己达到，不能把它一概视为禁戒。如今那些深居简出的人，难道有饥寒、跋涉、危险、遭受揪扯辱骂的警醒吗？既享受安逸，又没有怪僻乖戾的毁谤，这样的生活谁会不喜欢？虽然如此，却不知道这对于圣人的心究竟合适不合适。假如认为士大夫出游的人很少不暗中受到污染，因而应该远离他们的行迹，以免被嫌疑，那么弟弟认为世间值得嫌疑的事情何止一端，关键只在于我所切要的是什么。担心远离圣人的心，却不担心远离时人的耳目，这是弟弟的见解。圣人的心是隐微的，远离圣人的心，人的见闻就无法达到；见闻达不到，人们便无法议论，所以可以欺诳。时人的耳目是显露的，远离时人的耳目，人的见闻反而可以达到；见闻能够达到，人人都可以议论，所以不能欺诳。弟弟独独不这样认为，是因为圣人的心不可欺诳。这正是弟弟将来真诚求取收敛功夫的方向。弟弟喜好名声的心尚未完全排除，种种表现也不只在这一件事上；至于从有入无的见解，弟弟确实还没有达到。如果又想用言语去模仿它，那就更加得罪圣人；“真实收敛”四个字，应当写在衣带上来报答您。您也不要固守自己的见解，凭恃自己的力量，以为圣人的心不过如此，而一定要遍交天下士人，以进于古人。这也是弟弟用来报答您成就我的恩德的方式。惶恐不安，惶恐不安。答尹洞山 承蒙您说到古人在胶着错杂、纷乱揉杂之中，显出深厚的定力；我很高兴您归宿高远，体察验证精密周到，而不只是草草应付眼前事务。弟弟虽然还不能识得道路，但也曾稍稍实际试验过这种意思，请不要轻易把它结论封死。不只是我们这些人有赖于此，世道确实也可以借此得到提升。千古以来的病根，在于进入之前的防范不严，进入之后又纵情洗荡，终究不是从根本上讨论。周濂溪所谓无欲，程明道所谓定性，都是大体指这个。把自己置于千仞高处，那么坎井之蛙、穴居之螺的争竞，哪里只是不足以承受我的一顾？若脚踏泥淖，得到一片瓦、一块小石，也都会把它们看作性命。这才是从根本上讨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到了这种境界，见识既已不同，却仍亲自下场，不过是老练的游刃老叟同群童嬉戏，最终不必担心它搅乱我的心。但要在进入之处加以防范，如果没有高视宇宙、狠心斩断世俗情感的气魄，也不能轻易担当。与王有训 去年冬天您远道而来，我觉得弟弟的病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没有挽留您。分别以来一直挂念。昨天送南野公到玉峡，才听说您出居在寺中。不久使者送来书信，仿佛有所感应。这件事不妨细密地下功夫，切实考察求取，使这颗心一点隐瞒也不能有。到了真切处，自然会有另外的领悟，不是勉强可以同日而语的。察觉怒色，极其有力量，必须从这里求得脱离。方法还不能使它脱离，只得根据症状来用药。凡人承受的气质和素日的习惯各有偏重，又要看面对的境物是否有所牵连。所以有些财利与自己关系不大，这自然没有可疑之处；去掉一种病，百种病都会减轻，原因相同。冬天治理庄田时，在崆峒山西边得到一个洞，名叫石莲洞，如今已经建了楼阁，完全可以居住。如果您和良溪兄一同来，不必担心没有接待客人的地方。不知听了这话是否兴致发动了？与黄洛村 恭敬地承接您远方寄来的书信，给我的益处很多，感激不尽。近来才知道性命之事最为紧要，平日收摄自己不够严密，到如今还没有恢复本元，只是在最细微的地方还不对；只要还有一丝一毫不挂碍，仍会容许损害性情、伤害性命的东西来到这里。若是真正逼近本真的人，眼前还有什么能妨碍他、什么东西敢来作祟？到了这个地步，再没有什么可以贴补，也没有什么需要等待，更没有什么需要扫除；果真能够在言句中撇开这些，冷时只说是冷，热时只说是热，更不必另行取证。究竟什么地方是就是，什么地方不是就是？如果在这里稍有差错，就会相隔如天渊。这其中还有许多可以商量的地方，只恨没有机会立即同兄长究竟辨明。听说兄长任官时果断严正，上下相互信任，我十分欣慰。不知您在这里是否感到紧切，处理政事时是否不亲自涉入其中，能否不陷入世俗人情，也不因照应世情而疑惑，能否在是非两条道路之间分明判别，丝毫不相混杂，时时像云外道人一样，没有烦恼？有机会请把这些告诉我。春天以来，我在附近山中得到一个洞，已经在这里做老农圃，等树木长成树荫，也许会有得道之人来度我炼丹。答高白坪 我没有什么才能，栖居山中以养拙，已经有多年了；即使食用土地所生的微薄物产，也不敢公布姓名来表示敬意，正是害怕有所混杂冒犯。昨天承蒙您宽宏大量，收纳而不遗弃我，既屈尊致以礼貌的问候，又谦抑自持，希望让我有所陈说，认为我的话可以听取；却不知道我实在愚钝鄙陋，感激万分。私下想来，我隐遁以来，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虽然很多，却从没有人以圣贤学问的门径作为实际下手处来询问。回顾一生，我不敢说对这件事没有心意，但实际上没有成就。因为我没有成就，忽然有人来询问，莫非是怜惜我有求学圣贤的心，想要推进我吗？如果是这样，就不能以愚陋为辞来拒绝圣贤之学；慎独而已，其中本来没有支离纠缠的东西。若说应以穷究事理为先，便会专注于见闻；若说应以反省自身为务，又会遗落于事物的实际作为。难道二者竟有一个都不能做到吗？提出这两种说法的，是诸位儒者；诸儒所尊宗的，是濂溪。濂溪学习圣人，以无欲为主，这其中何曾有支离纠缠？欲望有无的情形，在独知之地，随其发动便随即觉察，只是还没有主静的功夫来察验它罢了。果真去察验，本来就有不必等待外物的地方；但凡是考察古代、验证当今、亲近老师、择取朋友，也都是减少欲望的功夫。否则，如今博览文章、增长知识的人是有的，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能救治私欲妄念的放纵呢？所以我曾认为，想要希望成为圣人，必须从无欲开始；求得无欲，必须从静开始。有的人先天并没有偏重之处，便下功夫刮磨自己，知道欲望的由来，断绝攻取外物的源头；这就存乎其人自身，不能预先用言语等待它出现。我的愚陋见解就是这样，不知高明的您认为是否可以与我共同前进。答詹觉野

译老朋友分别二十三年后才第一次相见，相见时谈起二十三年前的人和二十三年以来的事情，知道其中的畅快。兄长如今又锐意于古代圣贤之学，竭力承担，不因挫折而退缩，加上正直诚信，并以虚心接受来承接它。将来承续临川的遗绪，难道还能让给别人吗？因此对于老朋友的情谊，不只是有二十三年的离别，还知道二十三年足以铸成一个人。前些日子知道您要去霍丘，不能久留，而相互切磋的道义，百中未尽其一。自古至今，圣学不明，难道是因为没有讲说的人吗？正是因为实际力行还没有达到。所谓力行未到，难道只是行为细节疏漏、条件有所欠缺，还不足以满足耳闻目见吗？都是因为欲望的根没有断除，借道理作为遮蔽，而对于自身的性命实在还没有认识。开始是欺骗别人，最终便达到欺骗自己；开始时自己尚且不能遮掩，最终连别人也无法替他遮掩。这就是君子看重慎独的原因。先前虽然没有把所请教的全部说尽，但大意已经符合兄长的意思，认为暂且务实，不要落入空虚；这个说法本来没有不可取之处。只是恐怕仍停留在行为细节和条件的疏略上，对于性命还有限隔，对于欲望之根仍有防持，都还没有真正切身。如果年复一年地反省自己，我私下恐怕会辜负当初承担此事的初心，陷入借口和假托的陷阱。临川的遗绪，不知道最终将归属于谁呢？弟弟本是盲人妄谈，手里只有一方见解，没有金刚指和如意宝，实在是不自量力；然而智者听到这些，也许并不会完全舍弃。答戚南玄 去年秋天收到龙溪的信，说一定会到匡山，应当在初冬到达；那时我已经有飘然前往的意思。后来又收到龙溪的信，却说要游黄岩，彼此终于没有成行。古人相隔千里也驾车前往，把这当作美谈；近来几位朋友屡次约定却不来，只是泛泛说些兴致之语，确实有古今之别。弟弟怀念四海之内的旧交，爱我如弟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兄长；我正遗憾自己想要报答兄长的地方还没有尽到，谁能料到相隔千里，只派一位使者，转眼就到了？分别以后，我的行迹随书信一并报告；您既教导我善行，又分给我财物，防事如果谈到兄长，怎能不愧对古人，只是弟弟不像古人所爱护的那种人罢了。来信所说的“置怀”与“出丑”，莫非是预先替弟弟设置的吗？弟弟从毗陵回来后，行路少了；近来精神散漫，不能说比从前挨近此道的地方更多，也想从自己的内心在命根处建立性命之道，稍稍能够提起精神，但还没有达到进入塔中谈相轮的境界。去年得到石莲洞的泉水和山石，勉强算是一乡胜景；在它前面搭了茅屋，春夏之交朋友屡次来访，我常常把尘世之外的话告诉他们。他们起初与此无关，后来观察其精神志意，发现他们竭力要置身于世俗情网之外，于是这种联系更加深厚。自己发愤求道，没有高明，也没有卑下，只在于能否脱离尘俗。来信说，高明一路不敢指望；那么将要归属于谁呢？舍弃高明，便会落入卑下，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所以应当如此。如今世上谈论学问的人，往往自附于高明，最终却都被包裹在世俗情网之中；他们借此鼓动人的口舌，使有志者疑惑而不敢前进，忌讳而不愿谈论。前辈所说的“以自身诋毁圣法”，兄长莫非正应当警惕这种惩戒吗？敬佩，敬佩。虽然如此，长江南北，像兄长这样的人似乎已经占据了关键位置；而平生的力量也足以掀动天地，一真而百真，转移的作用很大。树立赤色旗帜，把它作为这个时代的命脉，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是我们应当共同努力的事情。弟弟禀赋气质薄弱，近年来生息没有增加；去年秋天生了一个儿子，立即夭折。至于断绝欲望这一件事，如果血气自然有合宜的地方，反推寿命在世间不会太久；平生又多散漫，能够有多少日月，来承担超过分量的事业呢？弟弟曾写防事柱帖说：“没有一件事不是仁，视、听、行动、休息都是天理，与万物同体，万物的疾痛疮痒都如同切身之痛。”又写燕居柱帖说：“当退居闲处时，吃饱饭便想到天下还有饥寒困苦的人。”考察古代有志之士和仁人可以得到验证。近来我多有懒惰安逸的气息；我写下这些话，从来不是不把世道放在心上，只是当初的志向不够切实，而现在保存下来的东西又很少，所以驱策自己去做能力所不能做到的，以趋近尚未达到的境界，明知这是错误的。所以我观察时势、揣度征兆，读到这句话时不觉失笑，因为它同自己相违。如果明年春天办完族谱的事，龙溪能够践行过去的约定，那么我枯坐匡山，或许还能有半席相会之地。到那时向北遥望长江，能否渡过，还不能预先确定。一两年之间，一定设法求得一面相见，以求实际验证。与荆川分别以后，只收到一封信，信中勉励我的话，不止是弟弟用来告诉兄长的那些；想来曲阜老祖没有说出的，也不会超出这些。命根所在，就是天下人的性命所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本来就是一件事，我们共同把它作为终身的约定。答李二守 洪先谈论学问已经很久了，但都只是听进耳朵、说出口；否则便陷入思量揣度，把它当作领悟理解，却不知道虚度了多少年月，还没有回头。近年以来，既遭遇许多变故，又显露出过恶，遮掩之处无法惩治，因而在这里受到深刻创伤，才有了真正下功夫的地方；但又因为立志不坚定，气常常浮动，前进还不到一寸，退却已经有寻丈之远，于是开始害怕这一生没有归宿，哪里还能向别人指示迷途呢？您专心于学问，志向坚定，又责备懒惰的气息和异说的搅扰，那么自我责备已经很严密了，哪里还要等别人指摘以后才领悟呢？虽然如此，通往道的道路，古人把它比作到长安；各人所处不同，各自寻找路径，本来不能整齐划一，也难以用一种说法防范周全，只怕不走出自己的窠臼，正如还没有抬脚便计算路程和日期。目前所下功夫的地方，就是抬脚之处。过去洪先所着力的，以无欲为主，辨别欲望有无，以当下这颗心刚刚觉察到的细微处为主。这种觉察极其细微，如果志向不切、气不安定，就不能自己看见；但这只是按照拙劣资质的分限去做，不可以向高明者谈论。至于您听取采纳的范围，我不敢不直说。所谓无欲，一旦涉入言辞，便又成了作文义理的疏略；况且我们这些人的窠臼本来就在欲望之中，更难自行辨别。即使在觉察处能够辨别，又担心变成用心去察看自己的心；这些地方又不是言辞能够说尽的。您在这门学问上造诣深，又多有师承，应当有可以实际下功夫的地方，能够说出来以引导救助我；不要只姑且用谦抑来诱导我。答刘月川

译龙华暂时相聚，最终因为人事纷扰，没有能够安静相对；分别以后便又依依不舍。来信充分显出忠诚真实，言语能够自行道出内心深处隐藏的状态，仅此就可以入道。您所说务必在自身实行，讲论不过是替经书作讲义，尤其切合实际；我极受切磋砥砺的益处。区区我平日不敢拿太多话去烦扰别人，大概是对人说话时口拙，因为自己内心还没有真正所得，又害怕多说反而成为世俗的障碍。近来觉得面对朋友便有许多感触，都很值得商量。我们当初起念发心，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讲说才开始萌动；因此我私下想，怎么知道别人的心不仍然像我的心一样呢？所忧虑的是我自己还不能进入真实境界，却又害怕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阻碍别人向往，罪过就大了。所以防范朋友的过失，不只是为了使他受益，也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初心，去除自己的私意，振起自己的惰气。世上没有从事某件事业却能够舍弃朋友的人，即使工商、农夫、园圃之人，也都有可以取益之处；与人为善，也是我们人的生存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一向不愿把这件事提起，就是自身有所回避，所以形成禁忌，也可以由此验证操持和习练是否专一。即使从事安静沉默的实际修行，暗中在内心责问自己，身处众人之中时，又怎么可以忘记呢？并不是只有闭门之后才叫慎独；只是觉得一旦涉及功夫，或者牵涉知识理解，就应当减少应酬，完全排斥言论，随着事情调停处理，不能把某一种做法当成固定准则。立身行事是孔门的第一要义；如今所说的不睹不闻，也是想把立身行事做到极精密之处，并不是另有一层意义。凡是事情的形迹开始萌动，有发生也有停止，而我心中的知觉没有间断、没有接续；即使面对事情而作出应对，也不涉入放纵，可以说已经有依凭和防范了。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掺入安排道理、迎合世情、弥补缝隙以满足人意呢？即使没有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又归宿到哪里？这难道不是虚度日月吗？何况处理事情本来属于这颗心，心有时不能存守，事情也有时不能谨慎；所谨慎的只是别人能够看见、听见的地方。因为见闻之后才下功夫，这叫作做给别人看，不是君子反求诸己的学问。所以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处戒慎恐惧，是为了保全我忠实本心的根本。然而不睹不闻，就是我心中恒常的知觉之处；从恒常的知觉不能用形象来求，称为不睹；从恒常的知觉不能用言语显现，称为不闻。这当然不是幽深昏暗的状态。我的心知没有一刻停息，所谓事情形迹的萌动和应对，也没有一刻不存在。如果各种念头都消融了，而明亮的本心仍然在内，这也就是我的一件事情。在这里不让其他意念掺杂，就是所谓“必有事焉”，又有什么茫然放荡值得忧虑呢？这类辨别无法用言语全部说尽。关键在于默坐澄清内心，使耳目的杂乱不能进入，自己寻找、自己探索，自己领悟、自己解释，这样才会看见面对面相见的真实境界。我本来只是一个对着塔的人，但也曾在暗中摸索，于是把这些话作为赠言，不知道您是否会接受。答靳两城太守 两年来往来于江上，按情理应当前去拜谒，于是把疑惑质询于您；为了体察情分和事势，不免牵连许多事情而屈尊求见，实在很是僭越抗直。虽然在蓬窗下等候，最终也不敢轻易冒犯守门人，实在是因为内心有不能停止的原因。昨天听说您将要报政离任，本来就应当由当道坚决挽留，但迟早的日期还不能预知，私心纠结郁闷，哪里说得尽？由此才知道古代百姓攀住车辕挽留，长官连夜奔驰赴任，这两件事都不是欺诳之语；想来您对于百姓，也应当有依依不舍的牵挂吧。弟弟平生不能用言辞脸色去讨好别人；至于您施行的政令，我对人总是仰面赞叹不止。即使在振作、激励和驾驭方面稍稍不像常规，但与其让您忙于补救过失，装饰外表、张设机巧，迷乱耳目，以便条陈教令，因而败坏心术、遮蔽民众生计，还不如如此。若看那些安然淡泊、欲望很少，静默休养，上下相互观察，消除剖割搜刮的毒害，内心隐约悲悯而不忍任意施加利害的人，又应当怎样呢？即使是圣人的治理，也未必能有所特别施利于百姓，只是没有伤害他们罢了。王者的政令很久没有真正达到百姓，德化的效果也只是装饰史册；没想到故乡晚年得到您的恩泽，正遗憾没有办法挽留您，又还能说什么呢？三年以来，虽然没有整日侍奉相对、听您教诲，但从我仰面推测您内心的蕴藏来看，只观察您的作为，就觉得与来信所说相同，一念不忘，如同水必向东流，虽千回万折也不会改变；所以您平日的操守明白而可信。古代贤人圣人之所以终日勤勉不懈，所凭的也只是一念不断；这样自然会有光明显著、细密润泽的功效，不会被气质所拘。您保持谦逊，却还说到气质的影响，难道是为了诱导弟弟吗？只是您所说的一念不忘，不知道它所指向的归宿在哪里。这不是当面承教便不能说尽的，应该斋戒以后再来请教。关氏所传之文，古意深厚，读起来不觉与《系辞》略有不同，可以称为至宝。弟弟所说未能得到其数，正是指占卜百年这件事，并不是怀疑它的数。每次看到自汉以来，道统断绝、经典亡佚，只有《易》的数还保存着，历代都有传授；隋唐以后，传授都归于异人和方外之士。因为儒家拘泥于章句，流连于词藻，积累精力却不专一，分析义理又不到位，所以往往像有所等待。看传文中百年占卜之事，卦爻都在，如果所指的地点、年份像凭券一样丝毫不差，哪里是悬空推测、亿万揣想所能达到的？所以说它的数可以知道，它的义理却难以知道。何况连它的数也失传了吗？《启防》诸书，我虽然还没有穷尽年月同它们研究，但大致情形可以知道；若据此来探求康节的论断，本来还做不到。明道先生天资超常颖悟，加上成倍的法则功夫。

译后来才知道康节想把自己的学问传给明道，明道最终还是谦逊退避；明道不能从朋友那里得到，伯温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由此说来，他所谓的数，果真只是今天纸面上可以凭一二奇偶数字来指认的东西吗？外在的奇偶本来就没有穷尽，拘泥于空洞文字，便不能神妙。所以我认为，必定有所等待，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想要让别人懂得，必须是资质相近的人才可以；想要亲自承担它，必须断绝欲望、减少事务，防护内心，达到超然契合之后才可以。像景纯、希夷这样的人，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即使求取一句话来接受，也尚且不可。难道他们是固执地自私吗？总之，这种数也不容易告诉别人。您安静自守，沉默守持，嗜欲很少；又加上明智聪睿，早年已经成熟，这些都已经不违背本心了。这正是弟弟深深叹息、内心惭愧，又自恨力量不及您的原因。我本来不敢怀疑关氏。至于来信所说，《易》本来是筮书，并不是先成为经书后才创作的。考亭主张以筮为本，他对此心情十分苦心。关于与欧阳修辨析《系辞》真伪的说法，虽然弟弟才智短浅，也曾这样说过。只是几位圣人赞述《易》，是借助自己所得来建立教训；大概在人们建立卜筮之时，是因卜筮而成为经书，并不是先创作经书以后才建立筮法。卜筮实行以后，人们占问时说到它的象与数，各自有掌管的方面，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兼通的地方。我曾间或取《易》的爻辞玩味，例如龙、马、豕、鱼等取类，以及七日、三年等应验期限，把它们比拟于卦象，便都能知道来历。何况大衍之数的揲蓍、扐策变化，难道独独没有承传吗？我本来认为，朱子的《本义》在谈论理道方面，或许不如程氏曲折详尽；但至于义理意旨的完备，恐怕各家都有所不及。大概朱子是折衷前人的说法后才写成此书的；当然远胜于近世参加科举的士人拘泥浅陋、支离破碎，以至失去经书本来防范而令人厌恶的情形。闗氏的传述，例如说大衍之数去掉一本，体现有入有出；说乾坤之防取法于三天两地；说动静遍及天下而通于神明；其他各说也都极其纯粹精微，阐发了先圣未曾阐发的道理。只是他用来预知未来的依据，其数理或许并不完全在这些地方。所以前些日子本想请教，却因仓促未能完成，只好特意屈尊来信请教；还望您能有所指教吗？寄给杨斛山年兄 分别九年了，一封书信也未曾奉上，心中的思念仰慕，哪一天不是如此？每当吃饱饭闲居无事，懒惰之气有时便会滋长，一想到兄长所处的境界，就常常流汗惊心。千古以来，事变各不相同，像兄长这样的人恐怕并不多见。古人说在行动和忍耐上不断增加功夫，不知您近来是否也有“动忍”的功夫？如今所增加的功夫在哪里？莫非已经到了无可再增无可再减、历经百折也不挫败的地步吗？南北相隔，想奋飞前往，却不能跟随您当面接受教益。我不肖在出仕方面用力不够，辜负了知己，白白耗去岁月，牙齿头发也日益稀疏。虽说在家难的惩创中并非没有一点见识，然而自身和所见的道理仍然是两回事。即使加以鞭策，也终究只是东拼西补。回想辛丑年您教导我慎独的防范，实在有愧于心。这些年来，我一直勤勉地佩服并奉行它。我私下认为，曾子对门人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就是慎独的防范；孔子告诫仲弓说“要像接见贵宾一样恭敬，像承当大祭一样谨慎”，也正与此相类似。古人一生持守而片刻不敢忽略，为什么呢？古人把心看作天，而今人把自我当作心；把自我当作心，所以容易满足；把心看作天，就永远难以穷尽。

译《尚书》说：“常常顾念天所赋予的光明使命；天理所在之处，不容人为安排。” 战战兢兢，以虚心捧持天理，稍微涉及主动起意，便违背上帝的法则。颜子克制自己而恢复礼，虞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孟子舍弃伯夷、柳下惠的做法，愿意学习孔子。周濂溪论说士人贤明正直、希望追求天道，难道是故意诱使人妄自比拟吗？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尽心，也不足以事奉上天。这就是战战兢兢必须终身保持的原因。兄长资质豪杰，行为足以取信于神明，又能运用余力，每日进步而无边际，难道一定会以诸圣为老师，不忍有片刻懈怠吧？我这个不肖之人，也把您所向往的境界看作自己的道路了。答张浮峰 承蒙您特意派使者来省视，不仅略过我迟迟答复的罪过，而且还把您自己的所得拿来教导我。感激之情哪里能说尽？关于私意的弊病，正是我自己深感痛苦的地方；偶然显露出来，请求您针砭，果然得到了名医般的良方。如今只须细心服用实行，又何必再说多余的话？但我仔细推究其中细微的防范，莫非是在指明程明道所谓“不曾施加丝毫力量作为准则”吗？这确实精密，也不容再增加一个多余的字。我每次体察这一章的意思，关键正在于认识仁的本体，并且把它看得极其重要；下文说“与万物同体”，那就是已经夹杂了丝毫的私己。必须使私己不进入，才算认识仁体。如此看来，只是诚敬守持的中庸境界；仁体就在平实处显现，不容增加或削减，并不是在两端之间调和而称为中。急迫地追求它，最终都成了私意；在两端之间调停，也难以找到依据。只有使私己不进入，始终依据天命之性，才能亲见本体；言语行动全都合乎中庸，没有起心造作、迁移改变的端绪，才归于一处。这就是约束自己合于礼，自然不能停止；日常饮食都能知道真正的滋味，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养以及人的参赞化育，也都不出于此。因为不让私己进入，处处都属于天然的法则。然而，这种不让私意进入，为什么要径直与事物分别开来？为什么又一点也不加干涉呢？为什么要断绝？为什么要泯灭遗忘？这既不是意气所能承担的，也不是靠言语便能通晓的。这是我们人生死关头的道路，并没有另外什么巧法，只能日渐月磨，使私意逐渐消退，才可能接近它。我这种说法没有承袭前人，也只是从自己切实用力之处粗略体会出来；觉得自己没有长进，才摸索到这里。眼下只有这条路可以用力，不能把精神耗费在空泛的忙乱上。与李株山婣友 您的来信足以启发我，近来的言论我一定仔细体察。智慧、宁静、中正之间，存在着顾此失彼的苦恼：向东生发、向西消灭。所谓生灭，究竟是什么呢？消灭的是我的见闻，生发的是我的真实欲望。要用见闻去除掉真实欲望，知道这很困难。其中却有值得好好商量的地方，应当自己斟酌出来。兄长所说期望成效、要求完成，是一颗急于求成的心。这正是不耐烦的根源；不耐烦已经是厌恶，厌恶已经是不喜爱仁，不喜爱仁便变成喜欢查算计较。难道一定要有所喜爱，而喜爱不在这里吗？其实就在彼此之间。不作判断，却想在片刻之间求快、又求成功，知道这就是错误了。一定要把它除去、扫荡干净，才开始感到快乐；有了这种快乐又不能舍弃，便开始愤怒。我还没有所得，哪里能得到快乐？然而，急于求成虽有我不敢放纵的一面，悠悠忽忽的毛病却不能没有；但若没有急于求成的心，才能免除这种毛病，因为急于求成必然导致悠悠忽忽。兄长请试着体察它。昨晚才从青原防返回，送洛村兄回去，匆忙间还没有进洞，附此信奉答。扇子已经托人送去，恐怕字迹潦草会使您难以读信，所以才这样做。二 连日登山祭扫先祖坟墓，颇感劳累，回到住处仰卧休息，读到您的亲笔信，感受到彼此切磋的情谊。这样才算彼此有益，不只是当面交往而已，何其幸运，何其幸运！您的来信前面所说，体察本体与用功方法都很明白：若舍弃艮止，便没有体察本体；若舍弃存养，便没有用功。经常存养，便自然会扩充；内心正直，外在自然方正，这与您的意思确实相应。定、静、安、虑所处的境界已经很高，不能再说有上下之分；这是大人的事业，不可贬低迁就。若说言论必须上下都能贯通，也不妨用近处的事物作比喻。破除欲望根源以及用力斩断，都是开始时安定志向的功夫；知道存养，欲望自然不得不除，但若仍有缠绕，就应当斩断截除，这正是补救漏洞的方法，也正是所谓贯通上下，圣贤并不废弃它。兵法说：“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可以拿来作比。凝神注想属于起意一类；知道这一类属于欲望，能够时时提醒自己，便时时有回转之处、有存养之处。这也是贯通上下的说法，并不十分玄远。只要这一类欲念完全断绝，境界就又提高了。兄长现在已经知道存养的功夫以及应当存养的对象，长久用力之后，各种问题自然会释然。我写得疲倦，文字草率，尚且等待您最后的教示。与谢子贞 收到您的亲笔信，读到您自述近来的功夫。您所说“收敛归于一处，欲望便不能兴起”，大致相近；但您又说“顷刻之间，便判若霄壤”，虽然很朴实，却可见所谓收敛归一并不是真正收敛，只是有了这种见解而已。有了这种见解并且确实用力，才是真见。凡人不能收敛，归根到底只是欲根没有断绝，常常站在世俗人情上立足，还没有完全脱离。这样的根器，即使十分收敛充实，也只是有了这种意思，并没有归于根本。真正脱离的地方，正在于每个人都切实下手，不能姑且让这里宽松或紧迫；各人所受福分的大小，正是从这里扎根开始，日后不怕不能收敛充实。在别的地方营造屋舍，最终仍会丧失自己立足的地方。只要这个意念坚定，不被浮泛言论夺去，渐渐便可希望进入德性。如今的人遇到一点小事便费尽商量，日后哪里敢再希望有进步？只是因为如今见到一点欲望就急于求成，才一开始用功便要见效，便要产生疑惑；从来没有一年到头、一个月接一个月深入同一条道路。既然现在已经有了这个头绪，就必须使这个意念持续下去，切不可又产生别的见解，又怀疑脚下道路而扰乱这颗心。千言万语，说到底，最真实的关键只在于自己的心能否信得过。要使心真正信得过，不是把各种意见拼凑起来，而是彻底空无一物，这样自然能够鼎立于天地之间。本来就没有盗贼，为什么不能享有太平？如果还要在上面议论是非，应当知道那都是多嘴多舌。答王龙谿

译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您说我没有赴冲玄之约，或许认为这一举动是多事；我又看到了您给东廓公的信，担心我不能到齐云，或者先听信了双江公的话。双江公从来没有阻止我。我过去收拾行装前往冲玄时，双江还托我向执事传话，印证、匡正这门学问；他的心意本来就十分恳切。由于兄长如此说，触动了我隐微的心事。我有些话想献给执事，已经很久了；说出来，恐怕执事不能体察，倘若流传出去，反而会使我被诸公抛弃；不说，又恐怕将来的忧虑被愚昧者的言论验证，这也不是我爱护敬重执事的本心。回忆往年在富阳江上，我曾有所请教，兄长总是首先赞同，而绪山兄似乎不肯听取，曾说：“朋友之间屡屡规劝，就会疏远了。”这就是我迟疑徘徊、不敢开口的原因。书信中说教学相长，《易》说学习在聚集、询问和辨析中进步；洙泗之间，朋友在患难中相从；子夏离群索居，后来悔过。我依赖诸公，最初才有了一点知识；处在如今的世道，孤陋而独立，本来知道这样不行，所以十天半月见不到朋友，就惶惶不安。只要有诸公片言只语传来，我就倒穿鞋子奔走奉迎，实在担心岁月流逝、毛发变白、精力衰疲，未来还能有多少时间，归宿又在哪里？如果昏昏然地活着，还不如早早夭亡，尚且会得到人们怜惜。何况近来道路渐渐分歧，惭愧悔恨更加深重；如果加以勤勉，似乎还可以前进，但若得不到切磋，辜负这一生，又怎么忍心？所以去年秋天失约、今年秋天受阻不能成行，都是出于无可奈何，起初并不是因为先入为主。我从传闻中听到一两件事，便又顿足扼腕，长声叹息，暗自悲痛。往年韶州之行，舆论沸腾；豹谷被黜，借此来指责过失；泾县聚会，郡守拿它来指责县令，县令几乎因此被削职；其他琐碎事情，姑且不逐条叙述。诸公既然确实是在做有益之事，哪里不能寄居？为什么一定要接近城市，劳烦官府，触犯众人的议论，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询问此事，必定会回答：“我能够破除毁誉，不作曲意谨慎、追求小廉的学问。”然而，完全没有听说他们能够破除浓厚的私欲，而去求取磨炼意志、忍耐性情的资粮，这是为什么？如果确实是为了做人，怜悯后来求学者的沉溺，接续前人的事业，却又极力触犯众议，厚着脸面前进，使自身踏入可疑的行迹，却希望豪杰不怀疑自己，这就像一群人一起饮酒，却禁止别人饮酒一样，也太难了。况且还没有来得及对别人有所帮助，便先被别人视为弊病；使人心怀疑惑，却强说这是诚心，究竟是还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就妄加议论，还是另有用意呢？如果说“我将委婉曲折地诱导他们，不再与他们争辩”，那么如今感动而接受这种引导的人又是谁呢？人心最为神明，内心的防范不可能掩饰；稍有私曲，人人都看得出来。鸟见到异常便飞起，盘旋之后才重新停集；孔子在陈国断粮，仍然避开女色，避开不合礼的言语。孔子尚且没有废弃这些原则，诸公专门谈格物，又谈良知，说要知是知非，为什么偏偏看不见这一层呢？如今风俗衰败，贿赂公开流行，廉耻和道义丧失，交际超过常情。所依赖的，正是几位公卿树立风教，暗中削弱这种风气的势头，希望不必说话便能使人信服。豪杰接连兴起，还恐怕会受到习俗污染和蒙蔽，不容易迁移改变；何况再推波助澜，使他们得到攻击的口实呢？如果真有万物一体的心，应当有极大的不忍之心。追求名声、苦守小节，欺骗耳目，以此谋利自身，这确实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如果冒领行善的名声，借“开启后学”的说法，来索取后车载食的报酬，不知同这些人是否属于同一类呢？兄长下手处清洁纯净、清虚无私，日常应酬也凝定而深入内里。我每次从您言外得到启发，哪里敢忽略？如今竟把这些话告诉您，岂不是把荼堇献给易牙的厨房？只恐怕道理反而障蔽本心，最终以自身妨害道义，成为师门的拖累；这件事不容忽视。子夏坚定地信奉圣人，曾子反过来一切从自己身上求取。拿这两个人相比，坚定信奉圣人的子夏似乎应当更接近圣道。然而庄周放纵恣肆的学说出自子方一派，却独自得到其宗旨；这说明真正属于本质朴鲁、战战兢兢的人。因此，善于学习老师的人，是学习老师的内心，而不是模仿老师的行迹。何况那些行迹也未必全是老师的本意呢？阳明先生的老师曾说：“在自己的本心中求取，只要是正确的，即使它没有出自孔子，我也不敢认为它是错误的。”如今天下人无不把前面那些事情看作错误，那么怀疑子夏对于夫子的程度，就不只限于西河人了。然而没有听说有一个像子夏那样的人投杖下拜；由此可知，流弊不必等到将来才出现，而且流弊也不止是放纵恣肆，这实在令人恐惧。阳明老师已经去世，承担这个责任的就是诸公。除了诸公，没有人出来说话，我们的道就没有希望了。我对诸公不只是骨肉般亲近，对他们期望深、爱护深，所以把话说尽。兄长应当体察。弟将以今年徽宁之行来验证此事。远离尘嚣，谨慎取舍，长久居处而虚心接受教益，即使不去招呼，也一定会有带着粮食来跟随的人。请兄长好好筹划。答陈明水 玄潭聚会，宾客群集，而执事又越过疆界远道来临，尤其奇异难得。松风、潭月，比往日更加清明。不知此后阁中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盛事？六月的批答我还没有拜读。令郎来此，带来您的亲笔信，字里行间情意恳切，使我实在担心自己终于迷失道路而不知道回头，您想用指南针为我引导，这种惠爱之情该有多深呢？您说我的近来主张似乎与您相左，我姑且听取而不再深论，留待众人评议，可以吗？我对于执事又怎么样呢？您的来信说：“我们这一辈人的学问，大要在于自己认识本心，这样功夫才有着落。”这话确实实在。不过，本心果真容易认识吗？您的来信又说：“心没有固定的形体，感应没有停息的机运。凡是可以用思考、用力的，都是感；至于使思考发出、使知识产生的本体，却无法指明。”您认为心有感应而没有寂静，这就是执事认识本心的看法。我从自己的心体验它，却认为心有一定的本体，寂然不动，这是对的；感应没有固定的机势，时而动、时而静，这也是对的。心体正因为寂静，所以虽然发出思考、产生知识，却不能用见闻来指认它；它凝聚纯一、深沉默静而精微深邃，也只有在切实向内用功的人那里才能默默体认，同样不能用言语指明。

译这就叫天下最真诚的本体；它的发动和应接各有时机，所以虽然发出思考、产生知识，无不属于感应；但它有时兴起、有时止息，有时行动、有时停止，有时说话、有时沉默，有时观看、有时闭目，万事各不相同，机势难以预先确定，本来就没有恒常。这就叫天下最神妙的本体，只有至诚的人才可以谈论至神。这是《中庸》全篇的意思。您的来信说：“想在感应发生以前求取寂静，是画蛇添足；想在感应之中求取寂静，是骑驴找驴。”我从自己的心加以体验，却也都能说出一些道理：从后一个念头尚未生起看，我寂然的本体从来没有不存在，说感应以前有寂静也可以；从当前这个念头已经运行看，我寂然的本体从来没有不存在，说感应之中有寂静也可以。感应有时变化，而寂然本体从未变化；感应有万般差别，而寂然本体只是一个。这就是中和、情性所以得名的依据。您的来信说：“学习达到研究几的境界，就神妙了。”《易》说：“几，是事物发动的微兆。”周濂溪说：“发动而尚未显形，在有无之间的叫作几。”既然说是发动，就不能说是静。圣人知晓几，所以发动无不合乎善。我从自己的心体验，却发现大不相同：当我心中发动的机势在顷刻之间时，有和无都还没有成形；在这个时候，怎么用力来辨别善恶呢？而且您的来信说“感应没有停息的机势”，这又是把心看作运动的本体，看不见所谓静。感应没有停息，机势没有停止运行；顷刻之间，前一个机势刚刚显露，后一个机势将要显现，牵连不断，显露和显现接连而来，难道不是不再忽然兴起、忽然消灭了吗？这正是所谓相左之处。我私下详细考察《周易》和周濂溪关于几的说法，也与您的来信略有不同。《易》称赞“知几就是神”，却先说“像磐石一样坚定”。朱子说：“坚定如磐石，是因为道理素来已经确定。”所谓素来确定，不就是寂然本体吗？朱子又说：“正因为能知几，所以能成就天下事务”，却先说“只有深邃”。朱子说：“极其深邃就是极其精微，研究几就是穷尽变化。”所谓精深，不就是寂然本体吗？这些都可以在《大易》中考察。周濂溪谈“几”，必定先以诚为根本，所以他说：“诚是无为的本体，几是善恶的分判。”又说：“寂然不动就是诚，感应而通达就是神。”然后才接着谈“几”。“不加催促却自然迅速，不必行走却自然到达”，叫作神；所以说“应接而神妙，不落在有无之中”，叫作几；所以又说“微妙而幽深”。所谓“妙”和“幽”都不是人为造作的，只有诚才能使它精微而明白。这就是周濂溪著作中可以考察的说法。大概说的是，我心中的感应似乎已经涉及“有”，然而它虽然显露，实际上很微细；虽然可见，实际上很隐微，又接近于“无”。因为它的有无还没有成形，所以称为“几”。“几善恶”，是说正因为处在几的状态，才能辨别善恶，也可以说，不是处在几的状态便容易流于恶。必须经常戒慎恐惧，经常保持寂然，然后不被运动牵引，这才是所谓研究几。如今议论的人都说：“既然寂然了，既然无为，又有什么可戒慎恐惧的呢？”他们将功夫全归属于运动，认为没有所谓静，却不知道无欲所以为静，正是周濂溪建立根本准则的功夫。诚就是无事，果断确定而没有困难，这是周濂溪“思诚”的功夫。背离邪非、知所止息，不是为了有所作为却永不停止，这是周濂溪建立静的功夫。假使知几的学说真如您的来信所说，那就是圣门最初的关头，为什么《易》的文字只略略显示其意思，而周濂溪也不反复告诫人们呢？子思作《中庸》传承圣道，本来就是担忧圣门失去传承。假使他的功夫如您的来信所说，那一定会说“在它最初可以看见时戒慎，在它最初可以听见时恐惧”，为什么偏偏说“不睹不闻”，像如今的谜语一样呢？正因为在“不睹不闻”处戒慎恐惧，所持守的东西极其微细隐秘，所以每一个念头发动都能深入微妙而不至于形成形迹，每一次思考运用都能通达微妙而不至于纷乱不安。这样才叫知几，这样才可以谈神，也叫作先几之学；其中的关键端绪完全可以看清了。如今把戒慎恐惧怀疑为属于运动，既失去了子思的本来防范，又因为戒慎恐惧而怀疑我的心没有寂静，甚至连《大易》和周濂溪的防范也一并抹杀了，这样说未免还不明白吧？前些日子我出门吊唁，途中经过泰和，朋友们常常以此诘问我；他们说法虽不相同，所指却是一回事。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抵是误把良知认作了作祟的东西。如今讲良知的人说：能知是知非、不可欺瞒的，就是良知；经常使这种知明亮而不昏暗，就是致我心的良知。听到的人从来不觉得奇怪。虽然如此，这话表面相似，实际上却有区别。孟子所说的良知，是以不学习、不思虑而自然知道来指称它，这才是它所以为良的原因。知是感应，而使它成为良的并不是感应。《传习录》中说：无善无恶，是理的静；有善有恶，是气的动。不被气所牵动，就无善无恶，这叫至善。至善难道不是良吗？这才是阳明的本来防范。如今讲良知的人，一概把知觉的流动运用当作良知，整日精神随着知觉流转，再没有凝聚纯一的时候，这难道是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吗？恐怕阳明公如果再生，也不能不纠正前面的话，换一种说法了。洛村常问：“独知的时候有念头吗？”阳明公回答说：“戒慎恐惧也是念头，戒慎恐惧的念头没有可以停止的时候，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再没有无念的时候。”这说的是用功，并不是浮泛散漫、随意流转的意思，也就是所谓不失赤子之心。如今的学者错误地援引这句话，便把一切凡俗之心都说成是念头，实际上是借此成全自己放纵恣肆的习气。如今《传习录》完整地存在，稍加玩味，也很容易辨别。执事的见解虽然高明，但大体把心归属于感，似乎与这一类人的细微看法略有相似。在还没有听到良知学说以前，诸公的学问颇多能使人用力；自从良知学说盛行以来，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后来人的得力与先辈相比，似乎不够勇猛。这难道没有原因吗？我在一两年间，才开始有向内求取的意向，近来颇知用力，但岁月已经流逝，再也追不回来。我所谈论的寂感与知几的弊病，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而且已有多年。譬如贫人等待得到金子的日期虽然无法确定，但沿门逐户所见到的情形已经很多了。因为执事不嫌弃我，又想到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不能明白，不仅会耽误后来的年轻人，自己将来又要归结到哪里呢？所以把我的所知全都拿来请问，只希望执事为我剖析指示。与尹道舆

译前两位使者离开时，我匆忙写信寄出；每当想起您，总觉得还有未尽的话，实际上又没有特定所指，难道是自己的意思还没有弄明白吗？分别以后没有别的长进，只是在这件事情上的认识稍微真切了一些；只是还不能达到要求，总是因为闲思杂念无缘无故地扰乱，私智俗欲没有断绝。然而这也只是因为对这件事的认识还不真切，所以彼此互有胜负。若能吃大牢之肉、饮醇酎之酒，哪里还有闲暇再羡慕草根恶菜呢？凡是闲思杂念、私智俗欲，都是草根恶菜；这件事清虚完足、安乐镇静，简直就是大牢醇酎。果真能够收敛聚合自己，像婴儿那样保守本性，自然会笑，自然会饮食，自然会行走，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人为安排？请在面对百姓处理政务时验证它：稍微停下来，使言语、行动、喜怒都周详妥帖，自然不会出错；稍微周旋草率、忽略事情，便有可后悔之处。从前把“良知时时现前”这句话理解错了，因而欠缺了一段培养功夫；培养本来就属于收敛聚合。甲辰年夏天，因为静坐十日，恍惚间有所领会，却又被龙谿诸君的一句话转移了方向，总的来说是自己用功不深，内心空虚而容易动摇，朋友们也始终难以助我用力。孟子说人人都有惊惧恻隐之心，是由于突然看见事情；说平旦时的好恶与人相近，是由于夜间之气得到休息；他从未说人时时刻刻都有这种心。最后说四端必须扩充发展，自然会像火焰燃烧、泉水涌流一样，可以由此保有天下四海。夜间之气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什么不能生长，所以必须养护，是因为这颗心极容易受外物触动。因此孟子引用孔子的话来充实说明它，从未说时时刻刻都可以立即运用，也从未说时时刻刻都足以保有四海。扩充并不在四端之后才开始，而在于平常没有内心交结、求取声誉、厌恶恶名的念头，这就是所谓用正直来养护。所谓养，是经常使这颗心休息，经常像夜气那样得到休息；这样一来，时时刻刻都可以近似突然看见仁心和清晨之气，这是圣贤的苦心话语。良知二字，是阳明公特意提出的，使人知道圣贤并不遥远，于是有了下手处。然而在上面加一个“致”字，便包含了扩充养护的意思。又“良知”的“良”字，是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它之所以为良，不是思考作为所能达到的，所谓“不虑而知”，正是特别提出它本来的面目。如今却把知觉发动运用之处全都称作良知，甚至把“致”字改成“依”字，那就只有发动运用而没有生发聚养了。树木总是不断发荣，必然很快枯槁；人总是不断运动运用，也必然很快死亡；天地尚且有闭藏的时候，何况人呢？这个道理极容易明白。必须有未发之中的本体，才会有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必须有扩充广大到极点的本体，才会有外物来到便能顺应的感应。平日写文章，只是随意说过去的事情，根本不知道未发和扩充广大之处在哪里，又该怎样用功，实在是糊里糊涂了半生。真正扩充养护得到，就是集聚义理，自然会形成浩然之气，不被外物夺去。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全得到的，但一朝一夕也会有一点小小的验证，只是还不能放之于四海。譬如操船，船舵不能随手应合，就不得不横向撑船、直行驾驭，终究费力。如果真正时时培育它，直到直相信得过，这才是最精密的境界。近来我的见解和趋向就在这里，距离真正达到还远着呢，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这里的双江公，真有霹雳般的手段；千百年来许多事情、许多英雄被蒙蔽之处，都被他一语道破，真像康庄大道，再没有可疑之处。然而阳明公门下还有那样的说法，实在是不善于从中取得益处。弟在任官，这件事尤其重要，必须努力，必须努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一口〕 答郭平川 阳明先生关于良知的教导，本于孟子，所以常常用“看见孩子将要落井而惊惧”“孩提爱敬”“平旦时的好恶”三句话作证。看见孩子将要落井而惊惧，是指突然看见时，还没有发动结交求誉、厌恶恶名的私心；孩提爱敬，是指不学习、不思虑而自然知道、自然能做到；平旦好恶，是指日夜休息后，尚未被外物拘束，反复恢复本心。这三者都是因为还没有发动的本体存在，所以称为良。朱子认为“良”就是自然的意思，是对的。然而，正因为它只是本体一端的发动显现，还不能立即复归本体，所以说“怵惕”；必须以扩充承接它。说到好恶，必须以长久养护承接它；说到爱敬，必须以通达天下承接它。孟子的意思就可以看见了。先生是懂得其中意思的，所以也不把良知看作满足，而把致知看作功夫。请从这三句话思考：他说“充”，是要把已经发动的怵惕扩充开来吗？还是要寻求突然看见时的真实本心？难道不也是要使自己不被结交求誉、厌恶恶名的私心所动吗？他说“养”，是要养护已经发动的好恶吗？还是要寻求平旦时的清明之气？难道不也是要使自己不被白天所作所为拘束吗？他说“达”，是要把已经发动的爱敬推广开来吗？还是要使自己不失去孩提之心？难道不也是要避免陷入思虑和勉强造作吗？一整天之中，不被思虑牵动，不被行为拘束，不陷入思虑和勉强造作；把这些作为致知的功夫，那么它的意思哪里会不真诚，又哪里还需要附加“立诚”二字来增益呢？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满足于知，而不追溯知之所以为良的根源，所以失去对良知端绪的养护，只任凭它发动，于是把眼前显现的知当作事物的法则，却不察觉理和欲已经混杂；把外物交接当作知觉的本体，却不知道物我已经倒置。理欲混杂，所以常把欲望认作天理；物我倒置，所以常常牵着自己去追逐外物。您的来信所说“平时不能专一收敛聚合，即使一时有所见解，又怎么能常常保持明亮”，何况自私用智的心占了上风，往往欺骗那不可欺骗的本心，这大概已经得到了其中隐约的意思。阳明公本来的防范，或许并没有这样相差太远。吃果实却不灌溉树根，饮用流水却不疏浚源头，世人把它作为丧失根本的比喻。如今把一念的明觉当作最高准则，把一刹那的知觉当作真实，不是太过于鲁莽了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良知”二字已经足够，何必多加一个“致”字？如果果真如此，凡是怵惕之心都已经有火焰燃烧、泉水涌流的势头了，何必还要多加一个“充”字？凡是好恶都已经有了出入无时的神妙，何必还要多加一个“养”字？天下所有的人，从孩提以上，就都已经是实行仁义的君子了，又何必还要多加一个“达”字？这里实在有些地方我还不能理解。寄给李株山婣友

译初春我前往雩阳，吊祭善山，曲折行走回来时，已经到了仲春。您赴任之后，我还没有来得及与您执手，一别之后内心牵挂悲切，情况如何？恭喜您得到荣誉性的任用。青田是名贤的故里，迎送等细节或许难以避免；但考察遗迹、追思旧事，足以激发豪杰的志向，对于树立观法也很有益处。县邑无论大小，能辛劳还是安逸，只要爱护百姓、节省费用，就可以得到好的声誉。我曾诵读古人的话，想把它实行于百姓之中，非县令不可。若能迅速通达而完全尽到我的心意，即使做县令也胜过做郡守；至于台省官，只有真正有实心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些。来年在功夫方面过于轻率，颇有缺失。岁月渐渐流逝，突然已经衰弱疲惫；偶然面对镜子，内心悲怆，渐渐知道反省改正从前的尘俗妄想，近来颇能分辨清楚。若以后生命景况稍微延长，再相见时或许有东西可以呈示给您。诚意伯的人品很高，他立身处世完全得到圣贤的大体；至于时行时舍、时出时藏，收放进退也几乎掌握得住；所患或许是还不能彻底贯通，不能深入细微。总而言之，绝不是世俗儒者的见解可以比拟的。心中没有依傍、没有粘滞，才能发动而不滞碍、不偏倚；达到这种境界是什么层次？有些是从天性中得到的，有些是由人力成就的；像诚意伯这样的人，属于从天性中得到的较多。兄长认为如何？与诸位生员聚集讲学，不仅能夹持、守护这颗心，也足以收拾人心、振兴风俗，这是绝不可少的。如果能够果断地树立起来，那么讲论就不会成为空谈，也不用担心人们不相信。兄长资质非常好，只在于振作迅速，不要粘滞，不要陷入疑虑；事情过去就放下，道理顺当就实行，那么政绩的光彩就会显著。我自顾年老疲惫，终究不能长久留在人世；与兄长相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面对纸张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知道您不会认为这是赘言。北风吹入屋中，心情也随之凄然。二 令郎从青田来，承蒙您远道惠赐华美书信，知道您政事通达、百姓信服，喜悦欣慰之情无法言说。这样做事能够没有阻碍，便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学问正在事务之中；如果能把这颗心理清，再没有闲杂念虑来扰乱，那么学问和政事总是一件事；在纷扰搅乱之处仍不失去主宰，便是功夫得力。这必须长久锻炼才会得到，不是一下子就能显见并受用的。区区两年间我奔走匡庐山，期望与龙溪了却从前的心愿。近来对性命之学稍微感到迫切，打算把一切酬酢应对都尽数谢绝，入山闭户的计划就在早晚之间决定。大概因为根器不纯净，不得不采用困心勉力的功夫，兄长听到后不会嘲笑我吧？您命我执笔编写县志，正值我在禁中困苦急迫；得以通过令郎之手辞谢此事，是因为不到十天便患了脾病，如今仍不能出门，这种情形可以想见，千万不要怪罪。令郎老成稳重，在家中又知道向上进取，足以为兄长庆贺。我两次见到龙山，都称诵您的美政；想用清静来保全彼此，却不知道这样就不能用力。朋友亲戚贵在彼此保全，官场箴规和乡里情谊各有应当遵循的地方，您看如何？感念您的爱护，所以不免多说。山中野性的习气还没有除去，这一点可想而知。寄给尹洞山 您所说明的学术源流极其中正，我哪里敢向众人倡言？只是姑且向一两个知己验证自己的见解，从未拿它在后辈中作为谈论的材料。当今最重要的，是实际实行、实际修养，这是学者的首要任务；凡朋友相见，大都互相举此勉励，正如您来信所指出的，可以说相隔千里也能彼此感通取信。若我们求取进步，本来有一定次序：在看不见处戒慎，在听不见处恐惧，难道不是孔门的传授吗？“不睹不闻”和“虚静”在字面上有什么不同？然而孔门不避讳谈它，是因为除此以外再没有用力的地方。明道极力称述的，是“居处恭”这一节，认为它切近；然而又说这是贯通上下的话，推而广之就是笃恭而天下太平。他用来告诫樊迟的话极其切近，却又极其高远，大概有想压低它也无法使它卑下的地方。兄长认为是这样吗？明道又说，道理本身极其高明，实行起来却只是中庸。在这里还烦请您再下一个转语，为我指点迷津，这是孤陋之人的幸运。答董蓉山 以静为主而建立根本准则，濂溪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并不是濂溪原话。子思曾说在不睹不闻处戒慎恐惧；不睹不闻，就是静。微隐而显、潜藏而彰，并不是不动。它是无欲的本体，是无极的真实，是《大易》由此产生、不断生化的根源，并不是有某个具体事物作为它的根原。静是动的根本，因为静就在动之中。这就是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妙地化育万物。因此说：“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他领会了意旨便忘掉言语，所以不执着于字面而直接显明其中的意思。如果像兄长所引用的“动静同一根源、显微之间没有间隔”，那是对的；但把静指作一个时段，在动的时候才求静，那就把静理解得浅了。《易》所说的显、见，凡天地交错变化、日常应酬进退，一切都是《易》，一切都是动；而它的根本却本来是静，本于无极，这就是所谓根原。兄长恐怕执着于静的一偏，而不知道这个根原，确实令人忧虑。虽然如此，动静二字还没有人能真正说明白。果真说明白了，那么用“静”一个字就全包括了，不必兼说“动”才算完备。我们不能恢复无极的真实本体，究竟是谁使我们如此呢？大概有了发动之后才有不善，有了欲望之后才有发动，被欲望牵动之后才需要学习。学者所学的，就是使自己保持在尚未发动的状态；学习尚未发动的本体而又能发动，这样才是善。发动却没有被欲望所发动，这就是大略。至于所说的无欲，以及达到无欲的关键，如果不是面对面相见、亲自交谈，当然不能穷尽。如今讲良知的人厌恶听到“静”这个字，认为良知包摄动静、合内外；如今却以静为主，就是偏了，怎么应对外物呢？恐怕这是执着字面，未必穷尽了他的本意。良知包摄动静、合内外，是说它的体统；我以静为主，是为了达到它，说的是学习功夫。学习必定有进入的途径，从来没有进入房间而不经过门户的。如果已经进入了，虽然说良知本来是静，也可以；虽然说致知在于谨慎对待发动，也可以。这不是我个人的创说。孟子说：大人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就是良知。不识不知，本来就是极静的境界。如果在知识中把幽闲安逸的状态认作根源，却不免对识见和情感有所取舍，这难道只是违背阳明公的本来防范吗？近来连我也认为这是错误的了。兄长认为如何？与周成之论《易》

译来信得知你留心于学问，我非常高兴。你屡次谈到“往者顺”这三句话，说过去也像这样解释，那么它同上文有什么关系呢？“往”是阳气舒展，“来”是阴气收敛。阳气由内向外通达，所以说顺；阴气由外返回内部，所以说逆。这就是上文图中所表达的意思。从震到兑再到乾，是一个阳爻增加到三个阳爻；从巽（原作“防”）到艮再到坤，是一个阴爻增加到三个阴爻。这是天地消息盈虚的道理，自然而然。阴气的收敛没有达到极点，一个阳气就不能重新生发。这就是复卦排在剥卦之后的原因。《易》所说的是生生不息，但一定以收敛、宁静为根本，所以才叫“逆数”。造化依循这个道理，卦爻象所说的“从中起”，才有着落；返观我心，所谓“从未发”，才开始得到印证。“逆”字同地理、金丹术中“独逆逆”的“逆”字，都是凝聚之处。对于事情的“来”，我用这个道理来推求，也就是知道事情来到决定之处，便是顺应，便已经化育流行了。解释书中一段文字也可以采用这种方法，但圣贤原文的意思必定有深厚的蕴蓄，一时看不透，暂且不要厌烦；否则就会有任意鲁莽的毛病。与友人讨论咸卦、艮卦 承蒙你说明咸卦，想来它的归旨在于“咸其脢”与“艮其背”相似。信末应当说“心无私系”，这正是艮背的含义。生我哪里足以辨明这一点？此前来信中已经有不要妄断后文的告诫。又想到您取善不止，不能没有回应。易道是变化之道，所以卦与卦之间不能互相借用，爻与爻之间也不可混淆。因为心的变化无穷，所以卦辞也无穷。由此推引伸展，触类旁通，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穷尽它。艮卦为什么说“背”？是说阳气止于上，内外不能相互进入，有背离的象征。这样恐怕会让人怀疑它只是停止而不应变，所以卦彖说：“时当止就止，时当行就行，并不是不行也不止，而是顺应时机；止在适当的位置，就合乎时机。”又说：“内外彼此相敌相应，并不是不相应，而是彼此在没有相与之处相应，所以应而为敌。”这就是“艮背”的说法。至于“咸其脢”，则不同。咸是感应的意思。《象传》说：“以虚心接受别人，是感应的正道；守正则吉、悔恨消除，说的就是这个。”咸卦初爻感于拇，二爻感于腓，三爻感于股，四爻感于心、辅，都是追逐行动；九三“咸其脢”，则陷入静止。或在行动上有所失误，或在静止上有所失误，都不是虚心，而是失去了正道。“咸其脢”为什么没有悔恨？像石块一样凝然不动，有什么行动可说？一行动就会有悔。悔恨产生于心；既然不用心，悔恨从哪里产生？为什么说它是信末呢？志意可以通达天下，但若把一件事据为己有，就落在末端了。追本溯源，本来就是无，怎么能得到它的根本？万事都在感应中得到条理，还有什么可说的？所以“艮其背”是无我也无人，是彼此相敌而应；“咸其脢”是只在内而不在外，是断绝感应。二者相差岂止千里？这是为什么？背可以说是停止，脢却不可以说成咸；言语各有适当之处，不可更换。即使把卦辞换成“艮其脢”，脢仍然可以说是艮。若说“咸其背”，背不是可以感应的东西，就同脢一样不合适。明白脢不可用“咸”来说明的道理，学习者才不会偏颇。为什么？艮说的是本体，感说的是作用；体用不可分离，不是言语所能截然判开的。艮说停止的意义，但并不把内在认作正确，而说“不获其身”；也不把外在认作错误，而说“不见其人”。无我无人，本来就可以感应。所以《象传》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位置”，意思是思虑而能止于其位。舍去思虑只说“不出位”，便不是正确的训释。咸卦说到虚心，又一定说“接受别人”；脢并不是接受别人的状态。舍弃“接受别人”而只谈虚心，也不是正确的训释。所以把“咸其脢”当作“艮其背”，是把体用分开来谈。离开作用，就有“不思而不出位”的情形，告子所谓“不动心”就是这样。体在作用之中，作用也在本体之中；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周公夜以继日地思虑就是这样。体用是否分离，相差只在毫厘之间。如今那些把体用分开的人，一定会说：“我只是处在脢的状态罢了，不必问它是不是咸。”这就像说：“我只是做到不出位罢了，不必问自己有没有思虑。”在脢上寻找咸，不就像把镜子反过来还要从中寻求照见吗？圣人不会这样做。有人将要说：“二氏也得到了这个道理，那么佛、老的作用就不同了。”佛教接近儒学，它说：“应当无所住而生起此心，应当生起无所住的心。”从未把这说成两件事。近来我见到禅者同他谈论，他深以陷入静止为戒，每次说话必说：“道能够应接万物。”我起初听了很惭愧。他并不是以应物为主旨，却反复以应物来说，这才知道儒学不同于禅学，不是容易说清的。我略加整理概括，竟然絮絮叨叨起来。只希望能纠正其中的是非，那就非常幸运了。答门人刘鲁学 周子所说的主静，正是自无极以来的真实脉络。他在自注中说：“没有欲望，所以宁静；一切污染不能侵入，一切躁动不能发生。”不要无故羡慕，也不要无故攀援。庄子所说的混沌，接近这个意思。因此它能够成为确立根极的种子；不是从意识情感中认出一个幽闲安逸的境界，就可以拿来代替这个东西。指出它确立根极之处，便与天地合其德，于是生发培育无穷；与日月合其明，于是照察应接没有遗漏；与四时合其序，于是错综运行而不差错；与鬼神合其吉凶，于是感应没有失误。修养这个道理而忘掉人为安排，所以称为吉；违背这个道理而徒然忙乱奔波，所以称为凶。看周子争取释放死囚，甚至因此想辞去官位；赵清献不稍稍接受私人交往，卧病时箱笥破旧，没有钱巡视所属地区，深入民间而染病，却从未有一分一毫不尽职责的地方。这才是真能主静的人。心中喜悦便行动，心中忧患便违离；有时像季桓子那样出仕，有时又像因膰肉而离去。孔门相传的脉络，到周子才重新接续起来。若把幽闲安逸认作主静，便同野狐禅相似，也就是有了欲望；一切享用、玩弄、安置、取便、厌弃、忽略、放纵、松弛、隐忍、狼狈的弊病，都会纷纷潜入而自己却察觉不到。即使孤高耿介、清白自守于一隅，也免不了偏听偏信、独断专行，不能用来倡导率领和防范检束，以完成天下的事务。这样同那些尚未学道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这难道可以不深刻反省、认真思考吗？答成井居

译承蒙你来信说明“夜气”一章，条分缕析，明白切实；尤其看出分别以后，你在案牍事务中学问更加精密，这不是有所用力便不容易达到的境界，我十分敬佩。仆曾仔细体味这一章，重点在“日夜之所息”一句。因此先儒所说的夜气，是说每天早晨都把它砍伐损伤以后，到了日夜之间一息，百窍全都闭合，各种机心全部忘却，就像天地在冬季收藏以孕育元气，日月晦暗以回复朔望；收聚到了极点，必然会有发生。所以平旦时的好恶还能够同于常人。假如从这里善加培养，不再让白昼纷乱的事物把它拘束消亡，那么白昼也都会成为夜气。日常生活中的动静无不是真性的显现，哪里只是平旦时的好恶而已呢？所以说“得到培养就会增长”，又说“操持它便存在，舍弃它便消亡”，正是极力说明不可不培养。息养的功效太大了！若不是退藏于幽密之处，并且通过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起来，哪里足以谈论这个道理？夜间的休息，是天地自然的运行。到了白昼仍然专一于息养，去除耳目支离的作用，使心神全然虚圆而不可测，这就是所谓动而无动；时时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惧，不让外境夺走我的真性，这就是所谓走过庭院却没有看见那个人。如此一来，耳目的视听以及刑政、簿书，都不是在心外，确实如你手谕所说。这就是君子效法天道的学问。然而我每次自我察看，转瞬之间就已经分出得失，稍有诱惑触动便容易泄露本心。想做到像夜间那样休息收敛，难道不是很难吗？既然如此，却希望一丝一毫的黏滞牵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蒙蔽也没有，正如你的手教所说，我实在不知道还要怎样修养才能达到。答胡正甫 想起同正甫分别，忽然已经三年了。两年来收到你的远信，有时豪放，有时谦约。你在什么方面有所长进呢？这门学问不在于是否“破口”，只在于是否真正承担在肩上。譬如说食物不能使人饱与口中含食、鼓腹而饱，难道要讨论是否破口吗？这门学问是大丈夫的事业，一切世俗人情、世俗道理，兼带的遮掩都不允许；直心直意，是非之间一丝一毫也不能自欺。果真承担在肩上，即使整天默默无言，也确实是破口，人人都能看见。否则，即使不破口，对不学习也没有益处，这是第一层道理。正甫聪明，难道不能辨明吗？只是你所用的技巧还多，面前的路径还杂，因此还没有完全立定志向。古人耕作种植，都是同人交往而成就善行，哪里只是科举业和官府事务？你在这里不过是认识性命还不真切。譬如知道七天不吃饭就会死亡，一天不吃饭就会饥饿，即使让别人空着肚子，自己也应当到了该做饭的时候；时势、格套等一点一滴都容易牵连羁绊。正甫有气力，同那些脆弱的人不同，本来可以默默领会。分别以后，你在性命上的体会比从前稍微切近。一两年之间曾有竭尽力量从事的誓愿，只是不知道在日月流逝、事情牵带之处，是否果真还不能完全脱离。我从前对正甫所说的这些，正是亲自走过的熟路，并不是臆测。希望你努力。同辈之人逐渐凋零，如今尤其严重，又哪里忍心多说呢？你的佳作适逢我病中，完全没有看过，以后再当面商量。关于“缨冠”的说法，孟子是从时势和职位来说的，我这里是从力量来说的。譬如卧病在枕席之间，即使同室有人争斗也没有力量参与；听说有急难便赶去，又是另一回事。前信请你连续寄来，切磋正是我对我们同道的期望，希望不要谦逊退让。这正是崇尚虚浮的友谊。答戴伯常 我在楚地学习静坐，入山后得病，冒着暑热说要回去，家人却先去世了。丧事期间无事，打开尹子所带来的亲笔信，见你诚恳地向我这个不肖之人询问，信中所妄述的内容都提出了质疑和帮助。如今向从事占毕之业的人求这件事，很难；向士大夫中求它，更见其难。何况您执掌金吾，侍卫陛楯，您所用心操持的事务，是士大夫没有空暇顾及的，不是更加困难吗？读信后使我又敬又畏。虽然如此，我内心有想向您贡献的意见，也不敢不尽量说出。孔子说学习不厌、教人不倦，必先从默默体认开始，为什么呢？是希望人先在心中自得，然后才可以施及别人。学问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自从谈论学问的人出现以后，诽谤毁辱反而日益加剧，难道人人都安于习俗，竟这样厌恶正道吗？大概是有原因的。他们认为好名的心太强，务实的意念可能太少，急于求得别人知道自己，却不急于使自己的认识充足；他们对于谈学者的期望，本来就不是小事。象山曾说：“古人的言论还没有形成，事实已经先显著了；他们的话很值得体味。”解释义理、分辨是非，是儒者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的事情，不可废弃。说话不能做到，便以自己的行动赶不上为耻。颜子整天像愚人一样，并不是不询问、不思考、不辨析。他把问题反求于内心，发现还有不相合之处；考察自己的行为，发现还没有专一，于是思考如何自我克制、自我修养。这就是他的询问、思考和辨析，意义很大。恐怕别人知道自己有这些表现，那也只是较低的层次了。自身做不到言语所说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今天呢？我从前所说的那些话，只是姑且拿来质问当时的疑惑，没想到朋友们刊刻传播，已经无法再掩盖。因此从前以为正确的，如今又觉得有不正确之处；从前以为不正确的，如今又发现有应当考察的地方。我不敢说自己每月不同、每年不同，只是彼一时、此一时，不能执着于一句话，把它当作最高准则。这也是为了向后世传达可信的内容。所以说：君子的道理看似幽暗，却日益彰显；不是崇尚幽暗，而是无意于彰显。您所询问的可以说十分详尽，仔细推究其中的深意，似乎不只是相互质疑而已，为什么呢？如今著书塞满屋子，这一本说甲对，那一本说乙错，使人不知道应当取用什么。假如有圣人出现，一定会把这些书交付秦火焚毁，以反求自身、亲自实践为先。凡是自以为智慧足以先于别人、言辞足以文饰自身的人，都将被阻止，不能张口，然后才能恢复淳朴的风俗，培养忠信的德性，兴起彼此观摩、互相向善的风气。若文辞胜过质实，言语接近辩说，也一定要加以禁止并远离。实在不忍心夸夸其谈、炫耀文辞，每天丧失自己的真性，和别人一同在喋喋不休的场合争胜，给人留下攻击自己的口实。双江公守卫道统的心意十分迫切，只是他的议论过于广泛。我也曾以此为忧，所以希望您学习他的志向，不要学习他的行迹。以多言为戒，对我们的道义是很大的幸运。您如果对我这个不肖之人有所怀疑，请试着拿事实来证明。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时，同树木石头相处，同鹿和猪交游；他同深山野人的不同之处，几乎没有。”李延平颓然如同田夫野老，他同野人、田夫并没有明显不同，但一定有不知道别人所知道的事，却能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事。您认为如何？我这个不肖之人以病弱之身遭逢丧事，情绪思虑纠结郁闷，血气于是耗损，恐怕不是能够长久留在人世间的人了吧？您往来给我的信不知有多少封，每封信都不能不把话说尽，只希望您不要因为其中有违拂之处而感到奇怪。即使道理在您那里，也同样在我这里，哪里一定要全部出自我这区区几句话，供您取舍呢？答胡督学

译我在船中怀念您，随意写了些话寄给您；返程时又曾往复写信。然而分别十五年来，彼此用功的次第以及各自经历的事情，我从未详细追问。近来经过玄潭，看见您亲笔题字，徘徊了很久。想到人生如同缝隙间飞驰的骏马，白日就这样消磨掉，究竟成就了什么？轻易地感叹衰老、悲叹困穷，朋友之间又彼此分隔，怎么能够谋划呢？只凭切磋的情谊，慷慨地互相许诺，难道不会被有见识的人讥笑吗？于是我独自卧在蓬窗之下，悲怆地怀抱千古之思。年岁将近终了，各种感慨正一齐涌来。忽然沈文学亲自带着书信和礼物，多次郑重到门，打开信封拜受教诲，今昔之感交集，仿佛神交默契、彼此感应，这不是很奇妙吗？既然感受到您的善意，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惭愧自己学问尚未成章，不足以酬答您的厚意。对于这片土地的盛情厚意，我徘徊自顾，不只是徘徊在雪浪之上而已。学问贵在切近内心、精密真实，先有足以安顿自己的根基，然后才能从这里谈进退。如果一味在见解议论之间支吾应付，即使得到朋友切磋，也没有益处。切近内心、安顿自身，要在收敛枯槁一番以后，精神自然不向外驰散，然后才能得到。到了这里，才可以谈良知的通达与闭塞。《论语》所说的“以穿坏衣、吃坏食为耻”和“不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以及“言语不轻易出口”，都是防止精神向外驰散的毛病，都是收敛枯槁的功夫。如果不从这条道路磨炼锻造到极点，便想随着事情、随着万物流行感应，恐怕就不只是一天勤奋、十天懈怠了。我这两年奔走匡庐山和其他地方，屏弃外物，默默料理自己，正是在做这件事。今年身体渐渐达到内外两忘的境地，一句话说得很对，这就是致良知的功效。良知本来没有内外，如今的人未经磨炼，却都在追逐外物的一边向外驰散；稍微知道反观自身，却不得要领，又容易在守住内在的一边执着。摆脱这两种偏失，才进入内外两忘的道路，才算切近内心而有了安顿。人若不是经过收敛枯槁以后，实在不容易谈这个道理。这两天我正写《龙场祠记》，阐发这件事的意味，只是文辞不工，又没有笔力，不能使这层意味明白显露，不能得到畅快。等脱稿以后，请您指正。白鹿的聚会，正是所谓对这片土地的盛情厚意；如果您这份心意果真耿耿不忘，一定会有人能够回应它。我这个小小的人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学问在自己身上，既不能用见解议论来抵挡支吾；把它推而教给别人，也不能用见解议论来鼓舞振发。即使能够鼓舞振发，所让人做的反而成为所厌恶的，百姓尚且不会听从，何况士人呢？精神上的感召，有一种不待言说而不断发生的力量；这就是此处真诚发动而彼处机缘发动，教人不倦，正是学习不厌的结果，并不是两件事。您应当致力于切近内心，使自己得到熏陶、融化和滋养的益处，不要急急忙忙向不合适的人求取，以致辱没众多士人，可以吗？然而这一点我在这里也无法发挥得明白显露，让您感到畅快，又足以验证我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什么时候能同您相对，把这些心意全部说尽呢？答谢维世 心中没有止息才是真心，功夫没有止息才是圣人的功夫。这两句话似乎说得对，但只有颜子才可以谈到这种境界。操持它便存在，舍弃它便消亡，转瞬之间已经相隔千里。所谓没有止息，究竟在哪里？如果说功夫没有止息，那么它又是最难达到的地方；直到功夫没有止息，才真正可以担当。来信中列举的那一番功课，恐怕仍然是被空泛言语牵引吧？只要时时知道应当怎样用功，逐渐做到没有止息，就可以了。时时肯用功，才知道自己时时都有止息。知道自己时时都有止息，才知道离圣人的境界还远得很。只须反省自己，不要忽略。与萧云臯 兄长居家三年，我却不能及时前来拜见，临分别时才谈究这门学问，徒然如此，心中的惭愧悔恨更加深了。兄长资质优美，又有师承和家庭教诲的基础，将来成就远大，除了兄长还能指望谁呢？最高的道理难以听闻，盛年不会重来，仕途上的风波一天比一天不同；若没有坚定的力量，哪里能够承担？面对万顷洪涛，却要在一叶小舟上试险；看见没有祸患时便认为理所当然，智者本来不会这样。学问的差别只在于疑与信：刚能承担便能相信，刚一退缩便产生怀疑。既然当下已经得到，哪里还需要瞻前顾后？如果自己欺骗自己、昏昧不明，也总要极力回头，不能姑且迁就。一步既已站定，牢牢钉住脚跟，便是当下得到之处。稍有片刻发生移动改变，就一定追究原因，从此斩除它，这便是相信得上的关键。这样的功夫不是闲谈，而是千遍万遍反复摸索才相似。兄长对此必定早已明白，只是到了承担之处稍稍落入思维，便又落在第二层了。思维是比较权衡，并不是真正能够撇脱。真正撇脱的人，把善恶看得如同水火，哪里还需要比较呢？此次离去后飞黄腾达，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在山洞中开荒，足以供给一年的生活，也可以藏拙。只愿兄长功业日益隆盛，不成为阳明公以后的那类人物；那样就不只是我这个田父一人的快意了。在途中专心于文字，就是安守本分；只是不要再思虑其他事情，这也是撇脱的一种验证，希望兄长努力。与刘龙山 分别以后，听说您在郡中深得上下信任，足以验证学问的施行，平日所讲说的并没有落入空虚，我十分敬佩。弟近年来遭遇家中许多灾难，在这些事情上颇有锻炼，稍稍知道了进步。去年秋天进入衡山，今年春天游历毘陵，得以同荆川、七泉等几位君子聚居相处，又觉得彼此都得到增长，这才知道这门学问必须每天有所操持练习，才算找到入门的路径。得到这一点，居家则家庭和睦，治理邦国则邦国安定，侍奉上级可以取得信任，面对百姓可以沟通。千圣之所以能够豪杰雄伟于一世、光照千古、出入万事万物、裁断众多事务而心不为之动摇，关键就在于具备这个东西。兄长任官处理事务时，是否也有不必动用手段便能办成的时候？是否也有遇到龃龉而推挨的时候？这正是辨验证明道路的时刻。穷人谈论金子，又向大牙行张口，自己谋划就疏浅，为别人谋划却很周到，怎么样呢？寄给尹道舆

译改换年岁以后，我想谢绝人事，默默静坐以等待生命终尽。即使不是等待终尽的人，也应当怀有如同等待终尽者的心，才有收束安顿之处。入冬以来，我同子良每次谈到这里，总遗憾不能同道舆共同体会。学问的路径似乎有可以用力的地方，只是还不纯熟。然而自从打坐以后，也觉得用力稍微容易了些。道舆做官同打坐，虽然是动、静两种不同境地，却都适合操练、保持和熟习。如果操持保持纯熟，便同打坐的人相似，精神自然不能散漫，时时都有应当承担办理的地方。近来我看出，我们这一身应当把天下的责任担当起来；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不如此。真正把天下作为责任的人，一分一毫也不能躲闪，也一分一毫不能被私情牵系。古人起初立志时，便区分出两条道路：进入这条道路，就是圣学；不进入这条道路，就是异端。阳明公关于万物一体的论说，也是从这个胚胎中产生的。这才是同天地一同流行，这才是替天地确立人心、替百姓确立生命根基，这才是把天下都纳入自己的度量，这才是仁的本体。孔门一开口教人，就要求从这里立定脚跟；后来的儒者失去了这一点，只做成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果断的拘谨小人之事，于是圣学灭亡了。《西铭》一篇，大致尽量说明了这种体段。所谓大丈夫的事业，小的根器不足以承担。认识这个道理，便更觉得眼前的道路高出一格；不是寻章摘句、计较细微得失、看着别人的眼色度日。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我们应当做的；做官奉职，是完成自己的本分，不是为了求得免受毁誉，也不是因为畏惧法度、不得不这样。这就是安顿、勉励自己而区别于王道、霸道的地方，同寻常讲究义理是非截然不同。因为平常人只是完成外在格局，不是完成自己的本分。完成格局，便有胜利或不胜利之处；完成自己的本分，力量就没有不足，二者都是朴实的事情。由内而达于外，自然没有周旋支吾的弊病。古人急急忙忙，或隐居求志，或行义达道，都是通达这个道理。今天的人谈论学问，免不了疏漏，即使竭力向前，始终没有成就，都是因为没有通达这个道理。我把这话告诉别人，竟完全看不见有一个人承担下来；即使没有承担，也看不见有一个人听了以后产生叹息羡慕之情，不知是什么缘故。阳明公以后尤其没有见到可与之相比的人，难道没有原因吗？我这个小小的人不足以作为法则，只有这一条道路似乎出于上天的诱导，却并没有什么可以沿袭的先例。即使我本人不能达到，也愿诸位出身任事，承担起来。所谓承担，不是出于意气和兴致，只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才是做人的道理，这才是同天地相配的道理。能够把它具备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完成？真正做到不受今世、后世、自我、他人的牵系。相隔万里寄信本来就不容易，所以不再以寒暄为劳烦；请他珍重并自行担当。寄给王龙谿 来信说灵明的知贯通动静，圣贤经纶天下而无所依倚，确实是正当的血脉道路，言语十分切实。弟只是玩味《易》中“艮其背，不获其身，不见人”这一条道路，它并不是分别动静，也不是有所依倚，更不是断绝外缘而停留在静中。这里面又怎么会容纳凡俗的心念习气呢？这种功夫哪里容许停手？昨天王济甫来信，也责备弟不该在良知之外提出“知止”的字面，以为良知没有内外、没有动静、没有先后，一以贯通，除此以外再没有事情，除此以外也没有格物。言语虽然似乎条理畅达，只是不知为什么竟没有一分一毫的出入呢？“操持它便存在，舍弃它便消亡”，难道不就是良知吗？整天谈本体，不说功夫；刚一提到功夫，便指责为外道。这些地方，恐怕即使阳明先生复生，也会皱眉。千古圣贤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初学者刚下手便说已经做完了，只怕被功夫束缚。如今停留在静中的究竟是谁？不受动中应物牵扰的究竟是谁？往往一听到讲用功的话，便惊诧疑讶，彼此防备、彼此习染，再也没有止息安顿之处。弟已经很久不再向人开口，只是觉得心中不安罢了。“死水、源泉”的譬喻非常切中，但那是执着于境界的说法；真正知道艮背，源泉中自然安然流淌，常常如同止水。圣贤经纶天下同佛、老二氏不同，这一点弟已经看破，今后不再从这类人的口中拾取唾余。兄长也应当戒除这一点。只是想做到像兄长这样圆融活泼，随手拈来无不是真实本色，又仿佛高深禅学的路径，同千古圣贤所谓“坐以待旦，不敢安逸”完全不同。弟本来就是根器迟钝、资质下等的人，想到达这种境地实在不容易。至于您所说“眼前所得并不是究竟之处”，又极其确切。喋喋不休的言说，也应当在灵明之知中自然产生分别，难道容许它向外驰散吗？一旦有所知便不灵明，别人也就难以开口了。兄长看弟所说的这些话，这种毛病是否可以医治？请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答万曰忠 去年秋天从楚地回来，拜访罗山公，会见子达，常常思念思默。不久听说云臯回来了，以为丰城双龙已经腾起。近来又听说思默从北方回来，旅途情形很好，很是欣慰，很是欣慰。我们对这条道的期许不小，一时的利钝不足以使人欢喜或忧伤。水毁坏了我的破屋，我卧病在野舍中；在酷暑里收到祭奠礼物和问候书信，生者与亡者一同引起悲感。为什么不在别信中详细叙述新的功夫呢？我读了几遍，不觉暑气逼人和积累的悲痛更加深切了。所论心体、端绪、气象的一段，是先认识仁的本体，先明白各种心念而知其所趋，然后努力实践以求达到；两程的家法没有不是如此。动静、理势的一段，是格物的要领，必须这样朴实地用功，才不落入空泛见解。从每天所见的行事中开始，逐渐收到力量；先从静的一段入手，尤其能使心体所指更加明白，也使理势所在比前两段更简明，确实抓住了关键，否则仍然要费力分别疏解。信中说：“我的心体完整而大用显现流行，即使昏暗闭塞到了极点，也自然有明亮而不泯灭的端绪。”这就是阳明先生所说的良知。如今学者指出愚夫愚妇同圣人相同的地方，正是他们相传的妙诀。思默难道就是把这一点当作本来端倪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必再细细察看辨识了。

译如果说这里另有一个本来的端倪，必须经过察看辨识以后才稍微看见，那么所谓心体完整、大用显现流行又该怎样解释呢？况且恻隐之端，必须在看见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时才会显现；平旦之气，也必须在自己的好恶同常人接近时才会显现。依此推求端倪，似乎没有舍弃感应外物而谈端倪的道理。若静坐时心境清明和适，办事时精神精明而安肃，居家时性情和柔愉婉，把这些当作端倪而随处体认，不知同信中所说“拿住这一物看守在这里，不让它走失”又有什么区别？察看辨识固然不可缓慢，随时又应当处理事务、合乎道理。不知所谓静息之处，体玩那清明和适的本体，使日常生活自然有依据；这究竟是先后为一件事，还是分成两件事？这里再没有含混的结束语，也没有训释性的套话，这才是真正明白各种心念，才不落入空泛见解。思默所说的都是亲身经历，本来同想象不同。这些话是互相切磋。凉秋九月，如果能突然前来一会儿，彼此都会受益，但一时说不尽。答李石麓 内外两忘，是千古以来进入圣境的秘密话语。凡是照察应对、扫除整理，都属于内在境界；安排事务、酬答应接，都属于外在境界。内外两种境界完全互不相干，而此心浑然存在于中间，这不就是“止于其所”吗？这不是静到了极点，又凭什么进入觉悟呢？答王着久 来信叙述得很详尽，我非常高兴你能辨明道路的清楚与正当；今天正不可少这种议论。只是想充实这种议论，使它确实落实在自己身上，不只是空泛的见解和虚浮的兴致。这要在默默自我修养中进行，真正体认时，时时刻刻都发现自己有做不到之处，时时刻刻都发现自己不如别人之处，时时刻刻只在自己的内心探寻究问。虚静的根基能够安顿，不至于出入散失，就有值得好好商量的地方了。孙思邈所说“胆要大，心要小；智慧要圆融，行为要方正”，意味极深。行为方正、胆气宏大，人们或许能够领悟；心思谨慎、智慧圆融，却要真正用功才能达到。寄给谢高泉 如今展开书卷的人，常常有一种想见古人而不可得的叹息，却往往忽略当世的人。当世的人不是在山林中，就是在朝廷之上；即使都处在山林中，形势也未必允许相见。于是奔走天下，想遍访那些人。那些在朝廷之上的人，又不能因为名位相近而多次往来。即使往来的是当时的名人，也未必都有志于圣贤之学；即使有志于学，又可能各自坚持见解，彼此不肯退让；要找到同古人完全相合而没有差异的人，那就更加困难了。我本来就是居住山林的人，十五六年来，也曾因离群索居而慨叹，想奔走天下遍访贤者。然而出行不能越过境域，往往又因为有所嫌疑和回避而离开。去年曾进入楚地，得以同楚地的何吉阳相见。吉阳本来是在朝廷之上的人，他当时正出行归来，我们握手交谈才一两个时辰；想在一两个时辰内吐露心腹、互相质问，本来就做不到。我因病回去后，立即遭逢家中变故；幼子悲号思慕，形势使我不能再出门，只好分辨自己结交四方朋友的愿望，这一件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我拥被卧在破屋中，竟得到您的来信，洋洋数百言；虽然从未同您见面，却像握手交谈一样亲切，又彼此允许可以吐露心腹，这难道不能说是奇异的相遇吗？至于您记述龙场游历的文字，记载那里的山川、歌谣以及阳明公学问的关键，都极其详尽。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又仿佛同您一起攀登石阶、穿行竹林，在何陋轩中徘徊吟咏，侍立在诸位君子身旁，听他们上下议论而得到那里的风采。文章如果可以这样写下去，那么天下固然有不必知道姓名、不必辛劳跋涉，却可以遍访名人，不必感叹只能展开书卷，也可以立即同古人相见的道理吗？龙场的事情，我童年时就听说过；它给人的惩戒和创伤所得，近来才稍微窥见一二，只是我描画得不如您记述的那样，费尽言辞仍有说不出的地方。然而我内心私下仰慕它，于是承蒙您的嘱托，略加叙述，以附会相隔千里而执贽求教的情谊。倘若能够得到您的认可或指正，就不只是同您频频握手交谈相提并论了，而是终身交往的开始。如今人们都很容易说“良知”二字；至于您记述中所说的，真正体现这个意思的，不只是当下觉察自己知是知非的一念罢了，而是不经过学习思虑便自然能够辨明，主宰之心不曾失去。若不是经过枯槁寂寞之后，使一切外在声音退去而天理鲜明，就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我三四年间也曾以“主静”一句来谈论；有人告诉我，良知固然出于禀受的自然本性，从未泯灭，但想使它流行显现，常常如同孩提时期，必须有致良知的功夫。正如孟子所说的“日夜所息”，以及由爱敬通达四端、加以扩充，才有下手的地方；阳明公的龙场就是这样。学习者舍弃龙场所受的惩创，只谈晚年成熟后的境界，就像要走万里路，却不肯踏过险地、走出幽暗，反而想从容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岂只是急于求成这一种毛病呢？然而听到这些话的人，只怕失去师传的言语，却不追究老师当初从哪里下手，往往容易产生争辩诘问，只是增加感慨和惋惜。您如果有所取法，便是相隔千里而心意相同了。与胡正甫 听到春榜报捷，像饮春酒一样，心中融融洋溢。可知这时我正经历大水之后，卧病在野舍中，赤脚躺在一张床上，还要训诫诸弟；寻取您寄来的诗，随意写了几句话代为祝贺，不知能否送达？惠州有叶綗斋从北方来，说我弟精神已经收敛，我十分高兴，甚至超过听到春榜消息时。万里长途，都是从迈出第一步开始；我弟聪明，能够阐发道理，即使我这个不肖之人竭力写文章，又怎么能帮助你一二分呢？只是你自己心中所判定的地方，不知究竟考察得怎样？千古真正的英雄，都是从这里下手；千古以来并不多见，真正的英雄也只在这里得到成就。吾弟努力吧，我能见到这样的情形也很少！真是无可奈何。少衡的报捷中已经任命为南昌官员，我恐怕他的精神不足，很为他担忧。吾弟同颍泉一定会一同选中，早晚切磋，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月初等待廓翁、双翁聚会于玄潭，二位老人的精力胜过平常；而我已经衰颓得像翁散，病后又复发，日月如何流逝，想来也可知道了。有人问起，就把这些告诉他。答王敬所督学

译过去收到二谷的信，说敬所先生如峭壁高立万仞一般，是人物；他也为我们的道义高兴得不能停止。不久听说您来到敝地，又为我乡里的士人高兴得不能停止。此时我正卧病在野舍，您还写信远寄，加上厚重的礼物，推许奖掖过分，使我不觉惭愧汗颜。我从幼年起，就妄想古人是可以希望达到的。长大后游学于谷平李先生门下，拿濂洛之学考察自己；后来又遍交四方士人，谈论虽然勤苦，亲身实行却有缺失，就像赶赴远方任职的人，进入迷失的市场，东奔西走，选择泥泞道路，始终没有健步走到京城的日子。如今老了，往日的志愿没有实现，所受的惩创一天比一天深。加上家中灾难使我灰心，屏息仿佛要改变计划，但疾病缠身，好像上天给我套上枷锁，这哪里值得接受您的盛意呢？拜谢您的赐予和教诲，也姑且以真心表示感谢。只是您锐意振兴斯文，振衰起废，一定会有不待言语而相互响应的地方。精神上的感通，比反复恳切的言语更强；和谐纯粹的融化滋养，比繁密的法制更深。让人在优游浸润中受到感化，鼓舞起来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才是道化。至于讲究学问、聚集会讲，虽然不可缺少，但先后轻重，君子自有节度，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能窥见的。濂洛之学以后，兴盛和衰败并不一致；当时风气一齐应和而兴起，其中的机理大概可以想见。如果沿袭它过去的事迹来加以发动，即使这样也不容易用几年计算，更何况它过去的事迹本来就不容易沿袭呢？舍弃讲究学问、聚集会讲，固然没有办法约束人心的散漫，掌握进退取舍的权柄；而劝善惩恶正是法制所能做到的。您自身又作为众人的表率，我们的道义难道有希望了吗？我私下处在您的门下，宣扬那些微小而隐微的道理，让弦歌诵读充满门户，少有缘分却仍以咏叹终此余生，这是非常幸运的。若使自己的形体支离，又勉强承担并非自己所能胜任的事，反而是增加罪过。答董生 那天我所说的，不过是阐明贯通千古圣贤的根本道理。您能够记住并放在心上，足见您没有忽略它。只是还没有记住我说的：“默默坐在一室之中，难道便是了知天下万物的一句话吗？”要知道，默默坐在一室之中，同样是在了知天下万物；了知天下万物，与默默处在室中相比，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堂上一隅的争辩，关键在于心术和身份，并不完全在于身体出仕或不出仕。这些地方，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您姑且先辨明这个“了”字，找到通达天下万物的胚胎，何必问是在堂上还是室中呢？要想通达天下万物的胚胎，就应当与天下万物没有分别、没有界限。您自己看看这个身体，果真与古人相应吗？在这里，一切意气、见解和力量，都不能凭错误的妄想来承担。必须有真实的东西存在，所以说“学不厌，教不倦”，而且必须先从默识开始。默识不是小事，也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舍弃自己的田地不耕种，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圣人认为这是弊病，今人却认为这是勇敢。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说了。等有所体会之后，我们再彼此验证。分别以后，洪水到来，房屋全都荡然无存，百般损失都不足以忧虑，唯独病体遭受这番劳顿，几乎支撑不住。如今租住在野外的房舍中，闭目静坐，等待生命终了，却不知道自己将归于何处，我的家又在哪里？上天为我画出这样一幅虚静的景象，我哪里敢不恭敬地承受它呢？我的弟弟离家在外，借助朋友的扶持，足见他是有志向的。只是对于常道，我觉得他的兴味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这个道理高不可降低，也不可轻易接近。你时时能够有所领悟吗？如果五月能够来，使病人不至于失望，那就是最大的快事了。寄给叶綗斋 罗浮山耸立在南海之上，有几千万丈高；从铁桥到飞云，也有几千万层。若能住在梅花村下，也不能说不是很好的事，只是没有缘分遍游罗浮的奇景罢了。早晨守门的人背着草筐，难道不是很高尚的行为吗？不要把圣人看得太难，也不要把事情说得过于苛刻。学习不厌倦，教诲不疲倦，爱好古道而勤勉求取，从来没有止境。如果只按照今人所说的“高”来评论，那么他们还有什么追求呢？程明道宁可学习圣人，即使没有达到，也不愿凭一项善行成就名声；豪杰之士正是这样。至于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就容易得多了。世人谈论圣学，把任性情当作率性，见有人持守操行而稍显孤高洁净，便动辄说他是沽名好名；这种风气流弊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实在不知道。您的侄子志向相合，不必担心他孤单。罗浮山等待人的程度，超过人对罗浮山的仰慕；应当穷尽高远、探究深邃，不要转向别的道路。精神遨游八方，除了二位贤者还能有谁？请多加珍重，请多加珍重。写给双江公 “持志无暴气”这一章，明明是把内外都贯通起来了。告子不懂得义，把它看作外在的东西；孟子则极力相信仁在内心，并把它作为确定的主张。至于应对外物，顺着事物本身而处理事物，更不必烦琐安排。这与圣学之间只差毫厘罢了。所以说告子最接近禅学，是因为他用强力来制伏自己的心。断定告子似乎还没有说尽。告子如果有“助长”这一节，正是孟子推究“暴气”的弊病，恐怕并不是在揭示告子病根的源头。请您再思考一下：先于孟子而成为不动心的人，却用强力来取胜，恐怕不足以作为孟子所说的道理，也似乎与“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这两句话不相应。请长者指教。答王敬所 我在山洞中默默静坐，忽然徐生带着亲笔信和各篇文集远道而来，惠赐问候。我打开读来，信中对我的奖掖非常深厚，而持守谦逊又极其卑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他不断进取、永不停止的根机，因此对不肖之人的激发实在深重，感激，感激。此前刘生带着诗作来承教，声音铿锵，格调高雅，我早晚与士友诵读它，终因调子太高，不能立即唱和；等见到徐生，才勉强作成一首，由此可知自己的懒惰、怠慢、拙劣和浅陋了。我在洞中坐着看尽世态炎凉，所以自己没有一点长进，正为此深深恐惧；来信也说到不能自强不息的缘故，往往有不相契合的遗憾，可见这并不是欺骗我的话。身处繁冗之中与处在清静环境里，用功本来就有难易不同，难怪您办事时会如此谨慎。所谓不息，是它的真实本体；然而有时不能不息，并不是本体果真消亡了，而是它荡失本体的情况太多。请允许我把自己的经历说给您听：我曾以静作为根本，希望它在动时不受拘束；可是眼睛一看，就追逐景物，耳朵一听，就追逐声音，心一思考，就追逐事情和外物，于是我的静便不再存在了。思考以及视听本来都不可缺少，而追逐还是不追逐，其关键总存在于倏忽微妙之间。任其自然，便会成为奔驰追逐；强行把持，又会违背生命的自然规律。因此要在这里调和，使心常常仿佛有所存而又不敢忘记，久而久之达到无所存而自然无所不存的境界；这正是我自己勉励自己却还没有做到的地方。您是否也有相契合的地方呢？至于技能的精巧敏捷、嗜好的沉溺浓厚，哪怕像缝隙和针芒那样细小，也会使元气完全败坏，正如江海的积水从漏杯中泄尽一样，这更是不可不谨慎的。事情的趋向和背离、轻重取舍，足以转移精神、改变智慧；象山所说“是非可以立即辨明”，尤其是直指要害的话，关键只在于自我省察、自我决断罢了。答周洞岩

译我们相隔将近几十年，每当见到从京城来的人，总听说兄长缜密、沉静、持重。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承蒙您继承学问的宗旨和防范，知道您已经先获得了此心的实处；我私下认为，自己可以附从在知己之后，本来不在于言说相同或不同、相背或相合。杨兄从荆州来，远道辱临存念，又惠赐丰厚礼物，并亲笔写信说明自己新近所得以及学问的宗旨和防范，只怕不肖之人没有可以借以磨砺的东西，或许反而背离“致知格物”的训诫。朋友间互相交游切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道理了；像我这样独自学习、见闻浅少的人，得到这些教诲，哪里只是得到百位朋友的馈赠呢？领受教诲，领受教诲。我记得年轻时读阳明公答整翁的信，其中悲恻恳切、周到透彻，能够把道理看得如此深；至于信中说到痛心疾首、令人悲哀的地方，我实在不知道所指，只是凭文字随意揣摩罢了。如果只凭文字揣摩他的语气便下结论，却没有深入探究他痛心疾首、悲哀恳切的真实心情，那么怎能不遭到整翁的辨斥，而且还严厉地为此设置防范？整翁自以为对圣门大有功劳，却不知道当面失去了一个良友，只能使后人为之感慨，而对于生者拳拳的心意终究没有任何补益，成为千古遗憾。这并不是什么遥远而难以验证的事情。我哪里敢希望达到阳明公万分之一的境界？只是心中耿耿不忘，也想不辜负阳明公的言论。如今不愿再这样絮絮叨叨，增加口舌过失，只愿自己勉力增进所知，等日后相见时，我们携手成为莫逆之交，相视而笑，那就是与兄长虽相隔千里却如同同席而坐了。我年事已衰，百般念头都已废弃，每天只急切地了结此心的期望；如同秋日照耀江汉，只求临死时能够闭眼，也就满足了。听说兄长所在之处有德政，愿您厚加爱护并加以防守，以光大这条道。洞中的修竹和古石，仿佛正面对着清峻严正之人。答马钟阳都宪 您从前承蒙赐教口义，如同当面听您讲论各篇，都有所发明。至于“未发之中”，尤其有极深的指证；若不是实际用力向内，绝不可能在言句中说到关键。所谓未发之中，从不睹不闻之中戒惧涵养而形成，达到无所不中的时候，就是“致和”，就是“达道”。这是千百年来历代圣人心心相传的根本；偏离这一点便属于异端。然而，能够知道不睹不闻的人很少；知道不睹不闻而又能够戒惧的人，就更少了。因为所谓不睹不闻，就是不能从形迹和声音上寻求；既不能从形声上寻求，也就不能凭言句猜测而得到。所以颜子仰面钻研那高坚的道理，必须经过博学与约取之后，才看见卓然独立的境界。孔子虽然善于诱导，也不能使全部本体都显露在言句之间。那么，想要戒惧的人，应当从哪里入手呢？希望您把实际用力的方法指示给我。与徐大巡 我没有什么才能，性情刚直而迂拙疏阔，丝毫长处也没有，正是古人所说的臃肿无能、忙乱无用之人。只是年轻时曾夸夸其谈，妄自揣想古人的道，徒然让虚名震动人们的耳目罢了。获罪被废以来，身居田亩之间，渐渐知道羞耻和畏惧，回头看自己离古人越来越远，不敢再有什么希望。加上多病早衰，血气衰弱疲惫，只甘愿隐默度过这一生，或许还能回归造化。近来听说，您误信虚名，过分借用美誉，向朝廷推荐我，认为我可以供驱使。您掌管耳目，本来人们就会通过耳目相互传讹，您竟信了这些话，却不知道它们都不是事实。是我用言说欺骗别人，别人又用耳目欺骗您，您将怎样看待这件事呢？因此我不但责怪自己，又担心您不能实现您所说的举荐，我的罪过就更加无法解释了。即便如此，古人报答知己，在于不辱没知己所说的话，并不期望所说的话一定能够实现。九方歅看马，并不在意牝牡骊黄之外的外形，这正是马能够被他信任的原因。我对自己的估量已经很审慎了，您将怎样看待呢？我一向不擅长作文，加上衰病，笔砚已经荒废很久；写作学记，恐怕会违背您的命令，尚未来得及请教，便冒昧先说了这些话。等读到您的来信，其中驳难诘问无所不至，如同审理狱讼一般，言辞和证据都在，是非全都显露出来；我应当立即重新思考、改写稿子，以符合您的明确教诲，此外还能说什么呢？然而既然承蒙您下问，有些愚见又不敢不全部说出。我私下认为，心的精微深邃、精神的变化，自从孔子作《易》之《系辞》以来，大概已经把它的本体说尽了。我所指的，是无物而又无所不在，即无思无为，符合艮卦止于其所的意义。它经历万般变化而不改变本来，主宰动静，使灵明智慧得以显发，而实际上又没有什么可发；它通晓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却常常寂然不动。看见这一点，叫作知见；但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真正具有它，稍微涉及推测，便不能谈实践。实行这一点，叫作践履；但如果不能达到由自己自然流行，稍微涉及矜持造作，便不能谈自得。所谓自得，是钻研穷究精微深邃之处，使精神变化自然显现，常常止于其所，而灵明智慧通达天下；这不是那些只靠袭取义理、拘守行为痕迹的人所能做到的。因为袭取义理和拘守行为痕迹，仍然是以自己去勉强迎合外物。所以实践而不能达到自得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能够自得而不从事实践的人。您把知见和践履看作达到道的途径，这是对的；但其中的次序本来不能强行规定。如果已经得到它，就能居处安稳而积累深厚，左右逢源；行为显著而又能考察幽微，通透明达，光辉日益显现，这就不只是有知见而已。大小道理都能兼顾，笃实之处日益显露，这也不只是能够实践而已。这就是圣学的准则，也是明道所说不必刻意防检、穷究搜索的道理。譬如要进入长安，按照地图计算路程，是知见；走到路上询问渡口，是践履；以生机为乐、兴办事业，从容自在地游处长安的里第，是自得。长安还很遥远，而我心的本体却与生俱来；反身求取它，内外两方面都忘掉，那么本真的东西并没有消亡，片刻之间就能显现。所谓想要它便能到达，用彼此来作比方，本来还不够贴切。世间儒者曾说：由知见而践履，由践履而自得。这话似乎正确，实际上却没有说尽。人们做学问，有的从知见开始，自以为把领悟当作明白，却忽略了实际的检验；有的专门从事实践，只把亲身实行作为验证，却昏昧于辨别细微的关键。这两种做法，说它们不是学问固然不行；但若说它们就是圣学的准则，则不对。明道说过：宁可学习圣人而没有达到，也不愿凭一项善行成就名声。白沙致力于虚静，阳明致力于致知，大概都是不因袭旧说，而求得自我体认；这些人都有志于圣学，不屑于世俗儒者。否则，康斋的践履已经很缜密了，白沙关于鸢飞鱼跃的说法又从何而来呢？这是千古以来的一桩公案，可以断定。我年轻时就陷入这些言论，直到将近老年仍茫然不知归宿，所以才把一生所受的困苦说出来。

译相互轮流面对面地说，又怎能把道理完全说尽呢？若不是您的驳难诘问，我还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支离、昏暗、模糊，同道体相距竟如此之远。来信末章，恳切地以身心安顿为快事，并且希望通过明理来自我照察，切实求问、近处思考，这是当今君子很少能够做到的。您并不是一般的人，我拿什么来报答呢？就借着前面的问题把话说完吧。心的灵明智慧，没有微细之处照察不到；把它比作镜子，即使没有形迹，也能使之显现。所担忧的是每天放纵而不能自行收敛、聚合，以至于散失本来的灵明，混淆真正的智慧；光明被遮蔽，思虑昏暗杂乱，就像尘垢侵蚀镜子，再也不能分辨美丑。所谓寂然，是心能够通达天下的根本之心；常常止于其所，就有归于寂然的功效。如今您政务繁忙，恐怕没有余暇处在清静境界。然而即使在繁忙之中，我驾驭它的时候，是否也有时被纷乱纠葛动摇，被事物压倒呢？这就是心思纷驰。是否也有时能够以从容闲雅为主，处在事物之上呢？这就是寂然逐渐形成的状态。由纷驰的心去应对事物，一定会有错误；由寂然的心去应对，必能自然穷尽事物的条理。这就是能否寂然的验证，从一天的表现便可以推知百年的结果。一日之间，无论静还是动，都能保持从容闲雅，进而达到澄明而无事的境界，几乎从来没有厌弃事务的念头，这就是身心安顿之处。安顿在这里，就不必担心明察不足以照见事物了。逐渐进入细微的防守，久而久之达到成熟，就叫作自得。这不是我杜撰的。明道不是说过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意思是从来没有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这就是存养它的方法。所谓“必有事”，是说心常常止于此处；所谓“勿忘、勿助”，是说常止于此而不增加也不减少；所谓从未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是说从容闲雅，又仿佛从未特意做过什么。做到这样，然后才能经过长久积累而成熟，进入细微的防守。这大概就是做学问的标准。我不善于概括剪裁，往往写得烦琐冗长，只请您再指出其中的瑕疵，使我能够继续请教。多么幸运，多么幸运。答何吉阳都宪 恭敬地承蒙您派使者送来试录赋册，教诲和培养兼备，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默识本体这一句话，正是学者以圣人为目标时最切要的地方。没有学习射箭却不知道靶子的，学生虽极其愚钝，对于这一点也从未完全懵懂。只是我想请教的，正因为试录中的几句话稍有不一致。根据来信，您说：“既然称为默，就不是思虑意见所能达到的。除了默识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功夫吗？”而试录中又说：“就在主宰处考察它的流行，从澄清淘汰之后取得它，在斋庄凝聚之地确立它，在平常平易正直之中游行它；在日常生活之间，仿佛看见生生不息的机理，不凭借人的力量，不分时间和处境，等等。”这样的功夫可以说非常缜密了。随后却说：“默识虽然不是功夫所能造作的，但归根究竟，它所由以达到的途径，没有超出功夫之外的，所以把默识看作功夫的极致。”这样一来，前面似乎另有一种所谓功夫，而功夫反倒成了最粗浅的东西。这与前面的话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所谓“就在主宰处考察流行”，果真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吗？圣贤引导人入门，应当平实简易，使人容易遵从，不应当像这样立即以高远的境界加以限制。我曾读到明道“学者须先识仁体”一章，内心深深契合。来信所说的“默识本体”，莫非与后来所说的“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相近？至于存养它的方法，不过不超出“必有事而勿正心，勿忘勿助”，并且又加上一句“未尝致纤毫之力”；这不仍然与所说的“不假人力”相同吗？然而，您所指的仁体，只是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罢了。至于真正看见它是同体的，既然不是语言可以传达的，明道也不再多说一句；这才是真正有所得于仁体的人。守住这一点来存养它，人人都可以勉力前进；日子久了，就能够改变旧日习气，这就是进修的次序，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不至于感到艰苦困难。我们有血气和智虑的运转，本来不能立即与道合一；如果不借助存养和习熟，绝没有顿然领悟、超越进入的道理。这里辨析得不审慎，就会相信人的本性本来正直，而遗忘人与物之间各有分殊，从这里便开始出问题。射箭射向靶子，必须先看见靶子，然后才能射中；到了射中时，那个“看见”反而有不足以言说的地方。学者求道也是这样。学习达到超越知见的境界，就必然自身与道合一；只是这还不是容易达到的。我生性愚钝低下，实在没有办法接近这种境界。如今幸而听到默识的教导，能够就在主宰处考察流行，便可以守住这一点来存养了。可是试录中的话还没有归于一致，我因此不能完全释然，又冒昧再次请教。只希望您不要吝惜教诲。赋册减免过江、过湖的费用，各色银两于是节省了四万多的开支。年年不改变，这利益该有多大？至于起运、存留，各项都有增加，不必加赋而用度自然充足。这又是变通时细微而有权宜的措施，若不是您用心精细，谁能做到这样呢？我居住乡里已经很久，对赋役等事项也曾颇加留意，忽然得到这些消息，欣喜得近乎发狂。只是对于过去核定各县科则一事，我还怀有一些私下的意见。使者奉命赶路，仓促之间来不及详细陈说。遇到您这样爱护百姓，却不把积存的忧虑说出，实在是错过时机。随后应当分条列举上报。敝邑减免丁役一事，出自东厓虞公九县通行的缴册，其中有先后次序；总防文册没有记载的地方，或许是本府的疏漏，并不是敝邑的罪过。谨将全案抄录呈上，以备您明察。恭请您慈悲，宽免敝邑，那就万分幸运了。答刘汝周 从前在船中，因为有人赠给我《晦庵文抄》，我仔细查阅了一遍，觉得这位先生所论与程明道所指，只差在极细微之处，并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主张。自从阳明公破除“即事穷理”的一段说法以后，学者大多任意放纵情感，把这种任意当作良知；对于细致曲折、务求穷尽事理之处，却完全不加照察。他们不知道，内心感应事情而成为物欲感动自己的过程中，必须委曲周全地穷尽道理，这才是格物。道理固然在心中，也就在事情上；事情不在心之外，道理也不在事之外，二者没有两样。近来有人执着“心即理”这一句话，在事情上却完全不作委曲周详的考察，这既不是致知的方法，反而与“在格物”一句正相反。但后来的儒者把理指作固定的格式和现成套语，稍一涉及拘泥支离便如此；如果知道事没有内外之分，心没有内外之分，理也没有内外之分，那么即使是格式和套语，也都包含在理之中，并不是一定要把旧有事物全部格除，才算精微。写给萧云臯

译我与兄长相处已经很多年，而兄长对我的信任又一年深似一年，实在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先行于兄长、奔驰千里以相助的地方。有一天，近来的人执守礼节更加谦下，想要有所尊奉，把它作为约束自己的凭借，正如子游、子夏强使曾子以弟子之礼事奉有若一样。兄长谦抑到这种地步，本来不必担心没有老师和资助。只是我不肖，却以自身承担了您的礼遇，又像祭祀时充当尸主一样。若说“请从我开始”还可以；如果想把我立即当成真正的老师，那就应当撤下讲席，反过来听取您的教诲了。即便如此，只恨不肖并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我真能对兄长有所帮助，而兄长又能屈尊向我求教，就不会成为末俗中自以为贤能或自暴自弃之人的反面教材。我在这里也更加责备自己。做学问有可以用一句话说尽的，也有不能用一句话说尽的。比如收敛精神，使它归于一处，常常令它凝聚，能够成为万物万事的主宰，这可以用一句话说尽，也可以在一呼一息之间体察领悟。至于出入于应酬交往，受情感思虑牵引，随利害而转移，被计谋算计纠缠固结，便会面临幽暗多变的境况，处处露出孔窍。若没有坚定心志、艰苦用功、持守多年，经历万死一生，也不能接近它，何况可以用言语互相衡量吗？兄长资质谨慎笃实，可以安稳地在这条道上前进。只是我觉得，严谨之中有时会伤于畏惧怯弱，而缺少奋发迅疾、勇往直前的志气；笃实之中有时又会伤于拘束停滞，而缺少摆脱牵累、不受束缚的操守。这两种弊病都是我过去亲自经历过的，所以向兄长说起。然而时光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不谋划于今日，往后就更难收到成效。说到这里，不觉内心悲伤。千古难遇的至宝，却轻易舍弃，实在不是有志之士应有的行为。见到荆川兄时，眼光应当自行辨别，心意也应当自行辨别；若有顺风的机会，希望能对我有所帮助。如果被虚浮的礼节拘束，而忘了彼此切磋，那就是相互带领着做伪了。这不是我对兄长的期望。寄给双江公 县里的使者来，又得到您的亲笔信；另纸上的指示，极其切中近来的关键。您严厉到了极点，甚至有过分惩罚，但这并不是不做学问；正因为您拒绝人的态度坚决，所以用来守护自己的原则就不得不严密。譬如遇到盗贼，与他对敌就应当做好防备；如果反而附和他，就等于决开藩篱、毁破墙垣，哪里还会担心他窥伺我呢？这也是自我辨别的地方。我之所以懒散地使您忧虑，只是因为我不会修饰辞色罢了。不过当时也有一番说法：凡是古代凭一种技艺而称雄一方的人，无不各有自得之处；能够虚心取法，都足以成为观察学习的助力。所以遇到持有异说、与我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会详细察看，寻求其中的缘故，不敢立即生气，造成彼此抵触的形势。等到确认其说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然后才弃置它；如果发现其弊病所在，也将按照它的症状严加治疗，使对方没有未尽的情由，而我自己也有难以胜任的实际根据，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他人。实际上，我只是听取言论昏暗，处理事情迟缓，性情品行本来如此。若顺着这种性情行事，最终使对方毫无可取之处，又给他留下祸害，那么加以禁止、驱逐，也自然有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朋友之间的弊病，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解脱的，大致都取决于对方这个人。如果对方求学以求增益，彼此观察借鉴便会更快，也不必一概不加防范。如果对方不知道求学，那么防范确实会成为蛀虫。像来信所说的那样，眼下的办法，不一定要用完全不防范来纠正过度防范的弊病，只求对我有益罢了。所谓抛弃、禁止、驱逐，自然也不妨包含在其中；这就像毕公保卫安定东郊，分别表彰善人、辨别恶人，正是行善之道。长者认为如何？师泉兄在这里住了五天，恰好去吊唁七泉，没有来得及奉告东边的事情，确实有些过分。不过，他的主旨是说我们不能在胚胎萌芽处转变，纵然能够进退，也都属于浮泛；又说对于独知处的防守，应当刻骨铭心地痛切改过，不能放过。这却是当今第一等要紧的功夫，确实是良好的防守，不能因为它奇特就不加理会。这位兄长素来坚持玄虚之说，如今肯向内下功夫，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性命根本，正是好消息。言论上的异同，不妨暂且搁置，这样我们接受益处才不会有隔阂。您看如何？答唐一庵 在青原匆匆分别，话还没有说尽；即使写信请教、往来书札，终究不如面对面谈论来得切实。忽然收到您的来信，远道惠赐而来，分析清楚明白，直接指向关键，与在青原当面谈论没有不同。多么幸运。收敛精神，正是我自己试验所得的话，或许还不能要求别人一定做到。人们常觉得圣贤的功夫应当如此。《易》说洗心，并不是因为心上已经有了污染；《易》说藏密，也不是因为其中已经有了漏洞。除去洗心、藏密之外，再没有别的功夫。越是充分发挥它，越是要充分坚固它。这才是尧舜一生兢兢业业的地方。若把功夫当作玩弄的药，把提撕振作当作懈怠的药，虽然有时可以这样说，却恐怕与这个主旨并不相同。即便病痛全都除去，精神完全恢复，自然有真正的消长变化，也容不得丝毫走漏。没有走漏，才是真正的收敛。我离这个境界还很远，只觉得我们这些人都在散漫奔驰中度日；如果不在这里建立主宰，就再没有下手之处了。幸而您的明教佳作已经到手，像贫穷的人突然看见珍宝，惊惧于眼前的光彩，心神震动，久久端详不定，哪里敢立即判断它的成色？等稍微领会之后，一定再作答复。若把它放在文章篇首，我实在担当不起。写给刘敬庭 去年冬天与您分别时，原以为今年春天一定会在首选之列，谁知反而稍受压抑，难道是还有所等待吗？对于得失只存一念，实在极难排遣。如果丝毫不挂在心上，那么一生便再没有欠缺的事情；如果始终不能斩断，平生未了的念头就在这里。然而，为这件事操心却没有相应的功效，又不是古人所取；要回到本分而不动摇，同时还要排除别的念头，这尤其困难。兄长应当在这里有所进步了。答欧阳文朝 这种学问是终身的事情，不是一时讲论便能了结的，而且关系到世道极大。如果只从自身和口头计较，即使稍微接近实际，常人似乎也很难做到。贤人圣人并不看重那种事情，因为它与道无关。您这次来访，可以说非常郑重，只是惭愧我不肖，不足以相称罢了。来信中对“平平照察而过”与“用心照管”作了两种分析，已经说得很明白。这里却必须自己体验，其中轻重的衡量，完全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放任也不能不放任，也不能放任；照察也不能不照察，也不能照察。这就在自己掌管的地方斟酌，务必寻求一个恰当稳实的位置：既不属于空旷放荡，又不必耗费力量时时看守；无论闲暇还是忙碌，都可以依靠，又可以长久坚持，这才是恰当之处。如果依靠它不能长久，就应当改变步法。所谓初学者不能和成德之人相提并论，这句话极有次第。没有进内室而不经过门户的；既然到了室内，门户仍然留在外面。请不要贪求迅速、急于责求成效，否则便不是实心向内了。人若有这样的功夫，即使愤怒的脸色、名利、毁誉、得失、疾病和死亡等毛病，也会自觉逐渐减轻，不再受到很大损害，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安顿此身的地方。即使还没有完全纯粹，也千万不要因此怀疑自己而产生惶惑。至于学问，说到底只是这一件事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译有一段却是凭空的见解，冒然承担起来；我们对于安顿此身的地方尚未确定稳妥，时而照察，时而放任，实际检验又不准确，哪里能说已经有了一个确定的所在呢？无论动时还是静时，都要自己加以体察验证，这是眼前最为重要的关键。只是任意胡乱作答，不知道是否值得采纳；希望您继续把这方面的见解示知我，以启发我的未知。幸甚，幸甚。写给谢维世 来信充分显出了您在静中体会到的意思。凡人能够在静中摸索，便渐渐有向内、归于自身的地方，于是这颗心便能逐渐看见动静变化的关键。这样在日常生活中随分应对事情，致力于发明自己的良知，才不会把良知任意指称，不会奔驰追逐，也不会屡屡错过。如果一味凭借知解所能达到的地方，便把它称作良知，那么即使一时心念不泯、还可以加以指摘，内在的机括已经动摇，气血奔腾，平日习惯全都在妄念中走漏，哪里还能有良知作主呢？近来我屏除、推谢杂务，在木榻上默默回顾，想到过去多少可以悔恨的过错，几次汗流浃背；这一生幸而还没有走到尽头，正应当战战兢兢地度日，务必不辜负这颗心。坐在木榻上，应当以年岁为期限，绝不能因为人言而轻易放手。弟弟既然已经知道这条路径，希望更加勉励自己，不要完全依靠别人的言语。等到时时都有归宿，自己的脚根站得稳，能够从容地说话、救助别人，也不妨达到无所存而自然不忘。一句话说得太早，是最有害的药。诸位一向把这句话当作妙药，为什么自己求取不到？为什么还不能超脱自身呢？执着它，就会使生机受到拂逆。“操则存，舍则亡”这句话很对，但容易使人一开始就放手，而且吃苦太过也没有关系。孔子尚且这样说，操持难道可以停止吗？越是操持，越会成熟，绝不能就此放开手。千古以来从没有放开手的圣人；“悬崖撒手”是庄子有过的话，我们儒者才妄自引用来为自己解脱，却不知道庄子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如今有人到了悬崖边上便撒手吗？为什么偏偏在平常时候谈撒手的事情？只有时时收敛自己，务求不辜负这份良知，才或许能够朴实地不落入陷阱。写给友人 云南和江西的乡音相差很远，但所指的物件却相同。如果各自执着于乡音来寻找物件，最终就不可能找到。来信所指的确实正确，只是又逐一要求在乡音上相同，似乎徒费口舌，而且不足以给后人作示范。后世的人反而都会执着于乡音。性、心、意、情，在佛家那里可以这样分析；我们儒家立言却与佛家完全不同。《虞书》说心而不说性，《中庸》说性而不说心，《大学》说心、说意而不说性情，孟子说心、说性，又以情来验证性；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即使替我们儒家解释这类语言，也应当随着各自的宗旨来说明。若一定胶着于一句话，那么从《虞书》开始就已经不能通晓了。来信说得好：“知道达到、诚意、正心之外，并没有另外的格心；格物之外，并没有另外的诚意；天性之外，并没有另外的知。格、致、诚、正是一时的事情，正所谓不落入言语解释，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看来，性、心、意、情也只是一件东西，只是其中有这些分别。古人说性、说心、说情、说意，也都只是指这一件东西，只是各有侧重罢了。若一定要专主其中一言，那么孔子“性相近”和孟子“情可为善”的说法，又要另作解释，就不是他们立言的本意了。写给双江公 今年有幸闭门不出，稍稍不同于往日奔走应酬的景象。龙谿的学说，我早已知道得很详细，并不是今天才知道。然而他说功夫，竟然是没有功夫可用，所以称作以良知致良知，如同道家所说先天控制后天的意思。他的学说确实出自阳明公亲口传授，大体上又本于佛氏。我在七月连绵霖雨之中翻阅《传灯》诸书，其中的宗旨便完全明白了。所以前面有所请问，实在是因为它与我们儒家兢兢业业、必有事焉的一套完全不相干，分明是两个人、两种家的风气。如今竟把它们相比而说成相同，这是扰乱天下。拿这样的学说来应对世事，怎么能不流于放纵呢？近来我把程子论佛氏的各种说法稍加申述缀辑，尚未脱稿。但明道对于佛氏接近内里的地方，不愿与之细作理论，所以只提纲挈领地说明；即使佛氏听到这些话，恐怕也未必立即归服。闭门读书要以年岁计算，没有机会当面请教，实在不胜向往。贼寇的警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此前余党一百多人，经过许多郡邑，如入无人之境；险要之处没有比贵邑更甚的，却竟然不能捉住一个人，实在可恨。至于敝邑以上各处都留下了馈赠，也很可笑。到了现在，官府正应当做好防备，必须教人练习射箭，多多购买弓箭，设置射师，实行一人教十人、十人教百人；一座城得到几百名射手，贼人还敢纵横吗？这是古人已经制定的办法，却没有一个人肯实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请您顺便向郡中说一说。我私下估计，余党知道这里空虚，必定会突然来袭；麻沙的祸患，不可不加以戒备。写给谢高泉 往年接连承蒙您的指示，关于学术源流的数百句话，倾吐肺腑，使我受益无法言说。我半生都在错误妄想之中，毫无所得；这几年反省自身，更承受不起惭愧和辜负。正因为把言语当作戒条，承蒙您加以提撕，我哪里敢不恭敬听取？哪里还敢增加絮叨呢？来信催促我说话，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答。曾记得往年喜爱书写象山之言：“小心翼翼，明明敬奉上帝；上帝临视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战战兢兢，哪里还有闲言。”当时读到这一段，龙溪在旁边，总想改写成别的话，我心里很是疑惑。每次读六经中关于学习的言论，都必先说兢兢业业、戒惧，于是才知道“必有事焉”。这是孔门一贯的家法，与佛氏所谓当下具足、一得永得，绝对不能相同。因为害怕老虎受伤，便说出过分怯懦的话。还请您进一步教导我。《念庵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四 明 罗洪先 撰

译书信 答蒋道林 从前承蒙您赐信，论述《大学》的宗旨以及《孟子》讲义，洋洋洒洒数千百言，深深感激您的提携教诲。当时读到它，至于三条道理都极其明白流畅，只是还没有在言下获得豁然畅快的感受，因此不敢率意奉答。不久我进入深山，环境清静偏僻，断绝人与人的往来，每天独自坐在一张榻上，完全不翻阅书卷；这样过了三个月，又因为生病而停止。当极其安静的时候，恍然觉得我这颗心虚静空寂而无所执着，却贯通无穷，好像气运行在天空中，没有止息和尽头，不能指出内外，也不能分别动静；上下四方、往古来今，浑然成为一片，这就是所谓无所在而又无所不在。我的身体，只是它发窍显现的地方，本来不是形体资质所能限制的。因此，纵目而视，天地也不能充满我的视野；侧耳而听，天地也不能超出我的听觉；反观自己的内心，天地也不能逃出我的思虑。古人虽然已经远去，但他们精神所达到的地方，就是我的精神；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去，否则我听到他们的事迹，怎么会产生惊醒、愤慨的感情呢？四海虽然遥远，但他们的疾苦与我相连，就是我的疾苦，并没有真正远离；否则我听到他们的患难，怎么会感到悲恻而忧虑呢？所以我受到亲人的感动而成为亲爱他们的人，我与亲人本来没有分别；一旦认为我和亲人之间有分别，这就不是亲爱了；我受到百姓的感动而实行仁爱，我与百姓本来没有分别；一旦认为我和百姓之间有分别，这就不是仁爱了。我受到万物的感动而产生爱护，我与万物本来没有分别；一旦认为我和万物之间有分别，这就不是爱护了。这正是从上天所得到的本性本来如此，然后才可以与天相配。所以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所谓同体，是说在我身上的，也就在万物身上；把我与万物合起来而同为一体，就是前面所说的虚静而能贯通，把上下四方、往古来今、内外动静全都合为一体。所以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能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之所以能够不遗漏，是因为与万物同为一体。所以说：“诚，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穷尽自己的本性，也就穷尽了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宇宙以内的事情，都是自己分内的事情。东南西北的四海，以及上下千万世，只要有圣人出现，便有共同的心、共同的理；凡是不同的，就不是这个心、这个理，而是异端。因此所谓“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为往圣继承断绝的学统，为万世开创太平”，并不是自我夸任；而是先知者启发后知者，先觉者启发后觉者。即使普通男女也不能被遗漏而失去恩泽；如果有人把他们推入沟中，就如同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天下人的饥饿和溺水，就等于是自己在饥饿和溺水。孔子、孟子的宏大作为，难道是孔子、孟子自己想停下来就能停下来的吗？天下有道时，孔子说自己不参与改变它；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安治，除了我还能有谁呢？这难道是分定的缘故吗？所以说：“假如有一天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了。”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来通达大道。对于孔子来说，大概已经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人了，何况是在学术断绝、道统衰败以后呢？因此，有些人轻视自己的心性，只顾私利，拘守一隅之见，把这当作学问。像佛、老二氏那样，只看见自身，不看见万物；养护一根手指，却丢掉肩背，简直等同于自己残害自身罢了。诸位儒者虽然排斥佛、老二氏，却琐屑地专注于洒扫、约束和防检的勤苦，而在统摄全体的大道理上反而迷误；安于眼前的细小事务而看不见整体，夸耀自己的才智却不能适用于实际。譬如一家人不知道承接、借助祖父留下的光荣来复兴门庭，却只忙忙碌碌地困守一室，只计算自身的衣食，既没有窥见厅堂深处，也没有恢复家产，最终免不了遭到樊迟所说的普通百姓那样的讥笑。他们看待孔子所谓礼、义、信，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在说什么，又怎么能够使二氏心服呢？从此以后，再回头看从前书册所记载的道理，仿佛有些早已先得到我的心而与我相同；再看从前心志所趋向的方向，又仿佛从来没有认定圣人是可以学习的。大概懂得了我心本体的广大，邪曲偏僻的念头自然无处容身；体认到我心本体的存在，谋求欲望、占卜揣度的私心自然无从安置。然而这也只是自己有所体会罢了，拿这些话去告诉别人，人人只会回答说：“这不过是‘万物一体’的旧说，我还没有真正省悟。”回去后又拿出执事数千百字的文章，反复阅读，然后才知道良工苦心，不知不觉间已有了默契。凡是我想说的话，执事本来已经全都说尽了；而执事没有说出的地方，又仿佛是在等待我来补充。只是我不明白，从前心里觉得不痛快，究竟是为什么？如今与心相契，又是从哪里来的？执事的恳切周到和我的向往仰慕已经有多年了，然而仍然这样参差不齐。从前一时议论的异同，以及一句话、一个意气相投的赞许，又哪里足以称作离合呢？如今《大学》说学习的大道，是要与异端区别开来；所谓明明德、亲民就是如此。至善说的是本体，它虚寂而又能够贯通，还有什么善能超过它呢？知止之后，心自然定、静、安、虑，而后归于虚寂并能贯通，这就叫作“能得”。知止说的是功夫：穷究事物以达到知识，便是知止。贯通天下而与我成为一体，万物无不是物，而自身是根本。有了自身，天下、国家也都包括在内；没有什么不是事情，而修身是开始。修身之后，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包括在内。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然后对于所当止之处便不会疑惑，掌握了根本，万事就都完成了。这就是执事所说的“看破这个东西”。所谓致知，就是达到所应当知道的境界。致知在哪里？就在我与天下相互感应、相互交涉而贯通成为一体之处；没有隔阂，便是物格、知至，也就得到所当止之处了。这是因为知道根本的缘故。因此，知道先后次序，才是真知。所谓识仁、明善、知性，都是这个意思。致知如果不落实在格物上，就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这正是圣学与佛、老二氏在源头上同异之处，由此可以辨明。所以格物以后，才达到知行合一，这是圣学的全部功夫。白沙所说的见到体统、统摄全局以后，还会有分别具体事物的地方；合乎义理、防守义理，义理无穷，功夫也无穷，这些都要在格物上完成，并不是一旦看破便一下子全部了结，只须守持它罢了。这就是执事没有说到的地方。如今您认为究竟如何？如果有异议，就暂且放下不谈。遗憾的是近年来衰老和疾病日益侵逼，灾祸变故接连发生，不知今后还有多少日月，也不知道能否完成这件事。致罗近溪 楚地的疾病，是在再度发作之后才起身的；远道承蒙您寄来慰问和馈赠，而且一再来信，执事可以说是爱护我过分了。听说您与庐山颖泉诸位朋友朝夕切磋此道，这是多么幸运！古人有句话说：“谈论就像扶醉汉一样，扶这一边他便倒向另一边；小主人倚着谈论，自己说着说着便自行改正，逐渐进入严密境界。”这就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寻找收束之处，不过过错丛集，本来还不能减少。兄长应当与此不同了。寄给唐荆川

译听说王生将要出行，荣升的报文还没有确切消息。以后来往的人若能说清楚您过家以及到任镇守的日期，便有劳告慰了，幸甚，幸甚。淮扬一带，连续多年遭遇军队和饥荒，极难整顿。兄长恰好接手这个残局，所用的力量应当比统率军队时多百倍；劳苦奔波的情形，大概可以想见。您的精力能够承受吗？只愿您节制、收敛并爱惜自己，宽容待人，使人人都愿意亲近，人人都能进言，这就是兄长的得力之处。古人的作为确实难以完全相同。外间议论纷纷，仿佛对兄长有所畏惧，似乎正是所谓“夏日之喻”那样，难道是他们自己感到形秽，又被先声所震慑吗？还是说您容纳污秽、包藏弊病的范围还不够广大呢？兄长自处，可以说已经超出外在形迹，极其洒脱简略；即使说您与士卒同甘共苦，也不算过分。相比弟的拘束障碍，哪里只是相差万万呢？然而还不能使人忘掉彼此，这又是为什么？弟既然不能以自身来相许，凡有所听闻便不敢不尽数相告。这些话是为士卒说的，不完全是为郡邑说的。分别以来，衰弱的病症日益明显；冬天结束后，我自行闭居一室，完全断绝应酬。两个月多来的事情，本可以断绝念头，却还没有断绝。“念念都空”和“念念没有遗漏”，说到底是同一句话。弟在这里有一念不能空，兄长在任官处有一念有所遗漏，说到底是同一类问题。只是兄长承受劳苦，弟承受安逸，只有这一点略有区别；这样究竟合适不合适呢？然而在一张床榻之上，我从来没有不与兄长相对。因为念头不能空，血气始终难以调理，如今只能默默等待罢了。辜负了自己狂放的心愿，怎么办，怎么办。外面抄录的稿子一纸，是弟发自内心的招认和服罪。兄长千万体谅我。象山所说的“一钱单客”，本来就应当如此。万一血气能够恢复，兄长或许能够脱离苦海，那时还可以相约同游武夷山，完成从前的约定。否则，终身都只能成为多余之物了。其他不能尽说。答万曰忠 来信所说的，都属于常理；您所指出的大意，接近正确了。但这还只是知识见解罢了。凡是聪明的人，善于推求；推求便容易得到，却也容易变化，所以它的弊病是空疏。笃实的人，喜欢持守；持守便难以被夺去，却也难以通达，所以它的弊病是拘滞。知识见解既然通过推求得到，在倏忽转移之间，万种感受交错而来，谁来返观自身？气机相互乘袭，习惯的根子从隐伏处生起，便与先前的知识见解完全没有关系；又有谁能够立即把它辨别清楚，使它在内心明亮清澈，丝毫不让杂质混入呢？所以知识见解透彻，就是明善；不透彻，就是支离。把见解当作所谓“玩弄精神魂魄”，仍然是作用上的错误，不能与我们所说的知识见解相比。这个地方好比澄清浑浊的水，必须长久调养习练。又好比幼马开始戴上嚼子、缰绳，起初不能不劳烦鞭策，不能马上因为知识见解达到某处，便说它的脚力已经可以相当了。曰忠，你想想看，认为我说得对吗？往年在孤寂之中，曰忠到来，真如空谷中的回声；整日只顾从您那里得到资益还来不及，即使有想说的话，也不忍心说出来。如今我与曰忠相隔，既不能频繁往来，而曰忠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此外还有谁呢？在这种情况下不吐露心腹之言，不只是辜负曰忠，也是在辜负自己的这颗心。曰忠，希望您听我说。曰忠才华很高、见识广博，卓然自立而且多才多能，看拙劣迟钝的人仿佛不在眼中。曰忠自己看待这一点，曾经认为这是病患吗？还是仍然没有觉察呢？若论才智技能的高下，确实有高下之分；至于心的本源，一切这些都不能容纳。昨天看见曰忠的文章和议论，广大无边，难以命名，其中有句话说：“仿佛没有一件善可以命名，仿佛没有一种才能可以形容。”曰忠自己看看，距离这个境界还有多远？如果还没有完全做到，那么过去那些认为见解越微妙越凝定、认为它不可测、认为它不是二、认为它贯通本末终始的说法，都足以增加自己高傲地俯视他人、谈论玄理的习气；却不知道同古人那种质朴真实、淡泊无为、以天下没有一种才能胜过自己为标准相比，究竟怎样。凡人没有谁不各自有习惯的根子；这些习惯，多半在柔弱依违、不能自我振作整饬方面，因此看起来还不如曰忠。今年静坐以来，平生的缺失不用等到检查防范，已经明白得如同看火，真有不愿长久活下去的愤懑。只要这颗心清净洁白，便可以闭眼而无憾，不再寻求其他东西。如果曰忠有一日千里的势头，那么道路还很长；明年分别以后，更不知道还有没有相会的日期了。所以彼此相望的心情尤其迫切。曰忠读到这里，请用几句话回信。明年春天有空闲的日子，若能来为我指点病根，未必不是荆川所希望我们共同做到、以便瞑目的事情。曰忠，请记着。答李中溪 承蒙您把心性四图以及各种分别说明寄示给我，把心、意、情和性、识、知都分析得极其精密，读来每一点都不违背我的心意。若不是执事脱离了儒家惯常的语言和见解，断然不容易达到这种程度；我从中获益、承受的恩惠太多了。《诗经》说：“不认识也不知晓，顺从上帝的法则。”这已经明白地说给人听了，只是人们不能自己觉察，被陈旧的言语遮蔽，终身沉沦罢了。仆自己酉年以后，幸而也稍稍有所觉察，认为知识与良知、在感应之中有寂静以及随万物流转，都好像正确而其实并不正确，便随意有所议论。世上谈论学问的人听见后，说这与良知之说不相同，我费了许多言辞解释，如今已经不再向人开口，只从这里自己寻找道路。总之，正如执事所说的“悟”这个字有不同，本来就会喋喋不休而不自觉。只是受了宋儒的毒害，一句话便把训诂之学全部断尽，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仆也私下有一点请教。“悟”这个字，似乎也应当加以辨析：有因言语而悟的，有不因言语而悟的。不因言语而悟，才是真悟，是上等。因言语而悟，也还应当区分：前人已经有这样的言语，我自己体验得到，恰好与它契合，这也是真悟，也可以说是不因言语而悟。

译有的人因为前人已经说过这番话，自己思考、反观之后才悟到；这虽然是自己得到的，却毕竟因言语而起，是次一等。有的人因为别人解释前人的话，便依照它实行，后来逐渐悟到；如果没有这番话便没有这种悟，又更次一等。悟有不同，见性也就有不同；见性不同，立言也就不同；立言不同，入道也就不同。真正悟到的人，横说竖说都无不可，即使借众人的话也能上达，这就是所谓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不拘泥于言语表达。因言语而悟的人，离开这番言语便无所凭借，必定守着一种说法，寻找一条道路；这虽然不能说不是学习，但距离圣人的境界还很远。执事所说的，难道是没有所凭因的吗？还是也有所从而入，然后才悟到的呢？如果有所从而入，而又不能除去言语的诠释，恐怕对于本性还没有达到一物不存的境界；像“不识不知”所说的那样，仍然有可以继续深入求取的地方。最后所说抛弃家庭因缘的一着，只能作为比拟来看；如果把它当作真实境界，又是佛家的作用了。儒、仙、佛三家本来各有不同；知道它们不同，却又不怀疑它们相同的地方，这才叫真悟。“不惑”这两个字，正是孔子说自己到了四十岁时所达到的境界。仆没有什么悟处，不只是道舆如此；承蒙您不嫌弃而屈尊下问，我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遇到方便时还请再教导我。答邹西渠 承蒙您寄来数百字的手谕，唯恐我愚昧浅陋，您不厌其烦地启发我。其中指出良知是实现明明德的实地，又把古人希望明明德于天下的愿望与真正种子联系起来，并由此推论寂静、感应一体兼备的道理，极其周详，全都深深契合于心，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感激您挂念我，哪里是语言能够表达的？如果不是执事真能使不肖之人明白明明德，事情不应当达到这种程度。谨此感谢！谨此感谢！往年我听人谈论，大致认为宗旨和您说的并没有不同；可是悠悠岁月，对自身完全没有关系。即使切实下功夫，也不免只是依着言语修行，还没有亲自下手去种植。这个冬天启发了我的内心，一切应酬都谢绝，不再从听来的言语中求取生活，而是向内寻找，得到一寸便守住一寸。近来虽然从影响和迹象中稍微看到一些路径，却还不能拿出来请教。等到日常行为能够相应，不再夹杂太多外来因素，再希望向您请教，也暂且先向您报告。答曾月塘 兄长能够在平静的风、安静的波中识别出风波，这才算有了入门之处。详读来信，凡是应酬还没有完成，都是良知本然的条理。所以精神充足时，大量参与周旋，似乎有所增加；到了疲困之后，便生出厌烦之心，似乎有所减少。这已经说到了良知本然条理不可增加、不可减少的地方。但必须在平常的言语行动中认识这种条理，才会时时有所辨别；又必须在平常生活中把它调养习练得纯熟，才会处处有功夫。难道只有遇到人而生厌烦之心，才算有所增减吗？即使在闲暇中感到快乐，也同样有增减。必须真正下功夫，才是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不然，见到人便生厌心，没有人时便生快乐心，总是心随境转，而不是境随心转。所谓在事情上磨炼，正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格物，譬如服药，这是正对病症的药方。像我近来完全断绝应酬，又是随着病情而立的药方。譬如饮食，随不同情况都可以养生；身体有病，吃素也是养生；饮食伤胃，减少食量也是养生。所以精神如常时，应酬就是格物；精神需要调养时，少做事情也是格物。这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执着于一种说法来教人不行，执着于一种说法来自学也不行。总之，只要有益，就是真正的功夫。致王塘南 执事从前教导我，以平常的良知为根本，于是便时时照察而不遗漏；又说这种明亮的良知，即使死了也终究有安顿之处。近来它应当也更加精明了。我近来断绝外界往来已经很久，不像过去那样过分散漫，只觉得宁静安息之处不是依靠人的力量能够造作出来的，即使精明之处也不是依靠人的力量能够造作出来的。正因为不能靠人的力量造作，功夫才会极其精密而可以长久。不知道执事验证起来觉得怎样？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希望您根据我的心志来教导我。致詹毅斋 每次读白沙翁的诗，看到“白头不负垂髫志”这句话，便记得当年在城西就馆时，恰好与我的心相契合。大概我从来没有忘记仙居寺，当时诸位兄长也从未不在心中往来；忽然之间老年到来，感念今昔，谁能停止悲伤呢？李子任邮官时，承领您的教札，仿佛面对面交谈，只是没有见到您的容色罢了。《中庸》的说法首尾贯通，我受益不浅；只是对于“独知恶几”和慎独的功夫，略有不相合之处。说良知与万物没有对待关系，所以称为“独”，这确实正确。独知的明察，良知本来不会泯灭。可是占卜、推测、拟议，果真都是良知吗？《中庸》说“独”，而注释增加了“独知”二字；谈良知的人因为喜欢，便把它附会进去，或许并不是子思的本意。来信说“独”指天命的本性，这已经说得对了。说“知几其神”，“几”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征兆；细微之处就是道心，难道可以说有“恶几”吗？所以说“发动而尚未显形，处在有与无之间”，也就是所谓“动而无动”。后人却把念头刚刚发动当作“几”，距离本义很远。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几”以前是二氏的境界，“几”以后是五伯的境界，而研求“几”的人则是不偏于动也不偏于静。来信所说，似乎都还没有说尽。周子说“几”有善恶，是说“正因为有几，才能辨别善恶”；能够知几，并不是靠一个念头的善就可以全部完成，所以说“几的先见大概就是至善”。始终以至善为根本，这是天命自有主宰；始终能够慎独，始终依照《中庸》，始终服膺这一善，就叫作先几。这样即使有过失和错误，能够返回来改正，也就不会离道太远。如果把两种东西相互对待，离开那个而趋向这个，这难道是所谓“斋明”吗？难道是所谓“择善固执”吗？这就是宋儒传述时失去宗旨的地方。象山先从广大根本处立定，本来不必这样劳扰地拼补。况且遇到物欲和偏见造成的障碍，能够立即消除改正，用它来说明大事也就可以了。一言一动，在顷刻倏忽之间，怎么能够事先为自己谋划呢？来信所说精细研究、审慎察看，各自依循天理而行，已经得到端绪；但疏浚源头与疏导水流，不能并作一件事来论。积集义理，正是孟子所说的义从外来，所以我才不怕烦琐而反复叮咛。致泉口果斋侄 我从冬至以后，便闭坐在一间屋子里，不再会见宾客，也是想收拾精神，了结自己内心的事情。到如今不出门已经三个多月了，仍然没有得到什么，只觉得看见过错时更加分明，对一切都能够淡然放下；到最后如果还达不到，也只要不至于抱歉便够了。来信说静坐是功夫最精密的地方，这是延平传授的正宗；我一生鲁莽浮泛，从来没有靠近过，怎么办，怎么办。致郑大巡

译我妄自请教：学习到将近老年，仍没有什么成就，而且多病早衰，深深辜负了从前的志愿。如今只有默默坐在一室之中，收拾驰骛散乱的精神，只希望成为一个淳朴的乡野人，重新返回造化之中，或许还不至于白白度过此生。其他的事情不敢有所闻问。手谕所指出的，正是质朴真实、向内求取的功夫，是古人关于尚未显形的道理和实际事情中预先着力的教导；我得到这些教诲，十分欣喜领受。执事正凭借风采震动朝廷，建立功业以壮大社稷；仅仅这一立身建树，对世道所依赖的就已经不少。若鄙人只做到前面所说的这些，只是求得减少一己的过错，恐怕还未必能够做到，哪里敢希望有益于乡里呢？因此反复深思，又有了新的省悟。致凌洋山 萧丽水派人来，送来亲笔信，许多恩惠使我惭愧、感激之情交集。执事听说我闭门不出，以为我可能疑心这是外道，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从前我泛滥涉猎各家学说，深深惊异于老氏的玄妙，以为它掌握了阴阳的枢纽，可以夺取造化之权；反复参究，追索它的归旨，但其文辞隐晦、义理微妙，又有旁出的解释和杂乱的见解，不能悬测方外之事，庸俗鄙陋的口头传说尤其错误，于是便不再留意。两年来在室中默坐，想要收拾散失的精神，专心息念，以求良知明净莹澈，了结数十年来的心愿。然而对过错的觉察虽然稍微精密，若想达到一切坚定不移的境界，仍然还很遥远；这件事只能以年岁来等待。玄学近来也有能说的人了；它说得简易而又似乎见效，大概必须断绝家庭，停止应酬，枯槁地住在深山中，然后才能成功。等到成功以后，又必须暗中严密保养，不让自己接触事务，稍微劳累便会散失，只有同木石为伍才可以。这正是圣贤不屑于做的事，决不是有志于经世的人所能兼顾的。仅仅“自私”二字，就足以截断这类人，使他们完全离开圣贤之道。该生时便生，该死时便死，听从命运、完成志向，杀身以成仁，难道宁愿采取这种见识吗？执事高明开朗，只要一句话便能悟到。如果有治病却能延年益寿的山中闲人，其中有应当知道这些道理的，等执事退休后再说；现在说出来只会扰乱人心。承蒙您知遇爱护，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这些话我一点也没有隐瞒，只希望您明察并教导我。致刘仁山 从前回复您的来信，已经记不得首尾了。知止，就是止于应止之处，它统摄动与静，也总摄内外；这个“止”就是万物各得其所。如果见到事物才去整齐安排，果然属于支离；止于应止之处便没有依傍，与万物同体，自然能够整齐安排。如今与万物应酬，却漠然毫不相关，本来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有些人主张万物一体，却又牵连自己去顺从万物，整日沉溺于世俗人情，依违附和，以为这就是同体；不知道本体已经沦丧，更不回头看，也没有收摄安顿之处。刚刚提到“静”“定”的字面，便好像伤害了他们；他们不知道，必须达到一物不存，才能真正应对万物；如果我的心已经被万物同化，又怎么能够运用万物呢？在这里丝毫不能倒向任何一边。如果真能认识清楚，那么即使没有任何一物也是物，把一切都交付给物也同样是物；不再需要回护牵合，然后才算完整。正甫所说的“絜矩从来没有超出知止”，最正确，最正确。大概矩就是止；在我的说法中，本来没有彼此之分，原来没有不契合的地方。执事难道还把它看作不同吗？近来因为盗贼之乱，把家迁入郡城，自己独自留在松原。整夜想到我们这些人遭受毒害，悲痛得不能安睡。有时听到叙述盗贼焚烧杀戮的事情，心中惊恐如同被割伤，这才知道圣学只是使这种恻隐之念完整。我们这些人讲学，也只是保守这一念；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功夫可用，也没有什么功业可求。我们读书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世上的人不能各得其所，只是因为这件事没有明白，所学不是正当的学问，所以自身被废弃而不能发挥作用。就应当诱导扶持后进，阐明这个道理，完成自己内心的事情。所谓君主任用他们，便能使天下安定、富足、尊贵、荣显；子弟跟随他们，便能做到孝、悌、忠、信。千古圣贤扶植世间教化，不在这些之外。想要经世立功、使我们达到太平，除了讲学之外，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一切才智力量，若离开讲学，也无法拓展充实。千条路、万条路，最终并行于同一条路；一生把所有事情都办理完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向东奔西逐呢？执事听到这些，也会感慨吗？有方便时请用几句话商量。尊眷中幼郎的讣闻，使人变色，伤痛如同猛虎伤人；承受这种事情，怎么办呢？从前遭遇妻子丧亡，因为没有能够当面诀别，又屡次被阻止而没有听从，后来便后悔，所以哭得十分悲痛。到了五十岁，经受这件事使内心大受损伤，头发早白、牙齿早落，大概都有原因。不能善于处理变故，又何必学习呢？愿执事把我当作戒鉴。正月若到白下，能期待见一面吗？闽、广盗贼充斥，吉境和敝邑东南一带都曾遭受他们的毒害。寒乡幸而只隔着一条水，乡人相继守卫河道，曾经还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只是因此士友来访接连不断，没有空日，我也不拒绝。近来只是没有跨出门户罢了；然而善后的计策仍然茫然无绪。上天如果早日悔过而停止祸害，或许可以舒展愁眉。其他事情我还不敢知道。远方来信又专门派使者送来，我拿什么报答呢？只愿顺从地承受变故，使心安然愉悦，内心的郁结自然消散，不要损伤天和，这就是千里之外送来的厚意。致松峰宗室 您寄来的刻本精心研讨，我惭愧自己连边际都看不清，哪里能插嘴呢？略微帮助切磋之后，又高声吟诵，探究佛氏的深密言论；追究到底，它归于无始，给我的启发很多。至于“灵防圣基”一句，又使我得到我们圣贤的宗旨，知道外道有不足羡慕之处。鲁斋有句话说：“各种补养都是虚伪，只有操持保存本心才是关键。”这大概是在规劝人守住这个道理吧？到了这里才知道圣贤之道广大无比，不局限于一偏，正如大明高悬中天，不借助火炬的光。由此才知道万世建立教化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是有道理的。您认为怎样？闲暇中也随意写了一些，附在信后请您指教，还望教导。致胡正甫 《大学》的功夫从致知、格物开始，但这些全都是为了絜矩。絜矩就是明明德，是天下的实际事情。只要这里的尺寸分毫不真实，便不能实行絜矩。即使说与万物一体，最终仍然向外奔逐，也不是圣贤所谓拥有天下而不受法度约束的道理。在这里丝毫不能倒向一边；学术的脉络从来不是一句话便能全部得到，必须让人承受领会，怎么能轻率呢？所以尧舜的事业，就像一片浮云从天空飘过；这与亲自劳作、手脚磨出老茧，并不是两回事。执事认为怎样？如果自身还没有达到纯正无染的境界，一切学术脉络都无法真正提起。遇到方便时请赐一言，也请验证它。致陈子为

译前次孔氏使者离开时，我曾托他顺便送去一封信，如今又附上这封。您所说要增加修养德义来满足人心，足以看出您受到勉励并努力前进，确实有志于古人的事业。弟近来衰老多病，断绝应酬，所有杂务都不管，整日读书，与古代圣贤为伴，这是多么高雅爽朗。以此推想执事，也可以想见您在静中得到的快乐。如今世人笃实行善很难，风俗一天比一天污浊低下；贵地靠近海滨，还保有淳朴厚重的意味。执事若能朴实厚道、诚实无伪，亲身实行、努力学习，对内侍奉父母而不违逆颜色，对外交友而不违背内心，说话守信，做事恭敬，后辈便可以把您作为法则。所谓这样也是从政，难道一定要有名位之后才算实现志愿吗？愿执事终身成就此道，弟也不敢不自我振作整饬，不辜负旧日知交；彼此约定共同成就千古美业，即使相隔千里而在精神上相交，也差不多可以瞑目了。执事在闲暇中若能看破：古来圣贤在人世间拳拳尽心说理，最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自己内心有所不安，必须这样做吗？还是因为别人寄予厚望，不容许自己放纵，所以必须这样做吗？如果这里能够看得分明，就胜过读万卷书，却是从自己的心性上磨炼、研求真正的意义。早晚温习推究，使这里时时明白于心，时时感到满足，时时不敢放纵，这就是千古真正的美业。我虽有志向却尚未完成，执事若能作为先驱，我岂敢不竭尽力量随之从事。答周讷溪 闲暇中的安乐境界，就像唐尧、虞舜时代和洙泗之间的境界；不是有福德的人，不能居处其中，哪里还羡慕天宫呢？听了来信中描写的情形，确实使人兴致勃发、心神振动；虽然我还没有达到相似的境界，却确实仰慕它。自从交秋以来遭遇盗乱，想到百姓的惨酷、迫胁，身体如同背负芒刺；如今能够暂时在这种境界中休息，回头分别才知道兄长所说的，原来是天天都能遇见的，只是担心人们不肯享用罢了。澄澈、深湛而浑然完整，从喜怒哀乐中发出，用一理贯穿始终，坦然自若，再没有什么起止，这种境界兄长已经一口说尽了，哪里还用想象鄙人呢？人们观看狻猊，不如画狻猊的人画得精巧；幸亏没有见到兄长，所以才能放胆承受兄长的思念。您问到朝廷的议论，我想应当减少大半，少劳心思，怎么样？朝言远道而来，反而使我白白辜负了您的文章，既无法慰藉您的思念，学问又无法帮助您增益。虽然如此，哪里知道不会因为受到惩创而得到激发呢？时事不忍再说；彼此有知心话，宁愿做太平时代的狗，也不要做乱离中的人。若不是亲自遭遇这种境地，断然说不出这种话，也不能听到这种话而心酸鼻塞。钟离诗说：“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正因为如此而寻求它，希望每天都盼望恢复太平，以此自我排解。致万曰忠 这颗心本来自己不断生发，万物都具备于其中，只是受到禁制而不能发散；精神一旦不能收敛约束，便容易逸散出去，于是不能在生生不息之处继续，所以拙劣迟钝的人资质反而接近道；聪颖敏捷、才思善辨的人，往往根基浅而气浮。这正是我的病患，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归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然而幸好在拙劣之处，一方面受到这种病患，一方面还保存着本来的质朴，所以始终不以此为悔恨。曰忠所患的病，不幸与我相似，而聪颖、才辨又超过我，是我所比不上的。您的超然领悟和奋发前进，探究玄理而深入，将来的成就确实不可估量。只是因为灵气发散，还没有达到浑朴纯固、与世事相通的状态；这里所受的病，又不是别人能够指出说明的，只能由曰忠自己观察、自己看见、自己领悟、自己改正。大凡对于道理看得圆通活脱，对事情照察得周全，对利害辨别得明白，对真情假意察觉得细微，这固然是得到力量，却也是受到损失。知识逐渐开启，如同水从孔穴流出；孔穴虽小，将来渗流终究难以阻塞。年岁越长，知识越广，所受的损失越大；如今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使自己在世情中逐渐磨去浮华，安身渐渐有个着落，时时不使这良知昏昧，就像马被嚼子和缰绳束缚，便不容易脱缰放纵了。曰忠这次去任一定会显达；显达以后何时能够回来，就难以预期了。这是您终身经历仕途时最紧要的地方，并不只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曰忠听到这些话，会不会觉得迂阔？我近来独自留在乡里，亲友互相体谅，往来都很少；两个月之间，仿佛处在深山无人之境，早起晚睡，颇觉无事，因此领悟到过去的病患。白天这颗心自有主宰，不向外逸散，恍然觉得十分快乐；常常想到同曰忠面对面时，反而不能共同领会这种景象。闲暇时便再次写下这些恳切的切磋之意，曰忠也应当想办法报答我，不要因为我衰弱而认为不能与我共同做事。答双江公 周子说：“几，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征兆；这是千圣相传的命脉，到这里才完全显露其端绪，并没有两个不同的‘几’。万种发动都处在细微状态，就叫作知几。稍微涉及已经发动，便是失去几。战战兢兢、勤勉敬慎，紧要处就在这里。这个几说它是一个，也可以；说它是万，也可以。因为一个就是一切，一切就是一个。佛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把它解释成万事万务，就看不见执中的意思。普通人看它是万事万务，圣人看它是万种细微征兆；微与不微，就是区别所在。”六经所指示的功夫，虽然有紧要处；至于提撕振作的言语，却又没有两个。没有精粗之别，除了执中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兢兢业业的。若把兢业和顺其自然、任事物自行运行看成两种意义，表面上似乎还可以。谈到来信所说的兢业，我认为它当然有所归着，只是不知道您说的究竟是在哪里。致刘静之 学者谈论道理，好比有人询问道路；道路的次序和归宿，一句话便可以说尽，但若要亲自走遍，经历一年也未必能走完。志向和心意一旦确定，就不会有想到南方却驾车向北的忧患；不过这件事必须及早决定。只是把平日从家庭训诫中听到的道理切实践行而不违背，我不过是加以督促罢了。致曾于健 您在维扬来信中说没有忘记检点防范，使我感到欣慰。近来因为闲静少事，觉得这颗心稍微安稳贴切，没有太大的存亡变化。这类景象，平常本来都应当具有；只是自己主意不定，夺取它的因素很多，追逐趋向、攻取外物又很容易，于是从散漫中把它荡失了，不能形成完整的片段。在风波之中更要加意守持，就像掌舵一样；安流和临险，手势也应当有分别，自己寻找方便即可。致周洞岩 我病卧在床榻上，承蒙执事屈尊来访，未能完全领受您的教诲。后来又有均里之役，纷纷扰扰直到如今；正由此稍稍知道可以用事情来磨炼我的心，也才知道心定之处没有动、静两种境界的分别。因此又寻访龙溪，从怀玉来与他住了两夜，彼此颇有印证；不觉得遥远，从此可以安身了。执事过去曾以“▯”字相赠，后来看到来报，笑着说：“祸福都是有定数的，我们何必用心呢！”这才知道孔门所谓“受命”二字，没有什么不是“▯”，也没有什么不是“▯”。繁忙之中裁写这些话，不能尽意；希望遇到方便时再教导我。致刘少衡

译我们既然已经以学问自许，凡是处身人世，本来就应当直心直意，不容再有遮蔽；至于处理知己之间的关系，更应当完全忘掉外在形迹，不容再有嫌疑和猜忌。然而什么时候应当说、什么时候应当沉默，自有天理的法则，也不是人力可以增减；分毫之间，不仅我不能在心中强求一定，执事也不能要求我一定如此。这正是所谓各有分别的地方；这里很容易忽略，一旦忽略就不是精微的义理，最终必然留下悔恨和遗憾。学习不能放弃自己，正因为如此：一方面要以慎重说话为戒，另一方面要以乐于听取言语为心。彼此所处的地位不同，但心并没有不同；分别既不得不有，又正是如此。如今世人都从抹杀差异入手，似乎过分直率，以至于没有义理可以精研了，怎么办，怎么办？在出仕和退处之间，难道不能鉴察执事的恳切吗？我说得详细，是因为知道您的忧虑深重。敬重您所遭遇的论议，士人多为您叹息惋惜；临事时的力量没有人能超过您，只是这颗心或许还没有完全朴拙，如果仓促舍弃，又怎么对得起您的美好才能呢？久闻您在考察、辨析、核实方面很有作为，十分欣慰，十分欣慰。稍微有所救正，所能补益的就不少，正为善类庆幸。弟在山中没有其他长进，只觉得杂念不生，明亮的心独自保存；时时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便同故人一起向北以道相乐。远方的书信忽然来到，既告知我好的消息，又分赠财物；面对这些，我惭愧不安，拿什么报答呢？只愿执事努力学习而不懈怠，这是我相隔千里的祝愿。致李南屏 我生得晚，来不及仰望您在朝廷行列中施展盛大德业、显露丰采；退居以后又伏处田野，不能越过疆界，亲执贽礼向您请教，解除疑惑，拜您为师而得到助益。只是听士人叙述，都说：“南屏公在乡里倡导阐明正学，是一位纯厚笃实的君子，差不多就是所谓子弟跟随他而做到孝、悌、忠、信的人。”因此我私心惭愧仰慕，自以为远远不及；还想着没有听到您的绪论，便想发抒自己的浅陋见解来激励怠惰放纵。如今您不远数百里赐下教诲，反复说明体统和功夫的详细道理，只怕后生陷溺于自己的见解，执着于胜人之心而不知道反省，因而成为此道的祸害。数百字娓娓不绝，实在是怜悯流弊而想援救他们，这是深厚地嘉惠后学的心意。我何其幸运能够得到这些教诲，譬如行路的人有人指明道路并为他先行引导，即使懦夫也会奋力加快脚步。我资质最下等，少年时妄自有志于古人。自从先师谷平先生去世以后，我以为学术断绝、道统衰亡，师友凋零；所能依靠作为准则的，只剩下贤圣的诗书，幸而还可以求取。所以说：“推论古代的人，歌咏他们的诗，诵读他们的书，又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大概学问本来没有穷尽，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见解就贸然抹杀它，蒙蔽百姓的耳目，使他们陷入陷阱。因此听到别人的话，往往不敢轻易附和，而一定返回自身加以检验，以求与古人相合。近年衰老多病，摒弃应酬，独坐一室，更加看见自己的这颗心与古人所说的道理还相距很远。像来信所说的理一分殊以及知行之说，本来都是前代儒者紧要地为人提起、指示，免得人们茫然空泛、简略失真罢了。遗憾的是年岁已过，始终没有成就；只想在晚年收拾余生，像古人所说的“我返回造化”，每天以此自我勉励，或许不至于自取羞辱。远远听说先生闭目端坐，收敛视听，独自觉悟千古之理，其中一定有深切的所得，难以向人言说，所以姑且举出前代儒者的几句话，来开启这个端绪。致吴冠山 我不才，年轻时便学习圣贤之道，直到白头仍茫然无所知，平日一切见闻都不曾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如今忽然体会到“仁”的本体中有一层意思，确实是我们儒者的本真；当下遇到事情，便随自己的分际去应对，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敢因此懈怠奔逐，把它当作了结事务的手段。白天也渐渐能以此自我排遣。若按你来信中所说，本来静坐之人正应当防护调理，只是近来我悟到“如此而生，如此而死”本来就是儒者的本分；若在其中存有意念，便好像不能顺受天命，所以同以往的见解相比，又似乎有些不同。答刘可贤 收到来信，欣慰之情已经很久了。这样的声音我很久没有听到，大概凡来问道的人，所关心的只是世俗之情，从没有真正为了身心而来。若不是我可贤，还有谁能做到呢？能使这颗心明净而不摇动、不改变、不忽略，已经渐渐有了工夫次第。你说这是执着，其实是用功稍稍生疏时自然会有的现象，等到纯熟之后，自然会觉得轻快省力，不可因此便生厌弃之心。这里一旦产生憎恶、厌倦、疑惑和二心，便是邪魔在作祟，绝不能放过。古人谈求学，多以三年为期，是说工夫需要长久。哪里有稍稍尝试便急着寻求捷径的道理呢？见识的增长，正是它自身的生机，不是我所能替代的。不看看栽种树木吗？我所能做的，只是培植根本。至于它长成枝叶，即使老园丁也不能完全预料。如今刚一下手便想着增长见识，就好比树根还没有扎进土里，便想着哪里生枝、哪里发叶，不是太早了吗？这颗心只要担心自己不虚、不凝、不存，收摄聚集长久之后，杂念自然不起；就像树木根本充足，春天一到，生意便会蓬勃而出，无法遏制。若怀疑明净的心中没有灵明，就像问树根上怎么会长出枝叶一样。可是从来没有只求枝叶而不顾根本的道理，这个比喻足以说明了。若想启发心智、使精神明爽，没有比《传习录》更好的了。至于建立规矩、开拓见识，则没有比《二程全书》更好的了。既能自己持守，又拿这两部书来相互印证，时间久了，应当会有豁然开朗的时候。用功的各个阶段中，自然会出现无端的景象和不相吻合之处，不妨时时来信询问。何况馆舍中空闲优裕，正是专心精进的时候；经过锻炼可以使根基坚固，不必担心将来处理事务时有所跌失。珍重，珍重！我正在风雨中独自坐着答复你，仿佛面对面交谈一般。给王养明 本都的评议已经定下来了。大凡与人相处的道理，应当委婉曲折地调和周全，不能同外物相对抗。真正能够前后左右都均衡齐整、端正无偏，才是“絜矩”，也才能使人没有怨恨。若这样做了仍有人怨恨，那就不是我招致的了。自始至今，幸而从未有过厌倦之心，所以整天事务纷纷，也从未觉得劳累。因为心神先被牵动，随后才会感到劳累；心神不动，即使行动应事，也与静中没有不同，这是因为其中虚空而无物。经历这一番，又获得了极大的裨益。只要自己处世以及对待别人时，尚未动一丝一毫的私意，事情自然无碍；稍稍涉及动意，没有不产生相应反应的，这正是学问可以得到印证的地方。又因此知道圣人顺应天理来治理天下，天下没有不服从的，不用询问也可知道。从眼前的事情来验证，更加相信这一点。只恨我年老了，不能远行来施展，只能略作尝试以自我验证，并替贤弟解除疑惑罢了。这个意思不要对别人说；相信它的人，不妨彼此相约，详细谈论。经历事情之后才知道得到朋友是多么困难，诚恳地帮助别人向善，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答刘行甫

译来信中有许多地方值得好好商量。大体说来，关键在于一念之间自我考察的念头；若能真正斩断，又有什么事情能够再来沾染它呢？这就是所谓太虚不染着任何形色。可是如今还不能立即明白，这就必须随处用磨炼的工夫。大概你所说的静心收敛，难道不正是这个吗？但其中又隐藏着喜好散逸懒惰的毛病。无论事情是清雅还是庸俗，处所是闲暇还是忙碌，都有可用工夫的地方。至于读书人，又有自己的本业：多读书，熟悉作文，这也是本业中应当尽到的职责。抛开这些另去寻找一种清闲自在的世界来享受，那就是禅家的解脱了。能够在读书作文中一丝不苟，做尽精细周密的工夫，便是“执事敬”。因为这件事正是圣人的精微所在，若想穷究到底，不细心怎么做得到？推而广之，事事都是如此，这样将来才不会落入空虚的障碍。近来我出山时有所警醒和领悟，所以把这些告诉你。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也烦请把这番话告诉他们。若能这样用功，并彻底通透到不再受任何事物沾染，那才真正掌握了要领。给钱绪山 兄长在南浦一天不能安定，弟弟就一天不能安定。松原一别，如今相距太远了，这颗心又如何安顿呢？兄长看《夜坐诗》时，其中所指出的是先天的毛病，并不是说先天本身；所说的是学问。记得白沙《夜坐》中有这样的诗句：“若有人问天根所在，在亥子之间所得最为真实。”又说：“我们儒者自有中和之道，谁能防止在未发之前去求它呢？”这是白沙无心于言说，信口拈来，却自然与道相合。白沙虽想把它藏起来，也是不可能的。我正想反过来阐发他的意思，却不能自行通达，因此深感惭愧。然而不敢妄言，正是尊兄一生对我的恩惠，所以不敢不尽力。因病而自我戒止已有多年，如今又这样絮叨不止，实在惶恐不安。给习时甫 前些日子胡庐山君来访十多天，详细询问我的起居动静。他说自己独居在小园中，街道上没有往来的踪迹；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说他已经能够立志了。人的身体，就像放置器物一样，把它置于安定还是危险之中，便会随之安定或危险；圣贤和庸鄙的归宿，也同样如此。一天不学习，就等同于白白活着；片刻之间能够学习，天地便清明安泰，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来信所说的情况，应当是静中与动还没有契合。凡是行动还不能完全契合，都是由于静中还残留着一丝一毫的执着。如果果真空到彻底，眼前一切都只是寻常之物，什么会与自己相忤逆呢？处在纷乱丛杂之中，仍然清淡如水，这才是真正的验证；若与平日截然不同，说明仍有东西沾染自己。既然受到沾染，就不合适；应当以相近的工夫胜过它。近来幸得许多朋友来访，我颇不至于孤寂冷落。能够这样开始，也能够这样结束，就足够了。幸望执事在前面引导并从旁辅佐。给王信卿 我已经衰老了，对世间没有什么可求的，只希望得到贤者相伴，早晚相处以度完此生。来信中的教诲太过殷切，似乎把我看作非同寻常之人，反而使我更加惭愧。若专主于精明，便怕落入追逐见闻；若专主于混沌，又怕陷入昏昧。可见你在辨识这一点上还没有明确，所以才有这样的疑惑。如今若见到一个亡子，会怀疑他是妖魔吗？整天专一地向内观照，不使念头止灭；不要刻意想着让它发挥作用，也不要刻意任其自动，只求确切真实。无论是真是伪，自己一定能够辨别。能做到这一点，自然就会有所得。大体说来，贵在长久深远，不贵在迅速变化，因为道并不容易达到。答杜道升 来信说随时随地都有感受，所获益处不小；至于你所说疏漏的一点，归根到底，是因为当时过分看重向内的虚寂之象，所以才会这样。自古以来，虚与实、寂与感、内与外本来就是一件事，并不是两件事。说它没有一处不是如此，所以称为实；说它没有丝毫夹杂，所以称为虚；说它能够随事应对，所以称为感；说它随处都无所执着，所以称为寂。凭此而自行明白，所以说是内；凭此而一并明白，所以说是外。真正没有分别，真正时时精明强健，才是真正一切都明白了。但说虚寂的本体经常停止不动，这一点必须善于辨看；否则一说本体不动，便会成为障碍，那就不是真正的虚寂了。给伍敦夫 我卧病多年，因此与旧交疏远断绝，并不是朋友抛弃了我，实在是我自己不能承担应酬。既然一见面便倾心相交，哪里能忘情呢？我们儒家的正统传承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人接续，等待豪杰来承担；我惭愧自己辜负平生，于是反而让相知的人把我当作鉴戒，阻碍他们前进，这是空谈的罪过。虽然如此，豪杰难道还要等待什么吗？前些夜里所谈的话虽然不多，却没有太违背父师的教训。贤弟若果真能悚然听取、警惕思考，那么我这点传述父师教训的心意没有错，也就可以免罪了。百年光阴倏忽而过，能够相会几次呢？千万珍重。答曾于野 三月二十五日收到你二月初写来的信。信中分条写出的关于问学的曲折细节，自古以来从没有像这样殷切的。身在山中得到这封信，感到的帮助很大，真是价值百朋的馈赠。我的学问志向从二十三岁开始，然而念头不断起灭，年复一年，虽有警醒和畏惧，终究免不了丢失枝节，陷入过错，常常自己还不知道。近来才稍能承接和借取这些工夫，又苦于请人匡正相距太远，所以对来信实在舍不得放下。处处从细小的利害处克制治理自己，便是克己的实际工夫，也是处理生死成败根本的工夫；不论有事无事，在这里一旦放过，就再没有可取之处。对于克治时感到费力和混浊纷乱，这正是工夫生疏与成熟、勉强与安然的分界。若不守住自己的分限，一下手做实际工夫，便想同时达到成德的境界，似乎相距太远。这是类比得过分了；须知工夫的纯熟，只在于常常明觉、少有昏昧，渐渐求取进步。等到工夫连成一片，才真是在咽喉之下能够着力、能够落刀；这与在一念一事上辨别是非不同，却是把握先机。根据来信请我匡正的意思，只愿你近来日日走向高明，还请多多指教。给姜凤阿

译七夕这天收到你正月二日的信，感叹日月流逝，为之悲恻。两年来没有承受您的德音，天下之内像知己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您没有忘记我这个活人，我也仍然深切地挂念您。我自己没有闭门谢客已经四五年了，正想谢绝应酬，完整保养精力。其间经历荆川诸君的变故以及外来警患的侵扰，终究不能使耳目完全开阔而不受一点沾染，不过少一些事务，得以稍微专心精进罢了。从今以后再相见，可以少些惭愧了。因此完全没有越出本分之外的念头。来信责备我的意思，实在深厚，实在深厚！我又哪里忍心把自己比作沮溺、荷蓧一类人，辜负往日的心愿呢？只是对于出仕和退隐的道义，确实有自己的分寸。多年多病，身体羸弱衰废，好像上天使我长期困顿。若残余的气息还能稍稍延续，能够同乡里的子弟一两人讲求旧日的学问，以完成私愿，那么人能有所作为，也算已经做到了。圣贤无穷的心愿，我虽不敢奢望达到万分之一，但也差不多可以像供祭祀的饩羊那样，略尽心意。难道一定要全部由我亲自做成，才算称心吗？又因来信，私下用来安慰自己。想到您既然这样责备我，就一定也会这样责备自己；若不忍一天忘记自己的同胞，以答复他们彼此期望的本心，那么天下还不至于没有人了。天下若有这样的人，那么我身体羸弱衰废、被上天困顿，正是上天怜悯我，使我完成自己的私愿，也并非毫无意义。您又何必推辞呢？答刘汝周 天下最为幽深复杂的事物，不可以厌恶。求学的人不知道应当厌恶的是机巧智术，却错误地把天下最幽深复杂的事物当作可厌恶的东西，这是错的。行动和停止，都有一个“止”存在：行动有时会停止，而停止却没有可以停息的时候，道理就在这里。如今那些忘掉工夫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心中隐藏着一个真正不能忘掉的大东西吗？所以必须彻底忘掉一切，之后那个不可忘的东西才会保存下来。这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而是天性如此。庄子、列子已经窥见了这一点。你的来信已经接近这个意思，但还没有真正说出来。在纷扰之中仍然没有忘记，这才接近它。要认识到这一点。给李石冈 讲学这条路，我自己还没有所得。回顾一生从事此道，不能说时间不长；承蒙来信询问，实在惭愧。您若有意于此，把它当作安身终老的事业，真是世间少有的志向，我怎敢随意把它当作耳闻之言。明道等诸位君子之所以承继这一传统，并不是因为读书多、积累久才达到的。明道曾说：“我的学问虽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会出来的。”所谓体会，是明道亲自去做、亲自获得的，没有借助于别人。说工夫纯熟必定要竭尽才能做到，这是实话。我曾经侍奉过您，许多长处长久以来都不动摇；仅凭这一点便已没有什么可勉强应付的。所谓勉强应付，就是竭尽才力；所争的只是如何把动与静打成一片罢了。这颗心本来没有内外可说，用内外来分别，本来就是世俗见解。一有内外，便有动静。若真正体会这颗心，当下说有说无，究竟在什么地方？对此稍有分别，便是真见。守住它而不让其他东西夹杂，便是真正有所得。六经和四书说的都是这件事。真正得到这件事，书本上的话便全都是真话，也都不过是闲话。从此日常生活安闲自在，即使全都忘掉，才是好的境界。给傅国卿 我们这些人即使几十年不见，而学问上真实相应，也可以说是天天相见；相见的真实，并不在于言语上的接触和殷勤的拜揖。来信所说，形气以后有一个自我，而本来又有真实之体，似乎是对的；但你又说可以漫无边际地谈“不必自责”，这又是为什么？这里不能放过，必须一刀两断，是非善恶立即辨明，对于亲近和背离不可含糊依违。给许敬庵 远方承蒙您寄来问候，情谊如同莫逆之交；我在山中怀念您的心情，顿时兴发起来。这门学问所依赖于人的地方，在于自己寻求，并且由自身发挥，渐渐有所自得。一切语言文字，都是随手拈取而又不像刻意造作，这才是真实的话，与平常追逐风影不同。先生难道有意于此吗？只愿您自我省察，我就不一一仰望请教了。给刘见川 长期因病而荒废学业，日渐远离您的教益，近来才得以早晚侍从在各位朋友身边。承蒙兄长详加思虑并提携警策我，这是何等幸运，何等幸运！孔门博文约礼的教诲，无非是把人的身心纳入规矩，本来并不是为了追求玄远。如今世道却不是这样。不用规矩来诱导人，只专门从事玄远之学，就像关着门谈论通向天空的大道，终究不可能做到。一两年来我深深惩戒这种弊病，各位朋友相互从学，略已有道路可以寻找。令郎静之弟将要在此用功，幸赖您的力量，使他早日进入正途，即使因此觉得闻道太晚，也不必遗憾了。临写此信，实在不胜仰慕依恋。给王少方 先前随意谈述静坐的工夫，是来请问你新近的心得。你逐章逐条写得明白，都有着落。静是可以谈论的；但在静中自己有所领悟，朝着这个方向自己前进、自己求取，并不是别人的言语所能达到的，朋友也不能完全替代。幸望你时时刻刻不要忘记，以此了悟自己，也了悟别人，这是最大的事业。给詹德甫 静坐澄清心境，是一生的功课。来信所指，大略也有些像这样。至于动静不偏的说法，又只是进行解释和疏通，并不是在寻求事物的本来面目。必须自己查考：动静怎样才算不偏？怎样才算偏？这颗心起念活动时，支离分散而不能贯通，哪里是静？哪里又是工夫？这里面必须有真实而确切的着落，才不辜负这些言语。给王澜溪 承蒙盛使者回来带来亲笔信，决然以理义自我要求，不再在朝夕之间迟疑滞留，我十分欣喜，十分欣喜！平日立心能够如此，哪里还愁没有摆脱困境、获得出路的时候呢？只是做官自有常规尺度，若抱有非分的期待，似乎就失去了中道；不必另求进取，只求每天心安，无论事情大小、地位进退，都能如此，便得其道了。怎么样，怎么样？给吴荪塘邑令 年末承蒙您托人送来丰厚礼物，又有供给厨食俸禄、不断馈赠的厚爱。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哪里承受得起呢？分财济人的恩惠，即使只有一介之微，也如同千金一样。然而还是要看我内心是否安稳，不能轻易有所接受。过去您所赐，在您看来是深厚的恩惠，在我看来却实在使内心不安。舍弃自己不安的感受而贪取您的恩惠，岂不是被君子所弃吗？您是想到我的居处破败，想用这些来补助我吗？那么一县之中无所依靠的人也很多。愿您把施舍扩大到全县，使全县士人和百姓都仰慕您的德行、爱戴您的庇护。像夏屋那样广大的恩惠，难道还不算普遍吗？顺从人的心情而不强迫他们，这足以使您自己感到满足；这样的赐予难道还不算厚重吗？若不是您，我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唯愿您的高明能够谅解。

译劝止先辈祈求恩泽的书信 昨天听说老先生有祈求恩泽的奏疏，唯独我不相信。凭老先生清正耿介、老成持重，在内外任职经历数十年，一切关于进退出处的大义，哪里有难以明白的，怎么会又做出这种举动？我私下认为老先生不应这样做。然而我知道老先生一定没有这件事，是因为后辈所感到不安的，必定正是前辈所不屑谈论的。如今世上的士大夫留恋职位、不能离任，正是因为恩泽迷惑了他们的心。因此在任时承受不了过多的庆幸，退职时又忧愁地回顾自身而悲伤。若有人能够超脱于声势之外，对于一点点残余的恩泽也完全没有希求，哪里只是足以说明他的平生操守，对世道的补益本来就不小。老先生平日怎样自处呢？况且您身为八座大臣，历经三朝，与前辈名公硕士都是同辈。如今既然保全声名归去，归途中必不需要借贷才能上路，回到家中也一定能够自给，必不至于使子孙立即受冻挨饿，却反而以恩泽为话头。士大夫之间一定会说：“这位老先生不能舍弃恩泽，那么他不能舍弃官位离去，也就明白了。”大臣尚且不能舍弃官位，我们这些俸禄微薄的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又一定会说：“大臣久居职位而不离去，必定不是为了替朝廷办事，都是不能割舍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 我们这些人又何苦使自己形容枯槁、苦思焦虑，去建立在一个没有回报的处境上呢？朝廷之上也一定会说：“大臣之所以尊贵，是说他有足以表率下民的绝德。”如今却与庶人的行为没有不同，我又能有什么指望呢？这样一来，区区的名利余秽，确实足以控制士大夫的性命，而对待他们的礼数，全都一概加以束缚、呵斥，像驱赶犬豕和奴仆一样，给他们一点食物。这种损害臣下气节、使君主的谦虚变得骄矜的做法，未必不是从这类事情开始的。先君与您同年中进士，心中常常彼此相契，我本来知道必定不会有这种事；但仍然这样絮叨，是因为不肖曾受您使我起死回生的恩德，听到此事却不告诉您，就显得对您太过薄情。宁可说些妄言，也不愿沉默后悔。我本来就是想让您不至于留下瑕疵，实在是把这当作报答罢了。复信给三符翁，谈论濮议。昨天承蒙您亲笔写信来教诲，我非常惭愧自己见识浅陋，不足以确定国家的是非。濮议与兴国之事，情势和体制大不相同；这两件事正应当加以阐明，使后世统嗣与继嗣之事才不会受到阻滞。继嗣时，无论生育自己的人还是作为嗣父母的人，都称为父母，在义理上是恰当的。事情必须依据实情，才称得上经常不变的原则。按礼服制度，既说对生身父母要降服，又说作为后嗣的人要以所后者为父，又说对于所后者的高祖父母、曾祖父母、妻、妻之兄弟、兄弟之子，都要像对待自己的子辈一样服丧，那么礼的本意已经十分明白了。所谓义理重于所后者，而丧服却对所生父母降等，因此不得不使用两个称名。若说这样混杂而没有区别，那么在所生父母的称号上加上“本生皇考”，自然也就明白了。“本生”二字，一方面是依据事实，另一方面是表明恩情，也同样是尊崇而郑重的。后世的徽号往往多到十几个字，唯独不嫌繁冗，难道反而嫌这两个字繁冗吗？若说是嫌有两个父亲，那么如今律令中已有为三种父亲服丧的制度，又何必嫌多呢？父亲和母亲本来各只有一个，从来没有先有两个母亲然后才有这个身体的。如今称前母、继母、嫡母、慈母、养母、乳母、出母，名称不一，都是人伦关系和处境发生变化后不得不如此的情况。若说称“亲”可以稍微显得归于一统，那么这不但失之于过分文饰，反而显示出疏远，这是为什么呢？亲亲的义理有很多种：同宗相联属称为亲，外姓姻亲称为亲，父母的通称也称为亲，那么这里所说的“亲”究竟指谁呢？若说陵园、封号、谥号和祭祀享礼，或厚或薄，关系并不十分重大，自有权衡，不足以预先确定。继统则关系到彰明人伦的大典，是万世不可改变的制度，是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事情，哪里容得我置喙呢？昨天在濮议一项下拟写呈票时说：“应当不埋没父母的名分。”用意正在这里，只是文稿还没有写完，座中宾客又常常满堂，加上雨雪使砚台结冰，手也冻僵，不能把其中的纲纪全部写尽，所以再次这样絮叨罢了。希望您批示教正。答复王克斋都宪。不肖回到家以来，正冒着暑热卧病在床。忽然县里的使者敲门，送来一封写有手刺和坊价的信。虽然没有当面相见，我让使者询问事情的缘由，才知道这一定是出于您的推爱，俯念我连粗粝的饭粥都供应不上，想借此来帮助我。您的恩惠和德意极其深重丰厚，是不肖深为感激并铭记不忘的。只是自己反省起来，实在很不安。我私下想，过去凭借虚名，冒昧承受荣宠，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却没有丝毫力量可以奏效；进仕不能有益于国家，退处不能有益于乡里，使天下人轻视士人，说士人果真不适合任用，只是白白耗费俸禄，功劳还不及微尘，却每月耗费斗石粮食。空谈造成的弊病，败坏天下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过去累积的善行也不足以酬答所受的责望，而士人的荣辱进退与天下全不相干；这不是天下不知重视士人，而是士人本来就辜负了天下的期望。像不肖这样的人，还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所以不肖曾经说过，假使亲自耕种在田亩之中，仍然会对农夫感到惭愧，因为用劳力取得食物与内心怀惭愧之间，确实相差很远。不肖所居的房屋仅仅能够容下膝盖，没有读书学习的馆舍；每年的田租尚且不足以糊口，常常还要预料水旱灾情来筹划一家人的食物。即使一尺帛、一斗粟也可以成为补益，何况是数十金的恩惠，哪里敢自外于人情？只是平生耿耿不忘的心意，不愿被遮蔽消磨；宁可让您辛劳而使我欢颜，又哪里还会有其他奢望呢？仗恃您了解我，于是吐露这点内心想法，冒昧把来信交给县里的使者，连同款项一并缴回。来信上盖有县印和县令印，想必一定另有陈请；只希望您体谅我的心情，收回成命。不肖所受您的恩惠和德意，已经更加深厚丰隆了。答复关于丧礼的询问。

译丧礼废弛已经很久了，士大夫很少谈到它，谁还能在昏昧迷惘之中勤勤恳恳，只怕不合乎礼呢？礼是顺应人情制定的，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古代的礼节不能完全与今天相同，但今天的人情也并非突然与古代迥异，君子只是在两者之间权衡罢了。礼书说：“支子不祭。”又说：“宗庙中不能有两个主位。”这是从宗法来说的。又说：“在别国做官，就另外为祖先建立宗庙。”这就是权衡。自身作为国宾，不能在本国服满丧期，这是适用于今天的制度。人情中属于自身、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难道没有吗？礼书说，听到丧讯却不能赶去奔丧，就设位并穿成服；这就是虚设的灵位。古人设位就是这样，后世有用衣冠的，有用几杖的，有用画像的，程子曾经用木牌上写字，这些都可以作为准则。礼书说：“知道神灵究竟在这里，还是在那里吗？”这可以说是通达鬼神之理的说法。感情有所触动时，神灵仿佛洋洋然来到面前，又有什么妨碍说它同时存在于两处呢？于是就设立灵位，按礼制早晚以及朔日、望日祭奠。居家时，终丧期间都穿丧服麻衣；出门时，也穿着丧服去办事；不穿锦绮，不参加宴饮，这些都是人情所允许做的。古代有穿墨色丧服的做法，如今已经不实行，只有穿在外面的丧服还接近这种做法【如用纱帽覆盖白巾，用青布圆领覆盖麻衣之类】。如果有国君的事务，就换下丧服去办理【国君的事务，如祭祀、朝贺之类；办理这些事也不会连续很多天，所以可以权宜处理】。服丧满一周年以内，遇到可以暂缓的事情，就姑且推迟到除服之后；这些都属于所谓的权衡【可以暂缓的事情，如奉命远行之类】。不过，这些只是礼文；至于哀悼亲人的感情，还是在各人自身。如果哀痛之情还没有忘记，即使穿上吉服又有什么妨害？如果只是把它当作仪式文饰，那么即使终身穿着丧服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三年的丧期，就像白驹从缝隙间飞快经过；时间变易，感情消散，很少有人能够终身依礼而行。”这就是古人所忧虑的：厚于慈爱而薄于孝道。我是两次亲自服亲丧的人，知道其中的艰难，所以说这些话并不容易。孔子说：“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答复魏大巡。前些日子听说彩鹢船将要顺流下行文江，我打算跟随渔舟，希望能望见您的风采。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说您已经迅速从津口出发，无法追赶了。此前因为陈两湖，我曾写信陈述心意：敝县遭受荒歉和饥馑尤其严重，如果您推施爱护，派官员平价售粮，稍稍缓解眼前的危急，百姓或许就能免于死亡。陈粮作为新增加的一项，一项按一倍计算，官府和百姓都能得到好处，情势上或许可以实行，只是不知道您是否恩准裁决。别的地方的情形我不知道；但就我亲眼经过的地方看，禾苗十分茂盛，可以期待大丰收，现在只是急需这一两旬的粮食罢了。敝县遭遇的，都是百年中绝无仅有的灾害，却最终免于更大的变故，这完全出乎意料，是出于您的无边恩惠，岂敢忘记称颂？我正怀着远方思念，忽然县里的使者奉命而来，要为我修饰里门，并且说费用不会滥用，都是由于您特别的恩宠，我惭愧得汗流不止。自从洪先玷辱科举名声以来，回头看自己，没有片言寸长可以报答您的恩义；向上辜负恩德，私下又惭愧于乡里，每当想到这些，便羞惭不安。何况我的破屋还可以遮蔽风雨，简陋的门庭和烟草足以藏住我的微贱踪迹，又怎敢私自冒领这份厚重的增益，使隐痛更加深重？因此凡是当道有所馈赠，我都一概以辞谢来躲避，并不是故意矫饰行迹，实在是心中存有深切的创伤。如今您这样对待不肖，既不同于寻常，又还固守过去的情意，难道不是要使我背负德义吗？何况正逢歉收之年，同胞乡亲都在告饥，我谨慎地把这些全都交给他们，使他们沾受充沛的恩泽。古人得到一饭尚且深切地怀有报答之心；我反省自己疏懒庸劣，凭什么能够承受这样的恩惠？只有努力砥砺自己，即使甘愿如同木石一般，也希望到死都永远没有惭愧之心，或许才可以有所补救。草率写成这封状文，内容不够详尽，伏望明察。谨此，不按常例叙次。奉呈黄久庵公。我与先生分别已经七年了。七年之间，不能写一尺长的书信进呈给您，反而承蒙您亲自写信给我，而且还以相聚不久为遗憾，以话未能尽意为挂念。回头看看不肖自己，凭什么能够从先生那里得到这样的厚意呢？我私下十分感激。只是我资质迂拙，妄自以为求学问道已经二十年了，却始终没有什么成就。近来获罪，被置于世事之外，又加上灾患。既然已经得到挫折创伤的益处，于是对于终身归宿的打算，时间越久反而越坚定。我所想到的是，先生怀有世间不常有的资质，抱持着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超过的志向，又承担着“除了我还有谁”的责任；如今却使自己不能深入探究，只是令人悲哀。这件事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我曾听说孔子、颜回以天下为己任。他们说：“时机任用我，就出来行道；时机不用我，就退藏不出。”别人不能参与其中。他们的意思是，时当止便止，时当行便行，不是通达天德的人，不能谈论这种道理。因此，他们并不是从来没有用世的机会，而是希望这种道完全得到推行，不夹杂一丝一毫的私心，这是很难做到的；也不是从来没有退藏，而是希望这种道完全保存下来，不夹杂一丝一毫因个人不得用而产生的怨尤，这同样很难做到。这样看来，圣人难道一定要得到大用之后，才算完全发挥自己吗？居住在乡里，就使乡里改善风俗；处在家庭中，就使家庭安定其教化；修养自身，就使自身的德行显现于世；出仕就辅助天地化育万物，退处就与木石相伴；可以屈曲，可以伸展，可以荣耀，可以受辱，可以做小事，可以做大事，却不能夹杂不合乎道的东西。即使退处不用，道也从来不会因此而不存在；求学也不可以因为退处而废弃。先生所说的要把它写成书，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吗？相隔千里，既然还没有前去请正的日期，我这片耿耿之心，只能凭这些话寄去；只是这些话本来就很固执，未必能够完全传达。千万要爱惜自身，以此来重视这个道。复信给刘南坦公。我在青原山中另住一庵，君敬陈述了事情。我没有拜见长者，这是我的罪过；眼巴巴地等待您后来的命令，却久久没有到来。忽然抚台派使者送来书信，我恭敬地周详阅览；书信大概有四五封，每一封都有您的亲笔题识。我既惊异又感叹，而您的高妙言辞激发人心，古雅的声调高远幽深，仿佛鸿雁凌空、鹏鸟高举，鸾鸟和仙鹤交相鸣唱。又加以冠首之文，辅以图书，如同美玉璀璨、锦绮纷繁，眼睛来不及尽览，而内心已经饱足。酒醒之后反复体会您的来教，又仿佛父亲和老师亲临面前，提着我的耳朵把周公、孔子的书传授给我，并且鞭策责打、督促衡量我尚未达到之处；这使我感受德意的念头超过感受恩惠，又深厚万分。洪先何其有幸，能够从长者那里得到这些呢？洪先不肖，每每感叹当今世上师友之道已经丧失很久了，往来问候的人不过是亲狎交游的私情，正所谓把姑息迁就当作爱护。哪里还有人能以义理相互责备，以善行相互勉励，并且把天下放在心上呢？天下赖以维持的，是我们这些士人；作为士人，却只停留在寒暄起居的问候，不再涉及其他事情，那么风俗日渐衰败而无法挽回，也就不足为怪了。凡是您来信中所说的这些，都是不肖我内心最为痛切的地方。然而真正应该惭愧、反过来责备自己并追究过失的，是修习不够努力，没有能够明辨是非的勇气，没有磨砺而不变的操守，也没有受到触犯而不惊动的器量。

译我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的名公巨卿，他们自身足以关系天下安危，他们的言论足以判定是非，往往不超出这三点。因此我不自量力，确实想凭区区之才与他们相抗衡；但这三点不是仅凭心意勉强用力就能获得的。两年以来，我居处不能安于一室，睡觉不能到天明，只因没有机会向海内的君子豪杰请教而引以为恨。唯有长者您处在今日，譬如收竿罢钓的渔夫，风波之中出没，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并不只是能够空谈而已。诚然，由于您有驾船的本领，若把这种本领传授给别人，而那个人又无意于捕鱼，那么他就会像不畏惧险阻一样冒险前进。难道会有人不把您的言教当作恩惠吗？如果说以【缺字】为快乐，以返归质朴为根本，这便是异端，是在增加修饰、加固藩篱。不肖近来已经改变了步态，只是素来体气薄弱，自遭丧事以来，疾病逐年增加；幼子年仅数岁，又没有弟妹可以携带粮食越过疆界，因此耽搁迟延，难道是上天所限使然吗？仰望您纯厚的福气日益增盛，聪明由上天启发，繁多的福祉和祥瑞相随，这难道只是乡邦的依赖吗？洪先用来依靠并自我完善的，只有祈祷宣节。另纸上的训诫告诫，我不敢懈怠忘记。箬溪公在十月二十五日经过南浦，使者立即索取回信；这封信写得草率，几乎不能阅读，只希望长者您赏识其中的心意，并多多教诲我。答傅应台都宪 近来我卧病在深山，不能远行赶赴您的召命，也不能当面承受您费心抚恤安置的详细安排，正自以为获罪。忽然有人从城里来，传说您对乡里的各位士大夫下令，让有关官署分别准备若干绰楔银送给他们，其中也列有我的名字，我正害怕获罪。后来又防备、考虑到这件事，其中惭愧和感激的心情可想而知，而内心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所以不能不向您说明。士大夫居住乡里，有自己的本业；而地方长官同他们交往，也有旧例。士大夫出仕时接受俸禄，退居时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不因贫困拖累乡人，这是士大夫的本业。地方长官同士大夫交往，本来是因为他们贤能，访求他们的道术，宣扬他们的声誉和光彩，可以说是合乎礼的。若他们贫穷而不能自给，以至于有辱地方长官，地方长官只是特别加以周济，并不是普遍施舍；接受的人也只是说免于死亡而已，不会全部接受，这就是旧例。过去地方长官来到本县，给贤者的礼物是从余粮中取出数升，送上盘飧，没有人不认为这是增加敬意。后来才有为士人装饰绰楔的做法，但那是施用于已经死去的人，来不及施及生者，意思是让人不要忘记他的贤德，是厚待的方式。后来也有施及生者的，就仍然属于周济他们的意思。而近来却把这种做法普遍施行，执事难道也是认为前朝旧例曾经有过这种事吗？听说周文襄公在苏、吴任职时，也曾给许多士人装饰绰楔，下至浮庵野刹，也任意施予。当时府库充盈，赋税输送按期完成，便取出盈余来办理，所以百姓没有感到困苦【阙】他给执政者写信，甚至指着天日发誓，仍然【阙】才是您所派遣之人，这样才能得到您与周文襄相似之处。我不才【阙】二，有关官署申诉眼前催征的是哪一项拖欠的银两，数额只是【阙】数万口人都无力供给，杖责之下的呼号，实在不忍听闻，没有不【阙】而深深叹息的。近来又亲眼见到族中有人只因一天的供应，便遭受杖责【阙】，而家业也随之破亡。问他原因，他说：“片刻之间的浪费，不能仓促筹办；仓促【阙】到期，就要用高利息借贷；借不到贷款，就只能折价出卖产业，而且还不【阙】看清形势，最终不抵押妻子、卖掉儿女是不会停止的。用抵押妻子、卖【阙】来供应地方长官一天的需要，地方长官又何曾享用过这些呢？跟随地方长官而来的人有【阙】，无不因为地方长官的事务而如此。大体说来，自甲辰年以后，年年荒歉，凡是额外新增加的科派，一天天增加。如今执事往来抚恤安置，不敢安居，又因为乡里士大夫的缘故，增加一项仓促筹办，实在决非得已。只是恐怕按照近来的旧例不得不举办，而执事的才力又似乎同周文襄相近，所以想让有关官署来办理。即使因此招来毁谤，我也知道不会再后悔。至于乡里士大夫中贤能的人，若人人推想执事的心意，把所馈赠的东西分给饥饿者，估计也足以供给四五十人，使他们都享受执事的恩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恐怕到了违背命令的地步，也就不得不由一人独自享用；而有关官署奉行时又没有章法，便会更加成为乡人的祸患，这也不是贤者敢于接受的命令。” 如今幸好有关官署还没有开始实行，希望趁这个时候预先制止它，正好可以彰显您爱护百姓、尊重贤者的心意；这对于各方面事务的关系也不小。并且希望您将来把这件事告诉继任者，不要让后人再沿袭旧例，这也就是您留下的恩惠。我的话说得过于直率，正是仗恃您的宽宏能够容纳，千万不要怪罪。给张石磐公 小使者从武功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亲笔教诲和褒奖答复，又以登临游历的乐趣来诱导我，感激之情深厚，感激之情深厚。过去怀有游览五岳的念头，听人谈论奇异胜景，便常常生出羡慕之心，也是因为听说高人达士多隐居其中，希望或许能遇见一位罢了。两三年间，自从开辟莲洞以来，翠竹青岩都可以自得其乐，然而每年仍然不多去几次。于是我领悟道：“舍弃近处而奔逐远方，不是被旧日的念头迷惑了吗？”因此这个念头减少了八九分。又觉得白天的工夫都因为奔走而成为纷扰杂乱，想寻找向内用功的地方，应当在静中。入冬以来闭门不出，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倘若稍有成效，希望能向您请正，借此作为长久侍奉您的打算，那就不敢怕劳苦了。如今没有预先约定日期。寒气渐渐加重，千万多加保重，以惠益斯文。辞谢张东沙都宪所赠坊金 自从您到敝乡任职以来，我想着有些问题请教您，只是书信难以表达意思，相见又只有片刻，立即便不能说清。后来听说您奉召入朝，便仓促写了这封状启先行寄上，想借您的名言使先祖不朽。又听众位使者说，您持节东行就在早晚之间，恐怕追赶不上，便没有再写信。没想到您还留在南浦，又劳您记挂，寄信作别，并且送来修饰闾门的恩惠。那么，先前那封状启写得不恭敬，使者又不专诚，难道没有让您感到奇怪吗？想到这里，我既感动又惶恐。我从前曾辞谢坊间的馈赠，并不是敢于违背众人的做法，求取矫情的声誉，正是害怕君子的惠赠使我心中不能安宁。官府库藏已经匮乏，而上供的数额一天比一天增加，掌管筹算的人正惶惑不知如何处置，哪里还有闲暇广泛施舍呢？这就是我一点愚见。不过在其他时候，事情也可以这样办。您本来已经完全明白这一点，却仍沿袭旧例而不改，又是为什么呢？假如把这件事作为相互周济，那么我本不应推辞；只是恐怕此后又会有所拘束，难免逃避责罚。希望您听取我的意见，不要把这看作罪过，那就万幸了。我的先高祖以平民身份老死乡里，不擅长著述之事，因而无法为当世所知。传到我这微末一代，又不能有所建树，使家族门第增光；这样隐没了家族的美德和一点长处，使它默默被铲除磨灭，这难道还不值得悲哀吗？

译不过，杰出的工匠雕刻形象，能使亡者在后世恢复生气；最高明的人洞察事理，能在众人中树立表率。死者又知道什么呢？但能用善行劝勉活人，这一句话的分量就重如九鼎。您的爱护和奖掖，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您来信垂示训诫，我岂敢不自我策励！斑鸠没有媒妁，栎树没有被凿取，是因为它们的本性各有局限。野鸭的腿和祭祀用的酒樽，谁能分辨其中的怨与恩？我一向禁止远方问候，所以不再继续通信。努力建立美好的事业，依照道义自处，本来就是报答您的方式。致双江公 今年没有多次收到您的来信，前两封信大多轻率地有所请求，都很荒谬，不值得收入您的阅览和听闻。盛使者带着您十月寄来的信和礼物来到这里，仪节高雅，文章华美，卷帙丰厚，礼物贵重，使茅屋穷窗也光彩照人。我的年纪忽然到了五十岁，已经衰老，命分只配与粪土草木一起弃置山野。承受您的称许借重和丰厚赏赐，我怎么当得起？面对这些几乎要掩面哭泣。爱护深厚，自己没有察觉这恩惠反而使我受伤，本来就是如此。感激惭愧，哪里是语言所能比拟的？今后若还有些时日，我岂敢不自我勉励，求得稍有进步，以符合您的期待吗？您的功业和恩宠日益隆盛，这不只是亲戚朋友的喜事，我谨写状启向您道贺。另纸所告知的事，当道想以军旅之事来考察、任用荆川，我和他极力劝阻，恐怕最终仍不能免除。听到这消息，又惊愕又欣喜。荆川是当世杰出人物，他的操行高峻清白，学问精深进取，志向坚贞刚强，精力壮健。世间不用他也就罢了，稍加任用便有小的功效，迅速任用便有迅速的成效，而且无论迟速大小，他都能胜任。这是世道所依赖的地方，所以值得高兴。至于我，并不是与他同类的人，既然不是同类却一概求取，正是令人惊愕之处。愿您替我设法解决。往年我锐意追求功名，认为人生若不能开拓施展也就罢了；一旦身居其位，就一定要让君主享有成效、百姓蒙受恩泽，然后奉身退隐，这样才不惭愧。即使只是卑微官职、下层僚属，也没有什么可厌悔的；不幸到了杀身碎首的地步，也应当谈笑着接受。因此我曾经推重鲁仲连在东海的气节，赞叹新息侯马革裹尸的话，大概这是出于天性，自然而然，自己也无法解释。归田以来，我刻苦自励，吃粗淡食物，冒着寒暑，骑马张弓，亲身练习奔驰冲突，考察地图、阅读史书，详细了解险要和平坦之处。我心想，任用我去担任职务，差不多应当已经具备相应的才能，不至于只是束手坐在职位上而已。庚戌年冬天，警报接连传来，那时我一个多月没有合眼，后来疾病发作，几乎不能起身。两年来，牙齿掉了两三颗，胡须已经半白，稍稍接近书册便头晕目痛，夜里不能安睡，连饮食也没有滋味。于是我悲叹说：‘我已经不能长久活在人世了吗？’又反省说：‘假使我没有身体，我还做什么呢？’又反省说：‘假使我有身体，而又要依照天性有所作为，那又有什么关系？天性难道没有比这更大的内容吗？’于是回头看从前所爱好仰慕的东西，荡然如飘风，淡薄如嚼蜡，脱离之后才知道自己像枯木一样。即使与妻子儿女相对，也如同住在深山中，收敛视听，坐着等待生命终结。一切文章章句、见解和世俗技能，竟都像在伤害我，使我不能再亲近它们。大概缓急轻重的分别，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您了解我，难道不会认为这确实如此吗？既然知道确实如此，为什么还要听从别人的请求而不替我拒绝呢？因为违背期限的罪过，按近来的惯例不过是罢为平民罢了，甘愿做平民便可无事；只是难免在形迹上显得怪异，惊动耳目。因此不如预先谋划，默默把此事搁下，对彼此都好。您难道认为当道只是暂且以军旅之事征召我，很快又会调任别处，或者恢复原来的物色；其职务不过是供应、入直、讲读等事，毫无妨碍，这对年轻人倒可以。可是以我将近衰老的年纪，低头执笔，竭尽心思求取宠利，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至于借道越级求取荣宠，积累资历等待补缺，更是我最不愿听到的。若是怜惜我早年登第，在朝任职不过两期，枯槁于山林，觉得未免可惜，那只是把我看得太卑微了。我们儒者所守的是名教，退处不失去自我，进仕不尸居其位；道理相同，责任相同，而且人的天性本来就在自身，真正的尊贵在于自己掌握，外物哪里能干预呢？古人有迫于饥寒、苦于给人做仆役，不得已而这样做的。幸而我有一百多亩薄田，每年收入足够吃粥；幼弱的儿子又多病，福分浅薄，正不愿用丰厚的家藏和美好的产业去拖累他。虽然近来迁居，多有借贷，两个童仆做些买卖，时间久了也可以了结，我还求什么呢？况且做官不是为了贫困，而我的官职也不是贫困之人适宜居处的。孔子说过：‘国家有道时却领取俸禄，是可耻的。’这种羞耻对于人来说很重大。我不幸得到这种处境，而我的天性又最看重羞耻之心，稍有违逆，便愤懑怨恨，恨不得立即死去。年轻时我就不能穿华服、换新衣，同孩子们竞相夸耀奢侈；后来取得科举功名，任职翰苑，别人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每天早晨等候钟声入朝，坐在史馆，撰写公文；出来时垂着马鞭、缓缓放缰，回到住所仰卧，对着食物叹息，不能甘心吃饱，实在是不愿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被豢养的东西。等到获罪归来、被剥夺官职，穿着旧衣、骑着跛马从大通桥出来，路人指指点点，露出怜悯的神色；我回看自身，却像卸下了沉重负担。翰苑没有政务烦劳，又有储养人才的尊贵；若当时低回谨慎，守住常态，日积月累，职位本可以按次升迁。然而别人争着进取，我却只想着退隐；别人争着求荣，我却甘愿受辱。这种不能自我排解的情形，也是我的福分浅薄的一个证明。昨天收到您的信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说：‘不做就算了，不要像往年获罪那样吓人。’唉，妇人的见识怎么会一下子达到这种地步呢？我们彼此一同经历患难，只看见它的祸害而看不见它的利益，又熟知对方一生所安，所以能够这样互相勉励。圣贤已经远去了，东方朔在金马门避世，汲黯希望出入禁宫，赵充国请求出兵攻打先零；这三个人所从事的事情不同，但都把天下看作一家，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以承担，所以全都没有嫌避。像这样，天赋予我的东西又怎么样呢？假如能够得到真实的天性，把它的余力曲折地施用于当世，无论大小必定都有所补益。那三位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只是我有四点不能做到：学问空疏，高处不能善化世人、济利万物；性情刚直，低处不能谐和世俗、与人相同；见识浅陋，内不能追随侍奉君主；筋力衰弱松弛，外不能为国守边效死。上负圣主知人之明，下负诸位知己相爱之意，我也私下因此悲伤，最终却没有办法改变。人安置自身，好像安置器物一样，安稳还是危险，早就应当定下计策。大体说来，由自己决定的，可以进也可以退；由别人决定的，进退都困难。所以衰老之人不能谈勇武，病弱之人不能谋划远事。为什么呢？因为自身已经有所不足。我难道不知道一去不返是苦守节操，只顾自己是志向卑下，随时进退取舍才是中道吗？

译譬如饮酒，有人饮数升便醉，有人饮数斗才醉，有人饮一石才醉。等到已经醉了，就不能再勉强，这也是各人的天性如此。因此要估量自己的容量再前进，前进便不会受辱；没有力量就不去取，取了必定成为灾祸。我早已决定了。去年在湖上与荆川告别，谈到出仕和退处，我对他说：‘兄长不能不出仕，我却要终老山林。’荆川不很赞同，大概他足以担当，所以见解和我稍有不同。您听说这件事，难道又会认为我希求高远、仰慕宏大、喜好奇异新鲜吗？我已经五十岁，即使有所希求仰慕，时日也已经不等人；虚名而无实际，对我又有什么意义？然而我这样说，也只是稍稍见到真实天性，不愿辜负自己一生的志愿。上天果真对我有意吗？就不会让我多病而早衰。上天如果无意于我，即使相知的人很多，又能为我做什么？果真在道上有所闻知吗？舍弃它也不足以成为损失；我如果在道上没有闻知，任用我反而更不是我所适宜的。罢了，罢了，请不要再说了。长林深谷之中，与外界一介不通，闭眼委身，百般思虑都放下。考察我的言论，没有一部完整的书；责求我的实际功效，没有尺寸之功。默默无闻地归还给造化，难道在天性上就有什么亏欠吗？希望您成全我，否则我终究会成为圣人的罪人。事情有所关联，所以不避讳直说，只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迂腐，那就万幸了。答云泉宗室 往年亲友刘龙山从平乐回来，对我说粤中有一位清正坚贞的君子，身处高贵的黻冕之位，却一向朴素自守，博学多闻，怡然不知自身宠辱；许多身穿布衣、积学深厚的人也赶不上他。他发挥学问余力，彰显性灵，铺陈事物都合乎法则，在文艺界被称为宗师，名流也承认他的实际成就，这实在是特殊的人才。听到这些话，我已经洒然心动，但还以为没有凭据。后来族侄果斋写信这样说，亲友李相峰又再三提起，这才相信了。近来承蒙您寄来惠书以及诸多手稿，声调流动，仿佛古代遗留下来的声音。才华硕大瑰伟，思想深玄而缜密，真是建安陈思王一类的人物。于是我伏在案边吟诵，如同在清庙中听黄钟之声，在玄圃中食紫芝，不知今世究竟是什么时代。我抱守拙陋，不能远追前贤，穷窗之下披阅书册，大体只是濂、闽诸家的余绪；又因体质衰弱早老，研究多有荒废，哪里足以窥见大道呢？而您以高谊四处征询，竟索取我这些芜杂的话，难道是过于相信我了吗？实在惭愧。获罪以来，只有乡土之物相近，华美篇章和幽雅志趣也并不遥远，私下被这种气味相投所感动，岂敢因为相隔疏远而推辞。先写这些作为答复，向西遥望湘云，心神也远远追随您而去。答徐少湖相公 我自从退居田园以来，修习学业不够勤奋，获罪于上天；家中祸患变故接连发生，年年聚集，劳累积久而内心受损，血气早衰。近来默默盘算，只有专心等待死亡罢了。虽有双江公在京，也未曾写一尺一牍的信到门，实在是有不能自我振作的地方。劳您从远方亲自写信，恳切地抚慰教诲，难道认为我还能够谈论什么吗？读到双江公得以归来的几句话，令人含悲。我又知道什么呢，只是有一片忠诚不改的心罢了。毛生懋宗，科场考试结束便立即写状陈谢；只希望您更加保重自己，以回应众人的期望，我实在承受不起这种诚挚的感情。

译贺双江公七十寿书 古代的伟大人物，怀有纯粹道德的，多半不能同时拥有显赫爵位；处在朝廷荣耀位置上的，又往往不能享受乡里的安乐。大概能够引年退职以保全私愿的，都是没有得到专一委任的人；委任专一了，必定要等时机成熟后才敢请求退职，那时本人已经衰老，离去也迟疑不决。宗族亲戚、乡邻子弟想聚集起来举杯祝寿，希望多少能够合乎礼法中老人赐言的做法，但年老而未必能够实现的，十件常有八九件。先生身居人臣极位，窥见圣贤深奥，又明白保全自身的节操，预见时机而归。志愿实现，身体反而更加健壮；春日阳光温暖，正是长寿的征兆。内外亲友、郡邑士大夫，无论远近亲疏，都能够致辞祝贺您的年寿。而先生又拿出自己的心得，以及所撰写的论、对、辨、说，来回答前来求教者的心愿。人世间最难兼得的事情，您竟然同时拥有，难道不是盛大的福分吗？我不肖，心中有所牵系，不能跟随宾客到您府上，幸会您的寿筵。然而在东皋之上徜徉，每日侍奉在您身旁，吟诵祝愿长寿的诗来助兴举爵，本来总会有这一天。谨献上饮食和币帛，请先生鉴察。答尹洞山 承蒙您亲笔来信，又分出俸禄让我修治房屋，难道不是过分地辱没自己来怜惜我吗？实在不觉过分了吗？古代圣贤出仕，就使百姓蒙受恩泽；但他们退处自身时却喝没有菜肉的藜羹，衣襟破裂、肘部外露。我私下曾对此疑惑：难道他们本来就不屑于这些吗？不然，以他们的智慧，应当能够在收入支出之间作详细筹划，使自身生活足够，并把仁爱施及三族，以符合万物一体的爱。为什么只有陶朱公离开越国后，才有三次获得千金的事呢？子贡从事货殖，又受到‘来了却不接受使命’的讥讽；既然不是用正道取得财富，最终却不肯离开，这又是什么说法呢？至于我，还有一层可说：亲自耕作一整年，也不能供给早晚，称作懒惰的农夫，必定会被田畯斥责。像这样却借鲍叔牙、管仲的情义，常常从朋友那里取得资助，恐怕不是圣贤所赞许的。您还想庇护众生，建造能容纳万间的广厦，以实行吐哺握发的礼贤之法；反而这样记挂故交，难道也是因为能够勤于小事的缘故吗？只是这种非分所得又用来经营私家，更使我不能安心。防敬所请文宗协助修建洞屋，于是把您这次的惠赠合在一起，在洞南建成正学堂，让前来求学的人有聚集讲学的地方。将来您解除机务、南下拜访故交时，我们将在山中商订旧学，摆好几案席位，让童子歌唱《抑》诗来代替合乐。在此之前，我会时时同二三位学生推究所听闻的道理并加以学习实践。万一没有违背过去的训诫，也算为斯文增添一件盛事；把它称为您的行窝也可以。致马钟阳都宪 前些日子，郡公派王司训带着您的钧牌，并押送修整房屋的物料而来。他的安排很周全，措辞也很恭敬。大概是严格奉行您的命令，处置又有条理，使我即使想推辞躲避也不可能，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不过我心中终究有很不安的地方，不能不替您说明。您既然自许为我的知己，本来就应当不责怪我的直率。我往年擅自考虑迁居，想靠近溪流田地，让子孙经营耕牧的世业；适逢曹侍御有修饰闾门的礼意，于是违背初衷接受了。不到五年，房屋全被水冲毁，这就是因为接受非分之物而获罪于鬼神。我从此大为醒悟。可泉公听说后，又派使者送来十分丰厚的资助，并且强迫我一定接受。使者奉命十分谨慎，在我家停留两天，强迫我带回，无法计算其厚重。当时可泉公已经从抚台调任漕府，又说这些东西带回去没有安置之处，我才勉强听从他。使者一出门，我内心便刺痛而不能忍受，直到今天封存的标记仍在，不能入眼。这些东西难道不足以修补破屋，却还要因此拖累您吗？亡妻下葬后，我精力十分疲惫，乡里狭窄，选择吉地又没有地方。可泉公先前的馈赠尚且算多余之物，如今又加上您的赏赐，该如何安置？还要使郡邑的役夫屡屡疲于运输往来，更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已经写信给郡公，极力辞谢，并再次说明这些道理。如今您所处的四方多有变故，上供不足，战争兴起而财用匮乏，催促征发又不能按时进行，这正是有见识的人吃不下饭、咽不下食的时候。假使您把用来庇护我的东西转而拿去补助一邑的空乏，那么感受到恩惠的人会更多，岂不胜过只使一人安适吗？希望您听从我的意见。谢周崦山公 我虽然躺在深谷之中，每当听到从北方来的人，都能听他们称述我公的德业；您最大的功德在于进退人才，不让丝毫私人情意干扰公正，这正是国家无穷的福祉。您的选拔任用已经有了安排，早晚可以看见结果，这是多么幸运啊！我性情刚直，处处不合宜；衰老苍白的容貌，也完全消磨了从前的样子。现在只有闭门稍稍收敛言语，或许可以免于罪过。我公深切记挂至亲，奖掖我并借助言辞，在朝廷上公开称许我，把我同彦硕相比；听到这些，我恍惚失措。凭着清明的识鉴，收拢一时朝野的期望，像我公这样的人，难道在过于爱护和厚待上也会不自觉吗？我私下猜想，您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是认为我虽没有其他长处，但一旦被斥退便永无复起，不免可惜，所以才进言为我扬名。您的一句话，天下人都看得很重，山岳也可以撼动；而您又有不容易取悦之处，我实在是非常幸运，却不知道这种幸运竟达到无可比拟的程度。幸好事情中途停止，使我得以隐藏疾病、守住拙陋。假使我一点才干也没有施展，进退都陷入困境，前面的话最终实现，岂不是又给您增添负累吗？我为求取荣进、寻求显扬，从未远离人情常态；如今对您说这些话，难道是故意说游谈、背弃他人吗？归根到底，我心中有十分不能勉强的地方，若不是您，又有谁能体谅呢？假如您最终仍以深厚的爱护和恩赐成全我，此后只请您婉转设法解释，使我不被牵连拘系；这成全我的德意，不只是使我获得生命的恩惠了。我感激不尽。谢严介溪相公

译我在您门下蒙受厚爱已经很久了。近来因为我这个犬马之年衰颓的缘故，又使您劳神挂念，担心我终于沉没不振，您独自出力为我申论，还屡屡寄信安慰，好像有不能自行排解的忧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得到这样的待遇，感激，感激。我福分极浅，早年便染上疾病；被放逐斥退以来，又加上诸多变故，不善于调养，衰老随着疾病加重。今年刚五十七岁，牙齿已经掉了一半，胡须也全白了，稍稍劳作，痰火便猛烈发作，随即导致头晕。并不只是我自己觉得无力有所作为，即使交游和乡里的人也无不相对惊叹惋惜。大概禀赋实在太薄，命理和气数有限，气力衰弱、才智短浅，各种事务都使我妨碍懈怠；即使任职，也必定要仰仗您的力量替我谋划周全、设法脱身，以求便利私身。何况现在身负罪过，正好借此隐藏拙陋，哪里还敢有希望呢？这个念头早已断绝，不敢贸然告诉您，是因为知道这是谋求自身的鄙陋计策，不足以称为为国的公心。然而不说，您心中的忧虑便不能解除；说出来，又难免像是违拂您的爱护。谁没有乘时建功立业的心呢？若不是有十分不得已，谁愿意忍心自我抛弃？这件事除了明公还有谁能体谅？荆川是我的莫逆之交，学识才力都不是我的同类可比，但我们共同认可这种心志，彼此早已忘却外在形迹，偶尔相互说：‘事情变化到来，本来就应当有人承担；不是甲去做就是乙去做。能够做的人不回避劳苦，不能做的人也不以处于人下为耻。’ 这就好比有人在路上背负东西，多少、远近各自都求得与自己的力量相称，只要心里安定，本来就不在于自己或别人是否被任用。往年荆川特别受到您的知遇，破格提拔任用；平日里他深切希望却不敢奢望的事情，便都实现了。难道我一旦如此就是偏爱荆川吗？实在是他足以担当。如今我已经病弱衰老，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他确实能够承担，那就等同于我亲自效力了，难道一定要全部由我来做吗？况且以荆川的学识才力，刚一出仕，尚且免不了遭受人言；正如您来信所说，甚至烦劳您向别人指出他的议论和举措，为他解释。像我这样的人，议论和举措一向远在他之下，那么招致责难、聚集诋毁，又会是什么样子？又将怎样向人言解释呢？不过荆川自己竭尽全力图报，应该无暇计较人言如何，时间久了自然会真相大白。自从我生病以来，我和荆川在出仕、退处方面，万万不能相同。所依靠的只是您爱护人才、善于救助，不遗弃成全事物，曲意加以保全，不使我狼狈；这样或许可以让残余的生命稍稍延长，完成我归隐林壑的愿望。从今以后，便都是拜受您的恩赐之日了。您的厚德究竟如何，我实在恳切感激。后来我卧病闭户，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和新刻书籍接连颁赐，欣然看到直庐的建成，恩惠出于旷古；上下彼此相爱的情意实在深厚。如果这样，实在是天下太平的喜庆。我又听说荆川序文中所记，论述诗教的要旨，使求学者知道从哪里入门，这尤其使我私下欣喜踊跃。诗如果写到随意抒发，才会显出性情的真实；但如果没有平素确定的准绳和删削修正，本来不足以谈论这一点。我年老多病，虽不能再做其他事情，还可以借着言语来寻求性情尚未达到的地方。至于所得，又怎么能说有浅有深呢？谨借宋大理使者的方便写状陈谢。其中直接倾吐真实心情，不觉写得絮絮叨叨。伏请原谅。临写此信，惶恐，惶恐。致王几甫 去年十月，我从传话中听到令尊遵岩公的讣告，不禁流泪。令尊聪明仁惠而温和，宽厚博大、舒展文雅，是世间少有的人才；又竭力振兴古雅之风，一变世俗鄙陋，却被世人嫉妒，早早弃官归田，也已经十分惨痛。上天又不肯悔改所降的祸患，造成这场意外变故，使他仓促寄居旅舍，未能回到正寝，含愤而死。他的可悼可怜之处，实在不忍再说。鄙人疏陋无能，早年承受令尊的知爱，本来期望晚年与他结交，相伴徜徉于武夷之间，以完成心愿，谁料这愿望竟被割断，难道是因为我吝惜不肯前往吗？悲哉，悲哉！如今家中的困难已经解除了吗？丧事还要到什么时候办理？墓志铭应当请荆川来写。荆川与令尊相知最深，思念也最为深切；一时不能完成，稍缓一些也没有妨碍。您应当做一个孝子，务必以礼法约束自己，振兴名门，承继美好的家业，谨慎修身、勉励品行，不要坠失先志。遗稿应当全部收拾保存，不要使它们散佚，这些都是眼前的要务，希望您努力去做。我衰老多病，默默坐在一张榻上，与外界事务全然隔绝，唯独对令尊始终不能忘怀，趁使者方便写这些话来安慰您。另附香和帛，供在灵前；我病中不能作文，也不忍心作文。希望您体谅。致皇甫百泉 去年秋天承蒙星使来招请，又赐下美好的诗文，实在出人意料。当时我久病初出，又喝了酒便提笔，写得很不谨慎。过了一天，我派人到玄潭，告诉道士打扫雪浪阁，以等待您来作文。很久没有听到消息，后来又派人到临江，却听说您的彩船已经向北开走了。弟弟和兄长都在山中无事，而您从千里之外命人驾船来，竟然反而没有见上一面。弟实在是可憎的俗物，又怎么为自己解脱呢？此后衰弱的病症交相发作，便闭在一室中默默静坐，如今已经半年，仍然瘦弱不堪。料想此后的日月，也只能在一隅之地了结。我昨天听说荆川兄的讣告，强者尚且因病日益衰弱到这种地步，弱者又还能依靠什么呢？如今同僚旧友还有几人？兄长虽暂时屈抑，晚年终当荣盛；兼且您的美好事业流传于当世和千古，成为后辈的榜样，这些小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偶然派使者前往，附带致谢。弟愚钝无能，但眼睛还看得清美丑；若有名作，希望多多惠赐，以慰藉我的寂寞，至盼，至盼。致黄沧溪督学 前些日子乐文学来传达您的口头意思，想让世光补上廪生的缺额。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仰求也未必能得到的；如今您不等他请求，直接出于至诚来安排。若不是深厚周全的顾念和庇护，超过父母的爱护，又怎会这样呢？这种感激之情，语言哪里说得尽？我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谨此致谢，谨此致谢。只是按照我平素的心意，有一点不敢默默不说。我居乡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着恢复旧日风俗，长久培育善类，一切利害都与众人共同承担，希望彼此容易听从、容易亲近，稍稍激发他们向善仰慕的心。这是因为我自认为我们这一辈退居山林，本来就是职分如此，并非故意矫强。世光考核名次第八，在他前面等待廪生缺额的还有一人；如果一下子越过次序得到名额，他就只能仰承您的德意，不敢说话。可是我独自能心安吗？我自己心中不安，却想让别人心安，没有这个道理。所以我怀着耿耿真诚，希望您不要拘泥于已经作出的决定，改换方式明白告知，使当得此名次的人不失去原来的希望。这样世光不至于招致众人责骂，而您的恩惠和教诲也比从前大得多。这样保全、成就我这个不肖之人的恩德，远远超过寻常了。致胡栢泉

译前些日子，族弟参加考试，拜见您，过分地承蒙您的抚慰教诲，您还派人护送他出境。若不是骨肉亲近，怎么会做到这样？又听说您在席间详细询问我的家事，好像更加怜惜我；这份感激，实在不是语言所能说尽，所以借此自述以致谢。我当初归田时，把祖屋全部让出，两个弟弟自行建了几间房，在家园中居住。五年后房屋因湿气下陷，风水家都说不利于后代，于是迁到阳田。那里空旷没有遮蔽，便把旧居迁去，把买来的破屋材料充实进去。四年后房屋全部被水冲毁，不得已再次迁到松原。松原地势稍高而爽朗，我充分鉴戒从前的过失，而且已经厌倦经营修治，便全都托付给朋友。朋友听从风水家的话，用新材料造屋；力量不足，借贷来偿付，于是又很违背我平素的爱好，我对此十分惭愧后悔，但工程已经完工。昨天盗寇兴起，家人仓促逃入郡城，只好买几间破屋暂且栖身。我想起从前曾讽诵朋友说过：‘土木营造这件事，在国家能使国家贫困，在家庭能使家庭贫乏，在自身能使自身受累。’没想到说过之后，自己又重蹈覆辙，实在可恨。绰楔的制度，古代用来表彰乡里，后世却借此谋利，奢侈的风气达到极点，令人鄙弃厌恶。乙未年，巡抚秦公因为考场主考之事，特意在郡中为我建造；当时我极力辞谢，但郡守竹墟屠公不听，后来终于毁于火灾。沧溪公又改用石料重建，完工后我才听说，不知道费力在这条通衢上设置它究竟有什么补益？我一向不擅长文章，所作文字大多显得陈腐，不愿拿给别人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流传出去。荆川在无锡刻了几篇，说要刊告天下，并且想全部选入刻本。我回答说：‘我不是名家，怎么能劳烦您？我避开此事，不再拿出来。’我常说，只要人的品格稍有地位，即使是庸常言语、琐碎文字，人们也会自行传播；若品格低下，即使连篇累册，也只会增加覆盖酒瓮的用途。试试看一峰先生的文集，难道全都是司马迁、班固、韩愈、苏轼那样的文章吗？这件事我早已决定，不烦您再挂念。何况兵荒交迫，即使在孔门，也须约定三年之后才有次第。您却在几个月内耗尽心力，筹划安排；即使因此损伤自身也不顾，难道我还敢拿心中并不在意的事情，重重拖累故人，毁掉自己一生的操守吗？您可以把这件事完全忘掉了。致李盘峰 过去因为幼弟服役，我不自量力、不顾疏远，便贸然上书，吐露内心，蒙受您垂怜。您把他当作手足一样特别对待，这份恩德感受如何呢？不久听说您获得显耀升迁，如同鹏鸟振翼直上九霄，横越万里；我像抢食榆树小果的鸟发出细微叫声，又怎能依附您的风势呢？没想到相隔数千里，您的华美书信竟从云端飞坠，使蓬门陋室也有了寒暄之语，令人惊骇。喜悦幸运超过往昔。古代匠石挑选木材，遇到杞、梓、楩、楠，便凝神注视，目不转瞬，不必等拿尺丈量之后才取用，因为知道其中确实有可用之质。您肩负重任、身居要职，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往年边疆告警，我曾窥察飞狐以东，直到白羊；所以设置关隘加以控制的地方日益严密牢固，谁也不敢窥测。如今几十年过去，昨天见到邸报，说骄横的部族近来骚扰关外，东西两面以及陇北也有出没的警报，情势诡谲难测，对待他们也不能稍有松懈吧？谨将详细委托之事写在另纸，伏请您明察，裁定回复。仓促依靠即将出发的使者写信，未能充分表达遥远仰望之情。致曾鲁原 自从听说您获得显耀升迁，我就替您思虑。近来听说张琏果然被擒，北川公已经班师。士人都争相作凯歌，歌颂伟大功绩的人接踵而来。如此看来局势渐渐安定，君子可以按次序施展抱负。让溪免去代理者，莫非就是您吗？从福建来的人都说各处盗贼遍地，有几座城门都不能开启。这种情况应当通过赦免使其散去，不要让他们聚集积累；正如疮疡溃破以后，仍有小小的痞滞，应当以辅助调养为主，不要专门攻击。防城三卫过去曾喧叫作乱，尤其需要用恩德安抚他们。大体说来，除去贪婪残暴的官吏，百姓自然不会受到扰害；上面的法令才有希望实行。若官吏贪婪而没有制约，从来没有能够使百姓安适的。婴儿孱弱多病，父母的慈爱才更加显著。您的声誉功业已经在东方扬名，对于福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过两天才等待与您见面，酷暑长途，又定下日期赶来听命，怎么能因为我的迂拙鄙陋而耽误您呢？匆忙写此答复，遥望之际只愿您加倍自爱。致杨朋石 我记得癸丑、甲寅年，明斋兄从昆山来，我便得到您的高文，读后看出您博学多才，考据严谨不苟，欣喜当世有像您这样的人出现，可以作为典范。我曾想到同在水乡一隅，足迹不能越出境外，怎样才能前去见您？如今庐山君来了，因而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又拿出您的多封亲笔信，我反复阅读，便产生了这些感想。只是如今我日益衰病，年老将朽，而您在当今如骏马奔驰于康庄大道，暂时停足，终究应当驰骋天街。我没有长处，从小就知道仰慕天下豪杰；对于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想得到影响，用来修养自己，从未稍有改变。忽忽然闭门二十多年，丹红的容貌已经化为衰白，脚步蹒跚，也将走近棺木了。然而仰慕之心不能实现，正和庐山君日夜寻求自我赎救的方法；如今因年老而被弃置，您的箴言警诫中又含有隐约的意味，我私下惭愧，却始终不能自我拔出。怎么办，怎么办！您来信说道术分歧很多，圣贤的传绪尚未统一，又感叹名儒凋落；我身处纷杂事务之中，也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如今听到正确的训诲，每天都用来反省自身；我这个衰老将死之人，已经无法计算还能有多少日子，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呢？您赠我的片言，比鞭打还要严厉，也只希望我树立起来，作为自己的轨范，历久不变，那就万幸了。至于荆川、大洲两位公的情形，都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敢于相比的。大洲公尚且阻隔未能见面，荆川公如今更不忍再说了。海内知心如此寥落，又能怎么办呢？只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年老而遗弃我，垂老之年还请多加关照。致谢高泉 居住山中不只是像坐在井底，外界消息一年到头都听不到。去年冬天偶然有乡人从北方来，带来邸报，我看到您持节镇守东土已经很久，惊讶和欣慰可想而知。忽然承蒙远方使者送来书信和礼物，信中叙述您往年践履诺言以及近年的新禁令，极力说明取人之善不遗、治学日益严密、处世务求去伪。我们这些人无论身处何地都应当这样自省，难道只是今天说话时才如此吗？这就是古人所谓有余也不敢尽用的教诲，大概千圣之理是一致的。在孤寂中听到这些，我惶恐不安到了什么程度呢？鲁原回舍十分匆忙，未能与我见面；来使又定期返回，立即索取回信，我只得草率写复。四方多事，凡事都应以节制、保养为上策，姑且用这些话稍助您的咨询，请不要责怪我多嘴。临写此信，遥寄深情。致尹洞山

译秋天已经清爽，风力也充足，天池之水蓄势已久；然而扶摇之风为什么还不能直上九万里呢？这是我尚未明白的地方。您作为百官的表率，各方面都有典章法则，用来取信于众人的耳目，这又不能说是上天无意。只是敝县有均赋的差役，被乡人逼迫，我纷纷应付四方事务，一个月都未能休息；虽然因病困守一室，每天却要面对百人，实在不是我所能预料的。只是乡里的情谊，时间久了也不能使我产生厌烦之心。在繁忙中写下这些，致候之意不能尽述。致钱绪山 您另纸写了数百字，反复讨论对我的称谓，说我以阳明先生为师，却称自己为后学而不称门人，这与童年初志不相符合。您说先生去世后称门人，有双江公的旧例可作依据；又错误地加以称许，认为这样不会辱没先生的门墙。这些都是您过分爱护我，特意替我借重、推引罢了。我本来并不这样认为，私下以为古人的称谓都根据事实，从来不顺从自己的愿望来显明真实。古代愿意学习孔子的，没有比孟子更突出的人。孟子曾说：‘我还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门徒。’这其实是感叹。能够登门受教，即使互乡的童子也允许他进步；不能登门，即使孟子也不敢把自己比作三千弟子之后的人。只看事实，不只看名分。要效法老师，应当怎样呢？孟子发出这样的感叹，是说没有能够亲近孔子、接受熏陶、见到并了解他，因而希望尽量迅速地相似；并不是因为愿意学习孔子，便自称已经是他的门徒。这就是我不敢称门人的原因。不过，我对于先生的学问，只担心自己尚未真正有所领会。假如能够进入他的门径，那么称门人还是不称门人，又有什么轻重呢？所以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愿意学习，而不在于是否登门。如今称作后学的人，通常也不是轻易可以称的，必须那个人确实足以作为老师，然后才这样写。如此一来，我的称谓就能与实际相应，本来不应更改。至于双江公和我两个人，一个已经获得侍坐请教的资格，一个还没有奉上贽礼登门，情形本来不同，不能拿来相互类比。况且假使我曾有未能登门的感叹，那么我将每天低头努力、踮脚追赶以求达到，也足以成为激励昂扬的助力，并不值得忧伤。希望兄长听取我的说法。致刘少衡 山中如同坐在井底，听不到外界消息。去年冬天忽然看到邸报，才知道您调任司徒，正准备写信询问；后来又传来说奉差遣的消息，南方的事情没有决定。我从庐山弟那里知道了情况，他还说您到家已经很久了。古人说磨炼可以受益，并不只是因为自己心中萌发了思虑和悔悟。即使是内心不想要、身体不愿处的事情，也可能遭受诋毁和非议，任凭百人申辩诘问，仍不能使自己明白。所谓只同内心谋划，即使朋友、妻子儿女也有不能理解的地方。像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然后才可以说是自身真正具备的。您今天所遇到的事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不过还可以推辞说：外界言论中，了解的人占一半，不了解的人也占一半。假使满朝之人对此都不能没有疑问，您面对它却怡然自若，急切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内心了结而已，并无其他事情。这样看来，您所遇到的这种处境，只怕还嫌它不够多，又哪里值得替知己担忧呢？听说您到家，我很高兴；严父慈母得以相聚，令郎近来长进如何？在家居住多久，这些我都想一一听到。其余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与钱绪山论年谱 兄长下岭经过玉之的日期，朋友们都能说出。滞留了三四个月，事情便办完了。几十年来未完成的事，回想过去的悠悠岁月，究竟是谁的过错呢？这是可贺可喜的事，只是我实在一无所知，只能凭愚直而不加隐讳。吾兄把删改编订的权力委托给我，我私下想到旧日相知日渐凋零，时光又不等待人，而徐生远道而来，勉强催逼我。先前已有请托，已经劳烦您俯允了。柏泉公又急着付梓，形势不能再拖。大概先生一生值得效法之处很多，也容易下笔，不必烦琐修饰，所以我趁空闲奉命办理，仍等待再次订正。过去象山先生的学术，因为朱门内部互相倾轧，他的年谱不能令人满意。我每次见到朋友在门生推尊之处，往往就产生厌烦之心。因此我对于您负责铺陈叙述的地方，不再留下一字，只平实地说去，让人自己看。他自有题评。年谱的大意，是想详细说明先生的学术和事业，所以一定要追究真实，不敢稍加文饰，以免获罪。先生的学问既然已经明白，等待别人自己进入其中，哪里能替人急切地催促呢？现在才明白啊！只描写下功夫的情形，次序不失其脉络，将来自然会有具备眼力的人来评定。这是万世的大事，不是一个人的私事。荆川说过：“万世之后人的眼光锐利，能瞒过谁呢？”真是知见之言啊！双江公在福建，听到讣告后设位哭祭，自称门生，这些话都是亲自对我这样说的。苏州的事情，想来是书写在石碑上登刻；第二件事，幸好不要拘泥于国裳。并不是不知道他曾自称门生，和谷平老师相同；那时先生任提督，二公都是属下，下属自称门生，本来是应该的。后来国裳不再自称门生，是根据后来实际情形，与谷平老师相同。反复查考文集，其中有一封在任市舶时辞谢阳明公征召、不肯赴召的信，还有代府县学送公的帐词三首，都没有称老师。他的诗中有《送王阳明都宪之京，次邹防元韵》的题目，也不称老师，这一点很明显。他不愿拜师，而我却强说他是老师，为什么呢？善山的朋友有人说：“凭先生的学问，哪里担心没有门生？何必一定要国裳？”他的见识稍微宏大些，请您思考。先生没有一天离开门生，所以前后记载门人的文集，一句话可以省略；奏议很长，而且已有成书，所以必须简略截取，以便适合版帙。前后关于先生的事实，以及先前遗忘的文稿，如今又补入其中，或者又改换了措辞，未曾请教，想来您一定会谅解而不疑。起初看到年谱说：“庚辰正月在赣，九月才返回南昌。”

译这不合巡抚的行程，心中怀疑其中必有根据，不敢擅自改动。等到查考开先石刻和各首诗，才知道正月在船上，二月到省城，六月前往赣州，到了吉安后书写青原碑。于是替它改正。当时龙北山光曾约定来告诉我擒获宸濠的始末，还没有来得及践约就去世了。昨天想起这件事，便把他的话和我亲自听闻的，凡六十多条，以及诗十八首，写入年谱，留告后世，贵在传述事实。比如杀了九十三人，在奏议中完全没有出现，大概行事和向君主报告各有体例，如果全都从奏议翻写出来，反而成了欺诳。应当转换措辞，使人容易看见其中的实情才好。先生的事业，没有比攻破三浰更微妙的，没有比擒获宸濠更危险的，所以曲折详尽地描写，以触动人的思考。他的学问，没有比致良知更重要的，所以质朴直截地叙述，以等待人自己觉悟。在天泉桥上与龙溪兄辨析学术的事，当时在洛村兄那里听到的也是如此，与龙溪兄续编的《传习录》所载不相违背，这是万世的大关键，因此一个字也不敢改动。养正在赣州所说的话，已经另外写成一段叙述。后来各位朋友说，不如采用我过去的旧记一段，才能看见五十年前的实事；这本是无意之举，于是自己截取编入，更没有什么可嫌疑的。先生的门生很多，大多没有记载姓名，例如吉水一地就不下十多人。如今收入记录中的人，必定是可以流传的；如果一概漫无选择地写入，似乎太滥了。比如裘鲁江原本没有行拜师礼，就不必强行列入。再次查考乙亥正月的自陈疏，它本来属于己亥考察，所以按例进呈，已经不应另有其他说法。年谱中所载的是向武庙进忠的奏疏，与题目根本不相类；再查先生文集中的奏疏，其中完全没有这篇疏文的意思，莫非当时只是拟定而未上呈？因为没有稿本可以凭据，而乙亥年又另有自陈疏，于是全部删去。如果有所遗漏，日后增入文集也可以。谢郤渊友祝贺寿辰 当今世俗风气，凡是男女稍有可以凭借的条件，到了四十、五十岁，便称作“满十”，多半援引显贵人物交往的礼数来夸大其事。作为他的交游亲友，也都说：“某人将要满十，不能没有礼物。”于是又集资为他祝寿。至于向名家求言，以及名家借言给他们的人，又一定过分文饰来传播，于是名声更加扩大。这一切都是几十年来特别看重的事，几十年以前并没有这种风气。到了满十而不能没有贺言，交游亲友已经知道了；然而对不同的人，也有适宜与不适宜之分。洪先今年十月十四日，幸而满六十岁。回想先人养育扶持我的艰辛，以及顾惜、教诲我的专诚，没想到忽然到了今天。至于今年将满六十，不能说不是长寿了。然而先人对儿子的期望，以及我对自己终身的要求，反过来检点，却丝毫没有做到。因此凡是到了满十而悲伤更加深重的人，只有洪先最为如此。像我这样因悲伤而感到负罪的人，难道还能接受宾客交往的礼节，同他们谈论是非，忘掉哀痛来取乐吗？自从洪先有知以来，因为生日不能奉一杯酒给先人作为报答，所以从来没有接受妻子儿女的奉养，来使自己欢乐。平日尚且不敢自己取乐，一旦接受宾客交往的礼节，同他们谈话取乐，这不是君子所取的做法。不是君子所取的，君子就不会去做。只有执事您明察我。况且古代六七十岁的人在学校受养，是因为尊重他们的品行，所以供养他们并请求他们留下言论。等他们年老了，便尊敬老人而不敢向他们求言，唯恐劳累他们。这是安养老人，然后请求他们留下言论，并不是用言论来夸大他们；不敢稍微增加他们的劳累，也从未用饮食来烦扰他们。我这个无能之人，空活一世，实在没有可比拟的成就。概括古人的做法，我又不敢不如此，所以提前强撑病体写信辞谢；否则就要把自己完全闭门不出，这就断绝了向君子承受教诲的机会。只望执事您怜悯我。与胡栢泉 承蒙您派使者送来亲笔信和年谱原稿，又叙说别后的情怀，使我感到悲恻。这十天之内，这里飞马报来几次消息，抚州、建州和瑞金都有闽广流贼的警报。料想执事将要出行，不应当又发生这种事。近几天稍微安静了些，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周兄有没有来信？旧政的报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南康还要留多久？我独自坐在一间屋子里，终身的打算已经决定，只常常以书信是否稠密来验看自己是衰老还是强壮。不过安身的安排略有次序，也不担心没有可以安顿的地方。只是执事承担大事，又遇到多事之时，希望您爱惜身体，也就是爱惜国家。想说的话即使更换仆人来传达也说不尽，何况用笔墨更难完全表达。怎么办，怎么办！年谱的序文或许可以在南康设法办理，我会尽力。这部书固然不必因为序文有无而决定将来的轻重，只是不知道何日可以立即付梓？钱新建的意思，不知果真如此吗？前两次续呈的改正之处共十五条，昨天打开书卷却没有见到更正，恐怕台下所抄的全是初稿。其中最为荒谬的，如把“小刘”写成“小滕”之类就是。像这样，立即付梓确实不能再拖。《周礼》也在这里，和我一起看过；这是执事的深意，正是不想使这两部书徒然辜负。如果有幸完成，一定先寄上，随后再向您报告。面对纸笔，心中惘然。与刘熙台太守 几个月来不敢写信打扰您，正因为执事正在爱护百姓、考察官吏，情势上不可以言语去搅扰。加上执事听取阅览事务公正，士人百姓都心悦诚服，我个人仰慕赞叹还来不及，又怎么再说什么呢？况且上官刚到任时，如果品性行为果然正直，就应当任其本意，依自己的意愿让百姓休养生息，与百姓相忘于无事，使德意向下流布，让人人都相信。事情从小过失和小有不足之间开始，逐渐互相告知，随时略加补救，这是我的愚见与众人不同之处。如今只担心执事在政务上有所懈怠，哪里敢再多说呢？幸望体察我，不要因为言语少而惊讶。况且我正被人忌恨，正是应当修养反省的时候，也不宜絮絮多言。等执事在五六月间真正实行了自己的意愿以后，我再时时以己意来打扰您，只怕您还会厌听。来信中说愿意接受教诲的话，正是我想要告诉您的。做官治理郡县，事务极其烦琐；治理县更是天下最琐碎的事。上下相临，各人各有一条心，怎么能都同我一样呢？这正是学问的用处。宋儒说：“吃得三斗浓醋，然后才能做宰相。”先师李谷平翁曾说：“先儒说，不哭的孩子谁都抱得，能把哭闹的孩子抱好，才是最好的本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只是只要您还没有彻底弃绝我，肯赐予教诲，使我有所进步，这就是成全我的恩德，我一定会设法报答。抱病勉强提笔，实在惶恐不安。致胡栢泉

译昨晚才收到峡江递来的回信，信中对我的称许太过了，并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敢当的。至于学问这一方面，从阳田到现在，一直都是在磨砺之中。近几年来承蒙上天护佑，才开始有了明确的向往，不再被朋友的话所迷惑。然而如果不是像您这样了解我的人替我作出判断和验证，我本来终究免不了犹豫。如今既然得到您的认可，这一生就可以放开脚步前行了。自从荆川兄弃世以后，我这一身便茫然无所依靠，还有谁可以谈论这些事呢？平日所寄望的人，如今全都对这些事丝毫不理会，这条道路实在危险，几乎只剩一线希望。我不敢把话全部告诉您，是想保养这点希望，使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否则人心难测，他们另有许多打算。近来可喜的是，朋友中有胡正甫这样的人，卓然以弘道自任，对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帮助很大。晚年能得到这样一位朋友，实在非常快意。二月间，他因为送母亲南归，在这里留了十多天，最近才进入蜀地。请您留意此人，他可以作为您身边有用的人才。您写来的两幅教诲之语，我一一都不违逆，而且仿佛与我的心意暗相契合，谨此再三致谢。致王少方邑令 几个月来不敢写信打扰您，正因为您眼下正忙于爱护百姓、考察官吏，按情势不宜用言语去搅扰您。何况您听取和阅览政务都很公正，士人和百姓都心悦诚服，我个人仰慕您还来不及，又何必再说什么呢？况且上官刚到任时，如果他的性情品行果然正直，就应当任其施展自己的意愿，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百姓休养生息，彼此相安无事，使德意向下流布，人人都能信服。事情应当从稍有过失或稍有不及之处开始，逐渐互相告诫，随时作些小的补救；这就是我这个浅陋的看法与众人不同之处。如今我只担心您在政务上有所懈怠，哪里敢再反复多说呢？希望您能体谅我，不要因我说得少而感到奇怪。况且我眼下正被人所忌惮，正是应当修养反省的时候，也不适合喋喋不休地多说。等到您任职五六月，真情实意已经施行之后，我再不时以自己的意见来打扰您，只怕到那时您仍然会厌烦听取。您来信中所说的接受教诲，正是我想要告诉您的话。做官治理郡县，极其烦琐；做县令尤其是天下最琐碎的事务。上下相互面对，人人各有自己的心思，怎么可能都与我相同呢？这正是学问发挥作用的地方。宋代儒者说：『喝得下三斗浓醋，然后才做得宰相。』先师李谷平翁曾说：『先儒说，不哭的孩子谁都抱得；能够抱住会哭的孩子，才是最好的本领。』 内心明察，外表柔顺，这是箕子所说的“明夷”。如果一味明察，就接近苛察；如果一味柔顺，就接近随从。不苛察，也不随从，不是有学问就无法谈到这一点。这个地方磨炼成熟了，时机一到，做什么都没有不可行的，难道只是治理一个县而已吗？与王塘南 我泛泛观察世间，还没有见过真正知道这门学问与自身切实相关并努力实行的人，大概千百年才出现一个；而真正知道这门学问与自身切实相关的人，在千百年中也并不常见。执事往年对于学问，常常用心寻求；如今相见，似乎对这门学问更加津津有味，不追逐世人的称许。这说明您的志向本来就远大，不可只把眼前所见当作准则。学问最终归宿固然不能预先确定，但至于必定要做此事而不做彼事，经过明白的比较衡量，当然可以在一时之间确定。执事所作的决定，世人不知道、不认识的地方，您已经明白了；那么您难道能停止精进吗？京城是名利场，名利是人最容易迷惑的东西。执事这次出行很顺利，在极其顺利之中能不动心意吗？能看待极其顺利与不顺利都一样吗？对于名利的来去，丝毫不因此增加或减少，而我的自身也不因它有所增减，能做到吗？这也是千百年中才有一次的辨析。只要有丝毫牵挂，便是终身的累赘，希望您不要把这看作迂腐。与成侣鹤 我自我考察，实在没有什么长处，只有一念向善，不能从心中解除；自己以为上天既然这样赋予我，我却不能成就它，以至于悖逆反叛，那么罪过就更大了。像这样大概有几十年了，我不能完全类同于辜负生我的父母，确实有这种地方。至于倒行逆施，那是我本来不敢做的。自从我的小弟在许州滥受俸禄，我就已经听到执事的名声。又过了几个月，执事的政绩声誉逐渐显著，迅速将要达到古人境界，不只是办完文书等日常事务，而且上天赋予您特别厚重的资质，似乎又有意放开手让您发展。于是我庆幸这条道有所托付，而小弟也有了依归，不至于同坏人混同；我平生私下仰慕的愿望，或许可以实现了。远方来信并送来许多礼物，两位使者也将到达；这本来是极愿得到却不可得的事，一旦全部实现，难道只是往来中的小事吗？古代重视学问的人，说人的力量有未达到之处，所以用勉强努力来成全他，并不是凭空增加什么。如今执事凭着质朴真实、经过磨炼而通达的资质，又自信本心没有别的杂念，持守一生而没有夹杂，那么您的进步谁能阻挡呢？如今阿谀执事的人，都以您年轻为说辞。当我做百姓时，年龄才三十七岁，也很年轻。转眼在山中辗转，已经六十一岁了，光阴实在太快。只希望执事不要倚仗年龄，而要相信自己的本心没有别的杂念；长久不改变，不以一时外在的补益来决定进退，那么今天您经历民政而熟悉吏治才能，未必不是执事从别处得到的借鉴，也许正是经历各种艰难的试炼，准备让您承担更大的任务。略不推辞，便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

译答银溪浙防公求谱序 刚送别双翁，文江冒雨返回住所。二位仲兄在堂上，拿着书信和礼物等候我，已经过了一夜。名门宗族的谱牒，源流深远，枝蔓相连，既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执事所立的体例精严，文辞委婉而义理端正，都可以流光百世。我有幸成为姻亲朋友的晚辈，又能以文字接续在乡中前辈之后，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荣幸？即使还没有正式成命，也想自己尽力，把名字附在后面，何况二位仲兄专门传话，礼节又如此恭敬呢！徐某顿首拜谢嘉意。只是来送的礼物过于丰厚，不像通家骨肉之间的情分，使我感到局促不安。江左这一支，中间既然已经出现旧谱，固然不容易立即删去；但前面所列的体例说九世、五世有区别，事情有详有略，这是对的。我私下认为，江左一支比较接近传疑，衣锦一支便属于传信。既然衣锦属于传信，就应当按照五世的体例。如果说衣锦另有自己的谱，也应明确注明其坟墓所在，使日后双方可以互相考查，哪里知道他们的谱能够和吟溪相比呢？这也是子孙的心意。如果怀疑它不是真的，就应当另外根据义理作出判断。如果江左一支或许可以写成一篇叙文，统括在前面，略微表示自己的意见，并且叙述旧谱所载，而我采取或舍弃都保持公允，这样后来编撰的人或许就有可以遵循的依据。您看怎么样？中间查对世系，都是执事亲自完成的，可以说事半功倍，您所费的心力也可想而知。分派任务并负责完成，可以避免讹误和改易。序稿应当立即呈上，不敢长久耽搁您郑重交付的任务。春闱的消息想来已经全部听到了；这里所抄录的稿本被人拿走了，传胪的事情二位仲兄还能口述。请您更加保重身体，以此致祝。答刘龙山 先前承蒙您屈尊来访，正值出行日期非常紧迫，没能长久挽留您来延续清谈，辜负了您的深情厚意。然而我没有说尽的地方，本来不敢对兄长有所隐瞒。从前往玉虚山防守，得到吾兄后，众人每天都很高兴，为什么呢？当时意气发扬，又善于叙述譬喻，所以有“没有龙山，兴致就减半”的说法。几年来，每次见面虽然没有详细讨论，但我倾听接受的心从来不敢忘记。人的精神收敛宁静之后，意念思虑才会精细，言语才有条理，行动才有法则。如果一旦陷入浮躁纷扰，只怕会有看不见、听不到的弊病。吾兄深知学者的道理，哪里还需要多说？只是如果在收敛宁静的地方再加一层功夫，那么官政自然会宽裕。承蒙兄长情意恳切，不因我愚陋而向我下问，所以我也不敢自外于君子而不尽说自己的看法。只希望您不要把这些话当作寻常空谈，那就万幸了。岭外是瘴疠之地，必须更加用心保养节制。山中的情意，我不敢辜负，也希望您时时有所救助。与尹洞山 多次承蒙您亲笔教诲，阐明孔孟的正统，说并不是要完全断绝应酬，只是担心流于异学。我感念您切磋的情谊，哪里忍心辜负？只是反省自己，尚且不能完全断绝应酬，白白得到这样的名声罢了。实际情况是衰老日甚，病弱不堪忍受烦琐事务，和闭门休息差不多，并没有别的原因。过去乐正子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这只是稍微受伤罢了，如果伤得严重，应当几年都不出门。“不出户庭，无咎”，并不是没有具体条目，只是还没有实行。兄长认为怎么样？与徐芝南 往年承蒙您赐教，因为长久缺少方便传递的机会，便没有及时复信；又怀念玉虚山防守之事，我当时正抱病，各位朋友撤回时，曾承蒙您赠送美好的诗文。当时连纸笔都完全停用了，又造成一件遗憾的事。柏泉兄到来后，我读到您的佳作，知道您对世道的忧念已经有所寄托；接着又收到您亲手裁定并合并的稿子，更加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同时也共同怀念故人，考察过去、推测将来，更坚定了我退伏隐居的打算。自从回来以后，家中祸难接连不断，因此疾病增多而衰弱。从年轻时起，错误妄为，不自量力，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这二三年来牙齿脱落、胡须变白，壮志全都消退。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看看自己，冷静地独自收敛精神，但收敛还不坚固，意气有时仍然浮动高扬，未能归根入细，暗自惭愧于知己。如今将要处理事务，收摄精神，不敢任意虚度。夏秋间盗贼猖獗，才开始同乡里人相见，卧居室内，从此应酬稍微多了些，比从前仅仅不越过门户深受影响，更加体会到万物一体的道理。即使逃入深山，终究同二氏宗旨悬殊不同。兄长静观此理已经很久了，希望稍微提携那些自以为有所心得的人。《念庵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五 明代罗洪先撰 记

译冬游记 嘉靖己亥年，我将要出任宫僚，便命邹东廓、唐荆川再次写信催促我，并约定同船而行。我想到自己在山中孤独离群，嘉会很难遇到。闰七月十八日上船，途中辗转停滞，十月二日才抵达镇江。听说两位兄长已经远行离去，没有等我。王龙谿在南京，来信邀请我相会。初六日，我和胡大徽一同前往赴约。直到天将黑才告别离去。当夜住在炭渚驿，面对长松和孤月，颇有怀念友人的感触。初七日中午经过龙潭驿，夜宿东流寺，派人进城约龙谿和王鲤湖来相会。初八日，鲤湖派人来约我，却与我派去的人没有遇上。这一天天又要下雨，没能相会。初九日中午，龙谿来到，不久鲤湖也接着来了。我和两位兄长分别七年，相对时都为彼此悲伤感叹，感到年岁流逝太快。于是留在寺中一天。龙谿闲谈时，极力称赞荆川近来的造诣已经有了迥异之处，并且借机探问我。我于是呈说道：“几年前居丧，虽然不敢自暴自弃，毕竟朋友疏远，不能长进。近来在静坐中稍稍见到精神，应当收敛约束，不宜发散，一切归于寂静才有归宿。”龙溪说：“你自己相信这一点吗？” 我说：“还差得很远。”龙溪默然。十一日，他邀请我观览都城的胜景，中午前从麒麟门进入观音寺，坐定后，龙溪问：“能寂静下来吗？我们这些人谈论静，始终不能真正归于静，还有许多不妥帖的地方。”于是鲤湖问起慎独的工夫。龙溪说：“独知非常细微，虽然极其细微，却是最大的命脉。即使口头说得正确，事情做得很好，真诚还是不真诚，终究都逃不过这细微之处。归根到底，每一分每一厘都能自己觉察，费力还是不费力，一点也不能欺瞒它。圣学除了这里，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了。”鲤湖说：“只要让善意一定实行，恶意一定改正，连续这样做下去，怎么样？”龙溪说：“这样反而是非常不慎重。古人所说的慎，正是指在细微处不放过；正是要使它不被污染，正是始终能够不欺骗自己，必须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那样才行。如果善恶两个念头交替生起，这就是不能自己作主；即使把恶念去掉，也已经不是完全取胜的道理了。”十二日，龙溪进城办理部务，我和鲤湖游览灵谷寺。我们从松径进入，走了五里多到殿前，观看吴伟所画的长廊和后面的宝志塔。后面有八功德水。午后龙溪才来，我们一同登上无梁殿，在校射墀中比试射箭。天黑后住在月泉方丈。十三日游览禅堂，各位禅师请我们沐浴，依次洗浴完毕，登上禅床都熟睡了。醒来后，各位禅师已经做好斋供，吃完后移住到退居。这天夜里龙溪再次问我：“自己相信自己吗？”我说：“各种欲望的根子还没有断。”龙溪说：“如今人做学问，只是觉得不要紧，所以都难以成就。必须在咽喉下用刀，才是能够了断性命根本的工夫。如今你只是有防备把持罢了。”我说：“请试着评论我怎么样。”龙溪说：“你把学问拼凑到知见上，即使十分真切，也脱离不了拼凑的痕迹。暂且留下来和我长住。”我说：“听说黄河以北渐渐结冰，我既然追不上东廓、荆川，就应当把船停在途中，再回来相聚。”十四日，早饭后辞别龙溪。龙溪笑着说：“不要到了前途又改变主意。”我回答：“即使想改变主意，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束缚住的。”于是相视大笑，上马离去。这夜住在龙潭驿。十五日，从龙潭驿买小船，乘风破浪顺流到仪真，为故人停留两天。十七日抵达扬州。二十日搬家进城。二十三日追赶徐波石、戚南山到金山，没有遇到，住了一夜便返回。不久，南山来信，邀请我前去相会。十一月初十日，船到仪真，被大风阻挡。林东城来信，约定年末进入安丰，我回信答应了他。十七日，我和盛范卿、卢天启联骑赶往全椒。中午在臧家店吃饭，天将黑时抵达六合，住在东岳庙。十八日，中午在盘城店吃饭。两天天气寒冷，我们三个人脸色都像梨子一样苍白，又没有带酒菜，每天只吃三顿素食，却不觉得疲倦。晚上住在东葛城驿。十九日，中午在界首王钦家吃饭。午后抵达全椒，凭吊南山县令李白洋，南山率领士人朋友前来拜访。晚上住在南山家塾。南山自己说学问没有用力，又说：“最近得到荆川的一番提携，稍微有些发奋的地方，本想启发你。”我没有拿出什么来呈示。二十日，拜访县令和士人朋友完毕，南山邀请我进入南谯书院。书院旧时是尼姑庵，巡盐察院改建设置，距离县城向东二里多。我到达时，正好聚乐堂新建完成，于是各位朋友几十人都来相会，大家各自饮酒酬答，谈论了半天，才告别离去。二十一日早晨，我和南山一同经过南京，傍晚抵达江浦县白马寺。寺中有白沙陈先生亲笔书写的碑，是他当时与庄定山等人相会之处。南山说：“以前龙溪、荆川都常常住在这里。”夜里我和南山谈到断绝欲望的工夫，南山大为省悟，兴奋地说：“今天到白马寺来，真没有白走一趟。”二十二日大雾，渡江时上下四望都分辨不出天空和水面的颜色，仿佛在混沌中游行。我和南山一同歌唱《海漫漫》诗。中午到江东驿，饭后进入报恩寺，西方丈派人催促龙溪。傍晚，龙溪带着酒菜来到，高兴地说：“念庵抛下家业，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回答：“因为病人不能行动，所以来求药。”从此我们都连着睡在一起，直到二十三日。早晨龙溪进部办事。我和南山观看殿外的画廊，有两个和尚讲解各种画像的出处，十分详细，大抵都是苦行得道的故事。不久一同登宝塔，到达第九层。这天风很大，在塔窗中无法睁眼。我于是关上窗，闭目静坐了很久。从四面窗户各打开半扇，盘旋窥看，始终不能看尽。过了一会儿风稍微平息，我走出塔窗，扶着栏杆四周观看。向北可以看到石城，向南控制雨花，向东远望钟陵，向西临视天堑。塔僧又依次细细指点区别，于是大致看尽了金陵的全貌。于是我和南山静坐谈论六朝兴亡之事，抚今追昔，感慨激动，直到太阳西斜。

译南山被田西臯邀请去谈话，先下塔离开。我在塔中坐了很久，才离去。午后，南塘方丈等候龙溪到来，但直到天黑他也没有来。二十四日饭后，我和南山闲行进入徐府庵，出寺后从春牛厂三官庙进入高座寺。吃过午饭，观看方丈中荆川留下的诗。又从寺后登上雨花台，指点观看山川，山势回旋盘绕，久久徘徊。下台后进入天界寺的新庵，熟睡在禅榻上。龙溪派人来催促我们回报恩寺。这夜范卿问什么是与人同善。龙溪说：“现在先不谈这个，且看子路喜欢听到过错时是什么心情。如今人还没有辨明善究竟是什么，善恶都随着别人转动。这里不明白，即使谈进退，也都没有着落。”二十五日，我和南山在庭院中闲站。南山说：“人心不可有牵挂，你平生被风水之说困扰，如今正应当割断它。像昨天指点山川时那样，难道没有生出许多事端吗？这就是学问所以很难的地方，希望你努力，努力。”我不断向他道谢。早饭后，和南山一同经过大教场练习射箭。射完进入神乐观。吃过午饭，观看天地坛。傍晚才返回。龙溪又来，和我们一同住在陆寿卿方丈。二十六日早晨，投递名帖进入孝陵。我穿着素服行谒陵礼。在夏太监家吃饭，夏太监是同乡。饭后他的侄子说，还有懿文皇太子陵。于是从孝陵门向左转，向东下行，行叩头礼。出来时遇到屈奉御，他引我看陵墓外部的规制，并指给我看吴王孙权埋葬的地方；我因此为古今兴亡悲悼，使人感到轻视世事。傍晚才返回。观中同年张横沙、欧横溪来访；南山、龙溪都因为王遵岩到了江东，先去相会并约定事情，我也跟着前往。我辞别两位客人，但天已暮，不能离去，心中很不痛快。二十七日，从洪武门进入，拜访南衙各位老人和相知。到了那里，大多已经进部相会。章介庵谈吐中多有感慨激愤。中午在欧横溪家吃饭，傍晚遵岩派人邀请我到报恩寺相会。到达后，湛甘泉前来拜访，并且邀请我；第二天设饭送别。后来遵岩从江东回来，我和遵岩谈话直到半夜。遵岩说：“念头不能断绝，就任凭它过去；但如果要怎样斩除它，恐怕反而会增加更多事情，这是我暂时歇脚的方法。”龙溪把他引到门外详细讨论，我没有听见。不久谈到诗文，龙溪说：“荆川近来下笔很稳，即使他整天拿着笔，也总是轻。” “念庵即使终年不写，也总是厚重。”我起初不肯服气，后来自己考察，果然如此。二十八日早晨起床，正要和遵岩谈话，恰好城中各位相知络绎前来拜访。我赶紧洗漱完毕出去接待客人，于是来不及告别。遵岩和曾扩斋一同进城，再去拜见甘泉翁，并向他叙说自己这些年在山中荒疏的情形，甘泉翁没有回答。出来后拜见费钟石，到那里时听说石塘来访，便告别离去。在欧石江家吃饭，饮酒完毕后拜访北衙各位相知，经过鸡鸣山想登山游览，但因为甘泉翁那里催促饮酒，没有来得及登山。天将黑时到甘泉翁那里，龙溪、扩斋和吴苕溪都已经在席中，于是谈到欲望的根子难以断绝。甘泉翁说：“自从有了知觉，欲望就立即想来沾染，年复一年，已经成为深重的痼疾；如今没有一下子去除的方法，也只能逐年减少，一年比一年少罢了。”后来谈到安南的事情，甘泉翁于是拿出《治权论》给我看。夜里住在龙溪家，躺着谈论欲望的根子。我呈说自己功夫不足，只能做到戒除欲望，不能做到忘掉欲望。龙溪说：“古往今来不能成圣，只争在这一点上。”又说：“凡是财货从外面求取，本来就是外物，所以还容易用力；色欲之心与性命一同而来，因此非常困难，这里尤其不能放过。” 二十九日饭后，钟石翁邀请我一同参加同乡会饮送别，我再三推辞，后来他亲自来访，我又竭力推辞，才得以免去。于是拜访唐有怀，翁谈话时常常担心荆川有过分高峻、不近人情的地方。我回答：“这种地方在令郎身上不能有，在当今世上却不能没有。不过令郎十分用功，最终应当能够消除，不必过虑。”谈完后，我脱下衣冠，独自骑马从洪武门外的田间小路走，想避开谢绝人事，投宿普照寺。龙溪、南山都不知道。我于是派人去寻找南山，自己独自躺在禅榻上。醒来时正遇到僧人的斋粥煮熟，便向僧人讨食。午后南山才和盛、卢二人及殷虚白到来，移住方丈。过了一会儿，横沙带着酒菜来慰劳，直到傍晚才离去。这夜南山对我说：“你心中还有许多无谓的牵挂；即使像学射一样，在精神充裕时练习一下，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看你的脸上有很多阴郁之气，正应当调养休息。如果一见到宽闲的地方，便想着学射，不但会耗减精力，也不是安息心神的道理。即使每一箭都射中红心，又有什么益处？我希望你心中光明清净，不留一丝留恋，这才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地方。”我想拜谢他并同他相持，最终也没有拜成。三十日，盛、殷二人先告别回去，我和南山、卢子一同游览牛首山。从凤台门出去，田西臯派人邀请我们到万岁寺吃午饭。饭后又一同走到祝禧寺，傍晚观看《楞伽经》。十二月初一日早晨，僧人一庵设斋供完毕，西臯告别离去。我们三人骑马，曲折沿山而行。不久抵达牛首山，到达险峻的台阶处才下马。古杉高松，萧疏森然，像屏风一样排列。沿街上行，到了住持方丈中熟睡。醒来吃饭后，从方丈左边转向登塔殿。殿后靠石壁左角有一条小路，沿石壁向上，从石穴中穿出。上面有一座小石塔，四周石面方正平整，仅能容人行走，名叫舍身崖。我和南山依次登上去，卢子两腿发抖，不敢上来。坐了一会儿，又从石穴下来，由殿外向左转，登上凭虚阁；再转向上进入文殊洞。从洞中出来，凭着屋檐走廊进入，夕阳倒映在廊中，天光从上面照下来，远近的山岚烟霭映照笼罩着林木，远处的水横向如带，暮鸟纷纷归巢，真是奇景。出走廊向西右转，横过山腰，看见有个和尚结茅庵独坐，和他交谈，他也略微懂得自己谋生。曲折返回向西，观看辟支洞。洞很小而且倾斜狭窄，走到禅堂时已经昏黑，听说龙溪到了，于是出去迎接。

译龙溪于是和吴苕溪、陈纪南、赵尚莘一同来到。吃饭后一起到禅堂，登上禅床分坐。不久三人分别住进各自的方丈，我和南山、龙溪连着睡在禅床上，于是谈论告子所谓“义袭”的问题。龙溪说：“学问要认识真正的本性，才是集义；否则都落入义袭。”我于是请问：“兄长看我认识本性了吗？”龙溪说：“完全没有。”于是他和南山叹息说：“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人还没有做到集义，整天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能不省察呢！”于是各自警惕而深深害怕。初二日早晨起床，和各位先生到禅堂前右边的房间中关门观看塔影。塔影从门孔中进入，倒悬向下，无论阴天晴天都能看见。不久转到方丈中吃饭，恰好杨水田、吴前峰、陈五山、朱拙斋、张东浒、张甘节相继到来。饭后，各位先生分别乘轿登高眺望，我和卢子从石径上山顶观看佛眼水。水在石孔中，十分清洁，深约数尺；而石头背面有铅铁般的光泽。卢子害怕，不敢靠近观看。我盘坐在石头上，俯身向下看，崖石有千仞之高。不久登上绝顶，坐在盘石上，龙溪也到了。向北望去是钟陵，烟云浓密，云层下面只露出山顶，像螺旋状的发髻。环顾四周，广阔无边。龙溪笑着说：“真可以说是从高处俯视八方了。”正要放声长歌，诸位公卿派人来邀请我们下山入席，于是到了方丈室。诸位设酒为我们饯行，饮酒完毕，诸位都告别离去，只有龙溪独自留下。我乘轿经过献花岩，龙溪则先从南山进入祖堂。我和卢子观看各处岩洞，登上芙蓉阁，回头看牛首山，楼阁秀丽如画。凭栏站了很久，岩寺僧人邀请我留宿；因龙溪派人催促，只好又从山左转入祖堂。到那里时，二位兄长因在山下迷路，恰好到了寺中。寺僧海天请我们进入方丈室，设斋供养完毕，一同进入禅堂观看众僧炼魔，他们都是连续数日数夜才休息一次。由此我感悟到，自己平日悠悠然把归宿寄托在禅榻上，半夜请教“善与人同”的旨意。龙溪说：“善与人同，就是说圣人和凡人都是平等的。如今刚刚说要成为圣人，便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如果认为圣人与愚夫愚妇稍有不同，就不是圣人之学了。”他又说：“人的天性原本平等充足，如今你即使十分回头用力，都是为了拼凑成一个平等充足；一旦要去拼凑成平等充足，反而就不平等充足了。” 这一切都是机心不停息的缘故，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我默默领会接受了。初三日早饭后，一同游览懒融洞，洞中有一块石头上刻着“佛”字，就是四祖防化懒融的地方。我们三四个人靠着石头坐下，恰好有道人唱道歌，句句都是警醒世人的话，使人心神顿时清冷。出洞观看无梁殿，这是海天创建的。回到方丈室，又设斋供养完毕，各自骑马越过山岭，再次进入献花岩。两位兄长登山，我留在茅庵中。不久一同下到禅堂，各自占据一个席位，披上禅衣熟睡。睡醒后，从翠涛轩游赏竹林，又从寺左边沿石阶下到方丈室。喝完茶，各自上马离去。这一天担心下雨，不再进入祝祷寺，于是由红石山经过驯象门向西赶往华严寺。到达时天又放晴了。这天夜里，南山问龙溪说：“兄长善于识别病根，希望您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龙溪看着他说：“你的心还不能排除。”南山立即跪下拜谢说：“领教了，领教了。”不久又问到我，龙溪说：“念庵在自己看来，已经竭尽全力从事学问了。在我看来，他终究是对性命之学用心不够迫切，白天有时看山，有时临水，只是悠悠荡荡的，所以精神仍然散漫。若是对性命之学真正迫切的人，他终日只有这一件事，还有什么事能够夺走他的心思呢？” 凡人的精神只能用在一个地方，哪里能有那么多闲杂事务呢？当初有人嫌《传习录》中“持志如心痛”一段太过执着。阳明先生说：“暂且不要这样议论，等到用得上这剂药时再说。”我听到这里，默默地痛切反省了很久。龙溪看着我说：“此时念庵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扰乱你吗？还需要再去拼凑吗？”初四日，龙溪早早告别。我们三人吃饭后，由江东门外进入普惠寺，再从陆路走到水西门，拜访西皋。午饭后游览西园。初五日早饭后，告别西皋，观看朝天宫。宫西边有卞将军墓，墓前是祠堂。由祠堂前往灵应观，在那里吃午饭。饭后登上观后的高台，俯瞰乌龙潭，远望清凉山。因为天将下雨，来不及登山，于是出了清凉门。我们四人一同乘小艇向北，观看石头城。过了一会儿，天上下起小雨，我们共同撑一把伞遮蔽，衣服幸好没有被打湿多少。将近傍晚时到达静海寺，派人催促龙溪与横沙告别，于是住在对山方丈室。初六日，大风雪。横沙黎明时带着酒菜出来为西皋饯行，先行告别离去。午后龙溪才来，一同饮酒饯行。将近傍晚，横沙告别入城，我们四人一同游览方丈室前的小园，排坐在洞中。当时风雨交加，却悠然享有尘世之外的乐趣。初七日，下雪。龙溪来到方丈别院为他饯行。饭后，让我大字书写《菊坡警语》和我途中所作的诗，作为赠别。初八日，雪停天晴。我们四人一同乘船游览观音山，午后才到达，于是登岸，凭观音阁远望浩荡的江流。当时天气正寒，沙洲荒疏，帆船桅樯稀少寂静。于是步行到观音门，远望积雪覆盖的狮子山。太阳西沉后，登上燕子矶绝顶。将近傍晚，住在道院中。和龙溪谈到儒家与老子、佛教的区别。龙溪说：“用儒书来解释老子、佛教，就不了解老子、佛教；用老子、佛教来解释儒书，就更不对了。这里各自都有精微的关键，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是混杂在一起也是不得已，究竟学术仍各有自己的归宿。”龙溪含蓄而没有明说，我再三追问。龙溪说：“这件事难以用口头说清，必须自己领悟。”我说：“如今只有‘无欲’这一着，我不敢不努力。舍弃这一着，恐怕再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了。”龙溪说：“在无欲上用力，正是千古圣学的根本原则，只能从这里立论，从这里下功夫。真正不懈怠了，应当会有另外的领悟。你这次去和荆川切磋，到了那时应当会有辨别。”

译我想到这次出行既不是随意游玩，最后却带着疑惑返回，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于是请求说：“朋友之间可贵之处，在于规劝过失、勉励善行，不能互相欺瞒隐讳。我们三人应当直截了当地指出彼此的病痛，希望能够有所省悟和启发。”龙溪认为这话确实如此，于是谈到我的情况：“你的学问还没有脱离知见，空虚的知见有什么用？看来总还没有达到逼真的地步。若真能逼真，到了临阵挥刀上阵的时候，便会应付自如，直意直心，人人都看得出来，哪里还会有那么多遮掩隐瞒、计较盘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决不会有所成就，遇到事情也一定行动不起来。从前错过了许多好时日，必须从今以后发愤努力，不要至于堕落才好。”南山、龙溪让我说出各自表现出来的病症，彼此互相省察启发。后来疲倦了便睡下，到了半夜，南山熟睡，龙溪醒着。我问：“怎样才算真正为性命之学？”龙溪说：“【▯字不明】得性命，才算为性命。”我问：“怎么说？”龙溪说：“如今为性命之学不真，总是不能把整个世界放下。如今说到行善，并不是真正的善，而是想要有一副好心肠；一切都随从他人的口吻，总是没有打破毁誉得失这一关。若是真正打破了这一关的人，即使被恶人埋没一生，也没有出头的念头，更没有丝毫牵挂，这才是真正为性命之学。” 真正为性命之学时，每时每刻都只有这一件事在心上，哪里有空闲去陪奉别人？这样才是把造化的主宰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横斜曲直、好丑高低，都没有什么不可行。如今只是依顺阿附于世俗，并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他叹息说：“如今世人所谓的得失，不知道究竟把什么叫作得失？所谓毁誉，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毁谤、称誉什么？刚刚说已经打破了这一关，实在可叹。”我因此有所省悟，说：“这句话我领会到了，原来日常用功全都是虚假的做作。”龙溪高兴地说：“这样就不是不知痛痒了。”初九日早饭后，我们各自向南山拜别。南山说：“我有一句话赠给你们，算作路费。”我问：“是什么？”南山说：“在船中正好静坐，什么事都不要管，等精神养得充足之后，便能百发百中。”我领受并道谢。南山、龙溪送我到矶下，我登上小船，他们依依不舍，不能离去。这一天江风仍然微弱，傍晚到达仪真，夜宿见斋客舍。初十日傍晚用饭，船行至江中，半夜开船。十一日早晨下大雪，到达扬州后，冒雪去拜访吴疏山。十二日把家属迁入船中，想进入泰州，却被风雪阻挡。十五日和王渌湖赴东城的约会，船停在上方，与一川李子以及扬州诸位士友相聚，夜宿大洋方丈室。十七日傍晚到达泰州，东城邀请我们住在公馆。东城说：“我往日在京城时，没有察觉自己有病；近来才知道病根，只是不能排除知识和见解，其中还存有机心。你看我怎么样？”我说：“欲望的根子没有断。”东城说：“若说欲望，我也没有断绝；但我已经知道世间滋味，即使纵情追求也不能真正得到，所以还算轻些，只是悠悠荡荡的状态值得忧虑。”十八日早晨，州守朱存斋、朱双桥等带领诸位士友都来聚谈，整夜饮酒饯行后才散。十九日，因巽峰林公到来，我先进入安丰。二十日到达安丰场，拜见王心斋。心斋当时因病不能出门，便在床榻旁与我交谈，讲述近来悔恨的事情，并请求指教。心斋没有回答，只谈到建立根本之处，认为能够立定自身，便能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病痛自然会消融。他又说：这种学问是愚夫愚妇都能知道、都能实行的；圣人的道理不过是希望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实行，这就是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若不懂得掌握这一根本，即使说得再真，也不过是一小节善行而已。” 二十一日再次相见，于是谈到端正自己、使万物各得其正的道理。心斋说：“这是我们做人的归宿。凡是看见别人有恶，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完全行善；自己若已经完全行善，别人自然会转变。因此可见自己这一身并不是微小的：端正一件事就能端正百事，了结一件事就能了结百事，这就叫天下之善，这就叫通晓天下的道理。圣人凭此修养自身、安定百姓，于是天下太平。得到这一道理的，只有孔子。”我对这番话深有省悟，认识到精神不必再向外驰求，时时刻刻只有完成自我这一件事，对我们来说最为紧要。二十二日，双桥、巽峰、东城都来了。我对东城说：“我这两天听心斋先生谈论，虽然还没有完全领会端正自己、使万物各得其正的道理，却使人心神洒然，颇有受到鼓舞的地方。”这天傍晚，黎乐溪率领如皋的士友都来，屋中坐满了人，几乎容纳不下。二十三日聚谈了一整天，到夜里，大家都想告别离去。心斋挽留大家，于是谈到仁用于父子之间的一段道理，讲得极其明白透彻。他又说：“瞽瞍没有被舜感化时，是一种命运；瞽瞍已经被舜感化后，又是另一种命运，由此可见人的天性能够改变命运。”到了晚上二更，大家要告别时，心斋又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于是作《大成学歌》赠给我，歌词大略说：“十年之前你生病时，我扶助危难前来相见，因而彼此相知。” “十年之后我也生病，你约我屈尊来访，也如同当时。始终感应如同一日，对人行善还有谁能与我相同？我将《大成学》加以印证，随着言语、随着领悟、随着时机不断提升。只有这颗心便是圣人，把这些说给别人听便是老师。掌握乾坤的最高主宰，包罗天地的真正良知。自古英雄谁能做到这样？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仲尼。仲尼之后只有孟子，孟子之后又有谁知道我？我说心中有中和，原来人人心中都有中和。我说心中端正，人人的心自然都能端正。常常把中正之道使人觉悟，便是当时的大成圣人。”这天夜里，我和双桥、乐溪及诸位士友告别；我与东城以及泰州诸位朋友从安丰开船。二十四日便到达泰州，存斋又赶来送行，和我告别。我与东城、王叔居、张济化、周子贞、陈子龙同船到扬州。二十五日与四人告别，只和东城一同拜访吴疏山。大家各自讲述所听到的道理，于是激烈讨论学问上的病痛，并请求他临别时说些直率的话。疏山对我说：“念庵聪明，凡是聪明的人一定不会显露出来，必定深深蓄积着。”东城说：“念庵常常想要安静收敛自己，但终究还是觉得有所外露。用言语相互感动，言语很容易说尽，而且说得过于死板，不能感动人；只有真诚的心意彼此熏染，才会互相受益。”

译不久两人索要我的意见，依次把话题谈到我身上。将要告别时，东城又对我说：“我有一句话赠给你：收敛约束精神，培养善类，这是念庵的责任。”大家各自拜别离去，并且说：“朋友之间互相规劝并不容易得到；遇到有言语能够使人感动、启发的地方，不妨直接写下来给我看，也可以彼此切磋。”我回到船中，于是想到朋友之间的切磋，能够直剖肝胆，使人无从逃避闪躲；依靠今生得到这样的知己，便可以有所指望。我感激地作歌说：“父母生下我的身体，老师朋友成就我的仁德。我的身体如果没有仁德，形体和精神都不是真实的。”听到这首歌，我便换下寝席接受这番教诲，永远写在衣带上。谁知道百年之内，这两种道义不分亲疏呢？二十六日，龙溪写信来告别，说：“我们身上的包裹和障碍很重，处在世情的窠臼里不容易出头。就世界来说，这是千百年的习染；就个人来说，这是半生的依靠。如今种种行为和检点，只是在世情上寻找一件极好的事业来做，终究还是看别人的口舌眼光。若是要成为超出世情的人，必须从混沌中立定根基，把一种好心肠彻底洗涤干净；枝叶越枯，灵根越坚固。从此能够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才是大的生化，才是生生不息的真正种子。” “如今距离这个境界还很远。而且我们做学问，必须认识真正的本性，独自来去，使真性经常显现，才能不落入陪奉他人的境地；自己时时得到真实的受用，才不会被世情转动。兄长的长处，我正忙于取法学习，哪里还用得着再加以赞扬？然而暗中观察兄长所安处，仍然觉得有许多地方需要费心照管、不能放下；归根到底还没有摆脱陪奉他人的缠绕，这一点便说明还没有真正的受用。这里必须有一种万死一生的真功夫，不是聪明和知识见解所能支撑、拼凑出来的。”临别时整夜所谈的话，兄长能够不忘记吗？荆川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但也还没有摆脱想要做一番好事的心态。两位兄长各有长处，在以善意养育、成全他人方面，荆川不如兄长；正好彼此取长补短，所谓“不使对方受益，也必使自己受益”。这封信的劝诫痛切明白，可以说是把袖中珍珠拿出来相示，并不是故意说谜语。我在二十八日开船北行，回想过去的经历，已经无法追回；但这些如药石般的劝诫留在心中，我时时服膺，唯恐有所失去。私下想到自丙戌年以来，我致力于这种学问，当时自负意气，认为圣人的境域抬脚便可进入，常常怀有游历五岳的愿望，很有志于四方。十四年之间，茫然没有成就，过失和恶行丛集，又经历了许多变故，身体皮骨疏脆，受到这样的鞭策，仍然不能进步。只怕日渐沉沦消逝，最终成为狂妄谬误之人，为人所忌惮厌恶，实在很可怜。因此把所听到的道理写下来，时时得到验证，也把它送给乡里的同道，希望大家共同求取，不要辜负自己无能而只是悠悠度日。

译夏游记 我归田第六年，在敝庐北面发现了石莲洞，从此顿时停止了游山玩水的兴致，就像醉酒的人遇到芳香的美酒，再也不羡慕其他东西，实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又过了一年，即戊申年，族中长辈把编修族谱的事情托付给我，我闭门在洞中三个月，事情将要完成。恰逢朋友王龙溪约我同游匡庐天池，于是停下族谱之事前往。当时是五月下旬，暑气刚刚炽盛，朋友讥讽我说：“康节四次不出游，你听说过吗？”我说：“听说过。”但我并不是喜欢游玩的人。即便如此，难道没有听说上官在伏日、腊日也要避暑避寒吗？朋友说：“他们有车马和仆役的便利。”我说：“应试求取科举，也有车马和仆役吗？”朋友无言以对。二十六日登船，到达新市，邀请尹道舆，他以父亲命令为由推辞。晚上停泊在玉峡，征君楼在它下面，这里就是征君萧云丘的故居。萧云丘以平民身份受到当权者知遇，王三原降低身份礼敬他，又前往与他讨论学问；他的事功值得称道，确实是有原因的。二十七日到达新淦，拜访同年吴云泉和饶湖田。二十八日停泊在白马，邀请卢虚舟、朱周卿。二十九日住在河泊所，卢、朱二人都害怕暑热，带着医生同行。三十日中午停泊在石头口，准备取道建昌，随行者都回头张望，不肯前行，认为泛舟经过彭蠡湖进入南康较为方便，于是返回南浦，搭乘商船。六月初一拂晓将要出发时，医生从城里来，说龙溪昨晚已经向南上行了，于是我们乘小船逆流南下，夜宿曲江。初二日到达丰城，追上了龙溪；同船的还有钱绪山、贡玄略、王济甫。于是我对虚舟笑说：“事情哪里能够预先看清呢？”当初朋友看见我阻拦他，坚决要前往，没想到他突然停止了；儿子想带医生同行，医生再三推辞，没想到最终没有用上医生；随从回头张望，众人很是恼怒，没想到返船途中遇到了风雨；医生将要进城时，众人怀疑他逃走，没想到他进城另有消息；诸位朋友约定在天池相会，也没有想到会在剑江相遇。从今天看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又有什么足以动摇我的心意呢？这天南风猛烈吹起，半夜停宿樟树。初三日，龙溪将要在临江会见张浮峰大参，我无法推辞，傍晚一同住在慧力寺。浮峰知道我的旧日习气，谢绝郡县官员，独自前来。初四日走出天王寺，登船；卢、朱二人告别离去，夜宿清沂。初五日到达新淦，和云泉在湖田住处一同饮酒。初六日到达玉峡，县令成井居以钱王同门的关系邀请我们同游后山寺。初七日从玉峡赶往石莲，在酷暑中进入石室，顿觉毛骨清凉，不禁伏卧在濂阁下面。我拿近来所学的道理向龙溪请教，又讲述逃离世俗的乐趣。“我们儒家的学问本来就是用来治理世事的，这颗心应当同万物相互流通。人有不善之处而不能委曲求全、成就他人，自己的心就会受到阻碍；因此这颗心便同万物分离，无法显现。稍有偏差，便落入无情无义的境地。这正是老子、佛教两家的见解，也是我们儒家所不说的。”于是指着洞中的石头笑道：“如果同万物毫无关系，只像这块石头一样奇异，虽然奇异，对有无又有什么补益呢？”我反问：“在酷暑中得到这种清凉，怎么能说没有补益？”龙溪笑道：“终究享受不了多久。”我们辨析了两天，才觉得他的说法本于《西铭》。《西铭》本于孔门的仁，自孟子去世以后，还没有人能够究明它的作用。由此我有所省悟。又过一天，绪山题字于石上后离去，我们去凭吊周七泉，接连同榻而宿，各自指出自己的病根，没有不感到心神清冷的。初十日，一同住在敝庐，在月下露天而坐。有朋友问“未发之中”的问题，大家争论不一。过了很久，龙溪说：“未发之中，不容易说清，必须知道未发究竟是什么。称为未发，是说它不容有所发动。它发于眼，便成为看；但所以能够看，并不随着看而发动。它发于耳，便成为听；但所以能够听，并不随着听而发动。这正是万古流行不息的根本，不能只在安静时来讨论它。” 众人才默然下来。第二天，诸位朋友告别，前往安成。二十五日，我们在青原会集，四方以及同郡的士人先后到达，共有一百六十人。僧舍容纳不下，每天登堂讲论，诸位朋友阐明良知以及意见之害；退堂后各自就寝，所商议辨析的事情都到半夜才结束。我曾问龙溪：“凡是要去除私欲，必须在它刚刚萌发的根部加以破除，才能见效。私欲的兴起必有来由，都是因为自己原本有贪恋、原本有计较；这一处若放任过去，暂时清除干净也不可能，潜伏的私欲恐怕还会暗中得到滋养。”绪山说：“这项功夫太琐碎了，只要依照良知运用，何必专门破除？”龙溪说：“不是这样，这是掏空巢穴、搜捕盗贼的方法，不要说它完全没有益处。”七月二十三日，会集结束。龙溪和贡、王二位先生先行回去，邀请我一同选择龙虎山作为江浙会集之地。我因为先忌日将近而回乡祭祀，祭祀完毕，与周柳渠、王有训从同江出发。八月初一到达新淦，吴云泉因为弟弟去世，将要到杭州归葬灵柩，约我同行。初二日，又在集市遇到龙溪。第二天将要到南昌，龙溪进城与浮峰告别，我和贡、王二人避居在玉清宫静鹤楼。初四日，云泉到来，我们进入他的船中。初五日先从窑头出发，等候龙溪；午后因为王汝敬来了，于是开船，晚上停泊在八角楼。初六日中午经过赵家围，登上船尾远望彭蠡湖，夜宿瑞虹。初七日中午到达龙窟，龙溪换船，船漏水，过了十刻钟才下行。停泊在距余干三十里的地方。初八日，龙溪的船先开，我们在安仁会合。县令黄两山、桂应溪以及他的弟弟桂軏先后相见。黄两山是云泉的门人，再三挽留，不许我们告别离去，夜宿在上游二十里处。初九日早饭后到达莺萱潭，才知道这里在安仁下游八里。船向潭中驶去，沿溪进入，可以尽览龙虎山下游的胜景。听到这话时已经无法回头了；凡是事情经过之后才后悔，大多就是这样。中午，黄县令派人陪同我们前行，走了十里左右，远远看见山势像青云乘风，姿态柔美而不固定。问轿夫，他们回答说：“这是仙岩一带的群山。”使人顿时精神爽朗，神思飞动。从这里开始沿途观看，只见群山如墙壁般四面耸立，形态像马牛奔驰于风中，数也数不清。约走了四十里，经过郭家渡，轿夫说累了，暂时在仙岩寺中休息。吃完饭再次出发，在江上乘小艇，沿着曲折的水道观赏山景。溪边几座山，上部仰起，下部倾斜，有的像老态龙钟、佝偻着依附外物而行的老人，又像苍色虬龙腾挪伸展，抓着天空向上飞腾。

译溪流转弯处豁然开阔，石岩和洞穴交错突出。同行的小童喊道：“石头上怎么会有悬棺呢？”我以为只是石势像悬棺，谁知他又到处指着炉灶、酒瓮、饼状物、门扉、仓库和柜子，喧闹惊诧。我也疑惑起来，斜靠在船中倒着观看。又停船登坡，斜着眼睛远望，发现崖中的那些器物都是真实的，并不是看错。当地人认为那是飞仙的旧居。我看石山多有外部孔窍而内部空洞，难道是避难的人从里面拾级而上，占据高处俯临险地，时间久了把洞穴的出入口堵塞了吗？同行的人有的认为是这样，有的认为不是。忽然雷雨到来，风势逼迫水流，船桨颠簸得十分危险，我们赶紧冒雨返回寺中。寺中墙板上有张郎的题字，笔力遒劲可爱。这天夜里，我和龙溪同榻谈到告别，于是请他指出我的短处。龙溪说：“念庵每每想要破除私欲，却又仿佛在破除私欲上寻找一套道理，拿起一件、放下一件，终究没有彻底解决，必须更加努力。”不久龙溪让我也说几句，我说：“这次面对兄长，我仍然觉得自己在人情上的牵连不断，大概是过于厚道友善，所以防检稍微松弛了；如果在这里能够淡泊放下，就不会有所沾染执着。”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想登上岩寺，轿夫却以道路湿滑为由欺骗我们，说不能通行；于是沿着石山山脚穿云而行二十里，到达真人府。真人府临近溪流，溪南有一座山像九阳巾，四周群山盘旋，山势不险峻逼迫，风气秀美开阔。此前所见奇诡峭拔的山势，都在它的下游。风水家都认为这里是吉地；上清宫在它左边五里左右。府中有一位裴道人，六十岁，独自住在西院一间屋里，穿着褐色衣服，面容枯槁而双目碧绿。看见诸位先生进来，冷笑呵呵。他回头看看空荡破旧的席子和积尘的几案，显得萧然无所牵挂。我和诸位先生分坐在地上，道士倚树斜立，嘴里喃喃自语，大多听不清楚。忽然叫人拿茶来款待我们，喝完茶便呵呵笑，并且说：“没有什么，这样就是了。”只等门人问：“为什么不向诸位先生谈谈修养呢？”道士皱着眉大声说：“世人谈修养，大多是在向别人乞讨，完全失去了自己。有了自己便好了，我所说的也大概就是这些。”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说：“夏桂州也快不行了。”接着又怒目望向空中，喃喃不停。过了一会儿，他拱手肃然行礼，又呵呵笑着说：“世界尽管宽广，正好可以游历。”说完笑着告别。他的神气颇为闲静，大概已经知道如何使心醒悟了。当时夏桂州还没有被处刑，而他这样说，又如同嵩山王董的旧事。我们走出门后，门人祝贺说：“道人的喜怒从来不正常，自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恭敬过。” 我也呵呵笑了。午后在上清宫精思院的空轩中休息，傍晚游览鹤归亭；这座亭子是张虚静炼丹的地方，他的庵还保存着。不久登上昊天阁，观看真风、寥阳二殿。殿阁和真人府都是嘉靖丙戌年奉敕建造的，才过了二十年，梁柱已经朽坏。我们觉得奇怪，询问侍者，侍者说：“凡是奉敕建造的工程，都由京师承办，承办者从多次更换材料中获利，所以故意采用容易腐朽的办法。”我说：“容易腐朽是必然的吗？”他说：“木材含水而上漆彩绘，便会腐烂；墙体没有筑牢就砌砖，便会奢费；地面刚抹好却经常震动，便会裂开。完成得快，腐朽得也快。”我回头对诸位先生说：“确实如此啊！”十一日，贵溪县令周君派人送来修缮和馈赠之物。周君与龙溪是乡里姻亲，又是我同年履所的弟弟云泉避开不吃，我不能拒绝，便和龙溪喝了几杯，把送来的东西吃完。这天柳渠患疟疾，午后应溪到来，傍晚一同登福地楼远眺，又进入碑亭观看松雪、虞、揭诸位先生的手书。宫中道士一千多人，大多依靠符箓谋生；四方凡是携带方术前来的方士，真人一定供他们住宿饮食，以此扶助他的教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当初青原商议选择江浙会集的地方，认为龙虎山最好；到了这里，却厌恶它的喧闹繁杂。十二日，听说冲玄幽深险阻，我们和诸位先生一同前往，雨下得像倾注一样。进入门内，只见深林和反复回旋的涧水声；登上爱山楼，苍翠青色四面围绕，远远不同于人间，心中十分喜悦，于是在楼壁上题道：“嘉靖戊申中秋，山阴龙溪王畿，宣城贡安国王汝舟，新淦云泉吴逵，吉州念庵罗洪先，王托，洪都王缉，安仁桂軏同游。” 从仙岩进入龙虎山，冒雨经过冲玄观，登上爱山楼，凭栏四望，只见万木萧瑟森然，感慨年华不能停留，叹息朋友们难以聚会。此前，青原会集时，山钱德洪、晴川刘魁、东廓邹守益、狮泉刘邦采等诸位君子曾相约：选取名山胜地，到了晚年谈论心性。如今偶然遇到这个地方，确实符合从前的心愿。而且楚、越两地的道理恰好相同，朱熹、陆九渊的异同也可以会通。鹅湖距离很近，再求在荒废的盟约上续写前缘；剡曲有舟前来，永远表达对新交之好的归依。大家共同努力，不要辜负远大的志向，不要辜负这篇文字。吉水周充因病留在上清宫，题字完毕雨停了，我们回到宫中。十三日，冒雨出山，傍晚到达贵溪。途中江午坡派人拿诗来邀请我们，到了船边依照原诗押韵作诗答谢。十四日，龙溪设酒饯别，话还没有说完，贵溪有些士友前来探视；我和柳渠、汝敬、有训乘小艇先行。艇中只能容纳八九人，夜宿浮石寺下，身体无法翻转。十五日傍晚到达瑞虹，才搭上商船。雨停月出，湖光荡漾，满眼如碎金。想拿酒杯欣赏，却买不到酒，只好饮水高歌而睡。十六日经过彭蠡湖，这夜住在黄家渡。十七日早晨经过南昌，傍晚停泊曲江，月色如同白昼。十八日中午经过樟树，换船；夜深时到达新淦，敲开城门，传递消息到云泉家报平安。十九日中午到达桐江，柳渠和我分别回家，有训乘船返回泰和。第二年九月，东廓诸位先生将要赴约；我因为外父大仆曾公十月归葬，打算办完丧事后再出发。等到整理行装时，听说会集已经解散；又过了一年春天，寿东廓拿出《会语》一册给我看，从卓峰、瑶湖、明水、觉山、狮泉、少初、咸斋诸位先生，直到远近的士友，都有许多阐发，而龙溪的条分缕析尤其详细。我读完后，东廓笑着说：“冲玄观的墙壁上，龙蛇般的题字纵横交错，而你的足迹却没有到达，诸位先生会讥笑你像当年举火戏弄诸侯一样，你难道可以不写一句话来回应吗？”当时应酬纷繁，我没有能够回答。回家以后，我反复思考诸位先生的教诲，觉得有些话不能默默不说；他们提携启发我的恩惠已经很久，我实在不敢只是听受而忘记切磋。龙溪说：“先师提倡良知，就是虞廷所说的微妙道心，是一念的灵明，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寂静和感应之分。我们不使这一念灵明昏昧，就是致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什么事物，都不使这一念灵明昏昧，就是格物。”

译良知是虚，格物是实，虚与实相互生发，天理法则才会显现。良知本来是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本来不存一物，才能类推万物的情状。有人没有穷尽良知的精妙含义，反而在良知上掺入无知的意见，这就是异端之学。有人认为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必须再加上见闻知识来补益、助发，这就是世俗之学。我们今天致知的功夫不能发挥作用，第一害处就是意见；这种意见是良知的盗贼，把推测猜度当成觉悟，把明白的本体看得仿佛存在，就认作良知。如果真正相信良知，过后产生的意念就是良知的流行，所见就是良知的照察，贯通内外，原本没有阻塞，也原本不需要外加补助。所谓丹府中的一粒丹药，能够点铁成金。如果把意见认作真实，不知道本来灵觉的生机，封闭得越来越严密，不能显露头来，这就是认贼作子。这是学术上毫厘之间的辨别，不可不察。这是八条中的第一条，我自己也认为是第一义。然而拿它来质问阳明先生所说的话，或许还不能完全符合。阳明先生曾说：良知就是天命的本性，是心的本体，是自然昭明灵觉的东西。这叫作良知，也就是天性。我曾经读《中庸》论性，所指在于“不睹不闻”，大概是说君子的学问，只有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也要戒慎恐惧。” 除了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之处，就没有可以施行戒慎恐惧的地方了。不睹不闻，可以说是隐藏而尚未显形、细微而尚未显著。然而凡是我们向外显现的东西，都是这个尚未显形之物所发挥的作用，并没有另外增加什么。它虽然极其隐微，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比隐微更容易被看见。凡是我们向外彰显的东西，都是这个尚未显著之物所发挥的作用，也没有另外增加什么。它虽然极其细微，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比细微更明显。君子难道可以不戒慎恐惧吗？这样说来，说良知的本体极其虚灵可以，说它本体虚灵而形迹实在也可以。如今说良知是虚、格物是实，难道是说不睹不闻必须有所等待之后才会成为实在吗？阳明先生又说：至善是心的本体。心发动以后才有不善，但本体之知从来没有不知道的。因此良知就是至善。我曾经读《大学》关于至善的说法，它的功夫在于能够止。大概人的心体本来就有至善，但有了知识之后要能够止住，便很困难。知道而常常止于至善，如果不是艮卦所说的能够止于其所、不被外物牵动，不见外在的人相，不错失动静时机的人，谁能够做到呢？这就好比远行归来的人回到旧屋，恢复一向的产业，自然没有家产荡析、亲人离散的忧患，也没有徘徊旅店的忧愁。” 即使有人用往日奔驰追逐的生活来诱惑他，他也会谨慎地避开而不回头看，不就是不被迁移而能够安定吗？既然能够安定，就必然会筑起高大的墙垣，把门锁得严密深固，以保存聚积的财物；不就是不受动摇而能够安静吗？既然能够安静，就必然饮食快乐，妻子儿女欢笑，以充分实现天性中真正的快乐；不就是长久守持其道而能够安适吗？既然能够安适，然后交好邻里、和睦宗族、施布恩惠、排解纠纷，明察无所不照，用事无所不周，以尽其才能和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不就是不浮泛应酬、曲意周全而能够思虑吗？定、静、安、虑，就是至善；能够定、能够静、能够安、能够虑，就是止于至善。能够止于至善之后，至善便完全成为自己的所有。自身有了这种德性，才可以说有所获得；这就是明德。因此，先说定、静、安，是万物得以被格的条件，是止的开始；后说虑，是知识达到极致的途径，是止的终点。所以说致知是为了求得止，可以；说万物是在定、静中生发，也可以。如今说虚实相生、天理法则才显现，难道定、静反而是由思虑相生的吗？阳明先生又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是寂然大公的本体，自然能够感应而通达，自然能够随着外物到来而顺应。” 先生又说：应当知道，未发之中，普通人也不一定都能具备，难道不是因为良知的发动表现为尚未泯灭的善端吗？未发之中，应当因学习而后达到。大概必须常常安定、常常宁静，然后才能称为中。因此凡是致知的人，也必须就着自己尚未泯灭的善端，不断充实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使意念真诚。先生从来没有把一端善行当作圣人最高的法则。我曾读《大学》关于致知的说法，也有一定次第。大概小人在独处时作恶，谁能够指责议论他呢？作恶而到了无所不为的地步，又怎么能够开导譬喻他呢？等到他见到君子时，自然免不了露出厌恶惭愧的样子。既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虽然不善，却实在不可以有这些行为，便一定要把它掩盖起来。又知道善行虽然自己没有做过，却实在不可以没有，便一定要把它显露出来。又知道君子不可欺骗，恐怕君子最终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想要掩盖、显露的事情都是无益的，于是便为此惭愧。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本然的诚实本来就根植于内心，所以一念良知暂时在外显现，即使它已经被损伤到了极点，也仍然有无法彻底消灭、使其止息的地方。这就是君子所以谨慎对待幽暗独处之时，不敢自我欺骗的原因。小人中最坏的人尚且还保存着这样的良知，何况普通人呢？” 这就是先生为什么急切地对人耳提面命。即便如此，小人见到君子，也只是一时受到触动罢了。从他独处时作恶直到无所不为，他内心真正的诚实究竟在哪里呢？所以说良知是善端的发动显现，可以；但还不能立即说它时时都是我心的主宰。知道有这种良知，想要把它推致出来，可以；却不能因为听懂了言语、领悟了道理，就说已经是自己所得。所谓意见是祸害、是良知的盗贼，把推测猜度当成觉悟，把明白的本体看成实有，便认作真实，却不知道这会封闭本来的生机，可以说切中了当今学术的弊病。可是随后忽然又说：“如果相信良知，过后的意念就是良知的流行，所见就是良知的照察，贯通内外，原本没有阻塞，也原本没有补助。所谓丹府中的一粒丹药，能够点铁成金。”又仿佛担心人们不知道良知的精妙，以为它当下就已经完备，从而催促人们迅速悟入；这种说法怎么会讽刺少而劝勉多呢？从前三千弟子都得到圣人作为归依，孔子本来又教人不知疲倦，然而他仍然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也没有听说谁真正好学；不知道这个人，就不能对他说上乘之道。”这件事是多么困难啊！如今的学者中，有多少人达到漆雕开那样的尚未相信，有多少人达到曾参那样能够奋进，又有多少人达到子贡那样聪颖明悟，而性与道的真理却难以听闻呢？

译仲弓需要经过多少持守涵养，才能使杂质消融？曾参听到“一以贯之”便立即答“唯”，究竟是怎样的境界？颜回见到“卓尔”便喟然长叹，又是怎样的情形？利欲盘踞坚固，抑制它尚且唯恐不能止息；若想顺着知识萌发之处来建立心体，又因血气浮动而加以收敛，尚且唯恐不能安定；若想任凭意念所要做的去作为工夫，畏惧困难、苟且求安的人便取容易从事的方面，见识浅近而求速成的人便固执地自以为是。静心反省，谁没有稍稍觉察？因言语而发动思虑，其中关于道理的部分，也有昭然不息的真实存在，既然还没有完全丧失，先入的言论又有可以凭据的地方，日益滋长，日益加深，日益偏移，日益远离，岂不是将有人把存心看作拘迫，把改过看作黏缀，把取善看作比拟，把尽伦看作矫饰吗？而那些支离破碎、放纵恣肆的说法，又从旁以虚妄言辞和鼓吹加以张扬，使天下人终于达到空荡无所归依、强悍而不顾一切的地步，那么他们陷溺的深浅，我不知道同世俗之学相比究竟如何。先生又说：“知是意的本体，物是意应接事物的作用，从来没有把物当作知的本体。”我曾考察《大学》谈物与知，本来就有先后：凡是我身所接触的都称为物，那么天下、国家就是物；而自身是根本，有自身才有天下国家，于是本末便显现出来。物之所以成为物，大概就是这样。凡是我身所做的都称为事，那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事；而修身是开始，由所修的自身推及齐家、治国、平天下，于是始终都具备了。事情有次序，大概就是这样。确实知道天下国家以自身为根本，并且不断修身；又知道天下国家的事情都由此推展开来，那么就知道先后次序，能够知道根本；知道根本，就知道所应达到的境界了。处理外物的准则以自身为根本，知道根本以后，外物才各得其所，《大学》的道理不就已经明白而分辨清楚了吗？有人说：“良知原本是无所知而无所不知，本来没有一物的状态。”这与“能够类推万物的情状”虽说法不同，意义却相互发明。可是绪山却说：“知没有本体，以人情事物的感应为本体；没有人情事物的感应，就没有知。难道说‘物有本末’还有别的解释吗？”人情事物与知的感应，就如同色与视觉、声音与听觉的关系。说视觉不能离开色相，固然有在无形之物上发生视觉的情形，这样说仍不完备；但说“色就是视觉的本体，没有色就没有视觉”，可以吗？说听觉不能离开声音，固然有听无声之物的情形，这样说仍不完备；但说“声音就是听觉的本体，没有声音就没有听觉”，可以吗？拿龙溪关于“未发”的学说来验证，就知道知作为本体，大概自有其所在，实在不必这样牵强附会。有人说：“绪山所说的，难道就是先生所说的万物一体之义吗？”回答说：“先生关于拔本塞源的论说，大概也是有所针对而说的。”程子曾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是说仁者看待自身，常常不把自己与他人的身体区别开来，也忘却了彼此的情感差异。视、听、言、动虽然从自己发出，实际上从未把它们视为只属于自己；看待别人，也不把别人同自己的身体区别开来，而与他人同其情感。疾病、疼痛、疮痒虽然在别人身上，实际上从未觉得有间隔。这就是极其虚明的本体，私欲不留其中，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未发、天性、至善，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名称。求仁就在于保存这个本体。将它施行出来，就是禹、稷辛劳奔走而不觉得增加负担的原因；舍弃外在行动而加以存藏，就是颜子闭门静处而不觉得有所损失的原因。《大学》就是学习这个道理。所以讲到齐家，就说不能少有偏私地处理爱憎；讲到治国，就说藏身处世不可不推己及人；讲到平天下，就说自己所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上下、前后、左右的人。因为看待自身，就是用来观察家庭；看待家庭，就是用来观察国家；看待国家，就是用来观察天下。天下国家对于自身，虽然有远近大小的差别，但我们处理它们的原则从未不一致。即使说天下国家就是一个自身，也可以；难道一定要每天忙忙碌碌地奔逐，向外迎合逢迎，才叫作彼此相互成就吗？”立论有不可更易之处，不能不慎重。例如说“物无非己”，即使没有解释，意义也很充盈；若改成“己无非物”，便窒碍难通了。手足同属一体，彼此感应，不言自明。若有人对别人说：“我的手把脚当作本体，我的脚把手当作本体。”听见的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同一身体之中，手足头目尚且有尊卑、扶助与承持的区别，危急缓和也各有不同；若说我与人物浑然没有区别，就是拘泥言辞所造成的过失。《大学》开头就说要“新民”，同时对于亲疏厚薄也从未不加以分别。儒、墨、老、释的区别，正在这里。若把亲昵当作公正，抹杀亲亲之爱的等级差别；把掩饰当作爱护，混淆尊贤的等级；衣冠言动有所违失，却说那只是外在形式而不必计较；辞让、接受、取舍没有节制，却说有无彼此相通。这甚至是异端也不屑于做的事，忧虑世道的君子应当委曲周全地加以防范，怎么忍心借用这种说辞呢！” 近来曾因郭平川的问答，写信说：阳明先生关于良知的教导，本于孟子，所以常以“有人忽然看见孩子将掉入井中而感到惊惧怜悯”“孩童自然知道爱亲敬长”“平旦时的好恶之心”三句话作为证据。看见孩子将入井而惊惧怜悯，是指刚刚看见的那一刻，还没有被结交求誉、厌恶恶声等私心所动；孩提时的爱亲敬长，是指不待学习、不待思虑而自然知道、自然能够；平旦的好恶，是指日夜休息后，人的本性尚未被牿系，尚未反复受到损耗。这三者都因为还保存着未发的本体，所以称为良知。朱子认为“良”就是自然如此的意思。可是，既然它只是本体的一端刚刚显现，还不能立即恢复到本体，所以说到惊惧怜悯，必定要以扩充来承接；说到好恶，必定要以长养来承接；说到爱亲敬长，必定要以推及天下来承接。孟子的意思就可以看见了。先生领会了其中的意义，所以也不把良知当作已经足够，而把致知看作工夫。试着从这三句话思考：他说“充”，是要把已经发动的惊惧怜悯扩充开来吗？还是要寻求刚刚看见时的真实本心？难道不是还要做到不被结交求誉、厌恶恶声的私心所动吗？他说“养”，是要滋养已经发动的好恶吗？还是要寻求平旦时的清明之气？难道不是还要做到不被白天所作所为牿系吗？

译他说“达”，是要把已经发动的爱亲敬长推展开来吗？还是要不失孩提之心？难道不是还要做到不涉入思虑造作和勉强矫饰吗？如果一天到晚都不被私欲所动，不被行为习染所牿系，不涉入思虑造作和勉强矫饰，把这作为致知的工夫，那么意念哪里会有不诚实，又怎么会达到来信所说的那种情形呢！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满足于已有的知，而不追究它之所以为良的根源，所以失去了涵养其端绪，只任凭已经发动的念头发展。说离开已发就没有所谓中，于是把当下显现的知当作处理事物的准则，却不察看天理与人欲混杂的情形；说离开经常的感应就没有所谓寂，于是把外界接触的事物当作知觉的本体，却不知道物我倒置。由于理欲混杂，便常常把欲望误认为天理；由于物我倒置，便常常牵着自己去追逐外物。来信所说平日不能专一收敛聚合，纵然一时有所领悟，又怎么能常常保持明亮？何况自私用智的心思占了上风，往往连不该欺骗的也加以欺骗。这样看来，阳明公原本所要防止的，大概未必同这种情形相差很远。吃到果实却不灌溉根部，饮用流水却不疏浚源头，世人把它当作丧失根本的比喻。如今把一念的明觉当作最高准则，把一刹那的觉悟当作真实，不也太过于草率了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良知”两个字就足够了，何必多加一个“致”字？如果确实如此，凡是产生惊惧怜悯的人都已经具有火然泉达的趋势了，何必还要加上“充”？凡是有好恶的人都已经能够亲近他人了，何必还要加上“养”？天下所有从孩提以上的人都已经是仁义君子了，何必还要加上“达”？这里显然有尚未理解的地方。龙溪听到这些话，也许会认为有道理吧？龙溪《八条》的末尾说：“一切世俗情欲都能淡然处之，这是我们立定脚跟的第一要义。淡，是我心的本体；只要心体能淡然处之，便没有许多浓重纷扰，自然就会明白，便能知晓事物的先机，可以进入德性。一直达到无喜无怒、无声无臭，只是淡到了极点。这正与未发的学说前后相应。真正能够从不睹不闻之中立定脚跟，一切世俗滋味便染不上来。直从这条路深入，才或许可以谈论淡。”我悲叹自己觉悟得太迟，知道悦耳的言论未必有助益，于是常常端坐默默反省，便简略地写出来而停止交游。只是我资质薄弱，又早早丧失了良机；虽然胸襟志趣暂时受阻，幸好绪论中还有可以防范的地方。疑问若不思考，恐怕违背师友商论交往的义理，所以姑且追述往事，附上自己的折中意见。游历开始于初夏，便题作篇名。喜爱它的人大概会有所赠言吧。提笔写作已经三年，抚摸心胸，不禁长叹一声。念庵子写于止止所中。《念庵文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念庵文集》卷六 明 罗洪先 撰 杂著 《训俭别盛范卿》仪真人盛范卿，是我的老朋友。嘉靖庚寅年，我们开始通报拜访；到己亥年再次见面，彼此信任更加深厚。于是便同他向南游历全椒、金陵，回来后我与他分别，向北而去。范卿似乎不能舍弃这段情谊，拿着他父亲俭庵的画像，请我写几句话作为题识。范卿也在思考“俭”这个字的含义：就是内心节俭而不改变到外在。人节省财物，未尝没有饮食衣服的费用；但只是勉强求得自我保全，常常担心用度不够，无法留给后代。唉，为什么唯独到了心灵这里反而把它遗忘了呢？范卿已经懂得谨慎修身的大概了。言语节俭，思虑节俭，视听节俭，不忍心让心神劳役于维持外在形貌，宁可形体劳累而使心灵安逸。多言不能动摇他的虚明本心，繁文不能增加他的智慧，长生不能夺走他的志趣，尽人伦也不能削弱他的功业，这才叫作俭。这样便能继承世代德行，行为开始笃实，根本与枝末都完备了。我同他的交往，并非随意而已。《别萧子》我整理先父己巳年留下的遗稿，其中有一首挽萧处士的诗，却不知道萧处士是哪一家的，也想询问他的事迹，但无从问起。庚子年，我因获罪被罢黜，将要离开京师，恰好本县燕山的萧望瑞上疏陈述百姓的艰难，被当权者压制，前来询问我归期；我们相对片刻，我没有来得及听到他所上疏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子弟。壬寅年夏天，望瑞又有意前往京师，到我这里询问先前上疏的事，我竭力劝止他；问起他的家世，他拿出挽册给我看，先父的诗就在其中，这才知道曾请先父题挽诗的，是他的哥哥望应处士，而他的父亲就是选贵。望应当年督运赋税到京师，拜访先父；三十四年以后，望瑞又因上疏来到京师，同我相见。他的意气慷慨正直，不向时俗低头，难道是处士本来就有人启发他吗？先父弃我而去至今，大概已有十年；我奉行他的遗训，却始终没有什么可以光耀显扬之处，抚摸先父遗留下来的手迹，悲痛长久不止，也由此深深恐惧。礼书称孝是能够敬重父母的支属，由此说来，我和望瑞难道不都负有责任吗？《与防夫弟静海别言》我家十代以来一直过着贫困生活，没有奇异的产业。出仕的人有十多辈，都以儒业为本，没有其他道路。先父领取俸禄共十三年，没有留下丰厚的积藏给子孙。我和你失去父母已经十三年，小心谨慎地自我保全，从没有妄取财物来辱没先世。这些都是你一向听闻、共同见到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能委婉耐心地爱护教导你，使你继承先父的事业，反而让你因疾病荒废学业；又不能守住先世的教诲，只得依照惯例让你进学，力量不足，便共同借贷来资助你前行。我宁可辜负自己早年的心愿，也不愿违背你的心意，也是想着要因材成就你，以求弥补我的过错罢了。如今将要分别，把三件事告诉你；你若不违背我，这次举动也就是出外从师学习的意义。我虽然借了债，但同卖掉产业来资送你相比，又有什么可后悔的？若不是这样，我的过错日益加重，将来就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父了。你要努力！保全身体、选择正当的学业道路、节制用度，这三件事是最重要的原则。损害身体没有比色欲更严重的，其次没有比饮酒更严重的。色欲是圣人预先告诫的，所以说“不亲近声色”，又说“戒除色欲”。从未有亲近色欲而能够戒除它的人。人的百病都起于精血妄自耗散，寿命长短、子嗣兴衰，也都系于此。你是先父的晚年幼子，我和你只有两个弱小的孩子。每当查考先世遗留下来的手迹，便害怕守护先业不能有效；回头看到自己形单影只，总是暗自心寒。你一向有疾病，必定能够知道畏惧；不要损伤身体，不要耗损精力，不必等我把话说尽。酒容易使人沉溺，它使情志放荡、气力耗损，放肆讲话、失去仪态，危害不亚于色欲。我归田以来，有一年曾经大醉，都是因为节令聚会欢乐，年长者劝酒酬饮，不知不觉超过限度；醒来以后就后悔，甚至在先父面前以死发誓。这是我的旧日过错，你千万不要借此为口实，自误而招致失败。何况你客居在数千里之外，万一疾病发作，谁来照料你？没有这两种危害，耳目聪明，血气调畅，劳作不受损伤，寒暑不能侵袭，男子的事业才可以开始做成。先父常常引用《尚书》的话教训说：“父母只忧虑子女的疾病。”朱子进一步解释说：“做人子女的体察这一点，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自然不能不谨慎。”我至今仍为没有完全做到这两句话而惭愧。饮食要有节制，出入要合时，行走要安详，谈论要简约沉默，这些都是不能不谨慎的地方。如果真能守住这些，所谓保全身体，就不只是保养血肉之躯；对于选择正道，也已经思考过大半了。自古以来，从各种工匠技艺往上说，从没有无所从事却游荡享食的人。士人选择道路，在于合乎正道；要合乎正道，必先亲近师友，因为可以受到渐渐的熏染陶冶，得到指引启发，不至于迷惑、谬误、乖戾，也可以免除罪恶。《大学》是贤士汇聚之处，如今幸而上有松溪、巾石诸公作为老师，下有四方英俊作为朋友，外有善山诸君子作为保护教导你的人。你所遇到的环境，实在很难得；但如果志意不专一，即使有教诲也听不进去；只要志意专一，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教诲的，这只看你选择得怎样。对各位老师和保护教导你的人，凡事都应遵守他们的规矩，不可违犯；有疑问就要禀告，不能在他们面前欺瞒隐匿。不要把亲近自己的人当作益友：那些言语多含规劝告诫，能使我产生敬畏严肃之心的，都是成就我的人。不要把与自己意见相反的人当作损友：那些言语多轻薄戏谑，能使我产生放纵懈怠之心的，就是伤害我的人。由此推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的人可以帮助增长我的见识，苦心修行、砥砺节操的人可以使我的操守坚定，你应当像侍奉父兄一样侍奉他们。浮华轻薄、动摇不定的人，要敬重而远离，不要同他们亲近交往；宁可显得固执，也不要失去和善。一旦稍不防备，被他们驱使引诱，就像投入陷阱，再也没有脱身的时候了，能不畏惧吗？

译朋友之间以道义往来，自然没有酒食追逐的扰累；日常生活的大原则，应以淡泊节省为主。你在家时颇能节俭，但恐怕到了这里会随俗改变想法。节俭有几件好处：首先，使人自食其力；没有功劳却过分享用，后来一定会有灾祸。先父晚年，不是招待客人就不买肉，有时用鱼和蔬菜招待客人，也从来没有不吃饱的。先父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呢？知道守本分，那么将来即使处于贫穷卑贱，也可以没有非分的期望，没有怨恨，这是第一种好处。节省浮费来平均供给僮仆，使他们衣食充足，免受饥寒。元亮有句话说：“这也是人子，应当善待他们。”这样可以把恩情结在他们心里，遇到缓急便能得到帮助，这是第二种好处。妄用财物的事情很多；妄取钱财，关系到人的性命，哪里能容许用不正当手段取得？若用妄取的方式得到财物，对方也必定用不正当手段来加害我，我自身就危险了。若按照礼法规定的授受尺度无法回报，就不要接受对方的施舍；如果施与超过常情而又不要求我回报，其中必定隐藏着不合情理的企望，千万不要贪取。廉耻没有防守，才算不上士人，这是第三种好处。同生在天地之间，便是同类同气；不忍他人受苦的心，是我们的生机，但若财力没有余裕，恻隐之心也不能完全实现。先前在船上见你拿米救济溺水的人，我非常欣喜；这颗心不忘，离正道还能有多远？饮食中减少一种滋味并不会损害身体，却能保全性命，给别人带来的好处也不小，这是第四种好处。三件事都做到了，对自身有利于自身，对家庭有利于家庭，对天下有利于天下；这才是我家值得称道的子弟，难道会相互玷污吗？反过来，在自身损害自身，在家庭损害家庭，在天下损害天下，即使显贵而升任大官，富有而超过豪门，中等人尚且羞于同他为伍，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何况他的祖先、父亲和兄长呢？我亲自行事尚且不能在家庭中产生感化，却只在临别之际徒然唠叨，这个责任如何逃避？《诗经》说：“我每天这样前进，月月这样行进，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出生。”先父本来没有失德之处，你要努力。《刻乡约引》有盗寇、抢掠和奸邪之徒，虞舜也不能治理；华夏如果没有墙屋、柴薪和木材，曾子也不能使武城恢复原状。古今人情相差并不很远。井田制度废并以后，守望也废止了；更卒制度兴起以后，兵民便分开了。法制常常改变，人情却没有改变。即使法制改变，最终也不能抹去根本原则。百姓离散而没有纲纪，有时便设置戍鼓，有时便实行保甲。改变的只是名称，不变的是法制遗留下来的本意。乡约又是其中较接近民众的一种。蓝田以后，继承仿效的人渐渐增多，其中大半流于增饰文辞。然而在我们乡里，乡约有五项善处，可以有利于抵御盗寇，所以众人都乐于遵从：世家力量相当，所以专横绝迹；听命于官府，所以威势难以相互借用；不包揽诉讼，所以诽谤没有由头兴起；事情结束后便退去，各自守着平常的产业，所以没有人擅自夸功。最终大恶之徒消失，外来侵侮被拒绝，贫弱者的呼救使人顾忌而不敢肆意逞强，这大概又是乡约较为接近民情的地方吧。正德己巳、庚午年间的灾难非常紧迫。若不是宪副泉南曾公凭借隐秘的智谋和策略，没有人能够倡导事情的开始；若不是前任县令玉岩周公意志坚定、判断果断，也没有人能够保全最终的结果。法令说：“能够抵御大患，就应当祭祀他。”说的难道不就是这两位公吗？仁厚之人接踵而起，相继辅助，直到今天将近五十年，始终遵守一套制度，安坐享受其成功的利益。法制确实有不能抹去的部分，大概就是这样。乙巳、庚申年又两次遭遇阻塞和饥荒，近来郡县又多次传来警报。于是汇集众人的意见，考察旧例，补充缺失，却没有人能够追溯起始。大概是因为旧日知情的老人凋零已久了。便移文告知盟主，通过旁搜博考得到材料，惩戒过去、劝诫将来，刊刻流传以长久地使人受到劝勉，不要毁坏它。这不只是顺着利益加以引导，也是扩大议定法制者咨询意见的做法。

译记事 泉南曾公名昻，字光表，以才名担任御史，官至福建按察副使，因事获罪罢官居家。他能够用计谋平定土贼之乱。贼人本是大姓家族的佃户，他们的首领兄弟有数人，力气大而凶悍，曾暗中结交死党，长期掠夺境外，后来被主家察觉，害怕被铲除，便杀害主人而反叛。从此他们白天坐在乡里的门前，任意屠杀肢解；拿金帛来哀求，才能免死。这是正德己巳年七月的事。当时太仓玉岩周公任吉水县令，施政有恩惠。赣南流贼攻破城郭，顺流而下，将要进入县境；吉水旧来没有城墙，百姓逃散溃乱。周公关闭城门，跪拜挽留百姓，百姓都感动留恋而回来。郡中自救尚且来不及，没有力量顾及别处；远近受到煽动，贼势更加张大。曾公所居住的竹山湖距离贼人只有半里左右，贼人的行动声息都能听到，他心中十分忧患。有一天，曾公特意置办酒席，设置大酒杯和大块肉，邀请几名贼首上座款饮。贼首又惊又喜，说：“小人怎么能承蒙这样的待遇？”曾公假意诉说：“我与你们相邻，我家一向没有你们所知道的东西，只有两个女儿尚未出嫁，但嫁妆一向微薄，实在不够使用。能够得到你们容许庇护，真是何等幸运！”贼首立即答应说：“大人如此厚意，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鹞子难道会吃自己的窝中小鸟吗？”曾公假装感激，拿起大酒杯起身致谢，贼首都醉饱而去，不再把曾公放在心上。过了一年，事情稍稍缓和，曾公趁姻亲朋友召集之时，傍晚穿着便服，划小船到白沙，前往县衙敲门。守门人问：“是谁？”回答：“曾家送信的人。”守门人进去报告，召他到衙门。周公见到曾公亲自到来，屏退左右，惊讶地询问缘故。曾公说：“事情紧急了！如果再不处置我们的乡里，恐怕将没有一个活口，您打算怎么办？”周公说：“计策将从哪里来？”曾公说：“贼人并不多，只是挟持各大姓的佃户来壮大声势，很容易控制。于是从幕府中拿出几十张小票，已经区分为九团，写明某家某人可以担任某团约长，并列出委任、召集、预备防御的各种办法。”又说：“如果不这样做，贼党就不会瓦解；如果不依靠明府在上面大力主持，稍微给约长一些权力，那么约长害怕获罪，谁敢出来响应？即使响应了，形势也不会推动起来。”周公惊然说：“这是什么话！”曾公说：“我愿以身家性命代您忧虑，难道敢不尽力？”于是亲手在各张票上盖印，又指着案上的蜡烛发誓说：“今后如果舆论认为任职者无罪，我曾光表便如此烛。”曾公辞别周公，在衙门前暗中放船到白沙。第二天回到家中，分头派人秘密召集各大姓到山中，把一张票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计策；当天九团便各自召集佃户自行组织。曾经参加贼党的，多数被迫拼死作战，贼势于是孤立；稍稍迁移到下区五里之外以后，各位士大夫才出来参与商议，贼人也逐渐被铲除。如今流传的乡约，就是曾公亲手所写。后来朝廷上诽谤之声四起，说曾公 在乡里专擅生杀大权，台谏将要弹劾论列他，幸亏得到周公出面辨解，事情才作罢。周公不久升任御史，因直言进谏被贬，后来再次起用，历任江西宪使，最终官至刑部左侍郎，功业品行著名显达。曾公虽然高寿而终，但后来终于子嗣衰短，乡人至今仍怜悯他。《别陈子为》博罗的陈生子为不远数千里来向我求学。我被阻留在匡庐，尚未返回，他便旅居等待；大约过了十五日，我们才在石莲洞相见。后来又在江上同朋友分别，十天后再次在默成堂相见。和他交谈不过三四天，陈生便因体质虚弱而苦于炎暑，衰弱得不能久留；在这两三天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有益于子为、补偿他跋涉数千里的劳苦。即使有能使人迅速变化的办法，也没有地方施展，何况我又是不肖之人呢！临行时，子为请我说些送别的话，于是我对他说：“人的强健，在于精力旺盛；人的疾病，在于精力衰弱。圣贤之所以必定高于自己，并且要在天下大有作为，都是因为珍惜保养这种精力。舍弃精力，当然就没有所谓学问了。自从世俗之人以卑劣的矜夸，以技能互相倾轧，以名利和毁誉相诱，使人疲惫精神、耗竭智力，勉强去做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追求难以达到的目标，必定疲惫不堪，只求在众人的耳目口舌之间取得满足，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所在。所以有人白发苍苍还奔走不休而不知道疲倦，有了疾病痛苦还呻吟不止而不知道休息。他们并非不想疲倦或休息，只是因为还没有看见所做事情的成效，内心本来就不能有一天安宁。”唉！同样都是人，最高可以与天地并列、把万物视为一体；次一等也可以留下伟大功绩，流传美好名声。这样的建树难道还不大吗？可是竟然枯萎凋落、郁结不得志，活着成为背负版籍之人的悲哀，死后又没有腐草般的光彩，难道不可悲吗？子为年纪已经渐渐长大，而身体又有疾病；回去以后，应当收敛视听，崇尚简约沉默，温习过去所学，轻视浮华艳丽之事，以求使精力稍稍充裕。这样或许就多少有些不同于世俗之人了吧？我正要谢绝宾客、闭门静居，把精神游于无极之前，脱离尘埃之外。听说子为所居之处距离罗浮山只有两舍左右；如果精力有余，我还想在四百峰头上寻览奇异胜景，歌咏《扶桑》之章，徘徊于铁桥之上，寻访石翁遗留下来的踪迹。到那时，子为还能同我一起去吗？《揽镜》闲暇时照镜子，看见镜中的容貌，没有一样不发生变化：从前白皙，如今黧黑；从前肥胖，如今瘦削；从前润泽，如今枯槁；从前没有胡须，如今胡须已经白了。大概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样不在变化。唯独我方寸之心，仍然明亮，和年轻壮盛时一样。唉！人生一世，以百年为期限，或长寿或早夭，没有谁能够知道。为什么任凭日渐迁移、月月变化，却不珍惜片刻光阴的改变；白白耗损红润容颜的繁盛，甘愿在衰老中颓败；怀抱当初的志向却没有实现，忍心看着日头西斜而精神离散？我悄然独自沉默以自我排遣，长久地悠悠凝神思考。《圃答》世人常说，稂莠、荆棘会伤害好庄稼、损害美材，所以我在园圃中一见到它们就铲除，又把它们连根拔掉，田间小路已经清清爽爽。可是园圃并没有因此更加茂盛，我觉得奇怪，便问老园丁。老园丁说：“唉！荒枝败叶还没有除尽。那些荒败的枝叶，外表强硬而干燥，能够耗损滋液；它们歪斜倾压，众多植物因此受到逼迫，又沾泥附影，难以扶助。雨水久积，便腐烂浸湿，侵入蔓延到气脉，所以留着它们没有益处。况且不杀死旧的就不能产生新的，不亏损旧的就不能充盈新的；新的逐渐进入，旧的必定更替，才能充裕百姓的使用，彰明上天的刑罚。因此除去它们，并不是没有感情。假如美的、恶的都一并蓄养，彼此交错伏藏，即使增加年岁，也不能繁衍生长。您只是没有尝过它们的毒害罢了。”于是我锄除它们、剔除它们，用斧砍它们、劈开它们，不超过十天，眼前便显出繁茂润泽的景象。我说：“确实像老园丁说的那样，世上冒充同类而带来祸害的，难道只有草木吗？那些荆棘、稂莠只是借用了它们的名称。不考察利害的实际情况，只凭名称作判断，在园圃中尚且不可取，放到社会上又怎么行呢？” 《谕俗》四条 凡是人没有不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的，都应当按照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来决定享用的厚薄。从来没有吃饱饭却无所事事的人；如果整天懒惰荒废，忘记自己的本业，不仅自身会成为无用之材，灾祸也会随之而来。居家应当厚待宾客、重视祭祀，对自己日常供给则应俭薄；但仍须量入为出，不要互相竞争而追求奢侈靡费，否则即使不至于失去生计，也一定会败坏德行。然而吝啬过度，怨恨厌恶也会随之而来，同样不可取。

译宗族、邻里之间应当以谦逊和睦、退让为高尚，不要斤斤计较是非；时间久了，情意便会融洽，争执诉讼自然会消解。如今的人往往连一句话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忍耐，立即就想求得公道、报复对方，彼此纠缠下去，最终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教育子弟，教习《诗》《书》，守护道理，这是第一等的大事。不得借助声势，也不得用利欲诱导他们。因为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会成为性情，长大以后再改变就非常困难。这关系到家庭的兴衰，不能不慎重。《谗戒》谗言在人那里兴起，脸色在面上改变，善于观察的人能够知道，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白天得到饮食，夜里梦见它，占梦的人能够知道，也只是当时不知道。事情有时发生在千里之外，有时发生在十天或一个月以后。既然如此，人与自己本来是一体，昼夜本来是一气。君子由此知道，感应没有远近之分，因而不敢把虚伪放入内心；天命没有大小之别，因而不可凭平庸的智巧计谋加以应付。《念庵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念庵文集》卷七 明 罗洪先 撰 论 《异端论上》过去孔子自己叙述求学进步的过程，说四十岁才开始不惑。既然立志求学直到能够自立，难道还会有什么可以迷惑的吗？一定要等到四十岁，为什么呢？解释的人说：这不是说人心对于道理的是非已经明白无疑，而是说学术的是非真假，其端绪极其细微而难以分辨；我都要探究它们的见解从哪里产生，追究它们的弊端最终必然达到什么地步。就像孟子能够辨析言辞，不需要靠比较衡量便能知道其是非，确实不是圣人的智慧就不能洞察。儒者指斥佛教，没有不说它是异端的。所谓异端，考察其根源，主要就是抛弃伦理、遗弃事物这两点。圣人为中国百姓确立生命安顿之道，设置名分教化以断绝祸乱的根源，没有比明察事物、考察伦理更重要的了；可是佛教反而抛弃这些，它们彼此相距不只是南北奔驰那样遥远，难道一定要等圣人出现以后才看得出来吗？既然不必等圣人以后才看出来，那么这两点就必定不是异端真正的端绪所在，这是确定无疑的。譬如桃、杏、梅、李不可能完全相同，不必等看见花萼，种子就已经可以分辨；如果种下桃种却长出李花，谁会不觉得奇怪？儒者却说：三教的根源本来没有不同，稍有差异，只是它们借助权宜手段显明真实，在传承过程中产生了弊端，并非实际情形。又有人善于调和会通，暗中采用它们的长处，认为兼收并蓄而不会受害；大概是喜爱其简易直接，正合乎自己的情性和便利安适。表面上虽然依托名教，内心实际上却决裂名教而顺从自己。问他所传授的是什么，他便说：“我们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这大概正是高明之士所喜爱趋向的地方。至于前面所说的异端，不过是学习了它平常所谈的内容，还没有考察它所以然的根源。人的生死，是活着的人必然会有的事情，圣人不把它看作祸患，也不被生死束缚，所以能够同世人一样有好恶。而信奉佛教的人，首先就想摆脱生死；正因为首先想摆脱生死，反而看不见所谓生与死的真实意义。它纵横变化，善于转换，无法穷尽诘问，好像超越无始而看见鸿蒙；我们儒者学习它却不加考察，既不能从远处洞察来破除其蒙蔽，而高明善悟的人骤然听到其中的奇妙，又往往容易受到改变而反过来帮助它。佛教所持的根本主张，不是区区议论能够立即胜过的；既然如此，那么释氏异端的端绪究竟在哪里，谁能知道呢？《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必定是先看见千里之远的谬误，才知道它起始于毫厘之间，这就叫作异端。然而一千多年间，人们只把抛弃伦理、遗弃事物看作佛教的谬误，却始终不能指出毫厘之间的差别。这确实说明它似是而非，不是圣人就不能阐明；孔子四十岁不惑，正是他独自觉察到学问进步的原因。《异端论中》孔子曾说：“道不能明白、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是智者、愚者、贤者、不肖者的过与不及造成的。”愚者和不肖者的“不及”，说他们不能明白、不能实行道理，是可以的；但把他们同贤者、智者的“过”相提并论，不是太过分了吗？后来又说：“普通夫妻中的愚者和不肖者也可以知道、可以实行道，却不能达到贤者、智者的境界，那么为什么还要接近卑近之处，却厌恶高明之道呢？”难道所谓百姓日常所用的，就是所谓道；而探索隐秘、行为怪异，本来就是他们一定不会做的吗？孔子的道，究竟是什么道？它实行于子、臣、弟、友之间，而常常好像还不能做到；孔子本来就未曾要求普通人去做超出能力的事。正因为常常觉得还没有做到，所以说话不敢把自己所有的余裕全说尽，行动不敢不勉力弥补自己的不足。大概他看待自己，果然没有什么同愚者、不肖者特别不同的地方；彼此不同之处，只在于学习与不学习罢了。”释氏却不是这样。他鄙视低下的尘世，把尘世称为“五浊”，却赞美自性本来觉悟、圆融、清净微妙，认为极其稀有，所以说：“上天下地，唯我独尊。”既然唯独尊崇自身而把尘世看得污浊，又怎么会把愚者和不肖者放在心上呢？愚者和不肖者就不用说了；他们看待圣人，大概也有很不屑的地方。怎么知道呢？圣人教导人，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能告诉他高深的道理，这是根据各人的资质而定。释氏却说，只要还有一个众生没有成佛，就不取泥洹，这又有什么神奇呢？圣人对待别人，是用正直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希望一切合乎道义；释氏却说不分冤亲、恩仇而一律平等，这又有什么伟大呢？圣人救助危急之人，是因为自己仿佛也被淹溺、被饥饿；但可以前往救助，却不能使自己陷入其中。释氏却割截肢体来实行布施，这又有什么慈悲呢？这三件事，难道圣人是不可能做到吗？道不远离人，人情却相距很远；所以圣人不敢勉强矫饰，而从先行于日常、容易知道和容易实行的地方开始，使人人都能学习而达到，这才是所谓中庸。譬如天，九天之上是天，九地之下也是天；假如它清虚而善于覆盖，却不能承载万物，又凭什么成就容纳保育的功用呢？圣人也只是如天罢了。所以说：“知要崇高，礼要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高与卑兼备，才是圣人的天道。”释氏达到高远之处，却不以卑下为根基；遍及遥远，却不详察近处；喜好奇异，却不拘守常道；轻视难以做到的事，却不切合日常生活。它把阐扬的玄妙推到极致，不可以凭知能求得，不可以用思考议论穷尽，不可以靠修行证得，也不可以用权势富贵显现；不是具有大智慧大神力，就秘藏而不传授。实在太高远了！正因为太高远，所以最终不能用来说明圣人那种不敢自满的心；只有没有这种心，然后才会张皇放纵、恣意妄为。若让这种学说进入内心，便会使人战战兢兢、恭敬畏惧的真实本心丝毫不动。用《中庸》的标准衡量，难道不是过分吗？卿云、甘露并非不奇异，却不能用来资养生命；资养生命的常物，本来没有超过风雨的。玉髓、赤芝并非不奇特，却不能用来解除饥饿；解除饥饿的常物，本来没有超过五谷的。几个月没有风雨，就会发生灾害；几天没有五谷，就会饥饿。几十年没有甘露降下、赤芝显现，人却不会因此生病。所以，上古盛治之世，奇异邪僻的事物一定会被排斥。圣人的道，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由此推论，儒学与佛教的得失就可以分辨了。前代儒者说得好：“儒学以大公为本，佛教以自私为本。所谓自私，不是说被外物牵累，而是说不能同人相处而只顾自身，实在是太高远了。”又说：“佛氏没有实际内容。所谓没有实际内容，不是说它的言语虚妄荒诞，而是说它过分高远，不能有益于实际运用。”卑近之处的过失容易指出，高明之处的弊病却难以攻破。如果不是圣人，谁能知道贤者、智者也可能因为过分而成为过失呢？这正是中庸最高的德性之所以少有人能够做到。探索隐秘、行为怪异的人，后世必定有人称述他，却没有人能够加以选择辨别；这是因为它越接近真理，越容易扰乱真正的道理，似是而非。《异端论下》

译记载说：“宽广的山谷和大河，各有不同的制度；人民生活在其中，也形成不同的风俗。中原、戎狄以及四方之民，都各有自己的禀性，不能强行改变。”这话，难道是有所本源的吗？所以说：“齐国一变，就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变，就达到大道的境界。”身毒国处在中原以西，是专得金气的地方。那里的人刚强顽梗、暴烈好斗，喜爱争斗杀人，沉溺酒色、贪婪盗窃而没有法度；然而重信守约，喜好洁净，爱好音乐而缺少机巧智谋。对这样的人，可以用计谋诱导，却不能用武力胁迫。所以释氏多方设置教条来调伏他们：对他们讲慈悲忍耐，以消除他们的愤怒；讲清淡朴素，以坚定他们的性情；制定戒律，以约束他们的欲望；讲因果报应和轮回，以恐吓他们的愚昧；开示苦、空、寂灭之乐以及上乘之道，以安顿他们的上等智慧；让他们剃发着黑衣、以游行游戏为事，以调和他们的风俗；创制偈语、咒语、赞颂和梵呗，以舒畅他们的情感。这些都迎合他们心意上便利安适之处，暗中把它们作为教化的方便，使他们听从而不生疑惑。所以列子称释氏为“西方的圣人”，大概是认为他不用刑罚、法令和制度，而人民自然不会作乱，对此感到非常奇异。从西方人的角度说，这样做是可以的；但东西方的风俗必定不能互相改变，就像南北不能彼此相谋一样。南北两端，有的剪去头发而裸身，有的裹头巾而穿皮衣，随意取水沐浴、取食充饥；子仪、渠之焚烧亲人的事，他们做起来好像平素习惯，遵从起来好像天性已经形成，这不是容易用通常的人情来推测的。如今居处在中原，情势变化多端，谗毁之说使善行灭绝，盗寇奸邪接连发生；即使在尧舜的时代，也已经不能靠恭敬静默、无为而自然教化，竟想诵习西方的教法，把它同圣人之道相比，用来施行于伦理和日常事务之间，不也是荒谬吗？难道只是地域本身限制了它吗？即使在一家之内，父祖、子孙所处的时代不同，也各自有不能强行改变的地方，三皇对于后世就是如此。三皇，是治理中原最初阶段的道术；譬如父母给婴儿哺乳，呵责、禁止、提携、督促，一概用不上。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人的知识本来还没有开启。老庄之学，实际上远远承接了这种思想；杨朱之学出于老子，墨子之学又接近佛教，所以它们都不能用来治理天下。用异端治理天下，就好比用三皇时代的治理来治理后世；若不至于放纵失控，当然不会只是因为它不是三皇之道，而是因为奉行者知道要随时变通却仍拘守三皇的治理。话虽如此，学习儒家的人，难道也有异端吗？其中有些人或许接近杨、墨、释、老，还是说杨、墨、释、老本来就有羞耻之心而不肯这样做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儒家独自正确，而杨、墨、释、老独自错误呢？不过孟子不是说过：“大工匠不会为了拙劣的工人而改变或废弃墨线。”儒家的学说，本来就是治理中原的墨线。又说：“伯夷、伊尹，都是古代的圣人，我还不能做到他们那样；至于我的愿望，则是学习孔子。”关于墨线的说法确实审慎，而且孔子又是已经亲自实践过的。唉！他对于伯夷、伊尹尚且有所辨别，何况那些出于异端、而且不是中原之人的学说呢？它们没有受到孟子的排斥，已经是极少的了！既然受到孟子的排斥，而人们仍然亲近它们，又是为什么呢？唉！这正是学术上的是非一定要等圣人之后才不会迷惑的原因。宗法论上 我读到宋代濮王丧礼的典制，才知道典籍也能使人迷惑。当时谈论礼制的大臣都贤明有智慧，他们阐明宗法以及为后之义，可以说切实而周详了。然而考察那些事情，却有不相符合之处；推求其中的义理，又没有穷尽。难道是因为沿袭旧说的时间太久，师承之人守得太专，附和的人又言辞善辩，最终无法为自己解释吗？学者们因为这些说法本于三礼，又经过伊川的疏解，便把它们视为百世不变的至论，不再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以及彼此的异同。我担心将来造成的错误不只是一件濮王议礼之事，所以写下这篇论说，等待君子来裁断。考察宗法，记载在《小记》《大传》中，其中说：“国君有使族人合聚的办法，但族人不能因为亲属关系而把国君同自己等同看待。”大概是说，诸侯已经断绝宗法，不能与族人并列同等。因此可以知道，诸侯以上没有宗法。又说：“别子立为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为宗，继承父亲的称为小宗。以继承别子的始祖为宗，这一宗百世不迁；以继承高祖为宗，五世以后就迁。”大概是说，宗法是为公族和卿大夫设置的。诸侯开始受封时，承担着人民、社稷的寄托，还要办理朝觐、聘问、享献、祭祀以及巡视助祭等政务，势必不能亲自统领自己的宗族；如果公族没有统属，国人也就无法治理。诸侯断绝宗法以后，大夫不能以诸侯为祖，所以设置宗法，把宗统系在别子身上。别子，是始封或始迁诸侯的嫡次子；继承别子的，是嫡次子的世代嫡长子。世代嫡长子相传，祭祀别子，百世不迁，称为大宗。大宗百世祭祀别子，就能联属别子以下的子孙；这一大宗百世不改，所以说“这就是大宗”。继承父亲的，是世代嫡长子的弟弟及其次子，可以是嫡子，也可以是庶子。他们活着时跟随世代嫡长子祭祀，死后由自己的儿子祭祀他们；到第五代就迁去远祖的神主，称为小宗。小宗祭祀父亲，只联属到父亲的子孙；五世以后亲属关系尽了，祖先的神主向上迁移，宗统在下改变。宗统较小，所以说“这就是小宗”。这些说法，都是从诸侯始受封时说的。又说：“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时没有宗，也没有人奉他为宗的人，这些说的都是公子。”公子有宗法之道：公子的儿子中，成为士大夫的庶子，就奉士大夫的嫡子为宗，这是公子的宗法。大概是说，诸侯的嫡长子世代承袭君位，而每一代又有嫡次子、庶次子，这些就是所谓公子。公子不像始封时作为祖先的别子那样，有两个统属。一位国君必定立一个宗，使他统领众公子和公孙；这个宗也有大小之别。奉嫡子为宗的，是大宗；奉庶子为宗的，是小宗。大宗、小宗都到五世以后迁宗。有嫡子没有庶子，就奉嫡子为宗，这叫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庶子没有嫡子，就奉庶子为宗，这叫有小宗而没有大宗。嫡子、庶子只有一个，这叫没有宗，也没有人奉他为宗。嫡庶只有一个，是因为没有众多的公子；自己没有宗，也没有人奉自己为宗。嫡子、庶子众多，也就是所谓以庶子奉嫡子为宗，这是公子宗法的正例。

译这些说法，都是从世代承袭的诸侯说的。宗法说到这里就完备了，由此也可知道，庶人以下没有宗法。天子、诸侯，是统领众人的，不是所谓五宗。庶人，是被别人统属的，也就是比邻、闾里、宗族和乡党的关系。刑罚不加于大夫，然后用礼预先约束他们。所以说，宗法是为公族、卿和大夫设置的。古代制度废弃以后，贵贱的势力不同，宗法不能再实行了。世俗儒者拘守陈旧说法而不察看时代变化，竟附会说：天子是大宗，诸侯是小宗；继承大统的人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亲属，这就是为后之义。唉！这样改变了父子的名分，丧失了君臣的义理；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失去准则，恐怕一定是由此造成的吧！这大概是没有详细考察的过错。按照礼制，丧服中斩衰规定，为别人继承宗统的人称作儿子。《夏传》说：为什么要服丧三年？因为承受了宗统重任，所以用尊贵的丧服。这里说的，是承受大宗之后才有这种名分；不是大宗，就没有所谓为人后。又说：怎样才可以成为后？同宗的人才可以这样说，但要慎重选择，并不一定是亲近的亲属。又说：怎样才可以为人后？支子可以。由此知道，不能夺取别人的宗统来承受重任。又说：为所后之人的祖父母、妻子、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都要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这说“像儿子一样”，是为了明白承受宗统的感情不能分成两种。又说：为人后者要把所继承的人当作自己的儿子，这是进一步申明“像儿子一样”的意义，也就是推类而达到义理的尽头。齐衰规定，为人后者要替所继承之人的父母服丧。传说：为什么服一年而不是三年？难道不可以同时服两种斩衰吗？这是因为特别尊重大宗，所以降低了对自己尊亲的服制。又说：尊贵者在上面尊奉世代统属，卑下者在下面尊奉宗统。大宗，是尊奉宗统的。大宗，是收聚族人的。大概是说，在上面尊奉世代统属的是君；宗子在下面收聚族人，也有君主的道义。因为比拟君主的意义，所以降低丧服；降低服制，却没有抹去父母的名分，恩情和义理两方面都得到了保全。又说：为人后者，是继承谁呢？继承大宗。大概是担心人们不明白为后的意义，混乱父子丧服，所以特意申明来加以区别。由此可知，为后只限于大宗，没有两个为后的对象。《小记》说：庶子不祭祀未成年而死者，也不祭祀没有后嗣的人；未成年而死者和没有后嗣者，附祭于祖先而享用祭食。没有后嗣的人尚且可以附祭，由此可知，小宗即使没有后嗣也可以。每一个受封的国君，大宗只有一个，而小宗有四个；大宗的宗主只有一个，四宗的宗主却不知有多少。一定要成为大宗之后才形成这种丧服，由此可知，不是为人后的，其丧服不一定都用斩衰；被降服的人，也不一定都不杖而期。一定是成为后之后才降服，由此可知，天子、诸侯和庶人不能一概类推。这就很清楚了。为什么呢？天子、诸侯没有降等的丧服，由此可知，他们没有所谓为后。天子、诸侯的礼制是，有儿子就由儿子继承，没有儿子就由旁支承继；所以公子各自有大小宗，却不同于作为祖先的别子。他们死后，公子附祭于公子，而不分别建立庙宇，大概是因为继承有次序，或会彼此承接，最终必然夺取宗统。所以到了旁支承继的时候，即使是公子的长子，也应当承继，何必拘泥于支子呢？如果没有旁支承继，即便是庶子，也不能侵犯嫡子的地位，哪里需要在同宗之中另行选择呢？礼制没有特别说明他们的丧服，是因为臣下为君主服丧必用斩衰，不问继承次序，都以先君之道终结；鲁国的闵公、僖公就是这样。闵公、僖公以弟弟承继兄长，都是诸侯，但礼制已经把这种关系视同父子，何况伯叔与侄子的关系呢？更何况是天子呢？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统属不只限于公族，所以其中的义理也不只限于为后。义理有更重要的地方，礼制就有所增加；不敢用卑下者的称呼来称说，这就是所谓在上者尊奉世代统属。庶人没有为后的制度，那是因为他们的地位更加卑微。先王治理政事，使鳏、寡、孤、独都有供养，死者和迁徙者不能离开乡里；礼制不下及庶人，他们死后，别人可以替他们主持丧事，也就是在五服以内选择人，或由前后邻家、东西邻家，或者里尹来主持。所以说：丧事可以没有后嗣，却不能没有主持的人。有主持丧事的人，就不一定要另立后嗣；这是圣人真正体察人情的地方。因此，天子、诸侯所谓的后，不能同大宗的后相提并论。若强行把大宗之制推用到他们身上，就会把承重比作承君位，把父母降服比作族人不敢以亲情对待君主，仅此而已。族人不敢以亲情对待君主，君主却从未因此抹去父母的名分；如今为人后者竟突然改变父母的名分，这其中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况且在同宗中选择后嗣，也不一定都是伯叔和侄子的关系。礼说：“族人用支子继承大宗。”难道也要用族人的称呼来称呼自己的父母吗？称作族人，却服齐衰之服，我恐怕圣人裁定礼制，不会如此错乱而相反。这也是没有详细考察的过错。宗法论中 大宗有为人后，而小宗没有为人后，为什么呢？按照礼制，大宗宗子的丧事，五服以内的亲属按服丧月份计算；普通国人的服丧，也按服丧月份计算。普通国人，是五服以外的人。宗子以及宗子母亲、妻子的丧事，男子、妇女都服齐衰三个月；亲属则依五服制度按相应月份服丧；普通国人也服丧。这从三个月到一年，不论亲疏，都穿齐衰服，即使大夫服一年丧，也不敢降低等级，这是多么尊贵啊！庶人为国君服丧，京畿以内的百姓为天子服丧，也只是齐衰三个月；普通国人为宗子服丧却没有稍有减损，为什么呢？因为宗子具有君主的道义，所以在意义上把他比作君主。什么叫作这种义？就是尊奉统属。天子、国君统领世人，世人没有这种统属就无法治理，所以称为世统。世统的尊贵没有上限，这就是前面所谓在上者尊奉统属。宗子统领宗族之人，宗族之人没有这种统属也无法治理，所以称为宗统。宗统的尊贵也没有上限，这就是前面所谓在下者尊奉统属。小宗宗子的丧事，父亲替他服丧三年，说：“他继承了我的祖先。”男子、妇女为小宗服丧，各按亲属关系服相应的丧服，并不只是为了避让大宗；这是因为小宗的统属意义较小，所以设置防限。因此，大宗确立后嗣，是为了收聚族人。

译收聚族人，是为了尊敬祖先。尊敬祖先，就是不敢让先祖遗留下来的亲属受到刑戮，所以用宗法来抗拒刑罚。因为尊敬祖先，所以敬奉宗子；因为敬奉宗子，所以替所继承的人服丧；尊贵的齐衰加重为斩衰，三个月提高到三年，这是尊敬到了极点。族人有支子，也不敢把他私自占为己有，而说：这是我们先祖托付的人，不是我个人可以独自尊奉的。有了宗子以后，族人才可以收聚，宗庙才可以庄严；我的父亲、祖父、曾祖、高祖，都因此有所托付，我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所以为人后者不说出所后之人的具体身份。父亲雷氏说：所后的人有可能是祖父，也有可能是曾祖或高祖，不能预先确定，所以暂且空缺不说。唉！这说法似乎正确，却还没有穷尽。为后者难道只是为了那一个人吗？大概是因为他承接的是祖先；正因为承接祖先，所后之人不能只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因此对自己的父亲服斩衰。这才是最公正的心意，是圣人亲自裁定的原则。小宗没有为后，是形势决定的。祖先的神主向上迁移，宗统在下更换，五世以后就不再延续了。他的族人归大宗统属，亲属关系分属于四宗，丧事由亲属主持，祭祀时附祭于祖先，又哪里需要另立后嗣呢？如果他是大夫、士，就替他设置后嗣；设置后嗣，只是暂时借此实行大夫、士的礼制，大概只是主持他的丧事罢了。没有爵位的人，男子由同姓亲属主持，女子由异姓亲属主持，这些也都是他的亲属。在宗庙祭祀方面，继承高祖的一支断绝后，继承曾祖的一支就可以主持；继承曾祖的一支断绝后，继承祖父的一支就可以主持；继承祖父的一支断绝后，继承父亲的一支就可以主持。继承父亲的附祭于祖父，继承祖父的附祭于曾祖，继承曾祖的附祭于高祖，这些都是他的祖先。若舍弃这些办法，偏要另立后嗣，那就是专占他的财产、居住他的房屋，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有物；有见识的人一定会深以为耻而不肯这样做。那些庶子、兄弟以及旁系亲属中的无赖之人，也都可以窥伺财产，幸灾乐祸地等待其祸患发生。这是开启私占的端绪，圣人一定禁止，怎么可以把它作为规范呢？所以说，小宗没有后嗣，应当断绝，并不是圣人忍心这样做，而是形势所迫。天子、诸侯不说为后，那是因为他们承受的统属更加重大。天子奉天命来统治天下；诸侯承受天子的命令，把它施行于本国人民。所以承接上天而作为天之子的，称为天子；诸侯尊奉天王而成为臣子，都是王的臣子，不是祖先可以独自占有的人。因此说，公子的公孙有受封成为国君的，就世世代代以此人为祖，而不以公子为祖。公孙并不是自行断绝同公子的关系，而是因为他承受了君命，不是公子可以独自占有的。所以受封国君的儿子，使其臣服兄弟；受封国君的孙子，使其臣服叔父和兄弟；这是说承受君命的意义重大，没有人不服斩衰。周代郊祀，以后稷配享；明堂祭祀以文王配享，为什么不专门祭祀祖父呢？因为他们奉行天命，所以先尊敬天而后亲近祖先。因此说：“我早晚都敬畏上天的威严，来保有它；保有天命以后，先祖的祭祀才可以不至于断绝。”这就是天子的职守。所以先君去世，有世代承袭，却没有所谓为后；继位登基的人不分尊卑，都称已故君主为先君。大宗的后嗣一定从支子中选择，既不夺取别人的宗统，又取其相似贤能。继承先君的后嗣一定顺从世代统绪，既不违背上天的伦理，也用来防止混乱；这两种说法不能混为一谈。宗子未成年便夭折，庶子不为其后，大概是因为代替宗子却不能使其宗庙成立。若宗子不是夭折，就从族人中选择后嗣，所以宗子死后，不能有兄弟承继；有兄弟也属于夭折之例。可是天子、诸侯有世袭、有旁支承继，难道能把先君当作夭折者来对待吗？这些说法也是不能贯通的。事奉先君，就连先君的后夫人也没有不服斩衰的；事奉先君的祖父母、父母、兄弟，也没有不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的。虽然像对待儿子一样侍奉，却不称为儿子，是不敢以私人亲昵来辱没先君；先君的义理重于父亲。自己的父母享有尊贵的供养，却不改变他们的封爵，因为这些爵位是先君所授，并不是自己可以独自占有的。所以说：“幼者不为长者作诔，卑者不为尊者作诔。”又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按士的规格下葬，按大夫的规格祭祀，为什么不按大夫的规格下葬呢？这是因为看重先君的命令，不忍心以死来对待自己的亲人。”有时若看重私人恩情，采用隆重的礼制，也不能把这种礼制混入宗庙礼序，不能让其与先君的亲属并列。对于先君的亲属，这正是防止礼制通变失当的适宜办法。礼书虽没有明说，也可以根据义理推求出来。自从有人不明白宗统，便使君主陷于夺取亲属名分；又有人不明白世统，便使君主陷于干犯正统。假使圣人制定礼制，连曲折细节都如此繁琐，成为固执偏僻而难以承继的说法，那么世俗儒者的浅陋、典籍的繁多，也就是由此开启的了。

译传说：“罪过虽然很多，刑罚不过五等；丧服虽然有许多差别，服制不过五等；向上依附、向下依附，各有次序。” 唉！那些说法本来确实有向上、向下依附的区别，但最终却使君主陷入困境，又该怎样解释呢？所以说：“礼仪有三百项，威仪有三千项，都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实行。” 宗法论下 宗法如今不能实行，有三个原因：封建制度不再举行，学校制度不再修治，井田制度不再恢复。它不能实行，是形势所决定的。古代风气淳厚和穆，聪明睿智的人汇聚而生，所以圣人建立治国的准则，一定分封土地、设置牧守，共同承受上天的职位，于是封建的典制得以实行。因此诸侯世代承有自己的国家，别子世代承有大夫之位；于是建立三座宗庙，设置坛墠，在合祭中可以得到圭田，饮食有采邑，家中有家老治理事务，有仆、圉、台、舆供其役使。各种事物齐备以后，礼制才严整；礼制严整以后，义理才确立；义理确立以后，权势才得以运行；权势运行以后，法制才可以充分施行。所以称他为宗子，族人没有不听从的；期服、功服以下的亲属，没有人敢以亲情同他相抗。这才是名分和实际相应。如今的大夫出身于平民，并没有世代承袭的土地文书，带着符令出仕，任期届满便返回，并没有固定地位可以传给子孙。任职结束便靠俸禄生活，并没有在族人中尊贵显赫的仪容地位。所以纨袴子弟的后代也同奴隶相类，甚至不能养活自己，只能辗转迁徙、流亡在外。有的还怀藏贿赂、败坏官职，个个都依仗恶行、玷污风俗；连自身都不能修养，又哪里顾得上其他人呢？这就是不能实行宗法的第一个原因。《毕命》说：“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制；败坏教化，崇尚奢侈华丽，万世都同样流转。” 大概从成周时代起就已经有这种情况；之所以没有发展到凌辱放荡的地步，只是因为一向有制度维持。因此师氏端正他们的行为，保氏教授他们文理，成均培养他们的和顺，司谏考察他们的过失，司马纠正他们的射艺。不幸族人触犯刑法，周王说“宽宥他三次”，有关官员说“判处他三次”，最终还是把他交给甸人处理；这是因为事先用道理教导、告诫并加以防禁，所以教化容易受到尊重，之后爵位才可以授予。等到风俗已经形成，耳目不受杂乱影响，长期熏陶、从容游息，余留下来的风气就不会断绝。即使到了《春秋》末期，僭越和混乱已经极其严重，著名的卿大夫和各国仍不缺少贤人，如鲁国的孟献、晋国的子犯、齐国的晏平仲、郑国的子产、秦国的蹇叔、吴国的季札、楚国的叔敖，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这些都是礼教的功效。汉代承袭秦朝制度，郡县制度摧毁了世家；二千石官员都用锄治之法治理地方，强宗豪右操持政权，又担心他们的势力难以解除，于是把他们的宗族迁到近郊，使他们彼此离散而不再结党。因此景、屈以及诸田等宗族，都成为关内编户的平民，不能再承继世代产业。后来经术兴盛而礼教衰微，功利炽盛而争夺兴起；淮南七国联合起来反叛，而功臣中获得侯爵封国的，传不过几代，便都因罪恶而被废除封国。这些人尚且只是奉命入朝、由天子亲自治理，都落得如此，何况让他们分封土地、拥有专擅之权呢？这就是不能实行宗法的第二个原因。人作恶，并不一定是天性已经形成，关键还在于有一定的缘故。古代选取士人，不从商人中选，因为商人所谋求的事情卑下，而所能保存的也浅薄；志向分散，事业就不精专；精力劳苦，思虑就不能长远。所以要行善，贵在有所凭借。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一定有田地，使职业分定，衣食充足，然后才责求他们不要成为不肖之人。即使有邪僻的念头，也不敢任意放纵。饭食不能供给，父子尚且不能保全亲情，何况普通人呢？所以抢劫兴起于侵夺，侵夺兴起于聚积，聚积又兴起于忧虑生活不足。没有不足，乱国中的百姓也可以使他们遵循礼制。如今士师的地位并非不尊贵，象魏所陈示的宪典并非不严明，榜打、掠笞、刺面以及刀、踬、熸、剔等刑具也并非不惨酷恶毒，但最终仍不能使游食之徒在外面没有别的谋划。却想借助服制来联结亲属，凭宗法来恢复古道，难道不荒谬吗？这就是不能实行宗法的第三个原因。在形势稍微相合、分封略有可能的，只有藩封和勋戚近似于此。但那里保存的只是权势，并不是根本。若想维系族类，使它依附于小宗，所能提出的办法也有三个：尊敬尊长、敬养老者、尊重贤者，只要遇到相应情况实行即可。看族中品行和辈分较高、年长的人，让他主持事务，这就是尊敬尊长。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让品行辈分较低而年纪较大的人主持，这就是敬养老者。如果又没有这样的人，而德行和情义足以称道，即使年纪和辈分较低，也让他主持，这就是尊重贤者。这就是宗法的变通。宗法既然变通，为后之义也随之变通。孟子说：“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各自以一个根本为本。”世俗儒者因父亲有两个、母亲有两个而产生疑惑，必定会选择这个说法。不过，得到正常情况时，父母各只有一个；不得正常情况时，父亲可以有三个，母亲可以有八个，难道只有两个父亲吗？其实根本并没有改变。《诗经》说：“抚养我、蓄养我，养大我、培育我，顾念我、复护我，出入都把我抱在怀中。”说的都是恩情。因此，所谓“一”，指的是生育我的人，是事实；所谓“变”，指的是恩情，是感情。感情可以变化，事实不能变化，这本来就是万物以一为本，也是百姓应有的情理。礼制在斩衰中称“慈母”，为什么呢？子夏说：“妾没有儿子，妾的儿子又没有母亲，父亲命令妾说‘你把他当作儿子’，又命令儿子说‘你把她当作母亲’；妾生养他，死后为他服丧，都可以如同母亲。”这是尊重父亲的命令。因此，慈母这个称呼本于父亲的命令，并不是说她是生母。它属于感情：没有儿子而抚养别人的儿子，若孩子的父母命令她作为后母，从小把孩子像儿子一样养育，难道不能比照这种情况吗？把这种关系附列在相应的名分中，就可以了。对于所继承的人，即使称作父母也可以。这一点载在律令中，是圣人不会违背的。若某人死后由别人作为他的后嗣，按设置后嗣的办法，由后嗣主持他的丧事、奉行他的祭祀、侍奉他的亲属，却不能把他的父母称作自己的父母，那么仍然实行古代的原则也可以。如今百姓离散已经很久，各人只顾私有之物，彼此没有共同谋划；只要有后嗣，抢夺侵害的奸邪就不会发生，这正是所谓符合百姓实际情况。既然要顺应百姓，圣人又怎么能违背呢？唉！这确实是古今制度的不同。《念庵文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八 明代 罗洪先 撰写 诠释著述 与朱子韶分别时说的话 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程子说：“仁者把天地万物都看作自己的本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认识到这一点，怎么还敢自己轻贱自身呢？应当戒慎恐惧，只怕自己偶然陷入邪僻，哪里只是为了成就自己？这也是为了成就万物。凭一个人的自身来成就天地万物的成败，难道还不重大吗？这样的人才称为大人。如今世上的儒生学士，除了参加射策考试，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施展力量了。即使有些有知识的人，也不过谈论义理；他们在自身实践上的努力，本来还不如参加射策考试那样笃实精专。所以进取时不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退处时又不足以保护自身。责问他们，他们便说：‘我只遵循常规，不敢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射策只是小技艺，尚且要耗尽心力，穷尽年岁去寻求而不得，也不怕劳苦；至于在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间改正过错、遵循义理，追求对平常言语和平常德行都必定谨慎，这连孔子都未能完全做到，并且还担心自己不能实践其志向，他们却偏偏把它看作寻常容易之事。若这个道理不能明白，天下将依靠什么呢？朱子韶，性情十分笃实厚重，曾同我相交数次，我心里很喜爱他。喜爱他却不把善道告诉他，那只是姑息，并不是子韶所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与宋阳山分别时说的话 如今谈论学问的人，大多把良知理解得很浅，把致良知说得很容易。良知本来根于不学习、不思虑的虚灵本体，然后才有知是知非的流行。如今把知是知非的流行完全当作良知，既不免浮泛而没有根基，又说不学习、不思虑的虚灵本体无需存养，最终不免奔逐外物而被外物改变。譬如火，说星星之火同燎原之火有所不同，当然不对；说燎原之火不比星星之火更进一步，也不对。知是知非，愚夫愚妇和圣人是相同的；愚夫愚妇如星星之火，圣人如燎原之火。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火，其中蕴积、郁结、煽动、延续而达到广大，必定有次第；如果只守着一点星火便自以为满足，把它用于实际事务，可以吗？所以我们知是知非的能力不足以成为事物的主宰，是因为它并不完全出自虚灵本体。如今若让人顺着知是知非的发动，而一点也不存养本体，这就是取足于星火的比喻，难道有不熄灭的吗？想要达到燎原，必须能够存养虚灵本体，像赤子一样，不让人为的私欲夹杂揉入其中；这样辨别是非，表面上似乎同愚夫愚妇没有太大区别，但等到它坚定凝聚而不动摇、洞察透彻而没有遮蔽时，就同愚夫愚妇有天渊之别了。所以说：“智慧的实际，就是有所知而不离弃它。”这才是所谓致良知。同样是作揖谦让，有的是矫饰媚态，有的是真情流露；我曾经一点也没有存养本体，只凭自己的良知作揖谦让，却把矫饰当作真情，这种情况时时发生而自己并不知道。同样是与人交往，有的是贪婪污浊，有的是真诚享受交往；我曾经一点也没有存养本体，只凭自己的良知与人交际，却把贪婪污浊当作真诚相待，这种情况时时发生而自己也不知道。不仅不知道，还进一步把它掩盖起来；更严重的，又把不加掩盖说成直率任性，那么良知的发动就几乎没有多少了。君子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在仓促匆忙时如此，在颠沛困顿时也如此；正是害怕它容易丧失，所以努力有所存养，因而如此恳切。如今却说“良知万古不息，自然不能泯灭”，我只依靠这句话罢了；至于存养、照察、收摄等功夫，都说明还没有悟到良知的真实本体。那么圣人终日兢兢业业，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圣人也没有悟到良知吗？侍御阳山宋君将要前往京师，写信向我辞别，深深忧虑如今谈学的人纷纷争论异同，认为他们还没有真正契合良知。后来我到同江为他送行，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宋君不嫌弃这些话，便把它们写下来。我听说良知的道理已经很久了，却没有努力实行；本来曾经苦于自身的疾病，并不是敢于给别人的疾病开药。君还要把我当作眼昏头晕的人来投药吗？与凌海楼分别时说的话 嘉靖己亥年，我去拜访东城林子。海陵林子不嫌弃我，带着他的门人和士友几十人一同来问学，过了几天才离去。第二年，林子在京师去世，而我已经归隐田园。每当回忆往事，我没有一次不为生死、离散和孤独而感慨；考察自己所学，也没有一次不为今昔长久虚度时日而惭愧。甲寅年，海楼凌君来到永丰任职。刚到任时，他一听到乡里的声誉，走出东城之门，便面露喜色。第二年，我在玄潭拜访他；因为东城林子的事情，他又来会见我，使我感到惆怅。当年我同林子讨论学问时，年纪正盛，意气正强，又私下怀有游历四方的志向。对于学问的操持并不切实迫切，只是把各种议论的是非同异放在心上。这一点在今冬的游记中可以考见。十多年来，经历了许多变故，忧患不断摧折，原先的意见消退，缺失也显露出来。回头看过去的事情，已有无法再追悔的遗憾。海楼在永丰，洁身自持、奉公办事，只怕事情牵累百姓；在调停斟酌可否之间，又都极尽周详。正当我仰慕羡叹他时，海楼却因为我的年纪比他大一天，屈身来侍奉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海楼任期考核期满，将被召入京，快要出发时来向我告别，却没有遇上我。想到他的勤恳不可徒然辜负，我便对他说：“你知道圣人的学问，也可以从海楼治理永丰的事情中体会吗？”人的心本来无所牵累而常常安定；有外物牵累它而发生扰动，才会多有危险。譬如百姓，征收赋税急迫、刑罚暴虐，就会反复不安、顽强粗暴而难以驯服。首先应当使内心虚静，不要让世间可羡慕的事物混杂于视听之中，因为害怕它们造成牵累。没有牵累，心就能存守。心存守以后不能不应对事物；如果应对不善，是因为内心还没有虚静。应酬世事、接触万物，即使纷乱纠缠的事情极多，也都顺从事物自然的规律；既不遗漏外在事务，又不失掉内在本心，必定要在努力实践中调停协调，才能做到。因此以主静来制御动念，使心胸广大而无边；早晚不断修明自己，逐月有所进益，直到超出万物之上、同天为伴，这就是如今任满报政之期将到、荣耀恩宠日益增长的效果。漆雕难仕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这是表示疑难。你已经能改变这种困难，难道对此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吗？况且治理百姓的心同治理自己的心，远近难易相差多少呢？或者有句话说：“尧舜的事业，只像浮云飘过太虚。”至于说他们的心直到今天还存在，那事业和本心的轻重大小又相差多远呢？由此推论，能够得到本心，即使看不见事业，也可以了。海楼难道会被事业牵累内心吗？内心没有牵累，就可以治理永丰，可以治理天下，可以处于荣辱之中，可以面对进退。这番道理，我自己还没有做到，但志向并未停止。东城林子已经不能再生存于世，我和海楼幸而还活着，希望不要辜负长久交往的情谊。与陈雨亭分别时说的话

译嘉靖丁巳年冬，常熟人雨亭陈君以进士身份出任永丰知县。我曾同他偶然相遇，交谈过一两次，并不深知他。不久听说永丰百姓称颂他：自我检束如处女般谨慎，看待百姓如慈母般慈爱；对待跳梁顽暴的人，说话温和亲切，就像在训导自己怜爱的子弟，绝不肯用严厉的言辞和脸色加于他人。时间久了，近处的城市、远处的乡村，都依靠他而生存，却不知道县令终究要离开我们。我开始对此感到惊异。又过了一年，他到我的破屋来问学；他的志向渐渐进入圣贤的境域，神气收敛安静，能够谦逊地对待别人。他所接受的教诲，都是双翁先生的教导，我没有能力再给他什么帮助。辛酉年四年夏六月，几千名闽地盗寇突然进入境内，聚散忽然，难以预测。抵御防守已经竭尽力量，这个月十八日，盗寇逼近城下，陈君亲自冒着箭石，登上城墙和城垣督促战守，六昼夜不懈，盗寇无法找到机会，退去如从峡谷中退走。又过了三天，陈君将被召入京。永丰人平素已经依靠陈君，刚刚从水火之灾中出来登上安席，忽然又要被夺走，于是更加相继攀附挽留，不忍舍弃他。他们又知道形势不能挽回，日期也不能延误，便带着老人孩子拥着车子，流泪送行；步行跟随船只的，大概有若干人。陈君经过桐江时，道路戒严，还派来一封短信向我问学。我告诉他说：“你知道如何抵御盗寇吗？这就已经懂得学习了。盗寇突然进入并逼近城池时，假如军队平时没有训练，器械平时没有准备，计策平时没有确定，能够仓促应对吗？即使仓促应对，能够一定取胜吗？”所以，在没有混乱时预先整治，是圣王的道理；在念头尚未发动时加以涵养，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是圣人的学问。整天恭敬警惕，就像面对敌军名将所建立的赫赫功勋一样；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忘记，也不要勉强助长，这就是君子积集义理的功夫。当你在戒备森严的城中时，眼睛不作无关的旁视，耳朵不听杂乱的声音；即使有奇异瑰丽的景观、诡奇异样的爱好，也没有什么能够干扰你。为什么呢？因为你所看重的事情在那里。所以求学于道，也正是这样：知道自己所看重的是什么，精神心思凝聚专一，神妙通达而如鬼神，无所不能胜任。如今你离开戒备森严的城池，接受宠命，从此登上崇高地位、据有显要职位，简直如同脱离幽暗牢狱而进入九重云霄。不过，你难道不要忘记永丰吗？” 传记载说：“安于自己的职位而行事，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不会失去所得。” 即使身处天下大事之中，也不能靠仓促应对来办理，这说的就是学习。平时没有必胜的准备，就不足以说有所收获；不在戒备森严的城池中，就不足以显明这一点。悠闲散漫的心情，若能知道它并不是平日应有的状态，那么精神心思的作用，你在永丰亲自试验过的，我的话还有所不能达到之处，又有什么能再帮助你呢？与萧曰阶分别时说的话 嘉靖壬戌年七月，潮阳人萧曰阶从南宫回来，经过桐江来拜见我。当时我正闭门，恰好遇到乡人谈论户籍和版籍之事，于是曰阶留下将近两个月；我们相对交谈，讨论学问的日子可以数得出来。他将要回去，请求说：“当初端升我到外傅那里学习，先太史公命令他说：‘我不希望你讲学，世上那些讲学的人都可以看到了。我希望你立定一颗好心，做一件好事，做到一分就是一分的好人，做到十分就是十分的好人。’端升不敢忘记。先生打算用什么教导我，使我差不多可以不辱没先父的教诲呢？”我告诉他说：“你的父亲大概是一个务实的人吧？不过，世人所称的十分好人，和孔子相比又怎么样呢？孔子说要端正自己的心，却没有说立一颗好心；说做事敏捷，却没有说做一件好事。为什么呢？从一呼一吸的片刻直到终身，哪一样不是心在动静之间的常态；把这种常态通达到天下，哪一样不是事呢？立心、做事中的过错和恶行都是可以指出的；如果一点过错和恶行也没有，只是顺应常态，又怎能举出一两件来给它命名呢？即使把世人所举出的某一两件事情称作好事，也不能照搬沿袭而立即得到它。因此，理并没有固定地存在于某一处；想使事情做好，不如先求自己的心善良；善也没有固定的主宰；想使心善良，不如先求心专一。时时不使这颗心的灵明昏昧，这叫作立一颗好心；时时不使这颗心的灵明昏昧，并用它来应对事情，这叫作做一件好事。以这种不昏昧的功夫勉励自己，也用它来使他人向善，这叫作做好人。从未张扬讲学的名号，也从未嫌恶这个名号，这才叫作真正没有辱没先父。只有专心学习，才是真正务实。”曰阶唯唯应是，记住了这些话，便告别了。与周少鲁分别时说的话 所谓“落思”，就是有所思虑；如果连思虑也没有，就无所谓“落”了；所谓“存守”，就是有所存守；如果连存守也没有，就无所谓欲望了。领会了这个道理，心中便明亮通达，随处运用都自然完备，不是靠思虑得来，也不是由存守产生的。这里面必定有一个关窍，它生生不息而又幽深独特。说这种学问常在，可以；说这种学问无所谓存，也可以。所谓常存，并不是执着；所谓无存，也不是放纵。不存而存，这不是可以侥幸达到的境界，而是要从寻求中由人自己识取。别沈万川语 唐尧、虞舜时代，不过是专心做安顿自己心志的工夫，使心常有所止，不轻易动摇；这便是真正收敛心神的地方，多么简易！后世的人全都在动荡中分散心志，只知道向外寻求，议论越来越多，而学问也就亡失了。书《克斋》卷 我曾读先儒的话，说人往往总忘不了“有我”这个念头。衣服说是我的衣服，饮食说是我的饮食，日常一切事情，无不认为是我的。当时觉得这话似乎粗浅，真正学习之后就容易辨别了。到了如今十五年以后，才知道这话极其精要，也极其周详。孔子告诫颜渊说的“克己”二字，最为完尽。姑且拿日常生活来说，看见别人的衣食，无论精美还是粗劣，直接从眼前经过，根本不足以挂在心上；一旦涉及自身，爱惜和厌恶顿时大不相同。至于田地、房屋等各种物品，也无不如此。假使涉及自身时仍能像看待别人一样，那么所接触的一切便平平展开，再没有彼此的界限，万物与我成为一体，真正的道体就在这里了。程子说过：“把自身同天地万物一例看待，大小都觉得非常畅快安适。”这种端绪极其细微，意念刚一生起，便落入旧习，与旧习相熟，不再加以辨别，随即又不断增益它。还自以为在谈理论、谈欲望、谈克治的工夫，这同盲人拍着手谈论天下舆图有什么不同？司徒勾曲王先生深有体会于“克己”的意义，常以“克名斋”为号，同先生讨论这一意义的人很多。我看到这些而受到启发，深深惭愧自己自我修治不够勇猛，十五年了还不能领会先儒最深切的教训，因此写在这里，请先生指正，也姑且把它作为长久的约言。

译书《黄谦甫》卷 我同谦甫分别四年，再次相见时，彼此计算这几年各自所得，却茫然不能自我排遣。将要分别，他请求我给他一些话。我起初学习务农，姑且拿农事作比喻：农夫耕种，是按年计算收成的；一年失收，便惶惶不安，不知往哪里去。何况接连两年失收，甚至加倍失收呢？这确实是把衣食看作关系身命的忧患。既然一年失收，却没有忧戚之情，那就一定另有所期待，这是可以知道的。如今我同谦甫分别四年，他没有什么所得，却也没有因此忧戚；虽有忧戚，却没有惶惶然无所适从，那么他的性命所寄托之处，或许另有所在，只是别人不能同他相知罢了。且看他今后考察自身，异日再次相见时，希望不要像今天这样空着肚子吧！书《退省》卷 晴川先生来信说：“学习应当寻找病痛所在，用针砭把它治除。”想来这样更能得到力量。有人说，圣人教人只是直接指示本体，从未谈及病痛。难道不知道参、鲁、柴、愚，不正是各人所受的病吗？洪先听到这话，悚然敬受。后来读到先生对弟子洗心君说：“退下来在念虑隐微之处反省察看，果真能够都得到正当而不失去本体的明觉吗？”洪先反复思考，凡是求学的人，努力求得念虑合乎正当，以不失本体的明觉，这就是我明辨善而使自身诚实。如果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都是病痛所在。随即把这些病痛决然去除，然后才能恢复本体；这正是使自身诚实的功夫，也是选择善道而坚定实行。人本来没有完全无病的，但不知道本体，也就不能辨认病痛在哪里；不知道恢复本体，也就不能希望病痛一定除去。譬如行路，奔向家中是主旨，辨别岔路，是厌恶那些同回家相违的道路。譬如礼乐，养生是主旨，治病是除去那些同生命相伤害的因素。道理是一样的。良知存在于每个人身上，本应没有不能自知的；然而言说上的偏差，也足以遮蔽心灵、混淆本性。如果不时时在念虑隐微之处反省察看，本来就没有能够明辨善的人。” 既然还不知道什么是善，又从哪里谈得上坚定执守？不知道所执守的是否正确，又怎么辨别得失？大概是不深入探求隐微之处，只在“是”与“非”之间来回周旋，免不了辗转追逐，却仍未获得本体的明觉。虽说是在除病，实际上并没有离开念虑的缠绕；虽能在突然发作时暂时止息，却不能在尚未萌发之初就斩断，这当然不能说本体容易恢复。想要做除病的工夫，也不是不问元气，徒然只求除病。不知道先生的意思究竟怎样？请洗心君替我问一问，等以后当面详究。《书〈龙华防语〉后》嘉靖戊申年仲冬，西石王君在龙华聚集九邑的士友，十多天后才分别。将要分别时，请东廓先生写些话，作为长久的约言。先生于是追录他们讲论的话，分条排列编次，以表达切磋之意。第二年，王君拿来给我看，让我续写在后面。我反复读先生的话，同经传中所记载的相比较，大体上都解释得明白，使人能够反身自省。与平日钻研书册相比，仿佛是在谈论异日别人说过的话，完全不能相比。从此继续向善精进，可以毫无疑问地自有所得，哪里还用我多说呢？我曾经常以资质凡庸自责，谈论学问二十三年，往往追随他人的口吻，模仿学人的步调，从未有独立不移的志向，去探求千古不传的精微。近来自己检验，凡是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欲望的根苗尚未除去，所以随处受到染着。既然有了染着，即使解释得通，也同自身没有关系。此刻循循反省，并不是没有功夫。若看自己的德性同它渐渐背离，和谈论异日别人的话又有什么区别呢？欲望有没有，这颗心自己能够觉察到，这叫作明德。不靠安排推测，却时时刻刻都不能断绝，这叫作德性。觉察之处没有不合适的，这叫作善。” 没有另外的东西，这叫作约；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这叫作义。这些道理原本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圣人如此，愚人也如此，这叫作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从这里下工夫，叫作发育峻极，形成三百三千，也叫作博。虽然属于具体作用，却又原本没有一物，所以说静与动没有端始，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常常保存这种觉知，不使它混杂，这叫作戒慎恐惧。有尚未达到的，就求达到，这叫作迁徙于义。做错之后立即自我反省，不容许停留，这叫作改过。整体完备充足，这叫作复，所用的功夫并没有两样。至于所谓官职、财货、技艺、事功，虽然看起来很粗浅，但人人都不能完全摆脱它们，所以都属于所谓欲望。觉知之处人人都有，本来应当容易保存；然而所谓欲望又是人人不能完全摆脱的，于是能够保存觉知的人很少，难道不成为世人的祸患吗？欲望是我自己所欲，觉知也是我自己所觉；我既然欲求它，又能觉察它，接着还要把它除去，可欲望终究不能完全摆脱。那么所谓德性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我自己根本不欲求它，就用不着费力去除，而所谓觉知在其中明明白白；这种情形，是否也曾实际有过呢？” 如果确实有过，那么欲望就容易除去，觉知也容易恢复，关键在于自己，只看自己能否果断斩断罢了。没有做了却不成功、求了却得不到的事。不过，也不是不能通过解释来求取；只要得到它的近似形态，就没有不进一步咀嚼而得到真实意义的。这是未学者入手的第一件事。我资质凡庸，年岁已久仍不能摆脱欲望。因此看到君锐意进取，实在应当对你多加谦让。所以把东廓先生的话再申述一遍。等到君完全摆脱欲望时，写信告诉我，那时这些解释的话可以一笑而破了。君以为怎样？

译书《马钟阳》卷 去年我奔走匡庐，冒着暑热回到钟阳。马君将要约我在南浦相会，正好风顺船快，竟没有实现当初的约定。过了一个月，他拿这卷册来索取我的近作，我很久都没有闲暇动笔。今年夏天我又进入天池，往来于海上，每次看到棠树，总会触动依依不舍之情。回到住处后展开书卷，顿时兴致勃发，正准备构思辞句，而君从山东寄来的消息已经到了。回忆起当初的约定，反而成了别一种调子，难道不是命数吗？君的书信往来，从来没有不孜孜以求把亲身实行放在首位、把减少欲望作为要务的，尤其把空话少有信用看作深深的耻辱。听到那样的人，便想痛下决心断绝、严厉拒绝，丝毫不肯给他好脸色，往往还感叹我的不加选择。君做官时谨慎地守法，办事敏捷，且宽厚地用情，虽然从不以过分显耀的方式张扬自己，声名却传遍四方，官做到右辖，也算尊荣了。听说他家中朽椽破瓦，年收入不足以自给，福建士人都把他推为首位。唉！假使讲学的人都像君这样，世上还会有遗留的议论来困扰我们这一党人吗？如今又要分别了，既然难以期待相互切磋，将拿什么作为赠言呢？听说古代善于寡欲的人，并不是在有了欲望以后才努力去除它，而是在欲望尚未发生之前加以防范，使它不再萌动罢了。我的心本来不能做到毫无欲望，若只是防范而使欲望不再发生，也还没有达到自然廓清的期限。这样学习，就像聚集军队、储备粮食，希望盗寇不来侵犯我们，比毫无防备已经远胜了。然而盗寇仍同我们相持，这还不是所谓警戒而达到无忧的境界。善于治理的人保全无忧，善于寡欲的人保全无欲；无欲是我心的真实本体，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辨明这一点，顺着它保存，虚静地涵养它，就像对待百姓：耕田凿井，养生送死，使各人都实现自己的生存之乐。这样一来，四境之内都是我的赤子，弓箭的锋利都只是用来守护自身。谁还是盗寇？这就是我所说的天下归仁，即使有欲望萌动的人也很少了。这叫作寡欲。依循这种寡欲来施行于自身，就是亲身实行；把这种寡欲推及百姓，就是美好的政治。这就叫作圣学。我对此有所领悟，却惭愧自己还不能实行；君已经具备条件、得到了端绪，只要精益求精罢了。冒昧写下这些，请君指正。如果认为心没有无欲的本体，而以理与欲混杂为疑，那么至善终究无法达到。若认为保全无欲很难下工夫，这就取决于各人自身，不能执守一种说法。何况君孜孜不倦地向我求教，难道还会有不明白这一点的吗？身处深山而同伴很少，忽然听到脚步声，便不由得心生喜悦。何况这种学问已经荒芜昏暗很久了，将来如果我的窥测稍稍趋于真实，而君的造诣日益精粹，使我因听到脚步声而动容，那么这卷文字未必不是一张先取的凭证。书《萧天宠》卷 泰和的萧子天宠在我门下十年，近则玄潭、青原、云津的会聚，远则芝城、象山、江都的游历，没有一次不是跟随我去的。四方君子切磋砥砺的教诲，亲友交游详细的问难，没有一次不是听到的。婚丧之事互相劝勉帮助的繁琐礼节，田宅增减、取舍弃置的适宜与否，没有一次不是参与的。我所不能没有的，天宠也不愿同我失散。天宠起初读儒家书籍，便学习明法科；做官不久，忽然出任代理职务，于是得以进入铨选司等待次第任用，超过期限了，却仍然不去。有一天我问他缘故，天宠脸上露出惭色，低头回答说：“隆佑年幼丧父，害怕无法自立，求取明法科，不过是想稍稍区别于庸人，不知道这并不足以作为事业。进入夫子门下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志向广大，我正惭愧悔恨还来不及，又哪里还会去任官呢？况且即使去了取得官职，不过是效力奔走，甘受呵斥，忍受卑贱和屈辱来换取微薄俸禄罢了。世俗必然不能容我，自己的力量也必然不肯这样做；既然已经清楚知道这一点，难道还比得上诸位同门吗？跟随夫子之后，在长林大谷之间徜徉，诵读早年所听到的道理，反求诸自身，希望稍有所得来报答夫子，难道不胜过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地求取功名吗？”我回答说：“你认为明法科不是道吗？” “还是认为从事明法科的人不是道吗？或者是把从事明法科的人看作不合于道吗？圣人治理天下，上下相互维系，小大彼此补济。府史对于六官和百执事来说，只是较为劳苦的职位罢了。难道一定要职位清简安逸的才算合于道吗？那么担任委吏、乘田的人，难道就没有圣人了吗？况且那些人本来都是有道艺的优秀之选；如今明法科所要求的，是不取用这样的人，这不是从业者的罪过。你所说的庸人又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是指那些只在小处使用心思的人吗？这同职位的高下、大小没有关系。既然知道自己的心志广大，又能反求自身，那么维系宇宙，难道不胜过观赏山林吗？亲身实行的缜密真实，难道不胜过谈论的文雅吗？官府的收支、百姓万物的利害，难道不比家庭事务更为广大吗？儒者的事业，本来就在于施用于世；难道你没有听过我同道林讨论《大学》时说的话吗？”天宠听得兴味津津，脸色稍稍缓和。过了一年，他北行，在石莲洞中同我告别，说：“如今要同夫子失散了，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相见，夫子忍心不留下几句话吗？”我回答说：“你只要知道如何用心，不要把庸人的小心思夹杂在其中。你的职务繁重，就像是帮助我承担同江的事务；职务清简，就像是同我一起居住在石莲洞。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天宠听了这话，脸色凄惨，回头看着山洞徘徊了很久，才离去。书《周子仁》卷 如今的求学者，只有切实反求自身、收敛心志，努力做真实的事情，以敦厚根本、充实本质。凡是请求赠言、请教益处之类的事情，一概删去，或许才对世道人教有些补益。大概凡是内在不足，然后才会向外有所借取；这正是诚实与虚伪的区别。周子仁来往莲洞三次，这次来却索求临别赠言，我禁止不给。临行时他似乎很迫切，我只随意写下《夜坐诗》应付他，使他能够静坐收敛。将来他一定会把这张纸看作多余，更何况还容许我插嘴吗？”

译书《刘静之》卷 同年友人见川刘君带着他的儿子静之来到我的居所，让静之行弟子礼，并请求我给他一些教诲。于是我对静之说：“你十八岁便考中乡试，没有人不以你将要显达为荣耀。可是，你父亲让你受学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人们考中乡试，无不以即将做官为荣耀，但也知道做官本来有可以流传万世的事业吗？从前圣贤看待天下人，都像看待手足骨肉那样亲切；凡是天下人与我相交，实在都是同我共同感受疾病痛痒的爱护之情。这出自不忍见人受苦的本心，惊惧、怜悯之情随着感触自然发生，并不是勉强施加的。志向如果能够实现，一个邑、一个郡立即就能蒙受他的恩泽；有幸把光明的德行广泛施行于天下，天下人每天向善而自己并不知道，也从未觉得这是在劳作。志向不能实现，就修养自身来使别人变好，以孝悌忠信为天下人的楷模，整个世道都会把他当作典范。不幸遭到极端的拂逆、困穷和否塞，如孔子被困于匡、被放逐到涪，有言论无人相信，这就是困穷的灾难。于是只能独善其身，不敢再参与其他事情。然而孔子在陈国时，仍然挂念我们这些同道的年轻人，说‘归来吧，归来吧’；直到老死在奔波途中，还回头说：‘我不和这些人同类，又同谁同类呢？’大概一定要这样，天地才开始有所凭借来完成化育万物的德性，不至于陷入大乱。” 这就是圣贤之道广大之处，也是它不同于老子、佛教二家的地方，因为它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不把自身据为私有。那些人自己劳动养活自己，安于匹夫的贫困，各自守住自己的长处，成全隐士的操守，并不是不好，只是不能达到长远的境界。自孔子、孟子以后的一千多年，这一道理有时隐没、有时显现，仿佛一直在等待能够承当它的人。唉，这难道不是可以流传万世的事业吗？所以从念虑到行事，都必须做到精纯，不可只停留在考订文字上，就像优秀工匠善于磨利器具；从饮食男女开始，就必须防止放纵，不可只在临近财利时才警惕，就像行旅之人要保护自己的斧头和资财。应付考试的文章，还如同古代的羔羊、野鸡礼物；修饰文辞以充实诚意，端正严谨自己的操守，还如同处女佩戴发饰和缨带，以此表明志向、显示信用。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必须先求自身完备；爱惜自身，是为了将来在天下取得大的成效。这是求学者应做的事。相信这一点的人，能够把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置于古人的事业之中；不相信的人，就把造化的灵气坠入腐秽之中。这一道理彰明，天地发生变化，草木繁茂；这道理昏暗，人各自为私，百姓便无所归依。严命我曾经把这些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而反观自己这个不肖之人，对这些话实在非常惭愧。”静之是改斋王公的外孙，他的善良根源自有来处，又从小没有离开父亲的庭院，没有其他见解和杂乱习气扰乱内心；听了这些话，能够慨然奋发吗？” 如今他将赴南宫，即将同天下士人交往，他能知道坚持这种辨别、品评人物的原则吗？白沙先生曾对友人说：“诸位急于参加考试，这些迂阔浅陋的议论，恐怕难以一下子听进去。然而我又不敢轻视诸位，认为我的话没有益处而不说。唉！我没有什么可以给静之的，难道竟辜负了他父亲要他求学的用意吗？” 书《王龙溪》卷 王龙溪君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应祯，字以允成；“言”与“禋”而祯于周也；次子叫应祥，字以允和，意思是和气能够带来祥瑞；又次子叫应吉，字以允修，意思是修养而得到吉祥的，是君子。君子对儿子的期望，可以说是极其深厚了。壬戌年冬至，吉水来松原拜访我，将要分别时说：“用什么来教诲我的儿子们呢？”于是详细说明三个儿子的性情品行，并留下一卷册子请求我题写，使他们有所识记而不忘。我曾经教诲自己的儿子，却因此感到畏惧；每次教诲孩子遵循道理，总会想到：“我这样教诲孩子，自己身上果真做到了吗？”于是又警惕而沉默，不能把话说完。如今要拿什么告诫三个孩子呢？回忆壬辰年同君相处时，君当时孜孜不倦，精神不向外驰逐，只求道理，放眼海内，没见过有谁能同君相比，于是把自身托付给君，不再疑虑。如今三十年过去，君更加相信自己，认为已经无事可做；对于孔孟的教诲，简直像已经厌弃了一样，反而一味以老子、庄子的学说为依据。那么君对三个儿子的教诲，哪里能够估量呢？我为此踟蹰了很久。君说：“允成厚重温和，却受感情牵累；受感情牵累，就接近柔弱了。允和果断，却长于才智；才多，就接近刚强了。” “允修耿介自守，志向在于古道，勇猛奋进而不断上进，是可以同他谈论道理的。”我想，君居家处世必定有道，可以作为几个儿子的榜样：自身坚定，就能够振起柔弱；自身能够忘却欲望，就能够运用刚强；自身以圣人为准则，就能够考察千古而不谬误。果真如此，即使不寄望于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难道还能停止进步吗？以自身作示范教导，是上等；用言语教导，是次等；引用别人的话来教导，又是更次等。君请自己想一想，这话怎么样？” 书《胡正甫》册 泰和胡子正甫在山中时，同王子有训、欧子文朝成为莫逆之交。他从常德佥宪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奉母亲南归，准备独自前往，于是约有训、文朝聚集在松原，验证所学。到了以后，便同他们居住在莲洞，把各自的长处全部拿出来相互匡正。将要分别时，又聚集于松原，共同求取可以作为长久约言的话。当时正甫看见《松原志晤》中有关收敛、静定的话，面露难色。我说：“我所说的收敛、静定，不是指应酬外界事物；从自身验证，越收敛便越周遍。稍微不能静定，作用便不切实。这只是直接相信这条道路时时都可以实行，确实是实话。”正甫表示赞同。不久正甫说：“《志晤》中说，今人乍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所产生的恻隐之心，就是尧舜的心；这必定是说没有三种念头的人，不能把这句话完全废弃。”我说：“假如说尧舜有这种心而不起三种念头，是因为他们兢兢业业地实行它。但只说心体而不说工夫，那么工夫究竟在哪里呢？”正甫默然，大概认为这话还有未尽之处。没过多久，正甫将要前往蜀地，有训、文朝和王子信卿拿来一册，请我写下文字来帮助正甫。我认为正甫的见解极为深刻：谈论宋学时，他首先推尊程明道，却对周濂溪有所怀疑；谈论良知时，他认为学者过分相信自己而轻视外物。处在今天这个时代，想要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很少见；要真正相信而不怀疑，更加不容易。有训想用什么来帮助正甫呢？也就是说，正甫所说的是一种见解，还没有完全成为真实的实践。一个人从早到晚，不放纵，也不执着，没有一刻间断，时时都同本体相对，这可说是实际的知有余而实行不足，心中常常有所歉缺而没有丝毫完全尽到，这就是“见”。“见”和“实”若不是亲自用力实践的人，不能辨别；在我自己也都不能免，但除了正甫，没有人可以谈论如何进步。于是就根据他所说的写下来赠给正甫。正甫从蜀地回来后，还请把关于真实修养的话全部告诉他。

译书《王有训》扇 《中庸》说：“在没有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听见的地方恐惧。”这句话合内外、包摄动静、兼顾大小、贯通始终，把一切统一起来。说它收敛心神，叫作存养；说它辨别是非，叫作省察；说它决断选择，叫作克治。省察，是说使心明；克治，是说能够决断。能够决断，便会更加明白，然后存养的功夫才纯粹。内在不失去自己，外在不失去别人；动时安定，静时也安定；无论小事大事都不敢怠慢，始终有条理，这样就可以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了。有训要勉励自己。” 书门人扇【二条】在没有看见处戒慎，在没有听见处恐惧，这是孔门用功的口诀。白沙先生说：“戒慎恐惧，是用来防护、保存心体的，不是用来伤害心体的。”这话是针对过分矜持、拘束急迫的人说的，是救治病症的药；没有病，就不应急忙拿来使用。我一生没有在自身最紧要的地方下功夫，反而被许多言语牵引，到老仍一事无成，正应当引以为戒。白沙先生诗说：“千般休止千般处，一念始终一生持。”在千般休止之中持守一个念头，正是从万死中保全一生。如今只说休止而不提出那一念，便流于茫然空荡，必定不能真正休止；只说念头而不能千般休止，便流于支离，也不是真正的念头。如果不知道持守念头，也就没有所谓能够休止的东西。能够持守念头，不期望休止而自然就会休止。书《胡正甫》扇【二条】我初次考中进士时，拜见吴之庄、魏先生。魏先生说：“达夫有志向，必定不会把考中一次当作荣耀。”他默默坐了一整天，绝口不谈功名显达的事情。我私下因此感到惊惧。这一生虽然不敢急切追逐名位，却怕辜负知己。如今回头看，要真正承担这句话，实在很不容易。不以进取为荣耀，就会忘却名位；忘却名位，就会忘却世间。能够忘却世界，才是千古真正的英雄，才做得成千古真正的事业。炫耀才能技艺来迎合时俗的喜好，同这条道路大概是背道而驰的。不知道我正甫自己认为怎样？” 起初听说正甫考中进士的喜报，我非常高兴。正甫心中坚定，想有所作为，得到这个进身的阶梯，将来可以施展抱负。至于世俗所争逐的事情，都是从自身和家计上起念；我不以这些自我要求，也不以这些要求正甫。正甫也不以这些自我要求。然而一旦从自身和家计上起念，究竟是真正为了世道，还是并非为了世道，这一点即使正甫也不容易辨别。我见过谈论学问的人，往往借道理作为口头说辞，而真心实意各自另有所在；别人仿佛已经看见他的肺肝，他却终身不能醒悟，为什么呢？正甫能够免除这种情形吗？

译书《万曰忠》扇【二条】寂然不动，是诚。意思是说，它藏在无形之中。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是神。意思是说，它从有形之中发出。已经发动却尚未成形，处在有与无之间，是几。意思是说虽有迹象，却还不曾成为实有。这三句话都是在描述心。常常有感应，却不让它混杂于有形事物之中，这叫作研求几微。真正能够不混杂于有形事物之中，心便常常幽深、常常微妙；感应的奥妙，就是知几之神。把“几”说成一个念头的开始，哪里足以认识这个道理呢？能够把天地万物看作自身本体，我就广大；不把天下万物看作自身的负累，我就尊贵。把天地万物看作自身本体，就是同万物共为一体，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的本体。在无固定本体之中，广大的作用流行不息，虽然发出作用，却又不曾执着于发出。静坐时清明安适，办事时安定严肃，居家时和顺柔婉，都叫作发用，却不能执着这些来当作本体。常常寂静，常常虚空，能收能放，整体空阔明朗。示王有训 唉！知道“不足”的道理，那么凡是没有尽到本分的，都是我安于放纵欲望而不知道竭尽才能造成的。我们日常生活之间，戒慎稍有放松，即使是言语、动作、止息这些细微之处，也都会违背天常、伤害人道，难道不可以害怕吗？难道不可以反省吗？王生有训请求我写警策的话，正应当在这件事上下功夫。悟言 有人问道：“过去我曾经对圣贤的话有所领会，看它们时好像都是预先为我设置好的，不必选择；但又产生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话说尽到这种程度，却使我孜孜不倦地求索呢？后来心意有所解开，却又失去了原先那种所以然的感觉，于是又认为凡是圣贤所说的话，无不在防备我，而使我更加疑惑。像这样究竟是为什么？”我回答说：“为什么偏偏只对言语这样说呢？医生开药方，寒凉苦味、温热辛味，收敛、发散、补益、泻下，没有一样不具备，却不限定一个人只能用一剂药；地势有平夷险阻，道路有直有曲，有远有近，有委曲偏僻，没有一样不记载，却不指示人只能走一条路。为什么呢？药是用来治愈疾病的，并不能预先完全料定；问道而走上道路，要看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疾病去除，道路就通达了。过去所说的话，如果是多余的就是妄说，今后便不再有用。求学者对于圣贤的话，也是这样。难道可以抛弃吗？有时因为它切中了常人的蒙蔽，就说可以选择吗？有时又不能周全满足我的求取。即使圣贤的话没有说尽，我的心从中得到领悟，那就是我在圣贤之后补足了它的话；圣贤的话已经说尽，我的心却产生疑惑，那就是圣贤先于我而欺误我的话。因此，子贡害怕不言固然不可，公都子怀疑好辩也不可；杨子的折中调和、排解混乱，更是不可取。那些人都是有所等待的。要在本有之中求取，在未发之前获得，最后达到彼此相忘的境界。当彼此相忘时，不知道所说的话究竟在我还是在他，就可以说近似于道了。因此，尚未达到这种境界便加以揣测，叫作臆测；达到这种境界后又加以执着，叫作成见。能够免于臆测和成见的人，难道很多吗？所谓异端，就是把成见当作道理。所以圣贤的话广大而无所遗漏，随着变化流动而不固定。正因为不固定，若不积累功夫达到境界并有所觉悟，就不能把它作为依据。异端的言论专一而可以固守，直接而容易进入人心；正因为容易进入，所以人们都乐于趋附。旁门的速效、一隅的小技，也都是这样。那些沾沾自喜地以为有知识、拘谨固执地实行、气势炽盛地谈论的人，也各自有所领会。你认为这该怎样说呢？你谨慎些，不要再多问了。” 日札【二条】在复古书院面对大众时，忽然省悟到我们应当自己立身，把自己置于天地之间的公共立场上，丝毫不能夹杂私意，这才是立志。只是平日有许多惯习，软熟滑顺，容易因循沿袭；如今应当一概斩断，绝不容许放过，时时刻刻都须让这个本心出来作主，身上再没有一丝一毫旧习，这才是工夫，这才是立命。这个念头必须经常提醒自己，否则又只会成为一时的意气，时兴时废。受到触犯而不发怒，受到惊吓而不恐惧；受到诱惑而不喜好，遭到失去而不忧愁。片刻的刚强，是一生的防备。坚固的地方要守护，有瑕疵的地方要攻击。艮斋赘答 《艮卦》的彖辞说：“内外相敌而不相应，不彼此亲与。”所谓不相与，就是说彼此不能相入。内外不能相入，不是内在自身牢固严密，就不能守止在自己的位置；这就是牢固严密。所谓止在自己的位置，其中的“所”不是言语能够达到的。人的身体是最切近自身而又不可见、最不容易动摇、不能执取的，只有背部是这样。取背部作为象征，是要使人反求自身，必须这样以后才没有外物能够侵入，才可以接近道。因此内在无所欲求，外在无所附合，不向道理产生知识解释，不追逐具体作用而增加安排，独自往来，随处安顿，不越出自己的位置；如果不是定性之君子，哪里足以谈到这种境界？戴君伯常来信说：“我年轻时在龙山楚望台求学，以为这样就可以终身了，哪里能像古人手执盾牌和楯牌来效力，以免辱没先贤的教诲呢？”后来他攀附车驾来到京城，仍然用“楚望”给自己的书斋命名，怕的是忘掉早年的志向。近几十年来，他在宫禁周庐宿卫，得以列于下士之中，思考做臣子止于敬慎的道理，早晚都战战兢兢，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于是又用“艮”给书斋命名，希望能够知道止足而不陷于危险，这样或许可以没有过错了吧？过去我见到双江聂公，他称赞门下有一个善于发问的人，每次谈论《周易》等书，就札记所说的话来传达其意，那个人就是伯常吗？” 如果这样，那么关于“艮”的意义，他大概早已熟闻了，哪里还要等待我的话呢？凡是语言不能达到的地方，即使反复思索推求也没有益处。如果这样，又何止对聂公如此呢？假使聂公能够说出它的形貌，而伯常又立即札记下来传达，那么这表现的是辅助和颊舌的象，而不是背部的象。我姑且把这个疑问寄托在这里。示杨生【二条】杨生某从宜春来，向我请教学习之道，却有很多爱好文章墨迹的习气。我对他说：“这正是我早年的病根。年轻时精神无所收束，追逐外物、随意改变爱好；如今衰老了，一种技艺也没有成名，才知道后悔。即使在我衰老时技艺有所成就，又有什么补益呢？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从涵养德性来说，养身也包含在其中。精神不能同时专注于两处，外物也不能同时看得过重。我和你都是身体有病的人，却还在不停追逐，难道可以不害怕吗？”《中庸》说：“在没有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听见的地方恐惧。”这说的是圣学的全部功夫。没有看见、没有听见，是心的本体；用戒慎恐惧来保存它。此心常常有所止，外物便不能扰乱它，顺着本性的道路就显现出来了。止，就是中。道显现而中和通达，天地万物没有能够违背它的，这就是圣境吧！然而戒慎恐惧从来没有停止。如今谈良知的人很多，却忽略致知的工夫，轻视具体实行，难道没有思考过吗？”

译闲书 年轻时精力极其旺盛，足以有所作为，却被血气驱使，东奔西逐，不能降伏收束。等到经历日久，许多念头渐渐冷却，才有收拾精神的打算；但志向思虑已经衰退，时光又紧迫，只能感叹来不及了，那又有什么用呢？后来的朋友，应当把我作为戒鉴。人活着有知觉，就不能没有欲望；欲望不得其道，才流于邪恶。然而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没有不因嗜好淡泊、用度简省而能够成就事业的。周濂溪任洪州摄理政务时，偶然病危，众人看见他箱子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无欲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想要以贤人圣人为老师，却又混杂世俗见解，难道能两方面都得到吗？”},{ 题写在墙壁上的文字（五条）。能够把天地万物看作自身的本体，我就广大；不把天地万物看作自身的负累，我就尊贵。处在这种尊贵之中，运用这种广大，万物都将有所依赖。这就叫作“三才”。祝愿长寿，没有什么比珍惜时光更好；爱护自身，没有什么比致力于学习更好。所以，懂得道的人，不让外物役使形体，也不让形体役使内心。他看待短暂的片刻，也如同看待万古一样。施行善道必定吉祥，这叫作降下祥瑞；顺从逆道必定要防备，这叫作降下灾殃。一个念头正当，就有和风庆云；一个念头邪僻，就有迅雷烈风。祥瑞和灾殃，哪一个更严重呢？想要威服下属，先要反省自身；想要保全家族，先要尽到人伦。情感不可直行无忌，恩爱不可亲昵失度。不要居心谋取赢利，不要亲近偏私的爱好，这样家庭就能治理好了。嗜好和欲望没有穷尽，而时运与寿命却有一定限度。妄图取得的人会变得奢侈，过分厚藏财物的人会积蓄忧患。只有懂得施舍，富有才不会泛滥；只有懂得节俭，贫穷才不会使人屈服。给后辈的训示（二条）。人年轻时意气锐盛，对于求取进步，没有不想有所仿效、向往的，所以辨明道路的起点是第一要务。道路的起点一旦错了，先入为主的话就会占据主导，终身也不能脱离那种世俗习气。喜好浅薄，容易随着声势来决定进退；稍不察觉，便会被诱入其中，最后形成的只是庸俗的姿态，实在令人鄙弃厌恶。谨慎选择交游，择取所见所闻，这就是辨明道路起点的实际功夫。道路的起点一经确定，人的品格从此便会有天壤之别。衣服和饮食之间，虽然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节，却与心术有关，关系并不细小。喜欢纵情驰骋，便会落入世俗的见解；致力于朴实，便接近自然的常道。饮食男女固然是人的至性，但也不能没有节制。因此说：“节制本性，只有每天不断地加以克制；这就是说，不敢任凭情欲自行发展。”人的天性，就像从矿石中取出的金子；不经过火候煅炼，终究不能成为器物。运用天性也是这样，所以节制吝惜这一着，正是煅炼的辅助。到了不再产生贪恋执着的时候，心体就安泰平和，到哪里去会不顺利呢？睡梦中想到的话（十四条）。天高而地低，太阳在东、月亮在西；山势兴起有源头，水流归聚有尽头；接近春天必定有雷，接近秋天必定有风，这是自然的本体。这是伏羲的图吗？不是。由震到离，再到兑、乾，是阳气逐渐浸盛；由巽到坎，再到艮、坤，是阴气逐渐浸盛。这大概就在阴阳动静交汇之处吧？观察太阳要从亥子之交看，观察月亮要从晦朔看，观察一年要从冬至看；先天的道理，是无法画成图的。至于画出一阴一阳，周子在太极图中观察它，也是这样。从内部通向外部，称为“往往”，主宰发生，由震到乾，就是这样。从外部返回内部，称为“来来”，主宰归复，由巽到坤，就是这样。推数过去的，是顺，顺应后天吗？和合未来的，是逆，逆行先天吗？所以说：“《易》有太极。”太极，就是逆。生出两仪，就顺了。逆与顺相互感应，变化便运行起来。所以月亮依循逆势而成为朔。唉！这个道理，真是微妙啊！月亮借助太阳的光，这确实如此。阳承受阴的滋养，难道就是它的精华吗？如果不是这样，天地就无从施展它们的功用。太阳全而阴气半，这句话的含义隐微难明。宋儒以黑丸作比喻，又岂能推测得出呢？把月亮象作兔子，就如同坎卦中有阳爻。兔本是卯的神灵，所谓借取太阳之光，就是这个意思。又说，顾兔是象征它回顾而受孕。又说，“兔”就是吐，吐出光来。《易经》说：“日月相互推移，光明由此产生。”悬挂在天上的形象而显现光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了；人人都能看见，却没有谁真正知道其中的道理。先天之道是逆行的，从哪里可以验证呢？我从自身验证：眼睛不追逐外界境物而向内观照，耳朵不追逐声音而反听，心断绝外物诱惑而忘掉机巧，口忘掉言语的诠释而守住沉默。外界来的感触，我不随之奔逐。这样就可以广大地生发万物了吗？“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孔子把这句话传给了子思。人刚出生时，没有姓，没有字，没有长幼次序，没有地位，没有房屋，没有财物，没有器物，也没有可供役使的东西，蒙昧无知，却从未感到不足，而真实的自我存在着。长大后给他取字，再长大后给他安排辈分、进退，又再长大后使他积聚财物、接受馈赠。我起初也纷纷然地随着这些外物，把自我寄托在其中了。因此，辱骂我的字，我就愤怒；称誉我的仕进，我就喜悦；增加我的积蓄和馈赠，我就充满获得之感，仿佛这些都是从我自身发出的，而真实的自我却消亡了。所以守住真实自我的人，可以舍弃名誉，轻视爵位，把贫富看作一样，把生死看作一样；而跟随外物的我，失去一件东西就足以改变亲疏，因为一句忿怒的话就可以决定性命。人每天忙忙碌碌地同外物交往，用自我去应对它，却从未看见外物不是自我。久而久之便被外物同化，所以舍弃事情时没有心，舍弃外物时没有形体。暂时闭上眼睛，彷徨于无边无际之中，好像处在寂寞的乡野、空旷的荒原，不与外物相对，这时我才卓然独立，这就是所谓的对治。疾病去除，药物也可以停止，这对入世行事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因为不能离开家室、离开乡土，便把迁居看得很严重，却不知道这样的人借宿求食，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归返。可悲啊。天地之间，有万物的生，也有万物的死。天地并不因此欣喜或忧戚，因为万物存在于天地之间，天地从未因此增加，也从未因此减少。生死不能使我增损，我又为什么欣喜或忧戚呢？所以圣人把它置之度外。使我的形体显得美丽的，是外物，不是我；扰乱我的思想的，是事情，不是我；解除我的牵累的，是道理，不是我；收束我散乱心思的，是学问，不是我。如果把理学放在一边不讲，又离开事情和外物不做，我将在哪里呢？知道我所在的人，古今不能限制他，智愚不能区分他。处在高位不因此显耀，处在低位不因此污辱，所以常常安泰而无所畏惧。毁谤和赞誉能够扰乱人的情感，刑具和束缚能够残害人的形体。我有一种最富足、最尊贵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用它来辱我，也没有人能够用它来荣我，但也没有人能够使它显明。正因为它不能显明，圣人不得已才自己把它说出来。世人喜欢虚假，脂粉可以改变容貌，绮丽的装饰可以改变形状，丹砂和白土可以改变房屋，髹漆和彩绘可以区别器物；如果把真实展示给他们，没有不厌弃的。有人说：“我的身体本来就是虚假的，另有一个真实的自我存在。”谁不会把这看作怪事呢？人只知道厌恶外物，却不知道断绝内心的奔驰；只求解除同外物的胶着，却不求融化内心的固结。看我如果确实不希望外物增多，为什么外物还不与我相互关联？尚未能做到的，究竟有什么弊病呢？知道我的止处没有彼此之分，形体所见只是萌发和触动，并不是随着来去相逐。知道一经建立便发生变化，不再因循，这就叫作摄取外物而归于我。自我广大而忘却外物，大概就是要在散乱中求得聚合；要聚合，就必然专一。把有炼化而归于无，使一切有形之物不再发生。能够摄取外物归于我的人，没有一种外物不是我；牵引我而使我追随外物的人，没有一个自我不是外物。没有一种外物不是我的，是外物被我同化；处在纷杂之中而精气不动摇。没有一个自我不是外物，是我被外物同化；即使屏居幽静之处，精神也不得安定。知道同化外物的人，就不容易改变立场；那么，同化外物的人也就不容易脱离外物。因此，往来反复，是生死的关键；离合取舍，是圣人与愚人的区别。有人在认识上昏昧，在守持上放荡，这怎么样呢？我试着观察它。即使他的认识昏昧，也不昏昧于虚空；即使他的守持放荡，也不放荡于质朴。见到大人便厌恶，所以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做事而有所成就。圣人不把这看作祸患。

译房屋污秽了，就要把它打扫干净；身体肮脏了，就要洗澡。杂乱的念头使心庞杂，世俗的爱好熏染心灵，甜言蜜语诱惑心灵，过分的外物损害心灵，却没有人替心灵洗涤擦拭，这是为什么呢？所以，认识发生变化之后，障碍才能除去；认识泯灭之后，才能同混沌合一。《垂虹岩说静》敬所王君来石莲洞拜访我，我们一起坐在垂虹岩谈论学问，于是请我说出所得。王君说：“我已经领会到不息的真实本体了。天地化育万物，日月运行，都不能离开这个本体，何况人呢？我观察暮春时万物欣欣向荣，繁盛滋长，却不知道是谁使它们如此，这大概就是近于道了吧？程明道领会了这一点，把它称作‘识仁’。所谓识仁，就是认识这个不息的本体。我有时说话，有时沉默；有时行动，有时停止，有时前进，有时退后，都不需要用力，难道其中有一个主宰者吗？”我点头说：“是的。说法虽然不同，防守的关键却是同一个，只是不息地用功罢了。王君问我：‘听说您把归于静作为学说，有这回事吗？’我说：‘有。’他问：‘请问什么叫归于静？’我说：‘您能听到的，是我的言语；这些言语所由产生的，您却听不到。即使这样，岂只是您听不到，连我也听不到它，这难道不是至静在其中作主吗？可是为什么一定说归于静呢？现在说话的人，必然随着言语奔驰；一奔驰，就离开了它的主宰。离开主宰，就追逐所牵引的外物。就像我虽然说了话，但静作为言语的根源仍存在于其中，接受命令便像回声一样响应；如此说话，如此沉默，言语和沉默虽然不同，我却从未有两个主宰，这就是静。’ 由此推而广之，行动和停止不同，前进和后退不同，恒常和变化不同，白天和黑夜不同，但我从未有两个主宰，这就是静。这就可以说是归于静了。所以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位置，达到至静而没有思虑，正是思虑的位置。这样去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又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恐惧；无人看见、无人听见，就是静。戒慎恐惧，是不想奔驰而离开本体。又说：知道止于何处，才会有确定；确定之后才能安静；知道止处，就是归于静。奔驰而离开本体，不能叫作止，所以说归于静，是在说明它的功夫。至于把放任心的流行当作功夫，我曾采用这种说法，却没有得到效果，因此只是守着它的浅陋而不知道改变，并非敢于倡导这种说法来欺骗别人。王君释然说：‘起初我听到归于静的说法，本来就怀疑；现在才知道，它就是我所说的不息，并不是用相对待的静来说明。’王君将要离开，请问：‘怎样才能增益我呢？’我说：‘只是不息地用功罢了。’王君于是悚然警醒，约定来年考察自己的功效。《答复古问》嘉靖壬寅年，我到复古书院拜访东廓先生。从那以后，在丙午、庚戌年，我总共去了三次。每次到那里，县里的各位乡先生都在场，门人弟子跟随而来、排列就坐的又有若干人。大家相互质疑问难，往往要过几天才能离去。间或有人向我询问复古的学说，我回答说：“从字义来说，十个口就是‘古’。所谓古，就是传述得久远。心的精微之处，不能默默地传授，不能不借助言语；言语的流传不能到达远处，不能不写在书上。从书中所记载的和口头所传授的，本来就有间隔；从把它表现在言语中的，和不能自己用言语表达的，又有间隔。六经，是圣人把自己心中的精微传授给人的东西。起初成为训诂，后来成为传注，再后来发展为议论，铺陈为文章。它们果真都没有违背圣人吗？所以六经本身是古的，但传述六经的人，未必全都古朴。该怎么办呢？复古六经罢了。什么是古代的六经？不在于传述的文字，而在于圣人心中的精微。圣人已经遥远，心的精微无法寻求，又怎样复古呢？复归于我心中的精微，使它同圣人心中的精微没有不同，这就可以了。我曾经看见宋儒的亲笔手迹，珍爱顾惜，仿佛舍不得放手。并不是因为它的内容，而是想到它年代久远，不容易见到。何况是孔里孔子走过的鞋、周王室的鼎呢？如今我的心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如此。宋儒如此，孔子如此，从文王、武王直到尧、舜、伏羲以上，都是如此；即使说到天地形成以前，也可以。不是很久远吗？一件事物从天地形成以前开始，它流传到今天，应该怎样珍爱顾惜呢？却甘心任其丢失而不求恢复，这又是为什么呢？阳明夫子所说的良知，本来就是在向先生谈论他的心之精微。距离他的时代还不到几十年，不像十个人口耳相传那样久远。向先生学习的人，有的错误在于把它看得过深，有的错误在于把它看得过浅，有的只记住他的言语而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若要寻求实质，反观自己的内心，寻找同夫子没有不同之处，却又不能时时这样做，那又怎么办呢？相隔还不到几十年，传述已经难免错误；竟想求得同伏羲以来圣人之心完全没有差异，我担心会很难。连表现在言语中的东西尚且不能完全得到，却又想凭借言语寻求圣人心中的精微而一点不出差错，直到天地形成以前，其困难就更可想而知了。害怕困难而沮丧的人就不必说了；不承认困难，反而自以为圣的人，却把人的言语说成如此如此，显得意气盛大而不知道复归，这不是反而违背古道了吗？提问的人睁大眼睛，我也心中惊惧。《读双江公〈致知议略〉质疑》

译第八条，这是龙溪最容易误导人的地方，也是从他自己的错误中产生的。因为我已经尝过这种毒害，不能不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古圣贤论学，从来没有不涉及下功夫的一句话，也没有学习而不通过实际用功的。试想孔门之学，已经在《大学传》中明白地开示；至于教人，只是随着具体处境加以提点罢了。比如《论语》中紧要的功夫，没有超过孔子告诫颜回、冉求等人的：说克己，不离开视、听、言、动；说敬与恕，不离开出门、任用百姓、施于他人，以及在家、在国。这并不是教人只在视听等处做功夫，而是因为敬和恕无法完全形容、难以用言语说尽，所以必须指出具体的时间和事情来启示，从未避讳涉及一事一物和外在行为。至于教导弟子，也只在谨慎、诚信、爱众、亲近仁者；说君子好学，只在做事敏捷、说话谨慎。其他门人随问随答，如“脸色为难”“说话迟钝”之类，都是切实指明事情来提醒人，从未处处谈论寂静，这是为什么？是要他们就实际事情去求取，等待他们自己有所领会，这就是所谓言语不能完全显明的地方。所以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上等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上等的道理。”孔门立教的界限本来就是如此。当时只有老子、庄子开始有玄妙的议论，同孔门分成两派；后世又分内外、分心事，自宋代以来便觉得同孔门稍有不同，难道不是因为佛教传入中国，谈空说妙，后来的儒者受其影响而加以辨析，于是产生了许多描绘微妙境界的言语吗？所以我这浅陋的意见，也希望长者在解释致知、格物等处，再请您使各种说法融会贯通，使它同《论语》的教导和界限相近。这样，龙溪就不能再任意逞口舌，而他的错误也容易看出来；否则不但无法使他的内心信服，还恐怕会招致落入禅学的讥讽，使暗中潜伏的种种问题一起出现，让长者的一番苦心最终不能直接达到目的，您看怎么样？《松原志晤》我同龙溪兄在楚中分别，至今将近九年。九年中书信往来，大体上都是我担忧他专门提倡良知而不提学问，替求学的人忧虑。龙溪也担心我专守枯寂之静，不能通达随机应变的妙处，多次约定见面，究竟论明这个道理。壬戌年仲冬七日，他忽然从怀玉来松原拜访我。我闭门不出已经三年，于是我们连续同榻住了两夜，把心里的话尽情倾诉。龙溪问：“近来实行功夫，自己觉得比以前怎么样？”我说：“往年还有很多间断，近来觉得功夫只在于一切不存杂念。杂念渐渐减少，在感应事物的地方自然就顺畅合宜，这就是我这些年来探索道路、实行功夫的地方。”他问：“功夫有先后吗？”当时我正在为乡里均平赋役，便举这件事说明：“就像均平赋役这件事，我们这些人奉行当权者的德意，稍微替乡里出力，只能耐心细致地办理，因此从六月到现在半年时间，整天忙忙碌碌，却不敢憎恶厌烦，不敢执着，不敢放纵，不敢张扬，不敢轻慢，也不敢偏袒结党。从早到晚，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得到适当的安排；虽然非常忙乱，却不觉得身体疲倦，一切杂念都不能进入，也看不见动和静这两个境界。自己认为这就是静定的功夫，并不是只有凝神默坐时才叫静，到了行动应事时便没有静可归了。” 他问：“你相信忽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的惊惧怜悯之心，同尧舜没有差别吗？相信一厘金就等于一万镒金吗？”我说：“忽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是孟子用来指出、启示真实本心的例子，正因为当时还没有结交求誉、厌恶坏名声的念头；在没有这三种念头的地方，才是真心。此后还要扩充它，正是希望时时都是这种心，时时没有杂念，才可以同尧舜相对。”第二天早晨，我们纵论佛、道二家的学说以及《参同契》。龙溪说：“世间哪里有现成的先天一气？先天一气不是经过万死的功夫，绝不能产生。它不是现成就能得到的，生机出于杀机，不杀就不能生，这就是天地的真机。所以水能够制火，不激发它就不能熄灭；木能够生火，不钻擦它就不会燃烧。这是《参同契》一篇的大关键。”我随声赞同说：“兄长这话极对。世间哪里有现成的良知？良知不是经过万死的功夫，绝不能产生，也不是现成就能得到的。如今的人错误地把良知看成现成之物，却不知道如果不下致良知的功夫，任意奔放驰逐，没有止息，茫然度过一生，能有什么成就？俗话说‘现钱容易使用’，这是最好的譬喻。如今治理家业，也必须经常有生息，才能避免贫困窘迫。如果没有收敛静定的功夫，却说自己自然有良知、能够妥善应对，只怕孔子、孟子复生也不敢承当。” 于是龙溪为我把这一段的意义发挥得极其痛快，认为求学的人如果没有实际功夫，只说良知，不但什么也得不到，还会使后辈文饰自己的放纵，助长轻浮任性，妄自毁谤先儒，凌辱傲慢于尊贵之人；这确实是我们应当认真承担的问题，绝非小事。我于是请求说：“我们之所以必须学习问道，都是因为习气作梗，需要加以消磨。大概自从有了知觉以来，每个人都在自己气质偏重的地方积累染习，终于同良知混杂在一起而表现出来，就像油混入面粉，不容易分离。因此即使杂念已经除去，这种习气也很难消磨干净。皋陶所说的九种德，都是从气质相近处说的；只要不堕入习气之中，就是成德。即使尧舜也还要小心谨慎地应对万般政务，何况我们呢？实在不能把平日关于良知的虚浮见解附和习气，顺着安逸方便就认为已经得手；必须整天应酬，整天收敛而安静，丝毫没有奔放驰逐的弊病，不让习气乘机潜伏发作，这才不辜负一生谈论学问。”龙溪听了并不认为荒谬，把内心的话全部倾吐出来；我们彼此悔恨责备，各自取长补短，不再有所隐瞒或宽恕。一时受到触动，真有一种一日蹉跎、发誓不让生命重新虚度的勇气。后来我们遍访双江、东廓诸位老先生，又回来握手告别，想到九年才见一次，时机实在难得；这种切磋的真挚情谊，可以对鬼神作证，只怕遗忘后又成为空泛虚妄。临行时，他亲手拿出一册书，要求我写下先前谈话，于是我依次默默回忆，不加文饰，联缀起来写下，希望分别后有时展开阅读，常常像在松原同榻相对时一样；这样虽然分别了，却仍如未曾分别，本来就是相隔千里也要驾车相访的心意。《念庵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九 明代罗洪先撰 传

译《懋斋李公传》懋斋李公，是吉水谷平人。名勋，字功大。他的祖先多有显达者，但公的曾祖父仲和只是临昌训导。仲和生从逊，从逊生即温。即温为人宽厚仁慈，年轻时就敦厚而守正，三十岁还不知道占卜婚配，乡里人称他为拙隐君。后来娶萧氏，生了三个儿子，公在仲子中最小。长兄熙多次苦待他，问话不能立即回答，便打他的脸，坚决不容许他哭泣。母亲看见他的脸肿红，怀疑地问：“是你哥哥打你吗？”他回答：“没有。”于是家人无不怜惜公。拙隐君在怀宁经商有息钱产业，公便留在那里，成为怀宁的弟子员。当时他年将三十二岁，同舍学生都因课业而推重他。等到背诵各部经书子书时，他连一个字也不遗漏；其中的条理、关键，全都能口头讲解，多次受到督学御史赏识。到了乡试，他总是忘记考试题目，所坐的试席也因此终于一次都没有考中。又过了二十年，他凭岁贡上礼部；这时拙隐君年纪更大了，他请求就近奉养父亲，得到河南新野训导的职位。训导本来不能同学谕抗礼，只负责督促诸生。诸生的课业既没有口头传授，每次考试，教谕又没有人知道如何指点批评。公于是从早到晚为他们讲解经书，订正课业，人人都听到从未听过的内容；即使进行品评，也一一恰当，没有人敢违背他的说法。有勤奋学习的人，他就资助灯油费用，晚上还准备饭食慰劳他们。于是教谕谦让服从，诸生也竞相以文章争高下，旧日的习气完全改变。新野很久没有人考中乡试，阴阳家把原因归咎于学宫挡住仓储。适逢御史戴忠巡视县境，公禀告请求迁移仓储。不久，诸生萧聴、齐云相继考中，而新野土地容易歉收，市场上妖淫游荡、游手好闲的人很多，公为此忧虑，向众人宣告说：“教化是用来约束风俗的；风俗不正，是教化的耻辱。如今聚集倡优，诱使无赖作奸犯科；诸生又进行赌博、踢球，射箭下注，足以倾败人家。百姓的本性如同水，容易向下流；耳目受到这种浸染，家庭将会奔溃，产业败坏，事业废弃，父兄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你们共同把他们驱逐出去，暗中知情却不报告的，依法治罪。”不久，奇邪之人因此越过县境迁走。公一向爽朗健壮，善于成就事情。成化乙巳年，河南发生大饥荒，流民满道路，县令不能救济，公捐出俸禄施粥救助他们，保全救活了很多人。曾经代理县令，朝廷派中使到太和山祈祷，沿途倚仗威势索取贿赂，公一概不答应，还唆使县民拉住车子控诉贫困。中使害怕，连夜逃走。执政者多次称许他的才干，而公也因任职九年应当替代，到了京师，考核成绩为最优，升任永丰王教授。永丰怀顺王，是一位贤王，能文章而且礼贤下士。以前卫教授年老而停止教导，王的几个儿子行为不端，多次受到他的辱骂。等见到公时，公面容丰满，长着长髯，肩背宽厚，穿戴衣冠很是伟岸，王便大为高兴，对几个儿子说：“李先生才是真正的教授。你们不要像对待卫教授那样对待他。”公朝见王时，从容援引古今贤哲的事迹来委婉规劝，王也从容地引述谢罪的话；公退下时，王必定起身相送，直到送完台阶才停止。不久，怀顺王去世，长子继承王位，却不尊重丧礼。公写信规劝，大意说：“臣听说三年之丧，从天子一直通行到平民，没有厚薄等级之别，这是依据人情。如今大王服丧还不到一年，却装饰炫耀车马，国人惊骇叹息，臣私下悲伤先王的盛大志业不能延续。臣听说祖训是高皇帝为保佑后人而作，考虑得极其长远。如今即使只有十金的产业，尚且会思念自己的祖父，唯独大王为什么要轻视自身而触犯禁忌呢？过早接近女色，身体便不能充实；纵马逐兽，气息便狂奔而容易耗竭。内外交相蒙蔽，却想求得长寿，就像油脂自己燃烧还拿薪柴来助火，没有不烧尽的。况且节制行为、谨慎法度，充盈而不外溢，是诸侯尽孝。如今大王的岁禄没有增加，赏赐却过于泛滥，轻视先王的亲属，婚嫁不合时宜，宫室荒芜污秽，这恐怕还不能让上面听闻。” 臣愚见认为，如果不痛下决心抑制并竭力改正，便不能保全国家。谨慎地上奏十件事：一是效法祖先，二是厚待亲族，三是勉励守丧，四是亲近贤者，五是远离女色，六是谨慎玩好之物，七是断绝射猎，八是驾驭下属，九是辨别嫌疑，十是节省费用。惟愿大王裁断施行。”奏书上呈后，王颇为悔悟；公又有拙隐君之遗风。公的父亲将要去世，公准备奔丧，王说：“唉，我哪里能一天没有先生！”于是上奏称颂教授的善行，请求不让他按期代任，并自行供应他一半俸禄直到服丧结束。公辅导王十六年，宫中的事情没有不参与知悉的。后来王对他的礼意渐渐衰减，公察觉后弃官归乡，王也无法挽留。王思念公的勤劳，请求晋升他为淮王右长史；他退休后，仍终身给他俸禄。公居家十五年，族人亲戚无论长幼，没有不敬畏他的。公为人公正，容貌端严，谨慎言笑，性情峭直，喜欢当面斥责别人；人有过错，大多自行遮掩隐藏，害怕被他知道。后来乡里发生盗乱，白天杀人；盗贼经过公门时，呼喊说：“公只管放心，我们哪里敢伤害善人！”这大概是因为惊慌动乱两年，竟如他们所说，没有侵犯公。公娶曾宜人，生四子：璞、璘、璿、璨。女儿俊娇，嫁给先大夫山东按察副使罗某，被封为宜人。曾宜人，是石濑曾文简的女儿，性情质朴，勤于女工。公家境贫寒，依靠她维持。她三十二岁去世，葬于怀宁。怀宁人张庆远，曾经郑重许诺女儿婚事，又仰慕公；听说曾宜人去世，便把女儿嫁给公，这就是张宜人，生子珫，女儿阿娇，嫁给弟子员张京。曾宜人去世时，四个儿子都还年幼，先夫人年仅七岁。张宜人没有置办婚嫁的财物。她分家另居而以慈爱温和著称；从公的上代起，家族中多有长寿者。拙隐君活到九十九岁，公也活到九十二岁去世，并且将近二十年没有下葬。洪先为此悲伤。嘉靖戊戌年正月壬午，安葬公于周岭社山前，甲向后庚向；两位宜人分别附葬在左右。这时儿子璞、璘和孙子倪已经先去世，前来主持安葬的只有儿子璿、珫以及孙子俨、侃、伟、佐六人而已。

译《张简肃公传》国家处在盛世太平之时，必定有维护、培植国运的人出生其中。他们博厚纯实，刚正耿介而平和宽恕，仿佛出于天性而不能自已；从来没有矫饰乖戾、炫耀粉饰、纤弱靡薄、惨刻刻薄的姿态进入人们的见闻。因此朝廷的刑罚赏赐简明恰当，公论清正明白，天下人的趋向全都归于同一时代。君子依靠他们而无所恐惧，就像少壮之年元气充足，起居合乎时令，嗜好有节制，自然足以凝聚精气、牢固根本，不需要服食、导引之外的帮助。唉，这种人的关系和作用是多么重大啊！我从几岁懂事起，听先大夫同宾客谈论，都是弘治年间的事情；还说当时六卿大臣中，江右有安成张公、浮梁戴公，这两人的行事极像古人。若说到刚严而不可侵犯，张公又是其中最突出者。我朝政事掌握在内阁，士人初入仕途以入翰林为最优选择，而竞相求进的人大都谋划计算，生怕落后。公同华容刘公坚决不肯前往，并且说：“我愿意到各部任职，学习了解民间事务；能够为国家建立功业，是最大的幸运。默默无闻地老死于文字之间，是我私下认为可耻的事。”于是他从兵部郎中出任浙江、湖广两藩，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山西、陕西，又升任尚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前后任官共四十年，所到之处都有建树，缙绅之间都倚重他。后来阉人刘瑾掌权，忌惮公执法，便处处阻挠他；一天，假借宫中诏令催促他退休。公离去后，法纪便废弛了。可悲啊！公退休时，刘瑾派人暗中侦察他，禁止他乘坐官船，也不许他同有关官府会面。公乘一条破船到徐州洪，船撞石而破漏。恰好先大夫因工部事务治理河洪，夜将半时，听见叩署的声音，询问后知道是公，于是秘密前往慰问。当时天气极冷，衣服全被水浸湿，便解下自己的衣裳和衣物交给公。鸡将要鸣叫时，换乘较好的船让公上路。临出发时，公感慨地说：“我承受先帝深厚的恩德，遗憾不能报答，幸赖您使我重新活过来。我若有孙子，一定把今夜的事情告诉他，他将来必定完成我的志愿。”先大夫流泪哭泣着告别。后来洪先长大，见到公的孙子御史鳌山，询问他从公那里听到的事情，果然如此。御史就是公所指的孙子。他曾对我说：公最初任郎中时，奉命出使京畿，夜里遇到盗贼抢劫行囊，发现只有俸银七两，惭愧悔恨而离去。有一天，一个屠夫告诉衙役换取公的银钱，同僚欺骗他说：“怎么知道不是张衙门的银子呢？”屠夫叩头说：“张衙门只有俸银，我因此知道。”当时公任浙江右辖，尊贵人家来往很多，每天供应的肉却只是一斤。公的某个儿子因多年未见而来省视，身体魁梧肥壮，食量相当于几个人，公笑着说：“我本来还担心你吃不饱呢。”不久便派他回楚中任职。府库中多出的金钱有二万余，公全都登记造册。副职人员把这件事告诉路夫人，开玩笑说：“你常笑我贫穷，如今有二万余羡金，难道还不算富吗？”路夫人自从侍奉公到这时，第一次听到他的戏言，便回答说：“只要子孙没有饥寒，常常像今天这样，也就足够了。”于是二人相视一笑。公不只是在官任上不谋私利，即使是小物品的馈赠，也一定要合乎义理。路夫人去世时，有人拿帨作为奠物，公把它退还给那人。御史在旁边问缘故，公说：“拿帨来作奠物，说明他知道我防范馈赠，却不知道帨不是可以作奠物的东西，所以我退还了它。”孟子说：“自身不实行道，不能在妻子身上实行。”看路夫人的话以及她平时对待子女的情形，就更加可以相信这句话了。这是最隐微细小的事情。当陕西用兵时，确有俘获，只把地方上的事情写入奏章，不夸大其词。按旧例，兵部多有夸耀外功、冒领恩赏和官衔的事；公的做法妨碍了他们，便多次受到逼问诘难，但始终没有丝毫改变。等到他督运漕粮进京，掌权的阉人听到公的名声，都乐意同他结交，于是通过李西涯、戴浮梁、傅新喻三公通报姓名，又用名香祝寿，希望得到公前往答谢。公坚决推辞说：“三位公因为公务会见，能够朝夕相处；我却不敢这样做。”三位公强迫他接受，公不得已，只好分别用财物回报。使者刚进入内城，公急忙追上去召回，说：“差点误了大事！我平生没有宫内的私人交往，怎么忍心在一天之内自行败坏操守呢？”后来刘公把公推荐给皇上，皇上说：“朕不是不知道张敷华，只是他太难相处罢了。”公对待自己就是如此；然而他对待别人，无论善恶，都能共同分担祸福，并不严厉刻薄。山西镇守阉人刘琅因为公不利于自己，便向朝廷行贿，把他调到陕西。等接任者到来，彼此相见却没有礼节，刘琅后悔得流泪。公掌管都察院时，应当考察京官；三山人林公任吏部，想要清除淘汰鄙薄之人，以厚重风俗，公在其中独自保全了很多人。有些人因闺帷之事受到诽谤，众人都想罢黜他们，公说：“他们是不幸遭遇了这种事，并不是他们的罪过，为什么还要贬斥他们，使他们自我激励呢？”他曾说：“宁可错过不明察，也不要做不仁的事。”林公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刘瑾祸害缙绅时，常常侦查粮仓的亏空，把它当作奸贪赃物；公因楚中耗粮三百石获罪，灾祸几乎不可预测。翰林武功康公和高陵吕公，都是公所赏识的士人。康公倚仗同刘瑾是乡里人，故意用戏言调侃刘瑾说：“公是陕西人，陕西人把张某爱戴如同父母，您忍心这样薄待他吗？” 刘瑾的怒意才开始消解。后来吕公同御史谈到这件事，吕公一向替康公洗雪冤屈，这次谈论本来是想为康公扬名。然而公忠厚的回报，也在此时显现出来。喜欢功劳的人容易自我夸耀，坚持正道的人又容易接近苛刻。公舍弃美好的官职，把它看得像多余的赘疣；私下想来，一时意气激发，似乎还可以矫正。至于在功名上，他极力做到不为自己表白，同人交往温厚诚恳而又守持自身清白，凛然如冰霜；若不是博厚纯实、刚介平恕几种品德交相运用而不相违背，哪里足以谈到这种境界？古人说过：“臣下执法而不求私情，尽心尽力而不接近名声，拼死用力捍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只系于一个人罢了。”这不就是在说公吗？他应该就是接近这种境界的人。难怪他遇到圣明之主，先前积累的资历都得以发挥，用自身壮大国家，即使后来被摈斥也不悔恨。我曾根据先大夫的议论推求这件事：弘治年间，朝廷上并不是没有小人。只是他们畏惧公论，受刑赏制度限制，想扰乱君子的作为却做不到；同时君子以自己的道义胜过他们，所以能够长久居于职位，逐渐推行自己的主张，完成维护、培植国家元气的力量，像公就是这样。至于那些顺从世俗，趁着追逐功名的机会取得名位，委曲求全来挽救时局艰难的人，这种人，我无法责问他们。

译只是那些任性自用的人，悻悻然自以为是，故意显得清高而与众不同；他们起初也没有不借口说要像公一辈人那样。然而饥寒的忧虑有时会被妻子儿女夺去，利害的关节有时会被朋友离间；出卖正直，就揭发隐微琐碎的事情而忘掉大体；好逞刚强，就触犯禁令、招来暴虐而开启争端；道理不能控制欲望的流动，诚实不能战胜私欲的积累，内心缺乏坚定凝聚，外在没有使人信服感动，最终不免归于矫饰乖戾、炫耀粉饰、纤弱靡薄、惨刻刻薄；小人趁机利用，反而把他们当作鉴戒，国家的元气也因此受到摧伤。这样的人，同公相比怎么样呢？假使他们能够战胜自己，即使不幸遭到摈斥，对世道难道终究没有一点补益吗？这就是我述说公的事迹时，文章仿佛颂扬却不感厌倦的原因。御史所述的事情，都是志铭、行状没有记载的；而且我不敢忘记先大夫留下的话，忽然又私下借着世交关系，另外写成这篇列传，或许也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文，希望多少能对君子起到劝勉作用罢了。《永新文竹周母刘节妇传》我经过永新，拜谒谭烈妇祠，看见八块砖上的血迹影子，历经数百年仍未磨灭，徘徊感伤了很久。后来取道进入文竹棠市，又听说那里有江、周两位节妇，风姿飒飒，很有谭节妇的遗风。江节妇曾受到朝廷旌表，周节妇节操相同而遭遇不同。乡里人士都共同悲悼她们。我于是写了《周节妇传》。节妇是大社刘超邦的女儿，十七岁嫁给周氏。周养清没有多久，养清便由县里的诸生携书箱北上国子监，强令妻子同行。妻子因为婆母衰病，留下早晚侍奉，供应粗食、清水、汤药。过了两年，周生抱病回来，妻子早晚向天呼号，请求以自身代替丈夫。周生去世后，妻子悲痛至极，发誓不随丈夫到地下便不停止。此时孤儿育卿才三岁，家中老人指着孩子劝她，说：“你就要死了吗？你不考虑你丈夫的后代吗？”妻子这才醒悟，于是咬破手指，让血滴在周生的灵柩上，说：“从今以后，我怎敢违背同您的盟誓？假如您在世，我也一定会极其细微地督促孩子成才；假如您在世……”于是她卸下脂粉，收起钗钿，幽闭居处，女子婚姻宴饮等交游一概不再参加，说：“我是寡妇，本来就应当这样。”育卿渐渐长大后，妻子一边漂洗丝絮，一边辅助他学习；他每天夜里回来，她必定点燃灯火同他相对，时时称述周生的品行和未完成的志向，勉励育卿明白并且不要忘记。育卿终于努力学习，进入南雍。节妇抚养育卿许多年，把他培养得不靠金子却坚实，不靠玉石却光莹；即使乡里的顽劣强悍之人，也没有不异口同声称赞她是节妇。她五十八岁去世。去世那天，堂屋中的地面裂开数尺左右，隐隐像雷鸣一般，人们说是精气受到激发所致；对照八砖上的奇迹，这件事尤其显得奇异。此前，县令曾把节妇的事迹上报给中丞、御史、督学使，每年供给粮食和布帛；缙绅士人、文学弟子也共同写作诗词来歌咏她。安成邹东廓先生的亲笔尤其灿然，专门著文表彰。唉！节妇的操守，大概可以接近不朽了。真是大概可以接近不朽了啊！从前在大猷之时，天子亲自巡视四方，太史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二《南》以下，只有《柏舟》表现出奇特的节操，对流传风教帮助最大，所以孔子采录它，使其载入典籍，流传千万世而不湮没。如今国家每年派遣直指使代替天子巡狩，考察歌谣、询问风俗，俨然有先王遗意。假如巡视此地的人能够推求隐微、拔擢潜德，辅助世间教化，那么诸位君子所歌咏的事迹，难道不能采录并让上面听闻吗？我的意思是，节妇的操守渐渐可以同《柏舟》的遗风一起流传后世了；这样一来，哪里还需要用奖赏和旌表来增加它的分量呢？即使如此，节妇在丈夫死时，只知道自己应当去死，最终以一死使丈夫的精神不死，归根结底是为了求得死后在丈夫面前无愧。只是天理和民间常情，自有经历久远也不能磨灭的东西存在；节妇当时又是什么心情呢？节妇当时又是什么心情呢？她闺门内的德行还有许多美善之处，我不能一一记载，只记下其中重要的，使后世知道曾有周节妇这样的人。《周宜人传》员外公娶周氏为妻，她就是我的王大母。因为先大夫显贵，她起初被追赠为安人，后来晋封为宜人。她的父亲名德柔，祖父名防议。员外公记载宜人的长处时说，他做官的家宅已经显贵了。等到她嫁给员外公时，家中原本没有多余财物，家口众多，每天又有宾客往来之事。她侍奉卫公，卫公刚严而难以侍奉，饮食器具稍有不合规矩，便斥骂发怒，不肯进食。员外公带领孙子们跪下替她解说，有时卫公竟整天不发话。宜人进门以后，战战兢兢地补救过失，靠织布纺绩来弥补供给不足。听到堂上斥骂发怒的声音，便用手捶打自己，含着眼泪面对织机，也竟整天不敢吃饭。众妯娌都来安慰她，问她劳苦。宜人说：“是我不善于做媳妇，惹怒了翁大人，并不是翁大人故意为难我。”除非患大病或遭遇重大变故，她没有一天不在织机旁，也没有一天不是簌簌含泪。然而最终还是不能使家中有余财。先大夫在三个儿子中最善于侍奉母亲，宜人也特别疼爱他。先大夫跟随外傅白天回来，宜人回头说：“孩子，你是饿了才来的吗？”随即丢下织梭，取出剩下的食物喂他。先大夫看见灶上没有烟，接受食物后又退回一半，心想这是要让给母亲吃。宜人说：“为什么不全吃了？”先大夫说：“我已经饱了，实在不能勉强。” 宜人心里怜爱他，抚摸着他的头打发他说：“我的孩子多么聪慧啊！”随即又转过脸去，泪流满面，泪水承在睫毛上，不忍让孩子看见。唉，太悲痛了，太悲痛了！宜人三十九岁时，因难产早逝。又过了二十四年，员外公去世，我都没能见到他们。只是每逢年节陪侍先大夫饮宴闲叙，有时在节令时举杯祝寿，他总是掩面哭泣，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父母也尝到一块肉、一杯酒，稍稍满足儿子的心愿呢？”于是便讲述年轻时的这些事情。又说，宜人去世后，他跟随外傅学习，却交不起束脩，老师强行拿着书箱离去，于是他发愤把自己关在空屋中诵读。父亲并不理会我。一天，父亲听到读书声，从门外窥看，说：“你竟能这样吗？”随即又掩泣说：“假如母亲还在，能够织布纺绩，绝不会让我落到这种地步。”唉！我的堂兄弟将近八九人，子侄十多人，全都是宜人一个人的后代。这几十个人，如今将只剩下啃书的蛀虫和残食粟米的老鼠了。家中没有严厉呵斥的威势，人在外面又带着畏缩怯懦的神色，即使强迫他们学习，他们也不肯从事。可是见到面有菜色、穿着破旧衣服的人，即使是亲族也没有人肯同他作揖；即便作揖，头也不低下，眼睛还斜着看。他们哪里知道往日是什么样子呢？员外公和宜人离我们越来越远，先大夫的遗言也听不到了，难道不会有人见到遗留下来的器物，反而加以讥讽嘲笑吗？唉！

译《上镜徙柘口心全府君传》心全公名彝，字性常，是教授的儿子。教授被捕时，几个儿子最终都因牵连被拘禁，只有心全公辗转扶持侍奉父亲，安然无恙。教授认为可以把宗族祭祀托付给他，便接受了秘密谋划，得以获免。心全公生活困苦而专心求学，同辈大多推重他为先。那时正重视科举，有关官员以及卿大夫因他通晓经书而荐举他。心全公想到教授死得非其所，含恨自弃，屡次征召都不赴任，终身做乡里人的老师。乡里有人想请老师，便私下叹息说：“哪里能得到像我们性常这样的人呢？”每年聘请他的启事堆满几案，心全公无法一一答应。有的人提前带着子弟乘轿到门前，等门一开，便簇拥着他前往，甚至在路上争抢。既然被有势力的人家请去，各家又纷纷派子弟到他的馆舍求学，馆舍都容纳不下。他受到士人如此看重。然而他教育子弟，不只是用课程督促约束；他的立教原则，从日常的言语、行动、饮食、休息开始，都各有规矩。子弟进了他的门，没有人敢嬉笑、讥讽、游荡或轻佻放纵。路上遇到长者，便拱手快步作揖；长者未走过去时，站在旁边不敢先走。不用问也知道是性常的门人。那时陈公本深任郡守，以宾客之礼待他，郡中许多碑版、文章、记事都请他执笔。陈公在郡十多年，心全公虽与他熟识交往，却从未私下拜访。陈公对他的礼敬也始终不衰。如今做人老师而同上司交往的人，都是自己献媚求取，并不是上司有所求于自己；而那些做地方长官、教导其子弟的人，也不再有美好的名声。这难道不是彼此相待而共同成就的吗？唉！《前村黄节妇传》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是很遥远吗？”可见贵在刚强坚毅。唉！这哪里只是士人才如此，对妇女来说不是更加困难吗？人所禀受的常道之善，虽然常常存在，但人的资质有强有弱，风俗有淳厚有浇薄，时势有顺有逆，处境有容易有困难。在困苦郁结、受到挫折的境地中，要保持端庄严正、贞洁贤淑的操守，如果不是性情刚毅、资质正直通达，使义理在幽暗处自然汇聚，不以羡慕追逐来装饰自己，不被先前听闻的见解所局限，不让似是而非的念头夹杂其间，恐怕就没有谁能够胜任了。濂溪先生论性，把它归结为刚柔、善恶，确实是有道理的。因此我为黄节妇作传，记叙的全是她的本性和品行，不仅是为了彰明妇女中的常道、振兴世俗教化，也是为了彰显刚毅的善德，使求学者反过来求诸自身。黄节妇名某，姓周，是吉水人，左庶子崇述的曾孙女。十八岁时，嫁给同县的黄子仲。子仲原本以儒业为生，勤苦读书，第二年生下儿子协华。六个月后子仲夭亡，协华将满一周岁，身体十分羸弱；家里本来就没有多余的年收，日常百用几乎都断绝了。周氏的母亲和娘家妇女相对安慰她，都指着吃奶的孩子叹息，故意用言语试探，想看看是否有可乘的裂隙。周氏低着头，一声也不答应。等到宁母娘家的人出来说话更多，更加怜悯她，又替她考虑终身的长远生活，认为那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看见结果的，便叫她早早为自己打算。周氏本性奋发刚烈，气得脸红，不能忍受她们的辱骂，便斥责说：“你们真是人吗？竟敢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发誓再也不与你们相见。”当天就快步回家，禁止婢女和子弟往来，不容许任何人到她门前来；这样过了十多年。协华渐渐长大，她便拿出自己织布纺绩所得的钱，让他跟从老师学习，并且说：“你父亲努力求学而未能完成志愿，你应当替他完成。至于贫穷还是显达，本来有命，我也不敢过分指望。”因此协华做了几十年诸生而没有得到际遇，周氏仍像当初一样安守。如今她六十六岁，力气衰弱了，却还织布纺绩来养活自己。评论说：某自幼喜欢谈论节义，听到事情，总想着把它记载下来，让人传诵，希望他们或许能够有所知晓。先前刚听说有黄节妇，却还不认识她的儿子。丁巳年，督学宪使王宗沐公到石莲洞访问我，因而谈到近世旌表的典章很少能够全部实行。我替他筹划说：“奉朝廷命令表彰住宅，确实不容易；但体察朝廷的德意，把它传布到

译下属州县，派使者带着礼物到门前慰问，这又有什么禁止的呢？难道不足以移风易俗吗？”王公惊然起身道谢说：“只恨没有早听到这番话。”第二年，吉水有两人受到慰问，周氏也在其中。那时我才认识她的儿子，得以详细了解她的性情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妇女本来是柔弱的，而士人却往往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志向，难道就没有像周氏这样刚强坚毅的人吗？难道那些羡慕显达的人还可以同她谈论性情吗？把似是而非的念头混入本性之中，难道本来就足以损害道吗？唉！《叙岭下陈节妇事》陈节妇是乡里人陈洪的妻子、陈校的母亲，南岭刘理同的女儿。刘理同曾梦见莲花香气异常，醒来后仍听到满室馥郁香气，心中觉得奇异。恰逢妻子某氏将要分娩，他祷告说：“幸好生个男孩，难道会使我家门兴盛吗？”不久生下的是女儿，他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征兆呢？”于是给女儿取名莲珠。她稍稍长大，性情果断刚烈，端庄凝重；和其他女子一起做女红时，众女子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嬉笑。十九岁时，嫁给陈洪，住了三个月，同伴催促陈洪外出经商，陈洪因新婚未久而没有决定。刘氏毅然说：“男子怎么能只顾家庭呢？”赶紧替他准备行装。那时她已经察觉有孕，陈洪才勉强出发。一年后果然生下儿子，就是陈校。第二年，陈洪从外地回来，染上瘴病，到了家中昏沉不省人事。刘氏把陈校放在陈洪怀中，大声悲哭说：“你难道不顾念你这块肉吗？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陈洪听到声音稍稍苏醒，回头对刘氏说：“我辜负了你的话，出门后竟至于死。”刘氏呼喊陈洪，他不再应答，便用手捶胸、以头撞地，流血求与他同死；气息仅仅相连，久久不能死去，便跑去投水，家人把她拉出来。她一共投水三次，仍不能死，于是绝食。过了几天，还是死不了，家人害怕她又去上吊，早晚严加看守，不给她一点空隙。刘氏于是抱着陈校哭说：“我最终还是不能和你父亲同死吗？”从此她每次哭泣都哭到气绝，声音嘶哑才停止，听见的人没有不簌簌落泪的。丧期过后，家人怀疑她的事情未必会长久，故意用试探的话刺激她。刘氏顿时涨红脸斥骂说：“你们把我当狗猪看待吗？”竟与说这话的人断绝关系，不再相见；即使是妯娌，也不和她同坐，即使坐在一起，也不多说话。家人曾经担心她会做出别的事。当时继婆周氏主持家事，刘氏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周氏，周氏也悲悯疼爱她，看见她早晚闭门纺绩、吃蔬食，始终如同刚办丧事时，便勉强她吃肉。刘氏哭着回答：“我是寡妇，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待遇？”陈校稍长大后，刘氏教导他，一切都依照礼法；将要娶妻时，对他的过错严加督责，毫不宽贷，曾说：“我没有辜负你父亲，难道你反而要辜负我吗？”陈校跪着请求认罪，她的怒气消解后才停止。后来陈校有了几个儿子，治理家事常常仍吃蔬食，偶有余物，便拿出来分给贫困者，说：“这些人的遭遇就像我自身一样。”嘉靖丙辰年，她七十岁，据说守志五十年。洪先说：我曾看汉代的法令，孝子贞妇，长吏一定察访并上报；汉代的治理接近古代，大概是有道理的。人做善事，出于天性而成的最高，其次是由教导习得，再其次是因为畏惧威势、远离罪过。表彰贤淑的典章不施行，却希望美好的风俗和卓异的品行接连出现，难啊！如今的制度规定，节妇守节五十年便加以旌表；然而二三十年来，没听说有因这种事情上报朝廷的，这是为什么呢？以前曾见前任县令王某到岐陈节妇家门前拜访，以礼慰问，并把这当作罕见的谈资。唉！这果真稀奇吗？我家乡有罗洪一的妻子李氏，年纪也七十多岁，事迹和刘氏相似，又没有儿子，如今还织布纺绩养活自己。乡里曾生焕的母亲，也为人们传诵。难道是人的天性尚未泯灭，有些人不必等待旌表也能受到劝勉吗？有人说刘氏出生时有奇异征兆，这有什么意义呢？我回答说：本性善良是常态，不待教习便如此才是奇异。像莲花出于泥土而不被污染，大概就是这一类吧。旌表，是为了彰显奇异。既然已经奇异，却在

译出生征兆上失去旌表，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译《田心象溪张君传》象溪张君名幼桢，字植卿，是吉水田心的名门子弟。他年少时聪颖敏捷，学识广博，八九岁就通晓文章辞藻，十多岁参加诸生考试。督学宪使空同李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选入前列。当时西墅翁珥也在诸生中，每次考试都回头超过翁珥，因此在县里有了名声。他获得廪生资格，九次参加乡试都没有成功。四十六岁时，以岁贡生身份进入礼部，而他的父亲也已年近老境，于是授官为郴州学训导，以便迎养父亲。后来父亲不愿前往，他过了一年因母亲去世守丧回乡，之后又补任台州府学。张君虽然凭俸禄做官，但师道端严；在郴州便用诗书教授文章，不让学生放纵懈怠。台州有金一所，诸位公卿的品行、学术和声名一时无两，张君虚心与他们往来，乐于听取他们的言论。诸生带着礼物来拜见，无论贫富，他全都拒绝。诸生知道他的性情，也不敢用财物求取。以前在郴州，有人拿古琴作为见面礼，张君拒绝了。家人误把琴带走，到了家才发觉，他一定要退还给那人。他一生如此决绝坚定。他心想：我接受不义之物来奉养父母，就是使父母陷于不义；我凭什么做人师呢？在台州任职才两年，有一天思念父亲不能放下，便向当道递交状文请求退休。正好河南镇江教谕的檄文将要送到，他接受了这个官职，最终却弃官回乡。前后两次入仕，他都把家留给别人侍奉父亲，唯独自己外出任官。回乡以后，和父亲同寝同处，每一餐饭都亲手送到；没有其他缘故，从未轻易离开父亲身边。张君侍奉父母可谓尽力了，但他和人相处却很少投合，绝不能用言辞和脸色迁就别人。即使对显贵之人，他也从未稍加依附，借助权势为自己谋便利。听说某人品行不好，便远远离开，唯恐偶然踏足而沾染其余秽，因此人们很少能与他交往。然而在交友之中，他的信义深厚，确实没有谁能超过他。过去他还是诸生时，曾到友人蓝瑜家。蓝瑜中年停止科举，家境也衰落冷落，张君往来从未因此减少。蓝瑜既贫穷年老，又没有儿子，患病将死，张君早晚抚慰他；即使因事情回田心，田心离蓝家只有几里路，却隔着一条水，他也徒步奔波，早上前往、晚上回来，从未稍有停歇。等蓝瑜去世，他亲自为其沐尸、治棺、办理入殓，并料理后事，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这并不是为了有所求，但有人认为只是因为年轻时的旧交仍未忘情。张君进京参加岁贡时，偶然和同县贡士张冕同住一舍。张冕带着很多资财而没有同伴，患病将死，便把后事托付给张君。张君非常谨慎地履行诺言，封存并标记钱袋箱箧，供养他的儿子直到其到来，把灵柩送回宁地，并拿出自己的钱财补贴张冕，丝毫没有减少遗物。他居家七年后，远近逐渐看重他的所作所为，于是县里的长官都以宾客之礼待他，认为可以作为士人的榜样。张君自身也很严肃端重，整天和县长官相对，口中从未说过柔软圆熟的话，县长官也始终对他十分敬畏。张君一向强健，饭量很好，性情又不怕疾病。西墅翁偶然染上疫病，张君为他清洗秽物、煎煮药剂，过了一天自己也病倒了。父亲病势危急，张君仍勉强起身，命人料理后事。父亲去世时，张君的病已经危重，不能号哭，便捶胸，气愤郁结不能下行，于是昏沉困顿。十天后他也去世了，是嘉靖己未年四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出生于弘治乙卯年，享年仅六十五岁。我前往哭吊，悲痛不已，大概是伤感善人福薄，也感叹天命难以相信。为此徘徊了很久，又想到上天固然夺去了张君的生命，但他的行为本来不可磨灭，于是叙述他的生平，为他作传，留给他的儿子咨伯，也用来代替诔文招魂。评论说：侍奉疾病的人说，张君自父亲去世后便绝食，拒绝医药，因此没有活下来。又有人说，张君让人把父亲的殡室修得稍大，意思是准备作为倚庐守丧之处。唉！推求张君的内心，哪里会不是这样呢？即使这两件事确实能够做到，即便张君病得不重，或者勉强服药进食而病愈，或者没有立即居庐守丧，他一生孝顺友爱的品行，也足以刚正自立而不被磨灭。考察张君的人，自然会看到其中的意义。人能够在行善上坚强，是因为名声和义理对他有所约束。但名声和义理，只是耳目能够接触到的东西，还不如从内心谋划。谋划于内心，有些地方本来就是耳目达不到的。对于世人习以为常、安然接受的事情，张君只要在内心察觉它不合义，即使是一件物品的馈赠，也不让它污染自己；那么他哪里肯拿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他不肯因为亲友关系而接受污辱自己的东西，难道会肯在自身受到损害时隐忍吗？张君不过是一个郡县博士，如果他的官位稍有提升，处在风波动荡之中仍能卓然独立，那么他振兴纲纪、激励贪婪怯懦之人，难道会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从张君的先辈以来，吉水有许多乡里的先贤，他们的行事大抵都严守自身而不向别的方面屈从，各自成就了奇异的节操，一生到老都不改变。张君大概有所师法，深信不疑而不改变；所谓“这样的人成就这样的事”，这又是一个验证。然而世上凭借张君而得到益处的人，却只是少数而已。唉！张君已经逝去，但如果有人听到他的事迹，难道不足以激励世俗、树立士人的规范吗？那些听闻而观察风俗的人，难道不会因此恻然而生叹息、肃然起敬吗？《念庵文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 明 罗洪先 撰 说 《见羲说》《易》的八卦，是庖牺氏先天之学的体现。庖羲氏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用来教导天下人。于是他取法天地，远观近取，发现最为幽深复杂、无穷无尽的道理，不外乎有与无相互因依，于是开始设置奇偶两画来象征它。两画交错而成八卦，八卦交错而成四图。卦画就是庖羲氏的文章。认为图没有文章，是不懂图的人。图中的文理虽不止一种，但阴阳消长的象征只有一个；阴阳消长就是天地的变化。这与先天有什么关系呢？所谓先天，是说天地由此开始，是天地也不能与之相比的，何况人呢？又怎么知道它的顺逆，凭什么画出它呢？试着这样说：先天是源头，后天就是它的末流。善于探究源头的人，必定循着末流去考察；从变化开始的地方推究，就可以推知天地。因此观察图从震到离、到兑、到乾，便显现出一阳逐渐增长的形象。阳主发动，它的机势向前而上；向前而上，就是生长遂成。所以说是顺，意思是顺行而遂成，也就是从无进入有。观察图从巽到坎、到艮、到坤，便显现出一阴逐渐消退的形象。阴主收敛安静，它的机势退回并复归；复归，就是返回根本。所以说是逆，意思是逆行而返回，也就是从有进入无。顺、逆二者推移激荡，天地的变化便显得幽深复杂了。虽然如此，正当坤卦的阴气已经逆行，而震卦的阳气尚未产生时，正处于阴阳消长之间。这时既没有征兆，也没有端绪，更没有可期待的时刻。那一阳的到来，究竟从哪里产生呢？因此，有并不是开始于有，而是开始于无；无也不是最终归于无，而是最终归于有。一呼吸气息呼出，它的先头就是吸入的根源；一天的子时，它的先头就是亥子相交之时；一月的初一，它的先头就是月晦的终结；一年的复卦，它的先头就是剥卦发展到极点。所以说“复卦显现天地的心”，意思是观察这一点，就可以看见天地。既然如此，那么阴阳开合的开始，必定来自浑沦、恍惚、坱圠、沕穆的状态；它不涉及有无，也不属于动静，言语推测不能达到，思虑作为也不能达到，难道不正是在阴阳消长之间吗？所以说“《易》是用逆来推数的”。因此，若从它不分属于动静、有无，常常作为主宰这一点来说，叫作天心；若从动静、有无交错变化而进行拟议思考、施为，却完全没有主宰参与这一点来说，叫作大易；若从变化无穷而始终不离开主宰这一点来说，叫作逆数。从源头看，仿佛已经清楚地判定于天地开辟之初；从末流看，却也不离阴阳。既然不离阴阳消长之间，也就不离这颗心。在往来交替之际，谁知道元精发生之前还有一个呼吸呢？谁知道夜气产生之前已有将明的早晨白昼呢？谁知道混沌之前已经有日月的根源呢？谁知道万物开藏之前已经有岁运的根源呢？谁知道太极之前已经有天地的根源呢？这就是庖羲氏的学问，只是他从未明说。因此说：通达神明、类推万物，不超出有无相互因依。风气渐渐浇薄，情伪相互感应，历代圣人相继兴起，都因时制宜来挽救弊病。于是文王重叠八卦，使它穷尽变化；周公、孔子作《系辞》，使它显示运动变化。时间久了，意义繁多，图书汇聚，各家的学说竞相兴起，却没有统一的准则。因此，拘泥于有的人，只看见运动而看不见静止，于是刑法、名理、功用等学说兴起；它的弊端是经常向外驰骋而不能自我停止，这是被外物所化。陷入无的人，只看见静止而看不见运动，于是偏执枯槁、苦空、虚静等学说兴起；它的弊端是经常闭锁于内而不能与外物相应，这是断绝外物。厌恶断绝外物的人，便斥责无为之说为异端。厌恶被外物所化的人，便把有为的痕迹视为同流合污。有人舍弃这两种偏见而追求统一，却又不能超越后天的形质，返回先天的源头，免不了执着某种见解，把它当作根本。庖羲氏的学问，隐没而不显已有几千年了。在几千年之后、诸家学说纷纭之中，综合往圣没有说出的意义，从几幅卦图推演出来；如果不是在这颗心的往来变化中有所自得，从细微的一息推至天地变化，并且彼此吻合、洞彻通明、浑然为一而没有二致，又有谁能够做到呢？《刘士仁字说》天地之气从聚合到发散，必定氤氲充沛、磅礴流动，薰蒸融化，弥漫在天地之间。不只是刚刚破甲的草芽、初生的草木形态，连丝缕、毫芒之类，没有什么不被它贯通。即使石头极其顽硬，土地极其坚硬贫瘠，也仍然含有水泽滋润之气而吐出花木的繁茂。这是因为生生不息的运动，没有什么能够遏止它。这时就称为春。春字的意义，从屯、从日，指的是太阳温暖，草木萌芽、想要奋力破土而出的形象。人也是这样，在极度寂静之后，真心复归，太和之气完全通达，没有隔阂。从爱护父母、敬重兄长开始，推及所有人的亲疏远近，再推及万物，无论灵秀还是愚蠢、细小还是巨大，都贯通为一；没有两个彼此不同的神妙感应，不分彼此。这是得到了天地生生不息的作用，没有什么能够遏止它。这一念就称为仁。仁字从人、从二，所谓二者，是天地与人共同具有的，意思是与天地同有春天般的生发。所以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不能与万物同体，就不足以回应春天生生不息的力量。仁多么伟大啊，大概就是三才的精华吧！春气到来，是仁逐渐成就的象征；至于难以学习还是可以学习，便有区别了。龙山刘节推君将要为他的长子、子韶的儿子应春举行冠礼，应春来向我求字，我为他取字士仁。一般人的仁，依靠本心；士人的仁，则依靠学习。没有不学习而内心安于仁的，所以一定要把仁归于士人。爱护父母、敬重兄长，是这颗心不能遏止的本能；把这一念推展开来，就可以与天地相同。唉，士仁！我知道你是愿意学习的了。《天命说》

译世人把自然而然、不能勉强的事，大多称为天；把有所赋予、不可违背的事，大多称为命。把一切交给天命，那么人凭借一丝一毫筹划安排所能发挥的力量，大体都无从施展，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也有不是人人完全自知的地方。自从我知道有生命以来，便有视觉、听觉、言语、行动，也有爱护父母、敬重兄长、慈爱幼小，这些难道有一项不是完整具备的吗？是谁诱导了我？是谁使我这样？只是因为我自有生命以来便已具足，所以我的生命仿佛有一个赋予它的主体；而我自身具足的这些东西，又都是随着生命的产生而自然如此，难道可以把个人的私意混杂在其中吗？圣贤认为，我们的心本来就有这样的状态，但论说本性的人有时反而失误，于是称之为“天命所赋予的就叫作性”。那些解释天命的人又失误了，于是进一步解释说：“没有人造作却自然如此的是天，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说到这里，意思是即使不等待师友传授、诗书训释，我们的心本来已经明白显露而没有隐藏了。虽然如此，视觉和听觉本身可以自然具备，但视觉如果纷乱，听觉如果追逐外物，难道就是所谓天命吗？推而论之，言语有所贪求，行动有所作为，爱有勉强，敬有矫饰，慈有遮蔽，难道不是有外物诱发其中而使它如此吗？即使再加上师友的帮助、诗书的滋养，我们的心想要明白显露而没有隐藏，也仍然做不到。于是圣贤认为，我们的心本来又有这样的状态，便再次向人指示学习之道。所谓学习，就是学习自己的心，学习其中所谓天命，并去除那些不出于天命的东西。不出于天命的是什么？凡是我们有所造作、有所招致的，都是它。有所造作、有所招致，并不是别的，就是我们的视觉、听觉以及在内心发动的念头。白沙先生对此有所见，他说：“学习以自然而然为宗旨，就是说要以天为志。”阳明先生说：“致良知；良知就是自然而然的知识，没有别的说法。”这些都是使天命得到实现。达到天命，就是达到它；以知晓天命为主宰；等待天命，只随它所趋向的地方而行；确立天命，就是不离开这一点。这是求学者的事情。学习不能通达天命，就不能说已经穷尽本心；本心有所未尽，便会每天困在纷乱纠缠之中，无法自我解脱，这就是所谓上天对人的刑罚，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长寿呢？过去我读一峰先生的文章，知道秋江刘氏有位素彬翁，心中一向敬重他。嘉靖己酉年春天，先生的孙子受以及他的弟弟旸、侄子冕，到石莲洞拜访我，谈到蓉江刘先生，说他是一个孝顺友爱的人。他平日为人诚恳谨慎，遵守礼法，不敢为了私顾自家而使乡人受害。询问他的世系，原来是素彬翁的孙子。我为两家隔了两代仍有人才、能够不使先人的事业衰落而高兴，顿时为之动容。过了很久，受因而告诉我：“我四十岁时，曾有幸在双江君那里承受教诲，他用孔子所说‘四十而不惑’的话教导我。有人认为这话说得太高了；如今又过了十年，我的志向并没有衰退，您能否也为我解释一下呢？”我说：“可以。孔子先立志于学，然后才可以谈不惑；所谓不惑，是说对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经过学习而不再疑惑。五十岁时知天命，并不是才开始知道，而是在日常运用中无所不知，比不惑又进了一层。蓉江如果说：‘这是圣人的境界，我哪里能做到？’幸好可以解释说：‘没有人为造作而自然去做，就是义。’这不是训释字义的话吗？所谓‘没有人造作、没有人招致’，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用来祝寿的话，大多寄托于长生不死；长生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其中有句话说：‘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啊，它将顺其自然。’听到的人不会认为它高远宏大而心怀畏惧；用这个作譬喻，蓉江的疑惑就可以消除了。” 《为后说》礼制中有无子嗣的情况，却没有可以没有后嗣的道理。为什么要立后？是不忍心他死后无人归依，所以替他办理丧事；不忍心他死后无人享用祭食，所以替他祭祀；不忍心他的父母妻子无人奉养，所以替他主持家事。这三件事，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人的身体有所牵系，感情就不能同时兼顾；感情有所专一，礼制也不能同时隆重。因此说：“为人后嗣的人，要作为他的儿子；但对于自己的父母，只服一年丧。”这是因为对死者的考虑极为周全。舍弃对亲生父母的感情而给别人作后，这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一旦其中掺杂利益，就会产生让亲生父母没有后嗣的心。为了别人获利而舍弃自己的父母，是不可以说的。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为人后嗣的人不得进入。孔子的意思是，这种人不能和他谈慈爱孝顺，就像不能和败军之将谈勇敢，也像不能和逃亡之人共同谋划保存国家。若不严厉禁止这种人，后世必然有人借作后嗣之名而使父母无后。圣人防止祸乱在尚未萌发时，所以百姓很少陷入刑罚杀戮。这种礼制一天也不能没有。后世谈论后嗣的人，只是追逐名义以求取利益罢了，违背了实际意义，却没有人非难他们。反而认为圣人的经典不足以挽救有关官府的法规，这是没有思考啊。我曾见过三位陈氏兄弟孝顺友爱的事迹并为之赞叹，认为若能充实三陈的心意，恢复古代礼制并不困难。陈辅国、陈辅华有兄长陈辅邦。辅邦为人刚强正直，深厚地疼爱弟弟。辅国、辅华侍奉兄长，从小到老从未有一句话违逆他。辅邦去世而没有儿子，辅华为他作诔文，辅国说：“我兄长的坟墓已经长满宿草，家中又没有人，我怎样才能尽到自己的心意呢？我看待兄长看待我的弟弟们，就像看待自身；他看待我们兄弟的儿子，也如同看待自己的儿子。那么，我们兄弟中又有谁来选择作为他的后嗣？又有谁忍心自身已经成为后嗣，却不替他作后嗣呢？况且我痛恨世上那些作后嗣的人是为了谋利，难道又忍心仿效他们吗？虽然如此，我们兄弟二人也不能永远保全，正如兄长一样。后世谁会知道我们的心意呢？我将割出花桥双源坑的若干石田，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使后世世代守护。我们兄弟二人的后代渐渐疏远以后，兄长的祭祀也不会废止；这和让谁来作后嗣却懈怠抛弃相比，哪一个更好呢？”辅国去世后，辅华最终完全实行了他的主张。我听说后悲伤了很久，大概是伤感他们的志向，又感动于他们符合古代礼制。古代重视专一继承，如今却用合祭来兼顾，为什么说是合呢？因为他们没有谋利的心，却又能够实行自己不忍舍弃的事情。唉！世上有名义存在而实质消亡的事，也有实质相同而名义不同的事，哪里能够一一说尽呢？因此记下这件事用来劝勉世人，又附写这篇说，使议论礼制的人参考。《月借日光说》月亮本来没有光，借太阳来发光。这一定是古代的说法，宋代儒者听到后却不加考察，拿黑球来比拟月亮，实在是梦呓般的说法。《易》说：“日月相互推移，光明由此产生。”

译《易传》说：“月亮盈满就会亏缺。” 《尚书》说：“月初刚生出光明，旁边的月魄便开始消失。”这明明说的是月亮的生死、盈亏。太阳的象征是兔，兔是卯的神灵；卯本来是太阳的位置，却藏在月中。月亮的象征是乌，乌是酉的神灵；酉本来是月亮的位置，却藏在太阳中。这是坎、离相互交合的象征。乾与坤交合而成为坎，坎代表月亮，其中的阳精就是兔的比喻。坤与乾交合而成为离，离代表太阳，其中的阴精就是乌的比喻。阳明而阴暗。阴本来没有光，它的光就是阳藏在其中的光。所以说月亮是借光，概括而言，是指月亮的生死盈亏并不固定。因此一个月的开始叫朔，朔的意义是苏醒，就像太阳死去后又复苏。朔字从月、从逆，意思是月亮运行到这里，逆转而返回。顺行就是死，逆行就是生。推数过去的事是顺，因为过去是屈伏的；知道未来的事是逆，因为未来是伸展的。唉！如果有人能够懂得逆的意义，那么他对于道大概就差不多了。《双寿图说》从前孟子把父母都健在作为君子的一种快乐，随即又以不惭愧、不惭怍来说明。意思是，如果不能俯仰无愧，当然不足以使父母喜悦；不能使父母喜悦，也就不足以成为君子。否则，世上父母俱庆的人何其多，他们难道都能称为快乐吗？葛山王生安器在我门下游学，每次和我谈孔子、颜回的快乐，都渐渐流露出想要探寻它的心意。一天，他拿着父亲思畏君和母亲刘氏的双寿图来，请我题写言辞。我问他：“刘母将在明年戊午年、思畏将在己未年，分别满七十岁吗？”我替他高兴，说：“王生啊，你为什么不反省自己的内心？你果真感到快乐吗？”我说这些，并不是没有根据。父母与子女本为一体。子女在外面回来，如果欣喜得仿佛有所收获，父母看见了，哪有不为之动容的呢？如果子女忧戚得仿佛不得安宁，父母一定会惊讶而相互询问。这些还只是从外表看见的，何况内心深处真有所得呢？王生果真是在寻求这种快乐吗？只要观察君子俯仰之间的表现就可以验证了。辨 《良知辨》我问龙溪子：“我记述熙光楼的文章怎么样？”他说：“那是为了挽救弊病，并不是谈论学问。”我问：“为什么？”他说：“良知是受到感触便神妙地回应，愚夫愚妇和圣人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追求寂静？为什么还要讲收摄心神呢？”我没有回答。不久我肚子饿了，索要食物，龙溪子说：“这需要寂静吗？需要收摄吗？”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学习还有什么意义？贪吃的人和按照礼法进食的人，难道本来没有区别吗？”后来有一天，龙溪子说：“良知本来就是寂静的，不必再归于寂静。归于寂静，心就枯槁了。良知本来就能神妙地感应，不必再讲照应。讲照应，义就成了外来的袭取。我们不能神妙地感应，不能因此说良知有病；良知从来没有增减。”我说：“我们常常处于寂静吗？”他说：“不能。”我说：“既然不能，那么收摄心神以归于寂静，对你来说有什么弊病？”我们不能神妙地感应，难道可以说良知有所遮蔽吗？他说：“可以。”我说：“既然如此，去除遮蔽，良知就会明白；说圣人和愚人有区别，为什么不可以追求呢？得到它就拥有，舍弃它就失去，难道没有存亡吗？涵养它就增长，失去它就消退，难道没有增损吗？一经揣度便说出来，一经议论便行动，难道没有照应吗？”所以不可磨灭的，是理的常态，这叫作性。不容易固定的，是气的运动，这叫作欲；不敢忘却的，是意志的凝聚、天命的主宰，这叫作学。任凭本性而不知道辨别欲望，弊病在于妄；谈论学习却不以真实本性为根本，弊病在于穿凿；谈论本性却不努力学习，弊病在于放荡。我担心自己的言论近于放荡。龙溪子说：“像你这样说，本来还不足以说良知有病。” 《四圣辨》夷之的清洁，尹伊的担当，惠施的和顺，与孔子最终不同之处，孟子多次引用他们的话，却没有明白揭示，并不是偏爱他们而不能说，而是有意暂不说破。他三次引用孔门弟子的话告诉公孙丑，是想让他深入思考后再来询问。至于说孔子集大成，已经指明了其中的缘故；但所谓“其中”和“达到极致”的地方，最终没有明说，难道是等待人们自己有所领悟吗？射箭的人对于靶心，正如求学的人对于天命。学习不以仰慕天命为根本，就像射箭不瞄准正靶心；即使力气有余，箭有时超过靶心，也不能说射中了。夷之、尹伊和惠施都能忘掉私意，却没有尽其本性、达到天命，与靶心相比仍有距离。孔子仰慕天命，这就叫达到天命；达到天命，就是射中靶心。忘掉私意、修养行为，是修行的极致；达到天命、仰慕天命，是求学的极致。学问表现在行为上，就会留下形迹；有形迹，就还有可以列举的方面；有可以列举的方面，就必然有所遗漏，所以它流传开来各自都有弊病。然而以他们所达到的境界说，都没有私意存留，所以都称为圣人。学问通达天命，就达到无为；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孔子曾说：“我则不同于此，无可无不可。”可惜颜子去世后，这层意思没有流传下来；“下学而上达”“知我的，大概只有天”这些话虽告诉了子贡，他却不能领悟其中的微妙。孟子，他又有谁真正知道孔子所指的是什么呢？《物辨》种植青箱草的人，把叶片的形状比作箑，把叶柄比作手指；种香瓜的人，直着剖开，瓜就长；横着剖开，瓜就短；用熊胆占卜月朔，用雉尾卜晴，用春泥来孵养鸡，用夜间的烛火来使蟹败坏。这是无知之物仿佛有知，无所见之物仿佛有见。然而，知并不系于心的分别，见也不凭借眼睛。心一动，知就未必灵敏；眼睛受到拘束，见识就必定不广。因此圣人使心虚空，不偏执于外物；使眼目有所遮蔽，不去窥见他人。《昭穆辨》古代宗庙中昭穆的排列，果真是按照世代来定的吗？还是不拘泥于子孙相邻的世代来解释呢？然而世人谈昭穆，断然说是隔一代相附。考察商代南庚以下直到小乙，五代都是兄弟相继即位。如果按照世代排列，岂不是要废掉各位帝王的祭祀吗？可是帝王在位时，他们的祭祀不能废除，七世之庙也不能越过。宗庙中不能有两个主位，难道容得下一庙之中有五个主位吗？既然不能合祭，那么从始祖以下只能祭祀父子两代，而高祖、曾祖、祖父都迁入祧庙，这在礼制上就更加说不通了。制定礼制的人一定有确定的说法，我姑且记下这个疑问，等待详细考察。日晷辨

译日晷本来是元代太史郭守敬所制定的圭表制度。我曾经进入司天台观看过它：横卧的石圭上刻有尺寸，作为标记；竖立铜表，南端高四十尺，在石室北面的檐沟中间观测日影。室内昏暗，日影反而更加清晰；观测时仔细察看表的高度，表越高，日影越长，所对应的尺寸也各不相同。这大概是根据土圭的制度，把数量扩大五倍而加以变通。如今世上传行的日晷，用木板制成，长六寸，南端竖立表杆，北面画上时刻，拿着它对着太阳观察日影，不必固定方位设置，这就是郭守敬遗留下来的意旨。嘉靖乙巳年春天，我陪葬亡弟造夫于岭大墓山，取日晷来测量时刻。当时正值立春节，太阳在酉初初刻落下；将近傍晚观察日影，却在戌时末刻的位置，我私下感到疑惑。葬事完毕后，我取《元史》考察，发现北极出地的度数有多少不同，夏至测得的日影也有长短差异，这是因为地势和太阳运行都存在南北参差。于是我领悟说：世人只知道根据表影长短的盈亏来适应太阳运行的差异，却不知道要改变表的长短来校准各地距离北极的远近。距离北极有远近，地势便不同；地势不同，表的尺度就应当在改变表长的基础上，再加以盈亏调整，之后才能测定日晷时刻。如今世上传行的日晷，也都说本于守敬，不过如此。守敬是邢台人，表设在大都；大都就是今天的京师。拿京师的表推行到四方，怎么会没有错误呢？于是就以大都北极出地四十度的数值作为旧表的标准，将它分成十分，取其中八分、六分、五分，共制成四种表，以适应二分、二至太阳运行的情况，再根据表影测定时刻，没有不应验的。这才知道守敬的制度得益于变通，世人的错误则在于拘泥固执。第二年我到了毘陵，把这件事告诉荆川。荆川精通历算，听后惊讶地说：‘兄长这样聪明善于领悟，为什么不研究历法呢？’他将要勉强教我，我回答说：‘程子有句话说，我哪里有那么多工夫！’于是笑着作罢。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很多人都不理解，有人又向我索取表来测日，我说：‘这不是吉州的情况。’惭愧地停止了。十年以后，龙山刘子问起日晷，我拿出它的制度告诉他，他没有完全理解，于是我替他辨析，并把制度详细写出送给他。旧制是：夏至以后表长一寸，春分和立秋以后表长八分，插在下孔；立冬以后表长五分，秋分和立春以后表长六分，插在上孔。夏至所用的表，以今天木工尺的标准正好一寸。以京师计算，约为四十分；西安不足四十，登莱、太原不足三十八，济南不足三十七，大名三十六，东平三十五六，嵩山三十五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寸〕 封地为三十四，大约河南为三十四，大约不足三十四；汉中三十三分半左右，扬州三十三，武昌、成都三十一分半，衡山二十五，吉安二十三分半，雷州二十六，琼州十九分半。自长安以下，夏至表的长度都从京师四十份中取得，再分成十分作为一寸；其余三种表也按比例分配并递减。【例如雷州为二十，正好是京师四十的一半，那么它的夏至表就以木工尺五分为准；如此，春分应为四分，秋分三分，立冬二分半，其余依此类推。这是以木工尺五分为基础，再分成十分，取八分、六分、五分制成三种表，称为减表法。又考察《周礼》所说‘太阳在东方时影子长，傍晚多风；太阳在西方时影子长，早晨多阴’，可知东西两地早晚的表影还要有所增减。靠近东方的地方，卯辰时减短，申酉时增加；靠近西方的地方，申酉时减短，卯辰时增加；长短依此按照漏刻调整。】木板长七寸、宽二寸，中间高起部分长五寸五分、宽一寸，上面画出时刻。南端从午时开始，北端直到寅、戌时，在五寸五分的范围内往返计算：午时四分，巳、未时五分，辰、申时一寸，卯、酉时三寸，寅、戌时五分。午时四道刻线往返计算，得到八刻；寅、戌时一道刻线，超过一刻的一半；其余各时都以八道刻线为准，即八刻。这里的分寸按木工尺计算，不再减削。【有人疑惑：木工尺有长短，以什么为标准？回答说：就用一尺的分寸来画刻度，以一寸分成四十分，按照所在地应当对应的分数，折算成表的分寸，没有不准确的。懂得把土圭扩大四倍的人，都可以按实际情况增减调整。】在南端画出中外两道线，外面的是上孔，里面的是下孔，用来竖立表杆；四周向下凹陷作为水渠，使水渠保持水平，深二分、直径三分，外面做成带孔的廓，廓的下面再挖空，用来收藏表杆。箴 一真箴 种谷子要除掉稗草，种桃树却收不到李子；要培植美好的灵根，必须辨明根本和起始。天地的本性，在人身上就是理；事情的应对没有固定方式，但内心必须真实而不偏倚。只有圣人能够先知先觉，确立准则，陈明纲纪，不失去天真，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知觉随着外物迁移，志向被气质驱使；虽然四肢百骸还在，各种作用却都松弛了。这就像幻术操纵的偶人，机关不由自己掌握；即使像猴子戴上帽子，又有什么益处呢？有志于仰慕圣人，首先不要忘记反省自己。自身所由以行动的地方，就像如意的手指；言语有时说得有余，行动却不能与言语相称。亲自挑担贩卖，却错误地羡慕陶朱、猗顿；在厕所里假睡片刻，魂魄却游行千里；醒来回头看自己，处境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还能责怪谁呢？回答说：这不是真实的你。眼睛不向外追逐，耳朵不向远处迁移；改变思虑、修正谋划，从表及里都加以端正，精神明彻而精诚长存，口中所谈的、脚下所行的，就像饥饿时寻找食物、口渴时饮水一样自然。得到一寸就守住一寸，明白这一点就保全这一点，终身坚持，便可以做到即使今晚死去也没有遗憾。慎斋箴 谨慎啊，谨慎啊！人有此身，实在艰难。谁会陷入危险？谁能安享平安？就像放置脚步，周道平坦；即使是渐渐突出的石头，也会使人跌倒。不要说没有人侮辱你，神明就在你的屋里；不要说即将远行，仍然要受到抑制和鉴察。饮食起居和日常事务，没有一样不是你自身的表现。希望不要有别的过失，以此承继并观察前人的遗训。铭 奇石铭【并序】双江先生访问石莲时，拨开丛生的荆棘竹篠，登上山峰，取来一块像合抱璞玉的石头。随意敲击，声音都合乎音律，七个孔窍也不是人工凿成的。这大概就是念庵子多次看见却从未惊异的东西。唉！万物贵在遇到适当的时机，人贵在有知己，这些事情怎么能够勉强求得？哪一样不是如此？于是我为它作铭并赠给双江先生。铭文说：如果认为你有所际遇，那么你便失去了原来的位置；如果认为你没有际遇，那么你反而得到了真正的主人。即使如此，只要你不再转移，无论在近处还是远处，哪里不是你的归宿呢？小砚铭 它的边缘平直如夷，它的长度不过分；挫去锋芒，处身卑下，行为随着时势而变，用来修饰你的文辞；我把它作为修养自身的准则。方砚铭 质地刚硬，德性端方；沉静而有常，内含玄理并且光明；把它留传下去，影响无穷。并不是我在夸耀你，而是说人文之道因你而彰显。月冈曾氏宗祠明禋堂碑铭【并序】

译堂名叫明禋堂，高三寻，宽五筵；正位藏在后寝的神库中，两旁翼房是供斋戒的东西两庑，各有五间；门有三座，门前的次序部分有缺文；前面开门，绰楔夹在厨房和粮仓之间。量地以尺计算，长三百五十尺，宽一百八十尺，这就是月冈曾氏宗祠。曾氏祖先原居豫章，后来迁到庐陵，从延构开始，到崇朴时第二次迁往泰和文溪。七世祖安强任湖南提举；又过十世，宝庆通判如骥为国死难，谥号忠愍。忠愍有弟如龙，任岳州判官；文才和声望都像他的兄长。四世祖俊甫、新甫迁到檀树巷，至今仍有宗祠祭祀。祭祀三公、二甫，一个因为贤能显贵，一个因为最初迁居，合乎礼制。传了三代到辽海翁，其子永迁到韦家巷。辽海翁品行笃厚而触犯时忌，国初因被诬陷而谪戍辽东；长厚博大的统帅喜爱他，晚年才得到替代而归。其子伯愚去世，留下士俊、士敏、士鼎三个孙子。士鼎主动请求戍守，两个兄长得以留下。士俊早逝，士敏携带子侄迁到今天的月冈。俊这一支传了两代到勉训，在南冈扩建住宅；他的长子才冠任金坛教谕。敏这一支因次子瑀任知州而显贵，被封为光山县知县。孙子勉敬任五井盐课大使；大使生才达，因儿子于拱任山东按察使而显贵，被封为郎中、知州，稍后调任文水；生清远，任训导，后来任贵阳知县。宪的曾孙于冕任澧州训导，而桂阳之子才汉任湖广布政司参议。自从居住月冈以来还不到五服，显贵之人却接连出现，诸位子弟也不断取得时誉，族人日益繁衍。于是长老知州子晚、清远之子才澄，以及郎中桂阳之子才泾、诸生金坛、于干、参议之子于鉴，会同澧州按察使，率领族人共同商议，一致追念始祖的恩德，享受其恩惠却无从报答，在道义上岂能不有所作为？占得吉兆后，便收集材料、准备工匠，建造堂宇，制定祭祀仪式。子晚主持每年的祭祀事务，从辽海翁开始断定世次；按服制，伯愚属于高祖，只有俊、敏两支是最初迁来的人，按亲属关系他们是王父。如果不是士鼎主动承担戍守之义，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声名？应当附祭并加以报答，于是都以辽海翁的妻妾相随为次序，从辽海翁以下，连续按次上迁、下祔，班次递进。又因于干请求撰写碑文，刻在牲石上，以扩大明禋之礼。有人说：现在祭祀四代，难道不是超过礼制了吗？礼书说：大夫有事要向国君请示，举行祫祭可以祭及高祖；在古代这并不算僭越，也不算超过明禋之礼，只能说是合乎众望。我考察宗庙制度，按照世代远近确定章数和尊卑，以辨别贵贱；然而都设外墙和总宫，昭穆分处，神主不能有两个尊位。这样的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尔雅》说，室有东西厢的叫庙，没有东西厢的叫寝；如今的祠堂其实都是寝，并不是庙。笾豆、籥、羽等祭器舞具都不能登上台阶，既然世代久远，难道不应当降低祭祀规格吗？况且最初迁居的人不迁入祧庙，因贤能显贵而受祭的人也不迁入祧庙，这是遵循人情。若每隔四代再升入附祭，辽海翁父子将最终被忽略在祠堂祭祀之外。起初程颐、朱熹把祭祀推及始祖，并不以禘祫为嫌，只是祭品还不完备。因此祭祀有分别，随时节而有疏密；神主收藏在祐室，祐室有专门的附祭制度。亲情尽了，礼义便严格；世代久远，礼制便会变化。只有内心明白并诚敬，才能感通神明，举行灌祭和享祭。难道只是说不僭越、不逾礼就够了吗？于是刻写铭诗，叙述原委，使后来负责祭祀的人都能看到。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曾氏著名于《泰和氏》，繁衍而多出奇异人才；檀树巷、文溪一脉，世系上溯二十四代，直至枉祖。只有辽海翁，在边塞仍以诗书自守，不使自身陷于困顿。第二代子孙和睦相处，弟弟承继兄长的事业，共同栽培家业。两支分出百余房，文学之士受到征召，博士传播美名；任职地方，守令施行仁惠，树立声誉而有所收获。有人辅佐藩府，有人主持按察。朝廷记录他们的勤劳，使亲族因赏赐而荣耀。无论老幼，直到婚姻嫁娶、长寿饮食，哪一样不是同族一体？追溯祖先的根本功业，都是从辽海翁开始。赞美兄弟友爱，何况还能亲身代替别人修补垣墙，使幽暗的寝堂和祠堂在其中开辟出来。祭祀依据服制，神主按班次和年龄排列；每年玄孙都在庭下洒扫，牲畜肥壮，酒水清洁，先献爵，再亚献。子孙众多，左右奔走，进献笾豆和俎，烹煮、陈列炙肉和燔肉，以此助祭并歌唱；举起勺子盛取祭品，愿神灵降临顾念并享用。子孙怎敢有所懈怠？尊彝酒罍不能不洁净。神明昭然在上，我们以精诚之意奉献；不是黍稷本身芳香，而是诚心使它芳香，神灵凭此享受，这才叫报答祖德。神灵降下的恩惠非常及时，余庆流传而不差失；神明鉴察明烈，没有幽隐之处不知道。后来有人前来求福，诵读这篇铭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跋 跋《江门指南》卷后 考察先生二十七岁时，跟随吴聘君归来；他苦心考索了三年，闭门默坐又十年，之后才有所收获。这首诗自叙于成化癸巳年，那时他四十六岁，可见他已有心得很久了。然而他收敛精神、归于宁静，仿佛刚刚进入学问之门；幽暗持续不久，光明就不会广大，这本来就是先生进修道业的原因。如今人们从事学习，既缺少静心专一，又容易显露锋芒，却想同古人并驾齐驱，怎么可能呢？对此实在应当深刻反省。跋阳明先生与双江公书 阳明先生写给双江公的信，作于嘉靖丙戌后二年；不久先生便发生了南康之变。当时双江公还没有正式行弟子礼，但先生把自己近来独自领悟到的内容全都恳切地告诉他，唯恐不能全部吐露出来，由此可知先生寄托和期望之重。万物一体的道理，是从孔门所说的‘仁’字发端，到宋代程颢才加以阐发。后来《西铭》一篇，程门极力称赞；从此人们却只把它当作文义来理解，如果没有先生，孔门这一脉几乎就要断绝了。所以我曾认为，先生关于一体的学说，即使说是揭示了千古的秘密，也未尝不可。双江公珍重这封信，已经把它刻在石上，又把原稿交给谢生经，难道不是因为先生对他的期望和嘱托吗？跋白沙和兼斋诗 同年张良夫派他的儿子统贞来看望我，带着四卷手稿给我看。其中一卷是白沙先生与素庵公的和诗。考察写作时间，大概是先生赴召住在京城时所作。后面有东白君的跋语，所说的是素庵公被贬南归时的事。东白说他以退隐为乐，不是古人的心意。他的话虽然有道理，却似乎不足以概括先生。先生的学问以自然为宗旨；至于他的德性要旨，无论动还是静，终日都在照察应对而不离本心。他哪里是把隐居当作高明呢？素庵公的正直声名震动一时，他被贬时，当时的人无不推重他；而先生对他的倾慕绵延不绝，显然并不是为了某一件奇特的节操。这难道是东白尚未定论的说法吗？我生在素庵公的乡里，年龄却比他晚得多，遗憾不能亲自执持他的手杖、履迹来请教。幸而我与公子同为同年，又早已得到相互砥砺的益处，如今又能拜手展开阅读他的手迹。因而看到了先生的书法，于是写下这些评论。后来阅读的人，会怎样评价我的这些话呢？

译跋《通书·圣学章》后 右边这篇濂溪先生的《圣学章》，把无欲作为千古以来进入圣人境界的要诀。《易通》开头讲诚，说‘诚则无事’，又说‘诚无为’，最后以艮卦作结，说‘艮，不是有所作为；一旦作为便不能停止’。从尧舜相传的精纯专一之秘开始，无不通过战战兢兢、勤勉敬慎而得到。孔门所说的格物致知、戒慎恐惧，其功夫也似乎都不可缺少。如今却说‘无事’‘无为’，不是已经相悖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无欲是最切近而又深远、最简约而又完备、最容易说而又最难做到的。程明道从濂溪那里得到这一道理，特别重视他的话，说：‘欲望不一定是沉溺其中，只要有所趋向就是欲望。’有所趋向就是欲望；之所以一定要趋向某处，是因为有东西在其中作主。意念所趋向的地方，随着感受很容易发动；日常生活中的动静，哪里不是意念？要在这里加以辨别，使意念无所趋向，随着感受自然感应，那么心体就泰然自若，其他事情不能干涉；静时虚明，动时正直，由此便能达到。对于用力不止的功夫，这一点最为切要。所谓无事，就是所谓‘必有事焉’；所谓无为，就是它刚健至极的状态。白湖君有志于圣学，不因为我的不肖而屡屡向我请问，我惭愧自己还没有所得。姑且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写下来，作为相互质证。如果你对此没有疑问，应当详细说明，以便进一步阐明它。跋《太极图》《定性书》《西铭》《论仁体》四篇后。无声无臭，而万物由此产生，这是上天的承载。天命就是人的本性，万物都由此产生。‘无极’说的是根本，‘无欲’说的是功夫。无欲，便能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这就叫仁。仁，说的是复归本性的境界。仁存在，人的准则就确立；顺应事物的道理就完成，这就叫与天地合德。濂溪的话说得尽善尽美。横渠看见了其中宏大的一面；以诚敬保持它，不曾用一丝一毫的勉强之力，于是本性安定，内外两忘。这是明道阐发其中蕴含的意义。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却还没有真正理解它们所说的道理。柴某与我交谈甚为契合，特写下这些话来订交。大概我正对此有所领悟，却又苦于不能实行。你也应当勤勉努力，好像总怕赶不上。唉！日月流逝，难道可以无所作为地虚度一生吗？跋《九边图》古代男子出生时，要悬挂弓箭，表示将来要在四方有所作为。等到长大以后，就以天下人的忧乐为自己的忧乐。所以孔子说：‘如果我不与这些人同道，又同谁相与呢？’凡是与他们相交的人，一定善于谋划并能够成事；即使谨慎而战战兢兢，也必定能够取胜。除了卫灵公询问军阵那一次，孔子从来没有无言以对。不幸的是，有人舍弃世事而把学问藏起来，还说这是隐居以求得志向。这样看来，圣人的学问难道不能显现吗？我年轻时羡慕玄虚之学，厌弃世间事务，却不知道这与圣人不同。后来对此感到悔恨，但身体已经生病；又因获罪而被废弃。每天听到边境警报，只能观看地图而悲伤，想见到边疆将士，却没有途径。某位大夫派画史跟随我绘制地图，希望借此能够谈论边防之事。于是我取来《大明一统图志》、元代朱思本、李泽民的《舆地图》、许西峪的《九边小图》、吴云泉的《九边志》、先大夫的《辽东蓟州图》、浦东牟的《钱维阳西关二图》、李侍御的《宣府图志》、京本《云中图》、新本《宣大图》、唐荆川的《大同三关图》、唐渔石的《三边四镇图》、杨虞坡、徐斌的《水图》，共十四种，衡量远近，区别险夷，考证古今，补正遗漏和错误，准备把它交还给他。大约经过二十天便完成了，但这不是那些吃饱饭后无所用心的人能做的事。从前陶侃搬运砖瓦，把它比作珍惜光阴，是想借此努力恢复中原。议论的人称许他的志向，却没有把这看作他的学问。某君如果有这样的志向，一定是贤者。我难道竟不如那些下棋博弈的人，反而能在搬砖这件事上不自我限制吗？跋《郑少谷与傅丁戊畅叙幽情卷》我年轻时得到郑少谷的诗和文来阅读，料想他一定是凌驾风云、俯仰于山林之间、飘然不受世俗拘束的人，所以能够言辞合乎节度而没有俗气；但其中又略带悲叹和无聊的声音，这是为什么呢？当时少谷已经去世，和我交游的人都没有接触过他本人，无从考察验证，这正是我渴望知道的。嘉靖丙午年末，我跟随傅丁戊看到了他的《畅叙幽情》作品，原来是往年元夕在山中所写；其中的尘俗情态已经洗尽，而且有羽化登霞般的兴致和姿态，难道是情感和景物相互逼迫所造成的吗？内心有所得的人，不会被外物摇荡；但大体说来，长期居住在远离尘俗之地，习惯久了就会发生变化，见到幽居之人和守贞之士，躲避朝廷和城市就像躲避毒药一样，而典雅的词章、古朴的声调往往只有居住岩穴的人专擅，也是有原因的。第二年丁未年元夕，我与东廓诸位君子在恩江乐丘相会，一同坐在山楼上，听见城中的箫鼓声，竟有这样的【缺文】。再次展开阅读少谷这篇作品，虽然身处异地却有同样的情怀，不能续写吟咏，只能等待那些默默领悟、玄览深通的人来尽情发挥。跋周氏卷 右边是《寿昌训导止斋周公诗》四十六首。周公名某，考中顺天乡试，官做到寿昌训导；因儿子显贵，获赠监察御史。他所作的诗都沉着充实、敦厚诚实，大概是勤学笃行的人。收集并补写这部诗集的是侍御公鲁，装裱成卷的是侍御公的儿子祁。侍御公有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与先君是莫逆之交。祁把洪先当作世交，所以拿出来给我看。古书记载说：‘父亲去世后，不能阅读他留下的书，手迹还保存着罢了，这是人的至情。’何况是亲手写下的手迹呢？洪先刚刚丧父时，看见一个字也要装入匣中珍藏，不让自己看到。过了多年，悲痛稍稍平复，才取出来阅读；然而已经禁不住泪流满面了。侍御公的这部书，自称写于父亲去世四十三年之后；祁得到它时，公已去世三十多年，而洪先编集先父训言，也是在去年。大概世交之情相同，所以事情也没有不同。读完之后凄然不已，秋风已经吹入门户。跋萧服接送辽使语录 宋朝统治天下三百年，政和以前是一个天地，靖康以后又是一个天地，景炎以后又是一个天地。我读景炎五月的诏书，其中说：‘在还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玩忽苟安，酝酿造成了这种不忍言说的灾祸，因而流下眼泪。’唉！怎样才能让政和年间的君臣听到这句话呢？嘉靖庚戌年八月，敌人侵犯京城郊外；那年冬天我重新读这部语录，不觉毛发竖立。赞 陶靖节赞 先生自比为无怀氏、葛天氏，又哪里像他们呢？黔娄说‘停止饮酒却仍然醉’，他所忘却的是天性。世上没有孔子、孟子、伯夷、叔齐，还有谁算贤者？唉，先生近于自然。

译赠工部尚书寒泉潘公赞 公名旦，字希周，考中弘治末年进士，是江南婺源人。君子的道，重要的是持守自身；一旦身居官位，职责就在于忧念百姓。司空公始终屹然不懈，谨慎处理各类案件，勤勉而从不自我宽解。漕运没有中途梗阻，盗贼没有在境内作乱；冻饿的百姓得到救济，被诬陷、被蒙蔽的事情得到彰明。官府有余财，自己家中却缺少粮食。危害社稷的妖孽，凭什么作乱？当权者又有什么力量？我端正自身和脸色，谁能凌辱我？我直陈言辞，谁能把它当作过失？皇帝明察一切，晋升官位并赐予谥诔；又有什么可以报答公呢？愿公长寿，子孙承继事业，收取嘉靖、弘治遗留下来的美好传统，不只是乡国的准则，也是朝廷典章制度的规范。庐江训导黄君复庵赞 在中轩接受庭训，把好古作为最先的志向。长公传授诗学，师友渊源深厚，在众多士人中都使人退避。得到一个微小官职便立即告老，以孝悌之心直到老年也不改变。对文字的嗜好，即使患病仍然坚定。八十岁以前考察他的事迹而去世，没有来得及询问；两个难兄难弟之后，事业仍有传承。大概这样便可以忘却世俗之情而听命于上天了吧？东泉周先生赞 诗道衰亡，背离正道；经典兴起，名家承继学问，各自成为宗师。谁能探寻荒远深奥的道理？先生文质彬彬，是当时相称的明哲之士，才思像云气从辞源中涌出。春沛人说：‘茂淑内心虚静，向防安请教道理。’他省察并观照自己的言辞修养，以诚实修身来推行政务。任职时仿佛只是偶然行走，经过未病庭而日已西斜，百姓中没有夜间呼冤的。越过境界便避开羞惭，四海都输纳欠赋。考核最优却没有得到酬报，脸色虽有不平又有什么呢？身居众望所归的位置，我岂敢说不？暮年不收取金钱，肺石前常常无人申诉。岳神与他相配，鲁国受到儒学教化；为公事尽瘁而不顾自身，留下荣誉却收敛行迹。他深爱桐乡，人们在岘石前落泪。井泉可以比拟他的节操，冬夏祭祀都专门设祠，国家留下他的典范。乡里失去了占卜吉凶的贤者，宗族老人说：‘唉，他在家中从不使人怨恨。’俊秀青年说：‘唉，他教人从不厌倦。’于是共同咨询、筹划，他宽厚而有仪容。并不是留恋恩惠，只是希望有益于道。不要因怯懦而停止，也不要因年老而放弃。希望有人能够觉悟，看到这些话而确实实行。都察院都御史三厓欧阳公致仕赞。公怀有奇异的气概，早年便在文章上成熟；容貌如玉山，才华如春云。既锐利又敏捷，也刚强严厉，没有坚硬之物不能摧破，却能体恤细微之处。越人的言论说，他剖析繁剧事务而有神采；滇人的言论说，他施惠于民而以保民为务。他执掌奏牍，所指之处便能威慑傲慢奸邪之人。等到脱下官帽，士大夫无不变色；他寂静地居于乡野，在田场园圃之间生活。世人惋惜他的才能，公却害怕自己承受过多。天子谋求治理天下，早晚会召用公；公却不羡慕荣华，众人因此受到感化。北山龙君赞 身穿青衿时，并不受儒术拘束；身佩黄绶时，也没有官场毁谤的忧虑。这只是一个普通人。至于身处三军之后，进入百蛮之地，叛服尚未确定，胜负难以谋划，他却有悬河般的辩才，挺身而出；是非立即判定，又有转丸般灵活的智慧，附耳进言；祸福顿时不同。假如让他乘风云际会，登上日月通行的大道，我不知道他与郦生一类的人相比会怎样？既然如此，进入阳明先生门下的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姚林一愚翁赞 我观察翁，应该用什么来称呼他呢？他凝聚精神时，谨慎得像有所畏惧；他应对外物时，颓然自若，像一个愚人。家学的成就，在幼年便已经立定；老师传授的道理，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与众人相处而内心却远离尘俗，战胜外物而容貌仍然清瘦。即使荣辱盛衰经过眼前，前半生能够随着自己的喜好，不论人多人少都能安处；后来也总能自得自在。兴致来时作五言诗，像击壤歌那样情思关涉风月；闲居一室，像承蜩的老人那样专注，身体仿佛一截枯木。俯仰之间不受外物干扰，行动时有启期般的快乐，形骸任其自然，命运也不受桑户那样的拘束。即使受封而有封邑俸禄，外在的有无也从来不能改变他；即使重视画史的丹青，形貌相似又哪里足以穷尽他内心的丰厚呢？他大概是这类人，是与天为徒的人吧？吉邑城头防庵陈君赞 他持守道义，凛然不可侵犯；轻视私利和权势，却像饥饿的人渴慕善行。与人相对时和悦自然；一杯酒中仍能以故交之情克制自己、亲近亲人，忍耐性情而避开时俗。面对圣贤的话，他也会惊醒而思考；听到污秽邪恶的事情，便奋然直言。世道如涂炭，使我受到污染；百姓的疾苦，像切身之痛。城头直隐陈君赞 唉，我年幼时见到您，您卓异洒脱而不与众人相同。年岁已经进入长寿之境，智慧日益明亮而闻名。您坐在乡里的门下，直到晚上还教诲人；培养学生进入太学，使他们受到启发。可叹群星聚集在东井，难道那个人已经流传后世了吗？像陶渊明与齐人饮酒而忘却天性；唯有我和您世代交情坚定。您为什么不能长久留下？只能瞻仰您的仪容，让它永远流传。宫保太宰文庄罗公赞【并序】文庄公去世七年后，他的次子郡守珝带着公的遗像，请洪先在题目上写明他的爵位和姓氏。洪先拜了两拜，感叹说：‘古代著名贤者和杰出辅臣，声名流传无穷；听到他们名字的人，无不想知道他们的乡里，详细了解他们的容貌、年齿究竟怎样，以安慰自己的思慕之情。像古人所记述的那样，如果有的地方略去而没有考察，便会认为史书缺少文字。我曾经看过濂溪先生的遗像，即使在眉目之间，识者仍然能够辨别高下、丰瘠。公是一个时代的伟人，出仕或退隐关系到世道，言论有助于经学，太史一定要记载，推重先贤的人也一定会深入评论，实在不能没有形貌记载。’我恭敬地写下题记，附上这篇赞，交还给珝收藏奉祀。赞说：儒者的法度，以理为根本；谁能成为这种教训和规范？言语一出，行动便随之而来。公曾经自己说：‘四十岁才开始觉悟，人与我、我与人本来同心，圣贤是可以学习的。’既然辨明了界限，便更加谨慎于出仕和退处；对小事也勤勉，不忘旧有章法。文章一定像布帛粟米一样实用，仪表则如圭璋般端庄；地位上升而自身退让，志向谦逊而声誉光明。像司马光在洛阳，受到皇帝的眷顾；像卫武公在淇澳，为先民日夜思念。名姓被刻入党人碑，智慧足以先于他人撰写墓志。受到百般宠遇却不惊惧，没有疑虑又怕什么？从前拜见公的堂上，听到严厉的话却感到温暖；如今看见公的容貌，心意遥远而思念犹存。记载说：‘困厄中求知而希望明白，正直明确，褒扬古人、贬斥今人，分析得丝毫不差。’公的容貌在眼前，公的言语在书中；恭敬肃穆地面对公的神灵，好像亲自面对他。自身有准绳，所以长久而不朽。小子尚且因此振作，何况公的后代呢？枫山吴公偕配萧孺人赞 先生啊，收敛光耀而潜藏，执守道义的规矩，不向北也不向南；抱守质朴，守持本真，文采从内心映照出来，发为诗歌，足以与古人相配而彰显盛美。人们争相炫耀才智，我却掩藏自己的光华；谋划只在凭劳力取得食物，外界还有什么能胜过我？像杜陵携长镵，像栗里迁居，只要符合心意所需，就时而卷起、时而舒展。又有少君，能够助成他的美德；终身贫困也没有怨言，彼此恭敬相对。像贞曜苦心劳作，像大家辞去荣华；夫妻偕老而长寿，美好声名正不断增长。难道没有俭朴的操行，只是远方的人无法考察？难道没有博学的服饰，却被求利之心迷惑？谁能像先生这样，坦荡而自守！考察他的仪范，可以与古人相比；史书失去记载，于是我依据传闻和众人的说法，撰写他的行状和训辞。那幽隐之处……

译梅窗黄君赞 他的容貌和悦，服饰舒适；言语不计较细微小事，但施与却很厚重；身体不走出乡里，快乐却有余。他以守信重诺自重，谨慎交游而始终不变。回顾年齿和头发都已经逐渐衰老，日月就这样流逝，他说：‘这大概就是梅窗甫长久安处闲逸、忘却自身而体察万物的原因吧？’ 乐耕刘君赞 谁出身于显贵后裔，却不被习气改变？谁荣游仕宦，却能违背俗流、特立独行？唯恐祖先留下的事业有所坠失。智慧来自实践，谋划的成效不可估量。我难道像那些人一样只守着财富吗？把我抛弃的东西视为污秽，唯独不去羡慕争夺。于是取得城郭附近的田地，勤劳耕作。难道不使身体沾满泥土吗？只是内心感到快乐，并不是把劳作当作苦役。这种耕作才是安稳，可以长久依靠自己的力量称量收获、凭劳动进食。即使辛劳也没有过失，两代人都能有所收获。就像播种便有秋收，除草培土的功夫就在这里。还要永远想到祖先留下的谋划。进斋卢公赞 他的性情刚正直率，不因处境而削弱方正；他的行为光明磊落，也谦逊而善良。性情方正，拥有丰厚资财却一向没有别的伴侣，因此家中有孟光这样的贤妻；行为善良，才华卓异而又能顺应事务，因此庭中有伯康这样的长子。年老去世之后，事业反而更加昌盛。大概这种人只能描绘而不能挽留，只剩七尺身躯。至于那不可侵犯而又可以传之后世的，难道不就是方寸之中的刚正吗？明水陈公赞 他巍然独立，安详地行走，仿佛远望而不可到，却守护着自己的生命。问他的静，他说没有什么可以止息，却始终清醒而不昏昧；问他的动，他说有所依据，而良知自然成就。终年含服药物，泛泛应对外物的事务逐渐减少；晚年只居一榻，评论各种学说。侍奉在身旁的人突然遇见他，仿佛有所领悟；久别的人疑心公没有话说，却听见无声之言。唉，这难道是他的志意凝定吗？难道是他的目光明莹吗？李南屏公赞 万事俱全而会合兴起，唯有公是大家所仰望的。公问：‘是谁？’回答：南屏李氏。从前公出仕时，手持白简、戴着铁冠，成为皇帝的耳目，使国家面貌为之一变。等到归来以后，放下荣誉而保持沉默，收敛浮华、隐藏光明，独自返归幽深的德性；有珍贵的学问却不私自藏匿，按时教导，使它流通。众多学生佩带衣冠，扶着长者、携着儿童而来；圣人的谋略得到弘扬，有典章、有规范，前来者都恭敬谨慎，没有谁敢不整饬。公确实起到了倡导作用，上天保佑天下安宁。他的行迹虽然隐晦，他的内心却光明。再次看到他的美好仪容，肃然如同面对本人。不是华美的言语，只有留给众人的教诲。四川右布政使东谷敖公赞 君子出仕或退处，就像风雷一样有声势。尚未遇到机会时，行走在危险和艰难之中；一旦得到权势，便能使山岳般的黑暗消散。他学识广博而深沉，各家学说都能交融；意念中生出新的意念，言说之外建立新的言说；在枯淡中探求奇异，在郁滞中打通道路；超越当今而效法古人，时而退守、时而升进。位列贤者之首，众多士人同登仕途。先任水曹三年，又两次任比部；任佥都御史，兼任陕西监察，进而为河南副职。主持大州讲学，使郡中贤者发挥才能；以仁爱而不刻薄，受到压抑便加以惩戒。整治鲁地军务，调任四川而完全合宜；总理漕运而越过资序，镇守贵阳；担任右布政使，是三川的首臣。谨守知足的戒律，不谋求姻亲。一鹤一琴，穿布袍戴葛巾；断绝外界交往，扫除车马踪迹，习静而闲咏。袋中装着什么？只有诗和书。它们还有什么益处？边防和国家储备，回顾壮年往事。什么没有，什么又有？占得吉兆、预见胜利，把这些留给子孙守持。有人问我如何修身，我说在险境中行走而怀有憎恶。任官奉上，唯以法律为依据；不要扰乱却要坚定，不要偏僻却要拘细；清廉而不改变民俗，和顺而能酬答世事。谁说道理遥远？正好与我一同归去。不依靠形气，以有生之身作为依据。享年八十四岁，顺应变化而返归正道。人所说的长寿究竟是什么？这就是顺应天命。从前所寄托的事业，实际都是他自己奠定的基础。唉，我们这些人，还应当谨慎选择所走的道路。钟山刘世简赞 仿佛有一位美人啊，高高的洲渚上穿着鲜丽的服装啊，喜好修饰。脚步强健啊，中途却跌倒而逸去。受到羁绊啊，不能停留。考察我的心愿啊，水部遵循它。文采美好啊，最初的道路多么艰难。警戒之言啊，惭愧地活着也应当以此为法，振作脚步。既有繁盛的枝叶啊，枝条并列生长。春色浓郁啊，不违背美好。荆花多么婀娜，歌咏棠棣之花而从容自得。在钟山脚下采摘鲜红的灵芝啊，珍宝不私自隐藏啊，世人却没有人能够估价。面容憔悴啊，为下界悲伤。只凭一项技艺扬名啊，姑且自处。时光渐渐流逝啊，流布惠光。杂佩芳香啊，沿着周行前进。五十岁又增加啊，才开始知命。怀着战胜自己的心啊，始终不忘。黑发有光泽啊，面色润泽容貌丰美。衣裳飘动啊，独自行走。世人正争逐啊，穿着华美的绮縠。您为何却在幽谷里种植兰草？许多兰草啊，蕙草和芷草种植得茂盛而纷披。欢乐融融啊，没有终止。发誓守持志向啊，直到最后也践行。周中符赞 子舆啊，我得到您，便没有什么可以违逆的朋友了。立身坚定而不颓靡，贫困反而更加坚强。从前您住在我这里，感情亲密而仪容从不懈怠；如今住在您旁边，交往长久而情意不变。您持守老成的规矩，子弟乐于得到您的教养；守护儒者的门径，居处家庭而没有隔阂。然而您只是我们乡社中的一个人，年龄却在我之先。用什么来祝愿您呢？只愿长寿。《念庵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一 明代罗洪先撰 序

译《困辨录》序 双江先生被系于诏狱达一年，后来才获释。当他被拘禁时，身体不能离开刑具，视线不能越过墙门，孤零零地独居。他读到群圣诸子的言论，凡映入眼中的，不加思索便能领会；并把它们防守在自身之中，一举一动都有所依据。他感慨说：“唉！若不是亲身处在这样的境地，哪里能彻底忘却一切呢？”于是著录此事，说：“在困境中辨析，以说明寂与感的原因；把它拿去向友人求证。”友人有的认为对，有的认为不对。有人说：“阳明子所说的良知，和往年癸卯年洪先与洛村黄君听先生谈论时，先生必定以寂心为主的说法不相同，我也对此有疑问。”后来过了四年，到丁未年，先生被押送到边境，洪先含着眼泪同他诀别。先生说：“唉！我自己能够胜过这些，不必为你们忧苦。”他的容色潇洒自然，气度平和，内心深沉而纯素。从此我才更加了解先生，于是作辨说：“先生对于师传究竟怎样？我还不知道，请允许我说说自己的体验。”从前我听到良知之学，很喜欢它，认为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我只是就心中所感来寻求其中自然的法则，这大概可以算有根据了吧。后来考察它，是什么触动而使之成为心念，就不免受这种感触支配。我的心没有一刻可以休息，那么关于是非的判断也将有时混淆了。我又曾凝聚精神等待感触，以虚静来考察它究竟是不是感触。我的心暂时平息了，但关于是非的法则也同样不能被欺骗。于是我反省说：“从前忙碌不息，是追逐已经发出的念头；如今的休息，莫非接近于未发之时吗？”从良知的角度说，本来不分已发和未发。所谓自知之所以能够成为良知，是说本来有未发的东西在内心主持；有时竟变得不良，是因为它已经发出却不知道回返。我在暂时息心时尚且有所体验，何况有主宰它的东西呢？心的动变没有比它更剧烈的了，圣人尚且对此戒慎；如果没有主宰，随着感触便发作，就像驾马时把缰绳放开，要想在片刻奔驰之中保持适度，怎么可能呢？《道心》所说的防范，《性心》所说的安定，无欲所说的清静，致虚所说的确立，以及以未发为寂的说法，本来是一回事，又有什么可怀疑先生的呢？先生听了说：“这些话真是了解我啊！”著录中有这样的话：“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是寂然天公的本体，确实是我的老师所传授的。”我拿这些话去询问友人，有的认为对，有的认为不对。洪先说：“我的学问，在困境中辨析却没有明白，不能整理成篇刻印流传，所以拿去向真正懂得言论的人求证。” 《困辨录》后序 我读双江聂君的《困辨录》，开始时洒然明白，没有疑惑；后来又恍然有所警惕；时间久了，津津有味地不能舍弃，于是附上自己的见解，刻印它使之流传。有人对我说：“言论哪有这么容易呢？自从阳明先生提出良知之说，天下人议论它是禅学，纷纷不休，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良知本来是合寂与感、内与外而言的，议论者却仍说：“这是遗弃外物，是厌恶讨论事理的人。”如今又说：“我在内心守住寂静，而外物对我的感发都不是我能够参与的，这难道不更加奇怪吗？”把寂与感分开，是把心分成两个；把内与外分开，是把形体割裂开来。心，可以比作形体的眼睛；眼睛不能不发出视觉，视觉也不能不显现为万物。离开事物来谈视觉，离开视觉来谈眼睛，果真有可以指认的东西吗？我担心对聂君的议论又将纷纷不休。我回答说：“言论果然不能一概而论。从前孔子不是说过吗？他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始终。’当时孔子还不能把这个‘一’显示给别人，而曾子便说：‘这就是忠恕。’如今的言论与忠恕相同吗？不同吗？曾子根据自己内心所获得的来回答，世间儒者于是分别说：‘什么是贯通一切的本体？什么是贯通一切的作用？’这样以后，忠恕才明白起来。唉！如果曾子真是这样，他还能听到孔子的话便唯唯应答吗？聂君也各自根据内心所得来发言，本来没有空闲为良知作解释。假如你把心比作眼睛，有人问你：‘眼睛的寂与感可以比作什么？’你一定会说：‘视觉就是感，物象不滞留就是寂，二者并没有分别。’唉！这样说相似，却还没有说尽。你说眼睛之所以能够看见而不容许有翳障，原因是什么呢？天地的变化有生有息，归根到底，以穆然不息为本；良知的感发有动有静，归根到底，以致虚为本。本体不能虚静，良知便不能成为良知；知道它已经发出，那么它未发之时就是良知。事物是它所应对的对象，理是它所遵循的法则。应对事物而不失其法则，只有致虚才能做到。因此致虚就是致知的方法。良知在每一件事、每一种物上都穷尽其天然的法则，理便穷尽；理穷尽，人的本性便穷尽，天命达到，又哪里还有内外之分？虽然如此，知道事情有先后，然后才接近道，这是为学的次序。所以不能只以专守内心为乐，因为用意在外物上求得预备并不是这样，便无从开始；也不能只以守住寂静为乐，因为借此使感发获得神妙也不是这样，便无从开始。禅学固然是损害道的东西，但它所谓内在的寂静，本来都是离开事物来谈的；他们所说的理，和眼睛的翳障又有什么差别？哪里还会担心它们相互渗入呢？所以，有些言论彼此相随而其实错误，是因为没有能够与之相当的实理；有些言论彼此相反却是正确的，是因为它们只是譬喻所指的不同。你只是害怕别人纷纷议论，却难道不怕自己拘泥胶着吗？如今世人所说的聪明才智、见闻广博、敏捷机警，谁比得上聂君所说的那位表然才大夫呢？他带着世俗儒者的学问去见先生，本来是来反驳而不是来拜师的，最终却低下头来听从。如今又完全明白其中的缘故，谨慎地自我守持；一旦说出触犯世俗忌讳的话，这难道是追逐声名、固守一隅吗？我也曾听到这些话而讥笑他，认为那只是臆测。等到他被逮捕，我到边境为他送行，他没有悲戚的言语，也没有怜悯的神色来扰乱平常状态。没过多久，这部录就写成了，题名说：“《困辨》，是遭遇困境而更加辨明，不是对困境进行辨析。”我为此作序，也仿佛是在辨析，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经历困境以后才有所知，又相信那些尚未说出口的道理。

译重刻《一峰集》序 天地间有一种元气，伟大的义理乘驾着它，以代替天地运行。春天凭借它收敛万物的成熟之功，它震动便成为雷霆，激荡便成为风暴，惨烈便成为霜雪，升起便成为山岳，奔流便成为急湍巨澜。它凝聚在物中，便成为坚硬的金属、完整的璞玉、后凋的树木；它赋予人以灵性，便成为刚严、果断坚毅、正直通达、没有偏私。有人充分得到它，众多欲望便消亡；把它说出来，异端便熄灭；运用它，群奸便退避。四方夷族安宁，即使不用它，也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先把伟大的方面树立起来，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唉！像我的罗文毅公，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公的名声传遍天下，连儿童都能说出他的事迹。至于他所得到的境界，即使求学者也不能完全认识。面对生死，是大关头。公家里贫穷，到了中午还不能生火，却对着客人谈论学问而不知疲倦。得到新衣服，遇见路旁冻饿而死的人，便立即脱下来给他安葬，自己却没有完整的衣裳。如今谈论安于贫贱的人，未必都是真正困于衣食的人。困于衣食的人已经很少，冻饿到将死的人更少。公冻饿得几乎死亡，却没有任何东西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名位不能使他感到荣耀，排斥不能使他感到羞辱，功劳才能不能使他感到快乐，祸患不能使他忧愁，言论不能使他迷惑，意气不能使他改变。所谓浩然、刚大之气，是本性自然成就的，并不是靠勉强用力而获得的。我唯独奇怪那些学者的议论，有的责怪它偏僻，有的怀疑它矫饰。连续听下去，它并不是不和平平正。说到他一生的操守，即使是极细微的防范，也足以使人动心变色；可是那些人仍自以为懂得道，这难道不是世俗教化的忧患吗？洪先小时候从别人那里听说公，常常叹恨自己不能亲执鞭随从他，并且想以他为私淑老师，但当时只是感叹公的难能可贵，本来还不知道求取他所得的道理。近二三年来，我渐渐悔悟从前的错误，于是再次阅读所谓《一峰集》，不拘泥于章句，不沿袭现成路径，不执着于意象，也不从事雕琢。它的文辞慷慨奔放，气势充沛明盛，而且显然是从他先已获得的本心中流露出来的。懦弱的人感到惭愧，鄙陋的人感到畏惧，这才知道孟子的学问至为公正而明白，他的言论确实是天地间义气的发露，怎么可以把它看作空洞的文章呢？桂林张君思默以进士身份来任永丰县令，首先考察文献，激励诸生。听说公的文章还有遗刻，便向双江聂君请求搜集编次，形成全集来流传。于是张君因为索取序文而来请我写。唉！公所得到的道理，并不取决于文集有没有、是否完整。有想知道我的浩然之气的人，看看这部集子，大概就会感到它像洗去暑热的清风、使蛰虫苏醒的迅疾雷霆吧。《诸儒理学要语》序 古代的求学者，没有很多言论，只是各自获得自己的本心罢了。当他们尚未获得时，一定都要由领悟进入。进入的道路虽然不同，但所用的力量都像是不得不如此。只有用力不停止，所求的东西才不会被困难阻挡；只有依靠领悟，所得的东西才不借助外在。已经获得以后，在自己的心中尚且不能再有预期和执意，何况还想执着于当初进入的途径呢？对自己的心尚且如此，何况对别人的言论呢？这好比到一个国家去，哪怕只走半步，都是不得不前进的。从询问道路一直到国门，虽然路程有远近的差别，却都是进入国家所经过的道路。已经住在国中，再回头看从前询问道路的地方，仍不免奔走窥探，这就是已经获得和尚未获得的区别。六经和四子书，是圣贤用来指示人们到达道之国的东西。人的资质有难易，用力有勤惰，所以选择言论也因此不同。只是那些真正用力的人很少，有的人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困难，便还没有所得；有的人又嫌它简略而想增加它。唉！果真是言论的罪过吗？从有宋以来直到今天，各位儒者谈论六经和四子书的话，不亚于六经和四子书本身那么多。他们既然还没有从六经和四子书中获得所得，向诸儒寻求又被困难阻挡，于是便进一步嫌其繁杂而加以删约取舍。唉！果真是言论的罪过吗？还没有走半步，却谈论登山坡、渡河、穿林、进入竹林的适宜方法，即使说得详略不同，对道路又有什么帮助呢？六经和四子书之所以没有在世上大为明白，难道不是因为人们都被困难阻挡而没有真正去求取吗？假如有一天，一个人不能使自己的内心安定，奋然产生不得不求的力量，那么他一定会寻求用力的方法；要寻求用力的方法，就一定会考察圣贤已经试验过的方法，采用他们的学说，并以自己的所得为满足。这样终身诵读它，并不算简略；整天谈论它，也不算繁多。大概只要我能得到用力的方法，即使是道听途说也有益处，何况六经和四子书呢？反过来，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即使是伏羲的卦画也只是多余，何况六经和四子书呢？太严重了，人还没有走出门户便开始谈论，这就像在观看国家。正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并且合乎道理时，便把它当作不得不争辩的事情而竭力争执，却不知道自己所感到的不得不如此，正是每天遇到而自己没有察觉的东西。大辨析本来存在，却不免被言论欺骗。唉！这一定要等待真正合适的人吧？我看泰和曾明卿所选的《诸儒理学要语》，从宋代到近世，共十五家，他的意思大概是：求道于此，也已经足够了吗？我认为假如得到真正合适的人，自然会有所选择。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难道还不把它看作游谈吗？所谓游谈，并不是一定远离事情的意思，而是说它不是我内心不得不如此的东西。这样说来，一切都可以算游谈。唉！我自己已经不能免于此，哪里还有闲暇忧虑别人呢？明卿知道我一定会纠正其中的问题。

译《谷平先生文集》序 孔氏之学的传承，自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出现以后，他们的学说更加详备。学说越详备，其旨意就不能不显得有差异，学者便把诸大儒的学说看得像法家的律例一样：一个字也不能轻易改动，还必须逐一在异同之间求得吻合作为依据，否则别人就会责骂它是杜撰。因此自宋代以来，号称理学的学派大概有数十家，他们的书多到连篇累牍，往往纠缠于理气的有无、动静的存养和省察，彼此转相驳难，以至于漫衍冗赘，反而更加看不出圣人用意的关键。读起来使人心烦眼花，这也是孔氏之学的一种厄运。我朝的理学开始推尊薛、胡，后来归于白沙。这三家的学说虽然不同，如今他们的书都流传而没有废弃，难道都是各有所得吗？谷平李先生禀有浑厚质朴的资质，负有刚正之气，早年因授经而受到师训感发，便能在童稚之后独立自立，断绝以财利为媒介的念头，学习多年而忘却外物，恍惚间像找到了门径。他的大旨，以求仁为目标，以防止邪念为开端，以自己作主宰、不借助丝毫外力为功夫，以生生不息、不给“自我”留下间隔为本体，以心正而行动自然各有区别为作用，以超然无所系恋、常如太虚为快乐，以退处世外而无忧、不求人知为最高境界。其他一切支离纠缠、炫耀修饰、驰骛奔逐的学说，都不足以进入他的内心而动摇他的听闻。大概他不借助朋友的辅翼，不夹杂佛、老的余绪，真可说是雄伟而非同寻常了。后来他看见世上的学者专务高远虚玄而遗弃实际行为，便更加诚恳地进行隐居修养和默默省察，并且把只从事讲论作为切要的戒忌。侍奉在他身边的人，如果没有达到深密契合，本来不会知道先生的深厚。他一生没有习染造成的凿痕，所以简约清静，近于早成；没有凭空臆测的心思，所以知识纯全，能够承担实际；又加上精心思考、深入探究的勤奋，因此确实能直接信任自己而不依赖外物。那些随声附和别人的口吻，犹疑两可而自以为有所获得的人，哪里只是不能同日而语呢？议论者说先生厌倦教人，怠慢从政，怀疑他有所屈缩，这并不对。从前横渠晚年勇于撤去讲席，延平衰老后颓然如乡野老人；不推究根本而只比较末节，谁没有缺点呢？如果一定要把他们比作同一类，那么曾参、鲁柴愚本来就有不够迅速相似之处，而公绰在滕、薛二国的短处，又怎么能拿来要求圣人成熟呢？这不是很荒谬吗？洪先二十岁时就执弟子礼从学，年老后更加固陋，无法使旧闻发扬光大，害怕它们就此湮没，于是便和先生的儿子元生、庚生亲手抄录遗集并编次。只是还要删订之后才准备流传。唉！先生的学问本来就不求别人知晓。至于把详尽的学说归结为简约，难道还可以不向先生求正吗？先生的里籍、讳名、官职和事迹，附在末编。因为诵诗读书，一定还要追论作者所处的时代；又说忧虑的是不了解人，这本来就是孔氏家法。

译重刻《文山集》序 吉安旧刻《文山先生文集》篇帙庞杂，篇章句子有脱漏错误，年代久远后又漫漶不清，几乎无法阅读。中丞德安何公吉阳来抚治江右，既施行自己平素修养所得的教化政令，又表彰各郡的先贤来激励士人。防郡守浦江张公某，刚到任便举荐并嘱托此事。张公亲自编辑，分门别类，剔除讹误，拿出多余的公帑选择优良木版刻印。书将完成一半时，他又把中丞的命令转告给我，请我作序说明校订刊刻的用意。我曾读孟子论北宫黝、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文字，因而有所感触。他们那种不受挫折、无所畏惧的状态，好像发誓结盟一样，终身不能解除。他们二人凭借的是意气，尚且还有某种作为主宰存在于内心，何况在此之上继续进修的人呢？于是我反复考察先生的事迹，从他的诗和书中取得证据，因而知道了他一生的详情并加以论述。先生起初二十岁中进士，因忧患归乡四年，授任京兆幕职，还未赴任边境战事便发生了。董奄极力主张和议，先生首先奉诏列举他的罪状，请求斩杀他以安定社稷，并且自行请求罢免。后来改任洪州，又自行请求罢免。不久按照旧例以馆职召用，升任刑部郎，而董奄又被起用，于是再次上疏请求罢免。后来任瑞州知州，转任江西提刑，被御史台官员弹劾罢免。后来兼任学士，任福建提刑，又接连被弹劾罢免。像在江西时一样，后来代理学士院起草诏制，因为触犯贾似道，贾似道唆使台臣弹劾他；他被罢去少监之职以及湖南运判的任命，又被弹劾罢免，于是援引钱若水的旧例辞官退休。当时他才三十七岁。他刚入朝时，所任并不是负责兵革大事的重职，国事又另有主管，他也没有台谏官纠察辅弼的权力；即使进言或不进言，本来应该还没有人责难他，却不能稍等一天，这是为什么呢？人遭遇挫折，往往回头观望而改变脚步；三次被罢职而不恼怒，古人也认为难能。如今罢职后又任官，任官后又再被罢免，经历摧折打击达到六七次，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气概更加激烈，竟一次也不因此后悔；他内心必定有某种东西作为主宰。况且他刚开始仕进便很早退处，正当盛年却甘愿退隐，被人看作狂妄也不辞避，置身危险境地却不改变；这并不是他有异于常人的情感，只是认为应当为世道考虑：我的内心不能停止。与我相持而不让我直行无阻的，是形势。我难道要屈服于形势而违背内心吗？还是只求把自己的心志充分表现出来呢？所以，言论宁可不被采用，也不能容忍沉默来躲避权势；事情宁可不成功，也不敢含忍苟且来迎合世俗；自身宁可终身废弃，也不能苟且追逐时俗。他必定选择这样而不选择那样，在生死关头决绝、审慎而坚定，丝毫没有迷乱疑惑，这就是先生一生的情况。我看他的文章，矫健如云中鸿雁飞出尘埃，洒脱如洲渚鸥鸟忘却机心，凛然如匣中宝剑蕴藏锋芒。至于陈述告谕、铺陈宣说，肝胆完全显露，旁征博引、广设譬喻，曲折详尽地说明事情，又充沛如长江大河，百折向东奔流，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它飞腾迅疾的势头。这哪里是一朝一夕偶然得到的呢？等到他含泪进入卫地，捐出家产供给军队，流离颠沛，冒着万死一生来谋求复兴，力量已经不能支持，仍在被拘囚之后从容赴燕市，以自己的死成就三百年养士的功效，使其事迹越久远而声名光彩越不消灭，让天下后世明白知道世间有臣子的义节，没有不认为处死之难，古今没有谁比他的节烈更盛的。不了解他多次被罢职却不后悔，实在是因为内心有主宰。假如侥幸没有遇到那场变故，那么他以死守节的事迹，人们一定听不到；即使不幸被人知道，人们也只会感叹它的艰难。有人把他比作凭借意气行事，却没有人能够推究他内心所以如此的原因。假如先生一生所培养的志节，最终不能在天下后世昭明，这还算懂得评论人物和时代吗？遭逢不幸并不是人通常会遇到的事；既然遇到幸运而能够尽其心志，那么又怎么会屡次被罢免呢？正因为免不了屡次被罢免，才知道他在生死之间的决绝、审慎和坚定，正是预先为那一刻作好安排；这并不是先生所愿意的，也很明白了。不是自己所愿，却一定要作好安排；知道免不了遭遇，却不被它动摇，古代真正懂得培养志节的人，大概就是这样。那些把先生比作凭意气行事、只是庆幸自己遇到幸运的人，对于这一点难道还不感到茫然吗？我生在先生的乡里，仰慕、追想他一生的事迹，设身处地思考，深深感受到养气之说，因此作序于文集，并把这些一同写下。唉！假如人人都懂得培养自己的志气，而不只是仰头赞叹先生的艰难，那么对于世道一定有所帮助。两位公表彰激励的用意，到这里就见到成效了。

译《解学士文集》序 起初我游览东山，经过三麓以后才登上浮黎。浮黎，是东山的山顶。我站在那里回头看，只见小土山层层叠叠，环绕着山顶的有数百座。当时我只认为高大厚重一定要靠积累，这个道理本来是自然的。几年后，朋友们相约在衡山会面，离那里近百里时，远望山的高度，似乎同东山相近；走近后仰头攀登，山路百转千回，走了一整天才到祝融峰。从峰顶向下看，四旁没有可以依傍的山，沿着山麓有一条山谷，横跨四十里，仿佛拔起大地而直入云汉，独立而广阔地铺展在群山之中，不是其他山所能相比的。又过了几年，我进入匡庐山，其他地方与东山没有不同，唯独五老峰高峻耸立，得到了衡山的形体。于是我领悟说：事物本来有极其巨大的吧？所谓名山，是山中极其巨大的；它的高厚并不是由逐步积累而成。匡庐凭借五老峰，也得到名山之名。譬如人的形貌，两个人并立，难道不是高耸而不能说谁更巨大吗？局部修长、拘泥于行迹，却没有办法谈圣贤的宏大，也正是这个道理。圣贤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他们轻视毁誉，轻看利害，把天下的事情看作没有不可做、也不可欺罔的，因此最终成为辅佐帝王的人才而号称豪杰。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作“钜人”。春雨解公几正值这样的时候，高皇帝驱使、斥退英雄，洗濯整顿宇宙，这是什么时代啊？而公还不到二十岁，所受上天眷顾格外深厚。成祖初年，他与君主情投意合，如鱼得水；看他应制文章中寄寓讽谏、封奏直犯皇帝面色，有郑公的正直；像乳儿一样侍奉朝中贵人，却把爵位看得如破鞋，有东方朔的奇特；触犯权贵、身涉危难、被投置荒远之地却砥砺节操，有李太白的豪迈；保护太子而忘记自身，迁徙家属去戍守边疆，有柬之的刚烈。这些果真是靠逐步积累才得到的吗？即使比圣贤还有不足，也应当不失为豪杰。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才性本来就非同寻常。世人了解公很浅，大都只因他的文辞书翰而称赏他；至于评论他一生，却没有人能够确定品评。我听说仁庙曾说：“人们说解缙狂妄，解缙不是狂士。”唉！这不是日月般明察吗？公也曾说：“宁可做有瑕疵的玉，不要做没有瑕疵的石头。”这本来就是在自我比况了。公后来遭受祸患尤其惨烈，遗稿附葬在外祖父某人的墓旁；我再次经过墓下，抽泣叹息，不忍立即离去。给事中、柱史遵化古松段君来到江省巡按，凭吊古迹，采集有关言论，发文命县里按礼安葬，并准备刻印他的遗文使之流传。公是天才纵逸勃发，提笔便能写出万言，不需事先起草；但又因为经历籍没等变故，文章多有散失。公的从孙桐搜集记录，共十卷，请求加以诠释编次，略微剔除伪作，却没有完全删去繁冗，也借此显示公不屑于斤斤计较篇章尺寸，这正是“不由积累”的一个证明。唉！读这部集子的人，应当辨明人中之岳究竟在哪里，不要只作高低大小的比较啊！《雪浪阁集》序 我素来有爱好山水的癖好，但苦于不能远行，每次阅读图经、杂志，一定考察其中幽深隐秘之处，以寄托自己的爱好；往往看见名山大川，多借仙翁羽客的故事来张扬它的奇异神秘，更有甚者，指说岩石、泉眼、洞穴有种种诡异，是常人所未曾经过、未曾见到的，以此赋予它神异色彩。至于我圣贤的经略营建，反而湮没而无人考究，我私下常常对此疑惑：难道是仙人长于遗弃尘世，所以能够任意穷尽探索而这样吗？还是他们的内心不能忘却世间，因此借助神物来实现救济万物、度化人的意愿吗？或者是他们施展功用的方式不同，而人们得以用讹传相互遮掩吗？既然不能忘却世间，法术又不能远行施展，想发挥作用却一定要借助神物；作用与常人不同，于是言语也跟着讹误。这三点都是我圣贤所没有的，那么山川借仙翁羽客来称说奇异神秘，也必然不敢加到我圣贤身上，这也是应该的。既然已经把这些名称相互借用了，后来即使沉沦毁败，却仍然没有泯灭其传说，难道也是因为它们接近道，而使志意专一吗？接近道便不受外物牵累，志意专一便能凝聚精神；反观以我圣贤之道自居的人，夹杂而不精纯，每天奔逐而不知回头，实际既不足以胜过他们，于是对于惭愧、佩服和羡慕便不能自已，而那些被借用的仙人故事暗中借此长久流传，本来就是形势必然的结果。章贡江的水流到吉水境内，更加宽广放纵，没有什么能够正面阻挡它；到了境内一半的地方形成玄潭，群山夹着江水，水涯和江心隐藏着许多怪石，石头上下错落，形状仿佛彼此抗拒扼制。江水受阻，不能迅速泄去，便愤怒郁积而呼号，激荡成惊涛，回旋成急湍，飞溅成水沫；两岸远望过去，像猛烈的风吹起白雪，令人眼花心悸，毛骨悚然，凛然不可久站。东岸原来有崇元观，俯临江水、像鸟翼般高起的就是雪浪阁。登高俯视，地势更加高，水势更加奇。世间传说许旌阳曾在山石上试剑，石头迸裂，许旌阳于是进入水中斩蛟，把剑留在观中而离去；后来吕纯阳曾在阁上题诗，墨迹全部透过墙壁。阁中所见本已奇异，传闻又都变幻可怖，所以凡是通达之士、高尚之士把自己的爱好寄托在这里的，真好像投笔跃剑的气势仍然存在，又有人猜想其中有神灵相助。因此他们的咏歌都极力描写景物，以各自表达惭愧、佩服和羡慕之意。阁废弃至今已有数百年，而咏歌者仍不停止，难道也是偶然的吗？道士想重建楼阁却力量不足，于是增加刻印王元福所搜集的咏歌来流传。事物沉沦毁败而有时又重新兴起，它兴盛后又重新衰败，大概也就是所谓的形势。即使如此，难道只是那边的情形如此吗？怎么知道它的兴废不是由这部集子的盛衰造成的呢？所以我为此记叙这件事，并用言论来验证它。

译《送别李檀坡》序 襄阳檀坡李君任吉水分教不到三年，便升任兰阳教谕。因为李君为人敦厚谨慎，内心正直，行为慈惠，诸生没有不爱戴敬重他的。如今通常的调任官员不到三年不能轻易升迁，而学校官员尤其少有这种情况。诸生既惊讶他的升迁迅速，又舍不得他离去；李君自己也仿佛恋恋不舍。兰阳隶属开封，与定陶、东明接壤，实际上是旧梁、宋的故地，那里的百姓宽厚博雅，熟悉事务。李君前去一定会有所际遇，本来知道不会久困在那里，不应当因恋恋不舍而留恋。近来他从文水出发，泛舟章江，驶出鄱阳湖，饱览匡庐的翠色，询问浔阳的酒，私下听故乡客人谈说乡语，风谣舒展，旅况也得到排遣；然后逆流经过赤壁，登上黄鹤楼，含江沿汉水而行，越过沔水远望郢地，指点岘山、鹿门来排遣离愁。这些地方大多是少年时游览观望之处，如今又倚着船舷张开船帆，不出蓬窗之外，却能顾盼数千里之外，难道不痛快吗？虽然如此，十天半月又过去了，暑气消退而凉意产生，白露降临、丹枫变红，物候立刻改变；蝉停止鸣叫而大雁到来，就不能计算早晚的迅速了。离开襄阳向北，经由唐、泌、舞、许前往兰阳，必将驾车喂马，带着行囊、背着干粮，借住旅舍，在市中买饭；风尘的惨苦，破屋和井邑的零乱，触目刺耳，都是平日未曾经历的；夜里赶路，清晨趋行，也是壮年人所不能承受的。景物既然不同了，但限定了路程、划定了日期，不过七八天就可以到达，也不必等待十天半月的滞留。这样看来，在劳苦与安逸、迟缓与迅速之间，短长彼此交错，本来就有不能兼得的地方吗？人求学也是这样，如果能不被劳逸迟速之间的差别迷惑，志向就专一，智慧就明达，学业便可以精进。李君既然亲自以身试行，把这种道理用于教导兰阳，那么他的诸生应当没有不专心听从的；这样因而受到感悟、爱戴和敬重的人会日益增多，李君到哪里会有不能施展的地方呢？官职上的劳逸、迁升上的迟速，不过像晴雨一样在我们面前出现罢了，哪里值得计较呢！哪里值得计较呢！《流芳集》序 我小时候见先父听到司空舫斋李公的讣告，流着泪说：“公的志向本来还没有完全施展，如今竟然这样了吗？”他对客人详细述说李公的事迹。我既不能记得全部，但大概知道公是刚强正直的人。后来我侍奉太仆曾公，谈到正德年间流贼的事情，他便说：“李公是个大丈夫。”当公巡抚京畿地区时，刘六的党羽藏在天津王指挥家中，公追捕得很急。王指挥原是钱宁的心腹，当时钱宁正以义子身份擅自掌握威权而闻名。王指挥告急，想把祸嫁给公，公不为所动。不久朝廷升公为兵部侍郎，钱宁暗中想借此中伤公，公察觉后便辞官退休。后来我在京师任官，司空蒋公谈到刘六刚起兵时，说他在山东战败后偷偷回去修治城墙屋舍，准备谋求脱身。蒋公当时任巡按御史，公与他商议招抚，于是派固安典史前去劝刘六投降。刘六听说后行罗拜礼，典史又让他的姐姐自首求生。公接连上疏说明此事，请求赦免不要治罪，皇帝没有答复。后来坝上贼寇抢劫团营军器，太监张永怀疑是刘六所为，出兵包围他家，刘六不能逃脱，于是与指挥及诸官军交战将其杀死。解围以后，他同乡里人痛哭告别而去，随后劫掠州县，从北直隶到山东以南，没有不遭到破坏的地方。我听到这些事，便把它们记下。后来防公的儿子原道搜集各位为公所作的传记文章，送来给我；我仔细考察，其中也略略见到这两件事，但记载并不完备。这两件事虽然细小，假如当时公的奏疏能够使贼寇被处置，假如公没有立即被调任离去，那么即使贼寇兴起也可以立刻扑灭，不至于像这样给四方造成惨重祸害。我因此更加悲痛。世上争逐功绩的人拘泥于眼前通常的利益，不懂得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往往因小利激成大变；等到权势威逼，又畏缩束手，不肯置问。他们同公的志向相比，怎么样呢？公的志向，从这两件事大概就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是否完全施行，哪里值得替公悲伤？我只是悲伤这个世道没有遇到公。先母出自李氏，过去在京师时曾侍奉公；淑人也曾往来公家，而先父一向受公教诲，对公的行事知道得很详尽。他听到讣告而感动，也不只是因为婚姻旧交。公本是吉水谷平西湖人，如今家居芜湖。我每次向乡人询问他家里的情况，知道原道守官而不辱没公，于是恭敬地把所听到的事叙述归还给他，使人知道集子中所记载的都真实可靠，也知道居官在位的人不一定要迎合世俗之后才能立身；他们没有完全施行于世的志向，即使时间已经很久，本来终将有所继承。

译《水厓集》序 自从圣人的道理不再明白，求学者往往沉溺于神仙之说。大体是固守精气，可以遗弃尘世而长久生存，所以贪恋生命、荒废事务的人一定趋向它。他们正在守气时，向别人说出一句话都认为是损耗泄漏，何况肯与世人应酬，忙碌于文字之间吗？只有吕纯阳、白海琼各自著述很多，但都放纵不羁，不合礼法，又在怪异事情中出入变幻，不过偶尔用来自己适意，而沉溺其中的人便把它传布开来。如果拿它同圣人之道相比较，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哪里值得辨析呢？然而听到这些说法而内心不被动摇的人很少。他们大概确实有遗世之心，而世人却失去了主宰。我曾据此来考察人的深浅，没有不应验的。弘治年间，京师多传说尹蓬头。尹善于绝食，每次进食却又能吃下数升，不怕寒暑，有时混杂在乞丐中，住在里巷屋檐下，别人也没有觉得奇怪。士大夫争相邀请他，他不肯前往，却时时借住在水厓彭公那里。公当时任南京刑部尹，尹一来就索要食物，吃完后，两人相对端坐之间，尹施展幻术互相调笑，又用隐语试探公。后来公出任兖州知州，尹流泪与他告别。于是人们都怀疑公得了仙术；等到公任布政使后离职，竟没有财物养家，年过八十，气力仍很强盛，每天饮水数碗，人们更加怀疑他是仙人。我过去拜见公，公喜好议论，张着胡须，傲然相视，琅琅谈说整天不停。公去世后，我读他遗留下来的数百首诗文，都是根据义理来关涉风俗，意在追循古代作者的规范，这哪里是有所沉溺的人呢？公守官时，侃侃而谈，坚持法律，多次触犯别人，人们便因此阻挠他，所以他的官位只做到方伯，没有大为显达。但公对于去职或留任没有丝毫吝惜，尹蓬头对他的留恋，大概是知道他内心有所主宰。而世人看待公，真像看作羽化独立、再没有尘埃污秽痕迹的人。然而公本来并不因此自我夸耀。我唯独悲伤世上沉溺于仙术的人，他们遗弃世俗还不如公；而那些从世俗中求取才用的人，认识公又不如尹蓬头。我又因此悲伤世上沉溺之人的情形：他们所沉溺的本来不在仙术，而仙术对于世人，也应当常常悲哀自己很少遇到真正知己。以神仙之说这种人最容易沉溺的东西，尚且会有这样的情形，何况奉行圣人之道的人呢？我有幸生在公的乡里，先父又同公是莫逆之交，既得以拜见公，又得以在墓碑上编次、论述他的事迹。现在又搜集他的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因此叙述其中保存的内容，并且用来使有疑惑的人得到领悟。续刻《南岳志》序 衡岳，是南方群山的宗主。舜巡行天下时，每五年到这里一次；衡山举行望祀的典礼，南方诸侯都来接受命令。举行望祀祭祀各山时，各山之神聚集到衡山来享受祭祀，各地诸侯也因接受命令而全部到来。于是衡山便成为宗山，而尊奉衡山为宗山，正是因为尊奉舜。文中子说：“五年一次已经算多了，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因为仪仗卫护少，征求供给少。”所以仪仗卫护、征求供给，是圣人施政时必定考察的事情。如果不节制，即使圣人也不能来到衡山。时代变迁到了文王、周公的时期，巡行已经比舜时稀疏了。然而诸侯到来时，必定有食邑；用食邑的收入来供给天子的事务，这些事务就不会给百姓造成祸患。到了后来，索求金钱、征用车马，百姓不胜困苦。于是包茅不能进贡到楚国，王者的踪迹也就熄灭了。秦、汉举行封禅，又恢复汤沐邑制度；但衡山因为险阻遥远，唯独没有参与其中。当时释、老之徒出现，窥伺神异奸诈之事，鼓吹他们的法术来役使百姓，又能够竭尽力量把这种事做到最后。所以他们居处代替明堂而任意专断；那些凭借儒者身份而能够到达这里的人，不是羁旅之人，就是年老疲倦、准备休息的人。那些羁旅之人，既然没有力量振作自己；而疲倦退息的心，又断绝外物、厌恶劳作。难道能够兼而有之吗？要考察民间风俗，必定要到乡野去；登高作赋，是大夫的职责。要舒展抑郁拘束的心怀，消除昏乱烦闷的疾病，使心志张弛有度、政事和缓， no什么比游览观赏更好。从前听说，因职务来到这里的人，县官要备办车辆随从，道路沿途设置饮食，人数少的也不少于几百上十人。这样看来，这种声势本来就不可能长久。既然来到这里如此困难，来了又不能久留，那么那些连远望都做不到的人，难道不是太多了吗？上面不防止王者遗迹被毁，下面又被采风的官吏抛弃；其次，又常常遇不到羁旅疲倦、暂作休息的人，那么这两类人占据并专擅此地，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百姓已经困苦了。如今这三类人都无法从这里征发劳役，所以这里的居处也随之败坏。那么衡山宗主之地，究竟是什么情况呢？我过去读邑中旧令彭君簪所撰《衡志》，心中十分感慨仰慕。过了二十年才来到这里，考察询问《衡志》所记载的事情，像观看海上日出、俯视洞庭湖以及各种稀奇事，大多出自骚人的寓言，不能全部相信。如今县令章君某续刻《衡志》，因邑人杨子续来请我作序，于是为之论述编次。自舜以来的事情，也附上我的见解，大致如此。假使后来到衡山的人，有人能从我的话中有所取法，那么就可以寻求圣人治理政事的方法，并且知道百姓所忧患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那些受形势限制、不能亲自到达的人，只要不被寓言迷惑，而能追究衡山成为宗主山的原因，那么衡山仍然和其他山一样，又何必因没有到过而忧戚呢？

译《白潭诗集》序 我朝孝庙在位时，最被称道的是人才盛多。议论者把它比作庆历年间的盛况。这些人的才力虽然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宁愿刚直不阿而困顿，也不愿用阿谀逢迎来求进，光明正大地站在清议之上。像这样的人没有不同。害怕祸患而顾惜自己的私利，这是人的常情。抛弃个人私利，去做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即使刑罚和赏赐都不足以使人感到羞耻或受到鼓励，却往往甘心去做，难道他们独独没有祖坟、妻子儿女需要顾念吗？况且当时四方没有战争等不可测的事情足以危及他们的思虑、触动他们的内心，那么他们又为何不肯利用一餐饭的闲暇来放纵游乐呢？我私下曾听说，朝廷把敢于进谏看作贤能，而士大夫从未因失言获罪；宽容保全的意旨超过惩罚创伤的威势，所以他们感激报答的诚意自然超出职责之外。他们之所以能够不被常情夺去志向，都是君上培养造就的结果。此后直到武宗在位的十六年间，依靠几个人维持其间，天下安然无事，难乱不起。唉，人才如此盛多，难道是小事吗？石首白潭刘公某，弘治末年考中进士，由翰林院庶吉士出任监察御史。正德初年，宦官刘瑾掌权，憎恶他的正直，却贪恋他的才干，千方百计罗织罪名而不能得逞，十分恼怒，特意以巡按云南、南京等地的名义加以安排，必须经过荆州；并且借口过去有些人倚仗险远之地而肆意妄为，终于招致失败。自从刘公接受派遣后，刘瑾时时派人侦察他，寻找哪怕头发丝那么细小的过失，却始终找不到。侦察者厌倦之后，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迹来邀取贿赂，刘公坚决不答应，最终被侦察者诬陷，关进诏狱。多次遭受杖打拷问而没有死，便命令他在中午戴着枷锁站立十多天，他仍然没有死；过了很久，才被削去名籍，回乡居住。刘公当时才二十四五岁，京城中称呼刚强梗直的人，必定说‘你是小刘御史吗？’即使路过听见这句话，也不用询问便知道说的是刘公。刘公在孝庙朝任职固然不算很久，但后来经历跌宕挫折，仍日益严肃清正、刚强严厉而不屈服；如果不是平素受到培养造就，他能够这样吗？又过了十多年，当今皇帝即位，天下焕然一新。过去阻挠刘公的人已经受到惩罚，朝廷恢复他御史的职位。刘公更加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屡次上密封奏章，后来出任福建按察佥事。刘公说：‘这可以休息了。’于是辞官离去。刘公前后在朝中任职不超过三年，虽然身处言官之列，所进言一出口便又触犯忤逆，积蓄的才力无处施展，只好全部发泄在诗文中。他的诗傲岸雄伟，任意驰骋，从不受拘束局促之病；文思奔放超逸，难以驯服，仿佛捕捉龙蛇、扼制虎豹，直到束手旁观，反而更能显出气势有余。刘公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著述从未片刻停止，岁月积累下来，作品多得几乎无法收拾。刘公的女婿王之诰来访，让吉水人携来他所刻的数百篇《草堂集》，请我作序。我一向喜欢谈论孝庙时的事情，悲叹刘公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但仍庆幸能在诗歌中见到他的才华。即便如此，诗歌有没有，哪里值得忧虑？像刘公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作诗，难道也就足以令人观赏了吗？诗集末尾附有若干篇奏疏，读者应当读一读。《夏朗刘氏重刻〈宗范〉》序 刘文介公的《宗范》共有十九条，考察其内容，源自先世流传下来的训诫，再参照宪副君的议论，由文介公加以折中裁定。它取义深远，而落实到事情上却很平常；立论严正，而在情理上又很亲近。大概文介公能够在这件事上发挥作用，也可以由此大致看出来。我曾考察先生所处的时代，在乡里之间，出入时背负东西，年少年长、老人孩子，都有一定秩序；不仅士人明白而容易遵守，就是愚昧无知的百姓也不敢逾越触犯。这是什么缘故呢？我私下考察，原因有三：求取它的人宽恕，学习它的人日久，而坚持奉行它的人非常多。先王的礼制固然严格，但并不是强迫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大体都是顺着人情中最想要的东西，为它制定节文。那些认为礼制严厉的人，是从自身放纵而不受约束的方面说的。既然那种心情正处在最想要的地方，本来就不担心学习礼制后不安。等到时间长了，风气推行、教化流布，即使有强悍乖戾的人，也抵挡不住众多人的耳闻目睹，便会回头看顾并加以反省。这就是先生的礼制，看似要用纲纪维系、用禁令约束，却不知道它之所以能够产生，自有其道理。我县的世家大族大约有几十家，它们的礼俗号称接近古代，其中以夏朗刘氏为首。刘氏成年男子将近两千人，共同在祠堂祭祀，并推举其中有信用、讲义气的人担任首领。从争讼直到重大事件，人人服帖地奔走听命，接受裁断，就像面见县令一样。县令追捕他们，命令鞭打他们，刑罚延续了几十年，却没有越过刘氏的门庭。从前我很仰慕他们的作为，常常自己撰写几十条家规，希望能够稍微有所仿效。不久，彼此抵触不合的事情纷纷发生，我就更加感到惊异。每次向县令说起，都应当表彰刘氏的乡里，以此勉励远近。如今读了《宗范》，才知道文介公的作用，也惭愧自己远远比不上他。文介公的《宗范》，从防范婚姻、抚养教育，到文学名节的教导、奉祀祖先的礼仪、宴饮祭祀节制增减的规范，没有不涉及的，并且用善恶两字作为开端。其意思是：善，是人情必然喜爱的；恶，是人情必然厌恶的。没有人喜爱善却不把它实行在自己身上，也没有人厌恶恶却把它加在自己身上。没有人喜爱善却得不到福报，也没有人被别人厌恶却不会遭遇祸患。唉，难道只是训诫刘氏一家吗？公孙潭等人重新刻印它来流传，请我作序。只是我先前曾向文介公学习《尚书》，直到今天仍守持他的学业，彼此观摩而向善，勉励自己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我本来就无法推辞；何况还要说明我十分仰慕的事情呢。

译《忠爱录》序 吉水旧有的风俗崇尚节操气概，勤于建功立业，以求取私利为耻。因此，士人做官时，活着人们就称誉他，死后人们就思念他。更有甚者，专门为他建立祠堂来报答，例如王教谕省在济阳、罗少保通在居庸，就是这样。这两位公都在艰险中舍弃生命，以维持纲常的变故，死与不死已经没有区别了。所以教谕因忠而受祀，少保因爱而受祀。侍御王公臣在河东任职时，所治理的是盐政，记载他的事迹，不过是修筑高墙、深挖壕沟等几件事罢了。他死后，百姓也为他建祠，题名为‘忠爱’。预先考虑祸患、提前防备，是治理政事的常法；筑堰、修城，有关官员每年都不断举行，没听说他们都特别建立祠堂。如今为什么唯独对王公如此呢？臣子的忠，不是急急忙忙奔走的表面行为；父母的爱，也不是忧虑不安地顾念抚养的表面行为，而在于内心的真实情感。当王公在河东时，朝廷上下没有人不推荐他，由此可知盐政已经败坏到什么程度。王公辛劳安抚、筹划谋治，直到将死也不懈怠；这是他奉公守法、胜任使命，苦心焦思、预防灾害的表现。其中一定有语言无法宣告、力量无法达到的地方，却让人人都能从所见所闻中感受到，并且超出了高墙深沟这些可以指明的事物。人的视觉和听觉对于人来说，已经极其明察；而进入人的视听之中的东西，又是极其神妙的。有些感情是长期酝酿而形成的，有些感情是受到激发而产生的，这两种感情都不能直接指明。有些感情既然形成于长期酝酿，就无法解释清楚；于是也不得不借助高墙深沟这些可以指明的事物来寄托思念。而那个人已经离去了，于是特意为他建立祠堂，又给祠堂命名，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以，济阳的祠堂，是死难之情感动了人们；居庸的祠堂，是捍卫之情感动了人们；解池的祠堂，是勤于职事之情感动了人们。奉命出行、专任一处、连续享用鼎食的人，谁不在王公所处的职位上呢？但只有王公的情感能够如此。这种真诚，确实深厚地根植于他的本性，又在当地风俗中逐渐养成。假使一个人看重内顾自身的情怀，忘记救济饥溺者的思虑，习惯于玩弄文书辞令，却张扬刚直敢言的事业，那么他只会掩饰自己，猎取声誉，追逐显达荣耀，哪里能够馨香流传无穷呢？我由此知道感应之理不可欺骗，同时又为我们吉水的风俗而悲哀：或许它已经与从前有所间隔，却没有人来挽救。王公去世时，幼子佑才三岁；长大以后，收集记录建祠、纪事、铭文、诔文等文章，保存于家中。又过了二十多年，诸孙龟年将它刻印流传。龟年和兄长龟防都是佑的儿子。龟防考中乡试，任诸城令时去世；龟年到这时才成为贡生，被送入礼部。龟年年轻时曾与我一同拜谷平李先生为师，志向和学业端正谨慎，将来也不会辱没家声。因为他请求我作序，详细说明建立专祠的缘故，所以我反复叮咛不止；这也想借此互相切磋，并不只是为了激励吉水人。《皇明吉安进士录》序 古人说过：‘名声不一定要显赫，显赫也不一定有名。’这是感叹人的品德与科举名次不能完全相称。我朝开设科举至今一百七十九年，吉安一郡考中进士的有七百九十人，可以说极为兴盛了。而名人也往往出在其中，有些足以成为千百世仰望的对象，这难道不是国家培养士人的成效吗？轻重高下的形势，不得不趋向于此吗？即使如此，谋略如罗弘文，相业如杨文贞，忠义如颜沛县，其他在政事、文学方面成就卓著的人也数不胜数，本来又不都是以进士之名闻世的。如今进士的姓名、籍贯、官爵都具备在册，有人看见这些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那么这对进士人数的有无究竟有什么益处？然而这还只是说他们没有才能罢了。若有人聚集污辱、阴险、肮脏的行为，使人羞于与他为伍，想把他同常人区别开来却做不到，这就已经坏到极点了，又何必计较人数多少呢？我曾听说，藩司、臬司中有人依仗进士身份鄙视边镇将帅；各镇将帅积累的愤怒无法忍受，一天共同拜谒文庙，登上礼殿，指着四配、十哲的塑像戏弄那些将帅说：‘你们认识这些人的姓名吗？’将帅随声回答：‘我不读书，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姓，只听说他们都不是进士出身。’戏弄者感到惭愧，再也无话可答。唉！考中进士的人，难道不要被这一类人讥笑吗？难道不应当想到成为千百世所仰望的人吗？这部录本最初由我县学海邓君续编，交给庐陵同年华山曾君；但其中遗漏和错误很多，我替它增加了年次、世系、里籍和姓氏，并补入、改正了若干文字以及近科尚未收入的人名。泗州鲁轩常君以进士身份任吉水县知县，将它刻印流传，如今任户部主事。

译《峡江县志》序 峡江县过去隶属淦县，但与吉水接壤；语言、饮食口味、住宅、衣服的崇尚，婚姻交往的友好，里巷什伍的习俗，山川土疆，以及适宜出产的谷物、水果、竹木，全都没有区别，只有峻岭把两地隔开罢了。自从这里成为县以来，当时地理位置远离淦县而接近吉水，吉水一向把它看作境内之地，却不知道有峻岭的阻隔。峡县既然远离淦县，徭役税赋的征发、期限命令的召集、争讼案件的拘捕，有时不能及时到达，于是开始商议分设县治来管理它。县治分设至今还不到三十年，官府的章程文物日益完备兴盛，但百姓的习俗和当地物产却逐渐耗损衰败。淦县因为分出峡县而失去三分之一，说淦县有所损失是合理的；峡县却因此衰敝，原因是什么呢？议论者认为，山川之气没有向万物泄散，就会凝聚起来集中到人身上；或许一定会有奇异的人才挺然而生，显扬国家的盛美，使这个县的声望闻名天下吧？这也是形势有高有低的缘故。关中何君某担任临江别驾时，奉檄三次署理峡县县事。他已经完全了解这里山川风俗古今的差异，便把积压过重的事务清理整顿；又担心自己离任太快，使旧日事实无法流传、后来无从考察，以为仅凭删节、简化、清除冗杂的办法终究不足以振兴当地弊病，于是又辑录省志、郡志、淦志以及各种状牒奏移，只要有助于咨询考察的，就命诸生分类汇集，亲自校订评论，以寄托自己想完成而尚未完成的志愿。总共编成地图九篇、志六篇、编年一篇、传记二篇、纪略一篇，凡是县中应当记载的事项，没有不全部写入志书的。至于百姓的艰难和士人的操守，他尤其悲悯而余痛不止，警醒而难以缄口，借此开启读者的视听，大概是为峡县筹划得深远极了。稿子完成后，他捆好书稿来向我索取序文。我私下想到，吉水虽然与峡县相邻，土地却比它大一倍；三十年来，百姓的弊病也日益急迫。我每每想考察赋役增减的缘由，以及各种条例施行或废止的原因，请求当政君子下令记载，但记载疏漏，无法追溯源头；有些事情只在田父野老口中流传，士人百姓又未必全都知道；有些杂见于野史家乘，官府却难以完全采信。因此我已经深感遗憾，多次想提笔追补亡佚遗漏，还想论述编次先世遗留下来的风尚，以便垂示劝戒和借鉴；但讹言任意兴起，因畏惧顾虑而停止废弃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又叹后来人将凭什么仰望，却最终也没有力量去做。何君的志书每改一稿，就拿来请求我校正，所以我多次得以尽情陈说自己的愚见。后来有志于振兴弊病的人，就像房屋已经建成、饭食已经备好，只需补缀、修葺、调理整齐罢了；他们要付出的力量，难道不是容易得多，也难道会达到我所遗憾的程度吗？唉，我居住的地方邻近峡县边界，不过相距几里。峡县的名人贤士，我又都在年幼时从见闻中知道。因此我既不能停止仰慕之心，而山川又在眼前，风气也能有所感发；出生在峡县的人，必定有先于我获得这种共同感受的。而吉水人也可以彼此观察、互相向善。这不正说明邻近之地的德行并不孤单吗？也可以借此来慰藉我的心。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序。《海丰县志》序 海丰过去是汉代的县。州郡的名称多次更改，县名却一直没有改变。这里濒临大海，多灾多患，风俗质朴。询问这个县过去是怎样兴起的，父老们没有人能辨明是在什么年月。大概地方图经的缺失已经很久了。连县的名称都如此，更何况各种建置沿革的始末、名人良吏出仕退处的详情、幽隐坚贞之士以及孤儿寡妇中的美善之人，沉潜埋没在山谷村落中的人物，他们的记载错乱遗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的朋友张君道甫来任县令，刚进入县境便采集旧闻、询问风俗，却没有什么可以叙述，心中暗自感慨。正逢当时有军事劳役，他又因上级官员考察守令，多次奉檄奔走境外，一年中真正处理政务的日子没有几天。任职五年以后，渐渐无事可做，才亲自执笔，全部纠正旧志的错误，先从大事入手，刻成《舆地》《人物》上下两编。凡是与舆地、人物相关的事情，也都分类附录其中。于是县中的大体情况颇可考察编次。阅读这部书，虽然身在数千里之外，却像登上五坡，泛舟三江而远望大海；又仿佛同当地父老子弟在苍烟白苇之间、云潮风汛的边际指点询问、相互应答。这难道不是这个县的盛典吗？如今争讼之事来到面前，最要紧的是追究根源；如果不探究端绪，突然拿来报告，即使才智超群，也不能判定是非。谈论鸿荒时代的神圣之事，即使极力模拟，也没有人能够把它当作可信。然而人们为什么仍然羡慕它呢？议论事情的人要追溯根源，衡量事物的人要以真实情形为依据。孔子是圣人，进入宗庙也一定要询问，这并不是过分谨慎。见闻不到，就会对举止有所疑惑。跟随海商出游的人，遭遇不可测的鲸涛险浪，进入龙伯那样浩渺的海域，内心仍不畏惧，是因为前面有向导可以依靠。所以厌恶对自己有害的人，首先要除去他的名籍；徘徊在败坏的宅舍旁，把事情指给人看，无不感到惆怅。大概不了解兴衰的原因，就无法斟酌增减得失的适宜办法；不考察善恶的事迹，就无法触发惩恶劝善、感动人心的情感，人的常情本来就是这样。张君在舆地志中凡涉及利害关系的地方，纤细详尽，无不记录；并且附载自己的见解撰成论说，都可以施行于政事。他所选取的人物，宁可严格而不泛滥，而且都是耳闻目见所能达到的，从未远引博收，用疏远不实的材料来迷惑视听。他对这个县的补益极大，难道只可以称为盛典而已吗？而考察张君政绩的人，也将有可靠依据，大概正因为他能够认识大体。张君名济时，是我的同邑人，通达敏捷，文辞清洁。他因为爱护百姓，所以能够把这项职务办好。

译《七泉遗稿》序 我二十岁时，和周七泉先生一同拜谷平李先生为师。听闻濂洛之学，而李先生不立文字；我当时正有这方面的夙好，于是私下里彼此讨论、衡量这些学说。七泉先生天资超卓，锐意上进；若充实他的志向，那么前面没有古代，近代更不必说，我自认为实在比不上他。不久他进入太学，广泛结交四方谈论学问的人，于是四方谈学之士无不知有七泉先生。时间久了，他所学渐渐有所领悟，就把它寄托在文字中；他的言论又足以显明自己的思想，于是四方谈学之士又无不知晓七泉先生的文章。他的文章起初取法濂洛之学，后来又取法名家。虽然不知道它与古代作者的法度究竟如何，但至于纵横恣肆、奇特峭拔，专以表现自己的思想为主，而且没有艰深迂曲、滞涩难通的毛病，能使读者清冷明快，仿佛听他当面交谈；明白清楚，仿佛叩问他的心绪，这本来就是他的长处。七泉先生的学问既然有所成就，他平生尤其修饰内在品行，做官时严守自身，聪敏锐利而严峻清洁。他曾任永州同知、德安等职，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两郡人士都感念他的恩德。不幸寿命只到四十八岁，无法完成并充实自己的志向。唉！我和七泉先生从前相互期望的事情是什么，为什么竟然就此中止了呢？这难道不是后死者的责任吗？可是我已经衰老了，对文字的爱好一天天减少，求学的志向却一天天惶惧不安，常常害怕不能有所成效，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七泉先生去世后，家中贫困，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他的交游也全都没有得到照应。又过了六年，德安吉阳何公来任巡抚；他曾经感念七泉先生的政绩，并且与他情谊深厚。何公既哀悯抚恤七泉先生的家人，又不忍心让他的著述湮没，于是取出遗稿，让他的儿子秉钧、秉忠到我这里删订，将要刻印流传。我保存其中三分之二，回复给何公，大体上是以显明七泉先生所学为主，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以便使认识七泉先生的人不只是四方谈学之士，凡是感念他政绩的人也都知道其学问有根本。这样看来，也可以使谷平先生的学术传承得到扩大，而不只是靠文章流传。《螺陂萧氏文献集》序 考察《周礼》，小史掌管诸侯国的史志，安定世系，辨明昭穆。所谓诸侯国的史志，就是记载前人的行事；世系和昭穆也因此可以明白，这是三代以来的世代教化。三代相距久远，司马迁《史记》所记的世家，从始祖受封直到世代相传，哪怕片言只语，只要能考察事实，功勋盛业无不完整传载。它难道还有所根据吗？小史的职掌废弃以后，各诸侯国才开始各自编写史志。史志不完备以后，名门贵族各自记载先人的行事，想用来补充邦国史志的不足，于是才有族谱和文献集。族谱、文献废弃，世代教化就更加无所遵循，君子的恩泽也就断绝了。吉水同水的贵族，以螺陂萧氏、湴塘杨氏、谷村李氏、泥田周氏最为兴盛。考察宋代以来功勋声名不断、著称史册、闻名当时而光耀后世的人，没有比螺陂萧氏更盛的。螺陂萧氏一族起于吴王干贞，此后尤其在庆历以后兴盛；从那以后连续延续，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到了我朝，尤其盛于正德、嘉靖年间。武宁处于割据之地，却能够平定安抚百姓；侍郎公又因政绩受到昭陵皇帝的知遇，使疆场安宁，成为一代名臣。屯田公端正清廉，解元公廉洁孝顺，在诸位兄弟中最有名。太常公继承侍郎公之后，他刚正不阿、风节凛然，与侍郎公相称。武翼公舍身报国，雄伟冠绝一世；提刑、监庙二公实际上继承了他的武功，其贞节高风，连有职位的人也感到惭愧。至于方伯公，谨慎朴实、自我持守，地位升高、声誉随之兴起，却甘愿早早退休。进士萧轼任丽水知县，继承勤于教化的家风，所以能够继承先业并加以扩展。其叔父、父子、兄弟接连兴起，又有许多杰出人物位列缙绅。大约二十二代，几乎达到一百人，可以说极其兴盛了。他们谨慎节俭、谦逊仁厚，世代相传，久而不失。考察他们所讲言论的承继、操守行谊的坚持、精神所专注的地方以及声誉光彩的承袭，可以看出其中有超出寻常衣冠荣显之外的东西。在一家之中可以树立教化，在一县之中可以考察旧事。至于君主颁发诏命、赐予荣宠的文书，朋友歌咏赞颂、诔述凭信的文章，已经足以考察世代事业、记载世代变迁；而国家章服名号的沿革、郡县统治分合的详情，又足以补充史官的不足、验证其中的讹误。所谓礼制散失之后到民间去寻求，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个验证吧？我每次读《史记·世家》到七十子，总为古代贤圣感慨；等到阅读郡志，又遗憾它的文字不完备，无法考察前辈的世系，也无法把他们当作朋友来交往。间或遇到贵族的文章，或者篇章残缺，我就感到悲伤。最后我自己编修家谱，翻阅各种文集，偶然得到彼此有关的文字，便亲手抄录、口中诵读，不知道疲倦和辛苦，仍因所得太少而感到歉然。大约花费了将近十多年的力量，才编成这部书。螺陂萧氏则从杨吴一直到当代，经历三四年将近八百年，几乎很少有遗漏。于是我感叹，他们积累、延续的勤劳，并非一日之功，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萧进士和丽水公用心尤其勤勉，由此也足以知道，将来所遗留下来的材料本来就没有穷尽。我同方伯公父子交往，关系最为熟悉。今年又同丽水公结成婚姻关系，所以这部集子完成，我尤其感到私下的幸运。这不只是让同水贵族彼此观摩、争相奋发，也将使世代教化一同得到依赖。集中的周平园跋语题在吴国告身之后，说吴王演去世的第二年，吴王溥改元干贞，是后唐天成二年，与史书不合。考察吴王溥继承吴王演的王位后，改元顺义，又过了七年称帝，才改元干贞。解春雨曾经驳斥这种说法，认为这是过分相信尤国志的错误。由此说来，族谱和文献对于邦国史志的补益，难道是小事吗？难道是小事吗！

译《昭陵宝墨》序 吉水螺陂萧氏是世代显贵之家。宋仁宗时，侍郎公萧定基因平定制置安抚镇邕管交趾的甲马洞之乱，上奏作战方略，并请求更换主帅。仁宗赐下敕书褒奖答复，信任更加坚定，最终使叛乱平定。敕书收藏在秘阁。永乐年间，翰林学士解公大绅见到它，丢下匣子惊喜地说：‘这是世家珍藏的宝物，留在这里不过会成为破纸罢了。’于是取回家中。后来萧氏长老守护不严，只保存了一半，遗失的字有二十多个，污损的又有若干。如今福建布政公是晚于侍郎公十八世的族孙。任总督、巡抚等职时，命工匠修缮装饰，又取出先世所录的完整抄本，把宋大理寺丞葛闳的跋文附在后面，并让小儿子辙拿来给我看。我接受后读了它，兴起对千古往事的思绪。只是侍郎公因为政事受到仁宗知遇，仁宗还常常把他的名字题写在殿柱上。敕书中所谓‘深知材略者’，本来就是仁宗内心的意思。唉！统率几万军队，面对万里之外的夷地，用来应付狡猾诡诈、不可测度而反复无常的臣民和叛军，如果内部稍有隔阂，却在遥远之处加以控制，即使有张良、陈平执掌筹策，廉颇、李牧斩获敌首，也无济于事。能使人涉水赴火而无所畏惧的，是恩德与信任的凝结。侍郎公的善政、仁宗的善于任用人才，难道不可以说是千古一时吗？史书说昭陵在位时，军队以不动用为功。从这里看，并不是没有动用军队，而是皇上所任用的是人才而不是军队，所以侍郎公完成了平乱之功，军队没有劳苦，而世人也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唉！难道只有军队是这样吗？敕书没有记载年月，只有葛闳的跋文写着康定元年，那么敕书一定在景祐、宝元年间。古人面对文章质朴直截而不烦琐，像这样归入秘阁，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得而知；往往看见宋人把章奏缴进、词头等文书收藏起来，必定是有缘故的。可是靖康年间的迁徙、绍熙年间的灾乱，使三馆所藏的文献听说全都散失，唯独这件文物经历数百年离散后又重新归来，实在令人惊异。布政公的功勋声名日益显著，在广东任职时，朝廷将要征伐交趾，实际由他主持这项事务。不久他得到任用，最终接受了交趾的降表。他的几个儿子大多显贵，又酷似殿中诸位君子，这大概就是预兆吧？将来如果有人因为才略受到皇上知遇，把事迹记入秘阁，不知道同侍郎公相比又会怎样呢。《刘桂隐文集》序 我曾读危大朴的《名士传》，其中详尽记载的人物，大概以吉水人为多。人物在一个县里，记载就显得重要；在一个家族中，门第谱系也就显得重要。这种人才百余年未必出现一个，却在同一时代集中出现，难道不奇异吗？假若没有这些人，数千里之内就同荒野没有区别。由此可见，重视记载和门第谱系，是重视人的品格，而不是把寻常的富贵兴衰放在心上。吉水人中，危大朴最为仰慕，又推究他的心志，认为尤其不同于当时诸公的，称许其父子祖孙都守持节义的，没有超过桂隐刘公的。元朝初年废除科举，刘公怀抱才学却无处施展，于是崇尚品行义理，兴盛文章学术，自任承担斯文的重任，与宋代遗民上下交游。刘公多次编成文集，贤陞郑尚书鹏、南萧御史泰登大力荐举，他却不肯屈服。去世后，赐谥‘文敏’。元朝虽然废除科举，但赐谥并不以科举出身为限制，所以刘公以布衣身份获得谥号。我朝法度严明，即使地位显贵，不到五品也不得赐谥。这就是其中的不同。刘公一生的详细事迹，记载在《元史·儒学传》中。他的家族世居南岭，与秀川刘氏有婚姻关系。我编修秀川家谱，得到相关记载，可以作为证据。七世孙刘谌任高州郡守，郡守曾与我先父一同任职，武宗称他们为莫逆之交，所以我得以同他像异姓兄弟一样交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三德用敦公所著有《桂隐集》，已经刻印流行，如今大多散失。山田志孔重新刻印，节推君方兴和弟子员子武天健来请求我作序，对我说：‘刘公一生的事迹以及诗文，《元史》和各类文集已经记载得很详细，没有什么需要等待你这区区之人补充的了。只是他闻名当时、流传后世而受到人们尊重的原因，本来一定有所在。然而他是布衣，并不是世俗所谓的富贵之人。在刘公之后，一个人从布衣起步，必须先靠自己树立；不辱没刘公，首先要做到不辱没自己；不辱没自己，才开始是不辱没我们吉水。这一点似乎是我们共同的责任。然而世人谈论记载和门第谱系，或许并不在这里。唉！为什么不也从这部文集来观察呢？’

译《赠泉口懋德侄令遂安》序 嘉靖丙戌年，我和侄子懋德、周钦之在谷平先生门下讲学。那时我刚刚有了治理四方的志向，曾私下感叹说：‘唉！我怎样才能得到一个县来施展自己呢？如果真能实现愿望，即使长久滞留在一个县，也没有什么遗憾！’天下就是由一个个县组成的。士人和官吏的好坏，民间的利弊，赋税徭役的轻重，诉讼案件的大小，宾客往来和祭祀交接，军队与农事的预备和疏密，工役兴办与停止，这些事情在天下如此，在一个县也如此。调查咨询的详细，裁断处理的敏捷，财物增减的变化，审理判决的公正，感化和取信于民的实效，储备安排的周密，应对缓急的适宜，治理一个县如此，治理天下也如此。所以，依靠他人才能施行，天下可以治理，一个县却未必可以治理；依靠自身才能施行，一个县可以治理，天下却不能治理。兼有天下的事务，而能够亲身去做的，只有县最为合适。因此想要施展自己，必须从这里开始。在一个县有所作为，即使没有在天下有所作为，也是可以的。后来我全面观察如今做县令的人，他们不是说地方不适合自己，就是说百姓难以治理；即使不是这样，又说自己所熟悉的是古代的道理，不适合今天；更有甚者说：‘这哪里值得让我来任职！’一个人不能安于自己的职位和处所，其他事情就不必谈了。他们把罪过归给时势、地理和百姓，本来都是想着施展自己的；可是他们说出的话竟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呢？况且像这样说的人，本来就不止十人中有九个，实在令人恐惧。这不是一个县的事情。一个县治理不好，却想治理天下，怎么可以期待呢？后来我听说被举荐为贤能县令的人，每年并不少，于是又为此广泛延请、仔细询问，探求其中的原因，他们都说：‘起初还和普通人一样，等到任职久了，能够顺应变化而使事情通达，习惯于逢迎圆滑、巧辩善说、炫耀张扬、窥探侦伺的本领，就可以免除祸患。’我又因此悲叹如今做县令竟如此容易，而人们反而把过错归给时势、地理和百姓，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对此更加感到恐惧。不久我任职史官，没过多久因没有政绩被罢免离去，而周钦之开始任永州通判，取得了声名。通判所负的责任有一半像县令，他有声名也是应当的。又过了三年，懋德才接受任命，出任遂安县令。遂安在浙江南部边境，离我们的家乡不太远，它的民俗土风想来也相似；但四面多山，背山居住的百姓，必定敦厚朴实、强健而少有欺诈虚妄。懋德的资质本来就很朴实，能够笃信古代的义理，不忍心辜负自己。如今又正逢一个容易有所作为的时期，即使他不能完全适应逢迎圆滑、巧辩善说、炫耀张扬、窥探侦伺的习气，也一定有人能够谅解他的本心；将来他以贤能县令闻名，毫无疑问。只是我想到自己怀抱这个志向已经很久，却始终没有得到一次尝试的机会；而三个人之中，偏偏由懋德来实践。因此我不只是对他寄予厚望，而且把这看作幸运，也借此来验证：我的主张果真能够施行于天下吗？《忠惠实纪》序 能够把赈济贫困看作自己的责任吗？他的才能就显露出来了，却未必人人都能做到仁惠。能够占据危险之地、冒犯艰难吗？他的气节就刚烈了，却未必人人都能做到忠诚。政令有所拘束时，即使心中怀有私意，也不可以任意实现。趁着愤怒争斗而向前冲，即使三尺童子也会踊跃而忘记自身。为什么呢？有了所畏惧的事和受到激发的情绪，形势便不得不发展到这种地步。若没有畏惧和激发，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有君子还仰慕古人，并且常常把天下放在心上。他做太守、县令，就像接受百姓牧养的责任，常常害怕使他们瘦弱。遇到权奸，就像虎豹面对婴儿，只怕除去他们还不够快，哪里还会屈抑自己去欢悦逢迎呢？所以爱护百姓而有专一之心的人，必定对所任职事严肃认真；甘愿承受祸患，其中一定有绝不能容忍自己退缩的重大原因。本来不是勉强做一件事、在一时冲动下行动就可以做到的。长洲御史涂公，大概接近这种人吧？涂公尚未出仕时，常常以古人自我期许，不肯随从世俗而使自己受辱丧失志节。等到任江阴县令，江阴地方容易受到不良风气浸染，涂公决断积滞、平反冤屈，疏浚渠道、设置防务，抵御盗贼、兴办学校，政绩上报天下第一。等到离任时，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向故乡借贷之后才上路。到京城后，授任监察御史。当时逆臣刘瑾专权擅政，到处培植党羽、树立威势。涂公巡视长芦盐课时，弹劾刘瑾的党羽毕真扰乱法度，言辞牵涉到刘瑾。刘瑾已经怀恨在心，又恐怕涂公将来取代自己，便派人劫持命令，要涂公进献多余的贿赂给自己。涂公不答应。等到入朝时遇见刘瑾，众人都跪下停步，涂公却只作长揖，因此刘瑾大怒，假传诏令把他下狱，使他受尽拷打，又处以廷杖三十，发配肃州；还没有出狱就死了。唉，涂公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他做御史时，仍是江阴任上的心志；他任江阴县令时，也仍是未出仕时的心志。他心里认为，朝廷纲纪一天不树立，天下百姓一天就没有可以依靠来维持生命的东西。这难道是古代君子所能忍受而昏昧苟且度日的吗？大概他爱护天下的心，即使想停下也无法做到，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呢？这就是涂公之所以为忠。涂公在狱中时，江阴人愿意向刘瑾送金钱，请求宽免涂公；涂公听说后极力拒绝，这才停止。涂公死后，灵舟经过淮河，江阴人前来祭奠并赠送丧资，累计达到七八百金。涂公家本来贫困，借助这些钱才得以回乡安葬；而刘瑾又逮捕他的儿子补充军伍，使他们处境狼狈，却也因此得以不至于困窘。唉，这难道不是忠惠的报答吗？涂公的三个儿子朴、素、浑，都继承了家业。朴收集父亲的事迹以及各类表章状文，命名为《忠惠实纪》。他让浑的孙子继宗拿来给我看，后来又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子行、德重来请求我作序。我的先父与涂公同年考中进士，两家的住处相距不过二舍左右，也都以古人自我期许；先父任武选郎时，触犯刘瑾的私人党羽，几乎不能免祸。直到今天谈起这件事，我仍然觉得脸色变了。我既有幸同涂公的子孙来往，又叙述涂公的忠诚来使之流传，使人知道因有所畏惧和受到激发而行动，前后相去大不相同；这也是求取古人、努力向贤者看齐的人所应当辨明的。

译《寿罗整庵公八十》序 君子谈论世道，必定先谈风俗教化。因为教化感发人心迅速，影响深远；彼此无意相遇，却恰好相互成就，就像风吹拂万物一样。草木生长，有雨露滋润还不够，必须再经和暖春风吹拂，然后生机才会旺盛。至于狂风震撼树林、摇荡山谷，使繁茂的草木收敛于寂静之中，霜雪也不能独自逞威。君子对于人，也是这样。当他勤勉施行仁惠，使百姓蒙泽而使万物各得其所，这是身居高位、志愿得遂者的常态，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有身已退而道德声望更加隆盛，处在常人不能处的境地，轻视世人最想得到的东西，能使远方的人仰慕、近处的人受到感化，即使怀有不肖之心的人，也将忧惧悔悟，意志消沉而暗自沮丧，有些约束教化甚至不必通过言语；这同风的吹拂和震荡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不就是所谓君子之风吗？如今朝廷规定，官员任职至七十岁便应退休，而大臣到六十岁上奏请求退休的极少。大臣居家活到八九十岁，天子必定加以慰问；以太宰身份受到这种命令的，更是少见。整庵罗先生由侍从升任太宰，六十岁便立即请求退休，皇上不能舍弃他，多次召见而他都不应召。这样过了二十年，先生年近八十，皇上听说后嘉奖他，特意命令守臣到府第慰问，并按礼制举行礼仪。从前朝廷重新制定礼乐，天下的文人士子都昂然向前求进，而先生却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所以故旧并不是因为他官位尊重他，而是因为他能离开官位而尊重他；这大概是从此才知道什么叫明智通达的关键。近来边境多有忧患，各部门都在整顿振作，早晚不得安闲，即使年老多病，也不能自行请求离去，而皇上却举行了这样的礼仪，所以故旧不只是看重他的长寿，更看重他的贤德；这大概是从此才知道什么叫退休的快乐。大家无不说：‘先生在关键处作出决断就是这样，所以他不轻易出仕，已经很清楚了。’我怎么能把做官看得有利可图呢？大家又无不说：‘先生安享这种快乐就是这样，所以他不苟且处世，已经很清楚了。’我怎么能因世俗而忧病呢？于是乡里的士人以先生为榜样来祝颂他，地方大夫用考察询问来称颂他，朝廷公卿以典范来歌咏他。自从有了先生以后，士人出仕或退处的节操，才在天下渐渐显著起来。有了出仕退处的节操，士人就有防守操持；士人有防守操持，百姓就有所依赖，可以免于受到败坏和暴虐。先生以圣贤之学，每日勤勉地向着无穷境界前进，说上天是要借先生来教化世道，难道不可以吗？洪先有幸生在这个乡里，又有幸与先生同姓，曾私下取法先生的事迹以激励自己不懈怠，也高兴这个世道人人都有所遭逢，所以对于祝颂之文，不敢以自己文才不足为辞。刘晴川公六十寿序 嘉靖二十年，工部虞衡员外郎晴川刘君焕吾上呈密封奏疏，被下诏狱。当时，皇上亲自阅览奏章，明察隐微之处，认为刘君的话平和而有体统，又没有越过别人的职掌，因此没有重重治罪，只想暂且留着他来观察他的诚意。于是他同富平杨伯修、姑孰周顺之一起，被留在狱中六年。皇上又派人监视三人，观察他们的言语、饮食和起居，看有什么异常没有。听说他们食物缺乏、衣服破旧，神色却不沮丧，言语也不怨怒，而且整年讲论不止，于是又时时供给他们食物。食物供给久了，三人的诚心更加显著。有一天，不等主管官员请求，便释放他们回到故乡。天下人无不感戴圣明天子的仁德，庆幸三人的遭遇；对于刘君，尤其感到庆幸。因为他出狱的第二年，年纪就将近六十岁了。于是，能够跟随刘君学习的门人诸生，他们的感动和庆幸又比天下人更加深厚，大家相互邀集，索取我的文章来为他祝寿。我看自古以来向君主进言的人，有叩击宫门、牵拉衣襟、泣血、撞碎头颅以表达忠诚的；他们大概是恰好受到某种逼迫才这样做，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后来便有人抄袭仿效这些事迹。然而当时的君主放纵威权、果断专断，加给他们杀戮、羞辱、诛罚、谴责的惨祸，而一时之人也都惊骇听闻，因而发出叹息。不知忍受压抑、畏惧谗言，不能承受困顿挫折之苦，没过多久便因失败、颓败而败露的人很多。又有些人仰望君主和父亲，却免不了亲身践行自己所反对的事情；对国家大事议论严厉，对家中妻子儿女却宽纵，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这样又怎能指望他们赶得上古人呢？我曾思考过，他们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大体都免不了是意气造成的。道理有根据，乘着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的时期，意气就容易激动而难以忘怀；正义受到激发，加上刚直不平的资质，气势就容易驱使人而难以控制。等到意气衰退，原先推测谋划的见解没有奏效，其他私欲横生，回头看当初的进取，只觉得足以憎恨和后悔罢了。连他自己都不能这样相信自己了。因此，即使人们听闻他的名声、传诵他的话，似乎足以鼓舞一时的观听，但那个人没有等到终身，声名便消歇。这同孟子所说充塞天地、长存不灭的浩然之气，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刘君敦厚沉默，早年便听闻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说；自从入仕以后，就依照所听闻的道理去实行，从未改变而迎合时俗。因而并不只是凭六十岁的年龄和多年困顿才足以看出刘君的为人。他出狱以后，神色更加恭谨，常常歉然自惭，好像总有未能做到的地方。他曾对我说：‘如今以后，才知道不欺骗别人而又触犯他们是多么困难。’又说：‘圣明天子使我保全性命、曲意成全，已经到了极点；而我背负罪过、引咎自责，仍然觉得没有做到完全，我心中惭愧。处在颠沛困窘、受到束缚的境地，仍不忘记恐惧自省的诚意；在众人羡慕叹息的时候，反而更加严格地检点防范、收敛自己。摧折不能使我受损，褒扬也不能使我进取。他说话，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内心受到迷惑；他不说话，是收敛那些本来可以停止的言行，并不是因为后来受到惩罚。所以不只是圣明天子谅解了他的话，天下人也已经暗中防备着接受他的教化；不只是士大夫尊重他的事迹，武夫和狱卒也知道理义是可以相信的。由此推究到极致，这不就是孟子所说充塞天地而长存的浩然之气吗？那些抄袭仿效这种事迹的人，不就是欺骗而触犯别人吗？唉！不知道学习，那么这个人的成就就不能用一朝一夕来计量；知道学习以后，困穷、显达、祸福、升沉、得失，都不足以动摇那长存的本心。古人谈论长寿和夭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先生已经回乡，和乡里的士大夫以及门人诸生每天从事于学习，而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得以有所闻知。那我将用什么来为先生祝寿呢？’ 相互邀集来索取文章的，共有四十多人，都是他的门人诸生，乡里的士大夫不在这个数目之内。他们所说的道理，即使不能推行于天下，也还可以在一个乡里得到验证。假使乡里的士大夫直到门人诸生都学习先生，并且都达到不忍欺骗别人的境界，那么先生即使没有写下这篇密封奏疏，他那长存不灭的精神也自然会同天地一样永不衰敝。

译《秀川撰述序》从前丙戌年，先父把家谱交给我洪先，命令我说：‘家谱已经一百年没有续修了。只是我任官在外，无暇顾及家中，后来又迁徙流离，没能完成这件事。你努力吧！’洪先接受家谱并收藏起来。当时我才二十岁左右，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做到。此后我收集整理散失的材料，每年都有所记录，但志向和行为没有长进，颓然渐渐老去，常常害怕突然死亡，无法使先父遗命发扬光大。戊申年，汇集世系图、内外传、名位表；己酉年，起草居处迁徙考；丙辰年，传和表编成；癸亥年，祠堂和墓志开始完成，准备把它告祭祖庙，交给族人。可是先父已经离世，算起来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了。唉，真令人悲伤！虽然如此，我在撰述过程中却有了大的觉悟。我曾经广泛观察，有的人凭一己之身繁衍出数百上千的子孙；有的人原本是编户平民，却享有俸禄达数代；有的人亲自从事劳作，财富竟可与封君相等。我为此欣喜跳跃，说：‘这不是正在兴盛起来、光耀宗族的人吗？’不久考察他们的后代，却发现沦落为沟壑中瘦弱之人的，正是从前家有万石粮食的人；旅途寄居、死后埋在道路旁的，正是从前穿戴衣冠、讲习诗礼的人；中途衰败、逐渐微弱的，正是从前倚仗人多而专擅势力的人。于是我又为此皱眉悲伤。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偶然罢了，等到时间久了，把上下数百年间的情况相互考察，没有不是这样的。于是抚摸着书卷，恍然明白地说：‘这难道不是屈伸往复循环相继，也就是所谓天道吗？其中有不完全如此的，难道不是由于他们的志向和行为修养有好有坏吗？’志向和行为修养好，即使孤弱、卑贱、贫穷，仍将有东西遗留给后代，何况那些强盛、尊贵、富有的人呢？然而那些人已经逝去，无法把一切都追问清楚了。后来看看我们族人，看到强盛、尊贵、富有的，不只是为他们高兴，还继之以忧惧；看到弱小、孤单、卑贱、贫穷的，不只是为他们悲伤，还庆幸他们将来或许有所际遇。因为为他们忧惧，便没有轻慢羡慕之心，而会不忘保护和教导；因为对他们有所庆幸和期望，便没有轻侮欺凌之心，而会与他们休戚相关。即使亲疏有别，也没有谁在喜与悲、惧与幸上不相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由此懂得了‘民胞物与’的意义，起身叹息说：‘这本来就是先父之所以无暇完成家谱的事情吗？我这个小子哪里足以承当它呢！’虽然如此，我在撰述家谱方面又有了大的觉悟。凡是写入家谱的人，一定各有其意义。在我以上的，都是父祖一辈；没有人见到自己的父祖而不尊敬他们。推而上溯，难道不还有比我更尊贵的人吗？在我以下的，都是子孙一辈；没有人见到自己的子孙而不慈爱他们。推而下推，难道不还有比我更卑幼的人吗？在我之前和之后的，都是兄弟一辈；没有人见到自己的兄弟而不爱护他们。推而广之，难道不还有与我大体相同的人吗？在我上下前后的人，虽然亲疏不同，但他们值得尊敬、慈爱、亲爱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这又不只是能够因其可喜而喜、因其可悲而悲罢了。因此，竭尽我的敬意，就可以侍奉别人；竭尽我的慈爱，就可以役使别人；竭尽我的亲爱，就可以同别人相交。人没有谁不可以侍奉、役使、交往，这同他们的志向和行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一来，又何必计较盛衰、贫富、贵贱呢？由此我知道，尽自己的本性并不算接近，尽人物的本性也不算遥远；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并不算相异，以万物为一体也不算混同。我这个小子固然还做不到，但愿意学习它。家谱始于宋淳熙年间，曾经规定每十年修订一次。如今可以考见的，在元代修过三次，在明代修过两次。这些都是在我以前就有意于族人的人。后世修谱的人，将会怎样评价呢？自宋以来，修谱以欧阳修、苏洵为善，近世体例以李氏为祖。我见识浅陋，无法裁定取舍，世系仍依照苏谱的格式，不再改易。考志、传、表等部分，则按照自己的意思创立体例。至于相信先人的言论，补足他们未能完成的地方，使之昭示无穷后世，从而使先父的遗命历久而更加光明，这一定要依靠那些能够自我修养、砥砺志行的君子。

译《东廓公六十寿序》圣贤同普通百姓一样，都是这样的人。至于他们把自身寄托于天下，把一天延续到万世，本来就有一种伟大之处存在。圣贤的少年、壮年、衰年、老年，同普通人一样；那么所谓伟大之处是什么呢？从形体上看，他们没有增加什么；从本性上看，他们本来就有贯通天下、延续万世的东西。因此，能够自己得到它，却不能把它私自据为己有；不明白的人以他们已经明白的为师，不能做到的人以他们已经做到的为师，于是各人的本性才得以充分发挥。即使圣贤已经逝去，家家诵读、户户谈说，仍然可以教化万世而无穷尽。人与人本来不能相互谋划，要寻求一句话来说明这一点，也不容易做到。如今天下万世之人，无不把他们作为老师；在这种情况下还说圣贤同普通人一样，可以吗？这就是孔子、孟子之所以伟大的地方。虽然如此，孔孟在世时，孔子的弟子三千，孟子的追随者数百人而已；而杨朱、墨翟的学说，甚至充满天下，为什么说他们是老师呢？然而直到今天，谈到师生关系，必定说孔孟。孔孟因此只要确实得到他们的伟大之处，即使只得到一个人的信服，也已经足够了，何况三千、数百人呢？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信服他，就等于天下信服他；万世只要有一个人信服他，就等于万世信服他。天下万世信服他，说天下万世的精神因此得以存续，也是可以的。孔孟之后一千多年，出现了濂洛学派；濂洛学派兴起后，师友相传的道路才重新光明起来。等到它衰微，又过了数百年，出现了阳明王先生。阳明先生门下以他的学说为师的，约有几千人；在这几千人中，又有东廓邹先生，以他的学说为师，并且自任为弘大道统的人。他曾说：‘万物都是与我一体的。不知疲倦地教导别人，就是学习而不厌倦；这是我的老师所传授的。’先生凭温厚醇正而广博的资质，在才华初显、声誉正盛的年纪拜师求学，悔悟自己平生的作为而全部舍弃，三十多年中没有一天把老师的话置于孔孟之外。自国子监祭酒任上归来，十年间也没有一天把力量分给功名事业。因此，先生门下以他的学说为师的，也有一千多人。庚戌年二月某日，先生年近六十，门人认为先生的年纪，比他的老师还不只是超过一点，将来他的教化必定更加无穷，于是众人纷纷为他作颂。至于他的朋友们，也共同请我作文。我想，先生以教导别人学习为职责，那么为先生祝寿的人，果真就在他的门人中吗？假使其中有三千人能够成材，那就是孔子这样的老师；假使有数百人能够成材，那就是孟子这样的老师。尊奉自己的老师为孔子、孟子，因此受到天下万世的颂扬，又何必在意六十岁呢？虽然如此，自濂洛以来，作为老师和弟子的也都说孔孟、孔孟罢了；如今先生门下的人却是可以指认的。要得到一个人的信服，本来就不容易吧？一定要得到一个人的信服，然后才能使天下万世各自从本性中得到真理。能够得到一个人的信服，那么先生的寿命和声望也就可以知道了。先生曾对我说：‘我戒慎恐惧，是因为担心自己没有察觉、没有听闻罢了。这在人的本性中本来如此，但天下万世很少有人能自己得到它。由此说来，即使说学习不厌倦就是教导不知疲倦，也可以。’请就先生这句话来颂扬他的伟大。《刘两峰六十寿序》圣人的学问，取法于最切近之处，实行却能达到最遥远之处。如果不能找到入门的途径，即使白头终身，也不能求得哪怕一天接近道的机会。懂得这个关键，就知道造化出自一心，一瞬间可以贯通千古，又哪里值得谈论年月呢？年月不能计算，即使只在一瞬间得到，也可以说是获得了长年。有在一瞬间获得长年的情形，就知道有人白头到老仍未能获得它。世上白头到老的人何其多！然而能够获得它的很少，不能获得它的总是很多。安福两峰刘君，是立志学习圣人之学的人。起初拜阳明先生为师，放弃通常的事业来从事学习，同行的人都佩服他的勇气。后来与双江聂公交友，借居馆舍，而子弟受到他的感化。他做学问，只求获得自己的本心，不肯苟且迎合别人的言论。他同聂公交往时，听到聂公所说关于本心寂静与感应的关键、复归寂静的要旨，十多年来从未轻易作出承诺。有一天，他忽然自我反省说：‘聂公的话是对的。’世人看待刘君，好像负担可以放下，好像宝物可以探取而握在手中，好像有所守持而不改变，而他年纪已经将近六十岁了。聂氏的子弟前往为他祝寿，向聂公索取文章；聂公将要赴召，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只想庆贺刘君在六十岁获得了真正的年寿。即使我也因为刘君一日之间的自我省悟而对他心生仰慕。人们寻求归宿时，带着粮食，穿着草鞋，历经险阻平坦，辨别南北，经历寒暑更替却还没有到达，这可以比作年月的积累。等到返回故乡、望见房屋时，听到似乎是故乡的声音便欢喜，见到旧日物件便悲伤，这可以比作一日的自我省悟。如果在故乡和房舍前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在险阻平坦、南北岔路之间徘徊，即使增加许多年，又哪里值得称道？刘君将要找到入门之道了，难道不值得庆贺吗？虽然如此，刘君登堂入室，难道还没有可以期待的地方吗？从前蘧伯玉同孔子交友，五十岁知道过去的错误，六十岁以后才达到变化，所以他的使者说：‘先生想要少犯错误，却还不能做到。’刘君既然已经有所知晓，那么他继续前进而达到变化的境界，谁能阻挡呢？我比刘君晚出生十三年，对于道，只能远远观望而还没有接近，不知道等到我接近刘君的年纪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因此为他庆贺，同时也为自己惭愧。

译《双江公七十寿序》孔子、孟子以自身确立了万世的命脉，后世仰望他们，如同亲眼看见他们；这难道会因时间久近而有间隔吗？他们出仕时也不过担任诸侯的卿相，座席还没有坐暖，便已经离开官位。孔子回到鲁国时，年六十八岁；孟子离开齐国时，自称年长将老，却仍然急切地奔走求行。当时能够蒙受他们恩泽的人有多少呢？人本来有终身谈论学问却听闻不到道的，听闻道已经很难，成就道更难；已经有所成就，要把道广泛推行更难。孔孟之后，濂、洛以及明道，可以说有所成就了，但他们的寿命和官位又远远比不上孔孟。有的人虽然长寿，却沉沦于低级官职；即使身在低级官职，又早早退休离去；能够大受任用的人，又往往忧虑自己的道行不能显著。这几件事过去常常不能兼备，似乎冥冥中有一种制度限制着它，忌讳让一个人全部拥有，难道就是所谓天命本来如此吗？永丰双江聂先生，豪迈爽朗，举世无双，不苟且自守；以简静闲雅的器度砥砺自己的名节。他考中进士，出任华亭知县，随身带着濂、洛诸书，想着用这些学问反观自身。后来升任御史，持有风采，超出同列；当时的权贵像畏惧老虎一样畏惧他。听说阳明王公在东南讲学，反而放低身段向他请教，反复辩难数千百言，不明白就不停止。从此完全听闻了致良知的学说，认为这是孔孟重新出现，不改变这一说法。后来追称自己为他的弟子，把自己比作登门求学的人。任苏州知府时，因忧劳成病而归乡，闭门居住在翠防山中十多年，断绝耳目交往，考究《易经》《中庸》的旨意，感慨叹息说：‘所谓良知，大概是指不学而知、不虑而得，这就是未发之中。它受到感应时，就是爱与敬。学习者舍弃不学不虑的本真，只执着于爱亲、敬长的感应来求良知，不是近于凭借外在义理袭取吗？’于是自己作解释说：‘致良知，就是使我的心虚静而寂然，由此发明是非；不是追逐感应来求得是非，使人纷扰不安、向外驰逐而无所归宿，却还把这种状态当作学习。知道它的发端，知道而且良善，那么它尚未发出时，就是所谓虚静而寂然。我能够虚静而寂然，即使不谈感应，也可以。’这个学说，我从孔子那里得到乾卦的刚健、坤卦的复归、艮卦的止其背；从孟子那里得到夜气；从濂、洛那里得到以静为主和定性。这是致知的正统传承；至于只说良知、良知，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了。这个学说传出后，听到的人无不大为惊骇。【“防先生”疑为人名或讹字。】先生从平阳擢升为汉关兵备，正在休假期间，却因诬陷被逮捕；他神色安然地上路，把险途走得如同平地，没有多久便不见了踪影。前来追赶送行的人这时才共同惊叹，以为先生的学问是有所领会并付诸实践的，不只是言语上标新立异。获释回乡的第二年，北方边境告急，当今皇上采纳大臣们的意见，首先召他以都御史身份出任，又改任兵部侍郎，进而升为尚书。当时敌人每年窥伺边塞，朝廷日夜忧劳，内外人心汹汹；先生以镇静的态度处理事务，凡事一定亲自谋划，从容筹算，不被横加的议论所动摇。从前那些纨绔子弟，带着钱财、偷取符信来混冒爵位恩赏的，不敢在他门前经过一次，天下这才有了羔羊般的廉节。因功劳多次加官，累升至太子太保，勋位达到柱国，并荫封他的儿子为锦衣卫千户。先生年近六十九岁时，皇上怜悯他的劳苦，不再以事务烦扰他，让他优闲休养。他在兵部时，边境警报接连不断，仍勤勉著述，与天下士大夫和学者不断辩论。退休回乡后，他拿出皇帝所赐的金钱，在东皋建堂，命名为‘赐老堂’。县里的博士和诸生前来请教，门前常常挤满鞋子。第二年是嘉靖丙辰年正月十三日，他年满七十岁；他的视力、听力、步履和饮食，和少壮时没有不同。于是诸生将要举行整治礼仪、执酳祝颂的礼仪，向我索取文章。我说，孔孟以前姑且不论；自濂洛以来，直到阳明公之后，众人仰望归向，诽谤之言四起，几乎陷入困顿、遭受挫败，最终却显赫地立于朝廷之上。田州之战，天下至今仍为之叹息。先生既然把所闻所见贯彻到行动中，又始终保全而没有丝毫疏失败坏，同时的大臣即使羡慕，也不能像他那样获得广大的恩赐，难道不可以说是极大的幸运吗？我曾间或陪侍先生，询问京师时事；他却又显得不很满足，并且想用尽余力，达到孔子所说‘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的境界。孔子七十岁还学习虚静而不厌，孟子离开齐国时则说‘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为万世确立命脉，并不因道是否推行而有所增损。先生大概有意于此吧？我比先生小十八岁，自庚寅年在苏州相见，便称为莫逆之交、骨肉之亲，后来又有了葭莩般的亲密情谊。至于彼此辩难，也曾反复数千百言，虽然暂时有契合或分歧，最终他都没有抛弃我。因此我对先生仍有所期待，不只是祝愿他的年寿而已。

译《刘龙山七十寿序》念庵罗子在乡里谈论学问，龙山刘子多次来访；他觉得罗子的话很多，却不觉得他的学说迂阔，只是天性容易忘事，内心没有别的隐情。乡人所争论的事，早晨说了早晨就忘，晚上说了晚上就忘，只求自己适意而不管别人是否赞同，不知道别人有喜怒、顺从违背以及顺逆等不同。嘉靖丁酉年，他在乡试中举，任平乐推官三年，因触犯上官而被弃置回乡，神色愉快，没有忧戚。他在平乐对待上官，正如在乡里同乡人相处一样。有时同罗子泛舟彭蠡湖，游览匡庐山；朋友见他这样，笑着对他说：‘别人担心忘不掉，您却担心太善于忘记。’他听了也只是随意大笑，不加理会。他比罗子大十岁，如今已将近七十；看他的面色，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步履，仍同在平乐时没有不同。他的儿子汝虞、女婿汝周和杨以伦，孙子应春，都在学校求学；应夏、应秋、应冬学习科举文章，正渐有声名。他曾派汝周来听我谈学问，汝周并不认为我的行为迂阔。住了十多天，汝周告辞，我问他：‘你要回去整洁房舍，为你的祖父祝寿吗？’罗子说：‘来，我同你谈谈乡人与众不同之处。令祖的相貌似乎像有道之人，果真如此吗？’ 他曾经睡在我这里，既没有惊醒，也没有真正醒来，但精神却很安静。你还记得杨里华吗？从前华子喜欢忘事，他的家人不能理解，便请鲁国的儒生为他医治。儒生说：‘我将改变他的心，改变他的思虑，然后才可以同他相处。’七天以后，他多年所患的病全都消除了。华子醒来，认为儒生出卖了自己，便追赶驱逐他。有人问他说：‘从前的我，心境空旷，不知道天地有还是没有，万物得失、爱憎等纷纷扰扰，万般思绪侵扰着我；如今怎么能再得到那种状态呢？’子贡听说后很惊骇，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了解的。若从前一种状态来说，它是对的，那么令祖所喜欢的东西不可以留下；若从后来一种状态来说，它是对的，那么令祖所喜欢的东西又不可以去掉。’你回去为令祖祝寿，或许可以用这些话试探他；究竟什么应当留下，什么应当去掉呢？还是留下和去掉各有所归，都是他那伟大而不能停止的本性呢？或者令祖任凭天性，不凭借自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留下和去掉呢？况且我从前学习时，认为留下和去掉都有所归属，我的内心有应当如此的地方，也有不应当如此的地方，本来似乎同前面所说的一样。如今的学习，接近于华子所追求的状态，常常担心被那个儒生欺骗。你就是那个儒生，请试着探问他，不要欺骗我；令祖果真是如今的华子吗？那么我从前谈论学问，本来已经受令祖限制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罢了。《为郭癸峰六十寿序》古语说：经学之师容易做，人之师难做；这说的是文章和品行所走的道路不同。实际实行本来就艰难，何况章句疏解牵强附会、纠缠错乱、违背义理，又一概用宋儒的见解来折中；这样的书充满家中，而各人的说法又彼此不同，如果不是经过多年钻研并得到指点，就不能立即穷究其义。人活在世上，出门便混杂于交游之中，回家又被妻子儿女牵累；年纪增长而精神衰颓，谋划短浅而智慧昏昧，却还要孜孜不倦地钻研残缺的旧纸书牍，周旋于世态和局势的变化之间，同时不能不炫耀新奇，又不能陷入错误，这难道容易吗？我还是童子时，本县讲《诗经》的有南岭周氏、王氏，讲《书经》的有白沙邓氏，讲《易经》的有谌陂杨氏，他们的诸生各有一百几十人。这一百几十人，虽然都校勘、讲论经书，长久以来也都做人的老师，但大体上重在遵循传述，不敢轻易违背前人的说法。二十多年后，前辈凋零，人人争强好胜，谁也不肯居于人下；粗略懂得章句便昂然登席讲学，老师越来越多，而从前的经学之师也没有几个还在了，难道不可叹息吗？三经之中，只有《易经》的道理隐微而容易流荡，所以各家说法纵横浩瀚而难以准定。罗易斋、刘平湖、萧东潭三位先生讲《易》，都以杨氏为根本。癸峰郭君从三位先生那里学习《易经》，攻克艰难、剖析疑义，完全领会了他们的根本宗旨。三位先生出仕以后，郭君便以《易经》为诸生之师。诸生想请他到家中授课，又担心请不到他，便相继到他的住所去。诸生按才质分别接受他的教导；他慈爱年幼弱小的学生，不亚于父母在身边；他救济贫困学生，也不亚于对待家中的子弟。时间久了，游学于他门下的也有一百几十人。其中有考中科举而做官的，也有做官后疲倦退休的。郭君六十岁时，名字仍列在学校官弟子的名册中，和诸生一起校勘讲论，跟当初在老师门下时没有不同。唉！在我们县方圆数百里之内，二十多年间，寻求能够遵守老师学说而不失其本旨的人，除了郭君以外并不多见。这样说来，经学之师难道容易得到吗？郭君以甲寅年四月十七日为诞辰，请求我写文章祝寿。况且郭君居家敦厚诚实，取予不苟且，在义理上很坚强；我又曾见他资质厚重而气度平和，谨慎言语而少与人苟合。这使他不只是可以做经学之师，也是因为他在《易经》学问上有所成就。因此我高兴地吟诵这些话，也希望听到的人不要懈怠于讲解经书，不要错误地以人的老师自居。

译《城头陈防庵六十寿序》世人遇到年长者的寿辰，多用庆贺、庆幸、夸赞的言辞来表示敬爱；所征引铺陈的内容，则是长寿、眉毛长、儿齿等，都是《诗经》教给人的说法。我私下认为不应该这样。臣子对君主、子女对父亲，祝愿长寿无穷，是情感，也是礼制。至于朋友之间，则应当用义理相互切磋砥砺，关键在于及时自我警戒，不应当用谄媚取悦的话。《小明》诗说：‘我的日子在前进，月亮也在运行。’它对兄弟尚且这样要求，何况朋友之间呢？我年轻时侍奉先父，住在本县的防庵陈君多次来往；他来必定安坐，坐下必定纵谈，谈论必定直到深夜才停止。先父很敬重陈君。当时陈君三十岁，刚从太学回来，意气豪迈，喜欢谈论、戏谑和饮酒；即使经常彻夜交谈，也不知道疲倦。后来我参加春官考试，陈君也因谒选而出行，于是我们一同经由怀玉山防地，渡过钱塘江，扰乱淮水而溯行黄河，进入济水，出钜野泽，渡过桑干河，登上金台，推开宫门。大体上睡同一张席子，吃用同样的器具，水路陆路都同乘舟车。其间经历炎暑冰雪的侵袭，水土风气的不同，雇仆租车以及柴米的费用，险阻平坦、迟速不同的情形，忧愁欢乐、悲伤惊骇的情感，贵贱新旧交往的变化，不知有多少次；而且彼此离合也屡次变化。我考中进士后因病请假，陈君因我而迷惑归去，于是不再等待次序。我的病很重，我们一同留在旅舍，他早晚照看我的药，等我的病稍好后才上路。他当时虽然四十五岁，气势仍然强烈，不知道爱惜劳苦，只害怕事情拖延滞留。如今又过去十五年，按年龄在礼制上已称为老者；他可以随意指使家众，却甘心退处，笃实任真，把能够继承事业的子弟托付给他们；每天游览长林大谷和幽郁闭塞寂静的地方。看他的心意，大概已经不愿再在世俗的怨恨侮辱、世间的浮华艳丽中俯仰周旋，仿佛甘愿舍弃这一切。唉！当年豪迈议论时，意气振奋，是多么壮盛啊！等到同我远游，见到仕宦中不合心意的人，便咬牙痛恨，认为没有立即替天子出力，略施才能以求显现。如今却甘心如此默默无闻，说是从经历磨炼中有所获得，不是吗？人并非没有遭遇，谁能甘心默默无闻，却又从壮年一直保持气概到老呢？数说他一生，难道没有比陈君经历更多的人吗？而陈君独能自处，难道不是与常人有不同之处吗？不能断定此后几十年经历更多，回头看今日，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不同呢？想追寻过去经历的痕迹，已经不可再得到，而年岁只是徒然增加了。将来的事情又怎么确定呢？那么凡是非常希望得到却未必能够得到的，凡是不愿遇到却不能避免的，又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变化呢？我从见到陈君十三岁起，到如今也超过四十年了；我曾经为虚度时光却一事无成而惋惜，心中暗自惭愧。陈君的女婿胡某请求我写文章祝寿，我于是记述这些事情，以期待陈君的将来，也希望作为朋友的我一定能够有所帮助。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用来谄媚取悦他的。《竹塘王石泉翁九十寿序》玉笥山以南，有一座像屏风一样的山，山势延展开来向下奔走。王氏世代居住在它的山脚，人们因而称它为王岭。王岭以北，群峰突兀而起，高凌银河；山中幽深曲折，仙人羽客常常隐居其中。图经所记载的，从秦汉以来，大约有几十上百人。遍访著名山岳，还没有像这里聚集得如此众多兴盛的。王氏居住的地方叫白竹塘，世代最为久远，而名声也越来越显著。这里出产了许多高龄的隐逸之人，子弟喜好儒术，才高而能作文，然而大多不很显达，难道也是地气造成的吗？我曾见过石泉大人，身材魁梧高大，气质敦厚，似乎没有其他技能。同他谈话，他引述古事，坚持义理，崇尚风雅情致，使人感到和悦亲近。同他的子弟谈话，如同兄弟；同他的兄弟谈话，如同朋友。他早年曾在藩府任职，按资历将要做官了。防备逆王朱宸濠诬陷布政使郑公时，他毅然接受审理，三木加身，口供始终不改；事情查明后，他便弃官离去。又过了几年，郑公重新起用，任江西官员，派人召回从前的属吏，想叙功登记以报答他的德行；他坚决谢绝，回到乡间优游生活。子孙众多，而且谨慎善良，没有争吵违逆、令人不快的事情。每天早晚出现在池塘边，偶尔回答樵夫牧童的问话；回头看见众子弟跟随在旁，也都六七十岁上下，须眉洁白，衣裳简朴古雅，和画史所绘的人物没有不同，正如商颜墨客歌咏鹿门山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友人东溪曾子写信来告诉我：‘丈人就在这个月十六日年满九十岁了，然而容色润泽，饮食和视力同平时相比丝毫没有衰退，莫非懂得导引之术吗？’我说：‘不是这样。丈人七十岁时，我听说他内室中没有侍人，曾说：“安逸便会产生欲望，欲望一产生，精气就会感到疲惫。”聚合和离散，是调摄精气的大概原则；管束和放纵的疏密，形体和精神的变化立即会显现。所以坚固纯真的精神幽隐潜藏，元气化育便日益显著；施布开通，百脉便沸腾奔涌。丈人大概是有意于此吧？’丈人低头默然，没有回答。如今他的饮食起居二十年如一日，可见他所操持的细微而严密之处，连丈人自己也未必知道；难道能说这是炼形以调和身体吗？圣贤之学，不亲近外物，也不滋长私欲；在日常饮食起居中，使知识和杂念逐渐泯灭，它的端绪可以窥见。外道偷取这种道理，用来离群远俗、留驻世间、延长寿命，其作用尤其浅薄。儒者矫正它，却发展到追逐外物，这又在外道之下了。追逐外物的人容易随物变化；不随物而变化的，除了道还能是什么呢？东溪子说：‘说得好。’我同东溪自幼相交，他的次子仲子曾被有司举荐，却没有做官，就是所谓能作文而不很显达的人；但他像延陵达生一样通达自适，没有什么滞碍。这大概是能够管束和调摄自身的征验，并不只是地气能够改变人的性情。这件事确实如此。于是我借东溪的询问，把它写在篇中，使那些有心为丈人祝寿的人，能够考察其中的方法。

译《外母王夫人六十寿序》我的家乡在吉水西北境内，世代居住着十几个以衣冠显贵的家族；各里巷彼此交错，姻亲反复联结，显贵之家也仿佛世代相承，自宋、元以来就是如此，大家都认为这是山川风气长期积聚后流露出来的结果。从今天看来，这里的民风淳厚而没有流失，质朴而没有雕饰；顺着原有的风俗加以改善，陈述真实情况足以修饰文辞的人，往往都是伟大的公卿和通达之士。他们从细微处逐渐积累，影响遍及内外，大概暗中具有维持风俗的力量，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我的岳父三符翁辞官归来后，洒扫一间屋子，住在其中，每天取《九经》、诸子和史书来读，疏通注释其中的义理；读完一卷，又重新温习推究，像第一次读一样。他不重视饮食滋味，也不用油漆彩饰器物，这样过了十五年，竟忘了自己已经显贵。王夫人侍奉丈夫，天亮以前起床，夜晚以后才休息，曾经亲自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不只是斟酒进浆、照看鸡豚，还纺织缝纫，缀补盛腌菜腌肉的器具，调理烹饪的事务，一定亲手清理、亲自操办，勤勉不息，即使穷屋陋巷里的老妇人，也不过如此。夫人为妻侍奉丈夫，嫁给翁四十三年；第二年成为母亲，十七年后成为外母，两年后成为婆婆，又过两年成为祖母。如今计算她的年纪将近六十岁；她嫁给翁时，曾陪伴他任县令、尚书郎、郡守直到监司，又任大理寺卿，升为太仆卿，成为朝廷大臣，但从未有一天遭遇困窘。她陪伴丈夫居住官邸时，山珍海味中的珍异之物、吴地锦缎和粤地花纹的精美织物，也从未轻易进入家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然而，丰厚的岁时俸禄、御筵上的美食和宫中的美酒、白金与宝物的赏赐，以及饱见饱闻、供给口腹身体的享受，也已经很久了；她把这种生活同穷屋陋巷相比，又为什么反而要和穷人一样辛劳呢？住在穷屋陋巷的人，都是平素习惯于这种生活或出于不得已而如此罢了；如果有条件改变而又更加尊贵，那么他们必定有非常不愿意做、也不屑于做的事情，否则也免不了显出怨恨。因此，翁做官后归来，归来后忘却自己的显贵，而且又仿佛非常适宜于这种生活，难道是小事吗？她这样做祖母、做母亲，儿子和孙子都可以以她为鉴；她这样做大臣的妻子，士人和百姓也都可以以她为鉴。古时候听到盲人诵读《诗》，尚且能使胎教端庄，何况亲眼见到这些事情，又发生在里巷姻亲之间，谁能不受到长期浸润熏染的益处呢？难道也是山川风气的缘故，使同类相互感召、美善聚集吗？洪先自己庆幸家乡有能够维持风俗的人，又有幸成为夫人的女婿，可以把她的事迹传述出来，使听闻的人更加相信，并且流传久远。六月二十六日是夫人的生日，我已经写下这篇文字献给她，也让里巷姻亲前来祝寿的人回去后把它宣扬开来。外舅三符曾翁八十寿序 太仆卿三符曾先生年满八十岁，听说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将要约定为他祝寿，深深道谢并推辞说：“何必劳累我的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让家人代我操办？”有人请他接受，他又说：“要让我的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来同我行礼，我实在承受不了。”于是先生的幼婿罗宰对长婿洪先说：“已经行过礼了吗？”洪先说：“这是因为古礼没有实行的缘故。按照礼制，在位的官员年满八十岁，朝廷有大事也不必等候朝见，而应到他的住处去问候，好像说‘莫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这是为了使他的身体安适。野外东西行走的人，遇到天子巡狩时，也一定要让车子稍作停留，不敢从旁经过，好像说‘莫不是使您感到逼迫了吗’，这是为了使他的气息舒畅。上古君王养老，年满八十岁便增加五豆的膳食，但一定亲自袒衣割牲，并不是因为没有厨师；亲自拿酱料进献，亲自拿酒杯让老人漱饮，也不是因为没有百官。即使想要依据德行向老人请教，也不敢强求，相关礼节仍会简略，不必一定询问或不询问。老人侍奉君上，年满八十岁接受任命时，只拜一次而两次趋近，如同对待宾客一样，本来不必参与朝政。地位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政务没有比朝会更重大，出游没有比巡狩更遥远，事务没有比亲自主持宰牲更劳辱，美德没有比向老人求言更美好，荣宠没有比赐予任命更盛大；然而施加于八十岁老人时，都要特殊对待。何况公卿大夫以下的人，难道还能凭爵位压过老人吗？” 又何况宗族、乡里、亲戚以及子弟，难道还能凭年纪与他相比吗？所以，朝会不必等到结束，燕饮宴享的礼节就不敢有所拘束；行走时不必避让尊者，出入的礼仪就不能有所限制；亲自持食物进献重于奉养身体，彼此酬答的礼节就不必实行；相见以尊德为主，应答就不必涉及琐细；接受任命只行一次拜礼，揖让的礼节就不必施行。这种优裕安逸、宁静闲暇、恬淡愉悦、安泰舒适的状态，还有什么不能得到，难道会因礼制实行而感到困苦吗？如今先生却不是这样。他的地位列于九卿，然而很早就辞去职务归乡，既不能参与朝廷到宅问候、亲自馈送的礼节，又专居一室；而现在又没有巡幸，也不能参加皇帝接见高年老人的行列。这里的公卿大夫，既未曾按官位和年齿及时前来问候；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也未曾聚集观看盛典，以激发他们欣慕敬畏的诚意。先生耳力能辨蚂蚁争斗，口中也吃粗粝脱粟；人们既忘了他年齿极尊，又不遗漏长幼之礼。他回答询问从不厌倦，而且又没有表现得与五六十岁时不同。因此，进献食物的人不去寻求适合他的东西，前来拜见的人不顺着他的方便，听到他的话不能考察其中缘故，见到他的德行不能观察其深处；他的脸色稍有不悦，人们便说：“先生是不是遗弃我了？” 我不敢再来拜见了。意见不能被采纳，便说：“先生是不是对我有所挟制？”我不愿再把话全部听完。于是有人在接待应酬时过度劳损他的视听，在应答的末尾又使他的思虑疲惫；即使是强健有力的人，尚且不能日夜承受，何况先生呢？古礼实行时，可以使田野里的老人得到天子亲自问候的荣幸；古礼废弃后，即使像先生这样爵位尊贵、年齿高长的人，也不能享受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的奉养。忠信日益浅薄而文饰更加繁盛，孝悌衰微而礼仪缺少，这难道只是小事吗？即使我能够实行礼制，使先生感到安适，长者一定会说：‘我也是他的子弟啊。’他们这样恭敬，我怎么敢用骄傲的脸色对待他们？年轻人一定会说：‘他仍然像我的父兄。’他们这样亲爱，我怎么敢用言辞去烦扰他？宗族会说：‘这个人是在教导我们的家族。’乡里会说：‘这个人是在以仁德改善我们的风俗。’亲戚子弟会说：‘这个人是在使我们的亲属关系更加深厚。’众人都受到感化，难道这样仍不只是爵位如先生的人能够保全其尊严吗？这样也将使田野里的老人免于受人凌辱轻贱，难道仍不只是年齿如先生的人能够安享奉养吗？这样还将使五六十岁的人免于饥寒，如此一来，古礼的实行不就可以接近了吗？” 于是让罗宰遍告宗族、乡里、亲戚和子弟，让他们都带着酒杯和食器前来进献；洪先又写信申说此意。

译李母贡孺人六十寿序 听到别人的善行，便喜悦而敬重他，又进一步称诵他的善行；但妇人的善行能够被人称诵的，大概很少，必定是她的丈夫或儿子贤能。听到别人的善行而得到报偿，便感叹而相信它，又进一步宣扬它；但妇人的善行能够得到报偿并被人宣扬的，大概更少，必定是她的丈夫或儿子贤能。妇人难道不值得参与行善吗？只是闺门以内所做的，不过是调和米粉甜滑食物，纺织缝纫等细事，没有所谓闺门之外的事务；所见不过是妯娌、姑母姐妹、姊妹侄女、奴婢之类，没有所谓门槛之外的人。接触的人既然亲近，为她传闻的人就不会远；她所做的事既然平常，听到的人也不会惊异。而她的丈夫和儿子又都未必贤能。这样看来，妇人的善行少有被称诵和宣扬的，有什么可疑呢？刘向传述列女，穷尽一千多年，写成八篇，其中记载为善的，仅有几十人。这几十人，从后妃以下，如果不是丈夫和儿子贤能，便都是极其不幸或流离饥困之后的人。极其不幸，并不是人所深切希望的；而流离饥困之后，则会更加远离人群。即使有人称诵并宣扬她们，世上也没有刘向这样的人，谁来听闻呢？即使有像刘向这样的人，从一千多年间选取几十人，哪里有空闲顾及那些日常琐事呢？这样看来，妇人勉力行善而希望得到上天报偿的人少，也是应该的。丈夫活着时给予爱敬，生病时给予忧虑，孔子用来教导曾子的道理，难道与做儿媳妇的道理不同吗？这并不是非常难以做到的事。做妇人的如果能够奉行这些话，难道不会被丈夫和儿子称许吗？既然被丈夫和儿子称许，那么刘向的书中记载不记载，也就不值得计较了。然而刘向的著述特意选取极难做到的事，是为了使不能做到的人感到惭愧。这并不是说这几十人能够穷尽一千多年的善行，也不是说善行不在闺门日常事务中，而是史家用来激励劝勉人的方法。我的先宜人出自谷平李氏。李氏家族中有司空公的夫人萧氏，居住在芜湖。萧夫人随丈夫在京师做官，先宜人早晚都见到她，常常称赞她得到儿媳贡氏，极其孝顺。萧夫人病重时，贡氏为她向上天祷告，愿以自身代替她受病，这样连续数月不止，衣带都不解，药物一定亲手送服。萧夫人最终长寿安康，没有灾病。当时贡氏三十多岁，还没有儿子，人人都替这位孝妇惋惜。不久承宠、承武两个儿子出生，人们说：‘善有善报，善有善报。’ 从孔子所教导的道理来说，可以说是相近了。然而大家都把这看作闺门中的日常行为，没有人为她称诵宣扬，难道是比刘向所说的更值得相信吗？我曾经替史家继承刘向的事业，又曾同礼部司务宗铭先生深厚交好。如今他的儿子承宠来信问候，敦厚地延续先世的交情，情意十分诚恳，于是我又将认识他的丈夫和儿子了，难道忍心不为她称诵宣扬吗？贡氏在戊申年正月十五日六十岁，承宠来信说：‘我没有才能侍奉母亲，常常害怕母亲的善行不能被人听闻。’贡氏嫁给吏部郎湖亭氏，为世家相；司务宗铭教导承宠。承武任县令，妻子贤能、母亲慈善，这些都不记载，而只记载贡氏的孝行，大概也是采用刘向的用意，也是史家已经形成的体例。周鲁斋七十寿序 阴阳、风雨、晦明变化迅速，想来是有什么力量使它们受到感应吗？穷困通达、顺逆得失都有定数，想来是有什么力量制约它们吗？然而，有能感应它们的，也有不能感应它们的；有能制约它们的，也有不能制约它们的。只知道有能感应万物的力量，却不知道还有不能被感应的力量，这种人必定只在外在防卫上周密；只知道有能制约万物的力量，却不知道还有不能被制约的力量，这种人必定听任外在环境的顺逆。外在防卫严密，外在环境顺利，对于做人已经很接近了，却还不是最高境界。因此古人称之为与人为徒。内心没有攻伐扰乱的忧患，就不会看见能够侵扰身体的事物。命数在有形之事发生以后才显现，本来不能达到无为之道的先在境界。这种道，黄帝得到它，称为登天；尧、舜得到它，称为长寿；孔子、孟子得到它，称为快乐；老彭得到它，称为长生；俞跗、扁鹊得到它，称为神奇医术。至人不妄自作为，寿命的定数早已不止于长久了，谁还能勉强自己只做与人为徒的事呢？鲁斋周君，是本邑杰出的人士。他年轻时寄托于神奇医术来治愈疾病，又能从人的形体脉象窥见《大素经》的根本，以此预知人的祸福，预定日期，屡次都没有不应验的。郡县听说他的推算屡屡灵验，争相迎请他。然而周君本来怜悯病人的痛苦，只要有人来求医而没有立即回应，便食不甘、寝不安，也常常显出忧惧的神色。有一次我经过他那里，距离他的住处约几里路，有一座高丘，他指给我看并说：‘这块高而空旷的地方，就是我休息之处。’他望着深林笑着说：‘我将找来木匠中不侧目旁观的人，把树木砍凿成洞作为屋室，可以吗？’随后又握着我的手说：‘明年还能够同我游览吗？’那时他的年纪已经六十六七岁了。我回来后，听说周君带着全家，把两个儿子交付给他们，自己每天仰卧在庭院中休息；有时出去观看鱼吐气泡、听鸟兽鸣叫，忘记自己如何居处进退；又回头看他的妻子宋氏抱着两个孙子，安闲地饮食，恍惚间不知道天将要黑了。来访客人所问的事如果不合他的心意，他便不理会，也不愿同他们相见，说：‘不要让忙碌营求的事情进入我的耳中。’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君将近七十岁，容貌更加健胜，言语却越来越不应验。有人说：‘这是周君用寓言来远离世俗。’我说：‘不是这样。恬淡虚无，真气就会顺从它，这不是岐伯所说的吗？周君能够用神奇医术怜悯别人，难道唯独不能用这种道理来调治自己吗？’即便如此，关于气运主治的详尽学说，它所说的，正是几位圣人穷尽形而下之理的地方。那种学说所以详尽，是因为它所涉及的道理深奥，而医术难以精通。掌握这种难以精通的医术，却反过来让它役使我吗？”},{ 把性命托付出去，就能心安而不恐惧、身体劳累而不疲倦吗？这在从前对于人来说，说的是有形之物，六气尚且可以加以侵扰。如今对于自己来说，则接近于无为，是各种术数都无法穷尽的。我曾听说您想要著书，阐明自己的意思来给后人看，难道要把这个作为秘密吗？我将据此来补足其中的缺漏。

译《族叔母彭孺人七十寿辰序》人们饮食和穿衣，没有一样不是各有平常喜好的。把平常喜爱的东西送给他，看起来似乎很容易得到，因此没有人认为它奇异。只有四海九州的异产，以及中原和四方各地辗转贩运来的东西，即使只是一件原文所谓“防”的物品，人们也无不惊异地看待并郑重地接受它。为什么呢？估量它的产地，不经过越过寒暑、历经许多月日，就不能轻易得到。正因为取得它不容易，即使对有无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也没有不争相求取的。玄黄之物对于筐篚，刍豢之物对于燕飨，自古至今都是相同的。然而，卉服、织皮以及山产、海错，在《禹贡》《周礼》中始终不绝于书。考察《诗》《书》以及各种史籍的记载，人情大致就可以看清了。举杯祝寿，难道是起源于以爵酳奉养老人吗？所以这种礼仪，先是饮食，其次是币帛，再其次是关于避免哽噎的祝辞，仿效冈陵长久的颂辞，并用文章辞藻来助兴，这样礼数就更完备了。然而，这些话可以在学士大夫面前诵读，却不能通行于寝门之内。那些外间的话不能进入内室，《诗》《书》及史籍中的说法又很少能反复听见、看见，只用颂祝之辞加以文饰，岂不是离实际太远了吗？即便如此，文章辞藻对于闺门之中，或许有人并不喜爱；但听到善言而面露喜色，听到音乐而心气和悦，那么妇女儿童与士大夫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古代有穿着“服防”来取悦人、舍弃羹汤来作为献礼的事情。对于那些得到世俗所看重、乡里所罕见之物的人，谁会没有欣喜、仰慕和喜爱的心情呢？如果能够获得这种欣喜、仰慕和喜爱的心情，那么即使只是一件原文所谓“防”的物品，哪怕相隔千万里，也仍将设法送来，以尽我作为人子的一片心愿；何况文章所称引的，是宣扬盛大的美德、赐予厚重的福祉，这对于事情更加切合，对于孝道也尤其重大。假如取得它并不劳苦，而传播它又可以流传久远，难道能停止吗？这本来就是准备礼物的一种方式。彭孺人，是我族祖谨斋公的妻子。谨斋公善于经营生计，家产曾经在乡里中称雄。孺人以勤劳节俭辅佐他，尤其喜爱《诗》《书》，教导几个儿子一定要从事儒业。她曾说：“如果只是让孩子们辛苦劳作来谋求衣食，这还不足以称为实现我的志向。”谨斋公中年去世，而长子柟成为县学诸生。柟的儿子文炜还未成年，已经接连进入读书人的行列；他的弟弟桐极谨慎勤勉地守护祖业，不敢废弃丝毫。因此他们奉养孺人，必定是出于真情。嘉靖甲寅正月十一日，孺人享年七十岁，文炜奉柟之命向我求取寿序之言。我因为才拙口讷、少于言辞，而世人却错误地把我的话看得很重。于是文炜前后请求了两次，我终于不能推辞。唉！我哪里能够像古代作祝颂的人那样，组织经书训诂写成文章，使它足以成为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呢？拿海错来比方，喜欢它的人很少；然而把它杂陈在俎豆之间，有时也足以清爽唇吻、解除沉酣。若能沉浸陶醉到这样的程度，那么孺人听到我的话，难道会有不喜悦的吗？这样一来，文炜也算是得到了他所请求的文字，并且可以借此尽奉养之心了吧！《曾白塘公七十寿辰序》凡是胸怀磊落、抱负奇伟的人，不能完全用通常的调教来约束；敦厚诚信、直率平易的性情，也不能从事繁缛的文饰。这不只是他们的志向如此；人的长处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而上位者所喜好的，有得到机会的，也有得不到机会的。如果彼此不相遇，即使有特殊技艺和奇异才能，也没有施展的地方，何况还要强迫他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呢？从前我太祖高皇帝知道天下人才不能用数量来限制，而都可以按照才能任用，于是扩大贤良方正、茂才异等等科目，以弥补场屋考试的不足。既然已经把它列入法令，又命令民间乡野之间，凡是熟知政事利弊、想亲自陈说却没有机会的人，都准许当面进言。考察他的精神仪态、言语风采，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的，当天就授予官职，待遇与方伯、郡守相当，也不吝惜。郑浦江、叶金华诸位就是这样的人。我曾感叹认为，大圣人的见识远远超过寻常人千万倍。假如这些做法都能成为后世的法则，使人才不必拘拘然都像那些诸君一样经过场屋考试，那么想要显露一点才能，难道还能够做到吗？只是货利之门和荐举征辟已经废弃很久，年高有学、才华出众而没有通过场屋考试出仕的人，甘愿顶着白发、枯槁憔悴而终老乡野，不知有多少。我未尝不感叹他们所遭遇的境况而惋惜他们的才能，也遗憾货利荐举之风成为开端，却无法在一百多年以后追究并纠正它的罪过。我的女婿姓曾，而曾氏有一位白塘老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早年在乡里教授经书，乡里的子弟多跟随他游学。他为人内心刚正而外表和顺，同人谈话一定归于正道。有人来请求裁判是非，若不是老人说一句话，事情最终不能解决。老人既然已经把是非说尽，却总是替人掩盖过失，不愿当面直斥；有时对方甚至跳脚号叫、用嘲笑戏谑的话冒犯老人，老人好像没有听见，慢慢用温和的话试探劝解，务必使对方冰释前嫌、后悔道歉才停止。起初有人以为他态度含糊，但最终他并没有动摇，久而久之，乡人更加信赖倚重他。遇到大的政务徭役，便请他主持。嘉靖辛丑冬，县里丈量田亩，老人总管一都的事务。庚戌年，我与邻乡联合在同江设立粮仓，以便利漕运，老人便总管四都的事务。两项事务刚开始时，人们各怀异志，老人的操守如同把白玉投入污泥，丝毫不受污染。县令西石王君听说他的贤能，便带着书信和礼物请他提出意见。老人献上赋役方面的文书，累计数千言，把积久的弊病和隐伏的疾苦逐条列举、细密剖析。王君读了几天，连连叹服不止，许多意见都付诸施行。唉！自从王君写信询问老人，一县才开始知道有这样一位老人，却也惊异于王君的举动。王君虽然能够屈身求教，却终究不能把老人的话上报朝廷；老人虽然能够得到王君的求教和乡人的信赖，却也确实不能使自己的言论传到上面。我从亲耳听到、亲眼见到并记载乡里的事情以来，乡里一旦得到老人，尚且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走到，那么应当还有很多遗留下来的意见。如今人们一见有人在场屋考试中式，便称他为人才；中式的人也往往以人才自许。可是那些白发将老、憔悴困顿于乡里田野之间的人，却没有人正眼看待，这难道不值得感慨吗？浦江诸君暂且不论。假如老人得到一郡一邑，亲自试行三尺法令，竭尽自己的才能，按年考核政绩，难道不可以同今天的良吏相比吗？即使不能如此，让他进入主管财赋仓库的职位，执筹计算、削牍办事，也仍胜过把心腹寄托给刀笔吏，难道会比这些人差在哪里呢？老人有高雅的气度和开阔的见识，中年失去后嗣，别人认为这是无法忍受的事，唯独他能够克制感情；后来得到两个成年的儿子，孙子们也一个个如玉树般挺立，而老人年近七十，仍然勤勉地同乡里子弟交游，看待他们如同自己年轻时一样，志意并未衰退。嘉靖丙辰四月十三日，是老人的生日；他的侄子志、儿子布、同亨等十多人聚集到我这里，商议为他祝寿。我每次见到老人，总会有所感慨，所以替他写下这篇文字。因为我也是场屋考试中式的人，正为辜负时运而惭愧，本来没有理由以愤世嫉俗自居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姑母曾夫人七十寿序 上天之道深厚笃实，难道不与人事的兴盛有关吗？后世因袭承受旧习，安于鄙陋而趋于简便，这种相沿的说法哪里可以全部相信呢？自从我的姑母夫人出生以来，对女子德行的要求至此发生了变化；后世谈论她，都有事实根据，不再是凭空假借、随意说说罢了。元朝末年，百姓大多迁徙，于是我们家才从庐陵迁到吉水，定居在黄橙。居住黄橙十多代，家族相互覆盖养育，越来越繁盛，女子嫁到乡里、结成婚姻的，代代都不缺。若仔细计算，其中子孙渐渐繁衍富足的，常常有之；求得出仕而从朝廷领取俸禄的，却非常少。名位值得称述的，间或有之；求其显贵而爵位达到五品的，则绝无一人。因丈夫显贵而受封的，已经很少；求其因儿子受恩而得到推恩、亲身享受尊荣的，不只在我们家，就是全县之中，想找一两人也很难。难道不是人事的盛大，本来就很难达到吗？然而我们家七八代以来，经历成化、弘治年间，没有人超过我的姑母夫人。夫人是兰谷公的七世孙、宏斋公的女儿，是我的从祖姑；我们曾同堂居住，她在闺门中的操守，我亲自见过；她的资质任真木讷，是在长期熏陶中成长，终于形成厚重的性情。夫人嫁给曾氏的方伯公时，方伯公以品行义理闻名，而生活自奉十分节俭。夫人甘愿同他共尝甘苦、淡食粗衣，十多年如一日，从没有丝毫嫌怨。等到方伯公显贵后，夫人怡然处之，并不觉得与从前有什么不同。所以直到方伯公一生结束，事业日益显著，而内宅中的言语从未传到外面。不到一年，见台君登进士，名列高等；他在乡试中举，又能在内心下功夫求学，因此也渐渐有了声望。当时夫人到京师奉养父母，京师内外官邸森严，来往顾盼都来不及相识的人，仍能把家务交给她办理，举动都合乎规矩；见台君正被推举进入吏部，做事周密精练、准确严谨，默默收敛心性，秘密修治学业，声望超过当时的缙绅。到今年甲子，夫人年将七十五岁，生日正在本月十日。此前见台君任官领取俸禄满三年，按惯例，任满三年者要把前后功劳辛劳和各种事迹一并记载，所以他所记的事务最多。至于关系天下人才升降进退的事情，又不可能都让人听闻，其中还有不能仅用事务来计算的地方。于是天子思考用什么来慰劳答谢群臣，认为人们所希望尊奉却未必能够得到的，没有比尊奉父母更好的；而取得这一阶等的机会要靠自身努力，人与人相遇的机缘本来就不相同。夫人因为方伯公显贵，终于能够穿着二品命妇服饰，戴翟冠，披锦被，光彩照耀、声势显赫；大概是想使亲人得到快乐，也使自己亲自取得的荣耀称心如意。除三公九卿中的少数人外，没有比这更加隆重的了。难道不是极为荣耀的遭遇，而且天道与人事也彼此成就吗？所以，凭借丈夫在生前的显贵而获得荣耀并不难，凭借丈夫死后的显贵而受到尊荣却难；接受儿子的奉养并从中得到快乐不难，接受儿子的奉养并由此得到荣誉却难；把丈夫和儿子合在一起成为自己的荣耀不难，把乡人的言论合在一起作为颂辞，而事情又十分稀少，就难了。像夫人这样，又是其中最难的。我们家族从齐国、魏国两位国夫人以下，没有人能同她相比；而东山父子守持直节、坚持正道，成为典范，历经六七百年，到今天竟世上仅见两次，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然而世人谈论笃厚时，既不能追溯根本、返还本初，议论又因循相沿，含糊回避而不能彰显特殊卓异，最终对于世教的辅助，又能依靠什么呢？所以，夫人今日的荣耀，是由她甘苦淡食始终不改奠定的。谨慎畏惧、节俭朴素，是福分产生的根源；奢侈夸大、放纵挥霍，会使所得从内部败坏于外；不依仗已有的财富，细小的操行才能周全。每日进步而不停止，是最高德行不断提升的结果。仰慕并彰显这种施德的人，难道也不应该忘记积累的根本吗？

译葛山王母罗氏六十寿序 《坤》卦六三爻推衍“无成而有终”的意义，用来比拟妻道，认为妻子对于丈夫，臣子对于君主，所侍奉的道理彼此相类。我考察往史，那些鞠躬尽瘁、接受托孤、寄托性命、忠诚专一的士人，和记载在彤管中的赞辞、端正操守与刚烈节行相比，确实没有高下之分。可是再比较他们所凭据的地位和所凭借的条件，又似乎并不完全相同。爵位赏赐用来酬报功劳勤绩，刑罚诛戮用来惩罚不敬职守；君主奔走天下，使豪杰贡献劳力，所凭借的就是这些手段。声势教化一经鼓舞，即使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也都可以自我勉励而不至于失败。即使有人身处君主权力衰微、国家将要土崩瓦解的朝廷，正逢事变仓促、人心危疑，孤立无援、无可仰赖，而自己的地位已经尊崇、责任已经重大，近有同僚的猜疑嫌隙，远有史笔褒贬毁誉，难道没有舍弃性命以成就名声的人吗？所以，有幸而能被听闻、努力而必定去做的人，他们所凭据和所凭借的条件，确实便利。至于女子处在闺门之中，仪容整洁庄严，却比不上男子光彩显赫；供应酒浆，也不参与外部疆域和政事的谋划。等到遭遇坎坷，抚养孤儿遗子，百般责任纷纷压来，独影相伴而悲苦辛酸，又要贫困度日、劳苦操持，岁月悠长、日积月累，百无聊赖而愤懑疲惫，感慨时事而摧伤心怀；母师的教训听不到，背叛、违贰的风俗却接连沿袭。假如她的志向终于实现了，一寸丝线、一勺水，又有谁替她送来？在穷乡僻野，又有谁替她传扬？她凭借什么能够甘心承受这一切呢？同那些献身仕禄、依靠俸禄生活的人相比，这种情形尤其艰难，本来不必等待辨析。外在没有可以凭借的条件，然后才知道根植于内心的是真诚；外在没有可以依靠的资助，然后才知道发自内心的是力量。我每次听到节义之事，总是猛然醒悟、内心忧伤；对于妇女，更有深切的省察。到我门下游学的王暹，他的母亲罗孺人，大概就是其中一人。孺人十八岁嫁给王象翘，象翘病重将死，只是暹才十岁，母亲年老，弟弟年幼，象翘害怕孺人改嫁，便对她说：‘你能够替我把事情做到底吗？’孺人掩面哭泣，剪下头发给象翘看，以此向他表明心志；又进一步坚定承诺，立即跑去取刀，面对象翘要自断手指。象翘拉住她说：‘你果真如此，我死也瞑目了。’象翘平素喜欢谈论张公艺的事，到这时便多次用眼示意看几个弟弟。孺人揣摩出他的心意，便同几个弟媳合在一起吃饭。孺人亲生的只有暹一个，而几个弟弟渐渐长大后都生了孩子，后来婚嫁，又都生了儿子和女儿。她从早到晚勤劳不息，对众人没有厚薄之分；这时她才二十八岁。几个弟媳和众多侄媳都把孺人看作自己的母亲，直到今天也没有厚薄之别。唉！这不是所谓无成而有终，并且尤其处在艰难之中的人吗？这难道不是根植于真诚、又以力量发扬出来的吗？可惜，她沉没在妇女的簪珥衣饰之中，没有列入男子冠裳之内，所见只限于接受遗命、抚立孤儿。暹奉行孺人的教诲和命令，学习《易经》，成为县学诸生。督学宪使可泉蔡公赏识他的文章，听说孺人的事迹后，又特意表彰她。台院诸公将要把此事上报朝廷；而作为暹朋友的某某某等人，趁今年八月二十七日孺人年将六十，商议为她祝寿，向我求取祝辞。我认为，奖赏善行没有比表彰宅第更大的，赐福没有比广泛传扬声誉更长久的。孺人处在尤其艰难的境地，本来很值得怜悯；然而上有公卿的褒奖表异，下有乡里的美好声誉，加上近年来各位士大夫的祝颂，她所得的难道还不多吗？惭愧我没有文才，不能赶上古代史家，用一句话作为褒贬，关系后世的赏罚，以此答复各位士大夫的请求。因此我观览卦辞，论述此事并写下这篇序。《念庵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二 明代罗洪先撰 谱序 《庐陵安塘萧氏族谱序》吉安各地的萧氏家族，只有吉水螺陂一支最为兴盛。我曾考察他们的族谱，大概始祖是武宁县令；他的子孙荣耀显贵、贤能通达，同国史记载相符合，我非常仰慕。庐陵安塘萧氏请我为族谱作序，也声称出自武宁螺陂，族谱中这样说：武宁的上世祖先从长沙逃避马殷之乱，选择土地时得到坎地，于是迁徙到庐陵。如今庐陵各支萧氏，确实都是长沙的后裔，和安塘所说也完全相合。安塘族谱由元代别驾文涧编成于至正年间，后来他的后人弘深、主善、兴秦等又加以详细订正，应该不会有错误。大体说来，安塘自始迁祖特山以下，各代世系都没有可疑之处。对疑处传疑，对可信处传信，本来就是君子所为。族谱到了各代，轻重各有所在，也不以世代远近为贵。然而世上编修族谱的人，有的不是攀附遥远而不可考的祖先，就是假冒显贵门第，有的还附会别人的事迹，不再追究其真伪是非。他们起初也只是出于仰慕艳羡、向善求美之心，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同自己本来没有关系，结果只是自己迷惑罢了。假冒远祖的人，必然遗弃自己的祖先而认别人为祖先；这种不慈不孝，还有什么比它更严重呢？孟子说：‘人人自身都有尊贵之处，只是自己不去思考。’大概务光、许由并非一定因为同族而自行流传，伯夷、墨翟也不是因为官职和封邑才开始显名；禹和鲧、惠施和蹠，同是一体同气，却各自的名德并不互相掩盖。何况还要攀附于洪荒时代那些无法考证、无法确信的说法，想借此窃取尊贵呢？君子编修族谱，是认为向上考察自己的先世，因为先人已不可亲见，只能从族谱中了解；他们的善与恶，可以用来劝勉和警戒，却不能加以篡改。向下追溯自己的后世，族谱无法预先知道，只能反求自身而看见；自己的善与恶，可以用来劝勉和警戒，不能因此懈怠。这就叫能够看重自身。能够看重自身，然后才能看重自己的族谱。兴秦订正族谱，从特山以下，桥头、巷口、象山、西园、东陂各支，都直接记录世代事业，没有攀附之辞。他的儿子桧和弟弟良弼谨慎地将它刊刻流传，他们大概已经懂得什么值得看重了吧。再加上听到我的这些话，怎么知道不会有名闻当世的人出现呢？而且，难道只有螺陂的族谱才能引起我的仰慕吗？”

译《螺陂萧氏族谱序》从前先大夫由橙溪出发，经过县城，停留在檀桥寺，读了螺陂萧氏的几篇碑文后回来，对我说：‘萧氏真是刚烈啊，贤能的人很多，他们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一旦兴盛，必定绵延不绝，而时机一定在太平清明的时代，你要记住。’那时我还是儿童，无法从旁考察世家传记，也不能远游博览来验证先大夫的话。不久，如今的参政公晚年考中进士；又过了十多年，公子轼、辙相继考中乡试，轼又以进士身份任仁和县令。我这才有机会观察他家的族谱，才知道先大夫完全是根据他们世代的事业、按照道理作出判断；只是说到这种势力延续的长久和所遇时代的机缘，都预先奇异地说中了，为什么呢？孟子说过：‘君子的恩泽延续五代便会衰绝。’难道不是说见闻相传、习染渐成，而志意也因此受到感染吗？有了习染，就不会惊异于从未经历的事；有了感染，就会逐渐扩大原本没有完成的事业。即使经过几代稍有停息，但不出几代就会有人出现，探求祖先遗留下来的事业，为其不能延续而悲伤，奋发努力去追赶、匹配并光大它；因此乡里名门大族的遗风，直到今天仍没有坠落。地势固然在于倡导者来得长远，而能够自立，则靠刚直、廉洁、退让的操守；若没有培植和疏通发展的条件，就必然不能完成已有的事业，而培植疏通发展只有盛世才有；否则，事变的摧残、毁誉的压抑，即使有志之士，也会隐藏行迹、改变方向。如此说来，世家兴盛，其势必定长久，其时必定昌盛，大概也是事理中必然如此；先大夫预言萧氏，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萧氏自长沙迁到吉水螺陂，自定基以来，以侍御史显达；宋仁宗朝，大多正直而不阿附，耿介而能明辨是非，家族事业的传承同宋朝相始终。如今参政公父子出仕，正逢当今皇帝修明礼乐、号称中兴的时代，他们的事情同过去的行为又都相似。然而宋朝自仁宗以后，用人和舍弃人才渐渐违背正道，所以御史服尝因审理案件获罪，被流放到岭南；其他人也因为新法正在推行，不愿长久做官。这样看来，今天所遇到的时代超过过去，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又应当怎样呢？但是，先有培植和疏通发展，然后才能成就，这只是众人都能做到的事；经历摧残压抑仍能奋发而起，成就就会更加坚固，所倡导的影响也会更加长远。这又与时代无关，是君子自身应当考察的道理；只是世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借先大夫的话加以发挥，并把它告诉萧氏族人。《南岭刘氏族谱序》从前六朝兴盛时，天下的名士大多归附江左；到了南唐，士人中流寓在外的都奔赴闽、粤，这就是南北风气的一次转变。自从北方变乱相继发生，人们没有固定的居处，先生、学士遗留下来的影响，往往不过一两代便断绝了。唯独北方人的气质刚强耿直，即使没有可以凭借的条件，也能鼎然自立，所以多有慷慨崛起的士人，而轻视门第。南方却不是这样。那里不处于战争之地，土著百姓世世代代不改变自己的居所，子弟讲述先世的事业，一定援引史册中的纪传作为证据。没有这些证据，即使族谱写得再盛美也不相信，有时甚至鄙视对方的族类，男女婚姻不相通，彼此交往也不实行，所以门第的禁忌在这里尤其严格。我起初很厌恶这种做法，认为它拘泥鄙陋得太过分了。后来广泛考察乡里之间的情形，才发现即使盛衰交替，最终也没有毫无缘由便兴盛起来的；不是因为本族，就是因为亲戚以及与之有关系的人。人不能没有鄙贱庸下之人，这是形势所造成的，但终究不可以任意改变。难道是南方风气柔弱低下，不能自行振作，所以必定要依靠门第来维持吗？我们县同水以南、南岭一带，旧姓没有比刘氏更高的。刘氏的先人有许多著名人物，但没有比桂隐先生更著名的。先生做人以圣贤为老师，丝毫不迎合世俗而贬低道理，一时的名人都推重他，认为他差不多可以继承濂洛之学。他记载在史册中的言论，关于仁义的说法光明显著。先生去世后，虽然年代久远，他留下的影响却没有衰减；如今子弟懂得仰慕先人，唯恐赶不上前人，人数比任何时候都多。我所赏识的正是这一点：能够以居人之下为耻，就能自我修养；能够守护世代的事业，就能使旧日的声誉不被遗忘。这不就是维持门第的方法吗？然而评论世事的人认为，南方士人喜欢矜持修饰而少有直道，过多计较而缺少高雅的气度，拘泥陈旧而畏惧创始，顾恋得太多而看重舍弃私利，把慷慨的风气看作仿佛有缺点；难道其中也有高低升降的原因吗？我曾观察各地风俗的不同，大多是由于所见所闻造成的，而没有比世代事业相互防护更切近的了。正如《诗经》《尚书》中所见，殷、周的事迹各自都称述祖先的德行，把它作为成法；那些人固然明智圣贤，也是因为他们的事业本来如此。因此，一个人创立它，不如百个人起来响应那样容易成功；百个人禁止它，也不如一个人不首先倡导它那样迅速停止。桂隐先生慨然以圣贤为老师，正是所谓豪杰之士，于是能够超出风气之外，成为后人所思慕的对象。那些群起响应的人，又有什么可以推卸的呢？若不是有见识，就不能超越风气；见识不长远，习俗不持久，也不能改变风气。我又由此知道，少数不能胜过多数，是因为人被眼前的事物蒙蔽而遗忘了久远的事，并不是地域本身的过错。我与刘氏世代通婚相交，近来跟随三德、方兴、天健等人阅读他们家的族谱，欣喜于它所追述的源流久远，同时也因先世而感到惭愧。于是推广这种说法，使两家的学者都能有所思考。

译《安成华秀彭氏族谱序》。《周礼》规定，按照比、闾、族、党把国中的百姓联合起来，本来就是要统一风俗；然而又在卿大夫之家建立宗法，以收聚族人。宗法不能下达到庶民，因此收族的礼制只实行于君子，而不能与国中百姓共同实行，这一点是明白的。圣人难道不想让国中所有百姓都用礼来约束吗？只是君子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小人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力量不能胜过道理，礼就会有所遗失；礼不能完全适合人的力量，法就会有所限制。因此，设置祧、祔、继、斩，使宗庙的统绪建立；设置尸、祊、爓、馈，使祭祀的义理有次序；设置冠礼、见礼、婚礼、丧礼，使亲属之情相合；设置问候、慰劳、赒济、救助，使丧葬与救助的典礼得以实行；设置含、殓、虞、祥，使凶丧之事彼此一致；设置隆服、降服、厌服、报服，使服制贯通。这六件事是人情中必然存在的，只有君子能够实行，所以宗法并不是强行建立的，而是因为君子而首先制定，并用来要求他们。由于形势不能让它遍及国中，所以这里详尽，那里简略，这就是圣人的权宜之道。封建制度废除以后，卿大夫不再有世袭家族；没有世家，宗法便不可能恢复。在无法恢复的时代，还想在千百人中保存十分之一，难道不是很难吗？取宗法的意义，稍稍能够施行于今天的，只有族谱接近它；但也必须有人通晓礼制，又处在卿大夫的尊位，而且从他的子孙起都能世代传承这种说法，这样以后才能逐渐熏陶督促，使人们尊奉宗族。如今这三项常常不能同时具备。只有长江以南的人不远迁徙，聚集同族而居，族中即使贫弱者也有数百人；做官在朝廷，即使位居卿大夫，也不忍离开故乡；尊卑次序经历几十代仍不紊乱。又只有我们吉安最为突出，吉安的著姓中彭氏是其中之一，但各族又不相同。南唐中丞彭嵩的后代中，从金陵迁来的，称为吉州司马仁贞；仁贞之子慕庆任安福兵马团练使；第四代德全考中宋代进士，开始居住在安成县城中，当时称为华秀里。华秀里的人既已繁盛，彭嵩的其他儿子也有许多散居在各郡县。嘉靖甲辰年，太常少卿彭黯任太守时，编写华秀各氏的族谱，从德全开始而不涉及其他支系，并说：“不附入他们，恐怕后世不会相信我们。”人们于是说，只有彭氏善于修谱。唉！百姓都是同胞，凡是彭嵩的后代，谁不是骨肉呢？然而没有全部入谱，就像宗法中有的地方简略而有的地方详尽，这就是所谓形势造成的。如果我们看待华秀彭氏，不知道爱护、尊敬、哀悼、思念他们的祸福，那也仍然只是路上的陌生人。即使这样编成族谱，与不把他们附入又有什么不同？如果用礼来约束他们，而我们竭尽心力的程度不能为他们作出表率，又有谁会相信我们呢？所以，君子明白其中的道理，并且亲身实行，这就叫作以身为先。又说：“礼不能尽到人的力量，就是以身作先的意思。”大夫勤于行礼，族人厚于守信，其他族人想不兴盛，也不可能。又有谁能说不需要修谱呢？这就是所谓君子的德行如同风一样感化人。我私下对此早有志向，却反省自身仍然做不到，如今反而被两位大夫抢先了。不过，礼一定要经过几代之后才会贯通，礼制贯通而风俗形成，那么尊奉宗族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这正是两位大夫的志向，却不是我所能阻止的。继承这种事业很难，所以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君子。《永丰聂氏族谱序》。人不能改变的，是出生时的姓氏；不能割舍的，是血气相亲的亲属。这两件事人人都知道，但还不是它们的极致。同姓，而且又是亲属，向上推究其根源，到了几代以前，有谁能够辨明而不遗漏呢？即使有这样的人，能够没有疑惑吗？向外推广，到了五服之外，有谁能够聚合而不散离呢？即使有这样的人，能够没有隔阂吗？这并不是人不用亲情。只是亲疏远近、存亡变化，时时会发生变化，并不是我们的爱憎所能完全决定的。如今若指着古代的坏人对他说：“那是你的祖先。”即使三尺童子也一定会骂他，这不是说他不知道其中没有证据，而是正好触犯了他的厌恶。假如用美好的话称赞他的族人，即使关系极疏远，他也一定面露喜色；这不是他不知道其中有谬误，而是正好迎合了他的喜爱。爱憎对于眼前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推及几代以前、五服以外，已经是常情所不能推及的地方，却仍然会这样，这难道不是最不可改变、最不可割舍的亲情吗？这种亲情不只是我们对于祖先和族人如此，子孙族人对于我们也同样如此。假使我们有可爱的品行，后世有人冒充我们的祖先，何况我们的子孙呢？如果我们有可厌恶的品行，后世的人尚且不敢把我们当作祖先，何况族人呢？爱憎之情竟然能够压倒亲情，而亲疏远近、存亡变化又有时并不随着亲情而改变，实在太厉害了。永丰双江聂先生所修的族谱，记载的就是他的族人。考察其祖先的出处，向下推到市磊源，得到十多代便停止，并说：“有可靠的依据。”对于族人承传分迁、名讳、配偶姓氏、生卒年月，全都按照谱法记载，并说：“不敢苟且。”可以说没有欺骗祖先，也没有遗漏亲属。然而在谱末一定附上劝勉和告诫的话，又把它拿来询问我，难道是有不能尽言的地方吗？大概先生的学问已经在性情中得到验证，又落实到实际行动中；把劝诫附在族谱上，是想借此感动族人。他说：“我之所以作这样的劝勉，不只是举出我所喜爱的人，也是因为你们对于祖先的愿望，同样是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为值得后人称为祖先的人。我之所以作这样的告诫，不只是举出我所厌恶的人，也是因为你们训导子孙，同样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值得子孙效法的后代。”先生以自身作表率，又用亲情来引导他们，并且反复这样告诫，聂氏子孙难道会有不能完全实践这种亲情的吗？即使如此，还可以更进一步。尽力实践自己所能喜爱的善行，善的端绪便会充实；善端充实，就会与天地相契合，万物都与我同为一体，这就是所谓天下一家，是大人的事业。只要心中一有恶念，我自身就已经气馁，不仅仅是别人可以因此抛弃我。先生正要把他的学问推行于天下并与天下人共同实践，难道忍心让族人不参与其中吗？他本来是有所期待的，但有些事又未必能够确定；先生当然不肯这样做。这些话是我不自量力而尽情说出的。

译《庐陵杨氏重修大同谱序》。从前金人背弃盟约，攻破建康，忠襄杨公不屈而死。后来韩侂胄专权，文节公又怀着愤恨绝食而死。自古以来贤人的作为，他们所处的时代相距、所处的年代先后，没有能够完全相同的。两位公都出自虞部侍郎杨辂之后，又共同生活在这一时代，所以杨氏一族于是成为庐陵各大姓之一。杨氏重视忠义，既已闻名天下，天下人也无不向往仰慕。凡是出自江南而失去传承的杨姓人，往往自称是两位公的后代，因此庐陵的杨氏便成为天下各支杨姓所尊重的宗族。虽然真假无法一一追究，但总的说来，居住在庐陵的杨氏本来就是如此。庐陵各族大多从吉水湴塘杨庄迁来，杨庄因忠襄公而著名，湴塘因文节公而著名。各族中若有不是从湴塘杨庄迁来的，即使住在吉水，也不能在各县中称雄为长。因此编修庐陵杨氏族谱，一定要从吉水说起；在吉水诸族中，又尤其以出自湴塘杨庄为尊。同样出自湴塘杨庄，即使居住地相距很远，世代先后也相隔甚远，各大姓便没有可以压制他们的了。明朝兴起后，吉水诸族义方与长史季琛、御史惟斆曾两次修谱，但族谱没有续修已经一百多年。嘉靖丁未年，宪副公必进与族人某某共同完成了这项工作。从杨辂往下第四代有四延，四延之后迁居他处的各支分别记明其世系，但不必把子孙的姓名全部记录下来；如果追求详尽，势必有所遗漏，概略列举，后来的人反而可以考察。于是把它命名为《庐陵杨氏大同谱》，大概是想用它统合各支，使各族据此修谱时，都不至于失去自己的源头。公世代居住在湴塘，因而免除了被怀疑和讹误的议论；又因为文节公是我的先世女婿，两家婚姻相连至今，而我又确实稍微懂得仰慕他们，所以请我作序来加以申说。我读这部族谱，发现忠襄公以前，钤辖以下共有七位公，其中杨丕清廉谨慎，杨存刚正耿介最为突出；忠襄公以后，签判以下共有八九位公，其中杨复贞正，长孺文惠最为突出。至于品德善行、功勋事业值得诵读效法的人，每一代都有，不只是忠襄公和文节公而已。那么，最终使这部族谱受人尊重的，为什么偏偏在于湴塘杨庄呢？《诗经》说：“人都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尊重贤人是有等级的，礼由此产生。喜爱美德而尊重它有等级，大小卑尊，不能让亲亲之情把它遮蔽。妻子不敢凭妄想把自己与丈夫相比，父亲也不能凭强力夺取儿子的名位。处在广庭之中所受的训诫，独居暗室时也会感到惭愧。像这样，究竟是什么使人如此？又究竟是什么使人能够辨别这些差别？这就是所谓人人都有自己所看重的东西，也知道自己有所看重。可是到了自身处世时，却有的人反而安于那些被人抛弃的事物，这果真是秉持常性的善性吗？我又因此私下有所感慨。人们经营田地房屋，使蓄藏严密牢固，希望自己的身体和名声能够流传；修筑坟丘，整肃祠墓，是害怕先世无人祭祀。然而几代以后，真假已经无法穷究了。后人称引并尊奉他们，固然不在于他们本人的祖先，而在于他们忠义的声名。这样只是辛勤经营百年自身，却连一豆食物的祭献都未曾得到；而后人的精诚所向，竟然出于没有任何因由的相互追求。如此看来，那些拘拘于积累财产、把身后很远的事情留给后人的人，谋划不是太错误了吗？即使没有忘记祖先，到了谈论他们的事迹时，若精神气象与烟熏蒿草间仿佛仍可看见，越久远反而越亲切，果真能像谈论忠义那样吗？所以能够流传而不朽，并不一定是因为有文章；死后而不消亡，也不一定是因为有子孙。杨氏子孙读到这部族谱，也会有与我相同的感慨，并且不由自主地产生仰慕之情吗？宪副公与我都是曾氏的亲戚，多次相见，谈论修谱之事。恰逢这一年，我也在续修秀川族谱，正因先世的事迹而有所感触。至于叙述文节公夫人的勤俭事迹，我有三次感叹，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互相劝勉。即便如此，我的话哪里能够使后世更加看重他们呢？也不过是借此寄托我个人的仰慕罢了。《伍塘王氏重修谱序》。高岗柏下，在古代的新淦县境内，距离我的家乡五十多里，是宋代金陵御史王敏公选择隐居的地方。王敏生王恕，王恕在绍圣丁丑年考中进士，封树立墓，奉献牲礼祭享，共经历两代。王恕的儿子王琛，开始迁居伍塘。传一代有王忞，任四川提刑；再传有王勉，任大理评事。到了我朝明朝兴起之时，三位宪官同时出现，太守、御史、郎中、令尹聚集一时，冠带人物济济一堂，即使三代的威仪也没有超过这里的。我的祖先王宣任佥都御史，谨慎勤勉，即使在审理案件时也尤其周详。王爰书骥历任工部、刑部，直到按察司，保持清廉如冰蘖的操守四十多年如一日。王琳起初任刑部官员，受到英宗赏识，在湖广主持审理刑狱，有一天释放疑狱中的数百人，以德行挽救民命，梦中得到城隍神感应，说他一定昌盛。后来凡是法律不宽赦的案件，即使权贵也不回避，最终因为执法触犯外戚而称病辞官，士人舆论为他惋惜。他任御史，巡视苏州、松江等地，又奉诏前往河东整顿盐法，设置禁墙，凡是冷铺侵占百姓土地的，全都归还官府。安成少保彭公华记载了这些事，百姓感念其恩，请求建立祠堂，获得批准；敕赐匾额“忠爱”，列入郡学，推举为乡贤，载入人物志，这些全都是古代良臣的风范。其余儒官、冷清衙署中的官员以及孝廉出身而未做官的人，人数多得无法逐一指明。由此想到，王作为姓，是周天子因其出生而赐予的。王姓自周代以来，到了晋、宋最为兴盛；兰亭高士、三槐遗迹，都是百派所共同尊奉的祖先。如今伍塘族谱不援引古代，也不借助权势，只详细记载本支，确实得到了古人修谱的本意。我家与王氏世代友好，跟随我游学的，有龟年、方平、龟从、邵、以贞、御等人，都是杰出不凡的人。于是他们请我作序，我便对诸位说：“王氏先辈世代担任司法官，声名在朝廷中很重，忠义凛然；他们对后起之人的期望一定很大。如今你们都津津乐道于学习，御史的高尚风范、三位宪官的美好事迹，应该一代接一代地继承；前人树立的榜样，后人一定要加以称述。国家有名世之臣，国史便增添光辉；家族有贤能后代，谱牒便增添光彩。作为宗族成员，志向不在于温饱，这才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先人的典范。自古以来有德之士，刑法典籍会清楚记载他们，百姓会歌颂他们留下的恩惠，宗庙会祭祀他们，子孙会宴享纪念他们；万世流传的声名，福泽一定会归于他们。看到这部族谱，回头思考究竟是谁开启了这番事业，又是谁使它显扬，必定会在仰望先贤遗像时有所领会。”

译《白沙陈氏族谱序》。嘉靖戊申年春天，我在整理家谱。白沙洞中，白沙陈氏某君与其族中从父某某请我为他们的族谱作序，并且说：“先考东熙公的嘱托，我们不敢忘记。”东熙公名琛，曾经亲手抄录世系交给某人；我很高兴他们有与东熙公相同的志向，于是考订所传的世系，为他们作序后交还。考察某族的祖先陈钝为正统族谱所作的叙文，其中说：“陈氏的先祖出自高宗之子叔慎之后。叔慎的儿子叫宗先，隋朝末年迁到庐陵匡墓，依附富人匡太居住，号称小隐，如今那里是玉笥的廖田。这位宗先就是陈氏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考察史书，淳于姬生下岳阳王叔慎；祯明三年，台城失守，叔慎被秦玉杀害，年仅十八岁。他的子孙在隋朝末年迁徙，按道理应当如此。《临江志》说：“玉笥乡有陈岳王庙，武德年间，岳王之子嵩任吉州别驾，在这里选择隐居之地，于是迁葬岳王墓于舘头安山。”由此看来，陈嵩难道就是所谓小隐，而宗先难道就是他的字吗？宗先之后又过了几代，有人任观察判官；岳岳生翰林学士陈濬，陈濬生门下侍郎陈乔。陈乔在南唐任宰相，后主死于开宝八年。宋太祖嘉奖陈乔的死节，下诏允许归葬，并且授予他的三个儿子官职：诚、议、诏。陈诚迁居派源，陈议迁居林城，陈诏任将仕郎，仍然居住在匡墓。陈诏生伯恭，伯恭生陈彬，考中制科。陈彬生陈溪，在元祐三年考中进士，任起居舍人。陈溪的儿子陈肇，开始迁到黄师禾坑，又过了十年迁到下白沙。陈肇的儿子陈定，任庐州教授，有三个儿子：明、晦、旭。陈明留居白沙，陈晦迁到中村的竹山，陈旭迁居住岐竹山。经过几代以后，支派逐渐分开，而白沙住岐这一支的后代尤其繁衍。他们居住在百岁舍埠、郑园的，也都是从白沙迁去的。经过元代到明代，出仕做官的有新淦学正陈达，德仪凤司知事陈性翁，将仕郎陈能，安东阿主簿陈本，道泰宁训导陈好古，重庆教授陈三荣，上高教谕陈纯。这些都是年代较近而可以凭据的人。但某君的意思是：“我们这个族的始祖是宗先，大概应该追究他的出身。至于开创基业并把事业遗留给后人，使我的子孙衣食有所依靠，守住祖先的训诫而不至于败坏，这就是古人所谓功德；那么，陈肇在下白沙建立了这些功德。因此每年举行祭祀，一定要祭陈肇，以报答他的功德。” 既然如此，祭祀从这里开始，祖先的始祖也就从这里开始了。何况白沙是陈肇独自获得的基业，族谱难道不应该从陈肇开始吗？于是我便从陈肇开始叙述世系，依从了他们旧有的做法。我考订这部族谱时，读到陈乔为南唐死节的事，又有更深的感触。当后主被奸邪之人迷惑时，陈乔虽然身居宰相之位，却不被信用；早有见识的人将会说他不能尽职而离去，这样本来也不算辜负国家。陈乔的想法却不是这样。他仿佛说：“我是世代受国恩的臣子，国家存在我就存在，国家灭亡我就灭亡；离开国家，我将到哪里去呢？”等到宋军将要接受南唐投降时，他又以死力争。事情已经无法挽救时，他才对后主说：“宋朝如果以负约来责问您，请把我交出去作为解释，保证不会有忧患。”于是上吊而死。慷慨舍身，是困难的事情，古人有时尚且能够做到。因为义理逼迫着他们，气节受到激发，便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陈乔走向绳索时，国事已经败亡，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了；后主不责怪他，反而害怕他很快死去，这时又没有什么外在压力。然而他仍然决意自杀，仿佛不能不这样做，这难道不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吗？陈乔处在相位时，本来是要保全后主的国家；他处在死亡关头时，又是要保全后主自身。他宁愿隐忍委曲、甘受污名，也不愿显露后主的过错。唉！把陈乔这样的心推而广之，即使治理天下也绰绰有余，何况治理一个家族呢？陈乔只是恰好遭遇了不幸。如今有些人勉强获得衣食，便气势汹汹地进入乡里；看见贫困的人，不但不多加怜恤，反而一定要对方把产业折价出售才肯点头；更有甚者，侵夺、剥削、欺凌、残害，任意放纵自己，不再顾及对方的尊卑、亲疏。像这样的人，难道少吗？然而他们名义上仍然保存着宗族，祭祀分食、庆贺吊丧、彼此往来，也没有改变旧制；这就是表面上显示宗族的形式，暗中却夺去宗族的实质，正是修谱而自私、不能彼此保全的祸害，对此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他们对于祖先遗留下来的功德，不仅不知道报答，反而抛弃断绝；那么所谓专门祭祀祖先又在哪里呢？所以，想要报答陈肇的人，一定要像陈乔对待后主那样才行。真正像陈乔那样施用于家族，就是总是亲自承担劳苦，不独占利益；用困难责备自己，把美名让给别人。这样，孝子、慈父、友爱的兄长、贞正的妇人，就会接连不断地出现，这不是使祖先的功德得到延续和增长了吗？陈乔刚死时，后主找不到他的尸体，听说有人穿着陈乔的黄色半臂衣行走，便跟踪寻找，果然找到了尸体。陈乔归葬时，船到了玉笥大绥潭，船身回旋舞动而不能前进；过了一会儿，棺材自行沉入石穴之中。乡里人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在潭边建立庙宇祭祀他。每年按时祈祷祭祀，常常有奇异的应验，于是把这些事写在碑上。我听某人说起此事，便命某人前去抄录碑文，互相考订。前一天晚上，神灵托梦给守庙人说：“明天早晨有一个穿白衣的人来，要好好接待他。”守庙人对这句话感到奇怪，不久某人果然穿白衣到来。唉！如果有人能够推扩陈乔那样的心来保全后代，难道会没有冥冥中的辅助吗？我已经为这部族谱作序，又把这件事附在后面，使人知道能够用自身保全别人的人，他自身本来就不会不能长久流传。何况还把遗留下来的功德传给子孙呢？陈氏居住在白沙，已经十九代，如今人口有三千多人。至于住岐一支，另有族谱记载。

译《白沙邓氏族谱序》。从同江前往县城，中途是白沙，环绕驿站排列居住，像梳齿一样整齐。询问当地的世家，只有邓氏最有声望。我回忆年轻做诸生时，常见朋友们传阅邓氏尚书；后来到学宫协助祭祀，又见那里有邓温州的牌位。再后来因为外家姻亲的关系访问邓氏，进入他们家门，只见墙上悬挂着致仕长老的画像，子弟大多穿儒服；观察他们的房屋，奴仆并不比邻居多。又过了几年，晴峰璜氏带着族谱来，并且说：“族谱对于宗族，就像堤防对于水汇。礼法不严格，训诫不周密，群居便有倾覆败亡的忧患，我们凭什么来防止它溃决呢？”宋代的万鉴、元代的俊明，梅隐曾经都修过族谱，使我能够免除远祖世系失实的嫌疑。然而旧文遗失了一半，今天流传的伯祖番禺公族谱，是无锡公刊刻的。伯父参政公、先君温州公，认为它过于简略，想要续修却没有完成，如今已经四代了，不能再拖延。邓氏以广平侯邓渊为祖，世居白沙；从邓公弼开始，又经过九代到达邓云卿这一支，才可以详细编写族谱传记。最初记载云卿显贵，是为了传信；接着记载宗范，是为了重视守业。创建基业必然有开始，记载居址使之永远保存；记载祠墓和产业，贵在有凭证；记载所受赐典，不可以没有文字；最后以著述收束全谱。即便如此，我们难道可以没有对远世的思考吗？古人说：“借用器物没有比邻居更方便的，考察旧事没有比近代更可靠的。”参政公、温州公以下，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先辈。宜、渊、广、骈、忠信，是璜的叔伯辈；简、兆、▯、璞、珏、穆，是璜的兄长辈。我的子侄还能够见到他们，我所记载的难道会有不可信的吗？参政公、温州公两位都以儒者的品行显扬，他们之间学问道德的传授关系就可以知道了。儒者之道，记载在各种典籍中，开始于亲爱，最终推广到天下。他们进仕时，就发挥所学来使人获利；退居时，就安守贫困来使宗族和睦。然而亲爱才是根本。我见过靠积蓄财富而富裕的人，对于家中受冻挨饿的亲属，不但不给予救济，反而还剥削他们来增加自己的利益；我见过穿戴冠服而显贵的人，对于家中贫贱弱小的亲属，不但不加援助，反而驱赶逼迫他们迁到远方；我见过凭借议论而被认为贤能聪明的人，对于家中愚笨不肖的亲属，不但不加以养护，反而掩盖事实来供给自己。他们对于自己的亲疏关系究竟知道多少呢？又哪里有余暇顾及天下呢？像这样却还拿诗书上的说法作门面，随众进退，向别人宣称“儒术就在这里”，这与把儒学当作游戏又有什么区别呢？唉，为什么不看看我们的上世和父兄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建立防范的意义。我读了这些话，很是欣喜。又由此感慨说：“这才是邓氏有声望的原因吗？”所谓世家，是说能够世代传承本家学问的人。在家中学习，如果不能用来造福天下，即使世代守护它，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我因为晴峰的话，对邓氏寄予了深厚的希望。从前我见到晴峰，他轻视科举仕进，用耿介自守清白，所著的各种书，多切合于教化世人的道理。如今对于族谱，他维持宗族的心意更加周全，所以我把他的话全部列举出来写入序中。将来吉水传述儒林人物时，评论他的世系，恐怕不只是在白沙之间有声望而已。

译《乐安湖平王氏族谱序》。我读《诗经》读到周王室礼乐兴盛的篇章，认为那是形容盛大德行、成功达到极点的文字。然而在后稷、公刘以下的诗篇中，他们挖窑洞、取火、用耒耜耕作、采葛等事情，常常也见于篇章，仿佛反复咏叹仍然不足，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到这里，圣人教导家庭的方法已经大体可以看见了。用小事作比喻，志向就容易被人接受；拿近处的事物作类比，感情就容易相互沟通。说出来便能使人改过，听到的人可以振作；懈怠时思考它便会忧惧，内心就可以防止懈怠。这种流传下来的良好风俗，经历越久越不会废弃，是因为有鼓舞人心的力量。我族人口渐多，间或曾考察颜氏、吕氏家训和乡约的意义，想要实行却受到形势限制，未能成功。后来取得本族族谱，按世代顺序编排其行为事迹并加以撰述。族人常常聚在一起观看，感受到盛衰的变化，有时皱眉而悲伤；看到得失的缘由，有时愤慨而仰慕；比较人物事迹隐微与显著的不同，即使最愚钝的人，也有时会低头惭愧叹息。在这个时候，即使没有人当面告诫，仿佛也有人启发了他们的蒙昧。因此我私下认为，想要教导家庭，取法《诗经》以接近圣人的用心，没有比族谱更接近的了。族谱用来考察、映照《诗经》中的咏叹，其深入人心的作用是相等的。乐安有许多大姓，唯独湖平有王氏分支居住，共有几千人。行走在路上，有人询问姓名，却彼此不认识。长老某某等人对此忧虑，便共同谋划说：“我们用什么办法把这些涣散的人联合起来，使他们都纳入人的正道呢？”后来得到大理节推绍议的赞同，便命某人续修族谱。族谱完成后，派价时等人来向我求序。价时说：“我们的姓出自金陵，有一位叫士尧的人，从分宜白芒迁到吉水，带原的祠墓还保存着，这就是族谱开始的地方。传五代有延，是湖平一支的开始；传十代有国宝、国器，是上下两族的开始。族谱由子纯创作，由时宝、景烈继承，如今已经二十五代了。不敢拖延，是害怕遗失；不合并带原的远支，是因为上族世系中有吉水葛山的文才、九江德安的文斌，无法详细记载，庆贺吊丧也不能及于他们。婚配一定记录，是因为厌恶门阀观念而没有教化。铭以下做官的有二十四人，只有子纯刚刚显贵，所以详细记载时宝，是因为他的惠政有声。济甫以下被有关官府荐举的有十三人，只有良甫详细记载，因为他曾师从草庐正学。富人不记，记载谦铭以下五人，是因为他们能够拿出粮食施行义赈，所施确实有益。周非也记载，是因为他不靠赈济而能修饰礼仪、懂得事务。懿行隐逸的人也记载，是为了表彰吴与董的重节。琏昌善以下四十多人，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都一律记载，是为了尊崇儒学。” 替王氏说话的人很多，只有一峰东白是真正能够征验其事的人。求序不去找别人，必定要向主持事务的人求取可信的文字。”我听了觉得奇异：为什么他们的事情与我相似，又恰好与当时的形势相合呢？即便如此，我又能给他们增加什么呢？只是从前圣人教导家庭，已经用诗歌把鼓舞人心的话写出来了。大体说来，人在年少时就要学习长幼之间的礼仪容态、祭祀器物和诵读讲说的节度，以陶冶自己的性情品行；等到长大以后，让他出去治理百姓，实行自己所学所知；等到疲倦归来，就在乡里教导人，使利益广泛施及乡党。才能较低的人，亲自耕作、孝养父母，并拿出余粮来帮助别人解决急难。到了世道变乱之时，便背负矛和戈，舍弃生命奔赴公义，不顾念自己的私利。因此闺门也受到感化，都有宋姬、共姜那样的风范。这大概就是树立做人之道的最大事情。这个道理，是《周礼》所以兴盛的原因，也是草庐传授得最详细的内容，王氏一直熟知这些道理。应当多次称述他们所熟悉的道理，来振作他们的懒惰。通过草庐的传授，进而穷究九经的意义。他们做官时，有任韶州、金华、徽江的；不做官时，有云卿、寻乐、蠢庵。有人有发放粮食的仁心，有人面对财物而有治理堤堰的力量，有人以鳌溪防尉的身份庇护众人，有人在变故中以贞妇教子。不是说过吗：“用礼乐文饰自己，也就可以成为成年人了。”难道这只是教导家庭吗？古代作诗的人，讽刺时政，往往首先反映民间风俗。一个国家所仰慕的，大都在于巨室。我乡距离乐安不太远，又曾冒昧地参与采风的职务。如今既然欣喜于美德并不孤单，遗留下来的风俗又可以得到匡正，所以一并说明他们对待族人的方法，以此激发他们，使他们有所成就。

译《庐陵贺氏族谱序》。我曾经跟随同郡各位君子讲论朱熹、陆九渊之学，在青原山中多次见到前丽水令龙冈贺公。贺公当时在讲会中，年纪已经很大，整天端坐；听到圣贤学问的纲要，便沉思点头，不喜欢争辩谈说。我心中暗暗仰慕他，认为年老而志气不衰，值得作为教训。有一天，他穿戴整齐来到我的简陋居所，说：“贺氏的先祖出自唐代会稽贺凭，因为任永新令而留居此地。传四代有美、图、琰、绪四人，各地贺氏都从他们出自。良坊、大城下布、庐陵荷山的贺氏出自贺美；龙田、后田、江头湾东、上江头江南的贺氏出自贺图；攸县湘潭小车、高田的贺氏出自贺琰；赖田、耒阳、安成楼前界塘的贺氏出自贺绪，而贺钧则出自荷山。四代以下直到今天已有二十二世，总人口数万多人。使我们贺氏显大的人，如弁的诗、泰的义、性翁和仲善的通达，学士先生们称述不绝于口。贺钧害怕后世没有办法继承，于是取旧谱加以疏理，撰写谱序、凡例、世系各三篇，称为内篇；尊贵者、贤者以及考核事实的各三篇，称为外篇。他的意思仿佛是说：凡是作为父子、夫妇、兄弟、叔侄直到同族群从的人，都一定要追求慈爱、孝顺、和睦、义理、友爱、恭敬、亲爱和尊敬，而不能只把父子、夫妇、兄弟之间尊卑的名分当作全部。” 所谓尊贵者，是因为他能够通达并实行这些道理；所谓贤者，是因为他能够守住这些道理；而且都必须有事实可以考察，也不能只凭尊贵、贤能的名声。可是，如果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幸好能够用自己的身体作榜样来教导他们，难道不可以吗？”我谦辞说自己不才，他前后说了两次，仍不肯放弃。唉，贺公真正懂得学问，我还说什么呢？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怎样做人。学习做人，就是学习怎样做父子、夫妇、兄弟、叔侄直到同族群从；这样以后，人的正道才建立起来。人的本性极其善良，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那么为什么还要依赖学习呢？如今一个人这样说，十个人却在旁边喧嚷；听的人不听从那一个人的话，反而听从十个人的喧嚷，这就知道人的本性会在习染中形成。十个人这样说，一个人这样实行；听的人不听从十个人的话，反而听从那一个人的行动，这就知道学习以后才会有教化。所以学习并不是说本来就能做到，而是说有些事本来不能做到，却寻求通过学习使自己能够做到。教化也不一定是说别人已经能做到，而是说自己已经做到，别人自然会来求教。唉，谁没有父子关系，谁没有夫妇关系，谁没有兄弟、叔侄和同族群从呢？既然如此，谁能没有实践人道的责任，学习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因此，继承先人的志向、述说先人的事业，是学习怎样做父子，同时也是教导别人怎样做父子。反省自身、整治家庭，是学习怎样做夫妇，同时也是教导别人怎样做夫妇；修饰谦让、去除争斗，厚待施予、少加责备，是学习怎样做兄弟、怎样做叔侄、怎样做同族群从，同时也是教导别人怎样做兄弟、叔侄和同族群从。尊贵的人得到这些，身份会更加尊贵；贤能的人得到这些，名声不会泯灭；传承这些的人得到这些，文章也可以流传久远。如果有一件事不去学习，那么那些违背礼法、践踏常道的行为，即使不是教人放纵欲望，也是习俗迁移造成的，同样有责任。唉，难道可以不害怕吗？龙冈公到了将近衰老的年纪，仍然坚定向往圣贤的志向；即使凭借儿子给舍君的尊贵地位，也仍然勤勉不懈，仿佛唯恐来不及，这正是懂得学习以后才能做到这样。贺氏一族彼此观看、互相学习善行，增加自己原本不能做到的方面；从诗歌中受到兴发，由义达来阐明道理，进而达到圣贤的事业，怎么知道其中不会有人超出虞、欧诸君所称述的范围呢？用来教导贺氏的道理，为什么一定要从别人那里取得呢？我看见贺氏族谱完成，也看见学习者修养性情、辅助世道的训诫显明了。

译《洪同南巷宋氏族谱序》。孔子说过：“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缺文，大概是因为传闻而不能确定。”对于传闻有疑问，删削掉它可以；为什么还要保存缺文呢？难道是希望将来还有可以等待考察的依据吗？这是一种厚道。后来孔子告诉子张说：“多听文字记载，保留疑问；其余能够确定的，再谨慎地说出来。”这又不只是记载史实如此。由此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遵循正道而行吗？保留缺文和借马这两件事，大概都是为了求实，它们的篇章本来就是相互联系的。《檀弓》说孔子幼年丧父，后来找不到父亲的墓。邹大夫世代享有俸禄，丧葬时国君还派人前往主持，却仍然不能避免失去墓地的疑问。可是司马迁所记载的尧、舜、禹世系，前后排列数十代，仿佛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比较他们的世代次序和亲疏关系，其中的疑问却尤其严重。司马迁已经是优秀的史官，尚且会有这样的失误，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宗族对于族谱，就像国家对于史书；族谱没有专门负责记载的人，族人的聚散又没有固定规律，因形势而产生疑问、缺漏的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洪同宋氏族谱中保存下来而可以考察的有四代：始于天定，由子温、子环、昌宪继承。正当他们从丹阳迁到柘乡，再迁到洪同时，成为各支宋氏共同尊奉的祖先。洪同以后，有深清、溢、▯四派。四派以后，在吉水分为篠陂、苦竹寨、田心；在庐陵，是郡城；在永丰，是濠上、白水；在峡江，是石陂；在新喻，则是某处。彼此相距超过二百里，族人的人口将近数万，可以说很繁盛了。正因为族人繁多，而且聚散不定，所以四部族谱所记，都不能没有疑问。天定在溢下记载孟祥，后来又以三十七郎承继他，而他的配偶姓氏却各不相同。子温去掉三十七郎这一支，改列宗瑞、宗武。宗瑞以下五世都没有名字，而所谓大四位、十一位以及宗武的后代，天定也无法详考。天定下接必政，把他的儿子邦宁、孙子东混列为兄弟，又把国允的儿子归入子先一支。昌宪则把必政记在兄长之子以后；子先、国允共有三人：从荣甫到子环的祖父雍丘，竟又把解文的错误当成了可信之处。到了这时，田心、诏等人害怕年代越久错误越多，于是合并各族编成族谱；洪同一方主张采用天定、昌宪的记载，永丰一方主张采用子温的记载，众人纷纷拿这些意见来询问我。我只是想辨明数千年以前的得失，连司马迁也不能强行确定是非；在众人各执一词之际，孔子也不能断定，我又凭什么回答呢？不过，不知道的地方，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从那些可以知道的地方去求取，难道在人心中就没有清楚明白的是非得失吗？既然面对这些清楚明白的地方，就不要把盲从命令当作孝，不要把猜中当作智慧，也不要把胜过自己当作才能，这本来就是所谓遵循正道而行。推究不盲从命令的心意，改正过错本来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做法；推究不以猜中为智慧的心意，传递真实可靠的记载本来就是尊重祖先；推究不以胜过自己为能的心意，自立自强本来就是超越前人足迹。难道一定要在族谱上争个胜负吗？我曾随先父到洪同郊野观看收获，那里的山水并不十分秀美，只是土产没有什么奇异品类，风俗淳朴厚重而近于古野。然而凡是称为世家的人，必定归属于那里；谈论世族时，也必定先说田心，这其中自然有道理。宋氏各族难道果真是在同别人争胜吗？我将要告诉他们永远取胜的道理：从学习文章开始，不要受司马迁诬妄之说的影响；进而求取功名禄位，不要犯子张那样的过失。而他们最终所诵习、效法的对象，必须以孔夫子为老师。这样一来，这些人的名字和姓氏，必定不会在后世族谱中被放过。他们这样争，难道算得上君子吗？这次修谱，是诏倡议的，负责办理的是某某某，费用由众人共同出。对于那些因争执而退出的人，应当把他们的篇页空着，等待将来补入，这本来就像史书留下阙文一样。

译《庐陵王田曾氏族谱序》。江南姓曾的人，大体都以武城为祖，以曾据为宗。在吉水，兰溪曾氏是著名大族。我曾多次到他们的乡里，四周都是高山重岭，一条溪流贯穿其中。沿溪的屋舍鳞次栉比，排列得很密。旁边有几处旧宅，问起它们，都说是宋元时期名人的居所，例如所谓光庭的住所。大概诗书教化的恩泽还没有断绝，而财物积蓄比从前几乎多了几倍。每次登高远眺，我都为此徘徊叹息，久久不能离去。嘉靖乙卯年冬天，庐陵王田曾氏带着族谱来，考察自己的出身，也说是从兰溪迁来。所刻的文字，如《小堂》《槐堂》等篇，写的正是我所到过的山溪和使我徘徊叹息的那些旧宅。兰溪的宅基地，是从南塘择定的；自从林塘毁坏、士绅衰落以后，然而他们的子弟仍不停地诵读学习。如今王田曾氏居住在庐陵，族人已经很多，财产积蓄也逐渐丰盛，子弟恭谨温和，懂得遵守礼教，难道也是因为气类相互感应吗？兰溪族谱对于各支迁徙之处，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而王田曾氏所说从兰溪迁来的一支，是晋孙的后代。又过了几代，成为子贯、子省、子恕、子勉四位兄弟，才开始自行编谱。族谱始于晋孙一代，并说：“这是我们关系最近、最亲近的人。”教授蔡公持己和乡先生康公颒，大概已经为它作过序了。从永乐戊子年到现在，又过了若干代，族谱已有若干年没有续修了。于是某某等奉长老之命，删裁谱图、世系中的繁冗以及尚未收入的人名，按次序编入谱中，又来请求我写文章作序。难道是因为我曾往来兰溪，了解那里的旧事，所以来求我订正吗？我曾读曾子的话，其中说：“他凭借他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他凭借他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我感慨地说：“我们这些人特立于天地之间，不凭借外在事物，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仁义存在于人自身，无财也能满足，无位也能尊贵，不论人多人少都能拥有亲爱之情，不论古今都能长久存在，不论远近都能获得声名。它是万物众人的根源，也是万世所共同尊奉的根本。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诚实来修养自身。自身真诚，仁义就有无穷的用处，这就是曾子所谓每日三次反省。仁义存在于自身，即使贫贱、寡弱也不必忧患，何况还没有到贫贱寡弱的地步呢？所以身处富贵而不放纵，处在众多强盛之中而不骄傲，经历久远年代反而更加彰显，这难道也是凭借外在事物吗？凡是必须凭借外物的，一定是内在有所不足；内在有所不足，即使外物到来，也不足以互相增益。我起初在光庭的旧宅徘徊，追忆当时士绅显盛、文章丰富的情景，确实足以成为人们口中的美谈。然而到了今天，那些可以一一数出的人又在哪里呢？所以我曾把我们这些人特立于天地之间的道理归于兰溪，并把这话告诉王田曾氏；由此才知道兰溪，却不知道追溯到兰溪以上还有广大的居处。安定自己的居处，可以使家人得到适宜的教化，可以把教化施于国，也可以把同样的准则推及天下，这就是曾氏所遗留下来的事业。如今《大学》这部书，本来就在人人那里，孩童时便学习它。现在那些善于守护祖宗遗产的人，一定会把祖宗的典籍看作私有珍宝，履行祖先的疆域和事业，以保全他们积累下来的基业。曾氏所传的典籍已经十分明白，但他们留下来的根本要义仍在仁义，只须使仁义存在于自身而已。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它，舞雩的春风、金石的歌声，就会如在自己室中；这对于王田曾氏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

译《永丰水南程氏族谱序》。永丰的大户人家中，住在城郭里的，有水南程氏。他们环绕南郭水外而居，屋宇繁盛，都积累财产，擅长文学技艺；尤其有许多诚恳温厚的长者以及各类儒生。儒生中有某某某，当时号称“八程”，都聪颖秀异、敦厚朴实，可以同他们谈论古今，明白熟习义理，所以外县也知道有水南程氏。然而里巷之间并不十分相连，每年时节聚会欢乐，不能完全辨明各人的姓名；在路上相遇，有时还弄不清亲疏和先后，各位父老为此忧虑。于是用中等二十四人召集各位儒生，整理旧谱，记载程氏前世的来历以及后辈中尚未收入的人。程氏的祖先，是武臣的后裔。宋神宗时，有程防从洛阳迁到歙县，任淮西戍夫；他的儿子程统立有战功，建炎年间任千户。其子程仁杰，绍兴年间任朝列大夫；朝列大夫之子宾兴，淳熙年间调任鄂州帅府；帅府留后之子梓忠，梓忠之子明秀，建立大功，淳祐年间授怀远大将军，镇守临江，后调任永丰；圣岭之子翔云继承其职，因其他事情被贬为右武将军，戍守龙泉，宋朝灭亡后便失去官职。家居永丰永宁洲，有四个儿子：伯源迁到今天的水南，叔源迁到流原，福源居西郭，德源居枫木桥；后两支过了两代都没有后代。程防戍守淮西，宾兴任鄂州帅府之职，都没有固定居所。明秀以下，世代都有祠堂和坟墓在永丰，所以族谱从明秀开始，以伯源为宗。伯源以下无论相隔远近，凡有几代都必定记载，并且详细记载出生、死亡和配偶姓氏。这样一来，程氏族谱便条理清楚了。嘉靖乙未年，各位儒生拿族谱来请我作序，我便援引明道、伊川的学说来勉励他们，大意是说：洛阳本来没有程氏，由大中年间才开始有程氏的名声；如果没有二程，大中也会湮没无闻。各位儒生不嫌弃我的说法，接受后回去了。又过了二十多年，某人再次拿着族谱来请求我写序，我看后很有感触。当年我提出这些话交给各位儒生时，也曾慨然想以濂洛之学自任，并且拿它来晓谕众人，似乎认为这很容易。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听到这些话的人已经很熟悉了，而说这些话的人却没有成效，难道不应该内心惭愧吗？况且二程的学说，以求仁为主；他们所说的仁，是把浑然与万物同体作为根本。所谓与万物同体，就是把万物看作自身手足，疾病疼痛、疮痒都彼此相关。既然疾病疼痛、疮痒都彼此相关，就会思考什么能使它安适，并设法救治它；这无需言说，人自然就能明白。如今水南程氏一族共有几百人，他们在称谓次序、往来踪迹和礼貌仪态方面，我知道都没有违背族谱的要求。可是，这几百人的善恶成败、利害得失如此不相同，又将凭什么把他们看作一体呢？看见其中颠沛困苦、无处申诉的人，也会恻然动心，想要援助他；对于那些气势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人，难道也会愤怒憎恨，想要争胜吗？所谓与万物同体，并不一定都是有血气关系的亲属；正如所说，凡是万物，既然名称上归为同类，本来就是同一整体中的不同部分。然而对于疾病疼痛、疮痒，竟有说到它们却不能理解的人，那又是为什么呢？恻隐之心，人人都有。各位儒生既已明白熟习并且陈述过这些道理，却仍有人不能践行这些话，把仁心推及同族，难道二程的学说终于不能再彰明了吗？学说不明，仁道就会熄灭；仁道熄灭，人就彼此分裂，大人的事业也无法传承，兴起、观感之道衰微，世家大族的风尚也不能振作，这不是小事。孔子说过：“有谁能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上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我用了二十多年，仍不能亲自证明仁道，却反过来因此惭愧，又有什么理由推诿给别人呢？孟子说过：“人的弊病，只在于不肯追求罢了。”你们回去以后要努力追求，并以各位儒生为师，学习二程。趁着你们再次请求作序，我于是把这些话全部说出，写下来留给你们。

译《安成社布王氏族谱序》。嘉靖丙辰年，我续修秀川族谱。秀川族与安成社布王氏有姻亲关系，便请某人来引见省祭。某人是诸生，某人是太学生。某人来请求为族谱作序，并且说：“世上谈论姓王的人，都说出自太子晋，迁到琅邪，望族在太原。唐代以前的事，《新唐书》记载得很完备，我就不再赘述了。唐朝末年出生的长者，名该，是我们的始祖。长者为躲避战乱，从太原迁到蜀地，又从蜀地迁到吉州水东，再迁到庐陵荷山。后梁龙德元年，有龙出现在住宅旁边，他将要再次迁徙。一个胡僧经过那里，说：‘向北走一百里，遇到三处白色的地方就停下。’长者把这话当作迁徙的预兆，向北进入安城，刚好一百里，遇到骑白马的人，问此地，得知是大小白茅冈，于是选择在此定居。现在连岭的王氏就是这一支。长者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余，次子叫肱。肱长大后勇武而有智略，跟随金陵杨演征讨防御，便把家留在七里镇。从连岭迁出的人，分居于栋头、茅塘、什乡东向等地，都是余的后裔。余的第十三世孙宗白翁，绍兴元年安葬母亲于县城东边，便住在墓旁；那里有社祠，泉水很多，瀑布众多，于是人们称那个地方为社布。社布到这时才开始有王氏。宗白生层七，层七生清甫、洪甫。清甫生介翁，介翁生大屋的震元、花树的鼎元、白竹的防元。洪甫生琦翁，琦翁生福元，福元生复初，复初生传芳，这是高村一支。元朝末年发生兵乱，族谱失去下落。宗白第十二世有个孙子叫奎，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修建祠堂以后，祠堂从长者以下的人又同叔父干湸商议，重新编写族谱。后来平乐守一鹏续修族谱，却没有来得及刊刻流行；到现在族人日益繁多，仍有几代人没有收入族谱，这正是某辈人所担忧的。追溯族人的出身，开始于长者；其以上无法考知、其以下无法详尽记载，是形势所限。详细记载从宗白开始，是亲亲之义。因为亲近，所以贫穷也不以为耻，卑贱也不抛弃；否则，即使富贵，也不敢另攀外援，因为本来是一体。按照五世来排列，这是苏氏的谱法。有名字、有德行，记载妻子和子女；出生记年份，死亡也记年份，是为了保存人的伦常，使其有始有终。先世的诰敕、碑铭等文章，汇集记载下来，以表示不敢忘却。先生，请您为此作序吧。”我说：“我的秀川族谱也是这样。不过，这是谱的谱，不是人的谱。” 编族谱的人，谁不是以始祖为根本，联结族众，整理文章、排列德行，以传给后世呢？但如果考察事实而有一处不相当，便都只是徒然增饰文辞罢了。人难道不也有自己的谱吗？我们初生时，性命的本源混沌浑厚，声音气息都还没有显现，无法穷究诘问，不就像姓氏的源头尚未开启吗？居住在某处，后来迁徙，尊卑上下没有固定，不就像选择乡里而居吗？慎独而不改变，逐渐形成各种德性，不就像根本和支派繁盛吗？保全自身而归于正道，不辱没自己的出生，不就是追本溯源吗？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以此端正家庭，不就是世系彼此相属吗？言语合乎法度，行为合乎准则，因而获得上位者信任、朋友信任并治理百姓，不就是汇集记载的事情吗？然而却没有人举起这些废弃的事物，使它们更新，这是为什么呢？修养自身的人若不修自身之谱，谱也就远了。《新唐书》所记诸王的谱牒，值得传之后世的有几人？河汾的少年，以布衣身份阐明王道，著述经学训诫，他并不是富贵显赫之人，但万世以后人们仍然仰望他。王衍身居三公之位，死于晋室，本来应当有可述之处，却免不了受到讥评，这是因为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难道不是也有身上蒙受污秽、子孙羞于把他当作祖先的人吗？人的身体随世代消逝，而可以取得的荣耀很多，没有什么比实际胜过名声更大。这就叫修养人的谱；修养谱的谱，人们才能用辞章来赞美他。要修养人的谱，不从自身反省，就不可能接近。我曾把这些话告诉秀川的子弟。社布与秀川世代通婚，地理相距很近；他们请求我作序，而且不止一次，所以我也把曾经告诉秀川的话告诉他们。乐于听闻别人的善行，又勉励他们有所成就，本来就是亲睦姻亲的道理。

译《泰和高平郭氏族谱序》。如今亲爱、尊敬并侍奉一个人，已经熟悉他的姓氏，辨明他的乡里，了解他的性情品行，却仍然担心听闻得不够详细，不能完全探究他的实际，或者与他彼此不相投合。还会徘徊于他的旧居，为他的遗物悲伤，并且救助、抚恤他的子孙；又常常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尽力，不能周全地满足他的私情。那个人已经离去了，我所亲爱、尊敬并侍奉的人已经无所等待，却仍把耳目留在寂寞幽冥之后，难道是希望这个人还能知道我吗？这种在心中无法解脱的牵挂，就是所谓的情。所以心思有所归属，见闻也会随之经营周遍；见闻有所触动，心思也会因此积聚而坚定。这种情感不分亲疏，本来就会如此；何况是自己的祖先，询问他们的居处，相距不超过百里；考察他们的传承，中间不隔越世；又诵读圣贤的话，敦厚人伦、笃实行持，阐明道术并施行于当世，以使君子的声誉长久流传？对于他们，我们的亲爱、尊敬和侍奉之情将会怎样呢？即使我们所出自的祖先，有的已经无法穷究诘问，而下面那些庶出的遗裔、分支中流散在外的人，他们的生死、失得等情况，幸而未能亲眼亲耳知道，以致不能多次前往祭祀、拜谒、展省，慰藉自己的思慕，使他们的居处得到安宁；不能为他们安排庆贺、聚会、问候、赠送、吊唁、祈禳、救助等礼节，以收拢其散失败落；不能严肃地训诫他们，以把慈爱厚道推广到后代——君子对此能不感到歉疚吗？由此推演，族谱中所包含的情感就可以知道了。泰和平川郭致祥与我同年考中进士，为人敦厚温和、纯朴诚实，而且专心于学问。他曾任给事中舍人，因为秉持直道而受到压抑；后来再次起用，任嘉兴郡守，正将要受到重用时，却一旦放弃俸禄回乡奉养父母，终身不后悔，大概是一个坚定不移、必定成为君子的人。他既然称说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这些，又用族谱联结亲疏、训诫族人，他的子弟都文质彬彬，凭文学进取；即使务农经商，也大多有驯谨朴厚的风气。到这时，他又取旧谱续修并更新，推求祖先的来历：从今天蜀江高平的祖先子高往上，共有几十代；直到汾阳王的第四世孙、御史中丞瞿，才从中丞迁到泰和龙泉乡十善镇隐仪冈；他的儿子枢密使延嵩又迁到符竹；传了几代到逴，再迁到云亭乡西平；又传了几代成为子高。子高的上世有文胜，在乡里以善于施行仁德闻名；他的后代中又有许多闻人，如宝祐乙卯科解元、辽阳千户承宣固安训导暹，大宁教谕灿，光化知县让，京卫经历谕，南宁同知治，都与郭君聚居在高平。郭君的族谱追溯得十分久远，对于承传、迁居、生死、得失等情况，在上下四百多年之间，叙述得没有遗憾。高平郭氏一族在见闻方面能够做到这样，我想其中必定有敦厚人伦、笃实行持的人接连兴起，用来树立当时的风范、获得后世的声誉；这样，他们的条件已经具备了。不过，看见相貌相似而产生的悲痛，本来出于认识其容貌；没有服丧关系却产生的丧痛，缘于了解其生平。宗庙祭祀时立尸代替祖先，是不忍心离开祖先的形体；祭祀后享用祭肉，是不敢私自占有祖先的遗留。那么，亲自前往祭祀、拜谒、展省的次数，以及庆贺、会聚、问候、馈赠、吊唁、祈禳、救助等礼节，即使君子尚未实行，他能够在心中自我解脱吗？唉！最深的情感一旦发出，本来就有阻止它也不能使它停止的情况；那些人的心思不相同，所谓积累而坚定的情感，或许并不在这里，难道都是因为见闻不足吗？还是说所谓情感，必须以学习为根本，之后各自才能得到正当的表现；而谈到学习，又必须先以自身为根本，以自身先行示范吗？然而世上以自身切实从事问学的人，常常并不多见。族谱虽然完备，如果仍不足以触动人的心思，更何况连族谱也一起忽略呢？郭君之所以这样做，自称是为了最终完成族父南宁的意愿，并且由于支庶繁盛，不能给每个人都同样供给，于是分别将五宗之亲交给各房长者管理。我正好将要完成秀川族谱的编纂，作序的命令又恰好到来，很高兴能与他有相同的情感。于是以最深厚的情感为根本写下这些话，也借此表明郭君运用情感是有根源的。

译《银溪谢氏族谱序》。江左一带的世家，争相经营门第；论门第的兴盛，以王氏、谢氏为首。若说到保全功名、没有挫折失误，王氏本来就不是谢氏所能相比的。我曾读《安石家传》，其中说，谢氏那些俊彦杰出的人才，都出自同一祖父的各房，所以“封胡羯末”的称号流传为美谈。这难道也只是一时的气运吗？然而史书称谢安居家时，曾用仪态法度训导子弟，又时时用言语告诫约束他们，看来似乎也得力于教导。那么，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古代的医术和卜术，必定善于世代积累；汉代的经学解说，也都尊奉专门传授的一家。医卜只是小技，经学解说是儒生所从事的学问，尚且都必须经过世代专门传授才精通，教导的功效怎么可以抹杀呢？江左品评人物，先看器量见识而崇尚才智。器量限于本质，见识却可以通过学习而弘大；才华受禀赋限制，智慧却可以通过学习而扩充。智慧广博、见识弘大，器量就能扩大，才华也能通达。气运和教导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我乡中的谢氏，只有银溪一支最为兴盛。宋、元以及明朝初年，投递仕籍、出仕做官的有十几人，所以乡里有“二谢三毛”的说法，大概是用来赞美他们的。从我年少时起，三四十年来，任职掌印、佩符当权的人不断出现在仕途上，由进士出身而穿紫服的人前后相继。彦俊在学校中，多有魁伟厚重、简朴质实的资质，这又是气运所促成的。他后来因为通婚，我多次到他家，见到他的长辈博大敦厚、温和恭谨，以慈爱节俭为根本；内外的习俗风尚都有成规，诵读诗书、承继传统纲纪，没有变换成两样的风气，这才知道他们的继承和传述已经很久远了。近来，潮溪参议君待次居家，依据旧谱相传，旧谱共有三部，后来族人日益增多，不能不续修。于是再次整理成上下两编，留给族人：上编依次为谱例、训诫、世系、杂纪；下编依次为诰敕、文献。凡是涉及过分赞美、虚构伪饰的，一概排斥不录，这其中自有维持正道的方法。族谱完成后，与族中长老商议，派诸生某某带着书信和礼物，请我作序。我考察谢氏的祖先，本来出自江左；到豫章太守颢的儿子雅尹任兴国县令时，便留居衣锦乡。又过三十二世，有昭祖，于绍兴七年迁到银溪。参议君认为这段世系较近而有根据，所以续谱从锦衣断开，以昭祖作为第一世；到现在已经传了十六代。人口繁衍，物产丰盛，士绅众多，渐渐成为乡里各族之首。如今又尤其恳切地详备训诫和记载，难道不是深深有意于教导吗？江右的世家已经很兴盛了，考察他们所羡慕的，往往只在器量见识、才华智慧方面的选择，所以他们训导子弟、告诫约束子弟，也不超出仪态法度。唉！他们所谓的仪态法度，难道全都是圣人的教导吗？还是也不免受世俗品评人物的影响呢？如今银溪谢氏正处在圣学大为彰明的时代，又有儒者加以维持，厚重伦理、敦行道义。如果在家庭内外、闺门之中，充分实践慈爱、节俭、敦厚、恭谨的实际德行，那么在乡里就依照这些行为使乡里向善；出仕以后，就依照这些志向使当世向善。本来就不只是江左所谓的仪态法度而已。史书又称谢安虽然接受朝廷寄托，但东山归隐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可见当时他的教导所在，虽然不能全部听闻，总之每一件事都必定以自身为根本，所以他的话容易为人接受而不被怀疑。唉！谢安尚且如此，何况不成为谢安的人呢？圣人的教导，能够折服众议，便成为经学；显现其中一节，便成为器量见识和才华智慧；把完整的道理落实到自身，德性就会日益崇高，教化也会自行流行。没有自身实践而能够晓谕别人的，从来没有。 我和参议君都是谷平李先生的门人，他的那些俊彦弟子又都以圣学相互问答往来。既然都已经承担教导的责任，难道不能再进一步吗？因此作这篇序作为倡导。

译《泰和邓氏族谱序》。一峰先生光生隐居在金牛山，山深水险，跟随他的人大多生病，只有泰和邓公鼎住了一年多而没有什么痛苦，先生很器重他。等到他考中进士，任邓州、睢州二州官员时都有惠民政绩；后来升任郎中，曾请假回乡，捐出俸禄合并供养族人，直到力量耗尽才停止。我年轻时听说此事，对他很羡慕。不久，我与他的儿子玉瓒一同在乡试中中举，只见过一两次，来不及询问他的家世。嘉靖己未年，县学生邓用光等拿族谱来请我作序。我考察其世代，谱系已经追溯得很久远，而所尊奉的祖先止于慈溪主簿晞颜。晞颜在宋绍兴年间，从建业开始迁到西昌；传到第六世，有一位神童；兴神童有五个孙子，其中三人有传：辉叔迁到城西，焕叔迁到水南，新叔迁到冠朝。三人的后代传了十二代，后来仕进显达、闻名于时的人，隐居而闻名于乡的人，上下三百多年间，文学和品行显著、可以列举的共有二十六人，邓公就是其中之一。邓公居住在冠朝，他的才能和品行尤其出众；过去曾想因叔祖文渊所编的族谱而增修，但力量不够，便把这件事交给叔父壁和儿子球瓒。球瓒任虹县知县，与这两人先后去世，最终都没有完成。于是用光以及各位学生天祚等，聚集起来完成球瓒的遗志；水南、城西又有许多长老能够继承前人的声誉，诚恳地帮助筹集费用，按期促成此事。邓氏居住在泰和将近二十代，到这时才有完整的族谱刊刻入梓，唉，真是艰难！当我听说邓公的事迹时，根本没有询问他的家世如何。即使他混杂在普通里巷之中，向来没有士绅门第的荣耀，我对他的羡慕也不会因此减少，为什么呢？因为看重的是这个人。等到知道他的家世，又有士绅门第的荣耀，于是更加羡慕邓氏，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拥有这样的人。那么，人与族谱究竟哪个更重要？那些想使族谱显得重要的人，究竟凭什么呢？人真正值得看重的地方，在于能够把天下看作一身；他自己的身体与常人一样，而天下如此广大，他怎么能够把它贯通起来呢？这就是仁德的推扩。所以，不只是族谱上记名的人才是最亲近的，也要把仁心旁达于蠕动、挺立的各种生物；不只是眼前看见饥寒的人值得怜悯，也要关切一切有关疾病疼痛、疮痒的感受。邓公合并俸禄供养族人，就是把仁推得很近。我观察乡里之间群居宴饮、相互会见时，人们没有不依据族谱来称呼姓名的。他人与我相比较，富贵彼此倾轧，稍微涉及利害，所争不过是一丝一毫，却往往相持不下，片刻也不肯放弃；他们难道是与众不同的人吗？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子孙将来有所不足，想把东西留给他们，只是形势使人不能兼顾罢了。爱自己的子孙，和爱护自身相比，哪个更深呢？如今在朝廷追逐名声，在乡野追逐利益，冒着寒暑，轻视险阻，舍弃家室，在外滞留多年去求取它，并不是不知道寒暑和险阻能够伤害自身，而是追求它的诚心超过了一切。真正诚心追求道理的人，又与此有什么不同呢？自身尚且不顾，哪里还有闲暇计较子孙将来怎样？又哪里还知道彼此的分别呢？邓公推扩仁德，难道是从金牛山游历时开始的吗？忘却自身和子孙，按理说并不是无情；人们反而羡慕他，认为这使族谱显得重要。这样看来，邓公对于族谱尚未完成的地方，只是族人的名字没有全部写尽罢了。族谱这种书，不只是为了详尽记载姓名；凡是能够被写入而成为邓公族人的人，都有可以推扩仁德的地方。把追求道的诚心推到分内应做的事情上，那么世间所有的龃龉和违逆，都是我一生亲自经历的事情，便不可以怨恨；把合并供养族人的仁心推到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那么族人的强弱、多少，都是我四肢的肥瘦，便不忍伤害。反过来从自身实践，率领族人，使族谱中所记的姓名不只是徒然写下。这样，难道只有邓公能使族谱显得重要吗？当邓公竭尽力量合并供养族人时，家境应当已经贫困了；到了现在，他的子孙却从未因贫困生病，这是我亲眼亲耳所能知道的。亲眼亲耳见到，便能验证；验证了，便能相信；相信了，便会遵从。羡慕邓氏的人，我知道一定很多了。某等人两次登门请求，心意非常诚恳。而且我从年轻时就已经羡慕邓氏乐于宣扬善行，我们又是旧交。因此写下这些话。

译《万安横街刘氏族谱序》。儒者谈论风俗，必定先说建立宗法，只是没有追究宗法之所以成为宗法的原因。所谓“宗”，就是说众人共同推尊它。先王深知人的常情，耳目的视听必定有所习染，心志的趋向也必定有所归属，不可以没有可以共同尊奉的宗主。于是又认为，敦厚温和、启发教导，不如崇高严正的表率仪范；气类相互感应、信服，常常要依靠家庭门庭中的熏陶浸染。因此就在骨肉至亲中设立五宗，借助禄秩来统率他们，约束他们视听所关注的内容以及趋向所遵循的主旨，使他们不至于涣散。这就是宗法。宗法必须有禄秩才能建立，所以它所受的尊崇近似君道。五宗之人不敢凭借亲属关系来凌驾宗主，宗法也因此容易实行。后世的贵族不再世代承袭禄位，君位也不再世代传给贤者，这两件事常常不能同时具备，所以有些足以传到远方的事业，不能在族党之间自行推行；有些足以传世的言论，不能在朝夕相处之间立即取得信任。像汉代的石、周，宋代的陈、吕，只是幸运地偶尔相遇而已。这样还要谈古代建立宗法的办法，不是已经偏离实际了吗？吉安有许多大族，各自以门第功业互相夸耀争竞，又能严肃举行祭祀，使离散者聚集，整理谱牒来明辨昭穆；他们的用意都本于儒者所说的道理，是想补救宗法不能施行之处并加以维持，不能说不勤勉。然而考察风俗，只有万安横街刘氏最为完善，我曾亲自前去询问他们。他们的祖先从汴京来到万安任县丞，有惠民政绩，百姓爱戴他；他的子孙便留居县城西门，仕途渐渐显达。七代以来，共有一位尚书、一位侍郎、两位布政使，其他都转运使、参政、行人、州郡长官和副职、参军、文学等官员多达几十人；乡试中举的人每年不断。由县丞、主簿起，直到台省官员，父子兄弟相继显荣，这个家世颇像侍郎公。以直道触犯时俗，修饰自身、给后世作榜样，比之正献、原明，也很相近。世代做大官而没有失德，比周仁还难分高下。他们的家规驯谨，出行车马简朴，同人交往不越尺寸；儿童没有艳丽服饰，士绅没有高大奢华的宅第。大概这是市井所亲近的，他们的奴仆反而会受到讥笑；这是绫罗绸缎所安居的，他们的闺门之内却根本不知晓。这确实是中世遗留下来的淳厚风气。难道不是由于长期熏染而形成这样的性情，又通过日常唯诺顺从而预先培养这种风气吗？还是也由于声望厚重而受到鼓舞，又由端庄凝重的操守加以裁正呢？我由此更加知道，宗法的建立必定有所凭借，儒者的理论也未必能概括古今所有情况。嘉靖己未年，刘氏长老都思念知县璜，担心族谱不能续修；六十七年来，竟有两三代人的姓名还没有收入，于是与各房族人商议，分头承担修谱之事，希望接近所谓补救宗法的作用。当年九月，参政君某和他的子弟请我写文章。我记得侍奉先父时曾听他说，名臣的记载一定会涉及侍郎。往年我同继卿氏交游，彼此情谊深厚，听说参政君的兄弟历任名藩，都做了好官。后来我见到与他同来的那些人，也都性情温和、容貌恭敬，没有近世官宦人家的习气，很高兴支持这种风气的人很多，因而可以期待风俗日渐恢复古代，于是向他们庆贺说：“古代的宗法如今已经不能实行了。然而今天编族谱的人向上统系，从父母、祖父母一直到高祖、曾祖，哪一个不是五世之宗？向旁边联结，从兄弟、伯叔一直到曾祖的伯叔，哪一个不是五宗之人？本郡本县各族都可以共同做到这一点。五宗之人的视听所习、趋向所归，都知道相互推尊、信从高祖和曾祖所遗留下来的德行，使族人不至于涣散，只有刘氏做到了这一点；本郡本县其他各族却不能共同做到。所谓贤者之所以可贵，是说他能以自身成为众人的宗主，而不一定只在自身显现出来。自身取得众人信任，这是极难的；众人已经信任他，自身又有地位，地位还能够世代相传，这又很难；地位世代相传之后，后人相继兴起，使众人长久而更加坚定地尊信他，这尤其困难。那么刘氏确实是何等幸运，竟有这样的贤者？又应当怎样对待他呢？俗语说：‘登上高处招手，不必用力；顺着风呼喊，不必声音急促。’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说古代的宗法仍然存在也可以了。唉！古代凭借宗法，今天凭借真实的德行；凭借宗法，所以可以长久；凭借真实德行，则必定要等待时机。刘氏正处在这样的时机。” “谈论风俗的人，难道不应当对此加以考察吗？” 《泰和梅冈王氏族谱序》。

译能够自我满足的人，对外在事物就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不只是君子的心性和身体如此，人的技艺学业也有这种情况。善于鼓瑟的人违背时俗的爱好，以喂牛为乐的人忘却爵禄；他们本来就有胜过外物的内在力量。不只是技艺学业如此，人的族类也有这种情况。夔只有一只脚，并不借助兄弟；八元各有才能，也没有兼备全部功勋。仁德不能靠人数来成就，尊贵也没有谁能胜过贤者。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世上编纂族谱的人，我感到疑惑。他们援引遥远的祖先，就先说出神圣人物；依附显赫门阀，就牵连到声望郡望；修饰过多的文辞，就附会史书。这样做并不是不使听闻显得夸大，但反过来考察自身却空空荡荡，毫无实际存留。这应当怎样看呢？吉安郡有许多世家，而且大多不轻视我的话；听取他们编次族谱的论述，因而可以考察他们的习尚和嗜好所在。到了梅冈王氏，更使我惊异赞叹。从前我游历泰和时，听士人谈论梅冈居室众多、子孙繁盛、诗书教化兴盛，乡里间光彩焕发，没有哪一族超过他们。后来我随佥宪君鸣臣观看宗谱，发现他们的世系出自南唐保大年间吉州法曹公徽的后代，却没有援引遥远的祖先；又经过几代，启相从庐陵甲村迁到今天的泰和梅冈，也没有依附显赫门阀。从第七世仲端、第八世致恭、致尧、致平以下直到现在，共二十五世，族谱的叙述都以刘、胡、梁三位先生的话为根本，没有刻意增饰文辞。其中的意思也就是说：世代相隔遥远而无法考证，哪里比得上相信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情？族人离散而失去伦次，哪里比得上顾念那些应当厚待的人？言语夸张而不切实际，哪里比得上寻求那些必定能够传下去的东西？他们大概会致力于孝友的实际，而不以外在事物炫耀自己吧！外在没有凿饰的人，内心必定坚实；借助他人的东西既然看得轻，自我要求也必定严格。照此来充实我的意思，梅冈王氏的族人将来每天都会有声誉。我为梅冈族谱作序时，众人都说到宋代进士致尧容易传扬的事迹，以及致平祖孙、父子、兄弟的科第；还说到元代的诗人，以及明朝兴起之初伯奇、履善两位监察御史的政绩，琛、脩、伋三人的文学。到了现在，又有佥宪君和合肥君育仁，两人都考中进士而有声誉；由此可见梅冈技艺学业的优良就是这样代代相传。我没有时间考察他们更早的世代，只知道佥宪君曾任给事中，因为秉持直道被贬出京；后来起用为现在的官职，为人博厚和易。他领取俸禄将近二十年，把收入全部平均分给同胞兄弟，没有分家另过，于是兄弟都以弟子员的身份在郡中树立了声誉。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有人如果连一尺一寸的利益都看不淡，稍有锱铢得失就会变脸，何况把近二十年的俸禄全部舍弃，谁能做到呢？如果不是孝友的至性根植于内心，本来就很难做到。真正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在天下推行的行为，必定会求得符合自己内心的结果，而把外在事物看轻。将来所有事情都不足以成为轻重，这样的心性和自身的满足又会是什么样呢？美德成就于长久积累的近处，而风教也会远播。观察梅冈王氏的族人，又有什么可以到达不了的地方呢？我将拿这部族谱来等待他们的表现。我弟先居承蒙佥宪君的子女友爱，因此我多次同他们往来；既然得以为族谱编次，我很高兴它能够完成，于是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滁阳胡氏族谱序》。《滁阳胡氏族谱》的序言 江北自古就是战乱之地。滁州、和州以东，从五代到明朝初年，尤其遭受军队冲击、践踏、劫掠，哪里还谈得上开辟经营。土地没有安宁的屋宇，人家没有强盛的宗族，迁徙不定，连见闻也无法延续。要厚重根本、敦睦亲爱，也就无从产生感情。士人若不是特别好古，看待族谱都像看待多余之物，这种情势本来就是如此。只有江南与中原隔绝，祸患并非难以追溯，往往刚传檄文便分裂割据，失败也转眼即至。宋、元遗民称江南为偏僻隐逸之地，保存旧谱的情况没有比江南更盛的，而攀附援引也以江南最为严重。世道日下，风俗轻薄，只重视远方的交往，却暗中败坏本族内部的关系，行为也就乖谬了。那些被攀附援引的人，不是哲人名贤，就是古代忠贞端廉之人的后裔，被说成世代夸耀、严肃尊荣而令人羡慕的人。但他们所保存的如果并不在这些方面，子孙将从中看见什么呢？这样说来，即使说族谱本来就是多余之物，也可以。滁阳胡君汝茂博学而品行端正，慨然具有古代贤哲忠贞廉洁的风范。他自身立身已经足以远播声名，偶尔编撰谱牒、联合族人，上溯只到七世，不攀附援引，也不铺陈训诫，依次列出纪事，又举出礼制中重大的事项，告知宗族人士。我曾经编纂家谱，很疑惑姓氏的源流，考察始祖，以墓葬为依据，把族人内外的言行大小都传述下来，使人知道效法的准则。没想到胡君的论旨恰好与我相合。能够把这些保存下来的人，隔着久远的时代也能彼此感通，即使古代的贤人圣人尚且几番珍惜，何况追念远祖以厚重根本、推及同类以敦睦亲爱，这是人性共同具有的，难道会因风气习俗不同而改变吗？江北的族谱一定会从此兴盛起来。

译《东门徐氏族谱序》吉水城中有许多世族，它们的聚散大概有几十家，但人口和财产都比不上东门。居住在东门内外、称为世族的有十多家，人口和财产既相称，而且世代有很多闻名之人。先大夫在武宗朝最友善于南峰徐公。穆公博学而才高，负有当时的声望，官做到侍读学士，却没有充分发挥才用，便死在这里。所谓十多家，自己看起来又都像比不上徐氏。自学士去世后，族中长老更加自尊自重。诸生在学校中，时常又声名显著。万州判官徐焕也多次拿自己制定的祖祠规约来，请求裁定可否。至于祭祀、冠礼、婚礼、丧礼，都有品级制度，训诫条文足以诵读。后来又同长老商议，派诸生光述等带着新谱来请我说：“自从我朝建立以来，徐氏已经修谱两次。永乐年间，有南城、南两位公修谱；成化年间，又有泉州教授公鼎鼎修谱。自宋代通判以下，人人都能说出自己的世代事业。保宁同知公礼又按照自己的意思列成谱图，世系记录得非常详细。从成化至今将近一百年，族谱没有续修已经三世了。三世不记录，恐怕遗忘的人会很多，就无法完成先世的志愿了。幸望您为我们作序。”于是我又知道徐氏的闻人不只有学士，同知公又曾与我的先祖是莫逆之交，大概两家是通家之好。于是恭敬地答复说：“诸位知道族谱不续修，就不能成为世族；难道也知道学业不传续，就不能光大世代的事业吗？世族之所以可贵，并不在于人口和财产，而在于有世代相传的事业。农耕、园艺、医术、卜筮、钓鱼、射箭、打猎、下棋方面的长处，都是世业；即使属于平庸低贱的技艺，出自狭窄简陋的街巷，也必然有人指引趋从，因为它有所传承。农耕、园艺、打猎、下棋尚且不是大的事业，却还可以凭世代相传而获得声名，何况不是这些技艺呢？君子的学问用来成就自身，必然有资助社会、济助世人的作用，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因为见闻和习惯已经熟悉，即使谈话也不能发明其中的蕴奥；感悟迅速，即使传授也不能传达其中的关键。譬如射箭，十个人在旁议论，不如两人并肩实际射箭，足以显示礼乐之道。医术也是如此，百种药方加以推拟，不如一剂药实际见效，足以辨别虚实。所以能够继承学业的人，是在家庭应答之间获得熏陶，虽杂有世俗习惯也不能改变他；又在幼年受到引导教化的基础上形成，终身也不会改变。这叫作以自身的德行使人趋善。以自身德行使人趋善，不用说话而教化就能实行；靠言语使人趋善，言语一旦湮没，教化也就熄灭。教化能够实行，世人便把它作为准则；教化熄灭后，即使想求得一句有益的话，也不可得了。即便只保存一句有益的话，也足以用来训诫。那么徐焕的规约就是这样，何况是具有这种德行的人呢？我记得往年诵读学士的文章，他曾用铁炉不能走路来比喻世业不能振兴的人。徐氏早已听说过这件事了。既然如此，今天东门徐氏的声名，难道不是有来由的吗？这部族谱，主持议定的长老是某某，负责编纂、登记，按照义理裁定并补充缺漏的是某某和徐焕。大概教授公的后人，正是了解其中意义而竭力继承其事业；光述又曾向我学习，即使不是通家之好，我的话难道又能停止不说吗？”

译《泥田周氏族谱序》吉水有五个乡，同水最大；同水有八个都，六十一都最大。都中的旧家有十多家，人口也很多。时代久远以来，只有泥田周氏大概是姓族中最盛大的。我家曾两次与参议公家联姻，先大夫是他的外甥；他的外孙郧阳同知子恭又与我交情深厚，所以我对周氏在宋、元间的贵显情况知道得很详细。后来参加诸生考试，姓名联列，尚书招我而取中进士，宪副汝员又是我的同年。郧阳称我为表叔，尚书是我的表兄，宪副娶我族中的女子，按辈分实为姑父。每次相聚，他总说：宋代的族谱始于嘉泰年间，尚忠在宋淳祐戊申年起编，刊刻于克开、士宁诸公之后。其后大德、泰定年间，又多次由寿伯祖孙修订。洪武甲寅年，有观国主持；永乐丁酉年，有岐凤、时立主持；宣德年间的族谱，则由主事公、南防御史公、皞修撰公、时简学士公、功叙参议公、纪知府公、源主持。到如今已有一百几十年，族谱还没有续修，而我们的后人幸而领取俸禄，奔走四方，没有一点闲暇，这可怎么办呢？不久便依次编修起来，到了嘉靖癸亥年，族长道治等终于完成了这件事。尚书还曾命子弟捐出一百多金作为倡导。永新的胜乡、厚田，安成的横龙、连岭，庐陵的周原、湖山，新喻的城西、罗坊，都资助了费用。泥田本地把它完成了，大概因为力量雄厚，所以容易办成。长老们说我与他们既是亲戚又是故旧，不可以没有话说。过去我看见旧家族谱，都以欧、苏两位先生为祖法。苏氏修谱以五服为主，所以只记到五世；上推下推，到了九世，服制就变到极点了。欧氏出自吉水，喜欢追溯远祖；祖先久远的，世系往往不能续接，所以曾经揭示世系，另立传记来间隔补叙。泥田周氏从沂滨以下直到所生后裔，列图到九世，大概采用苏氏的例子。谱图开头揭示汾翁这一房的支派却不另立传记，又杂用了欧氏的例子。长老们说：既然已经作注，又再揭示世系，未免多余，为什么不完全遵从苏氏的办法，顺其制度呢？于是删减了它，附入各篇文章，并随着世系增加文章。过了几个月，事情完成了。我曾对长老们说：你们知道你们的族谱近似苏氏，也知道苏氏这样做的用心吗？五服制度以一身为根本，推及曾祖、高祖、孙、玄孙，旁及亲属关系的尽头，本来就是苏轼所说的‘形势已经无法改变’。这种亲情出于亲疏远近，却不因贫富、人数多少而有区别；它源于人所禀受的良知，不能有所增损；欢乐和忧患相互贯通为一体，五服也有不能限制的地方，这就是人情。唉，五服的制度，只不过是礼用来教化人的一种办法罢了。若有不肖之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亲属，他对亲人也仍然缺少迫切、恻隐、恳切、深厚的感情，只顾满足自己，哪里还会守住这种制度而不加以贬损呢？只有天性接近敦厚、不忍稍有污染，差不多能向贤者趋近的人，才仅仅勉强依从礼制的常规，而这样的人也很少。进一步推扩自己的感情，使它均等地及于五服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把族谱中所记的人都同样看作骨肉，这实在很难。如果有人不因困难而止步，能够推进自己的认识，从一个宗族推及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能验证辨明族谱的意义的吗？现在试着寻求这种感情：有记载父母姓名而内心不动的人吗？有记载兄弟妻子姓名而内心不动的人吗？人没有谁不具有父母、兄弟、妻子，他们本来就是一身最重要的关系；然而如果没有迫切、恻隐、恳切、深厚的感情，又是为什么呢？人的自私，只能在自身之外造成不能与人相同的隔膜。假如抛弃形骸之见，忘掉你我之分，那么在自身之外，看待他人与天下，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能与族人同体的人，必能与天下同体，不再有亲疏远近、贫富多少的分别，这就是治谱之学。周氏的母亲用苏氏的谱法治理族谱，并且善于体会其中的精神；她体会自身的感情，又能推及他人，不在亲疏远近、贫富多少之间有所间隔，使后日读到这部族谱的人，都有所取法，不敢把它只看作记载姓名的书。这样对于大姓的先世，岂不是全都没有辜负吗？” 于是族谱将要完成时，凡是增入的内容，必定追究旧配偶的姓名，查明事实后写入；保存言论务必选择其中善的，不求完备；美好的行为足以作为法则的，另立传记来流传。无论亲疏远近、贫富多少，都一视同仁，意思是说：这些人都是沂滨的后代。自沂滨以下将近三十世，大小事项都详细记录；永新、安成、庐陵、新喻仍然另有共谱，此外共有八支系；参与劳作、续修族谱的长幼，都记载在自叙之中，另附在其他简册里。

译《高安云冈况氏三修族谱序》江南重视族谱，大多追溯世系的起源，考察它与哪一代相合。从始封直到今天，已有几百年，少的也不下几十世。其中真伪无法彻底考究，但父子承传、祖孙分聚，没有不清楚可据的。至于拿其他书来相互证明，有的疏略，有的详细，有的增补，有的删减，彼此就不能完全吻合。因此江南族谱大多追溯远祖，而且多称出自贵族；任意割截世系，轻率攀附援引，大概是各地名宗的通病，能够避免的很少。郭山君修治族谱，却不同于此。他说：‘我们况氏族人不多，从这些文字来看，彼此也没有连续关系。我只考察可以知道的事实，留给后代，求得可信罢了。’于是，迁到筠州的始祖是政公，迁到云冈的始祖是景仙公；他们遭逢元代纲纪败坏，避祸而迁往外地。太祖初年，百姓都恢复旧业，正当均仁公这一代。因此均仁公是中兴的开始。均仁公侍奉太祖时，赴京陈述十二件事情，希望使百姓得到便利；又认为山租愿意用钞代替钱，便说：‘这大概合乎贫民的需要吧？’太祖听后欣然采纳。筠州以上的世系不敢妄自攀附，这是谨慎。筠州以下，有况琏公、况文公，事迹相近。况钟公、况玉公的事迹可以流传，况长宁公的事迹也有史书记载而不磨灭。他又说：‘想要尊敬祖先、和睦族人的人，或许可以从中得到省察吧？’大概佥宪彦琛公、理问俗庵公、四一居士公、正郎汝明公都参与过族谱之事，到我这里又是第三次修订。这就是郭山君修谱的方法，唉，他远远超过一般人了。江南的风俗，大抵只求高攀他人而少有根据；要追求真实胜过一切，靠自己的力量确实很难。不被世俗迷惑，只求尊祖睦族，差不多可以做到以真实取胜，却又看不出从事这件事的艰难，这样的人难道还能被耳目见闻所束缚吗？祖庙之所以受到人们重视、世世代代受人尊仰，也是因为其中确实有先祖自身的德行，外在的事物不能胜过它。均仁公所陈述的意见，大概就是其中一例。太祖谋划治理天下时，即使地位低微、身份卑贱的人，一句话也不遗漏，他的意思是：‘为我进言的人，其中一定有使百姓得到休息安宁的办法吧？’均仁公不远数千里，亲自来到宫阙之下，为此事思虑，甚至主张以钞代钱，留下的告诫意义深远。江南能够免于钱币方面的祸患，他的思虑实在周密。痛恨钱币的祸患，就像自己亲身遭受这种痛苦一样；于是想办法加以处理，使那些比钱币问题更严重的祸患，也像自己亲身遭受一样去对待，这一点由此完全可以知道。幸而没有比钱币问题更严重的情况，而自身所遭受的只是极轻的祸患，这一点也可以知道。推而广之，即使是一草一木、一饮一食，事情也不全都要仰赖别人；彼此相距不过几千几百里，举手投足便足以施加无穷的利益，这难道还不值得去做吗？再推及所能影响的范围，不止一个人，而我的作为不能用一时来计算，受此影响的不知有多少，那么这些牵动我的事情，就更加多种多样了。再推究到自身，从卑贱到尊贵、从先到后，都各有应当仰赖和照顾的人，直到那些困顿无告的人，也都要设法庇护他们，这就又超过了单纯尊祖睦族的仁心了。这种道理，难道只适用于族谱吗？难道又只止于改善风俗吗？郭山君和我一同在乡试中举，幸而都被时世抛弃，得以尽力于学问，而郭山君并没有抛弃我。我喜爱他远离世俗，因此有机会同他说话，便把这些意思全部告诉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澄溪华山周桥罗氏族谱序》吉水有很多罗姓人家，虽然彼此融合阻隔、情况不一，大体都把印冈崱作为祖先。我家谱牒记载祖先是崱，只知道姓名而已；他的事业优劣，没有证据。然而其他姓氏的谱牒记载略有不同，有的说是冠军将军恭的后代，有的说是南唐进士颖的后代，有的说是吉州刺史的后代。这些说法有什么根据呢？只有澄溪祖弘正说：‘澄溪，是少保通里公的后人。’英皇十四年，北方胡人额森用计谋中伤中国，天子兴师整饬边防，被困在上木。百官与敌议和，通里起自儒吏，以都御史身份统率军队据守关隘，截击敌军，穷追到他们退去。额森的谋略因此受挫，通里累官至太子少保。世人说少保多智，喜欢谋略，善于随机应变，又精通风角、伏射等技艺，把他的军事才能说得神奇，因此能够建立功勋。现在考察他的谋略，处在危急关头，遏制骄横强悍的敌人，独自承担一方屏障，难道不是伟岸奇特的大丈夫吗？少保谱中说：‘弘正是崱的后代，居住在白芒，任吉水主簿，因寻访崱的故里，途中死在东池，葬在池边，所以直到今天还称作主簿塘。子孙散居在塘南、澄溪之间，于是成为澄溪氏。其后第五世孙迁到溪北华山，其中一支成为华山氏；又过九世孙迁到周桥，其中一支成为周桥氏。’白芒以上的世系浩瀚漫长，未予记载，从弘正开始记载。少保去世时，族谱尚未完成。后来郡丞栢、举人谅、学生可久，编纂校订，终于完成了这项事业。我曾读史书列传，推究其本源，发现没有不是追溯到显贵后裔、圣哲人物，以此作为善的源头的。到了考察他们的实际事迹时，即使有铲除、削发、邮递、集市、耕种等各种所谓低贱职业，也不避讳记载；这样才知道其中的训诫意义深远。孔子说：‘有教无类。’如今所谓汗血马，奔驰腾跃，难道不都是由人牵引、奔跑、搀扶训练出来的吗？檀女与贞女的本性，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卓然不群的人，才力超越众人，文采本来就斐然有章。因此，沿墙曲身而行，实在可以成为圣王事业的根基；文身以自我隔绝，也仍然是姬姓而沿袭吴俗。君子的恩泽，五世便会断绝。著作者创立这种列传体例，已经在编纂记述中实行很久了。近世水心先生考系本源，武冈谈论人物，必先提到文毅、西冈三位大夫，并不一定是君章、仲素的旁支。人们听到后都很羡慕，好像世间少有。因此说：‘庄重严厉的人，即使住在白屋也光彩照人；奸邪刻薄的人，即使头戴冠帽、穿着华服，剃发赤脚，乃至连缀附簪缨、席履、组绶、圭玉，也不能显达而登上显赫之位。若明知触犯重大戒律，子孙却不敢称述和借重，这就是他们应受的报应，本来不应与短命的福禄相比！’腾蛇游行，也没有什么可以攀附；被绛色丝带排斥的人，即使插上芥草羽毛、佩带金制箭距，也不能进入高飞显扬的场所。俗话说：‘人的容貌虽然荣耀，名声却超过了实际行迹；大概是为了掩饰过失而给后代留下无边的福庆，难道只在于容貌吗？’ 族谱说，少保的祖先恭，性情刚直爽朗，重视志向和节操，曾拿十条策略向文皇进言，又论述应当挽救江宁、上元两位知县的罪责，具有古代豪士的风范。他治理事务重视器物制度，逐渐受到熏习便形成了这种风气。俗话说：‘像你的父亲。’播种、耕耘和骄纵子弟，射箭时随意说的话，却很难守住。我的亲眼见到郡丞的行事，十分淳厚谨慎；同他的子弟交游，他们大多聪颖笃实，能够继承先人。若不是奋发振兴、树立功业，怎么能与世代的德行相符呢？

译《山原罗氏族谱序》三潭罗君晚年与先大夫结为莫逆之交。嘉靖辛卯、壬辰年间，他请来做子弟的老师；从此两人相对勤勉，每次讲授功课、诵读稍有空闲，就索取纸张到窗缝旁细细书写，直到傍晚才停止；我拿来一看，原来是《山原罗氏族谱》。我起身赴京时，罗君送我到桐江，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一篇斋铭，请我为族谱作序。癸巳年以后，我因服丧和疾病，出入奔走，未能履行诺言，竟过了二十四年。丙辰年，我编纂《秀川族谱》，因而想起过去请罗君索取族谱的事，向他的儿子瑾询问，恍然感慨今昔，而我的下巴也已经垂白了。我族与山原同宗，但秀川祖崱的先世本是湘东人，而作序论谱的人都说是从豫章迁到同江，无法辨明其来源。只有山原祖先襄阳拯拯，曾任吉州推官，在郡志中可以考见。他的儿子日宣考中庆历进士，事迹详载于学宫碑记中。那时秀川的科举功名还没有兴盛。秀川的诗学始于印山武知军棐，恭实为他写过行状。印山的次子仲子上去世时，安仁知县武冈听到讣告而哭泣，并为他作铭，记载他们同官相知的深厚，以及两家的气质相同；这又不只是先大夫与三潭君之间的交谊。如今三潭君的族谱补充了过去的缺漏，又制定家规礼训，使人人展开族谱便兴起孝悌之心，有所依仿来保持亲爱和睦，并有维持长久的办法；贤能的乡里都能从中受益，也足以弥补我的不足。山原罗氏作为世家，历代都有维持家业的人。后代如果能体会罗君的话，逐步上推，使秀川一族受到感发而兴盛，恢复彼此相亲相助的盛况，这难道不是人世间最大的快事吗？罗君虽然来不及看到这一切，在地下也一定可以闭目安息了。《秀川居徙考序》我读《生民》诗，看到它叙述后稷出生，直到平林、陋巷也不隐瞒其鄙陋，难道只是为了显扬神异、铺陈幽怪吗？大概是为了反本追始、怀念旧事；人的本性本来诚实，而祖先积累功德、历经艰难，本来就足以使子孙受到震动和警示，激发忧劳勤勉之心。如今人离开家乡不过几舍路程，听到故乡的事情，不论是真是假，都会惊惧悲感，有时甚至流下眼泪；这并不是喜欢虚构夸张，而是耳目不能亲自接触，见闻便会因此受到影响而变易，不可能强行压抑。过去我进入秀川，看见倾颓的墙垣、破败的瓦片，杂乱在榛莽荆棘之间；向长老询问，有人说：‘这是先世留下的宅院，如今某人就是他的子孙。’有人说：‘这是迁到外地而没有回来的人留下的。’说到住宅、姓氏和屋庐，他们又说：‘这是我族子孙不能守保，因而归还他人的。’而那些幸存的宅院，也都经历过兵火，往往几次迁移之后才重新恢复。我于是徘徊叹息，仿佛不能离去；时间久了，大致弄清了时世变迁、兴衰变化的缘故，其中有郡志和国史所遗漏的内容。十多年来，长老渐渐去世，即使想再次追问，也已有来不及的悔恨，更何况后来出生的人呢？于是另编简册把这些记下来。崇宁以前的事情，简册文字简略而叙述详细；此后的变故多而叙述简略。简册按世数编次的，就系以世数；按年代编次的，就系以年。这是总括纲要，所以特意把所有变故都写出；分开使用这两种方法，是记载的大致体例。年代无法考定的，就大略按时代类别记录；分条记载分产、编户，用来显示人口繁衍。四民没有不是出自编入户籍的百姓的，邻里、什伍把他们联结起来，这是王政的大原则。房屋毁坏以及更换主人，都要记载；废弃后恢复旧状，也要记载；重新修复后又轻易抛弃原有产业，也要记载；丧失家族正寝的，也要记载，因为正寝与祠堂同样重要，先人的神灵在那里，不可放在后面。祭田的丧失、族谱的续修，也都是大事，都要记载。标明宅第，是为了树立风声；记载灾祥，是为了辨明安危；记载水塘、堤堰和守望，是为了敦厚义气。不写明某一支的来源，是苏氏的谱法；旁及支派而不遗漏亲属，是先君感情深厚的表现；不旁及那些所闻不及的人，又为他们作说明，是为了不埋没所听闻的事情，并且可以借此考察朝廷、郡、邑的事务。观察时代变迁的人，一定可以从这里得到取用。

译《秀川内外传序》《易经》说：‘男子在外居于正位，女子在内居于正位，男女各得其正，是天地间的大义。’卦象说：‘君子因此说话有实际内容，行为有恒常准则。’唉！言语和行为善良，本来就是端正内外名分的办法；言语和行为既然善良，家庭之道还有什么不能完备的呢？不过，所谓外，并不只是白天不进入内室；所谓内，也不只是夜晚一定要掌灯。孟子说：‘君主任用他，便能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他的子弟跟随他，便能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可见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各有应做的事情。《礼记》说：‘男子出生时，便用桑弓蓬箭，立志于四方；女子的事务，是不越过门槛，谨慎地管理酒浆，供给蚕织，并顺从教令，这样就可以称为幽静贞正。’所以礼制尊男卑女，说到内外，而职责的大小、远近，不是也清楚分明吗？圣贤的学问，虽然相隔千古、遍及六合之内，却不超出人的性分。性分得到实现，便可以与天地并立。因此，最高的可以辅佐世道，其次可以移风易俗，再次可以使家庭适宜，最低也可以保全自身。从保全自身到辅佐世道，事情有大小远近的差别，但归根到底向善是一致的。所以一句话、一个行为足以令人传诵，人们就会把它传下来。所谓传，就是传承。传下来的内容，人们必然喜爱其中的美好，把它作为准则加以效法，难道能够停止吗？洪先从幼年起就敬奉庭训，口头传授，耳熟能详，不敢懈怠遗忘。后来考察手泽遗文，见闻更加广博，便搜集编次，记录下来，逐渐形成篇帙。足以征验的就加以征验，有了征验才可信，所以把遗稿附录在后面，全部载录。过去鲁、卫同姓，《史记》却分别建立世家，大概是因为遗留谋略、选择方法各不相同，家族有别、人物不同，启迪后代不可不谨慎。人物所处的地位不同，传记也分别改换篇章，用来彰显世代相传的事业。疏密详略都根据实际情形，不敢借口饰辞。妇女不另编简册，是取从夫、从子的意义，或许也是为了观察她们如何成为家人的表率。人并非全都善良，也有行为不善却值得记载以作戒鉴的人；详细记载他的善处，隐去他的恶处，即使这个人没有值得传诵的地方，而有人以善言劝导他，也保存下来不删去，这又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显示朋友之道极其重要，也是顺应人的深厚感情，并且用来诱导他。即使是极不善良的人，也没有不爱自己的先人的；称呼他的祖父并赞美他，即使是彻底失德的人，也不会把这种赞美看作虚饰、蒙受污辱，往往立即面色发红而不高兴；但如果对别人这样说，他却不会如此。这并不是他向善之心只在这里明白、在那里昏暗，而确实是骨肉亲情不能强求他人同样具有。如今谈论圣贤的事，人们都敬畏而不敢自认为能够做到，其原因并不难知道，因为那些事出自教诲，不是耳目亲自见闻和记忆的。只有在家庭日常应答之间、内室亲密相处的实际生活中，声音和气息不断熏染，心意和行为逐渐浸润，不等观察便自然明白，不等教诲便自然晓悟；它与耳目所见所记相比，更加亲切。有的人举出祖父的善行而夸耀赞美，羡慕不止，他的话难道不是更容易被人接受吗？他的行为难道不是更容易被人继承吗？善行必然可以传承，而对于骨肉亲属，又确实喜爱而不怀疑，那么我的这些话一定会被族人采纳。不过，我哪里只是凭言语来说呢？传记说：‘自身不实行道，就不能使妻子儿女实行；自身端正了，不发号令也能实行。’父亲是儿子的纲，丈夫是妻子的纲，因此作《内外传》。

译《秀川名位表序》唉！从大时府君以上，他的先世有的隐微、有的显达，年代相隔遥远，我无法考察。府君居住在戡村，又传了八世，共二百四十多年，才开始凭儒术显达，难道不是很艰难吗？考察从宋大观到今天四百五十七年间，获得声名和官位的共有二百三十九人。孟子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便惶惶不安。’那位圣人，用我就出来施行，不用我就退藏，为什么竟至于惶惶不安呢？伊尹说：‘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所求，是我的罪过。’天下人的饥饿和溺困，就像禹、稷自己的饥饿和溺困。因此，田地里长满稂莠，是农人的耻辱；器物粗劣破败，是工匠的耻辱；货物腐臭、运输失时，是商人的耻辱；违背教化、触犯法律，是平民的耻辱；士卒缺额、队伍败乱，是将帅的耻辱；教化没有彰明、恩德没有下降、各种职事没有兴盛、众生没有和谐，这只是士人的耻辱，不是其他人应当参与承担的。知道羞耻，便会惶惶不安。上位者不能依礼招致士人，那么士人也不应当委屈自己去追随他。因此，孔子三个月惶惶不安，不能像有人一日之间取水煮饭便离去那样立即停止，这正是孔子之所以为孔子。已经依礼招致他了，如果声名不能显扬、职位不能相称，也就不足以称为士人。所以，声名和职位，是上位者用来招致士人的手段，也是士人用来实现自身才用的条件。唉！后世招致士人的人，没有不是按照礼制的；他们果真没有辜负士人吗？君子担忧死后名声不能被称述，不担忧没有职位，只担忧自己凭什么立身于世。我作这份名位表，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宋代招致士人共有九条途径：舍贡、解试、童科、国学、漕举、正奏名、特奏名、铨试、恩封。元代有乡试、国学、铨除、加辟、举军功、道术六途；到明代，则有乡试、防试、岁贡、国子保举、吏员、军功、恩防、封赠，数目与宋代相近而制度不同，这是由于时势不同。宋初有解试进士、童子、国学等科；各州解试中能够通过省试对策的称为进士，赐上二甲称‘及第’，三甲称‘出身’，四、五甲称‘同出身’，都叫正奏名；落第者仍回本州。因此由进士出身的，散官写在左边，其他途径出身的写在右边，以表示所重。开宝年间，参加十五次考试的人另给本科出身名号，称为特奏名，又称恩科。后来即使只参加一两次考试也可以参加，且这种科目又分为四等。童子科有明经和文试两种；明经只考记诵，参加文试的人可以永远免除解试。国学升补则只在京师实行。崇宁以来把这一制度推行到天下，停止各州解试，改由各州把学生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舍学生进入辟雍、升入太学，等待殿试命令，这叫舍贡。宣和三年停止。南渡以后只保留一所太学。其制度是每年一次放补：进入外舍叫补试，进入内舍叫监举，进入上舍叫舍试。由外学中、下等进入的叫混补；从各州解试乙榜录取的叫待补。天子临幸学校，特别允许免试进入省试，叫恩免。这三种，是国学制度稍有改变的形式。景祐以来，担心取士不够广泛，凡是依亲游学以及随职官为门客、离家二千里的人，都可以在所居地参加转运司解试，称为漕举，又称白头科。淳熙年间，进纳出身、借补军功官都可以相互承认；而恩补及杂科出身的人，则参加吏部铨试。恩补的制度是：自朝奉郎以上，遇到大祀、大庆以及应当磨勘时，往往授予一资；父母的封赠，则从国子生直到通过解试的人都可以申请。这就是宋代的九条途径，也大略可以看出当时优待士人的程度。元代尊贵国族而轻视汉人，宠信吏员书手而鄙视儒士。至于道术，也十分尊崇显贵，所以铨除中多有吏胥和杂流。所谓舒库尔齐，是御前控鹤等执事人员。延祐八年，才开始在行省举行乡试；当时天下统一已经三十多年了。但由于解额减少，不久便停止。至正初年才再次举行两次，而天下将乱，有的只在一个州实行，如赣榜就是这样。其他由国学荐举和荐辟授予的，只限于学职。天下已经混乱，百姓自行组织团兵，于是有义兵军功；为战死者赠官，行省承制办理，天子不再过问。我太祖皇帝兴起后，不吝惜爵位赏赐，豪杰纷纷归附；既凭武功取得天下，便确定乡试、防试的期限。乡试一旦考中，便称为贡士，可以参加礼部防试。进士只分三甲，乙榜为下。学校学习年限较长的人，选拔为岁贡；与保举明经、贤良等科合列为三途。国子生则由落第贡士和岁贡生充任。起初还实行积分制度，近来大多按照次序注选，但名额有限。按年份取得贡资格的称恩贡，不拘年份而取得的称选贡；有时通过进纳称援例，这些制度都只是间或实行，后来便停止。吏员选任以三考为限，士人很少再去做。至于恩防，则从三品官推恩以及为国事而死的人，其封赠可以通达到七品；不是遇到大庆典，都以给由作为限制。大概这是斟酌宋代制度而实行的，但这里只依据名位表所涉及的内容来说明，并没有把制度的损益全部写出。大体说来，我朝和宋朝都致力于尊重儒学，所以不属于这些途径的人，一百人中也没有几个。至于元末，才举行一次乡试，而进入学职的人十个中有九个；由此仍足以看出罗氏士人的端正廉洁风气，而时代形势的不同，也清楚可见。不过，这难道是小事吗？于是从大观起到嘉靖，把上面各科的年份列出，下面附列姓名和官位，都依照世代次序交错记载，使后世有志于士人事业和世道的人，能够据此考察、借鉴。

译《田心张氏族谱序》古代的君子，常常为自己的不足感到遗憾，却不敢依仗自己的长处。他们感到不足，不只是在一言一行上，而是必定想反求诸己。即使自身和家世的功勋、功业、爵位、封邑、籍贯，仍然以谈论它们为耻，何况还要借用别人的说法吗？后世却不是这样，常常夸耀自己的长处，却不知道勉励补足自己的不足。他们夸耀，也不只在一言一行上，而是必定想凌驾于别人之上。即使交往中的功勋、功业、爵位、封邑、籍贯，仍然冒充说是自己的，何况真正属于自己的吗？我每次看见人们相互称引，就感慨古今不同，私下深深感到奇怪。因而叹息：古代的君子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些的如此少，而后世流风泛滥，悄悄移入人心，距离古代竟然这样遥远呢？过去惠安张中丞净峰公任巡抚时，向吉水求取曲江公的族谱。附近县志中的张氏都上溯到五宏，大抵都以五宏为祖先。比如永丰杏园的记载说，迁自宏渊，这是五宏之一。而宏渊之父景重居住在吉州，是曲江的玄孙。净峰公根据史书世系加以驳正，说景重是继高这一宗的后代，不应当远迁。而且史书没有记载五宏究竟是哪一世，只有景重的传记中涉及渥、沦、沼、洪五宏，这难道是他们的字吗？大概是他的子孙不能详细记录，或者只是凭臆测说的。然而，吉水田心的族谱比其他张氏族谱详细得多，净峰公本来没有看到。田心族谱说：迁到吉水并不是从景重开始。景重生焴，焴生廷杰，廷杰生涉、渥、沦、沼、洪。洪字宏海，最初居住在恩江的蟾塘。宏海生瑛，瑛生铸，铸生仕谟，仕谟生才宝，才宝生大猷，大猷生公翼，公翼生端仁，端仁生乔林，乔林生季成，季成生子庚，子庚生伯瑛，伯瑛生引年，才开始迁到吉水田心。从曲江以下到这里已经二十世了。前面的世系既与史书相合，后面的世系又足以补充史书的亡佚遗漏，可见族谱的功劳确实很大。净峰公求取族谱时，众张氏纷纷争辩，如同聚众诉讼，都称说田心族谱能够辨明事实。长老和子弟难道不可以说：这是夸耀我们的籍贯功业，却显露本族的缺失吗？又过了几年，石洲君钝任武昌太守，写信告诉他的父老子弟说：‘我们的族谱曾经被烧毁，幸而还保存了大略。如今如果不刊刻，后世难道不会有人说出杏园那样的话吗？’于是又说：‘曲江是我家所自出的祖先。他的世代久远，引年是我们最初迁来的人，世代较近。远祖亲情已经淡薄，近祖亲情深厚，详略不能拿来比较。’ 他又说：‘迁到田心，是子庚的志愿，引年完成了它，我怎么能够忘记呢？’于是把曲江以下十七世另编为支派流衍图，另列子庚；从一世开始作为肇基之祖，图表到此为止，姓名没有详细记载。世代次序和功业德行，叙述功业德行，记录世代次序；从引年开始，称为族谱。这是从田心创立的。居住在田心十四代，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另立大传，以众人的议论加以证明，不夸饰言辞，并说：‘这样大概可以免于诬妄了吧？’族谱完成后，他已经自己捐出俸禄刊刻，又写信向我索求序文；我自始至终都帮助他完成了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我深信他所称引的内容并不是凭空妄言。蟾塘一支的世绪深厚，却不必向别人争辩；曲江的后裔尊贵，却不必把他的事迹全部详述；田心的闻人众多，却不必自己彰显美德。这就是父为天、母为地，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有比自身更加尊贵的事，辨明它尤其应当优先，用来推进后人。我曾看到曲江公争取仙客的封号，明皇发怒说：‘你本来就有显赫的门第吗？’曲江是贤能的宰相，明皇早已敬重他的风度气概。难道他有意追求功勋、功业、爵位、封邑、籍贯这些外在的荣显吗？然而在君臣猜疑嫌隙之际，明皇竟又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后世人心受到这种风气泛滥、秘密转移的影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人心一旦过分看重、暗中迁就于功勋、功业、爵位、封邑、族籍等荣显之事，那么他有所凭借的，岂不是外在人事吗？这样也就不得不走到损害自身的地步。他从外物那里得到的越多，也就不得不走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地步。假如在过分看重、暗中迁就这些外物的过程中，有人能够反省自身的不足，正如孔子所说“还没有达到君子之道”，从最细微的一言一行上加以辨察，以求使自身可贵；真正明白功勋、功业、爵位、封邑、族籍不足以成为荣显之资，那么对于祖先的功业和德行，只须记载下来，以便向后代传信，而不必频繁说给别人听，也不必屡屡挂在自己嘴上，这才确实是君子的用心。我家世代与田心联姻，乡俗崇尚伦理而笃行义理；其中先辈闻人的行事，无论大小，都无法一一述尽。自方枘、野塘、竹丘、静庑、孚斋诸位先生起，我得以撰文记述他们的志行，又向西墅先生请教，并同他的令郎象溪君幼桢结为莫逆之交。奉长老之命来请我作序的，有为品、为铣、为少中、为少均、为镒、为日熙、为应之、为应举、为鸿渐、为忱、为登选，都是才德出众的人。他们各有所长，却又都明显地自觉有所不足，因此都可以称为君子。所以我正因感到这些称述并非虚妄之言，便为此作序。谱中说：宏海是崇仁县主簿，而史书所说的防州签判，乃是宏渊。崇仁与恩江、蟾塘接壤，按照地势推断，谱中的说法是对的。

译永新文竹周氏族谱序 我族与泥田周氏屋宇相望，婚姻往来不断，出入相互守望帮助，被称为仁厚的乡里。泥田周氏则拥有膏粱厚禄和华贵家业，其他各姓都无法与之匹敌。我曾同他们的士绅先生交游，知道他们这一族有一支分衍于禾川的文竹，敦厚地讲习《诗》《书》礼义，远远超出当时的人，我心中私下十分仰慕。后来我与东廓先生在复古书院讲学，那时周君娄偕同他的侄子、太学生一才也来参加。我看他们进退从容，合乎规矩，一望便知是泥田的家风。又过了两年，我再次在禾川讲学，因而得以到两位先生家中。两位先生同族中的贤者孔举、孔庠、孔章等，拿出初次修成的支谱给我看，并继续增饰内容重新修订，请我作序。我翻阅谱册，看到其中条理井然，昭穆排列严整，亲疏、同异都分辨清楚。这确实是家谱的盛观。我由此知道，族谱关系到人伦大事。从前天子赐姓命氏，用来彰显有功之人；那时人们都世代土著，情意和礼文融洽，于是谱系便产生了。即使后来遭逢变乱，有人离开坟墓、离散宗族，仍然携带家谱来显示世代相承。到了中世以后，风俗教化渐渐浅薄，族谱记录大多废弃了。于是李氏失去了陇西的望族地位，刘氏失去了彭城的宗望，华氏卑微到只剩一处居所，实在令人三叹。即使陶元亮自称与他的族祖长沙公同出于大司马，后来族属也渐渐疏远了。所以他的诗说：“同出一源却分流，情意因世代相隔而不同；哀悼彼此如同陌路，念及此事便徘徊不前。”杜子美在蜀地偶然遇到侄孙杜济，也不免只剩形骸上的亲属关系。所以他的诗说：“之所以前来，是因为同属宗族，并不是为了求一顿饭，请不要因外人的猜疑而拒绝我。”同姓之亲，古人所看重。黄山谷被贬居岭南，经过衡阳时遇到黄成而相见，也不免感慨。所以他为黄成所作的赠序说：“身处异乡，居处不同，兄弟之亲却并未远去；直到六十岁才相识，内心实在悲怆。”假使诸位君子果真也有泥田的合谱、文竹的支谱，陶元亮哪里会徘徊不前，杜子美又何必担心因一顿饭而受猜疑，黄山谷又哪里会在异乡异井之间如此忧戚呢？如今泥田有文竹这一支，墨潭、琴水联结如同一脉，坟墓共同祭扫，裸祭和献祭也共同举行，并不像大司马之后那样疏远。文竹与泥田之间，宗族长幼和各房支派合为一体，并不像子美、山谷那样流落贬谪，虽面对面却不得相亲。进入他们家中，年长年幼有秩序，内外有区别，上下有章法，兄弟不争吵，家门之间没有怨恨；如乔木与梓树般的长幼俯仰相应而令人敬畏，如葛藟一样，根本常得到庇护。亲爱亲族，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和睦族人。大家谨慎地以礼法相互约束，文雅地以礼文相互交接，难怪会宗族壮大、子孙繁盛，源流深远而绵长；将来簪缨之盛，难道不会同泥田一脉相继而更加兴盛吗？这次修谱，编修者是周君娄暨和他的侄子一才；共同编修的是孔举、孔庠、孔章；协助劳作、主持整理的是庆梅、孔宽、孔鸾、孔褒、禀梓、宗典、养和、养恕等，按例都应一并记载。

译玉峡罗田袁氏族谱序 人伦之道，没有比亲爱亲族更大的。亲爱亲族，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和睦族人。凡是支派分开、宗族有别，却不至于像路人一样疏远的，都依赖族谱来维系。所以苏氏作谱来教人孝顺，颜氏作谱来教人悌敬。确实因为长幼、昭穆、尊卑、大小、亲疏的伦理不明，就会有人凭借富贵凌驾于父兄宗族之上。或者先人的德行、功名、功劳、爵位、学问、文章没有得到记载，不知道娶的是哪一姓，不知道出生日期，不知道去世年份，不知道葬在何处，大多也是因为没有谱牒记录的缘故。族谱所维系的关系，难道不重要吗？今天正值上巳节，我想前往潇江陆通罗田，因雨水使溪流上涨，便留在袁君本节、本清的书舍。于是看见袁氏谱牒已经被蠹虫蛀坏、纸页朽烂，袁氏兄弟上前请求说：“先生屈尊来到敝舍，这是本家的光荣。我们想重新修订这部族谱，请先生写几句话作为序言，使宗族因此增重。”我于是详细阅读旧谱，才知道袁氏的先祖本是轩辕黄帝的八代孙，有虞氏传至第七代庄伯，庄伯生下诸诸生涛涂，于是便以王父的字为氏，称为爰；爰就是袁。到了汉朝兴起，博士固申弘扬儒学、抑制异端，黄倡导儒业于前，袁氏于是大为显赫。到了司徒袁安，德行深厚，声望在汝南最重，历任三公。他的儿子袁敞京，孙子袁汤，曾孙袁逢、袁隗，玄孙袁绍，都位居三公，所以称为“四世五公”。袁氏的显盛冠绝天下。后来传到第十四世孙袁顗，在五代宋时任雍州都督。袁顗的九世孙袁滋任唐朝永贞年间的宰相，后来被贬为吉州刺史，于是家居吉州。到他的儿子袁致辅，又迁到袁州的袁家坊。赵宋至和元年，袁致辅的六世孙袁日严任袁州教授，有个小儿子叫武仲，字志安。英宗治平四年，武仲授任评事，不久出任吉州刺史。当时淦县隶属吉州，武仲因游历淦县，选择隐居之地，便选在沙坊的乌石冈。此后后代日益繁衍，由乌石冈迁居各处，而以罗田一支最为兴盛。罗田自艺公开基以来，子孙繁盛，世代显贵。至于思文公从军中崛起，以武功显名的更不必说；即使是佥宪朝阳公，距离今天也还不远。我有幸在魁列多士的那一年，距离朝阳公登第之年仅六十四年，仿佛还能依稀接续其风采。当年内阁东刘先生、吏部侍郎珝，以及秉鉴侍读学士丘濬、少詹事徐溥，都十分器重朝阳公。像谢迁、刘戬、王鏊等人，都是当时名声最盛者，对朝阳公尤其声气相通。后来朝阳公任官河南，政绩受到河南人称颂。他的文章、事业、声名和爵位，明白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之间。虽然他与本节、本清兄弟同属一族，但追究根源，他们最初都出自同一个人。万条支流必定起于同一根本，小宗都归合于大宗，这样才会次序不乱、伦理不失。如今兄弟二人想修订这部族谱，难道不是孝敬到了极点、亲爱宗族的仁心吗？所以即使年代久远、岁月湮没，先人的事迹不能全部详知，也务必记载大概，使世系不至于紊乱，支派得以延续到后代。其中有孝廉、明经、弟子员的，只要有凭证就一定记载；有封诰、敕命以及忠孝节义事迹的，有美德就一定载入。至于娶妻一定要记载，这是为什么？孔子说：“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不能产生。”婚姻，是延续万世后嗣的根本，怎么可以不记呢？所以记作“娶某氏”，使子孙知道自己的出身。又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出生，是人的开始，所以记作“生于某日”。有生便有死，死亡是人的终点，所以记作“卒于某日”。因此君子终身都有丧服之情，所谓忌日就是这个意思。人死后必归于土地，所以记作“葬于某地”，使后人受到雨露滋润之时，追思悲悼之心油然而生。这些都是用来教人孝顺的。并且长幼分明，长者和幼者就不会有凌越次序的过失；昭穆有序，疏远和亲近就不会有失序越礼的过错，尊卑难道还会没有确定的位置吗？这又是用来教人悌敬的。这样做了，难道还会担心族人彼此相见竟像路人一样吗？不会有了。又会有凭借富贵凌驾于父兄宗族之上的人吗？也不会有了。族谱修成以后，还应先以勤俭立本，以忠孝培植根基，不断积累德行和学问，朝夕灌溉，那么就会日益更新、月月兴盛，自然能够保守家世，使宗族不断壮大。我非常赞许这件事，而且我们又有姻亲关系，于是写下这几句话，答谢他们的请求。《念庵文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三 明代罗洪先撰 行状 这篇文章记述明朝已故谷平李先生的生平事迹；李先生曾任通议大夫、总督南京粮储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从前孔子去世后，门下弟子无所归依，想以有若为老师。当时如果不是依靠曾子几句话说明其中的道理，这件事本来不会停止。既然因言语而停止，也必然会因言语而改变，可见其中是非的细微之处，并不是截然分明的，这一点很清楚。他们都曾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却终身也不能完全相似；况且他们当时已经将近七十岁，不能说人数不多了，仍然容易迷惑到这种地步，何况那些距离孔门更远的人呢？从孔门到宋儒，真正有所传承的也不过几个人。从宋代以后，言论越来越明白，实际内容却越来越隐晦。在极其晦暗的时代之后，如果有人能够把握前贤立言的宗旨，即使不计较他所达到的深浅，总而言之都可以追赶诸子前贤的高车快马，难道是虚言吗？学问达到高深境界本来就不容易，而端绪的分别又有成百上千、千万之多。在成百上千、千万的学说之中，经历的时代既已久远，幸而有一个有志之士听到它，如果不切实思考、审慎询问，探求传述，考察记载，本来就不合人情。如今世人对宋儒的态度、宋儒对孔门的态度，大概都可以看到了。后人看待今天，难道会不同于今天看待从前吗？所以关于谷平先生的事迹，无论巨细，洪先都一定追究其始终次序；至于如何概括其中要旨，也还要等待真正理解它的人。我谨按：先生姓李，名中，字子庸，是吉水谷平里人。李氏居住在谷平已久，族人繁盛，世代都是当地著姓。宋代有一位名次鱼的人，以道学著称，南轩、晦翁都很推重他，学者尊称为复斋先生。又过了几代，成为先生的高祖沂泳；沂泳生复泰，复泰生尔肃，尔肃生崇道，号坦翁；坦翁生下先生。先生显贵后，坦翁以上两代都追赠为中大夫、四川布政司右参政。先生的母亲是罗氏、欧阳氏，二人都追赠为淑人。先生生来有奇异资质，不需训习便聪颖过人。在襁褓中，欧阳淑人抚摸他说：“你要继承舅氏的事业吗？”这是因为欧阳氏出自文忠公之后，她的父亲西原先生，是一位有道之人。先生五六岁时还不识字，却能按声律作成对偶句，屡次试他都不能穷尽其才。八岁开始读书，竟忘了睡觉和吃饭。祖父感叹说：“这个孩子一定能使我家昌盛。”然而从高祖以下，世代都重视品行义理，并没有丰厚的财产。淑人去世后，束脩费用不能经常接续。弘治壬子年，先生十四岁，才开始学习《尚书》和科举应试的学业。第二年随坦翁前往郡城，路过周文襄公墓下，听到他的事迹，心中仰慕。丁巳年，入玉斋杨先生门下受学。玉斋先生名珠，是本里的谌溪人，也是欧阳淑人的舅父。他的学问从经传注疏上溯到濂洛理学，能够亲身实践义理之道，不苟求荣华权势。他年老贫困、双目失明而没有儿子，却仍然横置经书教授学生，从未显露忧戚之色。出自他门下的人，以解释经义、考据著称于世，但他自己却说所学不在这些方面。晚年得到先生与之交谈，十分欢喜，说：“我的外甥女总算没有绝后吗？”于是把自己的学问全部传给先生。又对他说：“我的话本于明道先生，明道是最醇厚的。我从不轻易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因为考察他们的资质，都不足以多加称许。”圣人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因材施教罢了。你要努力！财利是人最想得到的东西，也最容易使人迷乱动摇。心意一旦系于此，便不能谈论道。我曾说过：‘金子要用火来检验，人要用钱财来检验。没有被钱财役使却能胜过义理的人。’你要努力！”先生从此慨然立志于圣贤之学。戊午年，游历澻江，做子弟们的老师。第二年冬天，坦翁带他前往楚地，寄居景陵。景陵人多拜他为师。辛酉年，先生探望寄居处的祖父，前往随州。当时大司马李士修刚任州守，看了他的文章十分惊异，推荐他为州学增广生。第二年议定婚事，又过一年，先生二十六岁，张淑人才出嫁过来。然而他仍然买不起书。有一天看到一峰先生的文集，便亲手抄录带回，感叹说：“大丈夫难道不应当这样吗？” 他开始独自居住时，遇上大雪，食物将要吃尽，屋里没有烟火，却仍不停地诵读书籍，忘记了身体的饥寒。等到成为州学生，每月有廪粮了，他又分出一部分接济乡里的穷人。穷人感到惊异，事情传到随州，州人更加敬重畏服先生。因此他不借助辞色威势，即使州守的子弟来求学，如果志趣不合，也不能稍作停留。于是同辈私下议论，不直呼其名，只指着他居住的里巷，称他为白石先生。正德丁卯年，考取湖广乡试第一名。甲戌年，赐进士出身，列高等。杨少师一清任吏部尚书时，准备举荐他任台谏官，几次召他考试，他都没有前往。六月，授任刑部浙江司主事。当时武宗皇帝放任西域僧人出入宫禁，宦官掌握中枢政权，先生忧虑此事，上疏直切劝谏。奏疏中说：“今天大权还没有收归，储位还没有确立，义子制度还没有革除，法纪日益松弛，风俗日益败坏，小人日益进用，君子日益退避，士气日益萎靡，言路日益闭塞，名器日益轻贱，贿赂日益流行，礼乐日益废弛，刑罚日益滥用，民财日益耗尽，军政日益败坏。天在上面发生变异，地在下面发生变异。这是因为正道不能彰明、不能实行，实在是陛下的心被异端迷惑的缘故。”其他内容也指斥了忌讳之事，言辞气势激烈壮盛。奏疏上达后，武宗大怒，人人都替先生担忧。先生安然坐着进食，从容等待治罪，因为当权者出面调解，才得以免罪。一个多月后，忽然传出宫中降下的诏令，把他贬为通衢驿丞。士绅们叹息说：“先生已经辞去了言官职务，却反而因为进言而被贬，哪里是常情呢！”争相作诗歌赠送他。乙亥年，奉养坦翁来到通衢，修建爱梅亭，在其中读《易》。戊寅年，因病迁居长乐学宫。新建伯王守仁镇守赣州，檄令先生与王公共同商议军事。己卯年三月到达赣州，而宸濠正谋划不轨，当时舆论纷扰摇动。王公询问计策，先生预先判断并防备其失败，引古事为证，竭力赞成王公的决断。事变发生后，王公邀请他来协助自己；先生平日不愿谈论此事，他自己所写的叙述也没有流传。宸濠平定后，先生返回通衢。辛巳年，今上即位，下诏安排叙复原职，但尚未实行。壬午年，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八月，主持乡试，许多事务都依靠他完成。属下有人控告乡中贵人侵夺民田，那位乡贵正仗恃宠幸，许多人都害怕他。听说按察司受理诉状、要求当面质问时，他言辞十分严厉，先生没有同他争辩。不久，竟然把民田归还了。张都御史某镇守梧州，他的家人从乡里来，夹杂经商贩卖，被巡检盘问，张都御史准备治罪。

译先生叹息说：“遇到人发怒，就要夺去官职，那么还要法律做什么？”张都御史不听，先生便判定张都御史有罪；张都御史心中怨恨，又借其他事情上疏弹劾先生，被朝廷审理，但没有施行。癸未年春，升任广西布政司左参议。同年夏天，升任广西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先生怜悯世俗之学支离破碎，丧失人的真性，凡是教人都以自身实践为根本，不专事语言讲说。他曾说：“诏书所载的‘引导正道，崇尚正学’，就是我的职责。”又说：“在此处受到感动，在彼处得到回应；不用强行推行而自然达到效果，自会暗中改变污浊风俗，唤起善心。真诚不可遮掩，本来就是这样。”于是选择诸生聚居五经书院，每五日登堂讲说，把道理从早到晚全部讲明而不停，许多人都归向他。甲申年夏，因继母某氏去世服丧归乡，诸生追送，有人流下眼泪。丁亥年，起复补任原职，广西人士听说后交相庆贺。己丑年，升任浙江布政司右参政，督理粮储，革除催收赋税的苛令。辛卯年夏，升任广东按察使。八月，主持乡试；九月，主持武举；十月，因坦翁去世服丧归乡。先生在广东、浙江任官时，总是奉养坦翁同行，极尽曲意侍奉和娱乐之事。这一年又被强行召回广东，他没有接受。讣告传来，当天便上路，不再等候拜访同僚；同僚送来赙金，他全部退还。乙未年，起复升任广东右布政使。巡按御史戴某执法严酷，想罢免南海、番禺两县的六十名官吏，先生查验后发现没有事实根据，便当面直斥戴某。戴某不高兴，还说：“这六十个人，难道就没有违法犯罪的意图吗？”先生当面气得脸红，说：“法律是用来惩治罪行严重的人，凭主观猜测给人定罪，拿什么来纠正过失？况且难道没听说过故意把无罪者定入法律条文的罪名吗？”说完径直走了出去。戴某既羞惭又恼怒，恰逢防曹参议死在任上，都御史因为婚姻之故命人送去一千金的赙礼。先生说：“不能回乡的人，按法律本来就可以接受赙礼，何必再送？即使送赙礼，难道一定要一千金吗？”最终只按法律规定送赙。同僚请求增加数额，他不同意。都御史当面劝说，他也不答应。按照旧例，平定大盗后，布政使必须设宴犒劳各司，借此送出的贿赂往往有几十、上百金。先生举办宴会，却不送贿赂，都御史更加恼怒，故意拒绝赴宴。他曾经设法试探先生，先生既没有什么要感谢他的，也没有归还先前宴会所用的钱。于是先生与戴某相互诬告，被定为不称职，应当罢免。朝廷中有人为都御史喧哗，也有人上疏为先生直言辩解：“李某一向以廉洁著称，又有才干声望，只是不能俯仰逢迎，为众人所嫉妒，应当留任，责成他日后建功。” 这大概是霍公渭厓所写的奏疏。当时宰相又以先生没有关说请托为怠慢，最终把他贬为四川布政司右参政，督理粮储。先生当初在广东听到弹劾奏章，欣然准备回乡。他写信答复同僚说：“这件事对我没有什么损益，只怕做官的人因此把我当作警戒，那么薄俗将日益流于苟且谄媚，世道还靠什么维持？我只是对此不能忘怀罢了。”到了四川后，并没有愤懑不平的样子。丁酉年到任数月，便写奏疏请求退休。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士君子进退行止，自有孔门的家法，不能苟且。往小处说，所谓家法，就是我心中的天理。进退迟速，无非天理的流行；若掺杂一丝一毫的意气，就难免有过分追求高洁的弊病，都是私心。”同僚竭力阻止，他才作罢。第二年向巡抚、巡按提出请求，也没有获准。己亥年明堂礼完成，得以推恩三代。先生认为正值感恩之时，不可谈论私事。同年夏天，借入京朝贺之机，回程途中升任浙江按察使，尚未赴任，又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庚子年春到达历下，开始拜谒学宫，见车马从屏门外经过，先生惊讶地说：“难道这里不可以徒步行走吗？”命人撤去屏障。曲阜三氏学生旧来没有廪粮，先生建议增加供给，说：“要让东方之地的人知道天子尊敬学校，希望他们因此兴起。” 这一年发生大饥荒，蝗虫和蝗蝻将要兴起，饥民流离道路。先生担心各郡县的赈济物资不足，便取泰山祠的金钱以备赈济；又命流民捕蝗，以谷物偿付，捕获蝗蝻所得的粮食是捕获成蝗的两倍。他又担心盗贼将会猖獗，下令说：“官军不是郡县可以随意调动，危急时全靠民兵。如今应募者多是白丁，只知道吃粮，不认识弓箭，万一有事怎么办？各郡县要限额招募骁勇之士，登记造册，加以训练。”河南的关继先是个狡猾的大盗，能够散发金帛招得死力之士，曾经被擒获，戴上刑具、加上三重木枷看守，但他的党羽竟挖地进入监狱将他救走，官府无法捉回，于是他在燕、赵、韩、魏之间流窜抢劫，数十年无人敢于抵挡。到这时，他从燕地进入青州，先生的部下设法将他擒获，而燕地的巡抚却把功劳据为己有，先生没有争辩。其他诉讼、狱讼等琐碎事务，都责成有关官员办理，不愿越权，只顾全大体。辛丑年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过去运粮船停泊江边再转运搬卸，既受市民欺骗，官府又考核期限，很少有不误期的。归罪于先生，便命运粮船从水门进入；粮仓依次停泊时，又檄令监视人员不得提前放行，并规定衙门不得让仓吏侵吞余粮。这样一来，各种差役的弊病都得到治理，人人感到便利。壬寅年十月，偶然患痰疾；当时先生又被金御史诬陷，正要调任。金御史曾经巡按四川，上疏向朝廷称赞先生贤能，到这时却因怨恨而不念旧情。不久，公卿中又有许多人心怀嫉忌，因此对先生的诬陷得以奏效。这天早晨先生起床将要出门，忽然端坐着去世，时为十一月九日。距离他出生的成化戊戌年十月一日，享年只有六十五岁。张淑人早在十五年前去世。先生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元生，戊子年举人；次子绍生，县学诸生；女儿嫁给县学诸生杨浩，这三人都是张淑人所生；次子寅生、庚生，都是县学诸生，是侧室杨氏所生。孙子五人：长孙太学生曾，次孙县学诸生春，其次是兆华、兆宗、兆龙；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嘉靖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元生等奉灵柩葬于桐江赤石潭某山，迁来张淑人的灵柩与先生合葬。先生性情刚强豪迈，仪貌庄重，声音洪亮严厉；面对宾客整天端坐，身体不歪不倚，行走进退仿佛有一定规矩，手势总是张开交拱；远远望去严肃得令人不敢冒犯。然而他的神态安闲舒展，并不刻意求异；凡是言语有可取之处，即使是农夫小孩，也能尽情听取其意见；如果认为对方的意见不足取，即使是王公大人，他也从不随意迎合。每当默坐问答，他都注目倾听，随着话语加以剖析，从不掩藏揣测迎合、亲昵取容的姿态。

译他一生对于物价高低、事情的隐微曲折，从不放在心上；到了应当处理大事、裁决重大疑难，听到严重诽谤时，众人都被利害得失牵制而闭口不敢发言，他却洒脱地摆脱一切束缚，如同江河百转千回仍向东流去，无法使它回头。这大概是他的本性所成。因此他一生虽然极其贫困，出入收支之间却从不显露计较。自入仕到任按察副使十多年，俸禄收入不足以供给日常生活。服丧期间，他曾留门人吃饭，借米又缺柴，甚至连沐浴器具都没有，天已近暮，最终来不及吃饭便告别。起复后拜见宰相，没有一方帕子作为见面礼；直到终身做官而且显贵，田地、房屋、居室仍是破墙腐椽，鸡舍猪圈都不能遮蔽风雨，但他始终不知道为子孙支一根木、盖一片瓦作打算。他的兴致萧散旷达，仿佛处在九层高台之上，俯视万物而享有百般快乐。先生早年听到玉斋先生的教诲，便认定圣贤境界一定可以达到，学问一定不能停止。长久地沉潜涵养、操持实践，又屡屡经历失意困顿，于是把性命完全托付给这条道，而其中没有掺杂一丝世俗常情和俗见。正因为他不知忧愁、不因别人不承认自己而烦闷，所以受到创伤时仍能自持；践履实行一定做到极其完备，确实相信可信之处，保留可疑之处，因此辨难往复，总是深入精研。他早年领悟高明之处，便以“何思何虑”作为标准，却从不冒犯古代训诫、另立门户；晚年循序渐进，便以“知及仁守”为难能可贵，却从不矫正世人的弊病来显示奇特。他曾转述程子的话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由此看来，先生的学问虽然承受于玉斋先生，但至于他对这条道的主张，以求仁为根本，以防止邪念为入手处，以直承天命为宗旨，任天理自然流行而不作安排，内心洞明，四方都没有边界，而成为真实的实践；那么他的树立、扩充、磨炼、究竟，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即使一时之间有人对他不满，流言横生，闲居时的言谈也不一致，因辨析家庭宗族党友之事而有人不悦，但在出入往来、接待会见方面，却从未因此增损分毫。至于每天侍奉在他身边，如果没有善于触发其机锋，他便又沉默浑厚，丝毫不强行聒噪。这种积累的深厚、蕴蓄的深沉，即使说是隔世才遇到一次，也仍不足以比喻它的难得。既然如此，眼看他将要湮没，却不为他撰述以传于世，而要等待合适的人，唉，这难道不是自行断绝与先生的关系吗？洪先不肖，自丙戌年起与王龟年、周子恭等人开始趋赴先生门下，得以听闻他的言论；自己实践远远不及，实在辜负了他的榜样，只希望后来者能够追赶，在人生末路上继续努力，然而上天不肯留下先生，突然将他从我们身边痛苦地夺走。悲痛啊！先生祭祀玉斋先生的文章说：“斯文尚未坠失，先觉之人在这里。”我私下打算在晚年有所成就，以报答先生早年的知遇；这对先生来说尚且还有未完成之事，何况门下的学生和后辈呢？诸位遗孤请我撰写先生的至德高行，我得以效法管中窥豹，勉强不愧于自己的浅陋，便加以编次诠释。先生晚年喜爱《易》，不崇尚辞章语言；他所著述的诸篇，最终没有写成应酬性的文字，而是感发而述，寄寓道理和机微。他亲笔留下的文字，我谨慎地分别辑录，总计疏稿二十八篇、日录三百余条、书信问答三十三篇、诗文一百六十五篇，收藏在他家中，并展示给后来的读者。刘忠愍公死事状 乡人、锦衣卫指挥彭德清往来于王振门下，很有权势，公卿们大多争相拜访，唯独刘公不向他行礼。彭德清因此排斥他，担心刘公上疏，便想借此报复，于是挑拨王振说：“刘某奏疏中‘权力不可向下转移’这句话，是暗中指责您。”王振大怒。刘公奏疏中又曾说太常寺不可任用道士，应当任用进士。不久，编修董璘自陈愿任太常少卿，王振便诬陷刘公与董璘同谋，故意先以言论为董璘铺路，一并逮捕下狱。后来王振暗中唆使锦衣卫使马顺设法杀害刘公。马顺当时掌管卫事，一天五更时分，带着一名小校，只让监门的人进入。刘公与董璘同睡，小校上前抓住刘公，刘公知道有变，大声喊道：“太祖、太宗的神灵在天上，你怎么敢擅自杀我！”小校拿刀砍断他的脖子，鲜血流遍全身，他仍挺立不动。马顺跑上前抬脚把他踢倒，便说：“这样无礼！”于是将他肢解，用蒲包包裹起来，埋在卫所后面的空地。董璘从旁边藏起他染血的裙衣，过了几天秘密送回刘公家中，家人才知道刘公已经死了，于是把血裙当作棺衣，运回安葬。小校的姓名失载。他本是卢氏人，与耿公九畴是乡邻；耿公一向喜爱他年轻俊美，所以和他来往。后来他很久没有来，耿公十分惊讶。有一天见到他，耿公看他的面貌又黄又瘦，觉得可惜，便说：“莫非你得了什么别的病吗？怎么瘦成这样！”小校吐露实情，并说：“马顺先一天晚上秘密告诉我：‘今夜有事，你应当早点来。’到了约定的时候，他命我带刀随行，我迫于形势不敢不去。后来听说刘公是忠臣，我却无缘无故做了违背天理的事，即使死也罪大恶极，特意来向您告别，也算为错误接受您的爱护而道歉。”于是痛哭悔恨，不能自已，不久果然死去。耿公曾把这件事告诉广信佥都御史高公明，高公又告诉永丰钟恭愍之子、知县钟启，钟启再告诉东廓先生；洪先读到先行人罗如墉的手记：刘公下狱在正统八年六月十二日至二十一日之间，事变发生在二十三日，家人才开始听说。又过两天才敢发丧。当时亲友没有人前来吊唁。过了一个月才归葬；这件事本来严守秘密，没有人能知道详情。刘公家中讳言祭祀，从二十一日以后连续举行三次，大概也是有所怀疑，却不知道实际日期正是二十一日。先行人的手记每天记载晴雨等琐事，这件事如此重大，又是亲眼所见，他的记载必定审慎而不会错误。并且他多次前往刘公家哭吊，毫不嫌疑畏惧。土木之变时，他甘愿舍弃头颅而死，难道是朝夕之间偶然决定的吗？起初钟公又与刘公同在翰林馆舍，二人交情深厚，曾约定共同上疏揭露事实；这件事被钟公的妻子偷听到，她哭泣劝阻，钟公才停止。第二天刘公到钟公家，钟公外出，妻子大骂他说：“你自己招惹事端，怎么能连累别人呢？”刘公惊慌离去，还叹息说：“钟公竟然谋划到了妻子儿女吗！”于是独自上疏。不几天，钟公病死。钟妻十分后悔，每次号哭都说：“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和刘侍讲公一同去死呢？”她的儿子当时还是同年中的幼童，常听到这件事。等他长大后，疑惑地询问，母亲告诉他原委，母子都怀着愤恨，常想完成父亲的志愿。后来，他因劝谏更换太子而被杖刑打死，入祀郡中的忠节祠，与刘公在同一天迎接神主，并且并列受祭。东川先生行状

译东川先生，是吉水乡里的先生。先生居住在富溪以东，品行又很高尚，在士大夫之间闻名，于是求学者尊称他为东川先生。先生姓罗，名侨，字维升，生于天顺壬午年十月二十六日。幼年便有奇异的声名，六岁时偶然作对句，应声写成十二句，通晓文辞。当时他的父亲通判君任南京太学生，先生于是也在太学中学习，闭门诵读，仪貌十分庄重，太学生们见到他，都称他为小先生。长大后成为县学弟子员，以文章闻名。当时弟子员被科举程式束缚，人人都有门户之见牵制，一年到头应试作文，不能休息。而南昌张东白公元贞以道术著称，先生前往跟随他，居住半年，完全领会了他的学说后才回来。从此教授学生，总是以收摄放纵的心为要旨，于是同辈更加推重先生。乙卯年考取乡试，第二年参加春官考试没有中，成为南京太学生。祭酒刘震听到他的名声，特意以礼相待。己未年考中进士，癸亥年授任广东新会县知县。新会是广东的繁难县，号称难以治理。先生治理地方崇尚教化，认为学者沉溺于章句而没有根本，专门从事内在修炼的人却动辄被视为异端，这与古人十分相悖。于是他表彰并陈述白沙公的言论、辞章和行事，命学者诵读效法；每月初一、十五坐在学宫讲论，从不停歇。他所推行的各项措施，大多采用旧有事例中有益的做法，三年后百姓都感到安宁。己巳年被召入朝，补任大理评事。当时宦官刘瑾擅自发号施令，滥用酷刑，先生想到自己身为司法官却不能有所作为，庚午年发生旱灾时，上密封奏疏，大意说：“臣听说，人道得以治理，阴阳就会调和；如今早晚斋戒，雨泽仍然迟滞，臣私下认为这是上天仁爱之心还没有停止。古代先王临朝、游观，都有一定的常度，所以贤妃有鸡鸣警戒之辞，召公奭陈述《卷阿》之诗，这正是敦厚肃敬教化的表现。如今陛下太阳偏西还不上朝，嬉戏亲近群小，恐怕不是用来奠定大业的办法。宰相和谏官，是用来辅佐政务、沟通闭塞的。如今法律条文过于深刻，追究求索过于急迫，盗贼在白天杀人，流亡者充斥道路，国家元气已经耗尽，而宰辅和谏臣却闭口不言，怎么能不造成闭塞而成为大患呢？因此黥刑、劓刑等刑罚竟施加到大夫身上，流放、戍边之罪加到年高的旧臣身上；像刘大夏这样忠贞的人被置于行伍，潘蕃被贬到远方，几乎没有活着回来。陛下置之不问，这难道是劝勉大臣的办法吗？先朝律例斟酌古今，足以禁止奸邪、惩罚罪行；如今却往往援引比附，刻意深文巧法，暗中中伤善人，这是臣所不忍心看到的。《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剥取桑根，缠紧门窗’，今天防备祸患，也应当像鸟儿修补巢穴一样。”然而防备如果不严密，鸟巢就会倾覆。天下本来就是重大的器物，爱护并预先防备它，难道还不如鸟吗？当时刘瑾肆意作恶、树立威势，道路上的人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谈论时政。先生上疏后，刘瑾看出奏疏言语含蓄，处处有所指斥，便准备判处他极刑。大学士李东阳竭力替他解脱，先生才得以免死，辞官归乡。同年秋天，刘瑾败亡。于是御史凌相上疏说，评事罗侨能够在事情的端倪尚未暴露时洞察它，在气焰刚刚张扬时加以遏制，这是君子难以做到的，应当重用他，以此鼓励忠直之士。第二年，先生复任大理评事；病发后，又请假归乡。再过一年，母亲去世，他与长兄独居服丧三年。己卯年，宸濠反叛，都御史王守仁起兵于吉安讨伐他，聘请先生留守吉水。宸濠被擒后，王守仁在报功奏疏中列举先生姓名，前后任职的台谏官也交相推荐。辛巳年，今上即位，有诏召用先生；先生感激皇恩上路，几天后诏檄到达，却升任台州府知府。先生自辛未年因病请假后，在家居住十多年，在公府中粗食读书，从不求见请托。到台州任职后，他摧抑奸邪、惠爱善民，兴办学校、礼敬士人，性情和乐而适宜百姓；百姓来诉讼时彼此和悦，对利害问题多能得到解决。去年按时巡行乡间田陌，举办公布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礼教来教化百姓。有个布衣张尺，贤能却贫穷，先生请他坐在上座，询问民间有什么疾苦；张尺把所听到的全部回答了，先生便为他置办僮仆供给使令。于是台州人多受到感动而醒悟。戍卫军的粮食依赖各郡供给，前任太守从中渔利，把多余的粮食全部取走，却吝惜发放，入朝觐见时置办行装也都使百姓困苦。先生首先革除额外粮饷，自己入朝所需也自行供给，不再向百姓索取其他物品。于是吏部评定天下守令的政绩优劣，把先生的治理和品行列为第一，赐给袭衣和牢醴，以此表彰殊异。癸未年二月，巡抚延绥都御史姚镆上奏说：“人君的道理，没有比接纳谏言更大的；人臣的道理，没有比进谏更大的。进谏本来就困难，而处势尤其困难的，是独自处在雷霆之下，首先打击豺狼的横暴。臣听说武皇临朝时，八党擅权，都是逆臣刘瑾为首造成的。所以尚书韩文到宫阙前伏地进言，不久便遭斥逐；从那以后，谁还敢触犯祸患的锋芒呢？而给事中刘茝又进言，后来评事罗侨接着进言，之后竟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独自处在雷霆之下、首先打击豺狼横暴的人。如今遇到圣明之世，应当首先升迁奖赏他们，以此教化天下；可是刘茝只任长沙知府，罗侨只任台州知府，都是按常规调任。” 像那些怀抱忠心、竭尽节义的人，却只按平常调任对待，将来人们还会受到什么劝勉呢？臣私下对此深感悲痛。”四月，升任广东布政司左参政。台州百姓呼号挽留他，没有成功，强行脱下他的官靴离去，而各郡县都为他立了“去思碑”。甲申年，先生到达广东，分守岭西道。当时西山各路贼寇猖獗，先生设法捕捉，他们终于大多收敛躲避。八月，按照旧例应当引年退休，便上疏请求辞官归乡。总制都御史张嵿、巡按御史熊兰上奏说：“左参政罗侨，学问并不以词章为主，志向归于道义；他弹劾权奸，正直之气丝毫未挫；遭到排斥弃置，贞节反而更加坚定，实在不能仓促准许他离去。”先生于是再次上疏，言辞悲切恳挚。但吏部传檄说，先生的忠贞体现在朝廷，循良体现在郡县和省中；况且按照旧例，引年请求退休也并不合适，使者催促他上路十分急迫。先生不得已又到韶州，坚持以疾病为由辞职。于是总制都御史盛应期上疏说明此事，最终才获准。先生归来以后，闭门谢绝宾客，每天面对经书史籍，撰写《潜心录》，探究义理之道，说求学必须减少欲望，这样心中就没有杂事。一生自我生活十分俭朴，吃饭没有两种以上的菜，家中没有奇异珍玩。

译宾客到来，只准备平常的饭食，从不计较多少。他终身侍奉长兄，始终和乐融洽；每年有余财，便分给各族亲，常常召集他们来拜见，教诲他们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因此直到先生去世，他的家人很少有违背教令的。先生早年以学问自负，所以各项行为都十分谨慎，处处以规矩为新的准绳。防厓山在辖境之内，他感念宋朝死难诸臣，每年都泛舟渡海去祭祀；又在台州修建忠节祠，祭祀方孝孺，置办了若干祭田。壬午年，东廓邹先生在青原山中讲学，先生常与他往来谈论；洪先居丧期间也没有荒废学业，先生认为这不合古礼，写信责备他说：“讲学的功效、尊崇德性的资助，并不是毫无益处，为什么偏偏要避嫌于居丧期间呢？我认为，从朋友那里获得益处，不如从内心获得益处；从内心获得益处，又不如从天子那里获得益处。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却过分谦逊呢？恐怕求取之道应当在牝牡骊黄之外啊。”当时先生正患痰病，书信都是口授的，但依据礼法严格振作自己，一点也不退让。九月五日，他面对宾客谈论先前的话，端坐着去世了。唉！儒者的学问到了近世，各家门户各不相同，先生却独自远探玄理、博览古昔；即使崇尚不同宗派，辨析异同、砥砺疏密，也不敢用夸大的言辞。但他从壮年到老年，始终凝然自立、树立奇节，行走于坦荡之道而不杂浮薄鄙俗，难道不可以称为有志之士吗？吉水民风朴实而士人自负气节，所以多有伟人。从先生所亲眼见到的人来说，张黻因进谏挽留大臣而被贬，最终死去；刘观喜好学习，弃官后贫居；袁道守法，暴死于岭南；刘恒任上邑县令，家中没有绸帛和钱财。先生的行事与这四人很相似，难道也是地方风气造成的吗？古语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是从哪里取法而来的呢？”我的先人与先生同年考中进士，彼此都以品行道义相推许；洪先因此有幸侍奉在先生身旁，时常接受教诲，先生的美德我都听闻了。我担心这些盛美不能流传后世，还能不为此作些记述吗？考察先生的操守，先前已经列举了他的事迹，使他的风范流传久远，希望后来还有人受到激发。先生有两个儿子，孙子一人，孙女四人。长子卿，是谷坪李宜人所生；次子宰，是侧室济宁于氏所生。卿的儿子忞，是县学生员。先生的上世祖先名叫：必先，宋末由庐陵大安迁居湖南，后来又迁到吉水富溪。曾祖支顺，家境富裕而喜爱士人；祖父声振，精通《易》学，在当时负有声名，多次被征聘却没有出仕；父亲颖，继承家学，后来任太平府通判，施政惠民。壬午年，先生因恩荫请求，于是敕令追赠颖为承德郎，官职照旧。母亲袁氏、嫡配李氏，都追赠为安人。先生的墓在他居所南面半里处。《念庵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四 明代 罗洪先 撰

译墓表 明代故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东潭萧公墓表。这就是福建左布政使东潭萧公的墓，位于墨潭将军山先祖墓地的原野上。他的祖先出自螺陂宋代侍郎定基一族；侍郎的政绩因为得到荆公的文章而更加流传。数百年后有了萧公，他历任内外官职，与侍郎正相当；而他所施行的政事，有些是古代贤能官吏也未曾做到的。即使没有荆公墓上的碑石，难道可以让它空缺吗？萧公由进士起家，任南京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三年后升山西司署员外郎，不久实授员外郎，任奉直大夫，转任郎中。因推荐出任岳州知府，失去上级欢心，调任琼州；历任广西按察副使、右江兵备、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按察使、福建右布政使，不久转任左布政使。三年后上疏请求辞官，于是退休。近世郎署官员被推荐后，就不再补任郡守；郡守中只有琼州多有不升迁的，而由其他地方调来的，也一定不能任藩臬长官。萧公积累资历二十七年，没有受到任何非议，正应当升任九卿，又有谁肯自行辞官离去呢？看萧公这样的进退，他的政绩大略便可以看出来了。他在刑部时，因为坚持法律而触犯权贵，颇有声望。阉宦佛保获罪而死，所查获的禁物财物没有归属，宦官徐美便揭发了这件事。大宦官高隆想把这些财物没收入官，萧公得到案情后，秘密派侦察人员逮捕徐美，让他带着财物到来，并将财物封存登记在官府。高隆听说后大怒，派人来说：“你身为郎中，为什么侵犯司礼监的职权？赶快退还，否则我就要上奏弹劾你，你难道不顾及官爵吗？”萧公没有答复。高隆把这件事告诉尚书，尚书认为郎中有理，高隆更加愤怒，便上疏诬陷萧公，要求审理。过了很久，萧公仍未能申冤；适逢考察京官，高隆又以浮泛之言中伤他，幸亏尚书竭力相救才得以免祸。又过了一年多，正好尚书改任北京都御史，才上章为他申明冤屈，萧公于是无事。当时如果萧公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许就不会遭祸；即使他畏惧祸患而察觉苗头，也不会得到尚书庇护。尚书就是嘉鱼人李承勋，大概是当时的名人。萧公既被李公赏识，李公又多次在朝廷为他说话，因此他得以出任岳州知府。岳州是交通要道，困扰于供应和接待，萧公到任后一概裁减，而每天勤勉处理民事。常德府发来公文，说逃盗十二人藏在华容县境内，请萧公办理；他们的踪迹已经掌握，也关进了监狱，还未来得及审讯，这十二人却到乡中权贵家饮酒求情，萧公并不知道。有人泄露给萧公，他笑而不答。第二天，他把十二人带到庭前，告诫他们说：“你们是因为害怕死罪而向某人求情吗？假如你们确实是盗贼，我难道会因为一顿酒就废弃法令吗？假如你们确实不是盗贼，我也不会因为一顿酒而自我满足，所以才把你们释放或收押。千万不要再受人欺骗。”后来始终没有找到相反的证据，他便把情况列明，上报后将上下涉案之人全部释放。萧公审理案件总是体察实情，不因喜怒而加重或减轻罪罚，手下从不罗织深文以博取名声，大体都属于这一类。萧公治理岳州，确实勤苦劳碌。但巡抚都御史因为私人怨恨对付他，找不到他的过失，便只说他迂缓，不适合岳州，改任琼州知府。到琼州时，正赶上黎佛二发动变乱。往年琼州人贪图黎人的田地，又害怕黎人逼近，于是聚集军队防守耕作；每年轮换四批士卒，共五百人，军队驻在溪峒中，过半因疫病死亡，而黎人还屡次出来攻掠，没有人能够制止。到这时，佛二杀害官吏、攻破村堡，势力大为扩张。督府想用大军逼迫他。萧公说：“俘虏的亲属还没有归还，却急着进攻，这是催促他们去死。我且先观察形势，若能以军力胁迫并携带他的党羽，或许可以图谋成功。”于是派人招降十八个村寨。到达后优厚地供给慰劳，善意劝说他们；观察其中最强悍的人，加倍赏给衣物，暗中托付心腹之言，命他们归还所掳的活人，另授给他们办法，让他们秘密擒获佛二以求自效。佛二一向强悍，亲手能拉动三百斤的强弓，没有人敢靠近。投降者接受约束后，担心贼人逃脱而无法解除口供，于是暗中引导官兵在各处险要设伏；他们本人则欺骗佛二说要逃走，等他稍稍疲倦，便分头背负他的刀、弩等器械，唆使他逃到关隘；到达后伏兵发动，于是将他擒获。佛二被擒以后，又以大军牵制其余部众，各酋长恐惧，奉行约束、缴纳赋税的有四百多户，每年节省防守士兵约二千人，使近百名因疫病将死的人得以活命。永淳县令激使渌里贼人发动变乱，并且逼近宾州。萧公在右江，请求督府发兵，督府不听，于是自己盘算说：“这是要截断我的退路。”侦察清楚虚实后，出没进击；当时思恩土兵恰好结束古田之役，于是发檄调他们随行，又抽调其他部队相助，占据险要之地深入搜剿，歼灭潘公广、韦公抱等一百七十多人，俘获老幼六百人，将捕获物登记后发给军队作为军饷，把多余部分拿出来报给督府。督府口头上虽称赞他，实际上却嫌他与自己意见不同，没有把胜利上报。萧公在琼州擒获佛二，没有得到叙功；到此又受到压制，他全不在意，还想乘胜发兵逼近八寨，招降蓝升。八寨本是南丹的屯地，被猺人占据；朝廷把它分属土酋，以羁縻方式管理，但他们凭恃险远之地，屡次出来作乱。到此时蓝升听到渌里的胜利，自己害怕祸患波及，于是请求归附内地。负责此事的人在剿灭、招抚、守备三种办法之间不能决断。萧公上奏提出意见说：“接受他们投降后又袭击，军威会因反复使用而受损，众人也会疑惑；相信他们投降而忘记防备，则法令松弛，会留下侮辱。先采用招抚和守备两种办法，等他们另有变故，再慢慢制裁其后续行动，也就可以了。”于是接受蓝升的请求，把他隶属思恩，暗中修建屯堡，派官员分列戍守，阻断其出入，右江一带渐渐平安无事。阳明王公在田州用兵后，岑猛投降，便把府改为州；担心岑猛的嫡孙芝年幼，不能立为首领，于是立他的幼子邦相为判官，任头目卢苏为土巡检，统领其部众。邦相忌惮岑芝将来成为祸患，而卢苏向来骁勇强悍，想借立幼主而培植党羽，便打算把二人一并除掉。卢苏察觉后，唆使岑芝的母亲带着孤儿逃到军门，争夺继立之位，自己则与邦相相互对抗。杀死邦相以后，他迎立岑芝，各土酋又与岑猛的庶子邦佐乘机构成乱局。朝廷商议命令土酋彼此擒拿治罪，但督府事先收受了卢苏的贿赂，暗中替他掩盖罪行。卢苏更加横暴，曾带兵六千人，声称要去见巡按，来到宾州营城之下。御史托病不出，各司仓促之间都闭口不言。萧公说：“卢苏是罪人，怎么敢这样做？”便派千户持符逮捕卢苏。卢苏害怕，退营十五里，绑缚双手跟随符令前来。

译萧公神色和言辞都十分严厉，宣示朝廷的威令，让卢苏自己考虑。卢苏更加恐惧，请求缴纳拖欠的赋税，斩杀俘获首级来赎罪，直到叩头请求免死，过了很久才得到许可。于是萧公勒令他写下狱辞，列明罪状，停罢各酋长的官职，并替他们向朝廷请命，督府也无法夺去这一处理结果。当时议论的人认为猺人、獞人难以控制，想把他们割属土酋，认为土酋凭借积累的威势可以胁制他们；又认为自己保守分地，没有外部依靠可恃，便可以安稳。萧公坚持不可，并且对他们说：“朝廷用流官来统治猺人，并不是不知道流官势力单薄，也是想用中原礼义改变夷俗，不忍心让他们化为异类。如今八寨本来归属土酋，却从来没有不叛乱的；田州动用兵力之后，富贵又如何能够保全？我难道不能斥退他们、划定疆界，反而要借盗贼之兵吗？”议论者这才屈服。此前，岑璿因思恩叛乱，朝廷诛杀岑璿后，另行设置守官，而岑璿的余党金潜逃到别的境内。到这时，各故旧土酋挟持金来向我方邀功，拥众二千人来到南宁城下。沈参将希仪担心发生变乱，召他们来好言安抚，叫金前来拜见萧公。萧公命令金在宾州等候，却秘密对沈希仪说：“金还在，就没有思恩；没有思恩，广西全境必然危险。这个人不能不除掉。而且他的心腹杨留在宾州，正在招募士兵，已经前去投附金。金一来，杨留就响应他，这样还会有宾州吗？今天的事情，关系在你我二人。你的才智周全而能通达事变，这是我所不及的；只要是你所命令的事情，我都不躲避。”沈希仪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于是与萧公谋划，想先找其他理由慢慢遣散金的部众，然后再图谋擒拿。萧公到宾州，犒劳金五轭牛，每轭牛载酒五十罂，送到金那里。金十分高兴。沈希仪欺骗他说：“你想得到官职，为什么不把我和兵备公的金子交纳上去？”金诉说贫困，便交上名帖作为凭证。沈希仪又问：“兵备公那边怎么办？”金说：“听说兵备公一向不爱钱，小人不敢送。”沈希仪想坚定他的想法，便用眼睛示意说：“只管交名帖。”金于是把名帖交给萧公，萧公笑着秘密焚毁了它。又常常用好话安抚金，偶尔说些漫不经心的话与他调笑。金既然倚仗萧公而不生疑心，等到御史巡按柳沈与萧公劝说金随行时，沈希仪终于在柳州擒获了金。随即又把杀金的功劳归给杨留，并且错误地加以奖赏来张扬此事。杨留因受骗而惭愧，又害怕被各故旧土酋围攻，不久便忧惧成病而死。这件事记载在唐荆川所作的《沈紫江战功序》中。序文把大部分功劳归于沈希仪，所以萧公的事情没有全部记载。然而如果没有萧公与沈希仪的谋划，也不可能由沈希仪独自承担完成。萧公曾因两件事触犯督府，看起来似乎有些刚直鲁莽。他与沈希仪谋划擒获金的机变，出谋转圜、发号施令、相互呼应，又显得十分敏捷，这难道是所谓迂缓的儒生吗？他任广、闽两地藩臬官时，议论加征赋税、裁决疑难案件，所坚持的意见尤其多。萧公平生喜欢诵读胡文定的《教子书》，所以他的为人一向谨慎诚厚，车舆衣服、睡眠饮食，都战战兢兢如同贫寒人家。但在任官执法时，不敢有丝毫偏失而徇私。至于评论人物，必定取其长处而避讳其短处。年轻时曾被乡里的恶少欺凌，几乎遭遇不测。后来显贵了，仍把他们当普通人相待，没有存心报复。儿子们听说这件事，偶尔试探询问萧公，他始终闭口不说是哪个人。萧公享年六十七岁，平时没有疾病，去世那天神情特别安详整肃。三个儿子中，辂是县学生员，轼考中进士，任仁和县令，辙考中乡试，他们都能继承家学。萧氏在螺陂，以进士身份起家的人前后相接，而官位达到大僚、像萧公这样的人，只有两位。侍郎定基因政绩受到仁宗知遇，而萧公任布政司官，却总是以年老请求退休，没有充分发挥才干。难道是心中有所等待吗？墓地距螺陂不到四十里。萧公居家时的细小品行，乡人没有不知道的；至于他的政事，还有士大夫没有全部听闻，所以记下大概情况刻在石上，使后来的人得以承继。赠奉直大夫、磁州知州翠亭刘君墓表。嘉靖丙辰年，磁州知州刘君峻因治理政绩考核期满，名声传到皇上那里，得以推恩追赠他的父亲翠亭翁一等为奉直大夫、河南彰德府磁州知州，官职与他生前相同。这是在翠亭翁去世六年后；他的墓葬在神潭密溪桥石角岭，有墓志却没有墓碑。第二年丁巳，我替儿子世光向翁的次子、前进士太平推官岘求婚，于是听闻了翠亭翁的事迹。又过三年，推官认为大夫墓依礼制却没有碑，是典礼上的缺憾，便让季弟举人昆来请我撰文。翁的事迹已经足以传给三个儿子，而他本人又贤能且尊贵；我有幸成为婚姻之友，这是命中注定，我乐意承当，哪里敢推辞？翁的祖先本是汴人，自宋代太常卿刘琰跟随隆佑太后南迁，留居万安长仙，于是成为万安人。高祖孟渊，追赠大理评事，迁居现在城东街；夏曾祖曦，任云南按察司佥事；祖父公颖，父亲景旸，曾跟随按察使到云南，性情豪迈，乐于施舍，不屑于积聚财产，钱财稍有余裕便称心尽数用掉。晚年喜爱播种栽植，自号乐耕。乐耕娶温氏为妻。翁三岁时得病，病情危急，托付给外祖家说：“好好照看这个孩子，他将来一定显贵。”八年后，祖母谢恭人思念他，把他接回来；这时他已经长得像成年人一样端正严肃，正好十一岁。万安的风俗比各县稍显浮薄，而城中的大族尤其如此。翠亭翁从小就特立独行，穿粗衣、吃粗粮，处在众人之中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心意仿佛以随俗终身为可耻。当时家中人口很多，年成不足供给，就修治乐耕留下的事业，亲自查看农具、耕作、积水和堤防，所有事情都明确规定期限，早起劳作、傍晚休息，和农家一样。年复一年，月月积累，收敛储存新旧物资，辨别物品、按照时令安排生产，渐渐富裕起来，便把盈余留存以备急用，自己却一点也不吝惜。他在自身衣食方面，丝毫没有增加。正德庚午年，流贼焚烧劫掠城邑，挟持人妻女，逼迫索取金银，形势危急、计策穷尽，骨肉亲属害怕祸患，纷纷逃避，彼此不能救助。只有翠亭翁独自装上金钱，派人代为赎回，不论亲疏远近，每天多次派人出去，从未停止，因此获救保全的人很多。事情平定后，他不愿挂在嘴上；宗族祠堂被焚毁，便拿出钱财倡议众人修复，祭祀拜谒必定按时举行，不是重大变故，从不不等众人而先行。祖先坟墓受到侵占，年代已经久远，他仍竭力向官府申诉，直到得到澄清才罢休。翠亭翁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自身不足才节俭；心中不在意的事情，他便安然处之，自己也不知道那叫节俭；也不是因为有余财便对别人豪奢，心中不忍的事情，他便捐弃财物，自己也不知道那叫豪奢。后来家业日益兴盛，年岁日益增长，便修建厅堂和学塾，延请老师朋友来教养三个儿子，督促他们的学业像督促农事一样，又把族中的子弟也当作三个儿子的同伴一样教养。

译旁边栽种着图书史籍，四时都有花卉，翠色常常像深林一样，用来使老师朋友感到愉悦而忘记归去，但来者也不一定全是老师朋友。只要能用善言教益子弟，即使是极其鄙陋的人，也一定斟酒款待，使他无法推辞，但来者也不一定全是子弟。有人能亲近自己、喜爱善行，即使身份极其卑贱，也一定替他容纳，不敢轻慢亲近。三个儿子一同考中后，并没有因为与先生长者交游而懈怠他对他们的督促。三个儿子考中以后，也不敢穿戴纤巧华美的衣服，不敢挑选车马僮仆，以免辜负翠亭翁的教诲。乡人进入翠庭，看见主人相貌古朴、穿着布袍，经过整整一天，才知道他平生的诚挚深厚原来出于天性，并不是故意想和世俗不同。震卦从剥卦中兴起，质朴先于文饰；长久敦厚、真诚谨慎，安于常道而满足本分，不因外物改变，这正是开启大受之福、聚集无边庆泽的原因。三个儿子的功名日益显赫，声名传扬于当时，本来就是翠亭翁留下的福泽。然而他隐微的德行和累积的勤劳，郁积而没有彰显；光大世业的人没有继述他的事迹，这种缺憾，难道只是没有一块碑吗？翠亭翁曾经教诫州守说：“爱护百姓要像爱护子女，守持自身要像守护女子。”唉！登上高原，仰望丰碑，反复诵读这几句话，一定会感受到朝廷褒奖恩宠、树立劝勉的结果确实不虚，也会明白翠亭翁为什么必定使子孙显贵。翠亭翁享年七十八岁，妻子胡氏，封为太安人，另有墓地。孙子八人，名为某某等；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某某，世光与其中一人结为婚姻。其余子孙的生卒年月以及内外亲属关系，都详细记在志文中，这里不再书写。明代故登仕郎、翰林院待诏湖涯贡君墓表。自古以来，那些光明磊落、奇特卓异的人，怀抱孤独的愤懑，惋惜清明盛世，直到老年也不肯休息，难道只是因为值得奔赴日月的光辉、羡慕膏泽的滋润吗？也是因为内心有所负担而不忍放弃，又因为所处时代有值得做的事情而难以轻易得到机会。大概是悲叹黄河清澈难以等待，耻于功业像覆土成山那样终无成就，所以本来就不能自行停止罢了。回想嘉靖癸巳年，我第二次任史官，听馆阁中的人纷纷称赞宣城贡君的才华，却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后来我归田，结识了贡君的儿子安国，见他锐意有志于道，于是与他结交。过了很久，贡君被授予永丰县学训导，我因此多次与他朝夕相处，听闻了贡君平生的大节，为之慨叹悲伤。当贡君起初成为郡学生员时，年仅十四五岁，只是学习应试文章。每当闭门学习，便用管律测定黄钟，等待冬至节气，沉思音律损益的数目，务求与宋儒的议论相符合。他在孔庙助祭，礼成后仰头叹息说：“大丈夫如果不以孔子、孟子为法，即使地位尊贵显赫，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当时海内人士中，有人传授白沙先生的学说，众人争相把它视为禅学；只有贡君欣然愿意跟从游学。他的情况被督学林公听说后，内心认为他奇异不凡，于是命他拜南阳王文庄公鸿儒、京口丁补斋公某为师。这两位都是当世博学高雅、有德行事业的君子。贡君到二位先生门下听取教诲，于是专心研究宋儒格物之说，进而参订《三礼》，为它作注释。至于考察古今治乱的原因，推究到阴阳进退的变化，没有不通晓探究的，尤其长于《易》。正德癸酉年，他参加应天乡试；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未中，于是把余力全部用于礼书，思想更加严密，文辞更加古雅，希望把它献给朝廷、传布天下，不只是充满书册而已。适逢今上修明礼乐，厘正郊庙百神的祭祀，他认为这是百世难遇的奇逢。于是汇集平生所论著的文章准备上呈；而礼部官员正聘请天下通晓古雅之学的儒生撰修祭祀仪式和典章，贡君于是名列选中。书成后，依照惯例获得赏赐金帛。这一年乙未，庄静皇后去世，议论者认为应当除去丧服，贡君没有接受征聘，却独自穿着衰服、系着丧带出入京城。第二年丁酉，因辅臣推荐被授为翰林院待诏。待诏一职长期没有补足员额，原本是用来等待那些被埋没的奇才，又因撰修书籍之事，于是选拔补任贡君。一旦由推荐而起用，人人都认为是荣耀。第二年，他参与史馆校录各种经史，获赐大官酒食。贡君既感激皇帝的知遇，便更加发愤，想要显明自己的学问，又上奏恢复古代政治制度的十五条建议，文字多达三万七千余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戊戌年冬，章圣慈寿皇太后去世，众人都遵守以日代月的丧制，贡君又请求服丧三年，以此教化天下。奏疏上了两次，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听到的人没有不认为他做得对的。己亥年二月，今上南巡，册立皇太子，贡君于是辑录古代教养太子的办法，编成三卷书，名为《保傅补》。他因病发作，最终没有来得及上呈。贡君在翰林任职仅两年，所提出的意见多次上奏，却没有一条被采用，想要弃官离去，于是三次以病告假，一次请求退休。辅臣爱惜他的才华，强行挽留他，最终他死在任上，享年仅六十四岁。他的志向虽然没有实现，但平生所为大略可以看见了。贡君的祖先中有许多文学之士和忠义之士，年代久远，未能记载；其中元代集贤直学士、奎章阁学士兼礼部尚书师泰最为显赫。国朝车驾郎中时，生之时生顺，顺生镛，镛生贡君。从时以下，世世都以儒业相传。镛的学问尊奉伊川程氏，却不被世所用，死后谥为文贞。贡君为人神采俊逸，坦荡没有私心；从小聪颖敏捷，常常担心辱没先人。文贞患病时，他割取自己的大腿肉调和药物进献，文贞的病立即痊愈。后来他守丧极为严谨，在倚庐中守了三年；与兄弟居住在一起，发誓不分家异居。既然不能实现分家，他便任由田产按兄弟所推让的方式分配，从不追问；甚至卖掉田地来购买书籍，日夜诵读，不知道计算家产，结果家业耗损衰落，冷清如同空舍。时间久了，他博览群书，吸收其中精华；诗文取法汉代、魏晋以及先秦，构思尤其深厚于礼学。著有《三礼纂注》《三大礼赋》《南阳略》《保傅补》等书，诗文则有《和斋集》《湖涯二稿》《倚喌子》《燕市吹剑集》《杜机子灜海集》《市鼎腊餗》《湖涯剑吷集》《籁野集》。他的学问也可以说十分博杂了。唉！这样的人难道能够在圣明时代默默忍受、埋没自己，甘心与琐屑之人为伍吗？圣学不明，士人没有归依和使命；那些雄伟杰出、不愿随俗终身的人，本来就很少，幸而有这样的人，却又遭逢困厄阻塞，坐困坎坷而抱负终身不得施展，像贡君这一类就是如此。虽然他的志向确实没有实现，但他的言论幸而还上达天听，而贡君的儿子又将完成他未能达到的事业，这不仍然足以自我宽解吗？我既为他感到悲痛，又写下这些安慰的话刻在墓碑上，难道也不能使他在地下不再郁结吗？贡君有三个儿子：训导居长，四夷馆译字生持国次之，昌国又次之。

译有两个女儿：闺贞嫁给建平监生姚彪，亲贞嫁给同县给事中孙濬。孙子名克明，孙女一人，名字不详。其生卒年月和配偶姓氏已经记在志铭中，这里不再列举。鵞溪彭君墓表 风俗移易人的力量，难道不是极其微妙吗？那么师友的作用难道可以轻视吗？从前武皇帝在位时，崇尚武功，喜爱单绞之服和钲铙之声，又下诏让天下富人都可以缴纳粮食而授予爵位，爵位从列校一直到将军、骑尉、鵕冠、虎服，几乎遍满各郡各国。士大夫想要挽救这种风气却做不到，于是竞相赋诗饮酒，以文雅来表明自己与众不同。庐陵鵞溪的彭君彭席，却考察乐尧的丰厚资产，又娶了相国庄靖的显赫家族之女；从年轻时起就喜好奇伟不羁的行为，认为男子不能靠文章取得荣显，就应当趁时机积累财产，将来一旦边远穷困地区有些缓急，能够在穷边远夷之地贡献一点力量，那也可以瞑目了。于是他从平民起家，奉诏担任吉安守御千户；又担心不被士大夫看重，仍觉得还不足以震动远近、充分实现自己的志愿，于是又学习写近体诗，与馆阁、山林中的诸位贤人往来唱和。他的议论如徐南峰、邹东廓一辈，无不屈尊下交，与他结为姻亲和同辈朋友。当时，彭君的一举一动都显得轩昂不凡。武皇帝末年，阳明王先生在赣州督兵，首先以理学教授士人，吉安、庐陵之间的豪杰纷纷响应。彭君虽然不能立即抛弃早年的爱好和内心的私念，却也不能不羡慕，认为古今诗歌之上还有所谓理学，确实足以使人在世人面前受到尊重。然而他已经与东廓成为朋友，二人气概蓬勃、彼此不相让；平时按时问候，也只是不失旧日的欢情而已。又过了十七年，到了嘉靖甲午年，东廓在青原山大会士人朋友，彭君曾因旧交前来。东廓一向善于解释譬喻，诚恳地表达深厚情意，彭君的志意渐渐消退；东廓所说的话句句暗中击中他的内心，又仿佛全是为他而设，于是彭君内心惭愧，汗水浸湿衣服，靠近坐席跪下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瀹之所以自尊自贵的原因。”他勉强向东廓行弟子礼后回去，把过去的衣冠车马全部弃置，宴饮宾客、祭祀祖先一律穿深衣办理，穿破鞋、吃粗粮，寒酸困顿得几乎不如普通人。彭君当时已经五十多岁，比东廓年长将近八岁，而且胡须头发又早早花白；从此每次讲学他都一定到场，到后先向各位弟子请教，行拜起礼，比其他弟子更加恭敬，旁观的人多指指点点；东廓也把席位向他靠近，而彭君谦退自持，仿佛毫不在意。前后其实是同一个彭君：从前看他，车马随从显赫，吹弹之声喧闹，是乡人所夸耀的；后来再看他，寒暑都来求学，游历山水而不知疲倦，是乡人所鄙笑的。可是君子之中，有人诋毁他，有人赞许他；彭君究竟见到了什么，才不会被乡人迷惑呢？不过，那些夸耀奢侈和鄙笑他的人，只是暂时如此。事情结束以后，就连乡人也未尝不认为他从前贪求财物的行为鄙陋，而佩服他后来能够改变向善。过去他免不了被乡人看不起，如今却得到君子的赞许，人性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只是看平时所习染的风气以及引导他的人怎样罢了。我在二十多年前认识彭君，十多年后才真正与他相互信任；我看见他在将近衰老的年纪，想要舍弃自己厌弃的事情，以内心惭愧的悔恨，来补偿自己平易快乐的本心，所以对于他最终的取舍，我不知道会怎样。至于他知道善事一定可以做，确实不会因为小利而改变。转瞬之间，我也不知道他会怎样。至于他知道过错一定应当改正，确实不会因为事情已经暴露而加以文饰。他将要生病时，来石莲洞拜访我，住了两夜仍不肯离去。后来又去拜访彭石屋、拜访东廓，疑似预先来作永别。大概他回去后立即生病，起初病情还可以自理，后来关于棺殓、赠送、遗嘱等后事的条目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病重时，他召集家中老幼，拱手告别，神情意气没有紊乱。我随东廓去看下葬地点，墓在他乡里的北岸下庄山，与妻子陈氏同穴。东廓已经记述了他的世系、姓名、年龄和子女等事，我又把这些写在墓上的石碑中。唉！彭君如今才可以瞑目了。后来那些沉溺于风俗、想从师友那里求得援助的人，又有谁呢？到师友那里去寻求吧。能够突然明白今昔不同的人，又有谁呢？唉！

译陂头静乐高君合葬墓表 沿同江向东下行十里左右就是陂头。陂头原上背靠冈峦、环带溪流，高大的树木繁茂森然，房屋聚集其中，世代都是高氏。高氏本来居住在仙居，祖母从仙居迁到马田，到现在已经有若干代，虽然没有显贵，却凭借丰厚资产和肥沃田产，往往在乡里称雄。静乐翁又是其中杰出的人。翁刚几岁时，便显露出卓异的才智，父亲认为他奇异不凡。他家也渐渐富裕起来，不久父亲去世，翁年仅十六岁，与母亲朱氏相依居住，弟弟秀还在幼年，心怀私念的人难免从旁窥伺。翁预料到这一点，承担家务后勤勉劳作，不遗余力，谨慎行事，见到他的人都收敛退让。长大以后，他器宇魁伟，更加致力于旷达开朗的行为，豪爽之气倾动一时；但他能分辨取舍，把握缓急大要，不能让自己从细枝末节上取得一点私利。平日早晨起床，督促管理田地的开垦改良、耕牛母牛和畜牧、旱涝时的蓄水堤防、播种收割的早晚、河川池沼的渔梁、园圃畦地的蔬菜果木、织机纺绩等，都有一定的规矩和禁戒。按月计算收益、按年考核功效，各项用度渐渐有了盈余。从前砍柴取草常常困乏，需要到远处求取，翁便与族人约定遍地种松，严格加以禁止和约束，不到几年，道路两旁就多了柴薪。翁生性喜爱宾客，每逢宾客亲戚往来，总是温和诚恳地挽留，拴住马、投下车辖，摆出菜肴果品和酒，鱼、羊、猪、鸭等肥美充足，全都不向外取用而能满足。然而土木营造的工程每年也不停息，门墙、廊庑、寝室，旧的拆去更新，都有次序而且分明。这样持续了二十多年，田地房屋与最初相比，不仅增加了一倍。后来房屋被盗贼焚毁，弟弟又病重将死，留下寡妇和年幼孤儿，形体消瘦，露宿在外，哭号哀怨。翁感叹说：“这不值得认为是损失。”便召集工匠筹划营造，不到几个月就恢复了旧日的面貌。又过了十七年，厅堂重新修建、涂饰，比从前更加壮丽，符合他的志向。翁承担家务时与弟弟共同生活，弟弟是嫡母邓氏所生，家中的积蓄财产都由翁主持。翁的妻子陈孺人去世后，家中人口繁多，有人请求分割家产，翁说：“不行，孤侄还没有全部婚配。”当时，便利肥沃的田地房屋大多已经归给翁，后来分家时便平均分作两份，其中一份给弟弟，翁一点也没有独占。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如果不这样，彼此出入就不能相互照应。”因此直到翁去世，家庭内外没有一句离间的话。翁辛勤经营家业，尤其用义理教训子弟；每天夜里举酒召集他们谈论祖父开创家业的艰难、乡里的盛衰、世事变化升沉的原因，使他们懂得观察世情来立身。他曾说：“我希望你们光大门户，如果只是让你们获得温饱，难道是我对你们的期望吗？” 翁的三个儿子中，巴州君从小刻苦向学，另行延请老师朋友来资助辅导。他对老师朋友态度恭敬、言辞诚恳，礼数周全，始终唯恐落后；他的内心真挚深厚，仿佛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到尽善。对于巴州君，翁尤其竭力引导，不让他因挫折而沮丧。每次参加有司考试回来，无论时间长短，翁必定准备饮食、聚集族人慰劳他。不久考试未中，巴州君又响应诏令，缴纳粮食进入太学，翁说：“我听说太学是天下贤士聚集的地方，你要努力。”翁又用来成就巴州君的办法对待乡族子弟，分出余财救济贫困，时间越久越不疲倦。翁去世七年后，巴州君终于以《春秋》考中顺天乡试，历任各州县，于是陂头高氏日益显贵。翁的心意是这样：“我羡慕旷达开朗的行为，可是力量达不到；如果使兄弟贫困、子弟没有依靠，而内心又有许多牵挂，即使恳切地训诫指引，又有谁会听从呢？”他在取舍和缓急上的区别就是如此，所以显然不只是凭借富裕而在乡里称雄。翁名某，字某，生于成化癸巳年，卒于嘉靖甲午年，享年六十二岁。陈孺人是白沙定宽的女儿，长女柔顺慈厚而通达事务，进献食物、资助财物，不用召唤便会准备齐全。翁曾经嫉恶过于严厉，陈氏听说后便解释劝导，常常使他有所收敛。子女中有违逆翁心意的，翁会好几天不见他们，即使见面也不轻易答话。因此翁能够成就他的教化。他把弟媳看作母亲，把嫂嫂看作妹妹，无论年少年长都一视同仁。陈孺人比翁早十年去世，卒于乙酉年；她比翁早一年出生，生于壬辰年。二人合葬于本里桐木蠏形祖坟。桐木祖坟一支，自马田始祖第十七世隆誉、第十九世东可，到了第二十世仲璋才迁到陂头；再传二三代为政文、梦育，都按照昭穆次序安葬，翁和孺人的墓附在旁边。高氏从马田迁出的始祖是第十二世孟良，而仙居始祖则是公矩。翁有四个儿子：璃、环、▯、瑜；▯就是巴州，瑜未婚而早夭。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巴州君名五河，任职九年后因治理有政绩，被提升为有名的良守，即将赴任时到我门前请求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父，能够得到您一句话，实在是我的幸运。”现行制度规定，州县官任满考核有治理政绩的，可以追赠父母。巴州君官阶五品、为大夫，又能以经学义理修饰吏治，已经足以显扬亲人，哪里还需要我的话？但他请求不止，于是我替他写道：“古代圣王治理天下，百姓有固定的产业，党、庠、术、序之中宾兴贤能，这些事情并不只关系到下层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世百姓自己谋求生计，其中杰出的人才开始凭借财产积蓄而称雄，但追逐末业、遗弃根本，大多轻视礼教。太史公所传的货殖人物，大体都豪爽争强，日益接近奢侈僭越。唯有翁在孤危之中振奋自立，亲自维持友爱和睦，整治家庭、尊崇儒学，最终收到了成效。乡里那些不懈努力经营的人，他们的谋划考虑难道不深远吗？假使把全部才智用在力量所能做到的地方，他们的建设安排本来未必不能一一实现；可是他们却在些微得失上斤斤计较，造成骨肉之间的怨恨诽谤，只留下大大的警戒。后来的人听到翁的事迹，也可以有所感悟。将来经过墓下，有人徘徊低回而不忍离去，难道不会由此生起在庭院中接受教诲、打开书箱求学的追思吗？《念庵文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五 明代 罗洪先 撰 墓志铭 明代故湖广郧阳府同知七泉周君墓志铭。圣人的道，虽然极其切近，但求学的人如果不能忘掉自我、而不被外物牵累，就不能达到它的精微处。资质不美，志向不坚切，便不能学习它；资质既美、志向又坚切了，如果时运和力量不足，也无法接近那种不断努力、忍耐而日益增益的功夫。所以，学问可以精进，却不能预先限定达到的期限；道可以求取，却不能强求立刻实现。这正是“朝闻道”之所以难，而圣人之所以不常见的原因。起初我同七泉周君一起拜谷平李先生为师，先生的言论统摄包容，无所不备，常常只指示途径，等待人自己契悟。周君处在众弟子中，独自认为名节不能树立，便不能成为矫正风俗的榜样，于是把所听到的道理用来修养、尊重自身。又过了几年，他出外同四方士人交游，补足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又认为各人的议论不一致，不能确定前进的方向，于是坚持自己的见解，以此自处于学问之中。不久，他任郡政，声誉大振；又认为内外不能贯通，不能适应时势，于是依据自己的实际作为来使内心坚定。他治理郡务，和治理天下又有什么不同呢？他看天下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意气勃勃地将要出仕而稍试其才，却病倒了。几个月后，他对我说：“我如今才想要铲除根本上的病，却还从未进入寂静的关窍。我几乎免不了白白活一生了。”唉！如今像周君这样的才干，能有几个人呢？即使有这样的人，本来也不能凭自己达到道。即使他对道已经稍有信解，所做的事也一定不能一下子看出自己的缺失，不会立即产生悔恨。假如没有马上死去，能够实践自己的言论，就必定还会多次改变自己，以求得正确之处。他所能达到的，显然不止于此。然而最终竟然死去，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有人因为周君去世，都怀疑圣人的道极其广大，竟然还不如一项具体行为容易完成。我解释说：“只知道凭气力谋生的，是普通百姓。若要像朱顿那样，必定收效遥远而失算很多。这本来就是孔门取其狂者遗意的地方。”这正可以用来观察周君。周君姓周，名子恭，字钦之。幼年便有非凡资质，看到事物就能在心中领会，听到言语便能触发机悟；能超越众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而摆脱人们所执着的成见。喜欢采用奇特的办法，却以处于下位为耻。他写文章极像他的为人。有司惊异于他，最终却没有考中。然而声名渐渐传遍江右，他以增广生身份参加嘉靖辛卯岁贡，列为第一。按旧例，岁贡不取增广生，这件事实际上从周君开始。第二年，他在太学完成学业，后来接连参加有司考试，又没有考中。辛丑年授任湖广永州府通判。到任后廉洁俭朴，超过一般儒生，曾奉父亲戒庵公、母亲黄氏孺人同行。肉食有时接济不上，巡视县里时便吃蔬食。处理完公务后，常默坐，或到学宫给诸生讲说经义。其他行为以及施政措施，大体一办就成，意旨大多在于慈爱百姓、节省约束。人们称他为“周佛子”。他代理居住在江华，那里主要治理盗贼，又多瘴气。周君多次前往，时间久了，掌握了群盗出没道路以及攻守的适宜办法，亲自穿着草鞋进入猺洞，抚慰劝谕廖道坚等人，廖道坚感动流泪，听从命令。他曾经把计策呈给当权者，当权者相信了他，最终消灭九嶷郡盗魁郑大义等数百人。道州蒋居乡的哨所守备疏远，他增设靖边营的戍将和屯兵，调发都有条理。楚地发生大饥荒，台省拨出万金让人买粮，周君坚持认为不可；等到第二次来时，他调拨通郡官府现有的粮食以应付，分给百姓，所收粮价才六十金。上面没有违背命令，下面没有使农民困苦，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检查郴州仓廪，提出把陈旧、变质、滞积的物资改换处理，可以省下每年的核查费用。又审理僧人的诉讼，按理应没收其财产，便请求买田来增加濂溪的祭祀，并供养濂溪后裔中的贫困者。周君在郡中的作为，大多是这一类。任职五年后，当权者上报他的政绩，越级擢升为德安府同知，治理方式同在永州一样。过了一年多，因为戒庵公去世而归家，当权者考察他的品行，发给丧葬费用；服丧期满后到京师，公卿以下听说他来了，争相引荐、推重他，想把他留在内廷，但按惯例不允许，于是补授郧阳府同知，还未赴任，便遭逢黄氏孺人丧事，除服后染病。第二年癸丑二月八日，周君在家中去世。他出生于正德丙寅十月二十五日，享年只有四十八岁。周君既然一向廉俭，直到得到赙赠之后才办得起丧事，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附葬于六十二都鹧鸪龙图山黄氏孺人墓。周君的妻子是上官氏，达相的女儿，有妇德；有两个儿子秉钧、秉忠，都是县里的诸生；有一个女儿，嫁给谷平先生；孙子暹，孙子豫。当年拜师李先生时，我多病，自料将早夭；看周君两眼明亮、骨骼挺拔，认为他一定长寿，曾经开玩笑嘱托他为我作铭。哪里知道周君竟然先于我去世？周君为友人墓作铭说：“我如今为你作铭，我自己悲伤；后来为我作铭的人，还有谁呢？又哪里知道后来为我作铭的人，将用什么话来写我呢？”唉，铭文说：两个人相约结伴远行，目标相隔千里；一个人车子载着行李走在路上，车坏了，马也疲病不堪，再也起不来了；另一个人脚步踉跄地前行，且不要停下啊，只能悲叹哭泣，难道不是命运吗？寄托在这条道路上的人，最终又会怎么样呢？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善山何公墓志铭。嘉靖戊子年，我赴京参加计偕，向北而行，寻访四方朋友，众人都说：“你难道没听说过阳明门下的评语吗？江右有何、黄，浙江有钱、王。说的是雩都何善山、秦黄洛村、弘纲，以及绍兴的钱绪山德洪、王龙溪畿。”不久，我在路上遇到何君、黄君二人。黄君为人简静沉默，而何君身材魁梧、长着长须，眼睛宽大，鼻梁丰满。他同人谈话，必定依据自己所学，不分长幼；反应敏捷而质朴温和，恳切周详地援引证据，譬喻指点，赞叹羡慕，仿佛其中意味无穷而无法吐露，必定等到听者心中领悟才停止；否则即使借宿、借食，连续多日昼夜交谈，也不觉得疲倦。他的温厚滋润而又婉转亲切就是这样。自此我们结为好友，彼此问难辨析，毫不隐瞒回避。何君归田后，没有一年不相见，每次相见一定过了一个多月才离去。庚戌年冬天，大雪严寒，何君留得最久，彼此谈论更加契合，正约定要同我结邻终老，却突然病得不能起身了。又过了八年，他的儿子进恒把他葬在城东东岳庙后的乙辰向之地，先前黄君已经为他作了墓志，又把铭文托付给我。我说：“了解何君的人，没有超过我们二人，我怎敢推辞呢？”何君起初名秦，字廷仁，晚年以字行世，字性之，号善山。

译当年阳明先生以提督的身份驻守赣州，常常召集四方君子谈论学问。何君听到黄君转述从先生那里听来的道理，感慨地说：“我遗憾没有赶上白沙先生的门下，阳明先生就是当今的白沙先生，我已经约定日期去拜见，难道还可以错过吗？”朋友们没有因为这会妨碍科举功名而阻止他，也没有听从这种劝阻。阳明先生征讨桶冈时，何君带着粮食追随而去，在南康相见。当时何君因继母去世回家服丧，严格按照礼法自我约束，不随从世俗。先生听说后说：“这是能够以自身实践学问的人。”过了很久，先生向他讲授万物一体之论和致良知之说，他整夜思考，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忽然有所领悟，曾说：“我们必须从善念初发的地方加以察识，在这里有所获得，思考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又说：“知道过错就是良知，改正过错就是本体。”他对学者谈论学问时，常说：“求学不能无情地断灭天性，也不能有情而顺着情感生出祸端；不认识本心，这两种情况都是弊病。”又说：“执着于有和无来议论，不如把二者都忘掉，只听从良知；是非善恶不能自己欺骗自己，有情无情自然都没有不知道的；知到了便达到它，此外再没有什么可知的。”这些都是他苦心察识、验证其中必然性所得，并不因他人的言论而稍有动摇改变。正因为他的领悟极其艰难，持守得极其坚固，所以谈论得极其详细，并且不怕重复；大概是认为，舍弃这一点便无法真正做到致良知，依此处世待人，才差不多可以达到万物一体的道理。至于言句稍稍涉及精深隐密的地方，他往往摇手相戒说：“先生的言论，难道没有是非吗？海内凡是谈论学问的人，人人都称许您，您也把人人都看作知己；但说到学术源流，却从未轻易认可别人，那么我是什么人呢？”何君以诸生身份侍奉先生，在赣州便趋往赣州，在南浦便趋往南浦，在越地便趋往越地，一点不把科举功名放在心上；每次考试都依据义理直书答案，却常常超过别人。壬午年参加乡试，次年赴礼部会试，久久没有考中。辛丑年授任新喻知县，高兴地说：“我虽然没有赶上白沙先生的门下，如今幸而听闻他的学说，又在他的乡里做官，我怎敢以世俗官吏的态度面对他的子弟呢？”刚到任，便到祠堂行释菜礼。乙巳年升任南京屯田清吏司主事，分司仪真；一年多后，负责芜湖的▯货事务，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任期考满后，他向吏部投递文书，请求退休离职，一点没有拖延滞留。当时他才六十四岁，而且容貌壮盛，没有衰老之态，时论无不认为这是高尚的行为。何君年轻时善于经营生计，家境本来富裕，但自己的生活奉养极其俭省。等到听闻圣学后，他勇于克制自己，急于实行义理。到去世时，袋中没有剩余的钱，借贷之后才办完丧事。唉！何君受到师门重视，是有道理的啊！何氏的先祖有伯胜，因为喜好修身在乡里闻名；传到第四世景忠，景忠生汝砺，汝砺生克平，克平生潜，字若愚。若愚公质朴正直、长厚宽和，因为何君显贵，被追赠承德郎、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妻孙氏，追赠安人。三个儿子：长子泰，任武平知县；次子春，历任诏安、含山、霍山三县知县。何君排行最幼。霍山与何君一起侍奉先生，性情慷慨而有大节，都没有辜负师门。何君生于成化丙午十月初三日，卒于嘉靖辛亥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六岁。妻李氏，封安人，没有亲生子女，贤明著称，通达义理，尤其善于处理嫡子庶子之间的关系，所以后来有进德、进恒二人。进德是侧室李氏所生，早夭；进恒是吴氏所生，如今是县里的诸生。三个女儿，两个为李氏所生，幼女为杜氏所生，女婿是丘循辉、郭凤嵿。幼子廉，何君去世时还是诸生，在北郭旧学宫的地方建了专祠。第二年，督学宪使郑某发文，命令在乡贤祠中祭祀何君。又过了七年，督学王宗沐让何君在郁孤台、罗田岩配享阳明先生，并且在新喻、仪真、芜湖都立碑纪念。对于何君来说，这些事本来不应有轻重之分；但回头看他年轻时所做的事情，仿佛已经成为另一个人。假使当初被朋友们的劝阻所拘泥，埋头于科举功业，在一隅之地忙碌奔走，那么他的成就就很难预料了。这样看来，所谓在善念初发处加以察识，难道不是已经验证过的良药吗？从戊子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三位朋友都还健在，唯独何君结邻终老的约定突然不能等待我实现，我自然不能不悲伤。何君所学如此，而我回顾自己，却不知道学问的根底在哪里，只怕无法报答往日寻求朋友的初心。这样看来，我不只是悲悼何君，也更加深了对自己的悲悼。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江门崛起，世间出现真正的儒者，谁能从偏僻险阻之地脱颖而出？怀着仰慕之心追随前贤，违背世俗去拜师；在一个念头上作出决断，勇往直前。以良知自我验证，迁善改过，不使这份良知昏昧，并用它来教化他人。时时刻刻念念不忘，有所觉悟的人后来还会到来；不要轻易改变自己的见解，要能够尊重自己听闻的道理。古人做到这一点的很少。文江两位生员墓志铭。文江两位生员，就是赵生子良弼和尹生道舆、辙。子良住在文江北门，道舆住在新市，距离我的松原约半舍，都称作文江。为什么这样说呢？经过文江的人，没有不认识这两位生员的。两位生员能够使文江受到尊重，如今忽然失去他们，所以我替文江悲伤。起初我年轻时谈论学问，正借助启发来帮助自己，但常常抄取别人的言论，又嫉恨别人所学。乙未年得到赵生，丙申年得到尹生，从此文江有了师友之义。子良是诸生，享受官府廪食，住在市中，只是雅静少有经营；因诵读《传习录》而有所感悟，毅然想着自立，不甘心追逐庸俗之流。道舆参加丁酉乡试，曾拜雩都黄子正为师；他的颖悟不如子良，但质朴正直、宽厚仁慈而善于忍耐，似乎远远超过子良。两位生员不论寒暑都往来不绝，在石莲、雪浪之间漫游；近处的青原、玉笥、凤林、白水，远处的衡岳、匡庐，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一同前往的。有时超过十天半月不归，踏入险地也不抱怨，只为求证所得，互相指出瑕疵。他们的形貌都高峻瘦削，古朴脱俗，嗜欲清淡少有；家境极贫，却善于奉养双亲。两家的父母质朴古旧、接近道理，不违背他们的作为；只要认为交际严肃合宜，即使别人送来一把扇子也接受，稍有不合适，便坚决不肯勉强接受。

译他们看待外物没有厚薄之分，一概视作一把扇子。子良从静定中悟入，见到心体常常虚静澄明，一切事物都不能侵入，自认为得到这一点便可以从容应对而不再疑惑。有人诘问他，他先摇头，微微一笑而不回答；整天垂目静坐，自得其乐，甚至认为我还像隔着几层尘埃。只是他的气魄稍有不足，听见别人当面说过错便脸红，内心不能自我控制，最终也不能说出一句话。他喜欢饮酒，以此舒畅心意。后来偶然得病不能进食，只稍微喝些酒，一个多月后仍然健康如常。这样过了半年多，忽然猝然去世。道舆尤其重视羞耻之心，谨慎小节而崇尚大节，从未在别人面前失去言辞神色的分寸。听到谈论稍微涉及高远之处，眼睛睁大，仿佛受到惊动；谨慎缜密地守持内心，遇事验证自己的内心，以至于使自己心安满足。到了契悟之处，便挺身抚胸，又像尝到奇异美味，心意津津有味，却无法自我说明。起初授任崇明知县。崇明在东海之中，盐场变乱，盗寇迁徙为乱；过去任职的人出没于风涛之间，往往遭遇不测，所以被选用的人大多设法躲避。道舆名列浦城，却被有势力的人更换，听说后心念丝毫不动，欣然整装赴任；他节省费用，核实赋税，奸宄之徒纷纷改过。当时城墙被海水侵蚀，积存的余财将要用来迁城，他因母亲丧事离任，事情没有办成。一个多月后倭寇祸乱发生，继任者也未能免难；道舆服丧期满被起复到京师，京师贵人爱惜他的贤能，争相以自己的乡邑请求铨部任用他；他违逆了铨部的意图，于是铨部没有办法，困辱他，把他派往云南太和。他在太和的治理和在崇明一样崇尚实际，只身行程万里，从不因路险地远而心怀怨恨。当地土地贫瘠，供应物资却像中原一样；百姓非常困苦时，他便搜集征取，但对利弊务求简约轻省，每年积存下来的余钱不过若干，田间乡里都称赞公平。大家都愿意立碑使其事迹流传久远，并把这些做法载入法令。诉讼简少，事务能够办完；他还常常召集士人谈论学问，亲自施加刑罚、用心感化，相信他的人日益增多。曾经因病请求暂代职务，代理者任意鞭打百姓，声音传到官署，他立即恢复办公。有人劝他，他回答说：“假如使我的百姓因病受苦，就是增加我的病痛。”任职四年，最终因劳累憔悴死在任上。去世后，部里正好下文以贤能征召他，太和士人悲痛得像失去了父亲；怜悯他家贫穷，争相资助。又请求两台发给赙赠，护送灵柩归葬，并且思念他不止；又请求把他供奉在名宦祠中，并发文命令乡邑在学校中按乡贤祭祀，全部如愿。当道舆将要赴太和时，我偶然谈到这种心境广大、浑然与万物同体、毫无牵系的道理：正因为同体，所以没有什么感受不能通达；正因为不受牵系，所以困穷和显达都不能使它增损。道舆忽然跃然而起，计算自己的俸禄足以供养父母，决然放弃赴任，留下来同我相守求学到底。他的话没有得到实践，讣告却到了；我和子良前往他家吊丧，哭尽哀痛。子良洒泪告别离去，不久也生病了，而我衰老后独自留存。唉，这难道只是文江的不幸吗！前后跟随我游学的，有罗生汝奎，字文详；周生天臣，名忠；谢生子贞，字中孚，共三人。兴致高远、善于启发人的，没有人比得上罗生和谢生；才能强、能够团结众人的，是周生；而周生愿意正直自守，不沾染不义。二十年来，他们相继早夭，两位生员一谈到他们就痛惜得想流泪。唉，哪里知道今天的痛惜还会有超过为两位生员痛惜的吗？一个县中真正相信学问的人能有几个，却如此倾覆摧折，那么后来活着的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唉，唉！赵生本是宋濮安懿王的后裔，自中奉大夫不侔起迁居吉水，墓在二十一都善果山，子孙于是定居城中。高祖某【阙】，曾祖【阙】，祖邦贵，父克润，为县里的乡宾；母亲蓝氏。正德庚午三月四日出生，嘉靖庚申七月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兄弟早亡而没有儿子，以再从兄的儿子嗣宗为后，娶徐氏，继娶高氏。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道舆，次女尚幼。道舆在赵生去世后一岁出生，八月十三日去世；此前一年为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岁。尹氏出自河南至吉州兵马钤辖崇珂，孙守诚留居吉城旧市街，后来迁到吉水新市；传十三世至高祖宗连，是郡乡宾，有德行义举，士人都称道他。曾祖是建阳知县载鲁，祖父体震，父亲锡，母亲萧氏。三个儿子，长子就是辙，次子轸、轩，都是县里的诸生。锡和克温终身都以儒业自立。道舆娶峡江刘氏，三个儿子棐、采、乐，一个女儿嫁给举人。罗生征竹子良去世五日后，附葬在善果山祖墓左首，坐干亥向巽；不久道舆葬在乡里，墓地为赖坑甲山庚向。葬期是辛酉十月庚辰，正值我生病，都没有能够亲临墓穴。如今作此铭并凭吊他们，另写一篇，把它放入善果山的墓中，使他们同游地下。他们还能知道我的悲伤吗？铭文说。古代的道统荒废昏暗啊，将由我来振兴它；举起鼓槌奋力击鼓啊，听见的人会是谁？两位生员刚健挺立啊，作为先驱执掌旗帜；没有到不了的远方啊，再坚固的东西也可以摧毁。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啊，没有谁来相助而使事业割裂中断；中途折断啊，哪里还能追究它所施行的事业？留下的人默默无言啊，突然就消失泯灭。叹息我将由谁辅佐啊，茫然失措该往哪里去？后来有人到来，景仰追随啊，却辗转迟回，错过了时机。不只是文江如此啊，也是千古共同的悲哀。这是为明代已故的洛村黄公所撰写的墓志铭；黄公曾任云南清吏司主事，后来退休。正德丁丑年，阳明王先生以中丞身份在赣州督军，接见士人，总是把圣学告诉他们。当时赣州士人无论老少，都得以进入他的门下，只有雩都洛村黄君和何善山两人最有名。当时黄君凭《诗经》参加丙子乡试，考取第七名；遭逢父亲丧事，前往探望哥哥弘彝。哥哥败落了父亲的财产，无法偿还，父亲愤怒要杖打他，黄君怜悯哥哥，亲自代偿三百金以解脱此事。先生听说后感到奇异，曾对士人说：“黄君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呢？”服丧到小祥后，他才前往拜谒，三天便领悟“心理合一”的道理。凡是诵读讲说的内容，都能做到不违背先生。先生教导士人，选择资质接近的人，特意安排在身边，时时扶掖奖勉，或加以挫折磨炼来造就他们；知道他们已经用功后，又谆谆教导，使他们所诵习讲说的与自己不相违背。初到的士人，先让他们用意念互相接引，同时观察他们的性情品行如何；等到他们逐渐领会，再慢慢同他们当面谈论，所以先生不费力而能容易了解别人。黄君首先被列入造就之中，自认为通过这种接引获得了朋友的益处，所以跟随先生离开赣州。先生回到越地后，黄君不忍离开，竟有四五年。戊子年冬天，先生在途中去世，门人仿照筑场的义例，每年选一人守护先生的家。黄君居守两年，处置自身合乎礼法，而对人尽情尽义，内外大小都信服他，没有人能指责诽谤。

译于是从先生门下出来的士人，无论远近，没有不知道黄洛村的。过了很久，他想求得一个职位来验证自己，甲辰年授任福建汀州府推官。他厌恶世俗中圆滑背公而又无所顾忌的作风，执法明察严峻，不肯稍微失去分寸。巡按御史何维柏以下的人，大多倚重他。遇到疑难案件以及有人畏惧顾忌、不敢揭发的事情，必定托付给他办理。黄君也感激知遇之恩，不徇私姑息，能干有声的名声渐渐显著，而对他有所期望的人也很多。戊申年被召为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第二年北方边境告急，皇帝震怒，边将多被逮捕，西曹有的不能完全依法处理，皇帝便加以责问；害怕获罪的人竭力从严苛刻，以求免祸。黄君只依据法律处置，不轻易改变升降进退，往往触犯他人。加上他资质刚直，既不能说圆软成熟的话，即使有宽宥之处，也不能自行宣扬以显示恩惠，因此谗毁他的人四处出现。辛亥年正值考察期，闽地仰望黄君的人恰好遇到当权者按惯例要谪降调任他，于是上章请求让他保留原职退休，皇帝答复准许。大概因为公卿中有很多人惋惜他，所以才这样委曲求全。回乡后，每年必定驾船游于青原、玄潭之间，同吉安的双江聂公、东郭邹公相约会面。相约之前，他必定写信催促我和刘方兴一前一后赶去；刘方兴没有尽兴，有时还留在莲洞，过了十天半月才离开。他身材肥胖而稍矮，眼睛修长秀美，声音严厉而舒缓；作为士人，有人来请教质疑时，他瞪眼凝视，专心倾听，不立即发言，仿佛在等待对方把意思说尽。众人的议论结束后，他慢慢选择一两句话加以讽示，并不争着多谈。他用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见识，意态含蓄，难以窥见深浅。然而他很能吃，也喜欢洗浴，从不把自己视为异人。己未年腊月，忽然痰气壅塞，转为风痹，病势逐年加重。辛酉五月二十八日，他端坐而逝。距他出生于弘治壬子七月十八日，寿命止于七十岁。善山去世后十年，我回忆起在旅途中认识你们二人的情形：善山慈祥和厚，委婉周到地接纳别人；而你严肃简静，难以亲近，从不向人假作笑容。但我独自同你心意相契，往来二十三年，敬意从未衰减。观察你的学问，也曾经两次变化。起初持守得非常坚固，后来认为不必施加丝毫人为力量，以顺应自然为主；但从你一生始终来看，未曾稍有改变。大体说来，你重视自我信守而轻视迎合，长于持重而短于机巧。仓促之际不能动摇，可以镇定浮躁之心；琐屑之事不能侵入，可以消除鄙陋的见解。古人所谓不作婴儿般的姿态而具有大人的志向，大概接近你了。远远看去就知道你是有道之人，不必等到你开口说话。雩都士人大多出自你们二人的门下，而县中丧祭的旧俗还崇尚鬼神，到你才开始恢复古制。你名弘纲，字正之，祖先世代居住在赣县下横，自春源翁开始迁居雩都。春源翁生子敬，子敬生仲庸，仲庸生廷本，廷本生思盛，号静轩，乡里称他为长者。思盛娶吴氏，生下你。你的妻子是易氏，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女儿嫁给易廷科、刘克端。儿子褒，岁贡国子生；次子褧袠，都是县学生。孙子十一人：瓒、珍、珩、璠、玖、璨、珙、▯、琯、璞、珍、珩，都是县诸生。孙女二人：一人嫁给易绍音，一人许配给何某。曾孙四人：某某、某某。曾孙女三人。你去世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褒等把你葬在西门外生佛寺右首，巽向而趾干。何君出殡时，我曾赶到雩都为他哭吊；你的讣告送来时，我正卧病在床，便在寝门哭悼。第二年，褒拿着刘君所作的行状来请我写铭。我哭着说：“像你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我相信了。”铭文不是我来写，还有谁合适呢？铭文说：宋代儒者穷究事理，认为理真实而心虚静；虚与实相合，不学习便不能存守。你虽然得到老师指授，但迅速领悟还是由于自己；一言之下便作出判断，明白心就是理。持守已久，达到以不持为持，随着自然运行，遇到困厄便安然止息。内心自己没有疑惑，在感应之中本来寂静，寂静并不在感应之外。心本来具有灵明，严谨的老师正在这里。对于内在的私欲、外来的疑惑，都不随逐、不偏倚。为什么施行了却没有验证，我将要向你求证。你逝去而不能再起，只留下押韵的遗言，也把它托付给坚硬的碑石。明故礼部主客郎中致仕明水陈公墓志铭。嘉靖辛丑年，我归田，才在螺川之上拜访明水陈先生。又过五年，在毗陵再次相见。此后庚戌年聚会于青原，壬子年留在玄潭雪浪阁，甲寅年经过桐江，我们都早晚请教，过了很久才分别。最后丙辰年发生大水，我独自在寓所同先生相对，彼此倾心交谈尤为尽兴。先生的学问，从阳明公“致良知”中所得最深，认为能够把我心中的良知贯彻到与事物感应的关系中，就叫作格物；所谓物格，就是事物在感应应酬中各自符合天理法则。我私下认为，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中，不应分别属于动或静。若只把感应理解为应酬的踪迹，而不涉及未发之中的状态，恐怕在致良知方面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我正想向先生求得决定性的说明，先生却去世了。悲哉！悲哉！这难道只是交游之情吗？我想到，这门学问应当达到极致，不能辜负千载难逢的时机；先生自己承担了沉重的责任，又坚定了东南士人归依学道的心，平正而最终没有疑贰者，在吉安有东郭、双江诸公，在抚州则先生首先倡导，这大概是浙江中部从未有过的盛况。这样的人却不能再延长几年寿命来完成自己的心愿，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先生名九川，字惟濬，起初号竹亭，后来改号明水。

译陈氏本是宁国人。高祖观，智勇兼备；高皇帝征讨伪汉时，他正在军中，因功升为小旗，留在抚州守御所。年老后返回宣城。曾祖礼，代代隶属元帅金大望麾下，喜爱临川的风土，便开始留居于此，子孙于是成为临川人。祖父溥，少言少笑，能够预知事情；生子昆，字献璧，号闲翁，娶吴氏，生下先生后，因推恩被封为文林郎、太常寺博士；母亲某氏封孺人。母亲曾梦见吞下星星而怀孕。先生幼年善于记诵和写文章，十多岁时，乡里人辞谢说不能做他的老师，于是游学于行斋饶某门下，彼此问难，互相长进，饶某很高兴得到助力。三次参加考试都应当进入学校，他却三次推辞不去，把全部力量用在研读典籍上，受到督学崆峒李公的知晓。第二年癸酉，和饶某一起参加乡试。按旧例，乡试中举要鼓乐喧闹庆贺，他却独自步行回家。甲戌年考中进士，任礼部观政，和同舍共用一头驴，也不顾避别人讥笑。不久忽然觉得做官困难，三次上疏请求告归。乙亥年在赣州拜阳明公为师，听到了一些道理后，把以前所作的《周易》《春秋》《诗》《礼》等书全都烧掉。丁丑年起复，授任太常博士，讲习从不疲倦。己卯年，武宗将要南巡，众人没有办法，只有他同舒梓溪国裳、夏东洲良胜、万五溪潮连续上疏劝阻；有诏令让他们戴刑具跪在午门外五日，受杖五十，削除名籍。他的直声震动朝野，而病情日益加重；然而南巡最终停止，识见者都认为他壮烈。庚辰年，在赣州任职期满。辛巳年，当今皇帝即位，提拔各位谏臣，仍补任太常。癸未年晋升礼部仪制司员外郎，负责册封弋阳王。甲申年，在越地侍奉阳明公。乙酉年调任主客郎中，整顿贡物名目，节省犒赏费用，计算将近数万。群小因此怀恨诬陷他。当时有想报复他的人，打算借机作为媒介，唆使通事假借夷语上奏此事；他被下诏狱，多次濒临死亡而不改变。言官上奏论救，皇帝不听。丙戌年，戍守镇海卫。己丑年，因郊祀覃恩获得赦免返回。后来两次遇到诏令，得以闲住退休。他总共两次经历危机，却始终不肯拖延敷衍、模棱两可，以此谋求保全身家而改变自己的打算，大概是性情本来如此。回乡两年后，在六十岁以内接连遭逢父母和兄弟四次丧事，亲自看着入殓含殓，没有留下遗憾。还没有拜阳明公为师以前，他在众人中就卓然不群，笃厚地遵循人伦，严格遵守礼法，确实担心自己有所玷污缺失。等到致力于学问后，便更加谨慎地办理丧祭，端正宗庙制度，宗法、坟茔等事务，没有一件推给别人。宗族中有不足的，他捐出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间或前往宁国，清扫祖先坟墓，以完成先人的遗志。曾经修建别墅，术士羡慕其中的墓葬之地，他却伤感地说：“伯父久已停柩，难道我敢私自占用吗？”于是把那地方让给伯父。而且侍奉二哥如同侍奉父亲。阳明公去世后，他亲自前往越地记述阳明公的家事；所到之处，北至毗陵，南到东粤，在雁荡、九华、匡庐之间漫游；登上五老峰最高处，穷尽三级泉的奇景，结茅而居，忘记归去。他认为没有一处不是学习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朋友所在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不是讲习之所。他的学说以阳明公为宗，以致良知为主，以物格为实际功夫，具体下手处并不限定。曾约定要在拟岘台、怀玉、浙东、青原、玄潭之间寻访游历。先生去世几个月后，便发生了东廓之变。唉，这难道只是交游之情吗！先生生于弘治甲寅十月十六日，卒于嘉靖壬戌八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岁。诸生立即把他的事迹上报，官府在学校祭祀他。去世前一年春天，痰气上冲壅塞，耳朵失聪；到了秋天便不能说话。有星落在他居处旁边，不久他闭目在邻舍家中殡殓。邻舍失火，屋室全被烧毁，而棺材却没有震动，好像有神灵在守护。起初娶潘氏，继娶董氏，是大理卿璜溪公的女儿；侧室王氏、李氏。三个儿子：长子本，嘉靖壬子举人，娶张氏，张氏是合州善人的女儿，继娶李氏，李氏为董氏所生；次子朱，县学生，娶乐贡士其任的女儿，继娶李氏，李氏为李氏所生；幼子休，聘娶何永兴文明的女儿，乃王氏所生。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县学生黄国纪，次女嫁给府学生吴朝禛，幼女嫁给安城刑部员外郎邹善，都是潘氏所生。孙子三人：本的儿子文烺，尚未婚聘；朱的儿子文炖，已经聘娶崇仁谢氏；文荣，尚未婚聘。孙女二人，本的女儿许配给曾某；闽朱的女儿许配给詹胜。本等将于明年癸亥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城北南冈山，墓坐癸向丁，靠近翁氏墓地，与潘氏合葬。葬期之前，他们拿着衡州推官舒化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悲伤先生再也不能复得，又惭愧无法报答先生平日的知遇，便感慨作铭。铭文说：能够达到良知的人，究竟是谁？相随二十年，已经通达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后来有士子前来，便把蓍草龟甲般的道理指示给他们；于是叙述自己所听闻的，使它成为可以师法、可以凭借的准则。竭力主持国家大义，不顾自身安危；于是戍守福建，丝毫不被那些夷人动摇。等到返回，汝水之滨，又有什么可追求的呢？独自守持我的原则。这条道路究竟怎么样？如今托付举扬它，既使这座墓藏长久，也借此记下悲伤。明故南京国子监祭酒致仕东廓邹公墓志铭。求学的开始，没有比用言语互相启发更好的；求学日久以后，也没有比执着言语而离开根本更坏的。知道言语有根本，就不会被它迷惑。性情彼此相应，增减不显于形迹；而承担重任，坚定挺立，独自树立。这是师道最艰难的地方，也是古今少有的奇遇。自从阳明王公以学问自任，游学于他门下的人很多，融会贯通、敷陈发挥并把学问传给人的，没有谁比得上东廓先生。所以先生来时，我们空出席位等待；他离去时，我们凝神目送，认为这样的人，是我道统所寄托的。唉，我们对他的期望如此重大，难道可以一天失去他，使他不能参与这条道吗？先生名守益，字谦之，号东廓，姓邹。邹氏的祖先从永丰迁到安福，传到克脩居住在澈源里，才以儒业兴家。曾祖仕鲁，祖思杰，父贤，考中弘治丙辰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佥事。母亲周夫人于弘治辛亥二月一日生下先生，曾梦见异事。佥事在南都任官时，先生师从胡司务琏。十七岁参加乡试，娶王夫人。不久周夫人去世。辛未年乡试，阳明公任同考官，赏识他，便把他列为第一。廷试考取第三名，授任翰林院编修，而佥事也因此辞官。

译过了一年，先生也告假归乡。他年轻时科举文章就很有声名，等到归乡在经山房授经，和从前没有不同。一天谈到《论语》《中庸》，惊讶地说：“程朱补作传注，却先讲格物致知；《中庸》却讲慎独，这是为什么呢？”积累的疑惑一直无法解除。己卯年向阳明公请教，反复论辨后，忽然醒悟说：“道就在这里了。”从此奉行阳明公的言说，没有违背。宸濠反叛，他跟随义军起兵。今上登极，录用旧臣，先生才出仕。癸未年到越地，分别后久久怅望不已。门人问他，先生说：“曾子羡慕朋友，所谓以有能力的人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他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恢复官职后参与经筵，加授文林郎，于是追赠父亲佥事为奉政大夫，母亲晋封宜人，妻子封孺人。大礼议兴起，他同同僚上疏，没有得到答复。甲申年再次上疏，触犯圣旨，被下诏狱，同吕修撰柟共同办事。不久谪为广德州判官。又进入越地，过了很久再次赴任，在官府任事却还没有经历民政。到了这里，他不敢退缩推托，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之事，仿佛没有什么是以前未曾试过的；即使剖析事情如同亲眼看见，仍然说：“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我还惭愧自己没有做到。”三年后，升任南京主客郎中。戊子年服阳明公之丧。辛亥年正当考核任期，痔病发作，于是因病归乡。冬天晋升为奉政大夫，妻子晋封宜人。丙申年，程太史文德被调任较近之地做县令，先生为他辅佐教化，任用时即使有嫌疑也没有稍有推辞。戊戌年因推荐被起用为南京吏部考功郎中，又以司经洗马之职被召入京。因圣功图一事有所触犯，众人营救而得以免罪，在任职期间充任经筵讲官。上奏薛文清从祀的议论，品评、依据都精确。这年夏天升为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掌管南院。六月，王夫人去世。十二月，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他以严格为教，心意没有丝毫回转。辛丑年九庙发生灾祸，皇帝对时政殷切关注，先生借机解说譬喻，希望有所感动。因言语过于直率，最终被解除官职。第二年，娶李夫人。己卯年至壬戌年，四十多年间，他觉得学问仍有不足，反而更加精密。大概他的进步日益前进，自己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层次。而他施教所达到的最大处，在于自我担当之意极为隆盛。没有一天众人不来聚集，也没有一天他不和众人共同前行。他内心的所得，不会被名位高低所改变。道统衰微，士人没有承接传受，所以不得不奋力振兴，以自己作为先导。他一开始就专心寻求笃实行践，没有丝毫疑惑停滞；既而唯恐自己的学说不够明白，后来心与言相合，言语与声音相应；又唯恐它传播得不够广远。时间一久，精神意气便合为一体，再没有两样。早晚都欣悦自得，竟不知道哪一方面属于我，哪一方面属于他人了；同他一起全都忘却，自己也没有察觉。大概绍兴之学兴起以后，关于致良知的学说，没有人不很熟悉。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是非彼此交错，却没有人当即能够安顿自己的内心。先生引导诱发他们进入其中，不使彼此抵触。等到探得其中的底蕴，对于应承、答对之处，又都足以加以阐发。举出相近的例子来，平时听不到也就罢了，一旦听到，没有不把其中的情实全部说尽的。对执着于疑问的人，平时见不到也就罢了，一旦见到，没有不使他心气平和的。想要穷究阳明学说的人，越探究便越深。想要伸张百家学说的人，向他辩论却无法驳倒。温和的话语，和悦的神色，随着人的机宜随机传授，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成为可以教导的对象。曲折譬喻，广泛引证，随着事情加以发挥，没有一种感受不能触动听者。虽然从不故意提出奇异的说法来惊骇常人，但有问必答，无不各自切合分寸而得到所求。虽然不一定要怀抱饥渴之情来慰藉人的心意，但无论事情大小，无不各自吐露其志趣而成就其长处。入门求学的人得到指点摘取之语，作为持守的阶梯；仰慕其学风的人取其外在形迹，作为入门的帮助。因此同先生交往的人遍及天下，而尊崇王守仁学说的人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他。然而先生像冰玉一样光洁，如同神明，和悦可亲，再没有猜嫌和忌惮。他的恩惠慈爱成为德行，像春日的温暖一样覆盖别人；发怒的人因此忘怒，急躁的人因此平静。好像演奏雅乐，听到《九韶》，听起来不厌，接近它便不能舍弃。大概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深厚，所以施用出来绰绰有余；通过学习成就的功夫很多，所以越是磨去外在痕迹，越能奋发精进。奖掖别人的善行，能够使人心悦诚服；并不因为志趣相合便更加抬高自己。拯救别人的愚昧，能够宽容包纳；并不因为行迹不同便开始张扬自己的广大。即使家庭中耳目所及的近身言语都可以作为师法，至于寝席屏帷之间的隐微曲折，也不加掩饰。大概这是因为把人提携到面前，使他们无法不努力达到相似的境界。他知道教化不可不预先筹划，于是建立书院，修建祠宇，推广乡约，以疏浚教化的源流；知道弊端不可不革除，于是推行清丈，明定户役，以端正治理的开端。其他如赈济借贷、周济亲族、和睦邻里、施行义举、修缮道路桥梁、扩建陂塘堤堰，也都如此。他又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疾苦，不肯仅仅到此为止；唯恐祛除祸害不够迅速，却没有忘记为长久利益作打算。至于文章翰墨，巨册有十多部，全都以从心而发为宗旨，独自发明自己的见解。例如寂静与感应没有界限，道与器没有分别，良知没有所倚，真性不待外求，圣学没有污染，隐微与显著没有间隔，性善没有二致。这些又都阐发了先儒尚未阐发的道理，确实根本简约、条理清楚，丝毫没有剽窃因袭。既然如此，那么先生在世间长久不朽、必定流传后世的原因，难道可以轻率地比拟、妄自推测吗？庚申年，先生因为季子的考绩之恩，恢复官职后退休。妻子王氏、李氏晋封为恭人。这一年先生七十岁，海内学者都来祝贺颂扬他。又过一年是壬戌年，偶然患病而不能痊愈，病势危急时召集家人训诫整饬他们，和平时没有不同。十一月十日，没有说话便去世了。病情稍有加重，奔走祈祷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变故突然发生，哭泣祭奠的人排列在道路上。唉，这种情形真是少有啊！夫人王氏，是嘉溪少参公的孙女。李氏出自瓜畬巨族，生五个儿子，都以义举闻名。癸卯乡试时，娶庐陵黄氏提学佥事国用的女儿，美满而合宜。辛酉顺天乡试时，娶王氏御史文的女儿。继娶周氏善登，是进士、刑部郎中；又娶临川陈氏礼部郎中九川的女儿。王氏所生的女儿，抚养后聘嫁给刘氏员外郎文的孙女；大概又聘娶伍氏同知宇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刘布政使佐的儿子绍藩，绍藩是大学生；次女嫁给庐陵杨参议储的儿子应贞；幼女聘给万安朱吏部侍郎衡的儿子维京。李氏所生孙子十一人：德源、德濬都是诸生；德▯中戊午乡试；德溥、德温、德治、德泳、德济、德洙、德汴、德澡。

译孙女九人，曾孙男八人，曾孙女二人。他们所娶、所聘的也都是名门大族。又过一年，闰二月甲申日，义等奉柩安葬在乡里的白竹陂。墓首向震方，墓足向兑方，事先请我撰写墓铭。洪先比先生小十三岁，后来又一同进身；每次劳烦先生提携引荐，先生不过谦称自己见识浅陋。己亥年被征召时，得以同列。辛丑年远谪，事情不同而遭遇相似。香社、精舍之间，追随先生的时间实在很久。闭门三年，怎么突然就把我遗弃了呢？不超过一年，双江也去世了，同辈日渐减少，我又到哪里去依附呢？唉，难道不悲痛吗！只是先生所经营的事业，关系到万古流传。一日之间所认定的道理，正是人心共同认可的。何况会通大道，确立辨析各种旨趣，既掌握了要领，又得到了依归。执持精妙的凿具而使群类有所区别，凭借特殊的禀赋而深入造诣。仰慕前贤、以友天下之士自期的人，难道也能在这里有所考察吗？铭文说：道存在于人的心中，就像水随着容器而成形；容器能容多少，水便都充满其中，人们便都认为那是正确的。哲人的器量广大，言语同大道相契合；有人前来质问，便像回声一样应答，没有疑难。他继承老师而造就人才，将近四十年，终于使后学有所觉悟。作为阳明的后裔，他很早就钻研帝王纪典，违背世俗而寻求真理，顺应时势而出仕。既经受流离和艰难，入朝任职又不合时宜；一度被斥退到南方，亲身经历各种灾难。先后任郎官，又两次被召为宫廷近臣。对于国家来说，他是光彩之才；亲手掌握大印，如同日光照耀天上的花朵。任命他主持学校，士人便有了归依；不被理解他的忠诚，便以端正自身来奉行职责，收敛锋芒而通达旁及，默然守持而在适当时机显扬。一时的际遇，成为百世的光辉。只是大道的精微，往往同世俗相抵触。谁是吝惜而保存，谁是施放而溃散，谁是引导，谁是阻止？都归结于此道，于是收藏在这里。后世的人也将有所依凭。明故封文林郎、无锡县知县桂亭万公墓志铭。士人凭借通达的操守、奇特的行为，震动当时、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很难吗？然而有的人只是触犯一时，奋发于一事；究察他的用心，却不能一概而论。至于那种全无凭借，本由至性自然发出，终身坚持，长久而不改变的人，又是多么稀少啊！世间那些夸耀自许、崇尚声名，希望借此激励世人的人，大概已经没有工夫再选择别的对象了。假如想要扭转浇薄而归于醇厚美善，那么像畏垒、汉阴那类人，内心淡泊宁静，不能同机巧权术相谋的，难道不是君子所深深赞许的吗？这是我对桂亭万翁有所感触的原因。翁为人质朴简易，沉默而依循慈厚，不知随俗而升降，思虑周密而略带狷介。事情一到是非关头，便分辨得清清楚楚，出口之后再不回避，别人无法诘难。遇到有传播谈论之虞的事情，便立即将其截断，不让它再扩散；至于别人的是非以及成败，又好像亲眼看见一二，根本不用等待指点覆核。这些连翁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才能。他年轻时曾精通科举文章，后来因家中艰难而放弃，亲自经营生计。起初人们欺负他的厚道老实，常常趁机使他受苦，他始终不与人争理，只说：‘我家十多代以来，门中没有诉讼文书，如今若因我而败坏，便不能百般忍耐求得免除。’时间久了，人们渐渐信服他；凡有宴饮、防争斗之事，他总是率先推让，争斗得以平息时，也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是逆濠借户口名义发放少量货物，来收取加倍利息；不肯缴纳足数的，便用棰杖打死、拘系起来，事情将要牵连到乡人，大家来找翁商量。翁说：‘我们这些贫瘠的贫民，难道懂得经商，能够胜过货物吗？’于是相互告诫不要前往，众人都替他担忧。等到濠反叛，翁便首先倡议结垒自守。当时乡里有依附濠的人，听说中丞王公的义兵经过境内，害怕被连坐，很多人举家逃走。翁为他们陈说利害，仍不听从，便跑去县令顾佖那里，说明原委并说：‘反叛的是濠。道路上的讹传说将要屠杀村庄。乡里人心汹汹，小民不知该怎么办。明府如果不早些安慰晓谕，恐怕会因胁迫而生出变乱。’这就是在为叛乱者驱逐兵力啊。顾佖采纳了翁的话，乡人因此安宁。翁跑到县里时，众人已经十分危险；他们暗中观察翁家，见家中门户安然无事，便依赖此而没有动摇。翁虽然经营生计，却一向相信诸子传注中的话，认为求学的人必定应当如此。他的书法取法赵吴兴，一点一画也不敢苟且，所以他教育儿子也最为严正。听说有明白朱子学的人，便倾尽钱囊拿出礼物相赠。不久次子方伯君考中乡试，翁正要查看榜上名次，听到报信并不特别高兴，仍像平日一样在田间行走。等到儿子考中进士，授任无锡县知县，县中有人逃避徭役，带着金钱拜见翁，翁察觉后拒绝，并且没有向别人泄露他的姓名。无锡人迎接翁，他偶尔去一次便立即回来。归途中看见隶役手中的杖稍大，便剖开其中一半，写信告诫无锡县；无锡县也日渐有声望，翁被征召为南京兵科给事中。因无锡任期考核期满，朝廷恩封翁，封号同其官职。接受诏命以后，他不愿穿着官服进入公门。郡县、台省官员来问候起居，他总是深深躲避，说：‘我虽然接受了诏命，实际上仍是平民，哪里敢同官府行礼？’他戴角巾、穿野服，同亲戚邻里往来，谈论旧事，胸怀真挚厚实，和过去相比一点也没有衰减，也绝不因成为封君而自视不同。从给事中到任福建方伯二十年，他始终如此。那些以方伯身份来同他交际的人纷纷而来，他遇到他们却像不认识一样。后来年纪越来越大，心意越来越纯厚，整天沉静恬淡，像婴儿一样。孙子廷言考中乡试，翁反而更加害怕，常常训诫家人说：‘你们没有看见松柏吗？它越高大而不凋零，正是因为常常收敛自己的贞正之色。’于是乡人更加敬服翁。翁去世后，过去同他来往的人无论远近，没有一个不全部赶来；来了以后，没有一个不是极尽哀痛才离开。唉！翁年轻时孤立无援，晚年也没有什么浮薄微末的援助可以震动人们的耳目。当逆濠的气焰熏灼、触犯他便立即遭祸之时，这种事情还没有人敢尝试，翁却替乡人打算，慷慨振作，舍身投入其中，忘却利害，难道只是因为聪明专断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那些长期受到压抑后来得以伸展，得到一点便不能满足愿望的人，不过是浅薄心术所造成的，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至于身处荣华盛大之中，心满意足、意气安逸，凭借势力而改变步态的人，往往也不少；这又是什么缘故呢？翁虽然有过际遇，但用心真挚厚实，始终如此，这难道不能作为对人的激励吗？无锡刚任给事中时，翁写信告诫他说：‘君主圣明，不要揭发别人来炫耀自己的正直；不要琐碎地罗列细节而损害大体；不要因为恩怨而改变是非标准。’唉！坚持这三句话，便已经超过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了。这尤其足以用来观察翁。翁名广载，字汝育，号桂亭，姓万氏，世代居住在南昌东溪里。东溪万氏一族，建炎年间有一人名桢，从新建城头迁来。国初有国辅公，生来雄武非凡，见识卓绝，乡人都敬服他。高皇帝想授官给他，他不接受；他没有儿子，兄长国宝便把儿子玉中作为他的后嗣，玉中是翁的高祖。曾祖观礼，祖父景星，父亲必昌，号养拙，母亲罗氏。从祖父母、父母以下，都是翁亲自主持安葬的。翁虽然不精通形家术，但考察他所选择的墓地向背、浮沉，一一都合乎法度，专门的术士大多不能指摘。如今将翁附葬在防桥西防塘的溪湖山母墓之下，正是他预先安排的。翁生于成化丙申年，卒于嘉靖丁巳年，享年八十二岁。平素很少生病，到这时患了脚病；一天夜里，家人来问候起居，他默默地自己计算时刻，到了期限，无疾而终。起初娶傅氏，追赠孺人，生有儿子虞托、虞恺；虞恺就是方伯君。后来娶李氏，生子虞瑞，是县学生；次子虞隣，任德府典膳。孙子七人：廷言，乙卯乡试考中第二名；其余某某某，都是县学生。孙女三人，嫁给某某。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一人。我不曾认识翁，过去因志趣相投而同方伯君父子交往，见他们谨慎简约、仰慕古意，必定是有人启发了他们。后来听到他的家世，等到前往吊唁，进入他的房舍，还能看到他的遗风，因而感慨。方伯君在丁巳年某月某日安葬翁，带着先前给事中徐君少初所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唉，像翁这样的人太少了，怎么可以不为他作铭？铭文说：世道日益衰落，朴实渐少，巧智纷纷扰攘；以能干或不能干来评定士人，从好到坏一直到衰落，都沿袭旧习而视为常态。好比器物破败漏水，没有人补救它的损伤；翁却在内心颓然处守持，真挚厚实地承担起来。世俗使他缺少同道而默默无闻，正是他长处和德行的方面。实际上是把自己的光辉铲除，不矫揉造作而合于本性；应当如此的，只有古人所说的道理同今日相合，否则便会消亡。我来彰明其中的隐微，难道还能让它永远隐藏吗？明故诰封奉政大夫、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茫湖李公合葬墓志铭。嘉靖壬辰年，丰城茫湖的李翁，因为次子李遂以刑部郎中的官职获恩荫封赠，封号与其官职相当；又因为次子李逢担任给事中，兄弟二人一起把父亲迎到京城宅第奉养。他看见两个儿子都担任显要官职，俸禄已经足以奉养自己；当时乡里在京城做官的人，也都争相设酒宴、送寿礼为李翁祝寿。时间久了，李翁的名声传到了公卿之间。李翁身材高大，面貌丰润，背部宽厚如负钟，声音洪亮，发声震动四方。他无论同平民布衣还是显贵权要交谈，神态都从容闲雅，始终不曾感到沮丧惭怍。即使一向以桀骜不驯闻名的人，突然遇见他，也没有不收敛神色、恭听他说话的。到了这时，公卿都来观察访求他；李翁穿戴好衣冠，以接待宾客的礼节会见他们，神情庄重而仪态端正。他谈到当时的政事以及古今成败的事情，连续不断、从容不迫，就像久经仕途、经历过许多变故的人一样。因此，和他交谈的公卿全都敬重他。李翁的同乡、大中丞王廷相，善于鉴别和裁量人物，尤其多次赞叹赏识他，对人说：“假如让李翁担任一方的郡守，根本不用考验就能见到成效，为什么竟然只让他做一个封君呢？”那些还没有同李翁熟识的人，看到他们父子都贤能通达，无不羡慕，称李翁是有福之人。可是，所谓有福之人到了实际行事时，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和家中的群从能够长期接受他的教诲和约束，就没有人能完全了解他的为人。李翁两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暗中抚养长大；后来遭遇家族诉讼的侵扰逼迫，独自一人竭力支撑抵御。他曾经拜访御史刘公某，刘公认为他的相貌奇异，对起诉他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会长大，成为一代雄伟人物，你们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呢？” 刘公特意取出猪肩肉慰劳他，并送他离开。李翁离开后，身世孤危，更加谦抑自持，勤奋求学；他的资质本来就聪颖非凡。童年时，他已经能够写作声律相偶的句子，常常使长辈们惊动赞叹。后来参加生员考试，又受到督学蔡虚斋、邵二泉两位先生的奖励和选拔。然而，他反而刻苦砥砺品行，努力摆脱流俗，希望能够同古人相抗衡并以此闻名于世，并不只是以文辞工巧为能。李翁的母亲养育他十分艰辛，李翁侍奉母亲尤其孝顺谨慎；母亲去世时，他因悲哀而形容憔悴，这是发自天性的真情；即使到了年老以后谈起此事，他仍然呜咽悲泣，久久不能停止。他同人交往时，接受或给予财物都十分谨慎，即使细微之处，也一定严格分辨义与利。他曾说：“父子兄弟之间如果怀着求利之心相互交往，古人认为这是国家衰亡的征兆，并不是说得过分。”因此，虽然李家几代人都做了显贵的官，李翁却完全不知道如何刻意经营、增减财产，丝毫不曾设法多积累一点家产，而他的家业反而日益兴盛。李翁本来为人疏放豪爽，随手就把财物施舍给人，又绝不会摆出寒士的窘态。至于自己的生活，无论年轻还是年老都没有改变，始终像平日一样俭朴。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端庄凝重，不喜欢说笑打趣，也不蓄养妾侍；即使处在私下宴饮之中，也像虎蹲山立那样威严，使人凛然不敢亲近。李翁督促几个儿子学习，比官府督察还严厉。后来儿子们考中进士回家，整天站在他身边侍奉，没有人敢跛着脚或倚靠着站立。等到他在官府中有空闲时，便时时把自己一生想做却未能亲自完成的事情，以及自己绝对不应做的事情，拿来训诫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李逢与他人同时因各自所任职务被大臣弹劾，关进诏狱。李翁仓促间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显露出丝毫惊惧的神色，只说：“官位的升降是常有的事，哪里值得计较？”随即派人带信去督促并责备李逢，不让他因此灰心消沉。晚年时，他更加明白盛衰消长的道理，题写自己居所的名字为“抑畏”，又在旁边写下“亏盈益谦”四句，用来警戒自己。虽然他年事已高而享有荣宠，但见到亲戚中的晚辈和卑微役夫，也一定收敛容色，以礼相待。他做封君二十年，从来没有凭借一张纸片托人进入官府办事；郡县多次特意空出乡饮宾席等候他，他也深深回避而不肯前往。后来李遂、李逢两个儿子相继考中乡试，李翁却自视不足，仿佛心中有所畏惧，脸上不能显出喜色；他看待这件事，和当初李遂、李逢考中进士时没有不同。李遂因事从外地被贬谪，后来逐渐升任中丞。当时李翁将近八十岁，李遂预先到留都迎接并祝贺他，李翁推辞说：“我凭三代人的福分而独自一身，遭受了许多艰难祸患，如今不过勉强延年活到大耋之年；孙子、曾孙三十多人环绕膝下，能够举杯祝寿，已经是超过我期望的事情了。你却想借助公卿的尊重，换取一天的荣耀，我恐怕造物主会忌恨人得到得太多。”最终没有前往。不久北方边境告急，朝廷召李遂任中丞，到蓟地督率军队；李翁直接以舍身报国的道义责备他，不让他顾念家中。没过多久，李遂获得释政三年，而李翁得了轻微的疾病，对李遂说：“我一定起不来了，虽然有你在身边侍奉，这实在不是我平生所希望的。”

译等到临终时，家人围绕着哭泣，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我一生的话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你们若能守住忠孝勤俭、存心正直、保全家业，我闭眼也就安心了，还哭什么？’随后又说：‘人多半害怕死亡，以至于使精神意识昏乱；我的心胸旷达，没有一件事要了结，想了结便了结，看不见有什么可怕的。’说完，端坐而逝。自从翁遭遇家中诉讼，直到去世，他从未说过诉讼者的姓名；他的意思是不要让自己的子孙在心中忘记此事，也不要修结怨仇。他的大节和隐微的善行，就是这样光明磊落。然而他受命运拘限，不能施展；前后七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中，便弃去科举，而把心意略微寄托在诗中。诗写成后每天吟咏自我排遣；逢年过节家庭宴饮时，有时亲自创作长短句，让童子依着曲调歌唱，用来代替鼓吹。但他也不想靠此成名，笔墨散佚，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饥豹穴》《游桑榆》等十多卷稿子。他平生想做的事以及一定不肯做的事，已经传给儿子和家中亲属；如今门庭中衣冠满堂，功名声望正极为显赫。至于敦厚博大的气度、孝顺谨慎的风尚，即使他的儿子和家中亲属，也都自我推让，认为比不上那些公卿，多次赞叹欣赏。又受时代限制，没有人把他的名声荐举上去，所以翁的行事虽然接近古人，最终一生仍只以封君终老。翁名万平，字惟衡，姓李氏。李氏从临汝迁到茫湖，是在天福五年；从处士李从迁来，到翁已经二十八世，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曾祖南辉，封监察御史，追赠按察司佥事；曾祖母屈氏，封孺人，追赠宜人。祖父名瓛，号牧麟，以进士身份任监察御史，改任四川按察司副使、松潘兵备；祖母黄氏，追赠宜人。父亲名与镐，才华志向很高，二十岁便早夭。母亲林氏，含辛茹苦抚养后代，有司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旌表为节妇。翁生于成化辛卯年，卒于嘉靖癸丑年，享年八十三岁。妻刘氏，善于治家，急于行义而掩人过失，使翁保全了庄重威严；尤其能够用俭约成就儿子。等到她封为宜人，身份已经尊贵，却只穿一次命服，仍回到布衣素服，生活毫无改变。她生于成化戊子年某月某日，比翁早十二年去世，于辛卯年某月某日安葬在骥山。儿子四人：选，任太学生；逢，官至德安府知府，迁任河东盐运司知事；遂，如今以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凤阳。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十三人：槚、橡、格、选、出、惠、德、慈、逢、出、杭、朴、楠。椟远、栻、材、岳、寿、遂等分别为孙辈后代所出。孙女四人，曾孙男二十多人。翁及其见到的曾孙有几人为某某。甲寅年冬十月某日安葬翁，墓在乡里香社寺后，戌山辰向。迁葬宜人并附葬在翁墓之后两年，中丞把墓铭托付给某某。起初我在京城宅邸为翁祝寿时，只是徒然怀着羡慕之情，并没有完全听闻他的行事；大概回田乡居以后才知道，正想向他请教，翁却已经去世了。我寻访他的墓而拜祭，因此不推辞替他作铭。翁的侄子、吏部侍郎玑所撰行状说：‘翁四十八岁时患奇病，气息断绝三日后苏醒，说自己到了天帝那里，伏在庭下，远远看见殿中穿紫衣的人，指挥黄衣人扶他出门；途中遇到一群猴子围攻，翁跃马挥刀，杀死了几只猴子。晚上到了野外集市，在酒肆休息，主人拿簿册给他看，他一看竟是翁的诗稿，所谈论的都是身后之事。病将痊愈两天后，他洗手时看见猴子的毛和血凝结在指甲之间，这才知道那不是梦。’唉，翁处在生死关头，确实奇异。他的儿子、孙子同梦中所说相符合而没有差错，翁果真是异人吗？他不能完全施用于世，难道也是有人吝惜、不肯让他施展吗？唉，铭文说：古代树立贤人，并不只取一条途径；有的人被引荐而代为任用，有的人与大夫叔季同列。世人偏偏被浮华的技艺拘束，不能根据器量授予相应位置，只守着资历来排除人才。譬如那豫章木，盘曲粗大而丰美，却被丢弃，无人顾视；人们见了它又怜悯又垂泪。完整的璞玉、遗落的明珠，都是元精所储藏的。也有神奇之物，时而收敛、时而舒展；人们无法测度，它的机运同变化一起运行。这座郁郁葱葱的山丘，实在是上天把它隐藏起来。德行相配而能够享有其福，谁敢窥伺觊觎？前后有所不足，便在别处有所余。推究他的始终，天理并不会改变。明故前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方洲杨君墓志铭。西蜀素来盛产俊爽秀异之才，所以考取乡试第一名的人很多，声名闻于当时。方洲杨君名实卿，二十四岁时考中四川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参加廷试，当今皇帝亲自擢选为一甲第三名，授官翰林编修。不久，故乡发生大瘟疫，祖父三溪翁及祖母刘氏相继去世，杨君请假回乡探视。第二年回朝，充任经筵官，按惯例获赐《豳风亭》成进讲章和赐宴。又按惯例进献《白鹊诗》，其中多有讽谏之语。壬辰年会试，任同考试官，务求选得人才，并不以自己是否出于其中为念，大家都佩服他的气度。这年秋天出现彗星，他应诏极力论述任用人才、施行政务的根本在于君主的喜怒。奏疏送入后，皇帝怀疑其中有所指涉，命他据实答对。众人都说应当伏罪，请求谢罪。杨君性情本来豪迈，看待别人多认为不如自己，又鄙视引罪谢过是柔弱的表现。于是直接依据所见，再次上奏，言语牵涉当权者和受宠幸的诸臣。于是下诏将他关进诏狱，追问辅助者在哪里。刑讯使他几乎濒死，他始终不说一句话。狱官和主审者计策用尽，估计他同僚程君文德与他交情深厚，便要追究拷问程君。适逢兵部侍郎黄君宗明上疏论救，于是两人都被逮捕。杨君害怕牵连黄、程二人，每次受审都发誓竭力争辩，决不屈服。皇帝大怒，不久案件结狱，他被谪戍瞿塘。一年多以后，按惯例下诏释放他，随即准许他退休。杨君本性豪爽，从考中进士到被贬，尚未满三年，无法获得封赠，担心双亲不能欢度晚年。逢年过节举杯祝寿，他便召集宾客，尽情满足父母的愿望；又修治房舍，安排歌舞来娱乐他们的耳目。然而不了解情况的士大夫反而认为这是诽谤。杨君正当盛年放纵志意，只怕还不能尽兴，根本不去辨别外间琐碎的人言。为什么呢？他的弟弟台一向善于侍奉兄长，杨君对弟弟特别友爱。弟弟受到杨君学业的影响，考中乡试第一名；三妹嫁给士人后，杨君又担心父母将有离别的忧患，便在住宅旁买地建造三间房屋，分割家产平均给她，使她能够多次奉养父母于朝夕之间。后来又把自己田地房产中肥美的部分全部让给台，说：‘你的儿子比我的多，若没有这些，你不能立足。’此外，三族中靠他供给饮食、办理婚嫁的人也很多；他像供养自己的妹妹一样供养妻子刘氏的家族。其他如行义周济急难、归还死者遗体、安葬死者、保全孤儿寡妇，无论贵贱，花费都不可计数。这些事情在别人身上本来都极其困难，但杨君遇到后只要说一句话便立即办成。他天性耐劳，不害怕远途劳役；至于违逆自己的人，便到他家门前辱骂，完全不加顾虑。大概他的才气豁达简略、洒脱不拘，心意一到便立即行动，没有阻滞；又善于运用情感，所以能够像这样周全地爱护众人。多年来被荐举、被推达已经多次，但他从未写一尺书信求取援助。

译所以他有时同故人、年高有德者结社赋诗，嬉笑戏谑、傲然自得，好像不知道世间还有人事。至于谈论天下大事，往往剖析分断，直截明白，无所畏惧顾忌。只是他的力量确实仿佛足以胜任。由他的诗文，也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下笔如水倾注，有千里奔流不可阻挡的气势，绝不会组织成艰涩突兀的语句。他著有《犹及编》《观槿野言》《庚辛集》以及其他稿子共四十卷。他曾自称这些作品得自沉思，却以率真平易的方式写出；这大概就是他一生的概况，也略微可以由此看见。我记得杨君早年聪慧，被前辈余君认为奇才。补为诸生时，督学王公廷相赞赏他的文章。等到考中进士，程君、我和他三人旧日联名。杨君只比我小一岁；那时皇帝亲自阅览各场试策，亲手赐下褒奖之语，一时公卿把这视为罕见之事。我们每次相约，都一定要想着用什么报答天子；绍兴致良知之学刚被我听闻，我也屡次谈起。唯独杨君心中契合，听说后便前往向薛君侃、欧阳君德询问其中的道理。有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下，杨君敲门来到床边说：‘我刚才有所领悟，想同你决断；如果不和你谈一整夜，我就不能满足。’他的兴致勃勃，往往如此。我们相聚不到四个月便分别；临行前要戍守，只相聚了几天，程君又因前事获罪，最终被贬到外地。后来程君逐渐起用，升至吏部侍郎，又被罢免离职。我在朝廷中的经历也颇同杨君，我们分别十七年后杨君去世。不久程君也未能再起，我幸而还活着，却已病弱衰老，不能稍有进步，即使比他们晚死又有什么益处呢？第二年，台带着讣告来，并索要墓铭说：‘去世时他的心意正寄托在这件事上。’唉！杨君即使不说，我难道能够默然吗？凭杨君的才力和求学志向，难道还会有不成就的事吗？至于直到今天我们三人早年的期望，究竟还有多少可以追及、实现呢？唉！我怎忍不作铭来记载自己的悲痛。杨氏本是楚地孝感人，为躲避元代战乱进入蜀地，居住在遂宁，几代以后地名讹作思宁。思宁生友德，友德生万全，万全生时景，就是三溪翁。三溪翁生洪江，娶杜氏，生下杨君。杨君去世后葬在长庚山，我和台曾经在墓旁结庐守丧，服丧期满后，杨君便发病去世。嘉靖己未年去世，距其生于弘治乙丑年，享年五十五岁。妻刘氏，继妻王氏，都先于他去世。刘氏生一女，嫁给某人；侧室苏氏、白氏。苏氏生一子羲臣，是县学生，娶王氏参政嘉宾的女儿。四个女儿嫁给某某，都是士人的儿子，其中一女尚且年幼。羲臣将于某月某日把杨君葬在枣坪原上，二位妻子的墓在长庚山右侧。铭文说：起初相交，后来长久分离，忽然悲悼而断绝了。大道广大，车马奔驰，谁能摧折这样的志业？志向壮盛而今已衰败，今人与古人从此分别。后死的人还有什么期限可约？我的心实在忧伤。积累的恩惠仍有遗留，文章声名高扬。考察你的德行，排列成辞，这块石碑不可磨灭。这是明朝已故、追赠刑部云南清吏司署员外郎的晴冈胡君墓志铭。赠署员外郎晴冈胡君，是泰和义禾田人。名天凤，字时鸣。父亲名行恭，号谦斋。专心求学，仰慕古人，操行品谊严正振作；曾因感慨时事而有所论著，知情者认为可以补益政务议论。众人相处时平和宽厚，每年乡里的弟子争相迎请他作老师，舍不得离开他，因此终身没有离开故乡。胡君从小承受家学，不曾另拜他师；性情品行方正耿介，极像父亲。补为县学生以后，授课于雩都县。那时王阳明先生离开雩都不久，先生的高等弟子、雩都人何公廷仁和黄公弘纲传播先生的学说，主张求诸内心而放缓外在穷索。胡君住在那里听闻后没有立即相信，退下来深思。冬夜在友人家中停留，到了半夜回去，已经熟睡。醒来听见漏壶下水还不到三十刻，心中感到奇怪；不久几次醒来，漏声并没有加快，便怀疑守漏的人懈怠错误。他披衣起立，等到天色将近四更，问鸡还没有叫，忽然明白说：漏水本来没有长短，之所以显得漫长，是因为我的心在动。听见和看见的事物扰乱耳目；耳目既然受到扰乱，逆料臆测便会产生，爱憎也随之转移，而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妄念。不从内心求取，我的妄念难道还数得清吗？于是积累的疑惑顿时消释，便写成《自信篇》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时时向何、黄二人探究所传的学说，并且说：‘起初我不相信先生的学说，是认为它同宋儒不同。’ ‘性就是理，以及存在于万物之中而成为万物之理，都是宋儒的话。理存在于万物之中，还可以说在外；但如果说性在外，可以吗？性不在外，理也不在外，那么我应当从哪里去穷索呢？’于是又写《理说》来申明这个道理。然而胡君不只是能够相信这种说法，还能反过来要求自己身体力行，唯独以接触各种事务、使内心有所应对为快意。他曾遇见一个患痉挛病的人，旁边有人说：‘谁给我一两金子，我就拿出奇药把他救醒。’胡君立即倾囊相助。随从疑惑地说：‘药有没有效，怎么知道呢？’胡君说：‘我的内心实在不能自已，哪里还要等它验证呢？’门人问：‘看见美色而心不动，有什么道理吗？’他说：‘人看待自己的子女，从来没有欲念发动；看待别人的子女也像自己的子女一样，这就是道理。’雩都士人虽然跟随胡君学习科举业，胡君对他们所讲的却多在科举业之外。因此从他门下出来的人，立即便有声誉。御史袁淳、训导周文，是其中最著名的。胡君在雩都三年，所学同过去大不相同，正以称力施惠于物、救济世人为自己的责任，却最终死于痨病，年仅三十八岁，来不及完成他的事业。乡里人叹息说：‘谦斋已经困厄了，难道又要使他的儿子困厄吗？’胡君死后三十年，他的儿子直便考中进士，任刑部致事有。如今刚获赠官，不久出任湖广按察佥事。想到胡君等待择吉葬入浅土，便赶快回去在某山原上选择墓地。墓向乙辰，背向辛戌，将在辛酉年正月五日下葬。事先他自己撰写世系叙述，来请我作铭。佥事同我交游已久，我曾怀疑一定有人启发了他；原来他私下仰慕王阳明先生。志向十分坚厉，地位也逐渐升进。所谓竭力施惠于物的事业，最终也将在这里得到实现吧。我答应为他作铭，以告慰地下之人。胡氏的祖先从金陵迁来。宋代庆历年间的进士胡衍，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几代之后传到伯雅，考中永乐丙戌年进士。进士的弟弟季和，生寳坻，任训导。哲哲生尒极，尒极是胡君的高祖。胡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妻周氏，生三子：长子任按察，次子为某某。孙子四人，孙女三人。世系叙述说：铭文说。学问昏暗，见识受阻，如同黑夜刚刚醒来；谁使人醒悟？有了见闻，便能在众人沉醉时独自清醒，却不悔恨；不是修饰辞章，而是亲自践行，谨慎自持。命运或许把他阻挡在最高境界之前，尚未立即得到皇帝显赫的恩赐；尊贵难道在于名位吗？只有古人所喜爱的德行，才是福分和荣耀。又何必考察吉凶征兆？难道不是说有留下的儿子，前途正在成长；即使早夭，也并不等于真正死亡吗？明故慈溪县知县双渠谢君墓志铭。

译谢双渠君，起初名珥，字子器。他的上代曾经立弟弟为后嗣，谢君纠正了这一错误，按从兄弟的名次改名应岳，字显之。从小便以《易》学受到众人推重，余力又能写古文辞。因此子器这个名字传遍郡邑，四方争相迎请他作老师，唯恐落后；可是名声并不相称的人反而能够考中科举，而谢君到了四十多岁仍未考中。改名几年后，嘉靖戊子年，朝廷派京官主持各郡邑乡试，他才开始赏识谢君的文章，擢为第一名。第二年己丑年考中进士，庚寅年授任慈溪县知县。任职两年，死于官署。谢君面貌肥白，腹部丰厚，孝顺、友爱、慈和都出于天性。曾经捐出家产供养伯父的后代、堂叔以及姐姐妹妹中的贫困者，把侄子看作亲子，随其资质加以磨炼，使他们成才立身，都先后考取科第。然而他又豁达简约而有分寸，谈笑诙谐，跌宕不羁。凡是施爱于人，以及别人加倍报德于他的，他从不计较衡量，始终怡然如一地对待。考中进士后，因改名一事被朝廷听闻，朝廷想把此事载入法令，又请求旌表其节义，以劝导天下。任观政工部时，受到尚书赏识。当时正在修订会典，他参与撰写本部实录。慈溪县是大县，号称难治；谢君以廉洁勤勉治理，弊端被革除，诉讼清理，横征的徭役、诡诈的税收、额外的茶税和邪祠，全都依法厘正。县城地势低湿，不能禁火，民居容易发生灾害；因此原有的市河长期淤塞，而且被豪强侵占，他便竭力恢复河道，祸患逐渐平息。又修建尊经阁，扩建杨慈湖书院，增加设置祭祀田产，以此激励士人的风气。最终因劳累成疾，将要入朝觐见，走到扬州便返回，于壬辰年二月十日去世。距其生于成化癸卯年，享年五十岁。临终前，家人知道他将不起身，哭泣询问后事，他总是呵斥让他们离开。士友前来探病，他让他们按照次序进见，所说全是县里的事情，一句也没有涉及私事。他去世后，百姓悲哀，请求把他祭祀在名宦祠中。地方长官查知他的贤能，赠送丧赙，才得以归葬。归葬之后，当今皇帝以治理政绩征召他，只是来不及听到诏命。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本里连田虎形祖坟右首，丁向癸。娶萧氏，没有儿子；侧室彭氏，生子国典，是县学生；一个女儿嫁给周台应。谢君本是吉水银村的巨族，曾祖三奇，祖父建钧，父亲正用，世代以儒业闻名。母亲毛氏，是太守超的长女。我回忆自己幼年便认识谢君，在诸生中同他一起考中进士，同年都称为莫逆之交。而国典失去父亲时年纪还很小。安葬十多年后，国典才来索求墓铭；又过十多年，我才开始执笔，此时国典已经考中三子，而萧氏也已经去世。国典年幼时，萧氏抚养他十分艰苦，待他不亚于亲生儿子，尤其善于教他忍让，所以最终有所成就。萧氏生于成化癸卯年，卒于嘉靖戊午年，享年七十六岁，安葬在八都大井田中的蜈蚣形墓地。谢君考中进士时，常常对我担忧国典年幼体弱。唉，我的墓铭虽然稍稍迟了些，但终于能够把孙子的名字载在石上，他大概可以瞑目了。铭文说：慈爱之心啊，才华豁达，谁能放任它自由施展？长期困顿之后重新振作，却又阻遏了他的施展。唉！有志之士能有多少人遇到时运的征兆，足以在君主那里施行自己的志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明故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太保、谥号简肃周公墓铭。嘉靖乙卯年，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缺，有关部门上疏拟请人选。世宗说：“这是掌管法纪的职位，必须公正而严明，实在难得其人，务必要慎重选择。”于是大家都知道了皇上的意思，便把崦山周公的名字报了上去。周公由南京兵部尚书特别授任此职，按例辞让而未获准许。他在都察院两次考察天下来京述职的臣僚，一次考察朝廷中的臣僚。他执法刚正果断，提拔贤能，黜退有过之人，私人关系无人敢干预。他独立立朝，声望卓著的人见了他也收敛神色，台察纲纪因此焕然一新。皇上更加看重他，对他的委任和信任也更加坚定，按二品官两次叙功，加授资政大夫、太子少保，派中使赐给羊、酒和宝钞慰劳他。他将近七年未能告假，长子经厯君早逝，忧郁愤懑积成疾病，终于病死在任上。皇上听说后哀悼惋惜，派礼部侍郎李公春芳代为致祭，特赠太子太保，谥号简肃。工部准备棺材并修治墓地，又命行人孙君汝翼护送灵柩，中书舍人李君辅主持安葬。有关部门按规定完成祭礼，恩典和礼遇十分隆重，众人都以此为荣。孤子周宣将于这一年十月五日把父亲葬在同江下的赤石潭，因为日期临近，来不及请人撰写墓志铭。当朝名公说，周公把我看作外兄弟，便催促我到寝所，叫我代办此事。我推辞而他不听，于是勉强抱病取来礼部祠祭主事曾君同亨所撰的行状，再参照平日所知所见，撮取大要，列写在墓石上。他的政绩详情我还没有全部听闻，留待后来撰述的人来补充。周公名延，字南乔，居住地靠近崦山，因此自号崦山。周氏是泥田水溪一带的巨族，相传出自都乡侯之裔，因为守卫袁州而留居当地。到汾翁时迁到乌东，五世后迁到沂濵，又从乌东迁到泥田。传到第十六代周颜学，字颜生，洪武庚戌年考中乡试，官至台州府同知，以治水闻名。太祖皇帝时，颜学生周公智，任泰和训导，是周公的高祖。曾祖周适，任台州教授；祖父周仁让；祖母宋氏；父亲周良福；母亲李氏。周公显贵后，父母、祖父母都追赠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两位祖母都追封为淑人。周公起初是儒生，嘉靖壬午年考中乡试，次年考中进士，任潜江知县，因推荐调任广东新会。戊子年召任兵科给事中，因进言获罪，贬为太仓州判官。后来因母亲淑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起复，补任宿州，随后升任扬州府同知、南京礼部主客郎中，调任南京吏部考功司。戊戌年升广东布政使司参议，转任按察副使，升左参政，转福建按察使，升右布政使，历任广东左布政使，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又升兵部右侍郎。

译兼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兼任巡抚。不久召任刑部侍郎，又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转任南京吏部尚书，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赞理机务，前后一共任职二十次。做到现在的官职时，他初入仕途才二十五岁，前后居家不过三五年，其余三十五年从未有一天离开官位。他严峻谨慎，清廉自守，没有其他嗜好；面容冷峻严肃，人们不容易与他亲近。即使是亲近的朋友，他也一概不亲昵，也从未听到别人说他一句坏话。他年轻时生活贫困而努力求学，偶尔教授学生来维持生活，学生有不守规矩的，立即斥退。他喜欢深沉自守，天天端正凝神仰视，专心致志地思考，甚至夜里睡觉也常常不能入眠。凡是白天所做的事，即使是事物中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也一定要反复检查、谋划妥当才停止。与人谈话时，总要先权衡是非再开口，话到了嘴边还要推究一番再停住，像这样反复多次，有时最终闭口不言，默默不肯随便应答。退居后便静坐在一室之中，庄严得像面对宾客，妻子儿女不敢轻易到他面前。偶尔有违逆他的意思，他便厉声变色，过了很久也不消解，侍立在旁的童仆都惶恐失措。他用这种态度自持，也用这种态度看待别人，不另以此分别贤能与否；用这种态度治家，也用这种态度做官，从不稍稍失去尺度。他以此对待下属，也以此侍奉上级，从不轻易依附援引，这大概是出于本性，并非故意矫强。起初到潜江，还没有考察吏治，便依据法律揭发奸弊，拆毁暴露的常堤，修筑黄汉垸田三千丈，使潜江得到经常的收成，沔地也没有水患。盗贼进入东北沙垇，他驱赶百姓迅速前往防守，盗贼因有所防备而惊惧，最终败退离去。新会有狡猾之徒逃避赋税，积习已难治理，他又设法诱使他们出面，最终全部偿还拖欠的赋税。他离开这两个县后，两地都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进入谏垣不久，因为议论新建伯被夺爵一事而获罪，贬到外地。按惯例，贬官任职时应寄居别署，另行受到同僚长官的客礼接待，太仓、维扬都是如此；唯独他违背众议，联合署理政事成为常态，离开宿州后，宿州人还祭祀他。后来他历任广东、福建的藩司和臬司，正逢南方交阯议事兴起，他参与筹划的事情很多；因征讨黎人有功而得到优厚赏赐。采珠的中使畏惧他的禁令，不敢苛暴扰民；蛋人在闽中的时候，官吏没有滥施刑罚的。他巡抚应天，首先清除海上巨盗林成的骚扰，以安靖江防；其次恢复溧阳水运交纳之法，以宽减民力。不久督理两广，又主张节省费用、停止用兵，务求安定，以杜绝侥幸邀功之举；军饷除非用于发放犒赏，一概不发。他上疏停止番舶贸易，以免招致外侮，裁撤琼州、万州、乌石等驿站，每年节省千金。他任官所到之处，经过的人都惋惜他离去，听说他的人都盼望他到来；贪官污吏多称病求退，或者请求裁汰逃避。他从此出入南北两京，官位越来越尊贵。他清廉俭约、自守有度，交游和请托都挡在门外，冷清的情形与做下级官员时没有不同。以往考察官员时，有人还可以设法计免，到这时却终于没有人能够撼动他。他所保全的人，也不是靠谗毁能够动摇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估量其害处超过利益，立即调停，都是如此。遇到意见尚未确定的事情，他宁可搁置不再提出，即使违拂众情也不顾惜；皇上的明察精严，没有一点遗漏。近臣尤其受到他的关注，常常忙于救正过失而无暇他顾。周公历任八座之职，从未有过失误。他曾为自己的画像题赞说：“退缩自守，仿佛有所畏惧而迟钝；看似迂拙，却不违背义理；不趋逐利益，不随从世俗，不被风气所改变，大概直到死也不敢改易。”他一生始终保持美名，哪里容易做到呢！有关部门议定谥号，拟以“一德不懈”为“简正”，后来摄下“肃”字，皇上特意批准。大概他已经接续了安成张公的事业，而所遭遇、所经历的事情还超过了张公。在吉水一百八十年间，登上显贵之阶、承受完全恩宠的，只有周公一人。唉，这可以说是真正不朽了！周公生于弘治己未年，卒于嘉靖辛酉年，享年六十三岁。娶熊氏，屡次追赠为夫人；继娶王氏，屡次封为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守，凭父荫做到右军都督府经历；幼子宣，是国子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罗思、李祖庚，二人都是县学生。儿女中年长的是熊氏所生，年幼的是王氏所生。周公不喜欢写无益的文章，至于他所陈述的文字，都整齐洁净而有条理，与他的为人相似。他大多不保存稿件，只有若干卷奏议留存在家中。铭文说：泥田的原野，源自崦山；周氏宗族世代繁衍，光辉照耀其间。这里厚实地生出了名臣，他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考察他一生的始终，操守确实坚定如一。肃，是因为他有统帅的才干；简，是因为他果断而能专断。在近处不泄露机密，持守长久而更加坚定。各种艰难都能胜任，在藩司和臬司任职；屡次升入显要职位，声名光彩卓著。皇帝说：“你确实贤能，我确实信任你；谁来掌管国家纲纪？”于是任命你为御史大夫，使你依照平素的操守，整顿百官的位置。臣子怎敢不恭敬，百官都在注视；已经七年了，你以自身树立表率，官吏得到楷模，士人以不能效法为耻。你发誓至死奉公，病重也不肯仰首求助；竭尽力量直到生前，还周密考虑死后的事情。皇帝因此内心悲悯，恩典更加厚重；提升官秩，赐予诔文，改定美好的谥号；备办礼物以饰终，又重派使者远道而来。赤石潭水边，墓地坚固美好；形体虽幽闭地下，志行却因皇帝的诔言而显扬。唉！简肃之名，百世之后仍如同在世。明朝故白竹山迁居柘乡族叔北轩墓志铭。吉郡地方虽然广大，但人口非常繁多，土地不足以供养众人，因此当地人常常到四方谋生，年深日久也不回来，有的甚至流落在外，不知道家世究竟在何处。长沙与吉郡相邻，物产本来丰饶，而滞留在那里的人尤其多。我曾经编修族谱，看见有客居外地并葬在那里的人，心中暗自悲伤，便把他们的出处写得很详细，等待他们归来。我又暗自痛恨有些人身在异域却忘了故乡，使父母眼巴巴地等待而无所依靠；年老而竟不知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我的族祖秀英曾客居长沙宁乡的粟溪，久而久之，娶了当地的章氏，生有两个儿子钧、锦。不久章氏去世，而秀英的正妻曾氏所生的两个儿子铭、钱已经娶妻，他们把宁乡的两个弟弟看作异母兄弟，又相隔千里。秀英担心他们不能和睦相处，而且自己的力量又足以把家业分成两份，便想让钧、锦留在宁乡居住。钧十二三岁时，面向父亲哭着说：“人谁没有祖先，我难道忍心一辈子做客居的孩子吗？”他的情意悲切恳挚，秀英于是把他带回家。曾氏性情颇严，钧侍奉她非常恭谨，却独独得到她的欢心。曾氏曾对人说：“我没想到钧竟能这样孝敬我。”因此铭、钱把钧看得如同亲兄弟。钧稍长后，往来宁乡，有了盈余就用来周济族人；对于那些读书却贫困的人，更是不惜倾尽自己的财产。

译乡人王志本死后无力下葬，钧听说后哀悯他，便送给他一口棺材。他又曾脱下衣服帮助秦用达办理殓葬，但他家境本来就仅仅够用，并不富裕。他生于弘治癸丑年，嘉靖乙巳年卒于家中。娶段氏，生有两个儿子，名程、秋。程是府学诸生，一个女儿嫁给颜来。每逢年节、婚姻和宗族相互问候，大家都说钧能守持门户。唉！看看那些轻易离开故乡、久而忘记归来的人，以及同住一家却彼此如胡越般疏远的人，又怎么样呢？这难道可以说不难吗？程在丙辰年冬将父亲附葬于吉水五十九都东边下坪，坐辰山朝戌向。事先拿着外祖父袁君梧所写的行状来对我说：“我的父亲虽没有什么善行，希望您写一句话，使后人不要忘记他。”我与程同出于峡丘公珣之后，又曾赞许钧的为人，认为他的作为很奇特，于是为他作墓志并撰铭。钧字仲和，号北轩。铭文说：在宁乡出生，在故乡去世，怎么能忧郁地长久居住在那里？葬在竹山，让吉水成为你的归处。你能以德待人，人们也以德待你，这不是很快乐吗？这座坟丘，谁忍心毁坏它？明朝故三潭府君墓志铭 三潭府君，是一位旷达通脱的人。他方面大耳，鼻梁丰隆，性情纯厚谨慎，平和从容地与人相处，从不疾言厉色或显露狂态，而内心常常喜悦自在，仿佛从不涉理世务。他擅长作诗，也擅长楷书，书法宗法颜氏，都有法度。他喜欢饮酒，遇到醉意不能推辞，常常举杯到唇边又停住，默默不语。他在诗上用功极苦，诗兴得不到酒意助兴，便屡屡举杯又屡屡停下；这样即使过了很久，也不知道疲倦。有时主人劝酒酬答到极醉，他目光流转，便拱手告辞就寝，鼻息鼾鼾作响。主人并不厌烦，即使连续数月如此，他也不舍得离开。从前他常住在金陵，金陵多有乡里显贵，喜欢作诗和写颜体字，与他相逢十分欢悦。请他喝酒，见他这副样子，更加称赞他，交相引荐，聘请他做子弟的老师。居住不久，他忽然闷闷不乐，弃别金陵回去了。嘉靖壬午年，他才与先父相见。先父眼高于世，从不摆富贵架子，常常郁郁不愿同俗人交往，住在城市小巷中闭门不出，门前没有车马踪迹。遇到府君来访，却呀呀笑谈，从早到晚不止。每次席地而坐，共同端着酒樽，靠着笔床，呜呜长吟；你唱我和，挥笔写满纸张。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在旁侍立，以为他们只是爱好文墨，并没有深知其中意味。其他主人有时来邀请他，他都不愿前往；而先父座中没有府君时，便总是惨然不乐，于是请他来做子弟的老师。到了年末，他们仍然相对相处。到这时我更加敬爱府君。偶尔与他谈论周敦颐、程颐、程颢的学问，他便肃然低头倾听，叹息说：“可惜我已经老了，白白度过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了。”于是他作诗投赠给谷平李先生，希望拜他为师。未获许可，便退回来每天诵读王阳明的话。我笑着说：“恐怕很劳苦吧？”他回答：“只要确实有所领悟，即使死也没有遗憾。”时间久了，他的诗像陈白沙，字像王阳明。见到后辈便谈论先父和谷平先生，嘴里一刻也不停止。又过了一年多，先父去世。府君此时也病了，病中听到讣告，伏在枕上痛哭不止，因此病情日益严重，眼看将要不行，却还想写一篇诔辞；拿起笔时泪水交错流下，最终一句话也没有写成。过了两个月他也去世了。他一生不懂谋划生计，年轻时曾学习做诸生，却因家门事务荒废学业，自己也陷于困窘。弟子交纳的束脩一有收入，袋中便不再停留，家里甚至不能生火做饭。面对客人时一点也不显忧戚之色，每天游览山谷，盘腿坐在大石上，把这当作常事。辛卯年，县令吴惺怜悯他年老贫困，以礼聘他参加乡饮酒礼，他坚决推辞不得，便把这个礼让给萧廷翰，自己作为陪宾参加。众人都说，只要稍微向人低头讨好，就可以通过拜谒求得赦免，但府君连牙齿都没有动一下。到他去世那天，他的儿子珵没有钱为他办理殓葬。又过了十多年仍未能下葬，而平素交往的人也日渐零落，如今再没有人谈论他的事情了。可悲啊！府君名辂，字木夫，世代为山原罗氏的后裔，始祖为时济，任宋朝吉州推官；高祖敬简，曾祖存渊，祖父丕冠，父亲效，祖母为石鼓周氏。府君生于成化戊子年，卒于嘉靖癸巳年。娶周氏，生二子：长子珵，次子玧，早逝。珵娶胡氏，继娶刘氏。女儿嫁给某人，孙女一人。乙巳年十月丁酉日附葬本里某山，都是珵出力，虽贫困仍完成了丧事。铭文说：山的深处若有一位贤者，餐食沆瀣，身披菱荷；行为没有偏邪，志向不在其他。没有人喜爱我，那又把我怎么样？归去吧，归去吧，选择适合自己的处所。孔雀、鸾鸟相伴，猿猴、仙鹤作侣；游乐而不再回来，将要远远飞升。向腐肉张嘴呵斥，又有什么值得一说？潭中有明月，松间有清风；活着时享受这样的快乐，死后也在这里终结。彼此相赠的情谊，留存无穷。千秋之后，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九地之下修作文辞，多是君子；虽处异丘荒墟，也能同寝同止。刻写墓室铭文，考察你的始终；天地可以作证，让你永远安息于此。明朝故泉口彦山府君墓志铭 我听说懋德要叙述父亲的品行，便为此悲痛不已，大概是悲叹时世的艰难。先王关于在乡里耕田、种树、畜牧的教导很详尽，百姓因此能够丰厚地养活自己，少有对外物的羡慕。当时如果有人不遵循教诲，必然归于刑罚；能够安于世俗生活的人，福气必然聚集到他身上。后世养育百姓的用意渐渐衰微，而利欲的陷阱遍布天下；不运用权术就不能掩饰实情，不积累微小之物就不能置办产业。于是恭谨安分的人常常处处受挫，最终陷入困苦。那个人能够自我安顿，本来应该没有怨恨了；然而谁又能免除季路、皋鱼那样的悲痛呢？所以我既为懋德悲伤，也因此为我自己的先世悲伤。懋德叙述说：“我的父亲彦山公，是一位忠厚的人。虽然不从事文学，内心诚恳厚实，接近义理；至于不懂筹算经营的地方，往往暗中与古人相合。他曾经经营商业，做生意便亏损本钱，后来亲自耕种，耕种时又常常挨饿。旁观的人看着他的困顿，实在不忍心；但他的开支总是超过收入，却从未说过一句苦话。我的祖父喜欢宾客往来和施舍别人，他便为父亲准备饮食，不让亲属为这些事情另生忧虑。几个叔父和兄弟遭到诬告诉讼，他像亲自参与此事一样，倾尽家产替他们办理，终身借贷来供给他们饮食。他教育自己的儿子说：‘你们一定要读书，不要效法乡里的轻薄习俗，一心一意追逐利益。’ 唉！像彦山公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恭谨安分却处处受挫的人吗？”彦山公去世二十年后，懋德考中江西甲午乡试，但父亲已经无法享受到奉养。辛丑年，把彦山公改葬在下符高伯祖庸范墓旁，坐午山朝子向。他把这些事情叙述给我，带着铭文请求，来自四啚泉口。其家世出自秀川印冈仕伦公之后第二代；德舆的文学事迹，载于杨文节公的记文中；梦祥、明弼的品行事迹，载于郡志和县志。此后显达者代代相承，难以一一列举。我和懋德同在谷平先生门下游学，讲学十分亲密，敬重他的叙述，也为他的深情而悲伤，于是依次把这些写下来。唉！彦山公可以说是精神永不匮乏了【此处缺文】。念庵文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念庵文集卷十六 明 罗洪先 撰 墓志铭 这是为明代已故中大夫、太仆寺卿三符曾公的合葬墓所撰写的墓志铭。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已经熟悉政务，各部门的事务和刑狱案件，阅览裁决时都亲自处理。有一名武臣倚仗宠信扰乱法纪，曾经受贿违诏，改编军人，捆绑边将，被御史赵镗弹劾；他又强词辩解，违抗法令，于是交付朝廷议论。众人因为他曾参与重大议事，又与皇亲有牵连，都观望不决。三符曾公当时任大理寺左少卿，独自说他的罪应当处死，能够减免已经是幸运，怎么还能再计较其他呢？他多次用言语指责执法部门，前后两次交付廷议时，神色越来越严厉，甚至拂袖而起，不肯在奏疏上署名。庆阳伯有个外甥叫张柱，骄横殴打他人；他的母亲去世时，被东厂锦衣卫察觉，已经认罪伏法，执法部门却因受贿而移置案件，反而以其子获罪。朝廷议论说，东厂、锦衣卫是天子的私人机构，不可偏听，以致轻视执法部门。曾公说，应当考察是非，不应有所偏向。皇上先后派人暗中探知此事，大怒，因此罢免尚书、都御史、大理卿各一人，采纳公议，剥夺那名武臣的兵权，削去保傅名衔及其俸禄的三分之一，最终又诛杀张柱，并且说：“满朝之中，只有曾某孤立无党，我要任用他为刑部侍郎。”当权者不能平服，便唆使言官交相上疏弹劾。曾公上章请求离职，奏疏达到八九次，皇上多次慰留，他仍然愤愤不平，不能自已。从此曾公的名声传遍朝廷，忌恨他的人也因此越来越多。不久升任太仆寺卿，实际上是借此压制他。任职一年多后，因为掌管仓库的官吏作奸犯科，他自劾请求致仕而离去。自曾公离开后，朝廷不再有这两件事，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位少卿在朝廷上争辩而触怒众人。曾公以弘治壬戌年进士起家，任鄞县知县三年，鄞县人爱戴他如同父母，长久不衰，很有西汉良吏的风范。丁卯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己巳年服丧期满起复，补任保定新城。没过多久，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分司通州。考核期满，调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升署山东司员外郎。第二年甲戌年，转署郎中，因触犯宦官刘瑾而称病离职。丁丑年奉诏征召，补任陕西司署郎中。遇到都御史彭泽案件兴起，戊寅年又请假，直到武宗在位结束，再也没有出仕。辛巳年今上即位，经人推荐起任肇庆知府，并记录己卯年勤王的功劳，增加一级俸禄。丁亥年升任福建按察副使，尚未赴任，又升大理寺右少卿。到京后，转任左少卿。他入仕二十六年，历经危难险阻，晚年才开始得到际遇；然而他一点也不自知，反而顾惜职位，希望再有升进。唉！这难道是凡俗之心所能窥测的吗？他一生刚正耿介，少有交游，遇到事情便直面而上，不知道畏惧和顾忌；即使权势相逼、利益诱惑，也宁死不改。他喜欢询察人情，以此掌握事情的关键。有人想用言语试探他，他总嫌那是在讥刺自己；一旦发怒便自行承担责任，虽有人劝解也不改变，或者即使有小过也不后悔。考中进士奉使归来那天，他带着律令到叔父宪使曾昂那里讲解疑义，借助狱辞来判断议论。他还是诸生时，除授县官而尚未赴任，鄞县留在京中的属吏共有一百七十人，都以谦卑礼节来询问应当办理的事情。各属吏感念他的义气，人人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投递给他，装满了几箱。曾公选择可信的作为办理依据，简要摘录后放在袖中。到了鄞县，他所施行的措施都切中幽隐之处，豪强奸猾惊问：“公是神明吗？为什么能自己知道这些事？”于是纷纷摆手告诫彼此不要触犯他。刘瑾煽动暴虐，百姓多沦为盗贼。刘瑾实行连坐，无辜的人接连被绑在道路上。新城离京师很近，曾公上报盗贼的情状，多用荒野偏僻之地作为戒备重点。刘瑾派两个校尉来核实。曾公说：“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才容易形成盗贼，何必再核查呢？”两个校尉无法强迫他。鹰坊使假借刘瑾的威势，往来京畿各郡县，官吏屡遭鞭打侮辱，搜括财物多到数百金仍不停止。曾公利用市场中奸猾之徒的诡计，唯独新城没有受到骚扰，计算下来费用不过十金。他分司通州时，与各宦官共同办理禁令，禁止索取钱财，并登记船户和各军陶砖，每月征课。宦官们都畏惧他。张锐是掌管东厂的大宦官。他的亲信马宗因指挥使违法，依法应当罢职，张锐想尽办法求免而未获允许，曾公还多次斥骂张锐。张锐十分恼怒，代为上奏诬陷曾公，使他获罪；案件未经审理便交给执法部门，过了很久才得到释放。都御史彭泽将要恢复哈密，中官因为自己的子弟没有参加出征而心怀怨恨。吐鲁番方面任用奸细舍音浩善设下计谋，诬陷彭泽以激起祸乱，于是同嫉妒其功劳的缙绅合谋构成此狱。曾公判断浩善反复变乱，诬陷忠勤大臣，依法必当诛杀。浩善害怕，便向朝廷内外行贿，用计排挤曾公。曾公不得已再次以疾病为由离职。曾公任大理寺官时，已经很难在朝廷争辩了；当时他以郎官身份再次触犯众怒，抱病归家，吃豆羹忍受饥饿，不懂得请托钻营，妻子儿女相对而坐，每天叹息怨恨，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在肇庆任职六年，政务崇尚威严廉洁，总督大臣多次以安抚猺人的办法询问曾公。曾公说：“不用团结戍守、自我防御的办法，采用互市相互约束的办法，猺人就无法安抚。”他提出的意见有数十万字，大多被采用。他曾因愤恨军卫放纵盗贼以谋私利，甚至触犯上下，几乎不能自保。曾公的不屈服，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天性。致仕归乡后十七年，他闭门谢绝交往，同乡人很少能见到他的面；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是亲属，他也不愿接待。偶然相遇，整日相对，也紧闭嘴巴，一句话都不肯委曲说出。闲居时听到那些圆滑逢迎、阿谀敷衍的人，吃饭时也必然放下匙箸痛骂；遇到关系国家的事情，便整日忧郁不能释怀。他生性喜欢读书，片刻也不能放下，从经史到星历、地理、谱牒，经过多年深入研究，都写有论著，并且坚持自己的学说，不容驳破。他的文章多在片刻之间写成，不求反复锤炼和删改。他所著年谱、家谱等共十余种，收藏在家中，只有地理类书籍流传于世。曾公名直，字叔温，号三符，又号惺惺叟，世代居住在吉水竹山湖。曾祖沂，追赠监察御史；祖父椿，父亲煜，因为曾公显贵，都追赠中大夫、太仆寺卿；母亲周氏，追赠淑人。前妻彭夫人，是庐陵进士彭概的女儿；继妻许氏，是金滩许泰的女儿，封安人，后进封淑人；二人都先于曾公去世，没有儿子。侧室王氏，是庐陵迪功郎钟的女儿，生二子：长子布，是府学生；次子是庠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前左春坊赞善罗洪先，次女嫁给县学生罗宰。孙子二人，中行、中和；孙女三人。许氏善于料理家务。曾公从最初生活贫困直到致仕，家族内外亲属以及男女婚聘、纺织、田产、牲畜和日常生息，都由她裁处，所以曾公到老也不懂得家中财物的多少。

译曾公生于成化丁亥年八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一岁。许氏生于成化壬辰年，卒于嘉靖丁酉年，享年六十六岁。曾公去世三年后的十月己酉日，儿子布将曾公与许氏合葬于六十二都龙阳冈，坐己山朝亥向；儿媳周氏附葬在右侧稍前。洪先的先父年轻时就认可许氏，与曾公是莫逆之交，曾经嘱咐洪先说：“你的岳父性情难以冒犯，你应当严肃地侍奉他。”我敬重曾公的为人。后来我有机会在朝廷侍奉，亲眼见到他以前任大理寺官时的事情；等到他获罪归乡，我又侍奉在他身边早晚达七年。他病重时，秘密留信给儿子布说：“我活着对乡里没有什么益处，做官对国家也没有什么补益；我死后千万不要请求恩泽，也不要托付别人撰写墓志，长女婿足以办成此事。”到了这时，儿子布拿出这封信，我读后悲伤不已，不能推辞，便写下他事迹中较大的几件，作为墓志铭。刚毅而接近仁德的人，他们的资质常被流俗风气改变，百人中难存一人。唉，曾公啊！你的气概压倒万夫，众人趋避的事情，你独自视若无物。谁不想求得荣华进身，谁不害怕祸患降临；你宁愿舍弃公卿之位，也要抵挡显贵亲戚，奋勇而不顾自身，尚且还要考虑其他人的得失。有人认为这样迂阔，那么他们最终又会怎样呢？古人用来品评士人的标准，是确定价值，而不是强行比较才智高下；这套准则难道能辨别上下吗？圣明的君主知道臣子孤立无党，因此用这件事铭记曾公，可以说丝毫没有差错。明朝故罗生汝奎墓志铭 罗生名文祥，字汝奎，是吉水富田里人。父亲居礼，以豪爽闻名。母亲胡氏怀孕十二个月时，梦见神人说：“先一个冬日，应当生下男儿。”后来果然生下文祥。文祥身材高大，面色青黑，眼睛秀美，眉毛疏朗，性情喜欢奇异高远的事物。他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文章，马上厌恶陈旧俗套的语言，想自己创造格局。老师厌恶他不驯服，但他内心自信，认为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意。后来听说明朝兴起后，文士以李、何、孙、郑四人为大家，便得到他们的文章，揣摩其中文思，纵横驰骋。于是广泛搜集古书中的奇字，偶然写出的语句也有法度。不久得到阳明先生的《格物论》，抚摸书卷叹道：“这不就是程朱、陆九渊各家门户之学吗？”人处在天地之间，不过一瞬而已。若居处不能进入堂奥而只有泥泞，饮食没有粳稻而只有糠秕，只会徒然使自己困苦，又没有什么可以补偿。我难道能昏昏然像蝇蚋一样，羡慕残油和腐肉，束缚自己的耳目吗？从此他昂首阔步，检束操守，凝神自立。同舍的学生常常用眼色迎着众人的喧笑讥议，他却不为之动摇。后来写下求见的帖子，和弟弟文命一同拜见罗子。在玉虚山中，偶尔谈到佛教，他勃然变色说：“希望老师不要说这样的话。”见到禅经便想秘密地屏弃。过了四年，罗子与他谈论息灭机心的要旨、保存本性的门径，他忽然起身回答：“我听明白您的教诲了。” 他收敛精神，排除杂念，忍住嗜欲，抛弃浮华；飘然间看待古人所谓狂放和狷介的意趣，也并不多有谦让。从此与罗子成为莫逆之交，进见时尽情规劝增益，明确指出瑕疵，不拘泥于早晨赞成、晚上否定的表面形式。罗子曾让叔沔、惠言和弟弟寿先留在先师那里侍奉，严肃与和悦之间相互施教，彼此十分亲密。罗子把叔弟看作没有超过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借住在罗子馆舍，到了年末仍忘记回家。曾经和罗子推究神圣之学的根本及其是非，又谋划遍游五岳，于是立志走遍四方，兴奋地相互应答，发誓不再改志他适。约定日期一同进入衡山，寻访舜、禹的遗迹，希望完全摆脱尘俗污秽。临行时，母亲阻止他，他回答：“这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览，是想了结这一生的志愿。”母亲听了很高兴，约定第二天早晨开船。然而他已经中了暑毒，当晚刚进卧房，便大口喘息，脸色发红，嘴唇和舌头干裂。母亲问他，他只说：“衡山，衡山。”乡里的医生没有察觉，错误地投用温热药剂；艾灸后痰涎反而壅塞，双目闭合，再不能说话，到了天亮便去世了。他生于正德庚午年十月十四日，嘉靖己丑年娶彭氏。癸巳年拜见罗子，丁酉年才成为县学生。曾参加学生考试而未考中，却没有显露愠色。戊戌年四月八日去世。三个哥哥中福先已先去世，昭弼善于经营生计。弟弟文命，是县学生。文祥得到财物，便全部交给母亲，任凭兄弟们取用，从不过问，最终自己袋中没有一点储蓄。彭氏生有儿子祖懋、女儿淑慈，但都夭折在乡里。乡人对此感到悲伤，兄弟们想为他立后；因为几个儿子年幼，尚未选定。遗留下来的诗歌，风格近似初唐文章，间杂出现经书、子书中的语句。墓在皇厓山后、魏仙岭右。铭文说：唉，罗生！如果说年寿就是长久，那么百岁又能究竟到哪里？如果说身体就是存在，那么盗取本性的有六个门户。唉，罗生，你知道吗？追求荣华，明知它终将倾覆；追求成就，所以宁愿走在道路上，也不走到目的地，更不踏入荆棘丛中。唉，罗生！美好的种子尚未享用，你的行动却急迫匆匆；望见源头却无法到达，是命运吝啬吗？还是时势艰难吗？他已经亡故了，亡故了！却终于得到了最大的归宿，幽玄之光已经显现。唉，罗生，这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明朝故饶良士孙烈妇合葬志铭 饶良士名思明，字子见，是新淦湖田人。父亲贯之早逝，母亲徐安人生有思聪、思明。思明是遗腹子，自幼便有极其深厚的天性。三岁时，看见乡里的老师鞭打哥哥，便低身请求代替哥哥受罚。老师多次试着鞭打他，他也不为所动。六岁时通晓声律，在郡县中出了名。他曾陪哥哥渡水，看见风起，便一定要跟着哥哥一起渡，抓住哥哥的衣服说：“你只管不要动。”因此全船人得以不恐慌。长大后，娶安国乡孙怡的女儿。女儿刚出生时，孙怡给她取名为节。后来她性情果然美善安静，侍奉徐安人以孝顺闻名。于是思明得以专心求学，成为县学生。他不随逐时俗，日日夜夜勤奋诵读讲说。然而体质一向羸弱，不耐劳苦，终于患上痨病。病重时，他忽然自我反省说：“科举之学，难道竟要用一生来完成吗？”后来得到阳明先生的《传习录》，便又精神振作地说：“我几乎白白活了一生！道理原来如此近、如此容易；舍弃它而去经营其他事情，才是最大的迷惑。我难道愿意浑浑噩噩地沉没无闻，甘心让自己后悔吗？”于是把“勇”字大书在座右，决意改变行止，期望一定闻得大道，死而后已。他的言语、沉默、行动和举止，都只是为了使自己内心无愧。穿着深衣，束着大带，闭门独处，沉思道理。

译即使同辈指责、讥笑、轻慢他，他也没有什么动摇。有人把义理之道告诉他，他便意气舒展振作，甚至忘记自己的疾病。于是他住在新兴寺中五年，不进入私人居室。孙氏亲自供给汤药，也坚持了五年没有懈怠。钱袋和箱笼空尽后，她便脱下簪钗耳饰；首饰也用尽了，就日夜缫丝织布来补足费用。当时他的哥哥考中己丑年进士，任刑部主事。思明担心自己即将去世，母亲年老无人供养，便写信给哥哥说：“世人多以做官为荣耀，古今做官的人很多，但因忠孝闻名的有几个？哥哥应当为奉养母亲打算，不要再急切追求其他事情。”不久病势危急，他回到正寝。孙氏前去看望，已经认不出他的面目，便大哭说：“您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思明脸色不变，从容地说：“我已经不行了，不要过分悲伤。你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听从你的志愿，我不禁止你。”孙氏惊叫道：“您竟然怀疑我，难道忘了平日说过的话吗？万一您不幸去世，我终究不会让您的妻子去侍奉别人。”于是再次大哭，哭得气息断绝。随后她进入内室，预先准备殓葬衣具，按精粗选定了两套。家人没有人能猜到她的意图。殓具备齐后，她私下取葱和蜜调和饮下，却没有死；又打算买砒霜服食，被守护的人制止，仍未能死去。后来守护者疲倦了，她便到室中自缢。她自缢时，发出轰裂的声音传到门外，屋瓦都被震动。守护者惊醒起身察看，她已经死了。思明听说后气息奄奄，抽泣悲叹道：“我的妻子死了，这才成全了妻子。我学习阳明之学，如今她已经死去，我却不能有所成就，我真是有愧于妻子。”他把《传习录》放入自己的棺材中，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乡里远近的人奔来观看，想听闻其中缘故。有关部门指着思明的心说：“他的内心没有愧疚，不必多事。”思明又写信向哥哥诀别，辞意悲凄婉转，左右的人都为之悲痛。又过了七天才去世。去世后，有关部门把此事上报朝廷说：“风俗教化，是朝廷的大纲；贞烈，是天地间的正气。我们伏见新淦的饶思明，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嗜好学习、考察古事，怀抱志向而死去，知情者无不伤心。他的妻子孙氏，完全尽到了妇人的常道；在丈夫自行决死之后，她以从容赴义的节操，寄寓在慷慨杀身的时刻。如果不是成就仁德，谁能不被夺去志向？良士和烈妇，古今都很难得，何况二人同居一室，更是极为罕见。希望皇上施予特别恩泽，以彰明淳厚风俗，也让百姓知道行为的准则。”于是天子听闻后为之悲悯，下诏旌表他们的门楣，题为“贞烈”。思明生于正德己巳年九月十七日，卒于嘉靖壬辰年五月十六日。孙氏出生比思明小几岁，在思明去世前七天去世，葬在某乡原野。诏书旌表是在她去世后几年下达的呢？起初思明与同县的朱洛交好，将死时向朱洛诀别说：“你了解我的内心，我死后如果能得到念庵罗子的墓志铭，我就可以瞑目了。”五年后，朱洛见到罗子，把先前的话告诉他，罗子感慨不已。有人只见过一次面却能知其心志，有人相隔千里仍仰慕其行迹，实在是因为大道难以求得，声音可贵在于合乎音律；内心确有未能通达之处，言语也有无法宣说之处。于是他们心怀高远，步履超越常人，即使不是默契相知，也已经极其恳切了。朱洛所学没有流传，儒家经典又支离破碎；号称士人的人，只顾翻书背诵、夸夸其谈，越级追逐浮华，消耗自己的精力去换取腐朽残余，追究幽隐的念头，也只够让自己惭愧。因此朝廷如果不是依据科举等级，就不会授予显贵官职；即使徒有洁白美名，也没有人登上幽深正道，却又不能抛弃常经而不加以讲述，已经成为痼疾，谁能洗除它呢？若有人能够寻访渡口，或许就能接续将绝的声音。只是如果学业不能长久完成，行为中途废止，开花而不结果，难道不是有志之士最深的愤恨吗？勇士之所以不见戈矛的危害，是因为厚重的赏赐招引他们；中等资质的人之所以不躲避坠落的祸患，是因为美好的名声约束着他们。烈妇处在闺阁之中，很少见到闻道的益处，所议论的不过饮食，所施展的功劳不超过纺织，却能够视死如归，周行这样的道路，这又能有什么期待呢？何况她与丈夫分居五年，考虑此事并非不审慎；年纪尚轻而没有后嗣，自己也没有什么牵系；三次寻死而终于成功，决意并不是偶然激发的。假如说她还不知道，那么《好德》的诗就荒废了。所以说：“所希望的有超过生命的，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守正的声音，有时会从柔弱的资质中发出；中庸的义理，许多大儒反而有所欠缺。这不是天赋才能不同，而是有才智者的过错。德行不会孤立，必然会有同类相邻。思明虽然还没有远远探究大道，但能够得到烈妇作为配偶，使他的名节不朽；如果能让做士人的都以此为准则而奋发实行，那么思明的死就更加有价值了。有人说：“孙氏的刚烈，是因思明而成就的。”铭文说：那个戴簪的人，他的心难道不是另有所属吗？那个士人，他的仪表多么美好啊！可是你竟然病势转重，为什么不替自己打算？为什么突然说要离去？他说：苍天并非有两个，滔滔流水，自承受着羞辱。既然泥泞之地不肯经过，为什么没有人看看这座山丘？也有黄瘦憔悴、积满污秽而不修治的人。就像露水坠落一样，为什么要让千年长久地相对抗？陶钧难道不是同类吗？生时一同饮食，死后一同居处，永远成为极处。只愿不使这座山丘裂开，它的节操一节又一节。明代故去的市隐殷君墓志铭 老人名防，字序明。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姓諲，世代行医。元朝末年有个叫諲明的人，考中乡试，任金坛教谕。任期届满后留在瓜州，才开始改姓殷。后来子孙在江都入籍，又迁到仪真，如今成为仪真人。老人高鼻方颐，声音坚实洪亮；为人和易，喜欢施舍给予，不知道积蓄财物。殷家原本世代行医，老人又以儒业为业。人们因为他喜欢施舍、容易求助，便来向他询问并请他出诊，请他离开家门的人每天挤满门户。老人带着药囊随行，所说的病症与实际相应，病人大多痊愈，而且又不索取报酬。有人备酒为他祝寿，他必定饮尽而醉。醉后便拍着几案唱《击壤诗》，意气激荡。人们见老人喜欢施舍、不治理家产，又能大量饮酒，都怀疑老人有仙术，称他为“市仙”。后来老人渐渐衰老，家用稍感不足，人们才开始相互说：“老人恐怕是隐士。”于是争相称他为“市隐翁”。老人颓然接受这个称呼，也不加选择。老人的医术，从殷裕以下，世代都有所发明。殷裕的长子在洪武年间被谪戍西蜀，因功升为小旗，于是和广陵的丘先容、吴陵的刘宗原、西蜀的胡仲礼成为朋友。这三个人都以医术闻名当时，而胡仲礼的医术尤其奇特而有疗效。永乐初年，都督潭公镇守仪真，推荐殷裕为名医，把他留在幕府之下，于是他和胡仲礼一同居住在仪真。

译殷裕的侄子殷智拜胡仲礼为师，很得到了他的传授，曾经被举荐为如皋医学训术。殷智的弟弟名信，就是老人的祖父。老人既然熟悉听闻先世相传的医术，所以他的医术也有奇特的疗效。丁本德的妻子怀孕超过预产期，其他医生却误把她当作疾病来治疗。老人诊断说：“是男孩。”丁本德想要生男孩，就应当照我说的做，不要服药。”十四天后果然生下男孩。于是这件事在士绅间传开，经过仪真的人一定会来请老人看病。仪真处在江淮交通要津，从士绅到商贾，很少有人不知道老人的名字。嘉靖庚寅年，我因请假经过仪真，船中发生大疫，老人把我留在客舍。当时我的母亲和妻子病得很重，众多医生都啧啧叹息着推辞离去，只有老人照常给我用药。几个月后，她们痊愈了。等到我病得七十多天不能进食，家人已经想料理后事。老人醉醺醺地喊道：“脉象还可以活，为什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其他医生想要更换药物，老人也不听。到了百天以后，我又痊愈了。已亥年冬天，我经过仪真，老人已经病了，但病中还握着我的手劝我饮酒，非要喝到醉不可，才与我告别。不到几个月，老人去世了，我听说后十分悲伤。我认识老人固然是从医术开始的，但真正深知老人，却不在医术上。我病重时，瓜州有个富翁王某，官府正在为他治罪，他急忙托老人带着数万金来拜访我，并且拿出千金给老人祝寿。老人摇手拒绝说：“罗，你不是这种人，不要开口。”我病愈后才听说这件事，笑着说：“老人怎么知道我呢？”老人说：“我看见您从来没有说过话。”等到涉及财利时，唉！古人所说的以能够相知内心为贵，不就是这样吗？老人将要去世时还呼唤我、舍不得放下，大概是他忠厚的本性已经养成了。老人的父亲名劲，母亲姓刘，生了两个儿子，老人按次序是长子。他的弟弟朂后来娶颜氏，继娶包氏，年纪将老时，老人侍奉赡养他始终不倦，对待包氏也不因是继母而不同于亲生母亲。后来守丧，尽情哀痛，人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他的性情又能急人之难；有人来申诉，他不回避曲折，直陈是非。至于别人侮辱自己，他便忍耐相待。病重时，他对儿子说：“我一生没有无故取人财物，如今应该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吧？你们要努力。”人们这才知道老人的内心；他并非只是喜欢隐居，其中实有原因。老人出生于成化戊子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庚子年某月某日。娶朱氏，继娶丁氏。朱氏善于治家，比老人早去世八年。生有两个儿子：修、佑。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学生盛楷，次女嫁给某某。孙子四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我自庚寅年起与盛楷交往，很看重他的为人。修等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将老人夫妇合葬在枣林冈。盛楷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正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老人，而盛楷的行状又都可信，难道忍心不为他写铭吗？铭文说：老人曾经唱《击壤诗》说：“在太平盛世老去，在太平盛世死去。正当这个时候，我自在逍遥地适意生活，本来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如今又住进这座墓室，还有什么拘束和牵系呢？”古人说过：“恩德不在本人身上显现，也一定会在他的子孙身上显现。”老人世代积累德行，时间越久越加敦厚，他的家门一定会有大有作为的人吧？明代故去的刘孝子墓志铭 正德丁丑年，我乡南岭的刘居士母亲去世，他在玉华山左边结庐守墓，早晚哭泣，每逢初一、十五和节日都设祭；如果没有祭品，就编草鞋换取。第二年夏天，风雹摧毁了房屋，唯独他的墓庐没有毁坏。山中有很多老虎，老虎夜里环绕墓庐，也彼此不惊扰。起初人们认为这是欺诈，后来乡里的士人听说果然如此，多去慰问；但有些不肖之人厌恶他的行为异于世俗，又认为这对自己不利，便谋划暗中阻挠此事。又过了一年，听说他的守丧期已满，便结党假扮盗贼，夜里烧毁他的墓庐，捉住他加以苦刑，过了很久才得以逃脱。他抱着木主，径直进山，到道院中躲避。当时天气极寒，童子拿衣服给他，颜色不是素色的他拒绝接受；黎明时才回来把木主收入庙中，并在外寝结束丧期。当时我还是童子，人们传述这件事，我又看到他居庐时的祭文，全是哀痛之语，但不能测知他的内心是否真诚。后来我渐渐长大，才完全知道他的为人，他确实是笃实行孝的人。他十三岁那年，听说父亲刘理豫在池州溺死，悲痛哭泣，呕出鲜血，靠母亲周氏解说劝慰才没有自杀。从此以后往来那里，每次都愤恨得不吃饭；在江边摆设酒肴，号哭呼唤父亲，同船的人都为之落泪。每当吃到甘美食物，一定要带回家奉给母亲。后来他客居九江，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丢下财物奔丧，因此家里更加贫困。然而每逢忌日，他一定斋戒三天并祭祀，祭品虽薄，悲痛却极其深重。往年他两次来到我父亲的丧事中，看见我哭，也跪拜哭泣不止；他的性情纯厚真挚就是如此。平日里少言少笑，做事必定效法古人；遇到别人讥笑，反而更加坚定自信；不喜欢嬉戏剧乐，有人强迫他，他就关上门不予理会；有人欺侮他，他也忍耐相待，所以曾自称“东窗耐辱居士”。乡人既不知道重视他的行为，等他年老贫困后，都只把他当作普通乡人，近来也没有人谈论他的事。我读书见到古人行事，多有奇特伟大、值得诵说之处，曾经奇怪今世人始终不以此观察人物，难道不是被湮没的人太多、而失于记载者的罪过吗？忘记记载而使它湮没，尚且不可，何况还想暗中阻挠来违背他的诚心呢？这种事只有今世才有，是古人从未见过的。既然暗中阻挠的人很多，那么今世很少有事迹被记载，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又因此重重叹息。居士名和，字元中，葬在某处，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初。娶郭氏，无子；继娶熊氏，生子廷翰，为县学生。廷翰娶罗氏，正是我从姐，也没有儿子；但侧室生子名天曙，出生五六个月时正逢居士丧事，能够吃素以助哀；每次给他肉食，他就哭泣而不吃，即使百般尝试也不改变。唉！难道是气类相感吗？也是上天有意厚待他吧。刘氏从庐陵迁到南岭北坑，传十代后有荥阳尹深。尹深生桃源丞砥，砥生脩，脩生理豫。他们世代都不显达，难道上天所厚待的，各自另有所在吗？因此写下墓志铭，使后人传述。铭文说：谁不是离开乡里而有形体？谁不是咳嗽而勉励他？成为什么竟使昊天有情而不加以怜悯？可怜这位服丧之人，他的忧病深重，他的身体又忧惧不安，哪里还有闲暇安宁？各位君子，千万不要辱没自己的生身父母。愿他的德行，尚且能成为美好声名的伴侣。明代故去的南田蓝君墓志铭

译自古以来的侠客豪士，即使只有一点长处、一件善行，往往也流传在史书传记中，本来就是撰作者不肯遗漏的。究其原因，他们逢到时机而奋起，也确有值得称述之处。然而我考察他们的才能，又并非全都奇特绝伦，私下曾对此感到奇怪。后来叹息说：人做善事，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情形呢？有的人由于感动而后兴起，有的人由于习惯而渐渐形成。如果能够在乡里中自行拔俗而出，也就值得勉励了。只是人们多半生不逢时，生逢其时的人，又有遇合与不遇合的区别。幸运地遇合了，他的事迹又不一定全被人听闻，而这个人有时又不为作者所认识，那也就和没有才能的人一样了。人的生死忽然即至，有志之士能不悲伤吗？阳明王先生在正德年间率兵驻贑州，曾经征讨桶冈，平定宸濠，功业一时显赫。但这些事情都是访求民间懂得军事的人，以礼招致他们，所以最终得到他们拼死效力。桶冈战役中，他发布檄文，让吉安太守伍公招致那个人。伍公听说吉水义官蓝君纯曾随官军攻破饶源诸洞，以勇敢闻名，于是亲自前往响应。后来平定宸濠，他又一同出行。先生以礼招致的人，未必全都得到合适的人才，但总可以由此看出他爱惜人才；被先生招致的人，未必全都成功，但总可以由此看出他们所遇到的知遇。自明朝建立一百六十年以来，江西盗贼兴起数次，没有比饶源更难平定的，没有比桶冈更坚固的，也没有比宸濠之乱规模更大的。蓝君都以军事实务从事，却并没有承担一项正式使命或守土责任，而能自行效力到这种地步。直到今天说起这件事，仍能使我感叹，这难道不是大丈夫的一大幸运吗？蓝君年近老年时，正逢章圣皇太后南行附葬，梓宫经过九江，郡县因为他善于办理应办事务，强令他前往；他中暑中毒回来，患病三年后终于去世。平生家产丰厚，却慷慨奋发，往往什么也不顾。有人说他的祖先是陕西人，难道也是崇尚祖先的风烈吗？他去世后的第二年，即甲辰年，他的儿子准备把他葬在某地龟形山，托友人陈元哲来请求我写墓志。我并非善于撰述的人，但他所遇到的知遇确实奇特。墓志说：君名纯，字从之，是丁田人。曾祖近仁，祖讷直，父器玉。生于成化丙申，卒于嘉靖壬寅。配偶罗氏。儿子三人：蕙、征、斆。孙子一人：吉。唉！世上没有永不消灭的形体，也没有永不磨灭的名声。循规蹈矩地行事，功绩有时也不能成就；才能不够树立栋梁，却可以支撑倾覆，宁可辛劳而死，也不要安逸而生。这就是侠士的心志，因而作铭。明代故去的象翘王君改葬墓志铭 嘉靖壬辰年，葛山王生暹跟随我学习。我问：“是谁派你来的？”他回答：“是叔父象玉命我来的。”当时暹刚十岁，而他的父亲象翘府君病重。那时象玉客居远地，牵着幼弟象珍的手哭着说：“世人兄弟骨肉发生忿争，彼此不能替对方谋划，是因为各自置办产业，饮食起居不同，早晚不亲近，因此感情日益疏远，情谊也不能相连。我想亲自率领两个弟弟平均财产、共同守义，最终不让他们各自起灶、分锅，辜负我的初心。如今我将死，担心你们不能像我一样。古人九代同居，开始于能够忍让，这全靠你们努力。我从童年起主持家事，我父亲遯庵公遗留下的田地六十亩，不足以供给稀粥。后来虽然增加了同样数目的田地，但人口比过去增加了一倍；即使按人口分割产业，还担心不够，何况像世俗那样分家呢？你们的儿子多而我的儿子少，即使分家，也绝不能像世俗那样以我们三人为限。只会使少的人更加富厚，而人多的人更加贫薄。你们记住这一点。”象玉回来后，听到这番话哭着说：“难道我能让哥哥死后不能瞑目吗？”于是共同居住、共同做饭，直到今天，尺帛粒米也不敢私自纳入自己名下。象玉教育暹不异于教育自己的儿子，所以暹看待叔父就像看待父亲一样。我听了王生的话，知道象翘能够用义理激励家人，使象玉和象珍也努力行义，不辜负生者和死者，这些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唯独让我奇异的是，暹看待叔父、叔父看待兄长，都是从彼此孤弱相依一直到成年，完全守住最初的心意，如同取得了左券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呢？象翘原来相信青乌占卜山陵的说法，曾想把遯庵改葬到石龟潭的金刚山，但没有实现。后来他去世十四年，两个弟弟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又过了十五年，到了嘉靖丁未年，暹再次为乡里的芙蓉山白茅里择地，改葬象翘。白茅原来是丛祠所在地，当地人多把那里视为神怪之地。只有象翘根据有关防护的说法认为那里可以居葬，却没有力量取得，暹向县令胡公鳌请求，终于得到此地，并于这一年七月八日办理葬事。唉！青乌之术是否可信，无法知道。像象翘这样，终于在身后实现了自己的初心，难道不是义理感召的结果吗？象翘名耸，生于弘治甲寅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庚辰年某月某日，享年二十七岁。娶罗氏，二十七岁守寡，抚养暹近三十年，没有二心。督学佥事蔡公克廉认为确实如此，派有关官员以礼表彰她。暹为县学生，有三个孙子。他的家世详见我所撰写的《遯庵志》中，而我再次为他写这篇铭文，是因为暹不断请求。铭文说：芙蓉山，把奇异的灵气聚集在那里；有神灵在那里主持，古木环绕幽深庭院，没人敢窥视。各种怪异之物不时出现，突然崩塌；迅疾的雷霆奔走闪电，神灵也没有谁能与之抗争。与人有什么关系，竟然能够得到这块地呢？用来安藏身体，身体割舍私有之物；土地抛弃了珍宝，却有人能够探测它的边际。这就叫幽微玄妙。明代故去的承直郎、南京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草冈周公墓志铭。正德年间，空同李先生任江右督学，崇尚气节，精于裁量鉴别，诸生中被他品评题名的，才能没有丝毫差失。然而他所评定的最高等人，大多以科举应试文章见长。先生既博学好古，又时时向诸生诵说古文，很少有人响应。唯独庐陵草冈周公擅长古文诗歌，不屑于科举文章，与先生心意相合；考试后先生认为他奇异，便以更高等第对待。不久，他考中江西癸酉乡试。乡试本来依据科举文章取士，而周公被取中，独独凭借古文诗歌。于是江右无人不听闻周公，先生也因得到周公而自我庆幸；遇到所认识的人，便总是替他宣传。先生所认识的多是四海名士，于是周公的名声渐渐远播。周公禀赋优美，眉目姣好，如玉般洁白，但很自负，不肯随俗而陷于污浊。他读《左传》时，感叹说：“我不幸没有生在那个时代，难道不能通晓它的语言来探寻其中精华吗？”于是深深钩索、严密构思，贯通经书、编织诸子，锤炼篇章、雕琢句子，务求高峻绝异、险峭刻露，不采用唐宋以下的语言。他又广泛认识篆书籀文，精工书法，引用难字和艰僻词语，文章不能流畅诵读。当时人无不讥笑他，但周公咀嚼采撷这些文字，从未厌倦。周公的自我期许，以及先生称誉他的原因，大概都源于此。

译自从我观察周公的操守，觉得非常奇异；不仅周公从未把这些事向人显露，即使有人听说，也未必多加称许，不知道为什么。枫山吴子、梧冈王子、东泉周子，是吉州的名士。周公自幼把这三人当作兄长侍奉，饮食、衣服、马匹、仆役等，对三人一视同仁，没有分别。吴子家境本来贫困，又不肯经营求生，周公前往迎接，供给馆舍和粮食，吴子不肯接受，周公一定要得到他的允许才停止。吴子性情严厉，又善饮酒，酒意正浓时便当面指责周公的行为，周公收敛神色听取，不敢回应。周子和王子善于谈论经义，周公又像学生一样向他们质疑请教。平日里周公喜欢豪华奢侈，等到任平湖、句容两县县令时，却清廉节俭、爱护百姓，丝毫不滥取；崇尚学校，建立教化，劝农赈荒，这些功绩在他任工部虞衡司官员时已经显现。他以年老为由离职，毫不顾惜。朝廷中的公卿大夫，都自认比不上他。回家后任社长，联合乡里的长老，不论年龄和地位贵贱；面对子弟，端庄严肃而有法度，即使一句话有过失，也不宽贷。唉！像周公这样的人，难道只有文章值得称道吗？我朝自弘治、正德以来，文坛大家不断出现，而李、何四位先生终于凭文辞著名，直到今天可以说文雅人才众多了。然而周公值得记述的地方，却不在这里；这样一来，当时的风尚爱好，不也就可以想见了吗？唉！哪里能够再得到像周公这样的人，与他讨论这些道理呢？周公名仕，字用宾，号草冈，世代居住在烟原。曾祖询，任沂水教谕，追赠吏部主事；祖父孟，任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统，任直隶太平府知府。母亲陈氏，封宜人。周公生于成化乙未年某月某日，卒于辛亥年，享年七十七岁。娶熊氏，继娶詹氏，无子，以族子百朋为后，卒于某年十月甲申日。弟弟侃的儿子百之与他的遗孤合葬。葬在杨公山，事先请我写墓志。过去先父与太平府同朝为官，因此周公与先父来往很熟。我曾拜东泉为师，又多次得到侍奉交谈的机会，并且深深仰慕都御史的遗风，所以不忍推辞。铭文说：自从六艺传下精微之学以来，其中深奥而开阔的义理，有谁能窥见它的源流，有谁能闯入它的门户？千年以来的圣贤哲人，远远望去，没有谁能够真正归入其中。就像品尝鼎中肉块，能够尝到一小片的人很少。公想要执掌旌麾攻克坚敌，摧毁敌人，不计较表面的小功，也足以使懦夫警醒。无论是交往之道还是吏治，听到的人都会受到感化。难道只说考察文章，却不在自身实践吗？明代故去的萧象夔墓志铭 乡里没有专治小儿的医生，每当小儿生病，总要向南走十多里到垅州迎接萧君象夔。君若不到，即使有很多医生和药方，也没有人敢断定病情。可是他生性嗜酒，面对酒便欣喜自得，不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即使小儿病重，他才忧郁不已；等到给他酒喝，便忽然把小儿病情忘掉。因此他可以整天不吃饭，不必说若整天给他酒，酒一定会喝干。即使醉得极深，神色反而更加恭敬，说话更加简略；见到人便拉着手嬉笑，从不说愤怒的话。我的父亲平时很少称许人，交游也少，唯独喜欢留君。与君饮酒也常常喝到整天。后来让他诊视小儿病，便总是禁止他饮酒。时间久了，君不能忍，也时时呼喊索要酒喝。父亲去世后，他仍与我往来十五年。我曾远游，儿子出疹，君听说后跑来探视，说：“这是不用服药也会痊愈的病。”他坐了十天，每天都醉酒；家人问药方，他摇手告诫说：“这是我偿还酒钱。”不久果然痊愈。两年后，他终于因酒致病，间或对我说：“我不能多喝酒了，我大概快死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本心。”说完仍像平常一样握手嬉笑。这年年底有人说君将死，我派人去祭奠他。等使者到达，君又苏醒了；听说我有祭奠的文书，急忙取来看，又命人在床榻下设祭，悲喜交集地说：“祭奠死者，死者未必知道；哪里比得上给活人祭奠呢？” 大约七天以后，君才闭眼去世。君的祖先在宋代开始任大内御医，隆祐之变时随太后向南奔走，于是留居吉水垅洲。曾祖某，祖某，父某，都以行医为业，但唯独君的名声最为显著。父亲去世时，君才十六岁，家中没有丰厚资产，他与妻子辛勤劳动谋生，稍有宽裕便推让财物周济有急难的人，所以没有人怨恨他。君名恪，字象夔，生于成化辛卯，卒于嘉靖戊申，葬在某山。妻宋氏，十三岁嫁给君，后来生三个儿子：寅、宇、完。孙子五人，孙女二人。寅起初学习儒业，后来放弃了。世代行医的名声与君并列。铭文说：人出生在世间，有谁清醒而狂奔，有谁醉卧而迟眠？有的人歌颂酒的美德，君子却认为这是过失；也有通达之人，任性真率而忘却天命。唉！宁可对着鼎中食物垂涎，宁可敞开肚子快乐自在吗？君大概成为婴儿了吗？难怪他的医业能够流传。董岭周君松冈墓志铭 从前薛包兄弟，任由各人选择取用家产；杨椿一家，不积蓄私有财产。史书传记记载这些事，把它们作为美谈。为什么呢？一点干粮就会引起怨恨，一斗米也能招来争斗，本来就是末世风俗所以受伤害的地方，也是笃行君子必定谨慎的事情。松冈老人虽然生活在乡里之间，没有什么惊骇世俗的行为，但推究古人所记载的事迹，他难道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吗？老人是鲁溪家的次子，童年丧父，和哥哥学习儒业，弟弟才几岁，母亲守寡，家力不足。老人自己盘算说：“如果我学习儒业，母亲就要辛劳；如果我经商，我自己辛劳而母亲可以安乐。我应该选择什么呢？”于是放弃儒业，独自奔走楚地汉川，借贷别人的本钱，囤积奇货、周转滞销货物。时间久了，各项用度渐渐宽裕，哥哥得以完成儒业，弟弟妹妹的婚嫁也都有所依靠。又过了一段时间，弟弟稍稍长大，老人便把远方的劳役全部承担下来，兄弟之间互相收支，不作计较。楚地多次歉收，不能偿还借贷的人，他立即烧掉债券，从不露出为难的神色。后来兄弟多次请求分家，他听从他们的方便，独自承担其余事务，不用契约作凭证。这些都是顺着本性所安、质朴直率地去做，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仿效或仰慕谁。唉！老人一生如此，和古人相比怎么样呢？长期与老人居住的人，又往往称道他暗中行善。

译他曾游历抚建，在路上拾到遗失的金钱，看钱囊很小，知道是小商人的，便坐在那里等待失主回来交还。他客居楚地时，遇到夜里逃奔的人，既没有趁机苟取什么，又秘密行事，不让同住的人知道。老人经商回来，有时遇到里正，便独自替里正办事，晚上收取，早晨携带交付，使人没有困苦。后来乡里组织防卫，他被推举为约长，便独自承担约长职责，缉捕奸恶、释放冤枉，没有人敢徇私。老人严整地树立门户，庇护兄弟，辛勤操劳。至于延请老师教育子弟、和睦姻亲、交往朋友，即使家中贫乏，也从不吝惜。不到六十岁，他便推辞断绝家务，不再参与外事，整天端庄严肃，众多侄辈子弟望见他都害怕。宗族中有人制造流言，彼此到他门下请求评判，他慢慢说出一句话便折服双方，听者收敛而服从；大概是因为他自处于诚信可信的地位。老人姓周，世代是泥田的望族，而清涧又是族中望族；传到第五世为无心中。老人迁居山下，生挹溪公纶，纶生肃，就是鲁溪。鲁溪有三个儿子，长子祥，幼子容。老人名宪，字用贤，别号松冈。起初娶谷村李学正景让的幼女，无子；继娶桃林上官氏行忠的女儿，生两个儿子：长子道澜，又名子颙，补为郡学生；次子道治。孙子五人，出自子颙的有宻、岱、嵤、峦；出自道治的名嶅。宻为县学生，嶅考中戊午乡试。孙女二人，曾孙六人，室正至星璧豋。曾孙女二人。老人出生于成化乙酉年三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丙午年六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二岁。上官氏比老小四岁，在老人去世前四年无病去世。子颙等于庚戌年十二月十九日把二人合葬在乡里泉坑岭背，坐甲向庚，位于鲁溪墓左边。李氏原先葬在马鞍山冷水坑，向南。又过十二年，子颙和嶅拿着行状来索求墓志。我与子颙交情深厚，平素是莫逆之交，常怜悯他郁郁不得志，无法实现他的志向；而嶅又跟随我学习。我回忆往年拜见老人时，他简默恭谨，清瘦而有仪表。后来听说他所做的各种事情，其中有足以警戒世人的，便不能推辞。于是为他铭曰：父母对于子女，总是担心他们孤单；又说兄弟之间，众人相互辅助才能安定。子女各有自己的心思，谁能顾念父母？宁可自己承担劳苦，也要以自身相互扶助。就像那座松冈，有可仰望之处，也有可凭依之处。我把他的幽微德行宣扬出来，使鄙薄之风受到惩戒。明代故去的广西按察司副使南楼杨公墓志铭。杨公名必进，字抑之，号南楼，是吉水湴塘里人。考中弘治甲子乡试，正德辛未年中进士，授任行人，选任南京山东道监察御史，出任广西按察司佥事，升为副使，奉诏整顿府江兵备。离职二十七年后，死于家中，正是嘉靖壬子年；距他生于成化丁酉年，享年七十六岁。祖父任永平通判，名韬；父亲名理，因杨公显贵追赠监察御史；母亲曾氏，追赠孺人。杨公为人洒脱不羁，喜欢任事，自我期许很高。小时候因聪颖出众，得到祖父母疼爱；他们教他读书，他并不十分刻苦，却总能理解。老师为他讲解时，他常常提出自己的见解加以辨驳，老师没有办法难倒他。他写文章不费心思，往往直中要害。等到任御史，敢于突破规矩，能够弹劾压制他人。武皇帝时，宦官倚仗权势暴虐，无人敢触犯，杨公上疏弹劾刘喜、毕真，最终把他们绳之以法。他多次上疏请求建立太子、停止巡幸，并揭发各种隐秘之事。宸濠之乱发生后，南京震恐，杨公在江上，急忙派人用铁索拦住贼船，并且提出防御策略，部署防守江面的各郡。提督江防都御史颜某听到变乱，连夜逃走，杨公上疏请求夺去他的官职。等到论功行赏时，安庆守备杨锐把杨公的策略上报，说明防守功劳，但武皇帝去世，最终没有来得及议定。长江上有狡猾的盗贼，多年捕捉惩治不了，杨公想出办法将他擒获。到那里后便对他说：“如果你能替我平定群盗，我就宽免你的性命。”于是把他放走，像这样做了两次。盗贼后来又被擒住，对巡逻士卒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杨公？”二十个人都昂首自尽。岭南的猺獞居住在险要洞寨中，许多贿赂士人和官吏充当耳目；士人官吏既不听命，势力便更加蔓延，无法控制。防守两广的军队聚兵攻打古田凤凰寨，三个月都攻不下来。杨公突然到达那里，查阅狱案，释放其中强壮的囚徒二百人，允许他们自行效力；暗中部署编队，到了半夜，举着火把从小路进入，众囚砍树仰攀而上，攻出寨后，焚烧他们的巢穴。各司夜里看见寨中起火，争相欢跃庆贺。天亮后看见那些囚徒出来，询问缘故，才惭愧地道歉，认为比不上杨公，因为杨公从未参与军事行动。这项功劳上报后，杨公获得厚赏，都御史萧翀也因此推荐他任府江兵备。自从古田之事传开，各猺相互传话，像敬畏神灵一样害怕杨公。杨公认为府江山林密集、道路遥远，不能突然用兵进入；驯服虎兕，一定要有诱导它们的人，首先应当用恩惠信用结交其内心。起初各猺怀疑他的话，又希望借此缓解灾祸，间或派出几十人来试探杨公。杨公把他们召到堂下，和颜悦色地交谈；等他们离开时，赠给他们酒肉或头巾。后来他们渐渐带着各自的猺族妇女来见杨公；杨公与夫人商量后，让猺妇进入拜见夫人，又给她们吃粮食，并用少量礼物、针线和女红器物诱导分给她们。猺妇回去告诉丈夫后，众人都感激，发誓至死不敢背叛恩德。于是杨公得到他们拼死效力，把他们作为乡导。岑猛发生变乱时，害怕杨公将到，先送来三十多金，请求解围。杨公暗中把金钱收入公帑，却假意答应使者，打算以此诱捕岑猛。但嫉妒他的人怀疑事情泄露，于是杨公被弹劾罢职。杨公平生不满于拘泥法度的人，因此对他的评价有褒有贬。可是他善于揣摩真实情势，又能运用柔和手段，使人委曲迁就自己的意图。他心中想做的事，即使冒着寒暑风雨，面对诽谤讥刺，承担劳苦，也一定尽力去做，没有什么回避。因此他尤其以军事才能自负。他往来田州时，看见南平村被盗贼逼迫，便停车步行，察看地势，命令修筑相连的堡垒自卫；划分地段，限定日期，十多天便建成。当地人以杨公的姓称呼那个地方，听说杨公经过，不论百姓还是猺人，都一定奔走来见；他离开那天，人们牵车追赶，奔走号哭。十多年后，当地还有人呼喊“杨爷”，便簌簌流泪。新建伯王公守仁、尚书胡公士宁怜惜他的才能，上疏朝廷推荐他，最终却因条例限制而不能任用。

译杨公回家后大力整治祠堂和坟墓，制定族规来联络同姓族人。年纪很大了，仍然勤勤恳恳地供奉祭品。有一天，他想亲自营造墓地，卜得黄家凌巽已山为吉地，便高兴地说：“离我的房屋不到一百步，符合我的心愿。”墓穴修筑了几个月便病倒了，病势还不重时能够说话：“某日某时我应当死。”到期果然如此。家人请求他交代后事，他一概没有回应。死后三个月，才打开墓穴下葬。下葬前，几个孤儿拿周君凤所写的行状来请我写铭文。我是太仆卿曾公的女婿，而杨公是曾公的外甥，这算姻亲关系，感情上不能推辞。杨公娶周氏，封孺人；继娶李氏。儿子四人：淳、潼、浐，都为县学生；渟还年幼。女儿四人，嫁给某某。浐、渟是侧室刘氏所生的幼子。孙子一人，孙女三人，都年幼。铭文说：古代评论人才，重视才能而简约清廉；到了叔世末代，只看一个人所能兼任的力量。不遵循这种标准，便会埋没人才，不能遇到适当的器重任用；一旦失误，哪里能够行走千里？像大树盘曲在道路旁，只能为一寸朽木而叹息。如果命运如此安排，杨公又能怎么办呢？这是为明代已故大理寺评事、曾任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的邉君南冈所撰写的墓志铭。我每次考察历代各种传记，总是为从前的人才感到悲痛：他们搜寻奇异、吐露华美文采，一时之间脍炙人口。他们起初都遇到选拔人才的君主，有的掌管翰林词林，有的升任重要官职，似乎也未曾不被赏识；然而最终仍免不了被权势压制，抱着志向而死，岂不是才华反而成为累赘吗？我邻近郡县峡邑的邉君，难道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吗？起初邉君年少时便以奇特节操自负，嬉戏玩耍完全不像普通孩子。五岁进入小学，眼睛一看就能读下数行。长大后便大力钻研学问，积累经学、酝酿史学；写文章时提笔立成，仿佛早已构思好。凡是参加考试，没有不声名显著的；凭《尚书》补为县学生，考中嘉靖丁酉乡试，登上丁未进士榜。朝廷各署都庆贺得到人才。初次任官担任台州教职，以五刑为百姓掌管生死，若不是中正、明察、果断的人不能胜任。邉君最终使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审理，声誉传到上级；不但任职之处席子还没有坐暖，所到之处已经留下爱民使人怀念的事迹，与甘棠、岘碑前后辉映。从此任南道侍御史，连续接受简命，巡视下江；所做的无非是按照法理核理赋税、清除弊病，必须廉洁、安静、谨慎、勤勉才能做到。邉君果然革除弊端、保存善政，使百姓便利、境内安宁，与陈虞二人并称。自此人们都说邉君将要受到大用。可是由于奏章写得恳切，触犯了权贵，任湖州太守不久，广德的任命便随即下达。这和从前被内制困住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等到是非稍稍平定，邉君升任大理寺，又调任尚书郎，谁又不说他的声望本应由暗转明、重新显现呢？无奈命运未定便夺去了他，官位不能与才能相称，任用不能满足他的器量，独自行事却被非难，德行丰厚而寿命短促；辜负了前人对他的期望，最终遭遇前人一样的困厄，似乎确实可惜。邉君正当以才华自负时，眼界高远、步履阔大，心中以为登上台阶、进入宰辅之路可以立即实现，所以直道而行；然而他困顿不进，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的性情又磊落豪放，得到任用不因此欢喜，被舍弃也不因此恼怒；如果生在晋唐时代，应该成为一代人物。邉君生于正德丙寅年十月十九日，他不幸在下邳任官时去世，时间是嘉靖庚申年九月十六日，享年只有五十五岁。小儿子一桢，亲自写了行状，请我作铭，并于辛酉年七月二十八日把邉君安葬在洞背的南面。君名毅，字德弘，南冈是他的别号。祖先出自汴梁，鼻祖名隆，任吉州节推，因而定居今桂竹。家族世代不乏有美德、有声望的人；曾祖仲亨考中孝廉，祖父能修，生恢明，恢明生景象，景象生文谟，这就是邉君的父亲。后来因邉君显贵，敕令追赠父亲为御史；母亲尹氏，封孺人。元配朱氏，继娶李氏，二人也都像尹氏一样得到追赠。儿子四人：朱氏所生的一楠，任县学廪生；李氏所生的弟，任弟子员；礼部儒士一桢；以及一榛，是侧室高氏所生。女儿三人：一蓉，嫁同县博士君的次子、太学生张涣；一芸，嫁渝邑侍郎君的孙子简叔，名一葵；另一女嫁淦城宪使君的长子饶崇岳，三人的丈夫都为郡县学校生员。孙子仕鹏，在县学求学；士鹗、士元等，也都学习儒业。唉！施展抱负尚未完成而自身已死，皇上任用邉公的事业，似乎没有完全实现。后代繁盛而且多有贤才，上天用来保佑后人的恩厚，确实如此深厚。他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铭文说：罢了啊！上天厚爱才华而使他降生，却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有人嫉妒才华而憎恨他，使他走在仕途险路的颠簸之中；直到受阻之后，才使他的芳名流传。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呢？洞山的原野，墓道草木郁郁葱葱。经过墓道的人千百成群，咀嚼他的铭文，仍然知道世间曾有这样的先生。明代故去的野塘张公墓志铭 空同李先生任江西督学，凭文章负有声望，又能知人，珍重而审慎地许可人才，严格表彰、甄别和约束诸生。诸生考试文章列为高等的，按次序领取廪米，不因新旧而有所差别；有的特别得到赏识，先生便继续推荐引见、宣扬称誉而不停止。当时有关官司举行乡试，务必要选取符合先生意见的人，以显示公允。那时吉水田心张氏有三人在高等之列，其中一人就是署学生、越级发给廪米以示宠遇的人，名叫野塘张公凤仪。一时士人既认为空同李先生行事不守常法，常常令人惊骇，又都仰慕张公，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竟使主考官破格调取、如此相待，争相传说以为奇事。到了秋试，众人都注目于张公；但考场中的吉水人受到流言牵累，已经考中却又被排斥的，大约有十多人。张公的名字也在被排斥之列，听到的人都替他扼腕；然而仍认为张公年纪正壮，不值得忧虑。后来督学对诸生的法令稍稍宽容，而张公所得到的赏识，再也没有像在空同李先生那里一样。张公总共参加十次乡试，竟一次也没有考中，而他的困顿也越来越明显。人们作诗说：不要仿效述韶，弓弦稍一破损便把弓袋放倒。述韶就是张公的字。张公为人敦厚诚信、孝顺友爱，从来没有声色容貌上的过失，只是很少自我夸许。

译到这时，与公一同参加考试而考取高等、获得解额的人，有的已经身居高位并做到了一番事业，而公仍然恭谨地处在诸生之中，不停地讲学论道。每逢酒后，公便向知己吐露平生的意气，慨然自许，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与自己匹敌。怜惜公的人并不认为这是过错。当初，公的祖先家业富足，祖父与父亲吴纯都尤其喜欢施舍，不要求偿还本息，乡人感念他们说：“后世一定昌盛。”到了公这一代，处境却更加困顿，反被吝啬鄙陋的人嘲笑。张氏旧来没有祠堂，公与各位从兄弟商议兴建，拿出经营所得的利息，累计达数千金，其中一半藏在公家，被盗贼窥伺到；一夜之间盗贼烧毁房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抢走。各位从兄弟把损失归罪于公，公不争辩，卖掉肥沃的田地和上好的房屋来赔偿，家业因此日益衰落。于是议论的人更加以文才困顿为可疑。不久，公的三个儿子钝、铣、镒都有文才，在学校领取廪粮，而钝又在嘉靖丁酉乡试中举。五年以后，公以岁贡生资格与钝在京师相会，境况才稍稍舒展。不料转眼之间公便死于旅舍。计算公一生，从成化己亥到嘉靖壬寅，享年六十四岁。人们更加怜惜他，难道所谓福报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吗？钝等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某地的高地上。我在姻亲友人中，因此了解公；钝来信请我撰写墓铭，言辞十分悲切。钝如今任武昌府通判，以才能和声望著称。他的孙子共有几人，孙女又有几人呢？这样看来，上天对于报答施与之人的安排，还不能仓促断定。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同样的技艺，有时销路却不同；命运辗转，时而升沉。志趣不合便彼此抵牾，时机一到便迅速显达。一句话就能显出聪明和愚拙，听的人难道会彼此相让吗？甘苦纷杂交错而来，贵贱本应各有定价。通达的人把自我与外物同等看待，又何必因悲喜而惊叹？屈伸的道理本来如此，生死也如同昼夜更替。作这篇铭文作为契券，使后来与今日都可以凭此为证。这是为明朝已故四川按察司副使、号云泉的吴君撰写的墓志铭。新淦云泉吴君卒于嘉靖癸丑九月初一日，距离他出生的弘治辛亥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吉水人罗洪先是他最亲厚的朋友，赶到他家哭吊，并料理后事。恰好术士在敛风乡大墟山丙午方位占得吉地，他的孤子胤祥哭泣着请求说：“先父有遗言，安葬之事不敢拖延，如今将要举行，请您为此作决定。”洪先替他择定日期，得丑月己丑日；胤祥又请求说：“了解先父的人很少，刻石立碑怎么办？”洪先说：“这件事本来就在我。”十天以后，胤祥带着乡贡士萧克良、县学生朱洛所写的行状来，于是洪先又为他撰写墓铭，并叙述他的世代、仕履，特别详尽，因为悲痛于吴君不可再遇，也为自己失去知己而悲伤。君名逵，字近光，别号云泉，嘉靖壬午乡试中举，己丑年进士及第，授兵部武选司主事。因郊祀恩典晋升承德郎，请求便于奉养母亲，改任南京兵部职方司，转车驾司员外郎，升郎中。奉敕督办南直隶、江西、湖广按额摊派的料银，殿宇工程完毕后加俸一级；任满考核，晋升奉政大夫。因才能足以治理繁剧事务，出任福建兴化府知府；任满考核，升四川按察司副使，奉敕抚治重夔，兼管▯州兵备。不久，因为母亲年老而弃官归家。君生性刚正严肃、端方耿介，意气强直而少有合得来的人；善于任事，事情即使可疑也不顾虑，认为可以做的事便不受阻挠。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曾经试图为难他的人，往往窘迫得无暇自救，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当初刚到武选司，按惯例应进入内府查核武官黄册。黄册繁多浩大，宦官任意作奸，害怕被查出后会想方设法陷害我。君入内府后，举出内令，排列座次；内令长期秘藏而不传，宦官已经佩服他的干练通达。后来校尉偷盗黄册被捕，供词牵连到众人，宦官们害怕事情传到尚书那里，请求免罪，并发誓不敢再有其他行为；武选司的尚书以下官员都因此获罪。君此时已经改任南京，得以免祸。两京以南北为轻重，君的心意确实在于奉养母亲，并不挑拣官职，却不知道这反而使自己得以保全。南京守备魏国公与兵部尚书争道，尚书怒气难平，秘密询问计策。君说：“他擅自役使营卒，难道不能依法制裁吗？”尚书醒悟，揭发了这件事，魏国公果然理屈，交还数千名士卒，却因此怨恨君。君听说后立即上疏列举他的各项违法行为，朝廷下诏夺去魏国公的职权。魏国公怒道：“我拼着一张铁券，也要杀死吴某，就像搏杀一只小兽一样。”同僚都替君担忧，君却丝毫不动。那时有一桩伪造印信的案件，久审不服，君派人暗中解下囚犯头上的簪子，拿给他的妻子看，说：“你丈夫经受不住苦刑，已经招认了；现在让你把印信拿来，可以缓死，这支簪子就是让你相信我的凭证。” 妻子果然没有怀疑，拿出了那些印信。于是将其作为车驾司主驿传舟车马船的案件证据。开头有个叫陈某的人仗恃钱财，托关系想在本乡逃避差役，君不答应，他便跑到京师贿赂宦官，想以特殊照顾免役。君说：“不只是一个陈某而已。”于是命兵马司核定各船户的差遣，按贫富登记。众人作歌说：“通达朝廷容易，撼动吴郎中困难。”江南郡县差遣江淮卫的水夫，常被地方豪猾把持，费用增加数倍。君请求把这些人收入官府直接管理，随纲运送到指定部门统一发放，使军民双方都便利。凡是工程、差役的费用收支，旧例多有浮额，被掌吏藏匿银钱，工役从中牟利。到这时君痛加革除弊端，再没有人能够从中染指。每年严查进贡船只，担心宦官夸大数量以便私商牟利，君设法防禁，不许滥取。同馆官马过去私自骑乘而无人禁止，君摘录律文刻在木牌上，悬挂在官马头前，借马的人都战战兢兢，豪贵之人也绝迹。吏部原打算破格提拔他，却被嫉妒他的人阻挠，只补授兴化这一难治的繁剧郡。此时母亲年高不能前往，他便留下妻子儿女侍奉，只带两个童仆到任；行李箱笼不加封锁，曾经直接在卧室接见宾客。宾客见他生活寒素，没人敢谈私事。百姓强悍，诉讼难治，君听讼判决如流水般迅速，片刻之间处理数十件，每一件都切中实情。

译有死囚争辩说身上没有验伤，君怀疑其中隐藏着受贿情形，命人烧开水，不许放入盐，亲自查看、清洗尸骸，果然发现伤痕，并且左侧少了两根肋骨。君对囚犯说：“殴打别人的是右手，人的伤却在左边；隐藏的伤痕和缺失的肋骨，不就是证据吗？还有人杀死妻子，却诬陷仇人。”有人因耕田争水被打死，其他官吏把案件上报。第二年君审查囚犯，回想起案发时正逢大雨，便追问说：“既然下雨时争的是水，为什么最后却判定是杀妻诬陷，不能成立？”郡中有几十个恶少年，擅长煽动诉讼，有时投掷火把烧毁别人房屋，在市中抢夺财物；夜间盗窃屡屡发生。君侦察出他们的姓名，依法处置，诉讼便日益减少。每次听讼，他常亲手拿着案卷，有时还把人叫来询问其他疾苦，却显得非常从容。乡里的士大夫认为这很奇异，间或换上便服在旁边窥看，无不惊叹。案件审结，赎金收清，各县衙都没有滞留的囚犯；他每天傍晚赶到学宫，为诸生讲解经义，校阅考试文章，鉴别精审而没有差错。君虽然勤勉敏捷，却能把握大体，不苛求细节。李御史巡视郡县，喜欢用杖打人的大腿内侧，下属官吏害怕获罪，常常逃跑。君预先告诫属吏，属吏不听，君便当面告诉御史：“我已经告诫属吏不要杖打大腿内侧，恐怕会造成很多人死亡，损害您的德行；既然如此，您还敢再这样做吗？”御史命人把他绑走，换用其他属吏；御史本来忌惮君，听到这话惊愕不已，只连声答应，第二天便借故回避。于是兴化一地独没有被御史杖打致死的人。王御史禁止乘轿，各郡多用欺骗的报告应付，君每月如实上报需要役使的轿夫若干人，王御史佩服他的诚实，禁令便逐渐放宽。君曾经入朝觐见，身上一无所带；回来后藏在家中的金钱被同知侵夺。君故意不追究，只把交割期限放宽，使对方能够自行设法，最终没有使君受损，所以君并不畏惧强暴权势。至于兴利除害，君尤其勇敢强干而有方法。此前当地遭遇旱灾，百姓向两处祈祷，请山中的圣君神降雨。君答应了他们，写文祷告神明，约定三日内一定下雨，否则将有后患。这样祈祷了七日仍不下雨，君对百姓说：“只是求福却不防灾，这是祸害万物的东西，应当替你们除掉它。”于是烧毁神像，大雨随即降下，众人惊服，再也不敢制造怪诞之说。于是君查访南北两洋的水利，夺回被豪强横行之人侵占的水道；修建石堤，整治渔港，另建东山石闸，按时蓄水泄水；堵塞西湖港尾的斗门，减少埭田、草荡的涵洞；刻石记载工程完工，交给守护者管理。灌溉田地达万亩，连续多年大丰收，还收获了奇异的麦穗和禾谷。海防警报多次传来，往往只是疑兵，敌人便逃走了；君还说：“这是番舶招来的。”于是下令从今以后不得接纳番舶。后来倭寇进入市镇，骚扰沿海各郡，果然如君所说。君曾捐出俸禄修建义冢，收葬被遗弃的尸骸，并且惩罚长期不安葬亲人以及把尸体投入水中安葬的人。离开郡府那天，百姓像失去父母一样为他追哭。在达州任职时，他废除有关部门的供应，每天节省数金；贪吏因此收敛，关卡和市场通行和谐。他与御史意见不合，十天一个月便被解职离去。御史派人追来致谢，巡抚都御史又以他擅自离职上奏，君都不加理会。闲居十二年间，当权者多次上奏推荐他，君却把这些事看得淡然。君为人守持道理，不动声色，但内心常常激烈，这大概从年轻时便已如此。七岁时，他从学舍傍晚回家，被抢劫者背走，关在楼中假装睡觉；骗过看守，到了半夜起身攀上屋顶，藏在篱笆园中，巡逻者无法找到他。天亮后才问明道路回家。诸生旅见总制陈公，陈公在诸生面前以威势压迫君，要他抗辩，于是君被降为乡试举人。君从不轻易拜谒县官，县官有所请求，他也从不不把利害全部说明。性情修洁，不能接受污浊；即使任官时，也不轻易取一蔬一果，微薄的产业仅够煮粥吃饭。部使馈赠，郡县交际送礼，都谢绝不收。家中没有婢妾，出行没有车轿马匹。临终留下遗言，要卖掉住宅偿还借贷；妻子儿女围着哭泣，他严肃地挥手说：“不要扰乱我，我即使留下来，终究也不能庇护你们。”说完便飘然去世。他孝顺友爱，淳厚超过常情。由达州归来时，母亲患痈，他数十天不解衣带侍奉；母亲去世时，享年九十一岁。君年过五十，悲伤过度以至呕血；处理兄弟之间的田地住宅，完全听凭别人取用。弟弟恰好死在杭州，他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赶去奔丧。年轻时跟随兄长迁学习，终身敬奉他如同父亲。迁的儿子胤祗早夭，君痛哭不已。不久迁也去世，君平素强健少病，到这时却号哭奔走，选择墓地，废寝忘食，直到身体消瘦，还以未能亲自看着下葬为遗憾。与人交往，务必成全对方的美德；遇到急难便分财相助，好像早已欠下对方的债。如果有人违背他的意愿，即使平日关系深厚，也不能再指望见他一面。因此君在世时，许多人畏惧他；听说他去世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流泪哀悼惋惜。他好学博闻，以作章句之学为耻。年轻时从萧教谕濬学习《易》，喜欢研习谶纬、阴阳、卜筮之说；稍长，又旁通医药、星卜等技艺，以及本朝典故、勋戚世系和边疆险易。他发表议论都出于自己的见解，从不苟且附和。文章雄浑简要严密，尤其擅长歌词和草书。吴氏祖先世代居住在缙云，自吉州助教彭年始迁居清沂，于是成为新淦人。六世祖为泽潞同知克敏，再过三代为本县诸生。时雍是君的高祖，曾祖为咸济，祖父为春阜，父亲昌举乡试，后来卒于湖广谷城县知县任上；因君显贵，追赠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母亲曾氏，封太宜人；妻子谢氏，封宜人，有贤德。儿子一人，即胤祥，是本县诸生。女儿一人，嫁给萧克恭，年轻守寡，发誓不再改嫁。于是作铭说：“人们说刚强者容易折断，但有人的坚劲如铁，百般挫折也不缺损。就像那清澈的县渠，既洁净又通达，连一粒芥子也不能容纳。以仁德辅佐友人，像墙壁一样挺立而少有同道；自身保全，德行也得以施行。百姓没有堤防，河梁崩塌毁亡；我以悲哀写下这篇铭文。” 这是为明朝已故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号三厓的欧阳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欧阳公名重，字子重，别号三厓，是吉安庐陵人。吉安著姓欧阳氏族人最多，公是安福令万衍的后代，世代居住在钓源。二十世祖观善迁居水陂，高祖宪文，明初任翰林检阅。曾祖用坚，祖父元器，父亲权，因公显贵，追封奉直大夫、刑部郎中。母亲曲山萧氏，封宜人。公有三个儿子，他排行第二。二十二岁时中弘治甲子乡试高等，戊辰年礼部会试中式，在殿试策对中极力指斥时政的缺失，读卷官害怕获罪，不敢上报，压低为进士出身第五名；后来被许太宰进所赏识。起初授刑部浙江司主事，升承德郎，历任员外郎，改任山西司郎中，晋升奉直大夫。升四川按察司副使，奉敕提督学校，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补任云南督学，转浙江按察使，尚未赴任，又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敕总理苏松粮储，兼任应天等处巡抚。适逢寻甸贼安铨反叛，因公熟悉云南事务，便改任云南巡抚。任职两年后退休。公为人眉目清秀，温润美好，望去如同羽人和处子。等到任官后，却严厉刻峭、谨慎自守，多次因职责所在而触忤权贵宠臣。有些武夫侠客远远观望也为之心寒。公曾说：“古人有言，君子要保全自身、远离祸患，只有不做官罢了。既然做了官，又想躲避祸患，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就是我终身所奉行的原则。”所以自从入仕以来，他没有一天不处理政事，也没有一件事不遵守法令。法律有明文规定，即使朝廷议论想委曲为之宽免，他也不敢听从；法律认为不可行，即使世俗人情习惯于隐忍，他也不肯甘心。当初任刑部官员时，逆贼刘瑾掌握国政，擅自决定生杀，百官升降任免都必须到他的私宅，伏地叩头，如同在朝廷谢恩。刘瑾的兄长去世，百官前往哭吊，必须按班次四拜，由序班点名查验是否到齐，公独自违背众人，不去吊丧。刘瑾没有加害于他。刘瑾败亡后，余党钱宁、张锐诬告逮捕士大夫，前后相接。公在田昆、扈仁、李稳、余枯、樊准等案件中，都拼死据理抗争，即使受到严厉警告责备也不动摇。张锐怒不可遏，借别的事情中伤公，把他交给廷尉；过了很久也找不到他的罪状，最终恢复了他的官职。此后，许多牵连根株、难以审理的案件交给公办理。公曾审决囚犯，巡视南直隶审查案件，又记录浙江囚犯的案情；每次临讯都不重新翻阅供词，只听犯人说几句话，便判定罪责轻重，往往都合乎实情。有些郡县想隐瞒或改动案情，公立即逐条指出供词，俯身与他们相互诘问，像经生背诵书文一样，一个字也不错。被问难的人瞪眼张口、无言以对，人人都称他神明。后来他两次任督学，又善于讲解经书，指点经义，士人都尊奉他。安铨叛乱时，叛军砍关杀吏，攻围镇城；阿迷、嶍峨、新兴以及从武定、腾冲而来的各路贼寇也互相煽动，接连起事。当时老挝暗中与交趾相通，木邦、孟养与缅甸、孟密互相仇杀；师宗、纳楼、思陀侵入广南寨堡，亦佐、威远也发生叛乱，形势十分危急。公接到命令后，从金陵昼夜赶路，三十五天进入云南；不到四个月，安铨等人便被斩首。皇帝用银币慰劳公。公说，前任都御史傅习以死勤事，自己却享受成功，不可接受，便上疏坚决辞谢。又说云南夷人面貌如兽、语言如鸟，不易驯服；有关官员凭借地方险远，任意搜刮，便会激起他们凶猛跳踯、互相报复；如果抚慰安定不到位，兵革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于是登记各郡县中遭受破坏的地方，发给粮食并分发种子，酌定免租期限，好像用稀薄的粥哺育幼弱的孩子；对于各夷人，有的划分疆界，有的调解怨仇，有的带领党羽归还旧有部落，如同投下良药消除毒疮；减少按月发给的柴火粮饷以宽解农民，给武官职田代替俸禄，禁止苍石玩器造成的弊害，制定土官替代、学习的规章。又积存余粮以充实空虚的粮仓；至于防范铁铜钱商税的办理、征收徭役和里甲的疏密、税粮运输积存的远近、军屯和民田的隐漏，也都根据地力和时势斟酌研究，恰如治家的人对于米盐等零碎事务，没有一项不计算在内。皇帝既然知道公可以任用，多次下玺书褒奖他，公更加感奋。而总兵沐绍勋仗恃家世世代守护此地，与镇守太监杜唐里应外合、共同作奸，在境内搜刮剥削，每年达到数十万，公对此咬牙痛恨。近年上供的金银珠宝，浮收的盈余超过正常数额将近两倍，都是杜唐指使的。适逢进奉，公请求允许禁止整治这些弊端，诏令同意。杜唐庇护私人，不肯受理，公于是上疏列举杜唐几十项违法行为，又以其他事情弹劾沐绍勋；两人合力行贿，想动摇公，使他离职。公前后十多次上疏弹劾二人，两人更加害怕，唆使军士以索取粮饷为名喧闹辱骂公。公已经揭破他们的阴谋，于是又自行上三道奏疏请求退休。此时辅臣正争相结党求胜，到了这时又被受贿者利用，最终袒护两人，认为公不能调停而令其致仕，并牵连巡按御史降调为给事中；上疏论救公的人被罚停俸一个月。公请求把自己定罪除名，以此赎免御史；又请求追回自己的俸禄以赎免给事中，但都没有获准。公担心自己的话没有效果，后来的人反而借此作口实，使事情更加恶化，于是又上疏陈述两人的交相构陷之状，认为奸佞之人不可不远离，累积数千言，明确表示自己已经不是辅臣及其党人的同党。此前解除的党禁重新恢复，许多被贬逐的臣子受到牵连；这时公已经离开云南很久了。他不以失去官位为嫌，却忧虑后来的政事；不以离职为耻辱，反以保全名节为光荣。听到的人无不替公担忧，害怕触怒皇帝。然而公的恳切忠诚，仿佛在君父面前还没有尽其百分之一。任郎中时乾清宫发生火灾，他奉诏陈述五件事，其中如早朝帐房、番僧宫市，都是人们难以开口说的。至于所指的老儿党，就是钱宁、张锐等人，而且公曾经遭受他们反咬；但公偏偏执意不肯闭口，难道这就是所谓身陷险境而不知悔改吗？正德年间，权贵宠臣掌权，公屡次与他们冲突，却没有遭遇祸患。今上初年号称治理清明，公又屡次受到知遇，本应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却最终被权贵宠臣中伤，致仕时年仅四十七岁。他居家生活的时间比做官的时间还长，假如能继续任职、尽力施展抱负，那可称述的事该有多少啊！难道将要有所限制他的，岂不是命运吗？后来边疆多事，许太宰讃多次推荐他的才能，却没有得到答复。太宰讃，是前任太宰的儿子。

译公自从退休以后，常常主动回避，地方绝不与部使者交往；部使者到郡中，有的甚至不知道还有公这样的人。即使听到公的姓名，因为见不到他，最终也不知道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再推荐公。公性情孝顺友爱，曾两次上疏请求奉养奉直大夫。公在任上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当天便上路；安葬之后，在墓旁结庐居住，久久不肯离去。官署中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他拿出余俸修治房屋，与弟弟共同居住，不分家产。收养宗族，教育子弟，周济贫困，防护寡妇，尽自己的力量而不懈怠。公既廉洁又乐善好施，居所距离城市约二舍，从未见过郡县官员。即使在乡里，也从不以言语神色触犯别人。乡人与邻居仿佛不知道有公这样的人；即使相见，也不相信有人能够触犯权贵宠臣而又难以自保，竟然真有人做到如此。公生于成化癸卯，卒于嘉靖癸丑，享年七十一岁。娶刘氏，封安人，后晋封宜人；刘氏先公数月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庠，次子荐，都是府学诸生。孙子本，孙女一人。各位孤子于当年某月某日将公附葬在傅家坑宋水部员外祖坟右侧。他们带着宗人、南京大理寺正瑜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并说：“这是公临终的安排。”我曾从外舅太仆曾公那里听说过公，早已仰慕他的为人。如今读了行状和各篇奏稿，我既后悔与公同在一个郡却没有见过面，以满足自己想见他的愿望；又后悔离他的居所很近，却没有陪侍交谈，以满足自己想听闻教诲的愿望。然而幸而可以撰写墓铭，传述他的一生，来酬答自己想要了解他的愿望，这样还可以自我宽解。铭文说：刚正直率，留下清白的操守；秉持文章，开诚布公。身有服章而能恭敬，国家法度极其明白。四方星象如此光明，却实在使天道受挫。果断端正地奉行我的道路，履行险境却像走平地；于是治理刑狱，辅佐教化而成就功业。皇帝说：“美哉！让他做我的股肱之臣，治理京畿和云南，无论远近都任用他。”臣下拜谢叩首，发誓志向不懈；遏制蛮夷，警戒戎事，使反侧之人归顺，怀想万里之外如同身患急病。离开自身实在惨痛，奸邪小人败坏法度；触犯纲纪的人，我一定要治理，回来向天子复命。封好奏疏叩击宫门，天听并不高远；祸患即使来到也不后悔，因为那些党徒骄横，谁说他们不会受到惩罚？奸邪之气暗中夺取职位，为什么不能善终？窃据职位的人应当恐惧，臣怎敢辱没祖先？庐陵欧阳旧史的诔文与墓铭，副本藏于太常寺。明朝故直隶滁州判官北山龙君墓志铭。正德丁丑年，阳明王先生以都御史身份督军戍守南方，每天与士人谈论学问，于是吉水士人中有很多人成为他的门生。吉水国子生龙履祥将要前往，他的父亲北山翁怒骂道：“这些人都是装饰虚名、欺骗世人的，你怎么能跟他们这样做！”说完便不吃饭，躺下不起。履祥到来后哭泣请求不止，北山翁不得已答应了。履祥原来奢侈骄纵、放荡不羁，很难亲近；几个月后回来，却变得恭顺如处子。北山翁高兴地说：“我现在才知道王先生，借履祥得以见到他；愿意终身执鞭侍奉。”北山翁为人豪放慷慨，喜欢交游，大规模修建庭院，常常歌舞饮宴，豪迈绝伦，不像吉水一般的士人。然而与他商议事务，往往机智灵活、迅速发动，没有人能难倒他。他相貌清古，鼻梁高，胡须多，很像王先生。王先生喜欢他，让他担任军门参谋，带他巡视闽中。到丰城时，听说宸濠反叛，同事们惊愕失语，不知道计策从何而出。王先生换船向南赶往吉安，北山翁实际上赞成这一决定。义军起兵集合，他带领田庄僮仆一百多人，倾尽财产准备铠甲兵器跟随。王先生担心宸濠迅速进攻，南京没有防备，想用伪造的符檄迷惑并牵制他。然而宸濠派出的侦探四处活动，各郡士人长期受到威势胁迫，许多人以耳目身份回应计策，使事情泄露，局势将不可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只有北山翁出入帷幄之中，秘密传授方略；对亲信义子也割舍爱惜，派遣他们出去，往往进入虎口而不能返回。吉水士人素来重视自守，认为借助外援可耻；看到北山翁先后所做的这些事，无不鄙薄他，说他另有企图，就像当初北山翁骂履祥那样。北山翁也躲藏起来，不敢显露。宸濠被擒后，王先生上书公卿说：“致仕县丞龙某等人，有的伪造兵檄以扰乱进退、破坏事机；有的伪造书信离间他的心腹，遣散他的党羽；其中的阴谋秘计，有许多是将士们所不知道的，艰苦危险，也有许多是各部首领从未经历过的，这些都是真实记载。”嘉靖初年论功行赏，因为北山翁曾任大足县丞，已经退休，便遥授直隶滁州判官，闲住在家；荫补一个儿子为冠带总旗。论功的人多认为对他不公平，而当初鄙薄他的人更有了攻击他的口实，北山翁却不后悔。九年以后，王先生有田州之战，又檄令北山翁随行。当时将要抚慰卢苏、王受，而两位酋长正怀疑王先生欺骗自己，暗中持两端观望，带领两万人投降，实际上是来窥伺破绽。王先生派北山翁去晓谕意旨，北山翁只带几名骑兵前往；苏受的部众刀刃如雪，数十重包围他，呼喊声震动天空。北山翁坐在胡床上，让两位酋长跪在面前，宣示朝廷的威德以及军门宽厚、不杀他们的意思；言辞诚恳而声势严厉，神态却从容自若。两位酋长原来曾暗中打听王先生的相貌，便私下猜疑北山翁就是王先生。他们于是暗中前来，纷纷低头表示归顺，发誓不敢背叛，事情便确定下来。自从王先生擒获宸濠以来，权阉用谗言构陷他，侵夺功劳；公卿因猜忌嫌疑，把祸患嫁给他。北山翁替他用诡辞周旋，探听远处的消息，察知事变，在眼神和手势之间传达意旨，使王先生能够留下余地，应付谩骂。在短暂的当面对谈中，即使才华很高的弟子也无力相助，而王先生只把心腹爪牙寄托给北山翁，才使他们从万死中获得一生。王先生去世后，功劳和赏赐的议论被搁置。北山翁怀抱耿耿之志而无处施展，只得退居家中，直到老年。享年八十五岁去世。若不是经历世事长久、擅长运用才智，没有人能了解北山翁的奇异才能。北山翁名光，字冲虚。他的祖先是永新人，其中有某人开始迁到吉水；又过六世为某，七世为某，八世为某，即北山翁的曾祖父。其曾祖父重义气，向官府捐粮，成为义民。北山翁的母亲廖氏于成化庚寅年生他。八岁成为诸生，十二岁出资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生，三十六岁任大足县丞，任职六年退休。娶毛氏，毛氏先北山翁几年去世。生有一个儿子舄，就是履祥；一个女儿，嫁给某人。侧室某氏，没有儿子。履祥的儿子子夀因擅长书法被选为中书科儒士，在文华殿办事；他与履祥都早早去世。子夀的儿子云，如今才十二岁。北山翁卒于嘉靖甲寅年，当年九月某日安葬。墓在仁夀乡黎洞李家山虎形地，与毛氏合葬。北山翁曾与先父多次往来，而我又与他的三代后人交往。近来才惊异于北山翁的作为，也想访求王先生的事迹；然而北山翁也已经老了，所以不待请求，便为他撰写墓铭，大概是有原因的。铭文说：当时明珠被选入车乘，却把骊马指作黄马；在盐车下服役的骏马，谁能辨认它是骏马还是劣马？芳草寄托着对故人的怀念，知己却使困顿之士忧病；千年难逢的时机，才华又有几个人能够尽数施展？想要流传后世，必须依附于青云般的功业和声名；即使有所听闻，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是为明朝已故奉政大夫、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号梧冈的王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正德年间，闽中蔡清公、大梁李梦阳公前后相继担任江西督学；两位都是海内名人，不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不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因此他们所选取的士人，往往也都很有名。在我们吉安，像东泉周公、梧冈王公等七八人，是其中尤其著名的。李公赏识这七八个人，每次到其他郡考试，往往都带着他们同行，使各地人无不认识他们。癸酉乡试时，王公中了解额，果然考取第一，所以他的名声又独自超过了所有被录取的人。李公后来因刚直触犯他人而罢职，他所选取的士人也往往没有显达，难道声名也会妒忌别人吗？王公名昻，字成德，是原吉水花园人。花园王氏祖先居住在白沙，宗族出自临川安上，传到第四代进士端礼，才迁居花园。又传七代有三松先生，是宋代名人，于是王氏更加显赫。再传六代为文焕，博学多才，国初因通晓经学被征召，将授给官职，却辞归不仕。文焕生佐才，佐才生复基，复基生惟仁；惟仁娶周氏，生八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公幼年秉有天性，多有聪颖奇异之处，善于作诗，读经过目，记诵能够长久不忘。乡中富人李翁昌达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答应把女儿嫁给他；但王家贫穷，常常不能请老师。七八岁时，他看到几个兄长出门拜师，便停止吃饭，夹着书跟随前往；母亲怜惜他，阻止他，他却不听。有一天正在吃饭，母亲追到梧树下，跌倒在地，公回头抱住母亲号哭。稍微长大后，看到梧树便泪流不止，于是自题为“梧冈”，在自己的书舍中，以此记住悲痛。十岁便懂得执笔作文。因兄长任郡府属官，公曾到官署中，郡守洪公冕听说后召见他；片刻之间试作十多篇应答文章，他都随声立即作答。后来试问：“道士修斋，把钱花在没有益处的地方。”公拱手回答：“圣人设立教化，是要使人成为有用的人才。”洪公惊叹说：“这哪里是甘愿取得小成就的人？”于是厚赠礼物给他，命他带回家，选择老师教育。十八岁时，文章更加进步，便昂然为子弟讲授经书，以束修收入奉养母亲，远近的人争相迎请他。将近二十岁时，才进入郡学成为诸生，并参加省试；看到应试士人如云，叹息说：“难道我也只是随从众人而已吗？”回去后与东泉周公等七八人共同起居，共同使用财物，又兼治《易》《礼》《春秋》等经书。每次作文，彼此商议订正，切磋琢磨，毫无嫌隙。督学考试士人时，这七八个人相继轮流考取前列，都由学校供给廪粮。大概经过九次参加科场才中了解额，又五次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后来到吏部谒选，授为直隶常州府通判。他常任上等郡的通判，主管税粮运输到京师。各县按惯例每年馈赠不少于二万金，公一概废除；又逐条规划不便之处，全部依法惩治。于是清查吴燧、陶俸虚报的三万多亩税田，像蒋椽、庄偲等市井奸猾之徒也不能再借征税侵害百姓，负责运输的人无不踊跃听从。到了京师，他尤其能够承担怨恨、彼此保护。按旧例，白粮只供应内府，不供给六部。此时吏部各司有人提出意见，其他运粮官都噤声不敢响应。公援引旧例极力争辩，争不过，便命运粮者借来舂米杵，在六部衙门前早晚不停地捣击，声音传到堂署。桂文襄公见状制止了他们，其他郡因此感念公。公的声望也更加扩大。当权者遇到疑难案件，必定把案件交给他办理。公也尽心研究审理，在松江平反的案件共七十人，其他释放冤屈、收养贫民、节省费用、抑制浮费、提出建议的事情也很多。于是巡抚陈祥、巡按刘仞多次向朝廷上报他的政绩。任职六年仍未升迁，姑苏徐缙公以吏部侍郎身份经过常州，早已听说他深得民心，便结识了他。适逢三途用人的议论兴起，徐公首先推荐王公，他才升任刑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常州百姓拦路挽留，也没能留住。公任刑部两年，再转任山西清吏司郎中，主管各司的审判奏报，常常与尚书聂贤当面争论，甚至不肯代他署名。聂贤佩服他的正直。总兵郤永因丧失军队而下狱，想用贿赂免罪，派人装着黄金欺骗守门人，强行闯入后逃跑。公向刑部揭发此事，奏议完全依照法律办理。五年后升任河南按察司佥事，奉敕整顿河南道兵备。一时士论都替他感到委屈，公却怡然上路赴任。到任后像在常州时一样，减少一切供应；审理案件也简明恰当，如同任刑部时。▯山百姓因争水诉讼，其中有人被迫行贿而遭刑死，已经三年了。公巡视县境，忽然看见一个身穿白衣、头戴素巾的人混在诉讼者中，片刻之间便不见了，于是默想说：“难道是冤死的人吗？”便派人守候在门口，等诉讼者进来询问，才知道那是已经死去的人；于是发掘他的坟墓，拿出衣服头巾，果然与所见相同，百姓称公为明神。河南旧来盗贼很多，当时大盗高宠、王朝纲等攻掠州县，官府不能擒获。朝廷下诏责问守令和巡抚，公派嵩山毛兵一千多人前往，全部擒获。巡抚想把功劳上报给自己，公请求与同僚均分，以解除他们的罪责。不久大家都受到赏赐金币，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很难得。公在汝州任职三年，曾经恢复浸祠，把金斗泉的利益归还百姓，多次触犯豪强权贵。河南府通判韩某与伊县县令赵某贪赃杀人，当权者曲意宽贷，公不肯听从。不久公感叹说：“我年纪已经大了，难道还不能退休吗？” 于是上疏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最终得到批准。公虽然长期受到压抑、晚年才显达，但对于出仕、退处、取用和辞让，从未稍稍顺从私情。在任官时虽然专心处理民事，有空便用经义考课诸生，所到之处多被称为得到人才。他在常州结识唐顺之、薛应旂等九人；在汝州则有王西星。不久这些人相继考中魁选，又都在当时享有声名。唐顺之曾感激他知遇爱护，对人说：“公本来就是长者，不能做出世俗小吏的姿态。他拒绝数万金的惯例馈赠，如今的人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唉，公得到名人的如此知赏，声名怎么会妒忌他呢？公年轻时贫困，父母都没能等到他奉养。中乡试三年后，妻子李氏也相继去世。后来续娶泰和欧阳轲的女儿；公任常州时，欧阳氏的父亲被赠承德郎、常州府通判，母亲周氏也受封；李氏赠封安人，欧阳氏封宜人。公任刑部通判时，晋升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安人也都晋为宜人。共有八个儿子：玷、瑕、珉、▯、珛，后三字中李氏所生者为李出，另有▯、玮、瓀，欧阳氏生一女，嫁太学生蓝敦男。孙子六人：一臣、某、某；孙女三人。曾孙男一人，▯早夭。公娶李氏，李氏十八岁时便发誓终身不改嫁。

译一臣也早夭，娶罗氏为妻；罗氏是我的从姑，二十岁时也像李氏一样发誓守志。公一生没有丰厚的积蓄，所得俸禄任凭子孙拿去，从不再计算。退休归家后，整天面对书籍史册，与郡县官员完全断绝往来。又过三年，辛丑年因小病去世；距离成化庚寅年出生，享年七十二岁。去世后，子孙更加没有办法维持家业。又过十五年，到乙卯年，才安葬在住宅后面的南山四顾墩。再过六年，我才追写这篇墓铭。公身材丰厚端正，耳朵长，少言寡笑，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简慢傲岸；然而他浑朴宽厚，遇事不惊，所以能够始终坚持自己的志向。他的著述有《四书质明》《诗经疏注》《安民十策》《防史传习录疑》《校正王文中子》《鬻子梧冈集》，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江西志》《吉安府志》早已刊刻流行。铭文说：从前学习儒学，不专事文句，而以纬书、史书、经书和古代先贤为依据；从前选择朋友，虚心以自身为资，而把后来的利益置于先前的义理之后；甘苦与朋友共同承担。学习不是为了炫耀技艺，而是借此考察器识。等到显达以后施展抱负，不改变平素的根基。做官不要争相求进，任凭快慢各有时机；即使夺去官阶，也守住操守，退处而不随波逐流。不是只有公能这样，公去世以后，谁来继承？这篇铭文并非只是哀悼公，也是用来彰显他的后世。明朝故青山朴斋胡君墓志铭。从前老庄一派的学说，主张节俭而厌恶铺张，极力推崇古代的初始状态，认为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才算极其质朴。他们援引天道来裁断人情，其道理大的可以通用于治国，小的可以通用于养生，大概确实十分显著而可以验证。我同世人相处取舍的缘故，也常常能够见到这种道理。安成斗塘的胡朴斋，是象州公的儿子。象州公共有十二个儿子，嫡出的八人，庶出的幼子四人。君在兄弟中排行第七。象州公做官不到十年，俸禄收入仅够供养家人，根本没有丰厚的积蓄；而诸子渐渐都要成家，他担心斗塘的土地不能容纳，于是选择了庐陵的朋田青山，稍稍迁居过去。君本应在迁徙之列，但象州公分给诸子的财物一向很少。君当时年仅十四岁，既没有别的经营，只能凭所分得的财物作为产业，处境十分艰难。然而他却能惊醒自觉，懂得自己选择道路，完全不像童年幼稚之人。从衣服、饮食到婚姻、宾客，一概以极其细密的节制为原则，不敢有丝毫放纵奢侈。同族兄弟有时讥笑他这样做，君回答说：“我的先人辛苦了一生，我又不能及时用正当的方法来奉养他们，怎么忍心自己享受奢侈而留给后人呢？”乡人以为他可以轻易欺侮，曾经试探他，他便又严厉抗拒、据理支撑。看见有人欺骗孤弱之人，他悲悯地说：“我不能救济他们，难道还忍心彼此吞噬吗？” 时间久了，他的僮仆、牲畜和牧业日益兴盛，于是出力帮助修整公家的房屋、家祠以及祖先的坟墓，使它们能够长久保存；但他自己的生活待遇同年轻时相比，丝毫没有改变。君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十二人、孙女七人，曾孙有三家，人口日渐增多，其中以儒业为生的有六人；这在财富增减、乘除消长的道理上该怎样解释呢？然而节俭的作用并不只是从外在事物上得到应验，对于自身来说，它本来就是所谓返还淳厚、归于质朴，也是长久享寿的道理。所以象州公的十二个儿子中，只有君独享长寿，活到八十一岁。唉！如果总括其大端，难道还有不能应验的吗？斗塘这一族出自尚书胡滙，是世家；传了几代，才有了君。君名聪，字可用，行第恭。七世祖成西，曾祖谦贞，祖父学诗，父亲高举，是景泰癸酉年乡试中知象州的人。母亲姓高，娶鳌源郭氏。三个儿子是偲、传、候；候是韶州府学增广生。女儿嫁给乌东罗天曙。偲的儿子称、稼、程；称任布政司椽，稼、程为安福县学诸生。传的儿子是润、泾、澜、清；候的儿子是秋、印、艮、良校，都是孙子。秋的儿子应鲤，称的儿子应鳌，稼的儿子应麒，都是曾孙。君生于成化癸巳年三月二十五日未时，卒于嘉靖癸丑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亥时。临终时对三个儿子说：“我死后一定要请名人为我撰写墓铭，不要让我昏暗地埋没在地下。”说完便去世了。唉！君难道是想在后世留下什么吗？又过了四年，冬十月十五日，偲等将君安葬。墓地在庐陵丁田鲁家塘张天海的螺形地，坐庚向甲，确实在象州公墓的右边。他们叙述君的生平事迹，来请求我撰写墓铭。于是我根据君自己选择的道路写成铭文，并让他的后人世代守持。铭文说：看那天道，难道就像张开的弓吗？有时压低、有时抬高，有时给予、有时夺取，就像给弓装上弓檠一样。如果有人不相信，就看看君的事迹吧：不要只享受它的实际利益，却违背它最初的根本。《念庵文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卷十七 明代罗洪先撰 祭文 祭祀先师李谷平先生文 唉！上天对于这一道统，常常默默地维系着；既然使它的精微显明，就一定会振兴它的衰微。如果古代典籍中的征验不能流传，就会降生先觉之人，使他们觉悟后来有知的人。江门先生离我们日益遥远，世俗之学日益浅薄，拘守绳墨、亦步亦趋的人很多，反而把通达之人看作迂阔；他们分章析句，把这种做法大都当成求取功名的规则。即使是旧学中的宿儒、号称博通的人，也还没有得到其中的关键。谁能不经过老师传授，闯入千古之中而独自驰骋呢？只有先生，是承受天地间特殊灵气的人：见识深远，志向雄伟，性情刚正，姿态卓异。虽然他从玉斋先生的倡导中得到启发，但对于所认定的一句话，却终身坚守，确实不曾改变；而且深入探究、直达本源，一定是在道的边际中涵泳而成的。仿佛上天任意放开他的脚步，又把神明私自赐给他。因此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不善于周旋应酬，乐于无为，不计较人情变化，也不防备欺诈；了解他的人，也只是看见他像万仞峭壁一样挺立，千人不能撼动，不肯苟且接受一芥之物，千辆马车也不能使他改变。他处在寂寞中而不怨恨，身在污浊中而不迷失，没有党羽而能自立，不受世俗羁绊。与人交往不迎合对方所好，行礼也不妄自施行；道义上认为安然的事，即使触犯众人言论也不顾虑；感情有所寄托，只需一个顾盼，却仍然显得有些羞涩。远望他凝重严肃、端庄稳重，仿佛高大的山岳；接近他便觉得怡然和悦、神采充盈，人的鄙吝不知不觉便如冰消云散。所以他历经困穷、遭逢变故，处在别人不能忍受的境地，仍谈笑自若；看待荣誉、名声和高官厚禄，得到它们就像偶然遇上适意之事，完全没有预先谋求的打算。他本来很早便养成这种品性，仿佛天性如此。即使听到他的风范便知道可以师法，这些足以叙述的还只是外在行迹；至于别人不知道、也难以赶上的地方，则是他确立生命根基的功夫。凡是世俗人情极其想要而又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他从来不曾让它进入心念；反而认为圣贤之道是可以切实学习的。所谓上下千万世，若此心相同、此理相同，便笃信不疑。唉，只是如今谈论学问的道路很多，精妙解释的人常常先入为主地归附于自己的主张；修养深厚的人又夸耀某一节操的高奇；否则便各自固守门户，有的等待时机而兴起，有的自立学说，希望给后世留下遗言。若要寻找那种从幼年起便刻苦自励、远远超出同辈，不求写成文章来显扬自己，自我要求极重而不推辞的人，当今世上，谁能够同他相比？所以他心中所得，口头无法说尽；意旨所指，别人也无法完全知晓。然而面对别人不了解自己，他内心淡然，丝毫不为之动摇；古人的话中若有能够表达自己心意的，便不再增删矫饰，只加以发挥。这不仅是那几位接受他当面教诲、耳提面命的人能够略知分寸，即使家庭内外天天同他相处的人，也有时不能深切体察，只以为他就是这样。大概他平生所尊奉的是濂溪先生，以无欲之学来学习圣人并使其流传。李先生平日颓然如田夫野老，只是自身实行了这种道理，所以常常口中诵读、心中思惟。洪先失于学习，不能辨别美丑。往年丙戌，我奉先父严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得以执弟子礼前来受业，接受先生的熔铸锤炼。先生教我排除邪念、追求仁德，说明人人都秉有常性；既指示道路，又指出弊病。我这才知道，人的生命有其根本，万物都不足以改变它；父母生我之后，必须这样做人，才不会亏负父母的生育之恩。从此我稍稍知道趋向正道，不敢置身于不义之中，实在都是先生无穷德行的结果。虽然我们聚散不定，但听闻先生的咳嗽声、接受他的规诫教诲，也已经十七年了。痛惜的是，开始时我只是怀抱见闻而有所领会；后来却拿着一些议论支撑自己，听到了话语却没有听见道理，像空着肚子看着垂涎欲滴的食物。到了近年才开始后悔，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回头瞻望追思；山川阻隔而相距遥远，又听说朝廷下令让我等待补缺。我庆幸自己虽然衰弱，还可以医治，盘算着归乡的车驾已近，准备在先生讲学的席上侍奉受教，默默防备意料之外的变化，希望能够窥见那些细微隐秘之处。我要戒除多言的躁妄，抛弃异见的夸张，探究时俗习染所在，每日俯身勤勉不懈，跟随童子和冠者吟咏歌唱，享受天性的安静和熙和。遗憾的是，同游求学的人都不能来到门下，而我独自困处一室，幸而还能得到先生异乎寻常的教诲。夜里梦中牵着先生的手，早晨踮起脚来盼望他；本以为世间已无凤凰，只要幽居之人守正便会吉祥，哪里想到还不是龙蛇之年，贤哲之人却已经告别凋零？我忽然把船划回桐水岸边，不见绣衣，只见灵帐。先是失声长号，继而捶胸自悲。即使上天夺走了先生，为什么不能稍稍延缓一个月的期限？从今以后，有了觉悟将同谁打开幽深的门户？有了疑惑将同谁校正蓍草和龟甲的判断？难道是上天惩罚我的过错而降下责罚，还是上天爱护我们的道而吝惜不给它留下资助？先生的至理言语值得追忆，也许有所补益；我一定竭尽才力追随先生的身影。悲愤痛苦，难以留到日后，既然已经把衷情倾诉出来，便发誓此志永不毁弃。愿先生光明的神灵不昧，还能护佑后学、开启思考，使微末之人也有所成就，也使先生的光辉长久流传。先生的德行何时能够忘记？我徒然仰望而流泪，斟满空杯来献上诚意，姑且用这几句文字宣泄哀情。告祭衡山白沙先生祠文 我自幼读先生的著作，考察先生所学，认为以虚为根本，以静为门户，以贯通上下四方、往古来今作为结构，以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差别作为功用，以“不忘”和“不助”之间作为体认的准则，以从未刻意用力而运用时又无所遗漏作为实际所得。虽然我从未登门求教，但每当想到江门水边、白沙城下，就不觉在梦中向南而去。后来听说先生的言论，知道先生把未到衡山当作遗憾，直到死也没有忘记。虽然我从未出过门，却每当想到祝融峰顶、紫盖峰上，确实不觉神思已经向西而去。近来我独居，担心没有朋友，于是出游三湘之地。虽然没有亲近先生居住的地方，却已经到达先生未曾到过的地方。然而我又想到，不知所谓至死不忘，究竟是要做什么；如今只是惆怅地遥望七十二峰之间，也没有什么用处。先生的祠堂先一年建成，我的游历后一年才到达。难道果真是有所等待吗？又想到自己力量微弱、志向卑下，恐怕不足以承受先生的事业。先生，您会启发我吗？祭魏庄渠先生文

译唉！自从道统丧失以后，学问日益分裂：有的固守私见，有的拘泥空文，有的混杂异端，种种说法纷纭杂陈，门户林立，却从未听说反求诸己。惟有先生，幼年便怀有伟大的见识，违背世俗、背离流俗，凝然独立；完全抛弃多种技艺，收敛精神，积蓄力量。以圣贤为老师，所立志向只有一个。先生认为人的生命有欲望、有知觉，如果辨察不够严密，学习就危险了。天根天机，不能离开动与静；虚是精义的基础，静是行动的根基。不抄袭众人的言论，不依靠老师传授，睡卧、饮食之间都在谋求、探究这件事。四海贤者很多，从前我说自己遇到了先生；他只是日夜勤勉，没有人能居于他之上。洪先有幸承蒙教诲，对先生敬重如同占问蓍龟；凡有议论和考订，先生必定加以规诫。虽然行迹偶有违背，内心却从未改变。每当问候先生安否，便是想由此推知道统的兴衰。音信相隔不知多久，悲风忽然吹动；山川阻隔，竟不能前往尽情痛哭。千里之外戒备行程，三年后才登堂致祭，并非只是怀念先生的德行，而是为道统的损伤而悲痛。唉！祭薛中离文 戊戌年夏天，我在青原山中同先生告别，握着手说：“从銮江分别至今，已经八年了，不知此后再过八年，我们又将在什么地方相会？”说到这里，眼泪潸然，不忍回头离去。当时先生远游归来，正想同海内的朋友各取长处、各弃短处，求使圣人之学在世间大为彰明，不辜负父师传承的重任。这个志向多么锐利啊！而我也不自量力，慨然生出周游四方的志向。又恰好在朝廷任职，料想八年之间，彼此往来应当不知有多少次；即使不得闲，也不应超出八年。唉！哪里知道先生归来时，疾病使他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而我在朝廷获罪，身体还算幸运地得以保全而归来。今年我正在四方寻访朋友，恰好听到先生的讣告，又正好符合八年之数。这次握手时的话，仿佛竟成了永诀。唉！难道不悲痛吗？如今谈论学问而刚健有力的人，应当没有谁能超过先生。先生自我期许的志向和学说究竟是什么？如今竟到了这一步。假如后死的人不求亲自有所获得，只是一味宽缓自己、等待时机，难道不只是不能爱惜自身，也可以说是不善于从先生那里取得教益吗？先生您认为是这样吗？祭王心斋文 唉！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圣人的道路如同一根将断的丝，只能希望出现中行之士，或狂者、狷者。诸子以后，哪一种学说不是从圣人教训中来？人们凭自己的资质去求学，按照各自接近的方向行进，却没有人加以裁正。源头越远，分歧越多；混杂的言论没有人剖析。可悲啊，这门学问！千年以后，一元之气重新开启，有能够觉悟并修养它的人，像王先生这样。先生默默觉悟，不依靠见闻；心志轻视百世，气概压倒千军。以阳明为老师，接受良知之传；用自己的体认来滋润它，用广大的接受能力来扩充它。四方之士云集响应，门前常常挤满鞋子，来求学的人多得像河边饮水一样。可是我又知道什么？我不自量力地来求进取，尊崇志向，向先生请教功业，曾经有幸承蒙奖掖。己亥年，我才得以趋前请教。先生当时正卧病在床，倚着床榻接见我，勉励我实行仁德的方法，阐明圣哲的论说，把自己的全部心得倾囊相授，细到锱铢分寸。大成作歌，又把它赠给我。我自顾如瓦缶，无法和钟吕之音相应和；默默写成一首诗，希望能进入先生空明的听闻。幸而先生点头认可，谅解我并非无能。谁知没有多久，讣告突然传来，死者不能再起。如今百姓悲哀，谁能执守德行？历经百般挫折而不屈服，谁能恢复人的本性？洞彻地认识真正的自我，却拘守方术、墨守旧轨，炫耀文辞来修饰义理；一经先生熔铸锤炼，便像从沉醉的睡梦中醒来。探求先生之心，难道就这样突然停止了吗？不迁移、不改变，正是圣人所忧虑的。假如上天再赐给先生一些年岁，他每日进步，哪里会有止境？唉！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人心本来就危险，道却不会改变。谈到善于学习的人，柳下惠也不如鲁国男子，还请不要忘记对后学的启发和保佑。后来求学的人都应当反求自身，像先生那样觉悟，并且使我们这些愚陋之人也得以瞻仰依靠。大道是天下公有的，并非我个人私有。唉！祭谢子贞辞 古人有句话说：学习圣人最重要的是资质；我从此寻求朋友，像口渴饥饿一样迫切，得到你相助，志愿顿时振作起来。我以为按照你的议论去做，通达道理是没有止境的。几年来，我大略看到了是非，同你谈论，沉默与言说都不再成为我的困难。为什么忽然离我而去？好像旅途中违背最初的约定；听说你抱病，我问究竟怎样导致了这种情况。有人说是误服药物，有人说是没有省察思虑。先生平日所谨慎的事，难道会不知道吗？起初我还寄予厚望，写信去勉励你。不久讣告传来，泪水连绵不断。上天不保佑善人，我又能做什么？你的兄长、天臣，都还可以期待长寿，却相继倾覆。竟然没有留下遗命，果真如此，又还能做什么呢？只有我内心耿耿，含着悲痛。祭周七泉文 唉！驾驭风、鞭策雷霆，凌越高处、激荡长空，这是古代豪雄的气概。我私下仰慕这种气概，却守身如处女，施展于世如旋转弹丸，这是古人完美的事业。我也想着做到这些，亲身在君亲面前发扬忠孝，在乡里敦厚信义，曾经希望达到陶渊明的境界，却自认为还没有做到。晚年仰慕濂溪先生，希望达到澹泊、宁静、虚明则明察，行动正直则公正的境界，却自认为还没有完全成就他的功业。不因寒暑而游走，不因风雨而赴会，本来可以保养身体；然而忽然遭逢疾病。饮食一定选择，药物一定精良，看似谨慎防病，却因为忌讳医生而没有得到治疗。或许把一切归于天命，暗中有所制约，使它扰乱了正常的节度；所以自身所具备的，即使有锐利的进取之心，最终也不能胜过气数的穷困。唉！长途之中旅伴稀少，两个人相逢，其中一人的车毁马病，僵卧倒地，在途中呼号却无人回应；另一人遥望房舍，冒着险阻茫然前行而无人相伴，怎么能停止踉跄而悲痛呢？从今以后，谁来指示我学问的进退？谁来辨析道理的是非同异？谁来同我长期交往而共同通达？谁来在屡屡贫困时扶助我？琴弦断绝，悲叹山水之间徒然存在；香草焚毁，美草哀叹，遗憾芳香之气不能长存。鹧鸪之原，正是安葬遗体的地方；死后我们也将相从，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踏着霜地，心中惨痛；仰望苍天，悲声不断。来到墓穴前放声痛哭，心中的怀念又怎能传达？唉！祭欧阳南野公文

译唉！学问有显有晦，道路有险有平，二者相遇，往往千年才有一次机会。我想起接淅离开鲁国、隐几离开齐国的古人，只是空自迟迟徘徊于旧地，想着谁来提携他们？等到舂陵之地令人感奋，开启闽学、洛学的精微，有时登席独自应对，有时专任一郡而分掌旌麾。言语一进入便招祸，仕行高洁便随之遭毁，龟山先生的征召，几乎就是一次机会。幸而还能在权变中委曲周全，最终却没有救济倾覆危亡。此后虽有著述，又能对大道有什么补益？自阳明先生重新兴起，东南才从创伤中重新获得治理；如今这门学问天降丧失，国家大事又凭借谁呢？先生已经颠沛摧折于荒远之地，仍然不断受到诟骂和交相讥笑。先生二十岁时，早早便自己得到老师的真传，恭敬地侍立身旁，领悟而没有疑惑。当时豪杰像刺猬一样聚集，议论像群蜂一样飞驰；承受艰难的教诲，听讲的人忘记疲倦。时间久了，先生贯通内外，随时代推移而变化，洞察人情的隐微和变化，总摄各种纷杂的异说。大概他独自得到了圆融而不可测的智慧；才力丰富博大，又都足以把这种智慧发挥出来。不只是四海缙绅要让他先行，即使同时代的同辈，也几乎没有人能够完全撤去自己的藩篱而与他相比。他又身居机密要职，长期承受皇帝的询问，受到九重深切眷顾，已经被纳入帷幄之中；几位元老也将自己的肝胆托付给他。假如先生的寿命稍稍延长一些岁月，略尽心力，在可与不可之间加以调停，把人引导接纳到和平的归宿，就可以使善人有所依靠而不恐惧，使有志之士施展自己的作为。当年传授的道统，也不会成为虚妄，国家社稷本来将要借此得到维系。为什么皇帝赐予烛光的恩宠正浓厚，鼎却突然倾覆，悲哀竟然降临？对绣衣的仰慕还没有满足，台星坼裂的占兆却无法违背？难道是百姓没有福禄，还是天地有所偏私？我不知道得到人才如此艰难，却偏偏遇上奇异的命数；又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奇数，为什么偏偏应验在这位隔世难遇的人才身上？等到事业成功的日子，却又为什么偏偏与兴衰无关？唉，唉！洪先年轻时，便欣喜地见到先生的光辉仪表；初入禁廷，朝夕相依，先生的话我必定札记下来，确信如同蓍龟占卜。分别二十年，书信问候从未断绝。近年以来，或相聚或离散，默默心怀思念，想要报答先生的知遇；道路遥远无法送达，想等待来年，却只能遥望而不能立即相见，怎么能不悲痛？每当读到先生关于拔本塞源的论说，以及《真诀初心》一诗，我没有不再三叹息、抽泣悲伤的。先生已经逝去，来日还可以期待，果真能够对此没有遗憾吗？唉！祭尹生道舆文 唉，悲痛啊！美好的资质并不容易完备，真正的才干也难以割舍；即使具备这些而学习，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够完全成就。道理若不适合他的资质，便会用力加倍而功效减半；才能若不相合，也同样如此。内心诚实中正，却有时会偏离。可悲啊！道舆，你的一生难道可以寻常看待吗？自从我得到你这个朋友，交谊便有了光彩。你的性情淳厚美善，慈和柔顺、雅正安静；见到利益便感到羞耻，仰慕道义如同竞逐。孝顺友爱出于天性，谨慎收敛而形成品行。不欺骗暗室中的自己，不亲近奸邪小人。同朋友相处和悦亲切，同时恭敬正直、敢于直言；僮仆依恋你，你从不因忿怒而虐待他们。你已经参加会试，家中却仍以农作维生。拜见长官时多次拱手行礼，穿着鞋履进退自如而不惭愧。起初还没有开始学习，乡里的赞誉已经传闻；等到同你切磋，你毅然脱颖而出。气质因涵养而充实，事务因志向而集中。独自抱持古人的心志，一举洗去鄙陋习气。任职于崇明这个海边县邑时，官场中有人因贿赂而改变立场，众人都愤懑不平；你却若无其事，赴险境如走平地，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海防渐渐归于混乱，整治风帆水军的事务几乎倾覆；你顺从命令把自身置之度外。沙城将要崩圮，你冒犯众议请求迁徙。官职因忧患而解除，百姓为你悲叹。有时守卫边疆，有时与家人分别。服丧期满等待补缺时，听说有人因嫉妒而阻止推荐。为什么心胸如此狭窄，把你投到万里之外？你接受檄令毫无怨言，骑一匹马便赶赴任所。苍山临海，气候温暖湿润。百姓赋税不均，便根据劳力增收钱税；百姓产业不丰，就减少传餐供给的定额。奏报才能日益积累，却多年不能侍奉父母。有登高望父的怀念，却不能实现解衣归养。虽然身患疾病，也从未顾及休息。竭尽劳瘁而死，始终没有放松职守。名声传扬于北阙，职位等待着西台。驿站文书来召，公文却传来哀告。任官将近两次考核，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全郡帮助办理丧事，停止市集而悲号郁结。名宦祠已经建立，行省送来助丧的绋、赙等物，且有所增加。你的言行事迹，凡是这些列在后世的，大概都可以做到。你务实求学并且专心笃定，近来又有谁曾虚心察看细微之处，改变脸色接受善言？只要有毫发之差，脸面上必定显露出来。我不是能够增益你的良友，你自己就是自己的老师。你的爱护均等于骨肉，诚信可比蓍龟。没有形体差别的仁心，能够同体相通的道义；保存它便能虚明，推行它便能广远。我说话，你点头认可；我前往哪里，你便跟随到哪里。我们终身相互依靠，本来约定要一同弃官。上天为什么不仁，夺走你如此迅速？不等你深入研究精微，也不让你留下表率世俗的文章。难道没有良朋，也有怀念你的好消息；只是道路分歧太多，更何况说彼此同心？不只是我个人悲伤，我恐怕当时的人都将沉溺其中。一个人的灾祸，成为众多士人的忧戚。我独自前行，实在惭愧，辜负你的地方太多。没有你的辅助和羽翼，今后将怎么办？得失的细微变化、寿命长短的命数，苍天苍苍，谁能相信？已经没有时间追问缘故。你有弟弟、有儿子，愿他们长寿无穷。你可以闭目安息了，不必再徘徊忧惧。昨天听说荆川，也同样陨落了。在九泉之下相逢，你一定会列入贤者行列。谁来怜惜衰弱多病的人？是在早晨，还是在晚上？惊觉这一年将尽，既非龙年，也非蛇年。万物都有尽头，为什么偏偏对你如此？只因你还在京城，本来不可以死；如今本来不该死，却竟然失去了你。我因疾病日益衰弱，哪里能停止悲痛？唉，悲痛啊！祭唐荆川文 唉！我的兄长名声传遍天下，美好的声誉更加显扬，知音却因此稀少。神明赐予你奇异的资质，你的本性厌恶浮华，行动总是竭尽全力，学业足以成为名家。像陶渊明那样贞正平和，志向完备而刚烈；进取时不以艰难为苦，思考常常深入细微。年纪刚到弱冠，便在同辈中名列第一；文体为之一变，纸价也因此争相上涨。只有皇帝能够识别人才，因你的言论而拔擢你；皇帝的言辞盛赞你，圣明的鉴察洞若观火。你素来以孤忠自许，又感念这特殊的遭遇；料理政务而不贪浮食，施政时担心困顿失误；荐举进入翰林词林，深入探究文章技艺。测度幽深玄妙的道理，规范格调高远；九经无不贯通，诸史无不穷搜。文章继承欧阳修、曾巩，诗歌驾驭韦应物、刘长卿；山中刻石、坟墓迁移等事，天象历数、山川形势，精密计算到毫芒，洞察并疏分泾渭。孝行完备于兄弟之间，品行质朴足以对鬼神；脱去轩冕，隐居于荆棘草莽。像嵇康那样断绝交游，像黔娄那样守持淳厚；不羡慕荣华显达，也不谄媚乡里邻人。鞋履常常穿破，污旧衣服直到破烂；多次忘记梳洗，寒暑都完全不顾。对微小财物也坚持严格的义，对诺言看得重如万钧。来望门投止的人感到惭愧，执经求学的人受到驯化。对困苦颠沛者急于施仁，文武技艺兼备；无论大事小事，都来求你补益。官府条令、百姓事务、水利防务、军事防务，古今制度、技艺长短，你无不制订备考。想要检验经典、亲历实践，不辞饥渴；即使去掉指甲、挽起强弓，短衣后襟露出脚跟，也不以为苦。

译这些美德汇聚于一身，众人都承认他的才能，在同辈之中称为豪杰。然而他所希望安处的地方，在于期望自己有所获得。听从善言便能转变，如同转动圆环；他的德行和容色相称，良知充足，举动和意念都没有偏失。把一切有为之物空掉，渐渐可以进入精微。根本同出一源，出入儒、释、道二氏；若相互割裂便都不正确，去除迷惑才显出近似道理。言语诠释和文字解说，外在形迹的拖累都被抛弃。上溯千年，独自挺立而不改变；这不只是天资聪敏，实际上也得益于朋友的帮助。虽然能够辨别纯正与瑕疵，哪里忍心坐视而背弃？像取珠而弃盒，直到最后登上焚舟般的危途。庭院中没有虚度的光阴，席间坐满名流；思虑极其专一勤勉，与从前大不相同，确实越来越奇异。爱护别人不加选择，认为道如水流，停滞怎么能通向旁处？认为道如山谷，狭窄怎么能容纳广大？一切都取决于此心，不倚靠外物。举世讥笑我，也不能使我介意；万物都是我的同类，哪里用得着深察幽微？时代随朝代更替，难以挽回逝去的河流；削平方形使之成为圆形，以适应朴实的用途，大道怎么会受到拘束？极其清洁而不必洗濯，幸而遇到皇帝吐哺握发的礼遇，得以朝见承明殿。南北奉命出使，寒暑交替更迭；痛绝清谈，峻然扬显风采；暗中通达军务，心情和谋略全部倾注，竭尽智慧精力。炎热潮湿的海边，夜里枕着铠甲兵器，早晨巡察营垒；因酬答功勋而升迁官秩，开府专掌征伐。像诸葛武侯那样食少事繁，像登岘首山的羊祜那样使人泪流。唉，悲痛啊！有人说你生来资质特殊，却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为什么不让你阻隔于荒远之地？你却从吴会起身，说是要因材而笃实，有志向便这样去做。为什么吝惜那一点时间？竟然夺去你的寿命；了解你的人为你悲伤，担心你过于锐进；嫉妒你的人却诋毁你，阻挠你改变计划。有人憎恶你的孤僻，有人赞赏你的奇异；即使是门下的士人，对你也半信半疑。你的声望借借然在人间，绝不是值得惋惜的；难道要像循墙而行那样，起初便把自己看成完璧吗？我曾听说你自我嘲笑的言论一旦流出，群人的喧笑便会知道；而你踏中正道必定有缘由，为了救火也不会退让给耕田之力，不顾秋收来谋求自身；有时不能报答君主，便周详譬喻，疾病比医药还急，而力量未久，寿命却已终止。即使不是善人，又有什么过错？《易》已经显示道路各异，士人增加了许多议论；若不是偏袒自己的私见，谁还能超过你？唉，悲痛啊！为什么取来空虚早夭之人，虚左以待；谦逊地扶持后进，美德不肯独占，哪里敢希望同你并肩？你像高峻的山峰，众人像小土丘；回头看你在前，瞪眼追赶也只能落在后面。我们曾共同署名执笔，一同划船归山，肝胆完全显露，骨肉般彼此关切。你我如管仲、鲍叔牙那样取舍相知，如朱熹、张栻那样规劝切磋过失；根本上以文章和诗词的法度为依据。分别孤独二十年，难得相见三次；每当同你抗衡对谈，总感叹你远远超出尘俗。我病苦衰弱，你派人来急速告知；在昌江水边、云岩山脚，你曾赞许我的决断，不怀疑我的所行，割出钱囊帮助我的家室，反转衣袖分道而行。哪里想到这次游历竟成了永诀？远方的讣告突然传来，我长声痛哭，几乎哽咽。唉，悲痛啊！你默默领悟养生之道，直接超越欲界；虽因多病受到讥笑，却以不服药为戒。习惯劳作以防止疲倦，踩着险路如飞；闲暇时冥然静坐，幽深地沉潜心机。你曾郑重约定，在武夷九曲相会；岁寒之际结盟，山灵也将见证。话还没有践行，身体却先离世。你还有什么不能闭眼安息的呢？唉，悲痛啊！琴弦与韦带各自佩挂，蓬草与麻相互倚靠；鸟有比翼，树有连理。今后谁来作为我的仿效和追随对象？谁来纠正我的弯曲和违失？谁来肯定我的议论和拟议？我将寄身于空木，像拘束于枯株一样。何况我残余的气息，只能卧床等待饮食，还没有穷究道理，哪里还顾得上有无？即使留到最后，谁又同我作伴？唉，悲痛啊！我初到维扬时，巡视所属地区，曾托人寄语；年岁侵入荒野，回风冷雨之中，我代替工匠劳作，手指流血，连等待做饭的需要也无法满足。没有料到沉静的人怜悯我，笑我写成绝笔，句子写得悲声不断。将要悔恨的念头萌发时，我也已经十分疲惫。唉，悲痛啊！长久关闭庭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哭泣却不能抚棺，吊唁也不能到乡里。从此琴声破碎，凿削之业也随之停止。梦魂往来，山川绵延遥远；光明正大的精神，哪里容许消泯？到哪里去招引你的魂魄？黄鹤、紫芝的仙境中，兄长如同子桑，我却不是曾皙，又怎能知道这种痛哭的悲哀？感情怎么会知道沉溺？越过疆界赶来送赙，却追赶不上你了。如今细雨绵绵，仿佛也在帮助我洒泪哭泣。唉，悲痛啊！祭赵生子良文 唉，子良啊，你如今舍弃我而到哪里去了？感叹你违背世俗而独立，又将凭靠谁、依靠谁呢？起初我结交朋友来补益自己，众多友人带着欢笑追随；几乎都能让我目光相迎而心中怀念，唯独你答应同我相交而始终不离。原想同你游历枯槁寂寞之乡，观看大海混沌浩荡的边际，超越尘埃而出入，处在太虚空明的境界，把无穷作为目标，凌越千古而共同奔驰。为什么上天赐给你这样的资质，却任你刚刚来到后学之中、几乎要觉悟并继续前进，竟在这里止步？唉，子良，我怎么能不悲伤！回忆乙未年，我带着礼物在旅舍拜见你；你虽然意气激昂，我却仍然浮薄。归山以来，才借助你的启发，彼此讨论可否，互相应答，哪里还分辨你我？石莲栖息岩间，雪浪登临楼阁；在青原听雨，在匡岳看云；在鹭渚泛览春潮，在玉笥山驾驭秋鹤。种种都用来互相验证，默默返观自身；确信此心本来无物，虽应对事物而内心安静，玄妙的法则运行而中正居主，寂静中视听不受外物干扰；既然内心存在，又有什么得失？时常回顾此心而徘徊，怀抱最珍贵的道理而不忍舍弃。你早早独自登上高处而远行，经历岁月不知多少，始终没有改变所崇尚的道义。看着我的马缓慢前行，仿佛怀抱疾病；偶尔谈话意气相投，喜欢众声应和于孤独的歌唱；察看自己的行为或有偏差，口中嗫嚅，心意惝恍；感叹扬鞭赶路却已病困，约定到白头仍彼此遥望。难道是长期积累的罪过还没有消除，像盲人失去了引导者？孤独地行走，又有谁怜悯？子良啊，你不再回到河川之上了！唉！子良是古代那样清正的人，污秽的气息远远退去，浩大之气恢复淳厚；不期然而然地来到，天机自然神妙。寒冷时不夹带被絮，进食有时连续数十天都不足。我私下以为这条道有了继承者，确实是跨越百世而相互感应；你却把长生当作忌讳，想让万物完备于一身。那些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借权势显露真相的做法，都是儒者的大忌，却屡屡混杂出现，难以遵行。两年后你便得病，药物甚至没有沾唇；这或许是节制养生之理疏忽，也或许是禀赋命数困厄。我本来没有料到你善于养生，却竟在这里留下了令人遗憾的议论。唉！子良，你持守一尘不染的操守，身处贫困而掩藏自己的峻介；挺立着万人也不能夺取的勇气，虽没有职位却隐藏自己的声名。修身独善的才能，尚且担心世人常常轻慢你，却仍然难以改变世俗。阐明道理、启发后来的希望极其迫切，时势将有所等待，却还没有试行的机会；你心中独自达到的境界，赏识知音很少，没有人为此慨叹珍惜；志愿尚未完全实现，听到你声名的人反而吠叫，个个惊疑怪异。这就是我更加深切悲痛、再也不能期待同你相互成就的原因。你虽然已经逝去，我又怎能不动情？去年秋末，我们聚集哭祭尹氏。今年秋初，又哭祭你的永远离去。人世竟是这样，哪里还用得着作长久的谋划？但愿我还没有死，能够专心完成一件大事，也算报答你。完成这件大事之后，即使地下有知，彼此相见也没有惭愧。唉！子良，悲痛啊！祭蒋道林文

译感叹圣人之学一度闭塞，从宋代直到今天，曾有几次真正大为彰明？江门一派承继流衍，像在天关前高举旌旗；一旦指挥，众人便响应。先生能够真正做到诚实，疑难既已辨明，内在充实而外在光明；不只是修养自己，也善于帮助朋友。大学之道始于性情，像同一身体一样，触及便立即感应；政务上没有遗留的议论，教化中也有默默形成的成效。儒者的作用，可以说有了证明。我年轻时资质不类，偶然在燕京遇见先生，却无缘再次相会；年岁屡屡更替，乡园远方寄来的书信，常常充满几案；彼此倾吐肺腑，形体虽异而心志相合。从此成为莫逆之交，爱护超过兄弟。己未年冬，忽然不能再听到先生芳美的言论；庚申年暮春，听到讣告而惶恐不安，这才惊讶往日何其幸运，竟能同哲人结盟。哲人日渐遥远，世路纵横交错；含着悲哀无处倾诉，只能为先生撰写这篇悼文，愿后来求学的人守持这套法则，怜悯我年老衰弱，回首时眼泪倾流。年年桃冈，谁来面对春日繁盛？事物尚未显形，便已经独自精微；先生说出的都是新得，听者不要轻视。宇宙如此寥廓，谁能够有所成就？唉！祭邹东廓公文 唉！先生怎么可以一天缺少呢？阳明公在世时，传授良知学说的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释；只有先生独自阐述阳明公的言论。等到阳明公去世，承继良知道统的人各自把自己的资质作为目标；只有先生独自守护阳明公的言论。所以起初在青原，接着在复古，最后在复真，以及安成四乡、吉安各县，没有一处不是讲学的地方，也没有一处不是讲学的人所在之处。良知学说的阐明，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日益昌盛扩大而没有废弃，这是谁的力量呢？大概转述阳明公的言论并不难，难的是举述他的言论而不夹杂私见；守持阳明公的言论并不难，难的是相信它而不怀疑。自绍兴以来，使人对于老师的学说没有疑惑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如今先生已经逝去，良知学说遍布天下；寻求像阳明公那样勤勉不倦的人，难道不多吗？良知学说传遍天下，寻求像先生这样深信不疑的人，难道不是尤其少吗？所以先生生病时，全县的人没有不亲自祈祷，希望他的寿命稍稍延长；等先生去世，全县的人没有不在街巷中哭泣，悲痛他不能再来。由此才知道，先生的学问把万物看作一体，先生的身心同天下相通；这难道可以有一天不存在吗？我承蒙先生教诲二十多年，因为身体有病不能出门已经三年多了，也曾想着身体稍微健康一些，必定要继承先生的事业来完成此生；然而先生以道自任，诱导后学从不懈怠，谁知没有多少时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九县之间，最为悲痛的人，哪里有像我这样的吗？先生的事业和文章流传天下，天下人都知道诵读；如今唯独我悲痛先生这个人，是因为道统和这个世道，其中有些东西并不在事业和文章之中。先生您自己也会感到惋惜吗？祭聂防江公入殓文 唉，悲痛啊！言语和眼泪一同流下，难道还忍心说这些吗？自庚寅年秋天，承蒙先生顾念爱护，彼此审察而相知相忘，希望能够毫不懈怠。自归田以来，凡是筹划谋断，都以先生为准；言语行动彼此相近，哪里敢违背？然而那时我还不知道求学的目标。丁未年秋，先生把良药指示给我，我忽然心惊，不约而同地应诺。这样经过三年，如同背负针芒，渐渐有所觉悟、渐渐有所通达，终于尝到了学问的滋味。到了这时以后，我才知道求学的力量。唉！若不是彼此相契如此深，就不知道去年以来的岁月竟如此遥远；若不是彼此信任如此笃厚，就不知道守持今天的志向竟如此专一。从此以后，先生虽然因疾病而自负其身，但返归本心，也可以无愧于前后圣贤了。唉！相互连接到了这种程度，却突然舍弃我而离去，这种痛苦难道不足以彼此怜惜吗？长声哭号送先生入殓，一生的情谊已经足够。多病缠身，阻隔不能前往哭吊；可悲的事情本来无穷，而不可改变的道理仍将随世代延续。我独自抱持先生遗留下来的经典，本来就不能停止悲泣。悲哉，悲哉！祭防江公归葬文 呜呼，悲痛啊！人们仰慕古人，就像走上道路一样；等到真正踏上小路，所忧虑的却全是虚妄。又像有人诱导登上云霞之境，独自长啸也已经改变了方向，渐渐听闻其中的奥妙。说话的人并没有增加什么恩惠，觉悟的人也没有因此增益。过去迷惑错误，如今所得却是前所未有。只有我太保天赋超凡，仿佛神授；自己立志修养，不待告诫便能成就。只有他的志向独出一时，试行政治，没有前例。云间一带没有扰乱，百姓的疾苦因此得到宣达。只有皇帝知人善任，让他担任左右史；他遍历各种艰难。在八闽掌管风纪，谁能阻挡他的进取？后来出任苏州太守，积压的事务都得到清理，豪强所拖欠的赋税也都被追缴。退居以后潜心自守，屏居于尘世之外，把得失看得如同忘却一般。他暗中观察成败，借此巡察三晋，行迹可比长城。那些诬陷毁谤，不待辩白便自然明白。于是升任中丞的佐贰，端正地掌管兵政，勤勉而不懈怠。皇帝念及他的高尚德行，又兼顾他的微小功劳，曲从他的请求，使他谨慎地结束仕途，收敛实绩而不再施展。把书卷藏在密室中，退居享老八年，内心安宁，身体康健。对故旧情谊深厚，从不遗弃。奉公守法，不因私情而有所隐瞒。七部大书，阐发圣贤道统。所写的文书简牍，雍容从容而不急迫，拿出其中一二篇，已经足以成为名家。探究幽玄，揭示隐微，言辞宏大却并不夸张。只有我又知道什么呢？我从早年便怀念这位友人，追随他从不怀疑。听到他的言论便陶醉，彼此如骨肉般相互倚靠，日积月累已有多年。戊申、己酉年间，我们彼此信任而专一；别人容易改变自己的操守，唯独他在道义上艰难而不改。听到这些话也不惊讶，彼此相视而笑；有时他还没有完全领悟，我便为他烦劳指点。遇到事情便默默领会，不用言语传达。我们两人自从相交，亲如一手一足；有时放松而伸展，有时收敛而弯曲，有时相违，有时相聚，偶有异同，也能在心中防范并加以化解，中间从不需要第三者。一十六年来，彼此出入相从，各自竭力追求自己的志向，不偏不倚。我的自我叙述，并非向人炫耀，只是怕别人不能察知，反而掩盖了真实。人最可贵的是彼此知心，那么所信任的究竟在哪里？一旦失去他，难道还能明白人情的向背吗？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成了永别？朋友的情义，还有谁能真正知晓？可以预料，最牵动他心的，只有一个儿子。若有儿子却不贤，不如干脆没有。著作如此丰富，图书堆满面前，千秋之后，谁能看得最重而流传最久？只有司马公和明道先生，能够传承心法；难道还要分什么彼此吗？话说出来却没人理解，留下的只是长久的悲哀。呜呼！愿防翁永远成为后世的规范。呜呼，悲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祭同年李伯实

译呜呼！我和你将从此再也不能相见了吗？我们正相约要相交到无穷无尽，如今竟然再也不能期待了吗？你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悲痛啊！上天所生的人才本来就不多，而在其中遇到真正人才的人，也常常互相扶助；难道上天有意培养而又覆灭他们吗？我无法知道。难道上天果真对万物无情吗？若是如此，我又怎么能因此悲伤呢？呜呼！道统丧失已有千年，漫长岁月中无人传承；功名利禄扰乱人心，人们把它视为寻常。即使有聪明杰出的人陷入其中，还反过来指责不逐流者为怪异；谁还能跟随我呢？丁亥年归来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往来交谈，你使我感动于草木鸟兽各自顺从本性的见解，于是成为知己。我们朝夕相聚，亲如兄弟；一同赴京应试，同住佛寺，一起探究人生之道，直到达到天地万物都不能成为我累赘的境界。你对此独自欣喜，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你平生的志向，是不能苟且迎合世俗情态；一遇到世俗的污浊，便含羞惭愧而断然拒绝，言语迟钝，不会揣测迎合；贫困却能节俭，不追求奢侈；性情率真淳厚，气质凝重严肃。我本以为你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没想到如今竟不是这样。呜呼！是命运本来就不可谋求，还是纯美的人不能长久存在？如果确实如此，我又怎么能因此悲伤呢？你年少时便取得科第，好像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内心真正喜爱的事业，本来十分奋厉。入夏以来，你的情形似乎不再像从前，不久果然病倒了。难道是你的精气已经衰竭了吗？还无法知道。世道衰败了，真正有所得的人已经不多见；能够见到有志之士，就已经很好了，而有志之士也不多见；能够见到资质纯美的人，就已经很好了。善人只恨时间不够用，早晨听闻道理，晚上便可以死去。所以古人看重长寿。呜呼！你有美好的资质，却未能完成自己的志向，这是上天给你的命运吗？上天是什么心意？何况你还未必没有奉养俸禄、谋求生活的打算呢？悲痛啊，悲痛啊！天地终归混沌，古今不过一瞬；对于无所谓来去、存亡的境界，我和你本来都可以悠然自得；但对于有来有去、有存有亡的事，我也不能不动情。我难道能够长久为你悲伤吗？悲痛啊，悲痛啊！祭毛一木廷尉 廷尉啊，毛氏世代承袭芳美声誉；你在窦州以耿介操守出类拔萃，美名由此建立，家业也由此兴盛。你的德行崇高而深厚，如兰草积聚余香，如美玉蕴藏而尚未雕琢。到了你的父亲，敦厚朴实而彰显文采，奋发超越同辈，登临显贵而获得美誉。他曾在粉署起草诏令，手执朱旛掌握兵权，使夷狄之邦成为屏障，皇帝的声威因此弘大。公承继父业，弱冠时便刻苦自励；常招延有益的朋友，默默通晓九流之学。才华丰富，思虑通达，学问广博，文辞雄健，确实是前辈人物，只是时机尚未完全相合，志向先受压抑而后才伸展。学业优异而出仕，在文苑中声名卓著，在铨选官员的部门被破格提拔。吴地水势浩荡，名城郁郁葱葱；悬挂银印，系着绿绶，宾客仰慕你的谋略。审理案件如流水般迅速，监狱中没有积滞；方面大员推举你为贤能，各郡县也因此得到整治。时局如龙蛇蛰伏，猿鹤成群；你退居丘园，虽然不显达，声名却仍然传闻四方。后来任赫赫中丞，超越并继承髙武之业，直入宫门进谏，在天府建立功绩。你曾在乌林的司法机构和虎塞的边防任职，入朝掌管言论，出外则使尘埃平静。功劳丰厚，恩典累加，官秩尊崇，宠命优厚。公虽身在野外，特殊的命令和荣光仍然照临。朝廷有贤能大臣，民间有长寿老人；使者前来咨询，乡里受到教化诱导。我因命运不佳，先父早逝，借着世代交游，晚年才有幸拜见你。你言语必定涉及经史，举动都自有法度。古人悲叹容貌相似，我也因亲见你的神采而惊异。呜呼，悲痛啊！岁月能有多少呢？世道艰难坎坷，严霜使花木在夏日凋亡，悲风一天天增多。呜呼，悲痛啊！靖节先生作哀歌，王孙留下遗令，通达之人都是如此，旷世罕有匹敌。只有公临终的诀别之辞，几乎像是在等待天命；遭遇变故而内心不震惊，最终能够顺从正理，并非内心没有牵挂，而是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由此才知道，胸怀盛大、德行深厚的人，必定有如此境界。呜呼，悲痛啊！早晨还援笔书写，晚上便已经写下临终之辞；邦国亲族悲伤思念，亲友奔走哀悼。讣告飞驰传到台省，诔文汇集于士大夫之间。松间云影徒然令人遥望，梁上月色只留下精神。呜呼，悲痛啊！灵秀的根本也会后凋，纤弱的花色很快枯萎；芸芸众生，谁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愿望？名流能够身享长寿，后代广大而心法相传。对于过去的人，只能感慨情怀；对于尚未尽的寿命，则听凭上天。呜呼，悲痛啊！祭友人刘孔脩 呜呼！刘子刘冀，是群才中超逸高远的人；气度如鹤般豪迈，志向不肯局限于琐屑，声名压倒俊秀之士。刘季方的家世承继武功，刘宣文留下美好的声誉；命运有时困穷，有时丰亨，但他仍约束自己而急于行义。贤者的车辙滚滚向前，青青的是士子的衣襟。士人馆舍和宾客厨房，早早整治，日日等候。过去我曾选择与你为邻，与你结交；两代人世代通家，你仍把我看作弟弟。我们携带幼子，辛劳奔波在路上；彼此亲近相爱，虽不多言，终年都在奔走。你像匡子借邻家烛光读书，像范生只以咸菜下饭；彼此相看都形容消瘦，实际上是心中悲伤。同类之中有人随时势而改变，唯独你坚守操守。席子尚未匆忙割断，车毂却已经先行推转。离群的鸟翼穿过重云，宽阔的河流只隔一叶小舟。雪中蚕茧般的书信频频寄来，你的风采自然伟异。各自遭逢忧患，交游因而阻隔。分别才没有多久，你竟被疾病困住。山涧的松树正茂盛，井边的梧桐却忽然凋零。听到讣告，几乎悲痛欲绝；长声呼唤，又哪里能招回你的魂魄？你三倍于常人地承担众人之责，五十岁也并不算夭亡。浮世有什么常态？能够防备和看破的事情本来就少。只有这声对蕙兰的叹息，本来就是感于兰草的熏香。默默的苍天，遥远的白云。今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但我的心意始终如一。不辜负延陵季子的信义，有明亮的太阳可以作证。手执引魂之物，心中悲痛至极；因守丧居庐，不能奔去吊唁。你听到我的诔文，应当会在幽冥中回应。悲痛啊，悲痛啊！祭外母许淑人 叹息啊，淑人笃厚而有智慧，早早托身于灵秀的根本。禀承茂盛和美的美好资质，敦厚而宁静的操守足以配象坤之德。她像琮、璜、珉、玖一样纯美而独特；香草和芳酒交结繁盛，错落相间。以彩带般的水流织成衣饰，云一样的衣裳轻盈欲飞。离开少女的发式而结缡出嫁，光明正大的夫君品行尊贵。诞生景升，犹如升入列缺；群仙的佩玉翩然作响。旌旗如彩虹驰骋四方，刚烈的节操直冲帝宫。为什么灾祸突然聚集？实在是因为柔美贤善的内助。怜悯风雨中的艰苦，像在江边采摘蘩草。既然积蓄了美好的德行，便以此福佑你的兄弟。高大的樛木春阴郁茂，萋萋的葛蔂如篱笆般繁盛。斑鸠展翅而鸣，眷顾往返而施恩。各种菉葹纷纷繁茂，又有蓼萧和紫荪。众人都蒙受宠爱和恩泽，争相在芳香的原野上婀娜而盛放。欣喜初升的太阳终于消失，零露浓重，等待暖阳。正当穿着袆翟登上庭堂时，却遗憾年华迟暮，只能望见背对自己的萱草。为什么凉风傍晚突然吹起，竟使落叶纷纷反复飘零？难道吉祥的人会这样迅速凋萎，还是使庆贺之门变成了吊丧之门？遥望远方的道路，天河浩渺而无源。将要登临阆苑蓬莱的高处，驾着青鸟，乘坐彩色凤凰。悲叹岁序渐渐流逝，黑色坚冰在丘园中寒冽。踏上坚冰而创伤巨大，魂魄悲惨凄恻，内心烦冤。仰望蕙草编成的帷幕低垂而令人心悸，听着哀鸟和悲猿的啼声。谁会独自无动于衷呢？何况我们曾相亲相爱并结为婚姻亲属。献上椒酒和兰脯，把豆器中的祭品陈列在盘中。你来了又不来，是否还回头顾念我？感情已经悲痛欲绝，又还能说什么呢？祭杨文襄公

译邃庵杨公去世若干年后，今上采纳有关部门关于节谥的议论，改定谥号，赐名为“文襄”。过去曾出入公门下的人，感念公身后终于得到应有的待遇，便各自撰写文章吊唁，也寄托追怀仰慕之意。我记得曾经经过曲阿、访问毘陵时，和唐应德先生谈论公的平生。唐先生对我说：“世人因为公欲望多而责难他，又有谁知道他其实廉洁耿介呢？”我问：“为什么？”他说：“听说有一位故人送给公一斗珍珠，公收下了。客人退下后，公把珍珠分给身边人，投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全部散尽。而有门生因为贫困来归附的，公便打开钱囊资助他们，通常一次就是数十、上百金。”为天下使用财物，却不把它私自积蓄起来，即使比作连一芥草也不取，也可以说是如此；这难道不是廉洁耿介吗？我听后点头，随即应声说：“世人又因为公崇尚通融而责难他，又有谁知道他其实方正严厉呢？”唐先生问：“为什么？”我说：“先父曾请公到学馆任宾客，我自己又是公过去的门生。公任武选郎八年后，出任郡守，有人说‘这个地方不能没有这个人’，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压制他。又过了三年，转任徐州兵备，有人又说‘这个地方不能没有这个人’，却没想到这反而使他长期滞留。”为天下任用人才，却不以私情施恩，即使比作一点也不通融，也可以说是如此；这难道不是方正严厉吗？唐先生听后点头。呜呼！世上追慕公的人，是否也曾听过这两句话？先父接到公的讣告，连续哭了几天，说：“公本来爱护我，他不因我被压抑、被滞留而改变看法，是因为没有把我当作俗人看待。”呜呼！真正了解公的人，不必都用言语表现出来；能够说出许多话的人，有时反而未必真正了解公。至于别人知不知道公，这对公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世道的升降却与此有关。公如果听到这些话，也会点头吗？呜呼！祭曾勿斋叔丈 呜呼！我公像鸡窗下勤奋读书，又像牛皮茧丝般精纯用功，人们本来都说公必定会通达显贵。可是公年过服官政的年龄，才开始向王宫贡士；像马融讲经、郑玄设席那样，人们又都说公命运困穷。可是公像猗兰不怨，又像《伐木》诗中朋友众多；黑发丰躯，清心寡欲，人们本来又说公俸禄一定很高。可是公拂衣归去，乘一叶扁舟东西往来；松竹晚年仍然苍翠，兄弟朋友彼此繁荣，人们又说公生活和乐。可是如今公如鸿雁飞落暮渚，又像鵩鸟在晨风中飞来。呜呼！假使公被征召而起用，那么自身未必能够归来；假使解下官印时不够果断，官印也未必能那么快解下。然而从公能够见机而作、正当结束一生来看，公心中早已审察清楚了。庆贺和吊丧接连而来，我又怎么知道上天究竟为何如此昏昧呢？只是公归去时，我已经因服药而无法前去相见；等听到公去世的消息，只能倚着梧桐含悲，辜负了一片真心。献上一杯酒表达哀痛，公尚且享用它吧。祭桃林同年道承文 我们县同年考中进士的共有六人，其中三人不幸早逝，而兄独自留到最后。他们下葬都没有超过一年，唯独兄迟迟未葬。先去世的人考中进士不久，我和他们的交游也不深，还不知道世道升降和人才进退的艰难。那几位进士做官都没有很显达，看见先去世的几个人，也只是徒然感到生死之悲。兄去世稍晚，却又迟了十年才下葬。这十年中，世间的风气日益下降；考中进士的人都破坏常规，轻视名节，把先辈的行止看作迂腐鄙陋，而高官大爵却日益接近权柄。回想兄谨慎自守，努力完善自己，又希望同世上的善人朝夕往来，以求彼此增益，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多得？然而兄官止六品，俸禄也不到三年；想求得一命之荣来光耀父母，最终也未能实现，何况自身呢？所以我在兄下葬时加重言辞，悲痛比先逝者更深，是有缘故的。而我们三名幸存者，出入于俸禄官位之间，也已经十年了。虽然不敢破坏常规、轻视名节，以求所谓高官大爵，但十年之间，想做到不辜负日月、不负后死之责，我们也一定都不敢自信。况且其中两人又都因守官而未能赶到墓穴前，所以我在兄下葬时加重言辞，悲痛又比那两人更深，也是有缘故的。事情虽然相类似，感情却各有不同；时代虽有先后，感情却彼此相近；言语虽有尽头，感情却深厚无穷。这一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兄在地下也含有这样的悲意吗？祭毛东塘公 呜呼！豫章盛大时，盘曲深幽，直入青苍；等到它摧折以后，化作群材，烟云般磅礴的气势也随之荡漾而去，究竟到哪里去了呢？雷霆震动时，声势凌驾六合，惊醒百蛰；等到它收敛，便廓然如太虚，而那突然闪逝的光景，也无法仿佛窥见。因此，积聚的气势越厚重，世人越无法测知它的作用；依凭万物而显出的精气越精纯，神灵越是把它的奇异隐藏起来。公出仕时，仿佛踏着星辰，挥扬云旗；北方边地避开青坂的险要，南方交趾畏惧铜柱的遗迹。各方系组送来诚款，缕金献上颂辞，几乎可以把山河带砺作为盟誓，接续石室中的赞颂；而兵刃不曾染血，也未曾使百姓陷于创伤。于是皇帝下令说：“都应当赶快前来，不要放慢奔驰进军的速度。”把完整的军队交给孤卿统领，禁军也都归你掌管。当时朝廷中旌旗排列着诸帅，门下奔走着偏将副将；军国筹谋在尊俎之间决定，手指下令便风生雷动。东面辅佐平定辽地，西面控制青唐，无不接受你的号令；北方毡帐之地，纵横几千万里。从前不能免于战争的人，也都畏惧你的威力，于是彼此相忘于安宁和太平之中。等到你归来，平定戎狄的封赏尚未确定，而归田务农的志向已经转移；有益朋友交往的道路刚刚开启，疾病的祸害却渐渐滋长。洛中士人的结社还没有等到建立，箕尾星宿的死亡征兆却突然出现。难道所谓造物主的爱惜，也有来去的定数吗？还是功成身退本来就是天道所得，不是人世能够拘留的？不然，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呢？公生而具有隔世罕见的资质，器量广大而有容纳之度，质朴诚信而不欺人；地位尊贵却勤劳谨慎，谦逊博爱而施恩不分亲疏。旧日怨恨像丢弃一样不再计较，亲近而有德的人才得到亲善；杜绝追逐近利求名的行为，反而以沉默幽暗自处而不嫌纳受众人；惩戒矫饰世俗的过错，即使卑微鄙贱之人也可以接近你的光仪。遇到可以进用的善人，任用他们并不一定出自自己的私意；至于义理上应当坚持的事，则执守不移，从不诡随。这样的德性美好而纯粹，实在是出于本性而毫无瑕疵。所以人们听说你将要升进，大多依靠你来增加分量，也乐于你的声誉被发扬。等到你去世，不只是君子为失去同类而悲伤，普通士人也都因深切思念而感动。故旧中有些人承受不了离别的惨痛；即使是童仆奴役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也都知道询问你的疾病，计算你的年寿，帮助叹息哭泣。这难道是可以勉强做出来的吗？呜呼！从前地位崇高的人大多遭受险难，公却处于顺境；早年发达而晚年衰迟，为什么到了晚节却仿佛受到阻碍？难道是万物嫉妒吗？事物完整而道理充盈，必然会有亏损，只是这种阻碍落在公身上，可以由此推知。

译假如一切只是顺从天道、避忌灾祸，那么还有谁能做到呢？这样美好的结局，又有什么可悲叹和遗憾的？洪先早年有幸承受公的询问和教诲，又因为世代交情，把我置于心中所期许的位置；遇到疑义便为我分析，尽情直言规劝，希望我能够大有成就，从不把这看作过分私爱。公对我的恩惠实在太深厚了，而我所献的忠言又有什么补益呢？前后见面一两次，只见公精神闲适，气色平和，我私下以为公的福禄安宁不会改变。谁知不到十天，公寄来书信谈论诗，说：“我有志向而力量已经疲惫，本以为能这样坚持退避和抑制自己，谁知道竟成了永诀，最终再也不能追随了。”听到讣告后赶去祭奠，眼泪不断流淌。人不是金石，怎么能不衰伤？为什么偏偏对公不能停止悲痛？悲痛不能停止，可见感受有多深。心中的知遇之情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公一定能够鉴察到并为之悲伤吧！悲痛啊，悲痛啊！祭奠李氏妹妹 叹息我同胞骨肉中，只有四弟夭亡，仿佛折断了我的一条手臂；兄妹聚在一起痛哭，哭声相同而感情各异，众人都哀悼弟弟的死亡，唯独我失去了依靠。父母若有知觉，眼睛怎么能闭上呢？我们三人的禀赋，妹妹不如弟弟；年少时相见，我常常担心她会遭受疾病。自从她出嫁以来，已经一十六年；父母远去之后，长期忧愁积聚成病。后来又得到一个外甥，以为可以稍稍慰藉心意，哪里料到却要哭送幼儿，反而使自己也走向死亡。刚听说她发病，便奔去询问，惊恐悸动，立即作诀别之辞；相对洒泪，选择药方，详细占卜，能做的没有一件不做到。病情症状虽危重，幸而脉象还可以依凭；还不到十天，又增加了眩晕和痹症。我不惜奔走百里，到城市求药，病情却突然变化，顷刻之间医生也闭口无策，无法医治。她号呼求救，却有谁能援助？我怎么忍心再近前看她受苦？年幼的孩子只有几岁，血肉之亲寄托于她，却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悲伤。悠悠苍天，为什么降下这样的灾难？回顾我的妹妹，贤淑聪慧而慈爱美善；说话从不失礼，举动总有节制；奉承尊长，抚育卑幼，把恩情义理都尽到了。她每日侍奉丈夫，温和地与他相配。这样的人为什么竟然会遭遇这种结局？父母遗留下的福荫，不能始终庇护她；我回头看自己，形影更加孤单憔悴。谁能听到这些哀痛的话？痛苦已经彻底穿透心肺。昨天还在深闺之中，今天已经被远远抛弃；从此以后想问候她，又有什么途径可以到达？我顿足失声痛哭，妹妹啊，你难道不会回转衣袖来见我吗？奠祭外舅符翁 呜呼！我公为什么竟然不肯再稍稍延年呢？公禀赋厚重，资质奇异，像金铁经过炉火锤炼，正因此保全了上天赋予的刚劲之气；品行卓越，如松竹凌驾于霜雪之上，没有什么能够摧毁其坚贞强健。步履稳健，身躯修长，不需要熊虎般的导引；安康长寿，饮食清淡，欲望很少，不亚于山岩洞穴中隐居而专一的人。因此官位列于九卿，居处和服食却没有比寒士增加多少。年过八十，聪明才智和思虑并未减损，举止还可与壮年相比。本来应当活到期颐，成为乡国中极有声望的人；并且因为典范近在眼前，可以借此警戒我们后辈的过失。考察旧事、追究往昔的见闻，询问疑难，叙述少年时代的心传；又因为我是外甥，得以身处甥馆，在被贬谪时承受民间疾苦，与乡里相邻，年节时往来，可以说是特别幸运的人了。谁知道事情突然变化，竟完全不是这样？前些时候公抱病，容貌似乎有些异常，但精神仍然完好。我早晚前去省视，以为病还没有发展到绵延难愈的地步。分别才一夜，病情稍重；又过三夜，脉象发生变化。医生进药，公拒绝并命令不要再送来。我年纪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侍者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流泪哭泣而强行进药。公端正躺着，微微一笑，不久竟然弃世了。悲痛啊，悲痛啊！人人都像住在旅舍，世上没有长生不死之人。然而承蒙公爱护我如此深厚，感受公的恩德如此长久，如今又突然离我而去，我怎么能停止号哭攀援呢？现在来到灵柩宫，再也没有机会重见公的面容，只能撰写诔文前来招魂；可是内心摧折，气息郁塞，只能徒然挥泪献上一杯酒。哪里忍心抬头看那灵前的几筵呢？呜呼，悲痛啊！祭周生天臣 正值岁末啊，草木繁茂；你要到哪里去啊，日月却奔驰如飞？道术无人传授啊，艰难之处在于资质和时运。上天为什么不仁啊，偏偏把你的奇才隐藏起来？三年没有见到你啊，却仿佛你仍在庭院门户之间。忽然到了这美好的时辰啊，却说要归入地下。悲哀地送你啊，妻子、女儿和父母都在。想招魂却没有办法啊，想申诉又无言可说。雪浪飞溅啊，霰雪纷纷。面对旧日同伴啊，悲悼故交群体。主静之说啊，你听见了吗，还是没有听见？倚着栏杆四面张望啊，只见阴暗的愁云。玄妙的变化错乱啊，命数渺茫难测。人生不过百年啊，谁能彼此相保？面色憔悴而默默无闻啊，即使长寿也仍如夭折。你知道自己排遣心情啊，又何必再悲悼？我饮酒祭你啊，用这篇辞文助兴。你不要远去啊，你的魂魄就在这里。祭奠外舅符翁、外母淑人许氏合葬。呜呼，悲痛啊！古人说至刚才是真正的刚强，不是外物中的金铁可以熔铸出来的；正直就不会屈服，不屈服的原因是什么？义理有是非，人的情况虽各不相同，辨别是非却最终归于一处。翁刚开始做官时，执持法绳而合乎尺度，查究偏邪、穷尽奸恶，用来保佑善人、诛戮罪人。四十岁任郎官，出入省台和官邸，清理平抑积弊，剔除蠹虫；纷乱于是得到治理。谁会仇恨他呢？不过是权贵中人的子弟，他们击鼓求见而无人听闻，只好收敛行迹退居乡里。翁第二次离任，并非矫饰狂妄，而是为了伸张先帝的大功，震慑西羌，其判断不可动摇，国家大义因此彰明。可叹我在饥渴沟壑之间，也不敢忘记翁镇守郡县时的操守；他继承孝肃的旧规，仿效叔度再次借任，百姓歌咏他的德政。晚年正当卧病，猺人果然来犯，他奋臂署写文辞，武夫听闻后心胆俱碎。后来掌管司法，出任名藩，升为大廷尉；神色严厉使人惊惧，言语温和又使众人安慰。军营中没有骄纵的将领，狱中少有含冤的百姓；他敢于冒犯群臣的猜忌，默默体察皇帝的仁心。皇帝说：“啊，啊，你这大理寺卿，不结党欺罔，朕因此嘉奖你。”本来将要给予重任，谁料被嫉妒者阻止？后来奉伯冏之命，只把自己看作仆臣；晚年戒除贪得，懂得在急流中止步。翁退居之后，闭门谢客，清扫车迹；钻研《坤》《乾》和《易经》，用朱笔墨笔评论史书；天官、堪舆以及诸子百家，每年都有记录。门前断绝投递名刺，不走出门户庭院，哪里还与城市有什么关系？即使勤勉不倦的儒生，有时也未必能活到这样的年岁；翁到了耄耋之年，步履仍健，视力仍明，起居睡眠合乎时节，歌咏太平，自以为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些呢？时常召来诸孙，把礼法仪式教给他们；询问家中饮食事务，对于其他事情无暇顾及，也只是因为淑人操持内务得力。她心中哪里有丧失之感？自身不跨出门槛，抚育幼者，管理卑小，严肃而谨慎，不知自己的生身之乐，只以施恩为乐。天子念及翁的功劳，也顾念对臣下的私人恩情，两次命令他来朝，赐以崇高服饰；本应进升他的秩号，并用美好的言辞褒奖。淑人恭敬承受，勤俭不改；这也因为我翁治家有方。翁选择交游，先父与他缔结友好；他把女儿嫁给洪先，不嫌我不肖；我长大后侍奉在他身旁，一直受到保全、教导和训诲。我有幸赐第时，翁正在朝廷任职；士大夫为翁庆贺，翁面露笑容，并且说：“这个人可以勉励。”远道来到宫殿丹墀，清晨骑马随从入朝；退朝后随车回去吃饭，谈论的不是诗就是书。翁归田十年，洪先因罪被斥退，闲居期间暂时分别，仿佛万物有所丧失；我空自前往却满载而归，有时坐着竟忘了睡觉。谈话从不涉及私事，所欣赏的是道义、耳闻目见和传记；对于扬恶纷乱、破坏家族、违背常规的事，厌恶得不忍听闻。遇到警报，便思考施恩的条款；看到善恶登降，忧虑得如同仍在任上，内外事务一视同仁，连续多年从未有过两种态度。

译丁未年冬天，忽然遭遇严重疾病。翁从容整理衣襟，拒绝医生，挥退药物，说：“命运有拘束和更替，又何必等待呢？”他握着我的手呼唤，从此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呜呼，悲痛啊！说翁远行而去，既然享有高寿，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还要牵动悲伤？难道只是因为婚姻关系，才使骨肉亲属怜惜吗？白发苍苍的老人，谁来传承他的典范？何况衰败的风气，最终竟至于此。可以宣扬的是：龙阳有丘翁，自己选择了吉日，掩藏珍宝美玉；有德之人并不孤独，于是与淑人相配，同葬谷中。冷冷的风飘过，萧萧的高大墓木在响；永诀之后还能到哪里去？长声号哭也无法赎回。只愿我仍然修养自身，务求不辱没公的教诲。呜呼，悲痛啊！祭牟禾山先生 先生禀性笃厚宁静，醇和得像没有瑕疵的美玉，仁慈得像麒麟。幼年便早熟，答应和应对都有法度；即使细微的节操有所不合，也会内心惭愧、面露异色。凭楚地人才而被破格选拔，希望把群才集中起来，承担治理百里之地的使命，历经试用以考察才能。文水水势浩荡，士人前来游历；停驻之处诉讼很少，案件清明，县邑得到休息；庭院中没有多余的财物，田野里有安然栖息的庄稼。因为仰慕母亲而得以归家，长期漂泊的人也归还住所。考核成绩最优，岁终献于朝廷，升任司徒，令其主持国家财政，准备听取宏大的谋议。只是时运与才华不相逢，行动反而造成完整人格的损毁；谁能分辨清浊？他独自返回畏垒，闭门谢客，焚香著书。讲授经学如玄成，垂帷授业如仲舒。年深日久，木榻依旧；客人来访，便以园中蔬菜相待。后继有人，福禄未曾衰替；美好的谱系刚刚传下，招魂之辞便接着写成。呜呼，悲痛啊！我不才，弱冠之年与众人有什么不同？先生因一句话便赏识我，推举我走在前面。岁月渐渐流逝，我却寸步未能见效，仰面辜负先生的深切期望，内心忧伤而自我悲叹。自从先生投身乡野，我不敢越过疆界。岁月流逝，音信传来，听说先生还很安康，我便以为天道的盈虚相互依存，先前吝惜的终将丰厚，最后的困厄终会转为通达。谁知讣告来得如此迅速，眼泪沾湿衣裳？这不仅使我感叹今昔，实在也使我疑惑苍天。从前我含药自伤，容貌头发也已有改变；将来的事情哪里知道？回想过去，悲痛更加惊骇。生命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有所成就。如果不是这样，那与普通百姓有什么区别？我想用辞文倾吐哀痛，想要闭口却无法停止。发誓将洁身自守，永远报答先生的知遇。祭萧东潭公 从我成年起，见公尚未考中科第时，他身穿布衣，神态谦退，言语徐缓而观察审慎。等到公显贵以后，反而更加令人敬畏。任郎官时平定刑狱，任侯国长官时声誉远播。琼山幽远，南面隔着巨大的水域；过去有人因贪黩而败坏，公便以廉洁振作当地风气。后来升任大官，掌管监察和军务，陈述谋略，使交趾酋长归于平服。又主持大藩，成为州牧；他懂得持盈守成，拂衣走入田野，终于归隐。公不遗忘故旧，无论山巅水涯，都前往相访，一同游乐。公以义理教导后辈极其严格，我不敢放纵奢侈。西蜀有陈氏，汉室有石氏；在玄潭相交相从，曾等待彼此结盟，公的教诲之辞凛然正直，直指中间人的隐情。没有过多久，忽然听到公去世的讣告。当时我也身患疾病，眼泪簌簌而下；又过了一年多，灵车已经在路上，我因另有牵累不能奔赴，心中饥饿却没有饭吃一样痛苦。岁末时登堂献上奠礼，却看不见公的绣衣，只能徘徊在台阶和门限之间。孝顺谨慎的遗风，能够比得上公的人实在少有。怎样才能安慰公呢？只有让后代永远不违背公的教诲。祭戚南玄 呜呼！四海之内有什么不同？一家人又有什么成败可言？反复指责彼此，谁来哀叹我们这些人？我得到兄长的情谊胜过得到长兄的关爱，言语虽不多，心意已经相互联结。年少的资质刚刚振作，仰慕善人如同饥饿求食。在銮江水边从名片上认识了兄长；后来在京城相逢，情谊相联，踪迹相随。难道还能有别的人吗？简直像同一个父亲所生。分别不久，兄长便要向东游历；我们携手同行，发誓以真心相互酬答。兄长神色严正地寄寓规劝，我服从义理而自我贬抑；就像商人把货物投入集市，又像有病的人接受针砭；又像面对监察史，不厌其烦地追求深究。我感念兄长这样长久的情意，想要辞去冠簪，接受轻微贬谪而南行。担心途中相遇，便互相勉励，含藏光彩。很快又报告返回京城，从此往来通信，也再次彼此睽违。各自遭遇许多变故，仿佛渐渐悟到时机和关键；关于静定的学说、良知的疑问，也姑且用来互相酬答，希望多少有所补益。时时听到朋友的音信，警戒之言暗中发作；兄长很想前来，补足我的缺失。我将要访问山阴，又暂且等待匡庐；晚上解开行囊，早晨却传来讣书。是梦吗？是醒吗？是真的吗？是错觉吗？无法向占卜求问。疾病为什么加重？遗言是什么意思？故交如今在哪里？枯槁的形骸归向何处？远大的志向还等待什么？我早已敬仰兄长的风义，他从人群中崛起；不依凭师承却能学习，不经营仕途却能作文。性情侃侃，气节烈烈；心怀愤世之情，筹划卫护正道。挫折越多，志气越显扬；受到触犯越深，操守越加磨砺。即使相隔遥远也不忘，即使地位微小也不弃。毁谤不能侵害他，灾祸也不知躲避；万人不能抵挡他，而他自身从不以私利为念。像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辅佐天下、保全大局，平定倾危、击破谋略吗？难道只是因为敌人的怨恨，反而成了他的灾祸？追念往事已经没有用了，后来活着的人反而心惊。道义不等待人，岁月也不与我相待。望洋兴叹尚且不能立即赶到，狐死首丘的愿望又哪里能亲自做到？言语说到这里已经穷尽。若不是忘却外物，又怎能避免失去中正？我私下奇怪自己不像兄长，却每每承受兄长过分的称许。经过摧折侵蚀，剩下的浮华渐渐消退；他山之玉虽还存在，美玉本身却已经埋葬。惶惶然我将归依何处？苍苍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谁像兄长这样教导我，把我当作弟弟？思念无法用身体赎回，悲痛只能不断流泪。今年是什么年？不是龙年，也不是蛇年。七泉流水远逝，谯山晚霞坠落；晴朗的河川映着波光和石影，悲哀的声音前后相继。黄河澄清难以期待，泡影又哪里真实存在？离去的人难道很快吗？留下的人难道长久吗？为什么不能长生？为什么不能不朽？想献上生刍，又怕惊扰墓中宿草。先写下这篇些辞，寄到遥远的道路；如果兄长在地下有所听闻，应当也会和我共同自我悲悼。呜呼！祭李镜石公 公气质奇异，资质敏慧，学问广博，文章通达。童年便在乡校中获得声誉，后来才华飞扬，终于超过前人，先于同辈考中进士。任职秋署时展翅高飞，在南都虽一度滞留，却施展才能建立功绩，恩典也推及亲属。升任大夫，平反楚国冤狱，于是出守大郡。又遭遇大案，谗毁之言渐渐铺陈，却仍然分掌符节而受到重任。入朝主持纠正冤枉之事，出任广右提刑；藩镇官署彼此接席，夷人獠人也知道公的名声。正要骑骢马畅行，却暂且停下车驾。入社题诗，筑轩观稼；乡里没有夜间惊扰，祠堂中有宗族盟会。年过古稀，子孙众多，颂声四起。我不肖而无名，承蒙公格外厚重的知遇；早年成为邻居，晚年又结成婚姻亲属。岁时带着几杖前往，参加祭祀，穿戴衣冠；每次去都让我吃饱，谈话便彼此欢悦。哪里料到悲风突然吹向高大的乔木？长久的友好竟未能终结，大归之期为什么来得这样快？日月无法挽留，墓穴突然临近。感慨今日，悲伤往昔；辞文仓促而感情深厚。送上束帛和清酒，帮助灵车送别；希望神灵爽健如在，却使人凄恻得几乎断裂。祭同年吴云泉

译呜呼！孔夫子说：“没有见过真正刚强的人。”又说：“还不知道生，哪里知道死？”可见这实在很难。起初我只是和兄长同年考中进士，知道姓名和相貌，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十多年后，我们都归田；年节往来时，接触到他温和的神色，以为他不过是普通人。后来听到他的言论，才发现他侃侃而谈，实在不同；后来观察他的行事，更发现他卓然不群；再后来了解到他的内心，才知道他屹然坚定、铿然有声。于是我乐于同他交往，也时时受到他的益处。我自以为处在山林中而不感到寂寞，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公精神骨骼坚实完足，思虑恬淡，可以依靠而无忧。呜呼！才过了多久兄长便病了？又过了多久讣告便传来了？悲痛啊，悲痛啊！兄长的病突然发作，交代妻子儿女身后之事，精神明澈而不乱，如同离开旅舍返回故乡，完全没有留恋可怜的样子。呜呼！人的真情，在妻子儿女面前最不能掩饰；而最重大的事情，没有超过生死关头。兄长竟然刚烈到这种程度，那么可知他平时侃侃、卓然、屹然、铿然的品格，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正因为他死去，反而更加显出他生时的可贵。我私下庆幸，孔夫子所说难以见到的刚者，如今终于在兄长身上见到了；又私下悲伤，刚刚还依靠他来获得益处，却突然失去了他。他为什么活着时如此，又死得如此呢？呜呼！有人都说，当今世道四方多有忧患；兄长若在官位上，足以消弭大的变故，决断重大的疑难，使奸邪谄媚者畏缩，庸懦者增加勇气。万一发生其他变故，他一定能够保卫邦国，死守疆域，成为世人衡量轻重的人物；如今却枯槁地死在窗下，难道不可悲吗？这属于上天的安排，就不必说了。况且刚强的人多憎恶邪恶，不能忍受污垢；谁知道他如果出仕，会不会因此遭遇深重的忧患呢？兄长既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即使默默无闻地死去又有什么遗憾？任用或不任用，哪里值得计较？我的破屋距你的墓地不到百里，本来应当在坟上执绋送葬；只是疾病有所拘束，徒然眼巴巴地不能前往，只能把这些话进献给你。呜呼！金川水势浩荡，一叶小舟也可以渡过；所谓同心相交，如今再也不能期待了，兄长也会永远悲伤吗？祭曾梅台公 公沉默寡言，任凭资质朴素；接受器物般的才思，却能写出有文采的文章，节俭而不放纵。早年身处困约，刻苦读书，争先进入文苑，仿佛取用别人弃置的余物。朝廷选拔人才，礼部主管此事；公施展才华、陈述谋略，尊贵得如垒中璧玉。圣人治理天下，礼乐正日益崇盛；公于是向皇帝进献考绩，奉养两宫，南省主持学校，北门校勘典籍，又在宗庙墙垣间倡议大事。衡量荣辱，公从未泯灭本心。师长曾有言，公肃敬和顺地处理政务；后来成为四门宾客，出任大藩佐贰。奸邪之人诬谗正直，公从天而降被贬为监司；不久恢复原来的秩次，又以峻升来补偿冤屈，哪里能用一般品秩来衡量？在西粤推行政令，夷民感戴仁德；在贵地纠察法纪，终于掌管滇地。镇守将帅不听命令，没人敢于弹劾压制；公援引经典，按照职列进言，仪制没有差失，国家纲纪因此张大。官场的诽谤又有什么可说？公已经悬车退休，却从未荒废学业；反复研治物理数术，通晓国家旧事，又擅长用力，文锋锐利飞腾。近则以宗臣献吉为宗，远则以杜少陵为祖；只有我愚钝而不像他们，才少识短，早年又因婚姻关系屡次得到公的扶持。归田以来，我们结社相交；世事错乱，日月飞驰。年岁并非龙蛇之年，人却已经化作猿鹤。七泉已经去世，二仲也不再作诗；悠悠无从询问，苍天大概高远无知。孤零零的幼子，赤脚袒衣长声号哭；活着时尚且相怜，死后又到哪里招魂？还记得公的芳洁襟怀，或许也曾一起饮过浊酒。祭友人陈防庵 呜呼！兄长一生的大要，已经全部写在志铭中了。只是过去写下简短记录时，弟弟提出谋划，我认为不对，兄长没有立即相信；这件事的错误在兄长。土丸之事不能洗白，兄长不能忍受，而弟弟又没有帮助成全；这件事的错误在弟弟。呜呼！兄长的错误如今已经无法改变，弟弟又能怎么办呢？有智慧的人所作的判断，贤能的宰辅终究会遇到；台下占卜的预言，鲁国最终也得到验证。伯松归来，贤者也不能避免，又有什么可说的？大概错乱是人的过错，久而寒冷却是上天的安排，又有什么可说的？洒泪写下祭辞，献给幽冥，永远安慰兄长。兄长听到了吗？还是没有听到吗？呜呼！祭奠李竹塘妹夫 呜呼！竹塘兄离世有多久了？竟突然去世。今年春天我在翰池之上探望你的儿子，他关门避客，我把养生的方法告诉他，当时本来希望他平安康健。我随后又出外游历，音信没有相通。八月中旬乘船返回江黄，乡人把噩耗告诉我，我仰天洒泪，彷徨不已。不仅悲痛骨肉离散，也感慨福善未必可靠，怀疑天道幽深渺茫。回忆从前在老师门下备礼求学时，看见你佩着觿侍立在旁，话不轻易出口，行事唯恐稍有伤害。你不只是读书人所倾心，宗族亲戚和乡里人也无不交口称赞你的慈爱善良。于是先父为我的妹妹选择婚配对象，希望她一生长久幸福。谁知婚姻中途出了差错，失去了这位如孟光般的贤妻。可怜留下孤单的外甥，我含泪遥望渭阳。节令更替，我送些慰劳之物，借以长久安慰他们。为什么一家八口相互依靠，又遭受两个孩子的伤害？你通晓医术，诊治开方，抛弃儒生衣冠，穿着野服自在游荡。我以为你获得了逍遥的生活，而你却常常告诉我患有膏肓之疾。内里多已枯槁，外表却勉强支撑；去年握手时，见你身体瘦弱而使人惊惧。我问是什么缘故，劝你预先防治。你只是点头不语，眼中满含泪水。你自己诊察脉理，知道恐怕将近不祥。我用百般言语劝解你，各种药物也都尝试过，最终气息奄奄地走向死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魂魄沉滞而不能振起，难道是纯厚的资质容易衰败吗？还是邪气正在盛行？凶恶的力量高踞苍穹，却无人追问，不知那些凶鸷险恶、狼顾之徒会怎样。面色红润而头发将白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去取悦上天？过了一个月又六七天，我也遭逢百般灾祸。感慨这场祸患起于家中劳作，实在是我的行事没有善处。悲痛积聚在心中，像刀割一般，于是奔走前来祭奠。感叹今昔踪迹相隔悬殊，悔恨生者与死者已经身处异乡。你病重时我没有听到诀别的话，入殓时也没有送上衣衾。抚摸着蒙尘的几案放声痛哭，只是哭得失声，肝肠寸断。你的魂魄悠悠荡荡将往何处？四周悄悄，只有凄凉。你听不听得到这些话？你来不来啊？灵堂帷幕之中陈设酒食来寄托哀思，或许你还能来稍稍尝一尝。呜呼！祭奠亡妻曾孺人的祭文

译呜呼！呜呼！自从你出嫁以来，已经三十五年。我求学并做官，忧愁又多病，与你共同生活的时间不过几年罢了。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你也从未因为馈赠祭祀、宾客祭礼等事情使我有一天忧心，因为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意，恭敬承奉而不违背；即使劳苦清贫，也能长久安于其中，实在值得依靠。自从我归隐田园以来，已经十五年。我讲学聚友，经常外出，一年也不知有多少次。即使远在数百里之外，你也从未因为取舍往来、酬酢应对等事情使我有一天忧心，因为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意，恭敬承奉而不违背；虽然身体很弱，却不容易生病，即使生病也不过一天便很快痊愈，实在值得依靠。近两三年间，你虽然容易生病，我也仍然外出，却从未因为你的病有一天忧心，因为给你推算命数的人都说你一定长寿，我正准备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你，哪里料到你竟会死在我之前。呜呼！呜呼！今年究竟是什么年头，我出门还不到千里，与你分别还不到半期，你却承受不住疾病而死了。为什么你的身体三十五年来一直可以依靠，却连十天也不肯稍作等待？术士的话只在十五年前应验，却没有在今年应验，难道是我积累的罪过太多，上天降下惩罚，所以虐待你来困厄我吗？还是命数本来就不可测度？我被世人的话迷惑，轻视了你的身体吗？或者你的身体本来就经不起疾病，过去那些很快痊愈的时候，其实都是勉强支撑着起身吗？真令人悲痛。我每次出门从不询问归期，今年约定在七月回来，我也漫不经心地答应了，只是互相安慰罢了。我出门后生病，生病后回来，正好是在六月；假如手臂没有生痈，或者生痈却不严重，我一定会践行诺言。那样的话，你或许不会生病，也未可知。我听到你的消息，早晚都忧闷不安，难道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容易生病？难道是我因背部生痈而使你忧病吗？七月的约期，本意在于等待庶子；庶子没有考中，早晚都忧闷不安，难道是要扩大祭祀吗？还是另有疑虑？假如庶子考中，我的背部又不生痈，你一定不会生病；即使生病，也一定很快痊愈。这样看来，你的命数本来不应当终结，而我却反而促成了你的死亡，真令人悲痛。平常家中有事，你一定来告诉我；我送别舟车，置办行装，凡事都亲自出面，料理我这三十五年来的劳苦。如今却成了永远的诀别，你病重时我不知道，吃什么药也不能辨明是否合宜，你死时我没有听到你的话，入殓时也没有握住你的手；你难道会对我留下遗恨吗？真令人悲痛。你性情贤淑谨慎，举止总是遵循礼法训诫，不是大病不肯请医生，不是至亲不敢见客。如今从诊视病情直到含饭入殓，一切都交给软弱的孩子世光，我只有反复端详你，仰天长号罢了；你难道会对我深深怨恨吗？真令人悲痛。即使你把生命交付给死亡，难道能不遗憾我吗？我出门回头看时，没有人为你作主；回到家独自生活时，也没有人同我说话。我即使胸怀四方之志，最终又怎么能够漠然忘怀呢？真令人悲痛。术士说，我的命数明年将有灾厄。假使命数果真不可测，术士的话或许不应验，那也就罢了；否则，后来照料我的人，果真能像你一样吗？即使我的命数幸而稍稍延长，为我供办馈赠祭祀、取舍交往而守礼，教导我又不违逆的人，会是谁呢？他能像你一样辛劳清贫而安之若素，一点也不使我忧心吗？我又凭什么能够突然忘掉你呢？真令人悲痛。去年这一天，你给我送上衣裳，劝我饮酒；今年这一天，呼唤你却没有回应，给你食物你也不能品尝。我的学问既不是老子的，也不是庄子的，而是只要触目便会忧伤、触心便会感慨的事情，正在不断增加。你难道也不会更加悲伤吗？呜呼！呜呼！祭奠华山鸣岗府君 唉，您的品格高峻刚正，于是深深扎根于家族之中。它没有被浅薄的枝叶遮蔽，反而从清澈的水流中拔地而出，独自盛放。正当芬芳繁盛、姿态婀娜之时，竟出现了世代相传的奇异花朵。众人侧目观望、稍作休息，为什么反而让蛀虫侵蚀滋生？可叹啊！本将给予庇护的恩惠，却反而加以摧折。难道是栽培施用不当，还是世道气运不佳？只愿刚烈之风仍然长存，我又何必为生命终点而悲伤？遥远地陈述这篇祭辞来宣泄哀痛，您回来吧，不要远去。罗生汝奎的诔文 呜呼，悲痛啊，还忍心说什么呢！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竟要同你分离？上天为什么不仁慈，神明反而降下毒害！使这个善人早早夭亡，即使有百个自身又拿什么来赎回他？回想从前寻求朋友，春鸟交相鸣叫；你独独为什么会同我心意相通？你抛下旧日衣服，深入探究玄妙精微；漫长道路无边无际，而你的力量还没有耗尽。四马并驾，车毂驰行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众人的志气松弛懈怠，只有你独自倚着芳香的车轭。呜呼，悲痛啊！岁月不肯等待我们。日日月月之间，我们时时谈论；谈论从不懈怠，过去也不加阻遏；彼此争辩，更相抵触，内心却各自信服；互相扶持同行，以道义作为伴侣；把馆舍交给你，承蒙你肯回顾；造访孩子，只恨相识得太晚。佩带青色的佩玉，传播和煦之风；你缓缓而来，席面还没有空下。呜呼，悲痛啊！四方大道已经长满茂草。我出生在你之后，早年没有听闻大道；可叹有生之人，少壮时光容易老去；我将要同你一起探求极深极微的道理；驾着兰舟，指向沅水、湘水；登上祝融峰，一同翱翔；走遍八方，超越天边；遨游无穷境界，永远保持贞正不变。啊，扬起船帆，文水上的太阳正在升起；悲风吹来，为什么这样猛烈！五日的约期到了，第六日却没有相见；哪里知道竟成了永远的诀别，连片刻停留也没有！呜呼，悲痛啊！还有谁来辅助我？正直诚信的人听不见了，善道将要受阻。我孤单彷徨，满怀悲伤苦思！难道说世上没有人了吗？同心之人却再也看不见。古人说人才难得；如今世风奔涌，更令人长叹。众人正像鸿雁渐次高飞，你却像狸猫残败的梦；谁能知道天命，竟让你如今遭受艰难！呜呼，悲痛啊！实在难以再次说清！如今你已经亡故，谁还来怜惜我？抚摸你的文章，泪水如泉涌；考察你一生的终局和所受命运，或许并非如此。登上高处，驾驭蛟龙；遍游九天；把自己置身于污浊尘滓之外，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可怜那些童子和冠者，泪流不止；瑶琴不再弹奏，春日的思念绵延不尽。呼唤你回来，你还会回来吗？上天入地，到哪里去攀援寻觅？呜呼，悲痛啊！你归去之后还有什么留下？再也听不到你的话，只能抱着凄楚；半夜彷徨，明月照进门户；皎洁流光之中，莎鸡在露水间悲鸣；露水打湿叶片，声音淅淅沥沥；怀疑你来了，却来不及望见；来不及望见，心中更加忧愁；徒然铺陈辞章，告诉沉幽之境；谁还会想到百年人生，只因一次交游便永远相知？罗母刘氏的诔文

译嘉靖癸未年冬天，罗有庆贤良的母亲、贞淑美好的刘氏去世。有庆感恩怀念母亲的恩德无穷，想要描画她的形貌却没有什么能够相似。他含悲面对忌日，穿着丧服承继遗志，过了十三年悲哀仍未衰减。友人某听说此事而悲伤，想到巨卿的情义尚未伸张，又感于皋鱼的言辞足以令人悲痛，于是作诔文说：高高的扁石山，灿灿的巨宗山，孕育出这位名门淑女，她的美好品德无人能比。正当她结缡出嫁，仪容好似邦国之媛；侍奉尊长柔顺恭谨，与丈夫相配而成美满婚姻。舅父是相国，乡里以他为楷模；读书人众多，佩着芳香的佩玉从容往来。门户前常常宾客满座，井栏边也时常有人来访。她料理饮食，不顾天晚而废寝忘食；恭敬辅助丈夫端正居家位置，使家道整肃。宾客祭祀所需的牲牢酒醴，以及放牧、养蚕、种麻等事务，她都亲自操劳。持守威严贞静，如同束缚幼苗一般谨慎；从不让家人因饥寒而受苦。储藏竹筒，江鱼跃动；春日庭树繁花鲜明。百堵墙舍都建造起来，三族之间毫无私心。仰慕先哲，端正仪容；学习上谷之人的节俭，声誉像凤凰之毛般远播，行迹超越鸿雁渐飞。呜呼，悲痛啊！蒿草悲歌凄惨，露水浓重；萱草台阶凄清，秋雨空落。松间云气寥落，山谷一片寂静；遥远的雁鸣声声悲怨，仿佛同杯棬相和。尘土聚集在机杼上，夜里为垂下的门帷而悲伤。凄云飘荡，树叶披离；身影已经杳然，究竟谁能测知？音讯断绝，遥望没有尽头。芳香芬芳，岁时已经更替。思念幽暗深沉，梦中魂魄也感到悲恻。丁生疑惑于形貌，王氏废弃诗篇而逝；既然已经不再回来，痛苦哪里会有尽头？呜呼，悲痛啊！元气相互纠缠，玄妙的法则纷然交错。像锡一般受赐的人会昌盛，品德芳香便会声名远播。蕙兰总是先凋谢，美玉必然遭到雕琢。萧艾长成丘陵，瓦砾日渐堵塞道路。并不是事物本身高贵，而是自身修养、得失和节制，谁能衡量呢？天道一向亲近善人，本来不会因朝夕而有盈亏。陈列红色竹简，记载她贞洁美好的行迹；她幽静娴雅，也有所得，能够永远保存。诵读这些辞句，寄托遗留下来的法则和美德。呜呼，悲痛啊！祭奠族祖、宋朝请大夫涧谷府君墓的祭文。府君世代都是宗族中的名望人物，家族中代代出现世儒；学问承接自龟峰一派的传授，言论演绎江西学派。早年困顿于徽缠，晚年任职于币金；因愤恨似道误国，您曾叩击宫门请求赐剑；又因悲痛德祐年间形势危急，敌虏逼近，倾尽家产招募士兵。史书不断传扬您的美谈，人们至今还传述您的遗事。只是我竟然徒然凭吊季札，却不能报答仲宣那样的知遇；看着坟墓疆域庄严肃穆，感慨乡邻没有遭受暴虐，于是剥去苔藓辨认往迹，刻石告知后人。碑文说：我的灵魂最初降生时，乘着浩大元气的融汇奇异而来；既怀抱美玉而没有瑕疵，又具备各种器用之才；在心腹之间磨炼贞正耿介，把彩绣般的文理揉入肝脾；政绩声名因此四处传播，幽深的前途仍让人疑惑；赞美考亭之学，探究精微奥义，前往饶氏门下接受师资；窥探《中庸》深奥隐微之处，照见百家纷杂的分歧；从繁冗流俗之中发掘古朴清正，把各种理绪缠绕综合起来；从《诗经》教化中发明兴、观之义，接受骚人的教诲。为什么美好的时代不曾让我遇上，反而同忧患相逢？我想超越群龙登上朝廷，却艰难得无法通达；仕进多次受挫而将要遭逢祸患，困厄却不能夺去我的志向；晚年终于找到道路向上进取，道路阻塞又有谁能阻挡我？我默默困顿于下位，哪里敢有所怨恨？越是经受困难反而越发振作，不分远近都一样。有人说我美好而无害，女子也应当怜惜我；让我在王廷任职，却又让我总管纷繁的利权。为什么国运一天比一天紧迫，众人喧嚣嬉闹？赤狐出现在天门，却没有人将它击退；我将要亲手触犯权贵而拔掉其羽毛，党羽却因此逞强；早晨进言，晚上便遭斥退，谁能谅解我的心志？明知前进会受谗言侵害，却仍耿介进取；退处又低头屈身，能怎么办呢？披着柴桑晨风，遥望汨罗江的波涛；纷乱地束发而丢弃冠帽，一顿饭之间竟九次哽咽；拿出私家财产救济危急，怎忍心让我的家室独自困苦？哲人凋零，夏日也变得荒夷；那些只知食粟的人又有什么感情？日月渐渐流逝，从不等待人；我正好安葬于故乡，心神得以安宁。樵夫牧童认识我，暗中指点这座坟墓；感叹孤独伶仃，远隔昆弟。春雨秋霜令人凄惨，墓地长满蒿草和荆棘。只有天道幽深玄妙，世代交替又彼此催促；荣枯盈亏轮番变化，难道只有我这一族如此？名声不湮灭，实迹也不消失；国家不灭，史书便不会断绝。奸邪谄谀流传污秽，贤者却不会真正死亡。增高坟土，树立墓表，剔除苔藓凭吊遗迹；仁厚的乡里可以居处，实在美好得值得追思。不要砍伐合抱的大树，让后来的人来这里观览您的德行；惭愧我的文辞不够文采，又怎能把您的德行传告到无穷无尽呢？祭奠堂兄闇斋 唉，我和兄长同出于梅轩一脉，一身传三世，九位孙辈相承。居处虽然相距遥远，情意却更加深厚。九位孙辈中，如今还活着四位兄长，兄长正好居首，我排在第二。我们相差七岁，彼此问候十分频繁。哪里料到昨天早晨听到这个噩耗，打开信封便流下眼泪，不忍久看。回想兄长年轻时，束缚和约束很难施加于您；您挺拔出众，勤奋钻研诗书。在白河学校以先业为凭借，选拔俊秀人才，正逢太平盛世；于是被推荐给当权者，到了成年的时候，我正值此年，也侥幸考中进士。拜谢庆贺后归来，兄弟如棠棣花般相对光彩，鸿雁肃然成行；随后各自奔赴，奉召入宫任职，远行的车驾也到达了目的地，一同住在旅舍，早晨谈论，晚上嬉游。铨选考核时受到关注，佩黄绶、铜印，任苍梧名藩之职，执掌符节，纠察属官。我被贬回山中，兄长入朝觐见皇帝，在幕府任职三年，父母相继去世；服丧期满便起复任职，却被嫉妒者欺骗。在升降进退之际，您从不借故推辞，拂袖说要离开，知道天命而顺应时势。俸禄微薄，便节制开支自守；偶尔回到乡园，携手闲游，在濠梁观看游鱼，发誓将共同白头。前些日子我寄居秦地，兄长对我的责望多么深厚；谁知没过多久，竟突然夺去了您的寿命。呜呼，悲痛啊！兄长身材修长，仪表堂堂，呵斥起来声势很大，如雷震动，旋即又转为和煦；遇事光明磊落，众人都推让您为长者和雄才；您不被艰难险阻屈服，也不被尊贵权势震慑。家中有贞洁明朗的妻子，家人都应当以她为法。五个儿子中有一半从事文墨，后面又有众多孙子，个个聪慧出众。您享有的福分已经足够，只有增加而没有减少；外物有来有去，哪里值得因此喜悲？呜呼，悲痛啊！只剩下我一人，牙齿脱落，面色枯槁，瘦弱地卧在一张床上，早晚还能安稳多久？想到这一生，内心如同被捣碎；一去便不再回来，人生世事匆匆。酒杯虽然清美，又有谁为我倾倒？长声痛哭也无法召回您，只能久久伫立在远方道路上。最终一定要把您的灵柩送回来，使您靠近祖先的坟墓；也好教诲后辈，安慰我的心怀。泪水不断流下，只是白白增添衰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同年谢防渠的哀辞

译万物的栽培都有天道，盈满时也会有所亏损。花朵盛美果实鲜美，秋天却收敛它的枝茎。迟钝的人往往长寿，纤巧锐利的人反而倾覆。吞吐迟缓声音微薄的，常常郁积而壮大；阻塞压抑的，反而气势宏大。自古以来本来如此，为什么如今却改变了？呜呼，悲痛啊！是谁使我的兄长遭受厄运？推演图谶、考察变化，却不知道它的常理。回忆年轻幼小时，文采英发；像商人一样货物虽好却卖不出去，于是更加磨砺而光明。志气高迈，资质雄健，不肯同流合污。不知情的人会怎样评价，只有他独自追求精妙而不惊扰他人。冲破规矩、削平尺度，纵横跌宕，铿锵有声。天马不能用缰绳羁络，只随心意驰骋；增添文采，滋润辞章，纵情驰骋于古雅清正之境。即使受挫也不后悔，困厄到了极点反而通达。到了年岁迟暮，修养自己如芳香美玉。到了戊子年秋风起时，飘然向上进取。大鹏和鹗鸟引颈先鸣，百鸟都惊惧得无声；云中羽翼逼近九霄，把华美仪态荐入承明之宫。叩击天门而停下车驾，又用云中旗帜引导道路；指向东方缓缓策马，抚临海边的边城。刑具和束缚不能长久困住我，只是悲哀百姓没有正道可依。早晨来不及吃饭，晚上也不能解下帽缨；事务纷乱交错，面容憔悴而没有精神。感叹日月究竟何时变化，转眼间龙蛇纵横。为什么独自前往却不能归来？悲叹巫阳也没有前来迎接。本来是舍弃自身、奉行最高节操，为什么不自己权衡轻重？难道是污浊世道的邪气，还是方枘圆凿彼此不合而难以施行？寻求其中缘故却得不到答案，怀疑过去的誓言欺骗了我。只是德行修养没有成就，后来的人将如何评价他呢？唉，通达事理的人啊，很少被外物牵累。胸怀一向慷慨激昂，又有谁会认为不平？拜谒修文之神，进入白玉京；佩带光彩斑斓的佩玉，朝见大清之境。我眼光昏暗而不能远望，只能惆怅悲鸣，如悲鸟低声啼叫。邮人开始送来讣告，正好是暮春将要更替之时。魂魄恍惚而不能入睡，心情犹疑，像喝醉了一样。送信的人第二次来到门前，我仍然拒绝相信。忽然看见鲜明的丹旐，带着吟溪的晨霜。于是我向东遥望而落泪，又掩泪自我安慰。只要白首相交的老朋友还在，内心哪里能说毫无成就？同袍之友多遭苦难，惆怅我此行再无同伴。怀念曲江的美好聚会，简书上还留有盟约。世事变化难以预料，谁能掌握它的尺度？时运缓缓流转，使我的内心怦然不安。死者离我们越来越远，但不朽的是他的名声。芝兰秀美挺拔，日益繁荣。所遗留下来的在于安定，何必一定要夸耀盈满？山势高峻，水流回旋；气象葱郁，成为佳美的墓城。离开千秋而永不返回，时时引颈遥望长庚星。祭奠彭石屋公的哀辞 嘉靖庚戌年冬十一月某日，石屋彭先生因小病去世。去世七天后，他的朋友罗洪先才听到消息，眼泪夺眶而出，准备前去吊唁。第二天，他也病倒了，病情延续到下个月，既没有派人前去吊问，也没有写下哀悼诔文。石峰刘子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我想也许能够在地下同先生相从，所以不必拘泥于人世的俗礼。等我不去世间吊唁，将来再到地下临奠吧。”过了很久，他的病最终使他不能勉强前往。东廓邹子来信约定说：“十月初七日，将在某地安葬先生，随后在玩易堂举行虞祭，并且阐明他所学到的以及还来不及说出的道理，把这些告诉他家中的子弟和乡里人，以完成先生的志愿。”洪先听了流泪说：“我该怎样面对先生呢！”从前我在《衡岳志》中知道先生的姓名，看见他探寻奇异、抉发幽微，带着印信游历，以为他是旷达之士。后来从荆川子那里听到他的行事，知道他仰慕道义而舍弃权势，买棺而去，以为他是刚直狷介之士。后来登上栖云亭，听到了岩所说的义理，读到《志归》的书简，看见他把一生托付给尽其所能的计划；看他的容貌，和和气气；听他的言语，从容舒缓；真实而不矫饰，通达而不放纵，这才知道从前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对于无心于去留的人，谁能知道他将在何处安息呢？对于不计较早晚快慢的人，谁能测知他的心愿？又怎么可以挽留他？还能够用什么来挽留他呢？然而我对先生的感情仿佛并不遥远，于是奉上束帛和瓣香，叙述平生交往，辞文说：我在弱冠时喜好古学，阅读祝融山留下的文章；考察高崖上的秘藏典籍，惊异于彭祖长寿之说竟无人听闻。胸怀旷达浩荡而不受羁绊，我凭什么借此同谁结交为伴？害怕飞舄迷失踪迹，只能遥望衡山、湘水间的烟云。经过荆川而询问政事，从唐君那里得到精微的要旨；治理百姓的人怀有和乐仁厚之心，内在美德又足以熏陶他人。抬起空棺而解下官印，笑看只剩一张嘴还在。可叹我和先生相距并不遥远，为什么介绍引见得不够勤勉？我返回平民服装，向南谋求发展；叩击云门，来到石室。先生正倚着几案默然入定，拉着我的手到山麓寻访；听流泉而歌咏，进入幽深曲折的山谷；俯看台阶下游鱼嬉游，采摘高树上的瑶华。栖居高台纵目远望，等待海上月亮在澄澈夜色中升起；斟酒于匏制酒尊相互馈赠，饮食天地间清玄的精气。我于是忘掉年岁而同先生论交，将要同他结伴亲自耕作。听说石莲开放，欣然扶杖前来迎接；已经厌弃尘世而不再顾盼，仿佛离开旧居、走入旅舍。唱着挽歌自行祖道，把书信寄托给故交。忽然在江边相逢，举起远行的衣衫作为凭证。可惜生命只在转瞬之间，诵读周公、孔子的道理而含情不已。收敛深奥精微的道理而不轻易泄露，谨守《中庸》的戒惧；端正自身、虚心等待天命，仿佛已经找到“朝闻道”的凭据。默默谨慎地反省自身，仰望君子幽深坚贞的品德。惭愧自己的步履远远不能赶上，怎敢让先生的仪范骤然湮没？过去的事情既然不能挽回，只能期望从今天起努力。虽然不能亲自来洒一杯酒，终究早晚都把先生当作邻居。明亮的神灵仿佛就在面前，还能听到我所陈述的话吗？玉峡庙口吊祭大义塜的祭文

译正德初年，逆臣刘瑾专权，在各郡县散播暴虐；官吏多靠贿赂升进，公然滥用权力，剥削百姓，使他们困苦无告，往往因此变成盗贼。从冀、兖、豫、楚以南，各地山谷多有改换服色、响应盗贼的。临江、吉安、抚州三郡之间，有鳌溪、大池、时源等地方，夹在深林绝涧之中，道路四面阻塞，距离城郭远的有一百多里。贼首张元二、邹仕兴等倚仗险远之地，聚集数千人，砍断竹竿作矛，悬挂头巾作旗，像狼跳虎噬一样，烧毁房屋，屠杀村庄，把白天当黑夜，已经无法辨认谁是谁。大概从丙寅年到庚午年间，没有一年安宁；郡县害怕获罪，把事情隐瞒不报。履桥张氏居住在庙口，正处峡谷险要之地，盗贼来往必定经过他家门前，本来已经十分显眼。张氏把情况报到县里，县令鞭打辱骂他说：“鬼蛮子，哪里没有盗贼，偏偏只抢你吗？你家就是金窟！”后来上报到郡里，郡守也像县令一样鞭打辱骂。盗贼听到郡县的这番话，日夜急攻张氏。张氏便把女眷送回外亲家，挑选青少年练习使用钩、棒和礧炮，环绕守卫，因此多次遭到攻击却未被攻克。盗贼于是派遣间谍，故意用欺诈言语离间，又屡次约定进攻日期却不来。一年多以后，张氏以为受了欺骗，守卫的人更加松懈；女眷、老人和孩子不堪逃窜的苦楚，渐渐请求回来，于是各自拿出钱来修建楼房，高约数丈、宽广适中，外面用砖加固，估计盗贼到来时便悬下梯子，聚集到楼上，打算凭此保全自己，不再设置防备。盗贼侦知这一情况，率领三千人袭击张氏。等到鸡鸣时来包围数层，墙上起火后张氏才发觉。青少年仓促间想找武器却来不及，想逃也逃不出去，只好赶着女眷、老人和孩子登楼，自己进行巷战。战斗不利，便退守楼中，有些人突破包围逃走。不久风势迅猛，火势炽烈，逼近高楼；楼中人用手拍打着呼喊上天，痛哭声传到数里之外。乡里人远远看见，只能挥泪跺脚，没有人敢去救援。不久高楼将被烧毁，妇女抱着婆母、孩子，牵着母亲一起投入火中，没有一个人接受盗贼的逼迫侮辱，共有三百多人。事先因事情而逃脱的约占十分之一，冲出包围的有两倍之多，能够保全一家人的只有六户。正德癸酉年八月初一日，张氏原来富有，财产、牲畜、房屋有六七百间，一转眼全都化为灰烬，直到下午申时盗贼才退去。外出归来的人哭着寻找遗骨，仍然能在灰烬中隐约看到母亲抱着孩子的形状，找到烧焦的骨头六十多石。有个名叫循彻的人捐出某山作为坟地，修造大棺收殓安葬他们，自己却假称要上报变乱。此时巡抚正好是奉皇帝命令讨伐江西盗贼的都御史陈公金，听到控诉后大怒，下令夺去县令的俸禄，又让某宪使督兵将盗贼剿灭。又过了几个月，张元二、邹仕兴都被处死，县令也被革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张氏每年都在八月初一举行墓祭，并且划出田地供给祭祀之用，共有十几亩。三十多年后，到嘉靖丁未年，张璞等向我请求作谱序，并把事情经过这样告诉我。我读史书，看见龚遂守渤海，以教化和清简治理百姓，百姓便不做盗贼；窦俨任新郑县令，把百姓组织成义勇营，盗贼一出现便击鼓示警，使他们没有一个能够逃脱。我为张氏一族悲伤，如果平时遇到龚遂那样的太守，就不会发展到盗贼作乱；如果遇到窦俨那样的县令，也不会有这样的变故。以至于人们成排死去，惨酷竟到了这种地步，真令人哀痛！永丰人汤钺把这座坟命名为“大义塜”，我作祭文凭吊他们。祭文说：为什么众生生不逢时，四方星象惶惶不安？纷纷身居铜墨之职的官吏怀藏贪污，却没有人庇护善良百姓。妖氛忽然兴起，流星般横行作祸；豺狼猛虎竞相咆哮逞强，磨牙张势。白天穿着凶服在道路上横行，指着粮仓就当作自己的粮食；杀人不止于剖开鸟蛋，锋刃锐利无人能挡。赶紧叩击宫门上报变乱，却反被说成狂妄失语；战战兢兢地处在危急边缘，只能按义理行事。盗贼匆匆在清晨结盟，没有人能够躲避。手持钩刺而行动迅捷，是多么凶悍残暴！火光闪闪，排列火炬，昏晓都作好了准备；壕沟深、障碍高，用来造成阻隔艰险，已经用尽了技巧和智谋。为什么不能早早听信远方传来的消息和巧妙的侦察，以致彼此错杂、相互欺骗？他们心中厌倦潮湿，守卫的人便更加懈怠。岁月相接，间或投放毒物进行侵害；被逼迫威胁之后，才纷纷挥袖奋起，决意进行一场决战。撞破门闩，环绕柱子呼喊同伴，前后相互抵御；箭还来不及发出，刀刃也无人援助，盗贼已经突入，剩下的人只能迎战。即使裂齿折肋也不后悔，反而再次登高，从窗户奋勇而出。浓烟烈焰燃烧灼烤，众人拥在门口向苍天号哭。云层密布却不降雨，狂风猎猎，反而助长火势。精金经过百炼更加坚硬，干将宝剑成为雄器；芳兰熄灭而香气仍存，美玉受烈火焚烧而显出洁白。彩虹映照着啼哭的幼女，孩子踯躅不前，反过来咬住母亲；妇人抱着年幼的孙子蜷缩在一起，婆母拘束着身体跟随儿媳。为什么苍天不怜悯我们，白日也躲开而向下奔走？他们已经远远死去，却还回头顾盼；房屋已经烧成赤色，尘土又覆盖其上。拂去草木遮蔽寻找遗骨，恍惚仿佛还能看见他们。形体已经不留，冤屈却凝结不散，阴云四面垂下。打开地下宫室聚集在一起，随着万物化生而共同推移；归于混沌而合为一体，死亡却并不彼此分离。唉，人的身体，忧患、疾病、悲伤和夭折相继而来；只能计算年岁求生，唯有每天彼此保全。面容枯黄憔悴，哽咽悲泣；也有年幼的孩子，所以应当警惕高台之下的危险。为什么在一把火的片刻之间，百口之家全都烧尽？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听到的人难道忍心吗？他们的义行超过死亡，死去也获得了安宁。无奈百姓的牧守窃居官位，日夜沉沉昏昧；霜气严酷，天气寒冷。魂魄寂静无声，没有悲酸；和穆的皇风吹来，清理道路；秋月皎洁，愿他们归来。谒见南岳的祭文 我自从有了知觉，便听说世上有五岳，是大地上最巨大的山。等到知道有所向往，又听说能够观览五岳，是人的通达之处。后来开始在朝廷做官，才听说祭祀五岳的礼制非常严格，而南岳尤其遥远。没有天子的命令，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前往；没有祈祷谒见的事情，即使有牲畜和币帛也不能献上。若不在朝廷做官，又受地理和力量限制；即使有幸到达，也一定是时机偶然。我如今是田野中的百姓，身份上没有什么严格限制，邻近南岳衡山的疆域，却越过八百多里，跋涉经过十天一月之后才到达，也不能说是偶然。大概对于通达之人的观览，我私下已经有志向，却还没有做到。上天垂示天象，大地呈现形势，这就是最高的教化。曾听人谈论南岳祝融峰之上，山峰独立无与为伍。人们仰望日月，到这里便能看见它们从海上孔穴出入，像弹丸在衣袖间跳跃。云雾翻涌聚集，风力刚烈，门窗稍不严密，连几案席位都成了茫茫云雾之地。又有千岩万壑，突兀地斜出眼前，呈现陡峭、断绝、深沉、隐伏的姿态，使人心惊而胆寒。堆积不厚，就不会产生奇异景象；遮蔽障碍没有完全贯通，就不能看得极其遥远。自古圣人去世以来，最高的教化日益湮没，唯一不可改变的只有天象和地形。

译如今我将要在七十二峰之间徜徉，寻求所谓深厚的境界，看看它与小土丘相比究竟如何；由此达到它所能达到的极处，穷尽它的变化，返回来检验我自身所具有的东西，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听说的和亲眼见到的，究竟已经全部还是尚未全部？或者那些尚未尽见的，将在幽暗之中开启而默默传授给有缘之人，必定要等待这样的人吗？那么洪先难道是被抛弃的人吗？所以即使没有牲礼和币帛，也同样可以献上。呜呼！愿神明保佑并享用祭品。谌冈里社祭奠无祀鬼神的祭文 奉行本县裁定的祭祀事宜，恭敬奉行皇帝圣旨：天下之下、后土之上，没有没有人的地方，也没有没有鬼的地方。人道和鬼道虽然分属幽明两界，道理却是相同的。因此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必须设立君主来统领。君主总领大政，又在府、州、县分别设置官员，各自治理。各府、州、县又在每一百户中设置一名里长，细致地统领百姓。上下各有职分，纲纪不乱，治理人的法度就是这样。天子祭祀天地、神祇和天下山川；王国以及各府、州、县祭祀境内山川和祀典所列的神祇；百姓祭祀自己的祖先以及里社、土地、五谷之神。上下之间各有等级，祭祀神灵的道理就是这样。又想到幽冥之中有许多没有祭祀的鬼神，他们从前也是活着的百姓，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死亡。其中有的遭兵刃而横死，有的死于水火和盗贼，有的被人夺取财物而逼死，有的因妻妾被强行夺去而死，有的含冤受刑戮而死，有的因天灾流行、染疫而死，有的被猛兽伤害而死，有的因饥饿和寒冷而死，有的因战斗而丧身，有的因急难危迫而自缢，有的因墙屋倒塌而被压死，有的死后没有子孙。这些鬼神，有的死于前代，有的死于近世；有的因兵戈扰攘而流落到他乡，有的因人烟断绝而长久缺少祭祀；姓名一时湮灭，祭祀典籍没有文字记载他们。这样的孤魂，死后没有依托，精魂尚未消散，凝结成为阴灵；有的依附草木，有的化作妖怪，在星月之下悲号，在风雨之中呻吟。每逢人间节令，心中便思念阳世；魂魄幽暗而无所归宿，身体堕入沉沦，心意悬悬等待祭祀。想到这些，怜悯他们的凄凉悲怆，所以命令天下主管祭祀的官员按时享祭。在京都举行大厉祭，在每一里举行乡厉祭。这样神灵依靠人而享用血食，人敬重神灵而明白道理。又命本地城隍主持这项祭祀。奉行圣旨如此，今天六团众人不敢违背，谨在本里设坛，于正月十五日夜晚率领百户百姓联名在此，备办三牲、羹饭和各种肴馔，祭祀本里无祀鬼神等众灵。愿这些神灵不昧，依时前来享用祭品。《念庵文集》第十七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念庵文集》第十八卷 明代罗洪先撰写 梁文 橙溪嘉会堂上梁文 我恭敬地说：没有土地却建起楼台，早年仰慕莱公的事业；散财分给亲族，深深惭愧自己不如疏傅的贤德。虽然全家同锅吃饭，却没能有幸九代同居；但可以因焕然一新的房屋而欢乐，众多房舍共同聚合欢庆。回头看盘谷之中，这里实在坐落在同江之上；橙溪汇聚碧水，垇岭环绕青翠，群峰罗列，仿佛子孙们可以登高作赋。三月烟霭飞动，杨柳披拂，足以远望而使面容愉悦。乘舟不逊于剡川，登山有如游览岳麓。门庭不过三五步，却有田可以耕，有水可以捕鱼。江村只有八九户人家，进山不深，入林不密。虽然没有嘉禾美卉的景色，却时常听见行人歌唱、彼此应答其中。只是这里的地势奇美，还没有被人发现。从前我的祖先见到这里而喜爱，便在山下居住，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当初开荒辟地，走出三条小径，不过是为栖身而占有一枝。瑞竹轩中常有四时景色，鸣琴堂上常常激发高迈千古的心志。即使饮水食豆，也自得欣然；若不是远离尘世而以道自乐，也不应有这样的生活。因此后来有志兴建的人，都说上天一定会报答这种德行。自从高祖、曾祖以来，世代都是清白的官吏；有人佩银鱼、墨绶，曾经镇守边隅；有人持象简、金章，多次执掌监察职务。只是想到朝廷中没有侥幸取得的职位，所以都能为国忘家，声誉日益显著。土地没有改变开辟的规模，罗君章阶下兰菊丛生；萧相国归来时，墙垣房屋也不修治，乡里都称他为长者，这些难道可以用货财换取吗？住宅传给子孙，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就可以了。门闾想要扩大，事物的数量自然会改变；时当革故鼎新而晋升，年岁转到辛、壬、癸、甲之时，殷邦嘉靖十三年春天，依《洪范》考察疑难，占卜三龟而重复得到吉兆，于是营建宫室，首先修建祠堂。虽然已经有了安置神灵的地方，能够使全族按照昭穆次序聚集，却还没有举行礼仪的庭院。吉日良辰，应合时令而工程聚集；有力之人像虎一样，运斤成风。怎敢说这是足以继承先业的建筑材料，姑且完成结茅建屋的愿望。堂名叫嘉会，大概是主人走东阶，客人走西阶，可以彼此退让而成就礼仪。亭子题匾为“俨思”，一定要男子在外端正位置，女子在内端正位置，然后动静才有常规。宫墙高不过肩膀，房屋小到只容得下马匹回旋；后世若以我们的俭朴为师，能有这些已经超过了。先生从此升居于此，对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一亩之宫，四面土墙的房屋，君子藏器待时，正是如此。八方荒野作为门户，天地作为尺度；圣贤所居的广大境界，大道还要增加什么呢？从此卧看白云，招引黄鹤，尽可以自在徜徉，不必等到吟咏红药、面对紫薇才称得上富贵显达。古人有空中楼阁，今天可以看见壶中天地；只求能够避开燥湿暑寒，并不愿意追求外在的荣华。至于涂墙、盖茅、施丹涂彩，就交给后来的同盟之人，请听我这番美好的颂辞。东：同江江水连接长空，水沫回旋，波澜翻涌；观看道术，来年当用此道。洗涤群体的尘垢。南：山的倒影映入澄澈的潭水，深夜孤舟拨弄明月，鱼龙还会跃起。聆听清雅的谈论。西：橘树刺扎在藤梢上，道路并不使人迷失；买下一片青山，山石不必再问价。武陵溪。北：百丈高的崆峒山，无法攀登；寄语猿猴和仙鹤，不要移来文书。山灵从此以后，焕发生气。上：万里云霄没有障碍，凡事都可以向人直说；这颗心本来就是 像天空一样。下：风雨不会到来，您不要惊讶；即使寒士也能因此满面欢笑，还有万间 宽广的大厦。恭敬地希望上梁之后，土地因人而增胜，苍天也给我合宜的时运。使我本人、我的儿子、我的孙子都成为儒者，一部经书的教诲终于有了验证。君王的仁义、君王的道理、君王的道路，五福的赐予，难道会欺骗我吗？富贵福泽将用来厚待我的生命和成长。尊卑各守其分，谁还会同谁作恶？使子孙继承延续，各有谋略，各有作为。求学的人接踵而来，悔过的人望着屋舍便回去。做儿子一定孝顺，做臣子一定忠诚，不愧居住在一峰先生的郡中。按数量来说已经过多，按时机来说却正合适。还当思念并推衍豫章夫子的学术传承。《玄潭雪浪阁上梁文》隔着三千里的弱水，只能徒然遥望云霞；拥抱十二重高楼，忽然间雪浪翻开。景象并非幻化显现，而是因业缘已经造成。恭敬地想，旌阳真人立身不改其道，生来便暗合真理，专守一气；道超越无始以前，却忧虑切切地防备群害，担心生民以后的祸患。他说洪水猛兽，实在是邹轲所痛心的；至于沉玉负薪，正是汉皇遗留下来的功业。他借神道施教，以自身代行上天的功作；不因剑术疏浅而叹息，亲自撰写符命的秘法。于是怜悯南方卑湿之地，蛇蛟盘结，终于使西晋中衰之年，雨旸按时调和。仁德施给无告之民，功成而不居；推开阊阖之门上天远行，横绝天汉径直渡去。云窗月户，幽远得不知他去了哪里；桂殿竹宫，都希望有朝一日能遇见他。看见河洛便思念大禹，人们的心志相同；迎接猫虎以祈求年成，古来多有这样的礼仪。想到这里能够防御祸患，怎敢缺少报答的文章？芳草萋萋，只能徒然为遗迹悲伤；晨星疏落，仿佛还在等待时机。偶然间众人都乐于趋赴，疑心是上天顺从了善愿。财物多而有余，劳役也不至于长久疲苦。清扫净尽僧道的尘氛，于是兴建玄妙的宫宇。离地约三丈，楼台已经显现；距天只有五尺，高处几乎可以轻松谈笑。檐角倚着树木，虬龙般的角仿佛仍然存在；绿色的琴瑟映照着山色，炉烟还没有散尽。圆头方足的人，谁不是子晋那样的身躯？赏月吟风，不要误把姓氏说成回公。楼头的黄鹤离去不再回来，今天应当回来；栏杆外的长江徒然流淌，故人如今在哪里？曾听说五百年才出一个名世之才，难道一定都属于龙沙吗？只要有一粒丹药炼成，自然同登凤凰车驾。抚摸轩楹拍手而歌，清浊两仪都在其中；掩上门窗潜心居处，升沉都在三界之内。看破功名，波涛不过一瓠之微；认识性命，瓦砾也价值千金。早晨向北越而行，晚上到苍梧，我也只是寻访真人的过客。数着落花，听着啼鸟，后来应当在这里凭吊古迹；暂且把洞府中的清歌，和江山相对相答。东面曾经驾着飞虹进入海中，徒然坐看蓬莱几度变成沧海桑田？故乡有桑树和柘树。传递春风。西面回头望去，青山上落日渐低；倚楼吹着铁笛，声音不断，不知有多少尘世梦境。自然陷入昏暗迷惘。南面，月亮在青天上，月影落在潭中。还记得当年提起衣裳投宿的地方，深夜里默默无言。枕着琅函。北面，怪石分裂刚劲，显现出神力，从此山魈不敢经过。年年风雨。处在荆棘之间。上方，斗牛之间的紫气如龙形。不要说延津的宝剑已经飞去，我手中还握着。青藜杖。下方，满岸的雪花在晴日中自空洒落；老蛟切莫化作人来，神仙原本就是。居住楼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