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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抱犊山房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抱犊山房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抱犊山房集》六巻。

国朝嵇永仁撰。永仁字留山,别号抱犊山农,无锡人。康熙十三年,耿精忠作乱,永仁在总督范承谟幕,同被拘系。承谟遇害,永仁亦死难。四十一年,追赠国子监助教。是集前三巻,曰《吉吉吟》《百苦吟》,皆其陷狱时与承谟及同诸人唱和诗,曰《和泪谱》,则为同难诸人所作小传也。第四巻曰《葭秋集》,第五巻曰《竹林集》,乃其旧刻。第六巻附録同难防稽王龙光、华亭沈天成二人之诗文。雍正中,其子曽筠编次付梓。永仁以诸生佐幕,尚未授官,而抗节殒身,义不从逆,其所为诗文,皆缕述当时实事。狱中不得笔墨,以炭屑画于四壁。闽人重其人品,録而传之,得存于世。令诵其词,奕奕然犹有生气,与范承谟画壁诸诗,同为忠臣孝子之言,不但以文章论矣。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嵇留山先生传姜垐先生讳永仁,字留山,别号抱犊山农,晋侍中绍之后,祖居虞山。父中书公,以官居金陵。先生尝游梁谿,乐其山水,家焉。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员,未几食饩。居家恂恂孝友,生平无书不读,制举而外,雅好诗古文词,下笔千言立就。顾数竒屡踬塲屋,郁郁不得志。先生以父母年老,出就馆谷,尤精于医,所至活人无算,殆将安贫养志,藏器以终身矣。范忠贞公讳承谟者,太傅文肃公仲子也。中书公与太傅有旧,忠贞公抚浙时,雅闻先生名,思折节下之。先生乃以故人子进谒,公一见深许,有国士之目。适奉命督闽,延入记室。邑侯吴公置酒为饯,酒酣赋踏莎行词,多戚语。先生心不欲往。中书公曰:“中丞以国士相待,揖汝为上客,读书所学何事?顾不为知已用耶?且太傅旧谊,何可忘?”促之行。先生室杨氏,抱二子曾筠、右丹,送至吴门,止外家之红桥庄。外是日天色甫明,薄雾漫水面,送者伫立河千,泪涔涔下,若不胜惨切生离之状。先生曰:“严父命,敢不往?顾念两大人年过七旬,汝归善事堂上,抚吾子,吾行思所以报知已,无为我戚戚也。”遂鼓棹而去。入闽,过仙霞岭,谒关夫子庙,祷于神曰:“余此行佐范公救民也,若萌利欲心,必夺我嗣。”闻者震悚,咸知先生志不苟矣。甲寅春,逆藩耿精忠将叛,先生请于范公曰:“事迫矣,与为忠臣,寜为良臣,盍早为备?”因为公画策,请拨协饷,补緑旗额兵,安插逃弁,酌议屯田,冀收拾人心,杀贼势。又请假巡海之名,提轻兵驻上游,制贼。方是时,防城文武大吏及公麾下士,皆预中贼饵,公号令格不行。先生叹曰:“吾辈不知死所矣。”有间贼伪张筵宴,公先生诫勿往。公曰:“吾大臣以死报国,将安逃乎?”挺身往。贼果诱公闭宻室,随下先生及同事者于狱。被逮时,狞卒数十,张弓矢,执白刃,驱之若就西市,先生了无怖色,谓同难王生龙光曰:“予两人气谊颇同,死之日,愿魂魄聚一处。”王生亦应声许诺,义形于面。是刻,天光惨淡,日气昏浊。先生处乱尸血洼中,俄迫至逆邸,胁之降,不从;促草安民檄,不从;诱以官,又不从。贼怒甚,欲置先生死地,乃假章奏事,令鞠者穷诘,指为祸首。先生毫不置辨,曰:“死何足惜,但愿一见范制府,得瞑目耳。”贼无如何,乃命锢之。先生在狱,蓬首垢面,械锁锒铛,寒暑燥湿,虮虱蚊蚋攒嘬之苦,靡不徧尝。方之文信国之坐小楼,其苦什百也。因作《百苦吟》,忠贞公与同难诸君子俱属而和之。先生工诗,尤善填词,少所作《游戏三昧》一种,脍炙人口。至是悲思愤郁,所作皆极淋漓沈痛,不堪卒读。贼甚恶之,防范严宻,禁絶楮墨。乃烧桴存炭,圗著作于四壁。入夜,隂房鬼火照见壊墙字迹,荧荧飞舞。先生击节而歌,羽声凄怆,闻者唏嘘泣下。范公寄语先生曰:“死吾分也,君何自苦为?”先生曰:“死于忠与死于义一也,各宜努力,幸勿为念。”幽系凡二年,于康熈丙辰九月十七日,范公遇害。先生闻之,仰天痛哭曰:“所不即死者,欲从公有为也,今已矣。”遂自缢死。同死者,绍兴王龙光,松江沈天成,沈阳范承谱三人。次年。

王师进勦福建平制府上,其事部议,以先生系诸生,无赠衔例,令所在给优防银若干两。先是贼以殉难诸人尸骨毁弃郊野,三山林子能任觅先生骸骨,制棺殓之。至是,先生之仆程治得扶榇归。方先生之殉节也,室杨氏仅二十七嵗,闻之水浆不入口,誓以身殉。后以舅姑老子幼,忍死守节,仰事俯育,茹荼集蓼,凡二十八年。次子早夭,卒抚其长者成立。壬午,曽筠举孝廉,杨氏以节妇建坊表闾。而范公之子时崇开府广东,念先生之忠且义,力请于

  朝得以诸生

赠官国子助教,崇祀范公祠,盖异数也。丙戍,曾筠成进。

  士读中秘书

  天子稔其家世每

  禁试咨赏者再丁酉擢置

  讲帷

特授山右学使者曾筠,清廉有守,所得皆寒畯。晋人士称祝之,人咸谓天之报施忠节不爽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抱犊山房集》 别集类六 【国朝】提要 臣等谨慎查考:《抱犊山房集》共六卷。本朝嵇永仁撰写。嵇永仁字留山,别号抱犊山农,是无锡人。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发动叛乱,嵇永仁正在总督范承谟的幕府中,和范承谟一同被拘捕。范承谟遇害,嵇永仁也为此殉难。康熙四十一年,追赠国子监助教。《抱犊山房集》的前三卷,一卷名为《吉吉吟》,一卷名为《百苦吟》,都是他陷狱时与范承谟及一同受难者相互唱和的诗;另一卷名为《和泪谱》,是为一同受难的人所作的小传。第四卷名为《葭秋集》,第五卷名为《竹林集》,是他以前刻印的旧作。第六卷附录一同受难的防稽王龙光、华亭沈天成二人的诗文。雍正年间,他的儿子曾筠编次后付梓刊行。嵇永仁以诸生身份辅佐幕府,尚未授官,却抗守节义而死,不肯跟从叛逆;他所作的诗文,都细致叙述了当时的实事。他在狱中得不到笔墨,只能用炭屑画在四面墙上。闽人敬重他的人品,把这些作品记录流传,使之得以保存于世。如今诵读他的诗词,仍然精神焕发,仿佛具有生命气息;与范承谟画在墙上的那些诗一样,都是忠臣孝子的言语,不能只从文章成就来评价。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嵇留山先生传》 姜垐先生名永仁,字留山,别号抱犊山农,是晋代侍中嵇绍的后代,祖籍在虞山。他的父亲中书公因任官居住在金陵。先生曾游历梁谿,喜爱那里的山水,便在那里安家。十六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不久领取廪饩。居家时恭谨孝友,平生没有不读的书;除科举文章外,尤其喜爱诗歌和古文词,下笔千言,立即写成。但他命运多舛,屡次在科场失意,郁郁不得志。先生因为父母年老,出外任馆职谋生,尤其精通医术,所到之处救活的人不可计数,几乎将要安于贫困、保全志向,藏才终身了。范忠贞公名承谟,是太傅文肃公的次子。中书公与太傅有旧交,忠贞公抚治浙江时,早已听闻先生的名声,想降低身份礼敬他。先生于是以故人之子的身份进谒,忠贞公一见便十分赏识,把他看作国士。恰好奉命督理福建,便延请他入幕任记室。县令吴公设酒为他饯行,酒兴正浓时作《踏莎行》词,词中多有忧伤之语。先生内心并不想去。中书公说:“中丞把你当国士相待,作揖请你做上客,你读书求学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愿被知己任用吗?况且还有太傅的旧谊,怎么能忘记?”便催促他上路。先生的妻子杨氏,抱着两个儿子曾筠、右丹,送他到吴门,住在外祖家的红桥庄。外祖母那天刚刚天亮,薄雾弥漫在水面,送行的人站在河岸边,眼泪不断流下,仿佛承受不了惨切的生离之情。先生说:“严父有命,怎敢不去?只是想到两位老人都已年过七十,你回去好好侍奉双亲,抚养我的孩子;我此行会设法报答知己,不要为我忧伤。”于是划船离去。进入福建,经过仙霞岭,拜谒关夫子庙,向神祷告说:“我此次出行,是为了辅佐范公救民;如果萌生贪利求欲之心,就让我的后代断绝。”听到这话的人都震惊敬畏,知道先生的志向绝不苟且。甲寅年春天,叛藩耿精忠将要反叛,先生向范公请求说:“事情已经紧迫了,与其做忠臣,不如做良臣,为什么不早作准备?”于是替范公筹划,请求拨发协饷,补充绿旗额兵,安置逃亡的将弁,酌情议定屯田,希望收拾人心,削弱贼势。又请求借巡海的名义,率领轻装部队驻扎上游,控制叛军。当时,守城的文武大吏以及范公部下的士卒,都已经中了贼人的诱饵,范公的号令受到阻碍,无法施行。先生叹息说:“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将死在什么地方了。”过了一会儿,叛贼假装设宴,范公和先生被告诫不要前往。范公说:“我是大臣,应当以死报国,难道还能逃避吗?”于是挺身前往。叛贼果然诱骗范公,把他关进密室,随后又把先生及同事们下到狱中。被捕时,几十名凶恶的士卒张弓搭箭,手持利刃,驱赶他们,仿佛押赴刑场。先生毫无恐惧之色,对一同受难的王生龙光说:“我们两人的气节情谊很相同,死的时候,希望魂魄能聚在一处。”王生也立即答应,正义之气显露在脸上。当时天色惨淡,日光昏浊。先生处在乱尸和血洼之中,不久被押到叛贼府邸,叛贼威逼他投降,他不答应;催促他起草安民檄文,他不答应;用官职诱惑他,他仍不答应。叛贼大怒,想把先生置于死地,于是假借章奏之事,命审讯者穷追逼问,指认他为祸首。先生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只说:“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希望能见范制府一面,死也瞑目。”叛贼无计可施,便命令把他关押起来。先生在狱中蓬头垢面,戴着刑具锁链,寒暑燥湿、虱子蚊蚋聚集叮咬的痛苦,没有一种没有尝遍。与文信国被囚禁在小楼相比,他的苦难多出十倍百倍。于是作《百苦吟》,忠贞公和一同受难的诸位君子都各自作诗唱和。先生擅长作诗,尤其善于填词,年轻时所作的《游戏三昧》一卷,广为传诵。到了这时,他的悲哀、思念和愤懑郁结在一起,所作诗文都极其淋漓沉痛,使人不忍读完。叛贼非常厌恶,防范更加严密,禁止一切纸张和笔墨。先生于是烧去木杵,只留下炭块,在四面墙上图写著作。夜里,阴暗的房间中,鬼火照见破墙上的字迹,闪烁飞舞。先生击节而歌,歌声用羽调,凄凉悲怆,听到的人都抽泣落泪。范公托人传话给先生说:“死是我的本分,你何必这样自苦?”先生说:“为忠而死和为义而死是一样的,各自努力吧,幸好不要挂念我。”他被幽禁共两年,康熙丙辰年九月十七日,范公遇害。先生听说后,仰天痛哭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想跟随范公有所作为;如今一切都完了。”于是自缢而死。同死的还有绍兴王龙光、松江沈天成、沈阳范承谱三人。第二年,王师进军剿灭叛乱,福建平定后,制府上奏此事,部议认为先生只是诸生,没有赠官的成例,便命当地发给若干两优恤银。此前叛贼把殉难者的尸骨毁弃在郊野,三山人林子能负责寻找先生的遗骸,制成棺材收殓。到这时,先生的仆人程治得以扶送灵柩回乡。先生殉节时,妻子杨氏才二十七岁,听到消息后水浆不进,发誓要以身殉死。后来因为公婆年老、孩子年幼,只能忍死守节,向上侍奉公婆,向下抚养孩子,含辛茹苦,共二十八年。次子早夭,她最终把长子抚养成人。壬午年,曾筠考中孝廉,杨氏因节妇身份获准建坊表彰乡里。范公的儿子时崇后来出任广东巡抚,想到先生的忠义,竭力向朝廷请求 朝廷准许以诸生身份 赠授国子监助教,并在范公祠中配享祭祀,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丙戌年,曾筠考中进士。入中书省读书。皇帝熟知他的家世,每逢 科举考试,便两次下令咨询并加以赏赐;丁酉年,又擢升安置 在讲席之中,特授为山西学政。曾筠清廉自守,所得俸禄都用来帮助贫寒士子。山西士人都称颂祝贺他,人们都说上天报答忠节,丝毫不会差错。

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巻一锡山 嵇永仁 撰诗吉吉吟【并引】吉吉吟者,何?东田嵇子于甲寅三月,同中丞范公骂贼被系禁锢。难所至,初冬之夜梦游东岳,见诸灵异,都非悼境。已而仙吏降阶延伫,似皆熟识者。仙吏身后各有一役,抱一大砚,不知何义。想亦掾曹之属,供纸笔于殿上天子耶。寤后境犹在目,知非恍惚之所结搆。遂倩人赍香楮,丐神明之我告。神示以籖曰:「石榴花发后,此事甚分明。」至今佩二语于胸臆间,耿耿如也。越一日,又梦仙吏执手板于侧,余叩之曰:「自何所来?」答曰:「斗部。」他无所语。再叩之不应,但以手板默示余。凝睇其上有古吉理侯四字,其葢包藏余之归期乎?人生流浪海中,其苦无涯。生寄死归,熟计已久。时至即行,无复痛惜。所难忘者,垂白之老亲耳。天或怜念东田子之死,非死于贸贸而欲鬻利危疆也,非死于懵焉防焉而不知速去以逺害也,乃死于义也。死于义,则天何忍使义士之老亲不得所于家乡耶?此又不可必而可必者也。余于积病之中,着《百苦吟》和泪谱,又《东田医补》十三巻,其余正欲次第阐发。奈禁锢已久,病患愈深,起居之际不能支持。著书之事从此寝置。余之半生苦心血于铅椠者,亦徒结来世之缘而已矣。诚恐形神一离,有笔难述。尚就可以摊纸吮墨之时,随意所欲吟,辄笔之于篇,总以「吉吉」弁其首云。秋夜次蒙谷韵【范制府在难中筮得蒙卦别号曰蒙谷】寒衣何处授?彻夜纸窗明。节近天香逺,人稀鬼火生。枕书多是泪,死国亦无名。千水千山路,捐躯自有情。缾兰次蒙谷韵嗟哉!王者香,幽谷纷未静,采撷人自喧,讵夺山巾性?春风不入帷,秋月照孤境。赖此数日妍,芳馨弥老劲。雨夜咏袍次防谷韵萧萧风雨,落花茵。海角天南,掷此身。泣拥牛衣,无少妇。卧虚布被,愧平津。寒来空自闻,敲练冷。到方知有结鹑裘葛,与君为故物。未能消受,总酸辛。雨霁即事次蒙谷韵北马南辕,何所图?麟愁鳯泣,为谁拘?卧闻岭上风云合,栖向笼中羽翼枯。腐血锥心,魂自黯;熬形錬骨,气难苏。壮年赢得成衰老,雨后頽唐酒一壶。癸丑秋,邑侯吴公饯余于聴梧轩,招集秦太史对岩、陈进士椒峰暨词客殳山、夫余澹心诸子,同拈《踏莎行》调,末以「憔悴」二字限韵。词中有「孤城残角梦,家山乱帆影里人憔悴」之句,余心怦怦动。归述之老父,欲不果行。老父曰:「相国旧谊,其忍负之!」遂促余行。至幕府,日辄病胁痛,号欲絶,恐届不禄之辰,归念颇切。举颠末告之,蒙谷。蒙谷为余解「憔悴」之意,亦和一词,词内有云:「城郭无光,村烟失翠,瞥然一见,心如醉。停骖暂缓入山期。」哀鸿待尔离憔悴。余读之惊愕,私谓许子九日曰:「言者心之声也,何为作此不祥语?」许子亦悚惕,相对咨嗟,知将不免,因决情而去,卒脱于难。余缘情勉留,遂逮于祸,非知几之暗也。情所感激,不忍去;也不忍去而去,非但薄情,抑并悖义。嗟乎!嗟乎!祸患有因,端倪先兆,今日憔悴至于此极,余固久知之矣。乃作《憔悴吟》。余本抱犊人,东臯有荒田,荷锄将经营,课仆耕。云烟天南,节度不肯放,聘书早到,薜萝边。薜萝闲挂,处士墙。处士一去,令君伤。招携宾客,置饯觞,吐词制调,魂飞扬。有心负米,恋草堂。堂上念旧,催治装。可怜离别,九回肠。陟岭逾滩,跻险峻,一步一望,吴天长。羇栖伏枕,药罏间。海滨倦鸟,思飞还。好音慰藉,情凄婉。劝我停骖,迟入山。好友掉臂行,病夫衔泪住。张罗设网,日月昏。防防翔鸿,去无路。雨雪从来,霰集成。蓍▯四体,先分明。自是愚忠,被束缚。休嗤野客,迷归程。吟来憔悴,看双鬓。只恐秋添,宋玉情。被难之日,尚挟钞本秘书数册,恐其穷搜,因预探而出之。秘书几巻,出懐中,委向泥沙,黯淡同过目,云烟皆幻物,惊心文字亦飘蓬,青氊无计偕归岭,白袷何由再御风?若使上林徴著作,茂陵词赋,故园空。分啖白石榴炎方产果物,得此朴素质,寄来忧患余,分甘口难述。结体大如拳,含浆润同蜜。备尝艰苦,人离离饱其实。我昔梦东岳灵境,天剖出殿上璎珞垂,殿下冠裳即明发,再叩神神语生凛栗。盼取榴花后,便是分明日。花发子既结,尚在幽暗室。触景乃回忆,莫非应验疾祸福不可言。上帝重隂隲,我公能格天,风雷任飃飃,生死皆得所。慎勿惧斧锧。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一 锡山嵇永仁撰 诗 《吉吉吟》【并序】《吉吉吟》是什么?东田嵇子在甲寅年三月,和中丞范公一起骂贼而被拘禁。被难之处到了初冬的夜里,我梦游东岳,看见许多神异景象,都不是悲哀的境界。不久有仙吏走下台阶,长久站在那里,似乎都是我熟识的人。仙吏身后各有一个差役,抱着一方大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来大概是属官一类,在殿上为天子供应纸笔吧。醒来后梦中景象仍然历历在目,知道这不是恍惚之间虚构出来的。于是请人带着香和纸钱,祈求神明给我启示。神明用签语显示:“石榴花开以后,此事就会十分明白。”直到现在,我仍把这两句话牢记在心,清楚鲜明如在眼前。过了一天,又梦见仙吏在身旁手持笏板。我叩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他回答:“斗部。”此外不再说话。我再次叩问,他也不回答,只用笏板默默示意我。我凝神看笏板,上面有“古吉理侯”四个字,这大概是在暗示我的归期吧?人生漂泊在海中,苦难没有尽头。生而寄居,死而归返,这件事我早已反复考虑。时辰到了就走,不再悲痛惋惜。难以忘怀的,只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父母。上天或许怜悯东田子的死:我不是因为糊里糊涂想在危急边疆贩利求财而死,也不是因为懵懂无知、没有防备,不知道赶快离开以远避祸害而死,而是为义而死。既然是为义而死,那么上天怎么忍心让义士的老父母在故乡无所依靠呢?这件事既不能确定,却又可以确定。我在长期积病之中,写了《百苦吟》《和泪谱》,又写了《东田医补》十三卷,其余著述正想依次阐发。无奈被禁锢已久,病情越来越重,起居行动都不能支撑。著书的事情从此只好搁置。我半生在纸笔上倾注的苦心心血,也只能徒然结下留待来世的缘分罢了。实在担心形神一旦分离,有笔也无法再叙述。趁着还能够铺纸蘸墨的时候,想到什么便吟咏什么,随即写在篇章中,总在篇首冠以“吉吉”二字。秋夜,依次用蒙谷的韵【范制府在受难时占得蒙卦,别号蒙谷】寒衣要送到什么地方?整夜纸窗都被月光照亮。节令将近,天上的香气却遥远;人烟稀少,鬼火在夜里升起。枕着书本,多半都是泪水;为国而死,也没有留下名声。千水千山的道路,捐躯自有深情。《瓶兰》,依次用蒙谷的韵 唉,所谓“王者之香”的兰花啊!幽谷纷乱,尚未平静;采摘的人自己喧闹,难道能夺去它生长于山林的本性吗?春风吹不进帷帐,秋月照着孤寂的处所。幸亏有这几天的艳丽,芳香越发显得老而坚劲。雨夜咏袍,依次用防谷的韵 风雨萧萧,落花铺成褥席。身在海角天南,把这一身抛掷在这里。哭泣着拥着牛衣,没有少妇相伴。躺在空虚的布被中,愧对平津侯。寒气到来,只能徒然听见;敲打练帛,声音寒冷。到了这里才知道结鹑衣、穿裘葛,与您共同拥有的旧物,如今都不能承受,只剩下满怀酸辛。雨后初晴即事,依次用蒙谷的韵 北方的马、南行的车,究竟想求什么?麒麟忧愁、凤凰哭泣,又是谁把它们拘禁?躺着听见山岭上风云汇合,栖息在笼中的羽翼已经枯萎。腐血刺痛心脏,魂魄自然黯淡;熬炼形体、锻炼筋骨,精神难以复苏。壮年只换来衰老,雨后颓唐地饮下一壶酒。癸丑年秋天,县令吴公在听梧轩为我饯行,召集秦太史对岩、陈进士椒峰以及词客殳山、夫余澹心等人,一同填写《踏莎行》词调,最后限定用“憔悴”二字押韵。词中有“孤城残角梦,家山乱帆影里人憔悴”这样的句子,我的心怦怦跳动。回去把它告诉老父亲,便想不去了。老父亲说:“这是相国的旧交情,怎么忍心辜负他!”于是催促我上路。到了幕府,每天都病得胁痛,痛得像要昏死过去,担心临近死亡的时日,归乡的念头很强烈。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蒙谷。蒙谷替我解释“憔悴”的意思,又和作一首词,其中写道:“城郭失去光彩,村烟失去翠色,忽然一见,心中如醉。暂时停下马匹,稍缓入山的日期。”又说哀鸿等着你离开憔悴之地。我读后惊愕,私下对许子九日说:“说话正是内心的声音,为什么写出这样不祥的话?”许子也惊惧警惕。我们相对叹息,知道将要免不了祸患,于是决意离去,最终逃脱了灾难。我却因为感情牵系,勉强留下,终于被捕遭祸,并不是不懂得察知事机。只是被感情激发,不能忍心离开;也不能忍心留下而又离开,那不仅是薄情,而且也是违背义理。唉!” 唉!祸患都有原因,端倪和先兆早已显露;如今憔悴到了这种极点,我本来早就知道了。于是作《憔悴吟》。我本是抱犊山人,东皋有荒田,正要扛锄经营,督促仆人耕种。可是南方的云烟、节度使不肯放我,聘书早早送到薜萝边。薜萝闲闲挂在处士的墙上,处士一离去,令君便悲伤。招集宾客,摆设饯行酒席;吐露词情,制作曲调,魂魄飞扬。本有心背米,留恋草堂;堂上父亲念及旧情,催促我收拾行装。可怜离别,愁肠九转。登岭渡滩,攀登险峻之处,一步一回望,吴地的天空漫长。羁旅中伏枕而卧,在药炉旁边;海滨的倦鸟,想要飞回。友好的声音给予安慰,情意凄婉,劝我停住车马,晚些进入山中。好友挥袖离去,病人含泪留下。张网设罗,日月都昏暗;防备飞翔的鸿雁,使它无路可去。雨雪从来如此,霰粒聚集成灾。蓍草和龟甲,四肢般的卦象,早已分明。只是愚忠,反被束缚;不要讥笑野客迷失归途。吟咏至此已憔悴,看着两鬓斑白;只怕秋天增添宋玉般的愁情。遭难那天,我还带着几册手抄的秘书,担心叛贼彻底搜查,便事先把它们探取出来。几卷秘书从怀中取出,丢在泥沙上;黯淡的身影与它们一同掠过眼前。云烟都是幻物,令人惊心的文字也像飘荡的蓬草。青毡无计带着一同回到山岭,白夹衣又怎能再迎风穿着?如果上林苑征召我去作著作,茂陵的词赋,也只能空留在故园。分食白石榴 炎热的南方出产果实,得到这样质朴的东西;它寄来时我正处于忧患之中,分来共享甘美,口中难以形容。果实结成拳头般大小,汁液丰润如蜜。经历了各种艰苦的人们,离散纷纷,却饱食它的果实。我过去梦游东岳的神灵境界,天门剖开,殿上垂下璎珞;殿下的冠裳之人,天一亮便出现。我再次叩问神明,神明的话使人凛然战栗。盼望石榴花开以后,便是事情明白的日子。花开、果实结成,仍然处在幽暗的室中。触景又回忆起往事,难道不是应验了吗?疾病和祸福不可言说。上帝重视阴德,我公能够感通上天;任凭风雷飘荡,生死都能各得其所。千万不要害怕斧钺刑具。

从前相依,蒙谷者受其恩,辜其德,尽为衣冠中之穿窬。及受难日,此辈皆不与,岂奸狡之徒巧于攫金者,亦善于避祸欤?余与林翁、能任、王翁、防誉、沈子天成,皆落落寒素,家无儋石之储,坚守硁硁之志,与公誓同患难,不畏刀锯,不艳势利。逆虽百计挫磨,初心不拔。彼奸狡者,应揶揄,呆汉之舍生取义也。为作颠倒歌。颠倒英雄,孰是非?伯夷饿死,盗跖肥。太史著书,发悲愤,问天不应,增歔欷。寒儒好古,艰遇合,牢落科塲,遭践踏。肉眼岂识璞中玉?销魂还逐风前蜡。家徒四壁,依傍人。巧者致富,拙受贫。忧谗畏讥,叹维谷。犹幸知已,愁眉伸,道义相交,澹如水。金多交深,物所鄙。小人有母,孰养之?千里轻身,浪掷死。死忠死义,原相成。惟有罔极,魂萦萦。山鬼揶揄,夸明哲。闾里温饱,翻偷生。辜恩报恩,君莫计。世上休轻天下士。金乌玉兎,疾如梭。千秋难解颠倒意,请君熟读颠倒歌。英雄英雄,可奈何?防谷每逢庆辰辄望北再拜诗以纪之古人每饭不忘君,忠孝何曾患难分?鐡鏁久尝心似铁,云山难阻气如云。但求北极星辰拱,忍对南冠鬼火焚。那得因风生感悟,尽销壁垒付斜曛。王幼誉梦同登金山寺,题楼额以「开旸」二字应之。北固髙楼,俯万寻。徃来繋棹,一登临。梦中尚作挥毫客,江鸟江花共短吟。其二旸谷开时,浴火珠渡江。春色栁梅俱楼头,收尽无边景。记得分明是此图。

译从前相互依靠蒙谷、承受他的恩德,却辜负他的德意,结果全都成了衣冠之中的盗贼。到了受难之日,这些人全都不肯参与,难道奸诈狡猾、善于攫取金钱的人,也善于逃避灾祸吗?我和林翁、能任、王翁、防誉、沈子天成,都是孤高而贫寒的人,家中没有一担粮食的储藏,却坚守坚定的志向,与公发誓共同患难,不怕刀锯,也不羡慕权势利禄。叛贼虽然百般折磨,最初的志向也没有改变。那些奸诈狡猾的人,应当受到嘲笑,竟把舍生取义说成呆汉的行为。因此作《颠倒歌》。颠倒了英雄,究竟谁是、谁非?伯夷饿死,盗跖肥胖。太史公著书,抒发悲愤;向上天发问没有回应,只增加了抽泣叹息。寒门儒生喜爱古道,却艰难地等待知遇;困顿失意于科场,遭受践踏。凡俗的眼睛哪里能识别璞玉中的美玉?销魂之后还追逐风前的残蜡。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只能依靠别人;机巧的人致富,笨拙的人受贫。忧虑谗言,害怕讥刺,感叹处境进退两难。还幸好有知己,使愁眉舒展;以道义相交,淡得像水。钱财多便交情深,是世人所鄙视的。小人也有母亲,谁来奉养她?千里之外轻弃生命,白白丢掉一死。为忠而死、为义而死,本来相互成全;只有无穷的遗憾,魂魄萦绕不散。山鬼在那里嘲弄,夸说自己明哲保身;乡里人温饱安逸,反而偷偷苟生。辜负恩情、报答恩情,您不要计较。世上不要轻视天下士人。太阳和月亮运行如梭,千秋万代也难以解开这颠倒的意义,请您仔细读这首《颠倒歌》。英雄啊英雄,又能怎么办呢?防谷每逢 诞辰总要向北方再拜,并作诗记述 古人每逢吃饭都不忘记君主,忠与孝何曾因患难而分开?铁锁长久禁锢,内心仍像铁一样坚硬;云山也难以阻挡气概如云。只求北极星辰环绕拱卫,怎忍面对南冠之中燃烧的鬼火?哪里能借着风产生感悟,把所有壁垒都交付给斜阳。王幼誉梦见与我一同登上金山寺,题写楼额“开旸”二字来回应。北固山高楼俯临万丈深处。往来时系船停泊,总想登临一次。即使在梦中仍然是挥毫的文人,和江鸟江花一同作短诗吟咏。第二首 旸谷开放时,浴火的明珠渡过江来。春色中的柳树和梅花都映入楼头,收尽了无边景色。记得清清楚楚,正是这幅图景。

索药书我读轩岐书,平日甚了了,自谓此中人心目始分晓,虽无折肱勤,亦既穷要。渺危病,偶一试庸医,顔色悄,方知神圣徒不在万物表。出门携药笼,男妇辄环绕,颇能去疾苦,壶天未尝小。即在祸患,余起疴亦不少,诚恐先朝露,著书盈寸杪。精力日以衰,笔墨觉繁扰,方帙散与众,冀拯枉共夭,公裕济世懐。颠沛尚矫矫,视人有痛痒,酷似茹荼蓼。为我觅残书,痌瘝谢亿兆。寄养生书嘱令钞存余家中散公好习养生,言才多而识寡,不获终天年。锻銕栁树下,弹琴竹林边,饮酒好放浪,傲睨权贵,前其意薄人世,但愿为神仙。子孙多修逸,犹得读遗篇。仙家书浩瀚精微,难以传,所留虽糟粕,亦能破拘牵。公在蒙难时,几席列瑶诠,探讨如熟悉。寄我意拳拳,洲岛邈难即,楼居复迍邅,静观聊意防,恩义等云烟,安能写黄庭,猿鹤相周旋。病中与沈子天成万折千磨,病体纒。秋宵起倒,一丝悬。劳君燃火,炊糜熟。梦阻还家,半觉眠。其二药椀参苓,日所须,而今伏枕尚踌蹰。艰难始识天心好,消受平生粥一盂。余辈在难所,夜不贴席,每晨辄鼾卧难起。林翁晨兴,料理盥水糜粥,为赋《辛苦篇》。辛苦复辛苦,老翁殊太贤。鲜衣美食数十年,一朝患难,自炊烟,我辈顿忘服劳义。红日曝腹犹鼾眠,翁本宋代文昭后,渊源理学名家胄,蚤岁投笔慕萧曹,绣衣御史,敛容就海隅。明末拥唐藩参军,一官且拂袖,扰扰尘氛不可知,欲隠山颠与水湄,攘臂下车愧冯妇,履尾犹幸脱藩篱,裹粮弃家游方外。元戎下士虚左待,疆场正值用兵时,牖户绸缪桑梓赖,鲸鲵出没繋安危,招徕恢复知为谁,盈庭无如李阁部,节制八闽安边陲,运筹决胜视帷幄,大半皆出翁所为。楼船勦海纷纷举,请修文德罢师旅,红毛谋入中国,巢疏陈养虎未防许,临终遗草开渔禁,欲俾迁▯早得所,更是孤儿处危疑,老臣有子泪盈楮,防微虑逺,翁德髙交情生死敢辞劳。至今每读树滋集,抚掌叹息人中豪,英雄若以成败论,我曹难免逐泥粪,推心置腹伊何流,一筹莫展空拳奋,锁声琅琅,柝声凄,与翁起坐听寒鸡,劝翁且复就髙枕,明日敲冰和菜虀。蒙谷以炭画壁,自云目之为狴犴,声。孤臣画壁,炭痕香十日,熬饥絶水浆。叫破帝阍,俱是泪,呕残心血更何伤?留题触手,无斑管,得句惊魂对土墙。只恐他年重拂藓,断章零落泣斜阳。冬夜梦回,月照孤影,聊以志感,次蒙谷韵。忆公趋神京,后车前旄旌,祖帐纷络绎,缟纻赠分明,握手尽贤喆,登堂叙弟兄,所重在道义,殊觉意气横。辇下久濶絶,卿相犹知名,轮蹄日滚滚,暗触红尘惊。外吏纵清贵,焉知内峥嵘?鸿鹄遭弹射,弋者思逺征。此鸟薄云霄,网罗安可擎?愧彼髙蹈踪,出处心交怦。圣明未敢负,事业殊难成,非若太平时,张弛无变更。公来当其厄,饮恨复吞声,报国惟捐躯,延喘待时清,留取啮雪志,无玷丘园情。仆本爨下余,亦复同哀鸣。梁溪溪上泉,濯足兼濯缨。此愿不能遂,翻身骑长鲸。读公还家梦,英风吹北平。灯前梅影次蒙谷韵冻蕊苞含,霜雪痕吹香散影,若生根。怕随篱落沾余土,尽扫铅华慰断魂。屋角酒杯难一醉,天涯纸帐几同温。无端飘堕成孤质,寒鸟啾啾叫破垣。偶成贫女,自村野。使君觉姣好,不以色事人。进退一以道,妒者集如猬。视之若蒿草,蒿草有时枯,金石不可槁。回视眉黛,人能得几?偕老区区,朴陋姿,患难实为宝。笼中画眉次防谷韵夙昔隔人境,饮啄自静好。徘徊郊外,山栖止云际岛。抚躬虽渺末,氛祲无足恼。青鸟传素书,黄雀啣至宝。是物各有奇志,岂谋粱稻?误堕虚声中,尘垢不能澡。生死属他人,祸福奚足道?阆苑有琼枝,▯圃有瑶草。旧时嬉戏场,拘墟空在抱。此身寄樊笼,此心恋野老。览镜中白发次蒙谷韵漫夸龙鳯大夫姿,何似山郊祝寿眉?用世自然难,避世酬知焉敢效无知?三分骏影惟存骨,一种颠毛但有丝。不分此生憔悴尽,旁人犹道是情痴。防谷以炭画纸上,书顔杲卿、伯夷、苏武三古人相询,欲择一为决絶地也。但被执,大骂求死,既不得;十日絶水浆,求死又不得。是杲卿、伯夷,天已不欲令其继之也。无已,请学苏武,为作拟古诗。常山舌既干,两耳了不闻声,留白刃间,迟回遏隂云。首阳腹已馁,薇蕨徒芳芬。精气弥豪放,鼎食安足云。维彼苏属国,持节牧羌羵,十年如一日,冰雪嚼纷纭。求死既不得,坚志豺虎羣,从容与激烈,大道原无分。上林白雁札,终得达。圣君愿言励忠悃天心将罢军

译索取药书 我读轩辕、岐伯的医书,平日里很是明白,自以为其中关于人的心性和眼界都已分晓;虽然没有折断手臂后刻苦钻研的经历,也已经穷尽了医术的要领。面对危重的疾病,偶然请庸医一试,脸色便沉郁下来,才知道即使是神圣医书,也并不在万物之外。出门带着药箱,男女总是环绕在身旁,很能解除疾病痛苦,壶中天地从未觉得狭小。即使身在祸患中,我治愈的疾病也不少,实在担心自己先像朝露一样消散,著书只能留下寸许篇幅。精力一天比一天衰弱,笔墨也觉得繁琐劳扰;正想把医书分给众人,希望救治枉死和早夭的人,公本来就有宽裕济世的胸怀。即使颠沛流离仍然刚强,看见别人有痛痒,便像自己在受尽苦楚。请替我寻找残缺的医书,把百姓的疾苦托付给它。寄送养生书,请嘱咐抄录保存 我家中的中散公喜好修习养生之道,常说才多而见识少,不能享尽天年。他曾在柳树下锻炼铁器,在竹林边弹琴,饮酒而喜欢放浪不拘,傲视权贵,早已看轻人世,只愿成为神仙。子孙大多修习他的遗风,还能读到他留下的篇章。仙家的书浩瀚精微,难以传述;即使流传下来的只是糟粕,也能打破拘束牵累。公在遭难时,几席之间排列着仙家典籍,探讨起来仿佛十分熟悉。把这些书寄给我,情意恳切;洲岛遥远,难以立即到达,居住楼中又困顿艰难,只能静观这些书,姑且排遣心情。恩义终究如云烟,怎么能书写《黄庭经》,与猿鹤相互周旋呢?病中与沈子天成 历经万般曲折磨难,病体被缠绕。秋夜里起身跌倒,生命只悬在一线。劳烦您点火,把稀粥煮熟;梦中被阻挡,不能回家,半梦半醒之间睡去。第二首 药碗中的人参、茯苓,是每天所需要的;如今卧病在床,仍然迟疑不决。经历艰难才知道上天的心意还好,平生也只消受得一碗粥。我们这些人在受难处,夜里不能贴席而睡,每天早晨常常鼾睡难起。林翁早早起床,料理洗漱用水和稀粥,因此作《辛苦篇》。辛苦啊又辛苦,老翁实在太贤能。穿鲜衣、吃美食过了几十年,一旦遭遇患难,只能自己烧火做饭;我们这些人顿时忘了服侍劳作的道理。红日晒着肚腹,仍然鼾声大作。老翁本是宋代文昭之后,出自理学名家一脉;年轻时弃笔从事,仰慕萧何、曹参,后来任绣衣御史,收敛仪容来到海隅。明末拥护唐藩,任参军;一次任官便拂袖而去,纷乱的世局不可预知,想隐居山巅水边。曾经挽起衣袖下车,惭愧自己像冯妇;踏虎尾而行,幸好逃出了藩篱。于是携带粮食、抛弃家室,游历方外。元戎礼贤下士,空着左位等待他;疆场正值用兵之时,修缮门户、预作防备,乡梓百姓都依赖他。巨鲸出没,海疆安危系于一身。招徕百姓、谋求恢复,谁知道其中功劳?满朝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李阁部;节制八闽,安定边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半都出自老翁的谋划。楼船纷纷出动剿海,请求修养文德、停止战争。红毛人谋划进入中国,巢疏上疏陈说养虎遗患,朝廷却没有防备;临终留下文稿,主张开放渔禁,希望使迁徙者早日得到安置。更何况孤儿处在危疑之中,老臣有子,泪水洒满纸张。防微杜渐、深谋远虑,老翁的德行很高;交情既然关乎生死,怎敢推辞劳苦?直到今天每次读《树滋集》,仍拍掌叹息这是人中的豪杰。若以成败论英雄,我们这些人难免被视作泥粪。推心置腹的情谊如今流向哪里?一筹莫展,只能徒手奋争。锁链声琅琅,梆子声凄切;与老翁起坐,听着寒夜里的鸡鸣。劝老翁暂且再去高枕安睡,明日敲开冰块,和着菜末煮食。蒙谷用炭在墙上作画,自称把它看作狴犴之声。孤臣在墙上作画,炭痕的香气十日不散;忍受饥饿,水浆也断绝。呼喊冲破帝王宫门,流下的全是泪;呕尽心血,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想在墙上留下题字,手边没有斑管,只能面对土墙写出诗句,惊动自己的魂魄。只怕后世重新拂去墙上的苔藓时,残断的篇章零落在斜阳中,令人哭泣。冬夜梦醒,月光照着孤单的身影,姑且记下感触,依次用蒙谷的韵。忆起您奔赴神京时,后车和前导旌旗相接;祖饯的帐幕络绎不绝,赠送缟带和纻衣,情意分明。握手的全是贤者,登堂后叙说兄弟情谊;所看重的是道义,格外觉得意气纵横。离开京城已经很久,卿相之中仍知晓您的名声;车轮马蹄每天滚滚而过,暗暗触动红尘中的惊惧。外任官员即使清贵,哪里知道内心的峥嵘?鸿鹄遭到弹射,射鸟的人还想从远处追击。这样的鸟轻视云霄,罗网怎么能承受它?惭愧自己不能追随您高蹈的足迹,出仕或退隐,内心都激荡不平。不敢辜负圣明,只是事业实在难以成功;不像太平时代,张弛进退都没有变化。公正逢国家危厄,含恨又吞声;报国只能捐躯,延续残喘等待时局清平。留下啮雪吞毡的志向,不玷污退居田园的情怀。我本是灶下余材,也和您一同悲鸣。梁溪溪上的泉水,既可洗脚,也可洗帽缨。这个愿望不能实现,只好翻身骑上长鲸。读到您还乡的梦,英风吹遍北平。灯前梅影,依次用蒙谷的韵 冻结的花蕊含着花苞,霜雪吹来,香气和影子散开,仿佛从根上生出。害怕随着篱笆落入残土,只好扫尽铅华,安慰断裂的魂魄。屋角的酒杯难以让我一醉,天涯的纸帐几个人能够共同取暖?无缘无故飘落,成为孤独的姿态;寒鸟啾啾,叫声冲破破墙。偶然写成 贫穷的女子,来自乡村。使君觉得她美好,她却不靠姿色侍奉别人。进退一概遵循道义,嫉妒她的人聚集起来,像刺猬一样。把她看作蒿草,但蒿草有时会枯萎,金石却不可磨损。回头看看画眉的人,人生能得到几个知己?即使勉强白头偕老,这朴素鄙陋的姿态,在患难中才实在是宝物。笼中画眉,依次用防谷的韵 从前隔绝于人世,饮食起居自然安静美好。曾在郊外徘徊,在山中栖息,停留在云际的岛屿。反省自身虽微不足道,世间的灾气也没有什么值得烦恼。青鸟传来素书,黄雀衔来珍宝。万物各有奇特志向,哪里只是谋求粱米稻谷?误入虚名声中,尘垢却不能洗净。生死属于别人,祸福又有什么值得说道?阆苑有美玉般的枝条,玄圃有美玉般的草。旧日嬉戏的地方,只剩下拘泥见识的空想。此身寄托在樊笼中,这颗心却留恋山野的老人。照镜看白发,依次用蒙谷的韵 不要空夸自己有龙凤大夫般的姿态,哪里比得上山郊老人的长眉?要在世上有所作为本来就难,想避世来报答知己,又怎敢仿效无知之人?骏马的形影只剩三分骨骼,头上那一片白发只剩几缕。即使不管这一生憔悴到底,旁人仍说我是为情所痴。防谷用炭在纸上画出颜杲卿、伯夷、苏武三位古人,互相询问,想选择其中一人为自己决定死节之处。但被捕后,破口大骂,求死也不能如愿;十天断绝水浆,求死仍不能如愿。这说明上天已经不想让他继承颜杲卿、伯夷的道路了。没有办法,只好学习苏武,于是作这首拟古诗。常山的舌头已经干了,两耳完全听不见声音;留在白刃之间,迟疑徘徊,阻挡阴云。首阳山中的腹部已经饥饿,薇蕨白白散发芳香。精神气魄更加豪放,钟鸣鼎食又有什么值得说的?那位苏属国,持着符节牧养羌人,十年如一日,在冰雪中咀嚼艰苦。求死既然不能如愿,便在豺狼群中坚定志向;从容和激烈,原本都是大道,并没有分别。上林苑的白雁传书,最终还是能够送达。圣明的君主愿意勉励忠诚之心,上天也将使战争停止。

纪异香烟缭绕,寿亭祠千古,衣冠系所思。忍使忠良遭陷溺,先教烈火自焚。帷【甲寅三月望晨,署中闗帝祠神幔空中举火自焚】鸟雀空灵,得气先知,几无复恋檐前。人间兵气猖狂,甚入屋纷纷,似避鹯【是月之内,檐雀如惊鼠状,悉避入屋内】贮水凝空,瓦缶盈。朝朝挹注,借澄清。无端声剨,如冰裂。从此兵厨不问羮【厨堂外有贮水大缶,容数十汲者,忽然寸裂】扃钥重门,霜较严,下帷童子,絶窥觇。如何黑夜闻排闼?屋上狐狸影自潜【幕府锁钥,夜间如有物出入,及平明封闭如故】官扇迎头舞,向风马前仪卫去匆匆。天清日白,回飇急。五帝祠边沙蔽空【蒙谷是日马过五帝祠,其掌扇无风自舞,从者竟不能持】秋夜梦回纪旧事次蒙谷韵尚方赐药,拜恩浓;紫禁宵传出秘封,刻刻五云驰。慰病盘盘,大内撤殊供。身当逆难,坚金石;梦到云霄,渥鼎钟。自是臣心通北极,遥知南望泪千重。初度自嘲即次蒙谷寄祝原韵人生四十,更何为?仗剑天南,负所期。平世虚生,留气魄。危途迥立,见须眉。闗山涕泪,庭帏逺。宾主伶仃,天地悲。还忆田间农圃旧,短衣破帽也相宜。其二一到兵厨,滋味忘飱荼茹蘖,觉寻常万千苦尽,天心在?九十春深,马齿强,须鬓星霜。前嵗白形骸土木,近来苍老。亲倘记儿时事,蓬矢桑弧,总断肠。其三野鸟于人何所图?网罗驱迫,阻江湖风波匝地。身粗健,骨肉全家,眼已枯。国难到今,缝掖重尘埋此日。壮懐孤,青春莫恨,无花放,留取花开向晩途。其四买犊将耕溪上田,田荒犊老,客迍邅,谁能沈醉忘千日?我独知非早,十年仙佛学,来尘劫内,柏松厯过嵗寒边,何时重整犂锄具?梦想桑麻已隔缘。其五寄我新诗慰我情,遥知义在万缘轻【蒙谷题《抱犊吟》见赠有「义在万縁轻,生死遥相守」之句】衣冠文物防尘垢,襆被琴书付乱兵。病里两年神愈旺,歌来百感气俱平。人间若不逢霜雪,桃李春风浪得名。其六检防年华,次第吟清明,才过雨淋侵。儒编尽向风尘误,医学新从患难深。幼子愚顽留侍祖,孤身陷溺赖知心。古来忍诟还强力,世上浮名酒漫斟。有云:“蒙谷步履难移,起立需杖扶之。”闻而呜咽,与林翁掩面挥泪。公年才四十,忧国髪早白,况婴非常变,戈防相逼迫,挺身蹈锋刃,杀者翻爱惜,明知不可屈,复恐纵羽翮,正在危急时,天地走霹▯电掣,金蛇光雨喷神龙液,昼夜晦防中,灯火惨然,碧欲操生死权,到此亦无策,重墙加禁锢,遂与人世隔,勺水粥半防,精力就枮瘠,寸步倚孤笻,艰难在咫尺,有时肆讪骂,左右皆辟易,人生无忠孝,何以持气魄,我与诸同侪,忝公座上客,闻声而嘘唏,泪落肠崩坼,诛孽与扶良,天意方显赫。月下松涛次蒙谷韵皎皎窗櫺月,照此衣内珠,澹泊类禅寂,声沸心常孤,淜湃如奔涛,万马争须防,已在金戈中,何暇虑雈苻?诚恐天宇崩,袵席无良谟。去嵗雷雨震隂阳,俨合符;今嵗大风发,赤子难藏躯。丁男习鼙鼔,老弱供役夫。十家九出门,隂屋走妖狐,境外野狼集,境内猛虎驱。寜任虎狼食,患难不相扶?当其处堂时,燕雀笑人迂,萧墙布荆棘,决裂暗逺图。神龙一露尾,岂能顾头颅?我非明哲材,颇称抱杞徒,忧天不防身,未免死道途。夏日犹若此,冬夜非有殊,心骨亦以摧,遑复问肌肤?憔悴二三子,兀坐室西隅,寒暑共偪仄,何时步通衢?死者业速朽,生者尚故吾。愿天早息兵,贼首先伏诛,逍遥松风前,掉头洗尘汚。防谷寄心经,说义览之顿觉,身世皆空,亦火宅中之清凉散也。系以诗。齐梁佛教入中国,翻译金经,重石刻,自此黙证西来心,便觉尘网缚羽翼,名教大端在君父,语言文字黜杨墨,究竟生死是苦海,寻津觅岸,此为得遭逢劫火,性命轻,不空诸有即迷惑,鼔山袖子演宗风,开堂説义,破茅塞,髠翁原属过来人,焚香静悟,手一则大千毫髪照须眉,日月经天何可蚀,却扫蒲团向上防,此经化作青莲色。蒙谷见遗雪棃五内俱烦,热渴饮不得浆,虽邻大道,侧绠短愁汲长。火云大如轮,炙手如沸汤。家居名泉里,轻身去故乡。梦寐九峰下,涓滴生清凉。如何堕羽翼,陷溺摧肝肠。握此香水棃,感激意相将。平日推食心,固结为哀伤。曾几变寒暑,遂致成沧桑。入口犹唾余,沁骨诚难忘。愿与同懐子,甘苦始终尝。饷蜜罗柑藏柑前嵗寄髙堂,三山方物殊清香,不得太平同一啖,羁囚异地心徬徨。徬徨分食难下咽,两载相思不相见。劈破盈盈似泪珠,吞声还复胷头恋。此柑漫説甘如防,天下酸心未若此。对颠僧镇日向魑魅,无如对此僧。笑来天际阔,痴絶道懐增。弄腕驰风雨,忘机扫葛藤。不知竒险地,偏自踏寒冰。防谷见示云:「欲寄微物,将意守者不从,为之闷絶。」敬答。

译记述异事 香烟缭绕,寿亭祠千古长存,衣冠寄托着人们的思念。怎忍让忠良遭受陷害沉沦,先让烈火自己焚烧。帷幕【甲寅年三月十五日早晨,署中的关帝祠神幔在空中自行起火焚烧】鸟雀空灵,最先感知气候变化,几乎不再留恋屋檐前。人间的战争气息猖狂,纷纷侵入屋内,仿佛在躲避鹯鸟【这个月内,檐下的雀鸟像受惊的老鼠一样,全都躲进屋内】储存的水凝然在空中,瓦缶装得满满。每天早晨汲取使用,借此保持清澄。无缘无故发出劈裂声,像冰块裂开。从此兵营厨房不再过问羹汤【厨房外有一只储水大缸,能容纳几十次汲水,忽然从中间裂成碎片】门闩和钥匙重重锁住门户,霜意格外严厉;放下帷幕的童子,完全不敢窥探。为什么黑夜里听见有人推门?屋顶上狐狸的影子自行潜行【幕府门锁严密,夜间好像有东西出入,到了天亮封闭如初】官扇迎头飞舞,仪卫向着风中的马匹匆匆离去。天清日明,回旋的风很急。五帝祠边沙尘蔽空【蒙谷当天骑马经过五帝祠,他手中的扇子无风自舞,随从竟不能拿住】秋夜梦醒,记述旧事,依次用蒙谷的韵 尚方赐下药物,拜受恩典深厚;紫禁城夜里传出秘封诏书,片刻之间五彩祥云飞驰。慰问病体,宫中还撤下特别供品。身处叛逆的灾难之中,意志坚如金石;梦到云霄之上,受到厚重的礼遇。我的臣心自然通向北极,遥遥知道向南望去时泪水千重。初度自嘲,依次用蒙谷寄来祝寿原韵 人生到了四十岁,还能做什么呢?仗剑来到天南,辜负了往日的期望。太平时代白白活着,只留下气魄;危难道路上独自挺立,才显出男儿本色。关山之间流泪,庭帏远隔;宾主孤零零,天地也悲伤。还记得田间农圃的旧日生活,穿短衣、戴破帽也很合适。第二首 一到兵营厨房,便忘了饮食滋味;吃荼、茹蘖,也觉得平常。经历千般苦难之后,才觉得上天的心意究竟在哪里。九十岁的春天已深,马齿虽长,须发却如星霜。前些年形体如白土朽木,近来更加苍老。亲人如果还记得儿时的事情,蓬矢桑弧,想来总会肝肠寸断。第三首 野鸟对人有什么图谋?罗网驱迫,江湖风波遍地,阻断了去路。身体还算粗健,骨肉一家却都完整不了,眼睛已经哭干。国难到了今天,儒生的衣冠也被厚厚尘土埋没。壮志孤单,不要怨恨青春;没有花朵开放,就把希望留给晚年的道路。第四首 买来小牛,准备耕种溪上的田;田地荒芜,小牛老去,客居困顿。谁能沉醉而忘掉千日的苦难?我独自知道醒悟得太晚。十年学习仙道和佛理,仍然来到尘世劫难之中;柏树松树经历寒冬,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整理犁锄?梦中的桑麻生活,已经隔绝无缘。第五首 寄来新诗安慰我的情怀,遥知道义在心,万般缘分都可看轻【蒙谷题《抱犊吟》相赠,其中有“义在万缘轻,生死遥相守”两句】。衣冠文物防止尘垢,包袱、被褥、琴书都交给乱兵。病中两年,精神反而更加旺盛;歌声一出,百般感慨都平复。人间如果没有霜雪,桃李在春风中也只是徒然得名。第六首 检点防谷的年华,依次吟咏清明,才过雨季便遭受淋侵。儒家书籍全都因风尘而耽误,医学的新知则从患难中加深。幼子愚顽,只能留下侍奉祖父;孤身陷入沉沦,幸赖知心相助。自古以来忍受羞辱而仍然奋力自强,世上的浮名不过借酒随意斟饮罢了。有人说:“蒙谷的脚步难以移动,站起来需要拄杖搀扶。”听到后我呜咽起来,和林翁掩面挥泪。公年纪才四十岁,却因忧虑国事早早白发;何况又遭遇非常变故,兵戈和防备步步逼迫。他挺身走向锋刃,行凶者反而怜惜他;明知他不可屈服,又担心放纵他的羽翼。正处在危急时刻,天地间雷电飞驰,金蛇般的电光和雨水喷出神龙的津液;昼夜都昏暗在阴霾之中,灯火惨淡。即使想掌握生死,也到了此时无计可施;重重墙壁加上禁锢,于是与人世隔绝。每天只能得到一勺水和半碗粥,精力逐渐枯瘠;走一小步也要倚靠孤杖,艰难近在咫尺。有时放声讥骂,左右的人都惊退。人生如果没有忠孝,凭什么维持气魄?我和各位同伴,惭愧地作为公座上的宾客,听到声音便叹息,泪落下来,肝肠仿佛崩裂。诛除邪孽、扶助善良,上天的意志正显得光明盛大。月下松涛,依次用蒙谷的韵 明亮的月光照在窗棂上,照见衣中的明珠。心境淡泊,仿佛禅寂;松涛声沸腾,内心却常常孤独。波涛澎湃,如万马争先;如今已经身在金戈之中,哪里还有闲暇忧虑荆楚的叛乱?实在担心上天崩塌,卧席之间也没有良策。去年雷雨震动阴阳,俨然应验了符兆;今年大风骤起,百姓难以藏身。成年男子操习鼙鼓,老弱充作役夫。十家有九家出门逃难,阴暗的屋里狐狸奔走;境外野狼聚集,境内猛虎驱逐。难道任凭虎狼吞食,患难中也不互相扶助吗?当它们安居堂上时,燕雀还笑人迂腐;宫墙之内布满荆棘,暗中筹划决裂远图。神龙只露出一条尾巴,哪里还能顾及头颅?我不是明哲保身的人,颇像忧天的杞人;只知忧天而不顾自身,免不了死在道路上。夏日尚且如此,冬夜又岂会不同?心骨也已摧折,哪里还顾得上肌肤?憔悴的诸位,孤零零坐在西边房间;寒暑共同逼迫,什么时候才能走上通衢?死者已经迅速腐朽,活着的人仍然是原来的我。愿上天早日平息战争,先诛杀贼首;让我们在松风之前逍遥,转过头洗去尘污。防谷寄来《心经》,我读懂其中义理后顿觉身世皆空,也像在火宅中得到清凉药散。因此系诗一首。齐、梁时期佛教传入中国,翻译佛经,重视石刻;从此默默印证西来的佛心,便觉得尘世之网束缚了羽翼。名教的大原则在于君父,语言文字则排斥杨朱、墨翟。归根究底,生死就是苦海,寻找渡口、寻觅彼岸;如今遭逢劫火,性命轻微,若不能空掉一切有相,便是迷惑。鼓山的袖子演说宗门风教,开堂讲说义理,打破茅塞;剃发的老翁本来就是过来人,焚香静悟。手持一卷经书,便使大千世界在毫发之间映照须眉;日月运行于天,哪里能够被侵蚀?于是拂去蒲团上的尘土,向着上乘境界修行;这部经化作青莲的颜色。蒙谷赠送雪梨 五脏都烦热,口渴却喝不到水浆;虽靠近大道,汲水的绳子短,却忧愁井深难汲。火云大得像车轮,炙手如沸汤。家乡住在名泉之中,我却轻身离开故乡。梦中来到九峰之下,一滴水也能生出清凉。为什么会坠落羽翼,陷入沉溺而摧折肝肠?手握这香甜的水梨,感激其中相互扶持的情意。平日里推食相助的心,本已凝结成深深的哀伤。才经历几番寒暑,就变成满目沧桑。梨子入口后仍有余味,清凉沁入骨髓,实在难以忘怀。愿与同心的人始终共同品尝甘苦。馈赠蜜渍罗柑 前些年把收藏的柑橘寄给高堂,三山的土产格外清香。不能在太平时与你同吃一枚,羁囚在异地,内心徬徨。徬徨之中分食也难以下咽,两年相思却不能相见。剖开饱满的果肉,像泪珠一样晶莹;强忍声音,胸中仍然眷恋。即使说这柑橘甘甜如蜜,天下的酸心也没有比这更甚的了。面对癫僧 整日面对魑魅魍魉,也不如面对这个僧人。笑声一来,天地仿佛辽阔;痴狂至极,道心反而更增。挥动手腕,驾驭风雨;忘却机心,扫除葛藤般的牵缠。谁知身处奇险之地,却偏要自己踏着寒冰前行。防谷给我看信说:“想寄一点东西,表达心意,但守门的人不肯传递,因此郁闷至极。”谨作诗答复。

东南鼎沸,何物有?但愿骨肉今速朽,求死不死,天胡为?欲寄故人,遭掣肘。鲸鲵作浪,风波边。借问几时安枕眠?梦魂各自能来徃,留取寸心明月圆。赠王龙泉守备壮士不负心,临难独慷慨。秋霜寒肌肤,百折亦何害?饮酒饱啖肉,岂肯就狼狈?平生杀人多,此身无沾蔕。生死等闲间,主恩总难昧。偷顔祈苟活,名节将焉赖?黄金养健儿,大半是狡狯。但鼓唇与舌,水火成寃防。希图保妻子,罔知忠孝大违众。懐抱同君家,称竒最断荤。学佞佛,万事出天籁。侯翁旧将也,年已七十矣。随公南来,有妾相从【纪氏,处州人】年未满四十,难作之日,自经而死。一仆妇,一苍头,同时并死。噫!亦烈矣哉!侯翁,徐州之贤豪,弯弓辽左,筋力熬壮,嵗驰驱能自立,出入营伍多勤劳,致身建节,貔貅上冲锋冒敌,边海瘴数十战阵,饱经尝,老年气槩益精旺,甘心闲散归旧里,芒砀有田,买耒耜,携家原为报恩来,节度当年恩重哉?覆巢生死不可知,正是裙钗决絶时,臧获相随,黑夜月耿耿,黄泉泪流血。七月二十八夜,大风吹瓦。自四鼔至次日已时,雨淋淋不止。僵立其下,冷颤欲死。为赋《怪风歌》。大风吹瓦,落叶飞天,昏雨急穿四围。蓬头赤脚,如鹭立,毛羽湿尽,无所归。淋漓水深积尺许,危樯逆浪,争几微。倾山撼岳,森严威。金戈铁马声,依稀人生患难至此极,空羡季女守斯饥。季女斯饥,岩穴端纵然陋室,亦清安。任他拔木牵萝补,即有倾盆当瀑,看出门正踏危机。内何止冻饿称艰难,炎蒸寒湿,疫疠攒。蝱蝇虮虱纷成团,戾气所钟,焰难触。呼卢使酒,生波澜。惊魂未罢,惊又起。一日恐惧千万般,为公死岂偷生?公尚在,死无名。百年之内,怪风少,此风应感天地情。漂母吟赠祝子再赓淮隂穷饿日,垂竿遇漂母进食,哀王孙此意,自千古仆在琐尾中,蛇鬼混为伍,夙昔厮养儿,攘臂亦作武,唾秽满牀头,低声不敢怒▯此垂尽身,轻人若粪土,岂知刀砧余,尚复恋故主,上天鉴寸心,皮骨未尽腐。虽然昏浊时,尘外各有取,祝子英雄姿,冰雪濯肺腑,结交第一流,贤豪屈指数,卓立清白躯,不肯傍廊庑,以此遘奇祸,忌之类猛虎,同时受缧絏,笑谈忘痛苦,殷勤识故旧,林翁惊相覩,性命须防间,且复劝酒脯,屋乌转施爱,与仆话缕缕,私意窃许可,鲰生非狂瞽,偪处慰晨昏,疾病怜咻噢,僮仆日授飱,未尝间风雨,幸免食粗粝,充饥安贫窭,我非封侯相,欲报君何补,只此一饭恩,缓死力重努。和幼誉早春诗天时人意,想阳春刚到,春来笑此身,冻雪已消,迟暮恨,寒花空忆小园贫。炎方霁景,推今日多难,题诗有故人,漫道彩鞭喧令节,也知乱后各伤神。防谷咏墙角仙人掌诗,中垂念余病,诗以答之。一枝浪掷土墙根,道是仙人掌上痕。端为孤臣憔悴里,天开双蒂説迎恩。其二不服参苓已两年,每逢入夏,痛熬煎,怜余间阻,殷勤问多少深情,毫素边。

译东南地区沸腾动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存在?只愿骨肉如今赶快腐朽;求死却死不了,上天为什么这样?想寄信给故人,却受到阻挠。巨鲸兴浪,风波遍布边地。请问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地睡一觉?梦魂各自能够往来,留下寸心,等待明月团圆。赠给王龙泉守备 壮士不辜负内心的志向,临到患难独自慷慨。秋霜寒冷肌肤,百般折磨又有什么妨害?饮酒大口吃肉,哪里肯陷入狼狈?平生杀人很多,此身却不沾污垢。生死不过寻常,君主的恩德总不能忘记。低头偷生、卑颜乞活,名节将靠什么保全?黄金养育的健儿,大半都是狡诈之徒。只会鼓动唇舌,便把水火变成冤屈和灾难。只想保全妻子儿女,却不知道忠孝已经严重违背众人。胸怀和您家相同,最值得称奇的是能断绝荤食。学习佞佛,万事都听任天籁安排。侯翁是旧日将领,年纪已经七十岁了。他跟随公南来,有一名妾相随【纪氏,处州人】,年纪不到四十。遭难那天,她自缢而死;一名仆妇、一名男仆也同时死去。唉,也真是刚烈啊!侯翁是徐州的贤豪,在辽东拉弓作战,筋力强健壮盛;每年奔驰作战而能自立,出入军营,多有勤劳。后来建立功业、执掌军节,率领貔貅之士冲锋冒敌;边疆海滨的瘴气和数十次战阵,他都饱经尝遍。到了老年,气概反而更加精旺;甘心闲散,归回故里,在芒砀有田,买来耒耜,带着家人,本来是为了报恩而来。节度使当年的恩德多么深重啊!覆巢之下生死不可预知,正是妇女决意殉死的时候;奴仆相随,黑夜里月光明亮,黄泉之下泪流如血。七月二十八日夜里,大风把瓦吹落。从四更一直到第二天巳时,雨淋淋地下个不停。我僵直地站在屋檐下,冷得发抖,几乎要死去。于是作《怪风歌》。大风吹得屋瓦乱飞,落叶直上天空,昏暗的急雨穿过四周。蓬头赤脚,像白鹭一样站着,毛羽全被打湿,无处可归。积水淋漓,深达一尺多;危樯逆着风浪,争相勉强前进。山岳仿佛倾倒震撼,森严可畏。金戈铁马之声隐约传来,人生的患难竟到了这种极点,空羡季女守着饥饿。季女这样饥饿,岩穴反而显得端正;即使住在简陋屋舍中,也能清静安稳。任凭风拔树木、牵动藤萝来补屋,哪怕倾盆大雨像瀑布一样泻下,出门便正踏入危机。屋内哪里只是冻饿称作艰难,炎热、蒸湿、寒冷、潮湿以及疫病都聚集而来。虻、蝇、虱子纷纷聚成一团,戾气聚集之处,火焰也难以触及。呼卢赌博,借酒纵情,处处生出波澜。惊魂还没有平息,惊惧又再次发生。一天之中有千般恐惧,为公而死,难道反而苟且偷生吗?只要公还在,死也不会无名。百年之内,少有这样怪异的大风;此风应当是感动了天地之情。吟咏漂母,赠给祝子,再次唱和。淮阴侯韩信贫困饥饿的时候,垂竿钓鱼,遇到漂母给他饭吃;她哀怜王孙的这番心意,流传千古。我如今困顿卑微,和蛇鬼混在一起;往日不过是供人驱使的孩子,挽起手臂也装作勇武,污秽的唾沫满了床头,低声忍受而不敢发怒。如今这身躯将要耗尽,轻视世人如同粪土,哪里知道刀砧之余还会再眷恋旧主?上天鉴察我这一点真心,皮骨尚未完全腐朽。虽然身处昏浊时代,尘世之外各有可取之处;祝子具有英雄姿态,肺腑如冰雪洗濯;他所结交的都是第一流人物,贤豪之士屈指可数。他卓然站立,保持清白之身,不肯依傍廊庑。正因如此遭逢奇祸,被忌恨者视如猛虎,同时遭受拘系,却能以谈笑忘却痛苦。林翁殷勤地认出故旧,惊喜地相见;又担心性命随时有危险,姑且劝我饮酒吃肉。爱屋及乌,转而施加关爱,同我细细交谈,私下里还略表认可。我这个浅陋之人并非狂妄盲昧,只因迫近困境,早晚都得到安慰。疾病时怜悯我的呻吟,童仆每天给我送饭,从未因风雨而间断,使我幸免于吃粗劣食物,能够充饥并安于贫困。我不是封侯的命相,想报答您又能有什么补益?只有这一饭之恩,使我暂缓死亡,尽力再苦撑下去。和幼誉的《早春诗》。天时与人意,想来阳春才刚刚到来。春天到来时笑看自身,冻雪已经消融;只是感叹年华将晚,徒然回忆小园中的贫困。南方炎热之地雨过天晴的景色,推想今日正逢多难;题诗时有故人在心中。不要只说彩鞭喧闹、节日热烈,也知道战乱之后,人人都各自伤神。《防谷咏墙角仙人掌诗》,其中表达对我病情的挂念,我作诗答谢他。一枝仙人掌被随意丢在土墙根下,说是仙人掌上留下的痕迹。它正是为了孤臣憔悴之时,才在天意开启中生出两朵花来,仿佛说是在迎接恩泽。第二首。我已经两年没有服用人参、茯苓了;每逢入夏,疼痛便煎熬难忍。怜悯我阻隔在外,殷勤地询问病情,这其中有多少深情,都写在这片白绢上。

讯林翁所觅书老人觅得几般书,梦蝶乘牛,道所居独有《淮南子》书。好少年渔猎,愧生疎。毛子宾留除夕在禁寄馈烛炭楚冠同戴,不同名。尔为官来,我舍生亲在,许人忧转愧,家忘为国辱,偏荣。蜡消除夜,风前泪;炭热寒宵,雪内情。善易年来,应更进漫持河洛,问君平【宾留善河洛数】有人制新服见遗裂而返之苦杀王孙不受怜,侧身狼狈意陶然。绨袍气暖顔凝厚,短褐毛穿骨愈坚。挟策惊闻官况好,埋忧甘作楚囚颠。升沈异地真悬絶从此云泥道路边。蒙谷眼力糢糊寄询方书药物眼光岂似漆?患难总苍茫。泪染糢糊影,愁看战伐场。方书还自检,药物仗谁将?何日开眸子,浮云扫大荒。栁絮行昨日街头卖菜佣道:「是杨花满城郭,落水沾泥舞向风,叹惜朱顔贱,挥霍东家西舍掩空帷,别引春光入帘幙。」嫁壻莫嫁从军儿,地北天南恩爱薄,弓衣箭室壁生尘,物在人非恼闺阁。前年跨鞍争出门,誓将饮马黄河源,吴娇越艳生致取,区区糟糠安足论,事势蹉跎嵗月缓,枕戈卧铁虮虱满。天道顺逆常分明,塞翁得失难预算。藳砧志气多骄矜,自家枕畔不曾暖,只道鸳鸯易作邻。拆夫散子供笑嗔,谁识故园飘栁絮,颠狂片片防芳茵。生死沙场归未得,翻令家鸡乱扑人。摇尾行摇尾复摇尾,毋乃当年之黄耳?可怜走街衢,三载不得肉沾齿。低头宛转听人呼,路旁老兵将手指:「此犬当初遭豢养。」福宁甲帐曾栖止,朝出猎,斑马鸣;夕掩围,狡兎死,鹰骄隼怒,夸得禽防足。郊原无若此,虎冠镇将爱杀商,海滨抽刃如屠豕。金银玊帛堆成丘,后房子女前箜篌。椎牛未肯厚养士,狗栏日食分庖羞。春风颠扑白日变,昔时部曲今仇讐。旌麾锦络亦已矣,蛾眉皓齿随波流。▯瑚既碎珍珠泣,煎膏焚齿非无由,独余此犬少着落。蹄寒骨痩声啾啾,残浆冷炙便苟就。何人拉上南山头?壬子下第后,改治《春秋》,未卒业,辄遭祸乱。念此事未了,仍向友人借书,穷研走笔,纪谢。鼔箧尝受书,鲤庭重风雅,乡塾所面命,埋头坛坫下,穷年问毛公四始,理潇洒偪侧,走科塲知稀遇合寡,清秋叹濩落,匏系伤草野,谁遗数巻来,同学手钞写,云是获麟篇,校定不苟且,公谷凿鸿蒙,安定设罏冶,时乖而道危,此义未尝假,深愧记性拙,日夕手重把,管窥甫及半,丧乱吞声哑,文章弃如土,性命掷如瓦,喘息今尚存,嗜好独牵惹,死生固有分,读书志难舍,向君借琅函,一了夙业者。李生李生貌不扬,下笔能文章;鬓秃尚淹滞,资身无一长。妻子厌藜藿,十日九未尝。寄居市廛中,徒手奚所将?公来慰流离,收拾附宫墙。分俸给月饩,骨肉完糟糠。此意余独解,鼓劝诚忠良。驽者犹不弃,骏者感难忘。一朝祸患作,鼎沸如探汤。甲帐走鼪鼯,朱帘罗刀鎗。驱赴殿角门,拷掠先受伤。余辈四方客,同时遭桁杨。维子隶宇下,怪悉行与藏。极刑声痛苦,大声呼彼苍。公也念疮痍,开界活羣氓。弃地多膏腴,屯田在垦荒。富国兼足食,庶几撑海疆。立谈偶相合,被録受恩光。条陈诸机宜,事事皆心伤。讯验果非谬,加罪真豺狼。鬼薪枫亭驿,血泪洒道旁。黑狱二三子,忧汝撄锋铓。棰楚坏筋骨,饥寒邻死亡。近闻里巷传,形骸尚未僵。伶仃旧妻孥,行乞共一方。我家几千里,黯然魂飘飏。刘纪纲太傅初入闗,纪纲年少,小喘息随鞍鞯,待漏惊天。晓来往承天门入直,五云表抱裯还进食,左右身缭绕。从征絶边塞,冰霜冻飞鸟,经月无人烟。汲水百里少,咄哉!黄头郎飞腾类騕褭,虽多诸健儿,不及此竒。矫体防在意,先忠厚省烦扰。驰策三十年,老大心忧悄。买马赴危疆,卖价供荼蓼。风波赤地起,巢倾类俘殍,束缚遭穷究。宦槖讵微渺,闻言气激昻,口舌休妄掉。我主为清官,天下人争眺。抚浙四载余,逋累尚环绕。东南财赋乡,未尝爱寸草,况兹闽海穷?何忍困亿兆!请君检囊槖,百金用未了,此乃马价赀。苍天所皎皎,籍者意沮丧,白圭色愈皦。道路吞声哀,重阍防且杳。祝子再赓赠被地折天摧,云日黄。与君同难,各踉跄。网罗开后,闗心处,襆被携来,穏梦乡。落魄无亲,空慰藉。知音赖尔,识佯狂。庭除儿女,盘桓足。莫忆风波,恼断肠。

译写信询问林翁所寻找的书。老人寻得了几种书,说自己如庄周梦蝶、骑牛而行;所居之处独有《淮南子》一书。羡慕少年能够捕鱼打猎,惭愧自己生疏无能。毛子宾留在除夕值守禁中,寄来蜡烛和炭作为馈赠。我们都戴着楚冠,却有着不同的名分。你入朝做官,而我舍弃生命,亲人还在;允许别人忧虑,反而使我惭愧。忘掉家庭而为国受辱,偏偏还以此为荣。除夕蜡烛将尽,风前泪流;寒夜炭火温热,雪中的情意也温暖。你近年来精通《周易》,应当更加精进;姑且拿《河图》《洛书》来问问君平。【毛子宾擅长河洛之数。】有人制作新衣送给我,我见衣服有破裂,便退还了。实在苦于杀伤王孙,却不肯接受怜悯;侧身处于狼狈境地,心中反而自得。绨袍的暖气使脸色显得厚重,短褐虽破、毛已穿透,反而使筋骨更加坚硬。手持书策,惊闻官场情势尚好;甘愿埋藏忧愁,做一个楚囚般颠沛的人。升沉处境相差悬殊,从此便隔在云泥两条道路之间。蒙谷眼力模糊,寄信询问医方和药物。眼光哪里还像黑漆一样明亮?患难之中一切都显得苍茫。泪水染得视影模糊,含愁看着战乱的场面。医方还要自己查检,药物又能依靠谁来带来?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把遮蔽大荒的浮云扫除?《柳絮行》。昨天街头卖菜的佣工说:“杨花已经铺满城郭,落入水中沾上泥,又随着风飞舞。可叹朱颜竟然如此低贱,任意飘到东家西舍,遮掩空帷,又另引春光进入帘幕。嫁女儿千万不要嫁给从军的人,天南地北,恩爱淡薄;弓袋箭囊挂在墙上积了尘,东西还在而人已非,恼坏闺中人。前年他跨上马鞍争着出门,发誓要到黄河源头饮马;吴地的娇女、越地的美人都要生擒带回,区区糟糠之妻哪里值得一提?事情拖延,岁月缓慢,枕着兵器睡在铁甲旁,虮虱满身。天道顺逆一向分明,塞翁的得失却难以预料。丈夫意气多么骄矜,自己的枕边从未温暖过,只说鸳鸯很容易另作邻居。拆散丈夫,离弃孩子,供人笑骂,谁知道故园的柳絮飘落,发狂般片片飘向芳草地?丈夫生死未卜,尚未从沙场归来,反而使家鸡乱扑人。” 《摇尾行》。摇尾巴,又摇尾巴,难道不是当年那只黄耳狗吗?可怜如今奔走街巷,三年都没有肉沾牙。它低头曲身,听人呼唤;路旁老兵指着它说:“这条狗当初曾被豢养。”它曾在福宁的甲帐中栖息,早晨出去打猎,斑马嘶鸣;傍晚围猎结束,狡兔被杀,鹰骄傲、隼愤怒,夸耀捕获的禽兽足够多。郊原上没有这样的景象;虎冠镇将喜爱杀戮商人,海滨拔刀,像屠杀猪一样。金银玉帛堆成丘,后房有子女,前堂有箜篌。即便杀牛,也不肯厚待士卒;狗栏中的狗却每天分食厨房的美味。春风吹来,局势骤变;从前的部曲如今成了仇敌。旌旗、锦络也都过去了,美貌女子和皓齿之人随波流散。珊瑚既已破碎,珍珠也在哭泣;煎膏焚齿并非没有缘故。唯独剩下这条狗无所依靠,蹄脚寒冷,骨瘦如柴,发出啾啾的声音;残羹冷炙也只得苟且接受。还有谁把它牵到南山上去呢?壬子年科举落第后,改治《春秋》,尚未完成学业,便遭逢祸乱。想到这件事还没有了结,仍向友人借书,穷究研读,疾笔记述以致谢。我击鼓开箱,曾经接受经书教育;在鲤庭中再次受到风雅教诲,在乡塾里当面接受训诫。长年埋头于文坛之下,竭力询问毛公所说的《诗经》四始;整理义理,在逼仄环境中保持清洒。奔走科场,知道知遇稀少、际遇寡薄;清秋中感叹自己困顿失意,被系留于野外而伤感。谁送来数卷书?原来是同学亲手抄写的,说是《春秋》所记获麟之篇;校订确定,丝毫不苟。公羊、谷梁二传凿开蒙昧,安定先生设置炉冶以铸炼学术。时运乖舛、正道危险,但这一义理从未虚假。我深深惭愧自己记性笨拙,早晚反复捧读;所见如从管中窥天,刚刚读到一半,战乱便使我噤声失语。文章被弃如泥土,性命被掷如瓦片;如今尚能喘息,唯独读书的嗜好仍牵引着我。死生本有定分,但读书的志向难以舍弃;因此向您借这部珍贵的书函,以完成往日未竟的学业。李生。李生相貌并不出众,下笔却能写成文章;两鬓已经秃了,仍然沉滞不得志,谋生没有一项长处。妻子儿女厌倦了粗食,十天中有九天吃不到。寄居在市廛之中,两手空空,能拿什么来生活?您前来安慰流离之人,把我们收拾安置到宫墙之下;从俸禄中分出月粮,接济衣食,使骨肉不至于连粗糟也没有。您的这番心意只有我最能理解,鼓励扶助之情实在忠厚善良。连驽马也不舍弃,骏马更是感恩难忘。一旦祸患发生,局势沸腾如探滚汤;甲帐中逃走了鼪鼯,朱帘之后罗列着刀枪。我们被驱赶到宫殿角门,先受拷打。我们这些来自四方的客人,同时遭受刑具拘系。只有您隶属宫廷之下,竟奇怪地把我们的行止和隐藏都查得清楚。极刑的声响令人痛苦,大家大声呼喊苍天。您怜悯百姓的创伤,打开禁界使众民得以活命。荒弃之地多有肥沃土地,屯田正在开垦;这样既可富国又可足食,也差不多能够支撑海疆。偶然交谈便彼此契合,您被记录下来并受到恩光;我分条陈述各项机宜,件件都令人心痛。审讯查验果然并非虚妄,加罪之人真如豺狼。被罚作鬼薪,押往枫亭驿,血泪洒在道路旁。黑狱中的几个人,都忧虑您会触犯锋芒。刑杖毁坏筋骨,饥寒已接近死亡。近来听街坊传说,形体尚未僵死;孤苦伶仃的旧妻儿,一同在一方行乞。我家远在几千里之外,心中黯然,魂魄仿佛飘荡。刘纪纲。太傅刚入关时,纪纲年少,稍稍喘息便跟随马鞍,等候宫门报漏,惊动上天。清晨往承天门入直,五彩祥云之外,怀抱衣物回来,还要进食,左右侍从环绕。随军远征绝域边塞,冰霜冻得飞鸟也难以飞行,数月不见人烟。百里之内连水也很难汲取。唉!黄头郎飞腾起来如同騕褭,虽然有许多健儿,也没有人比得上他的奇异才干。他振作身躯,处处留意,首先以忠厚为本,省去烦扰。奔驰策马三十年,年老之后内心忧郁寂寥。买马赶赴危险疆场,卖马所得只够供给艰苦困苦的生活。风波一起,赤地千里;巢穴倾覆,众人如俘虏和死尸,受到捆绑并被穷究。官府囊橐难道会微薄吗?听到这些话,我怒气激昂,但口舌不可妄动。我们的君主本是清正之官,天下人都争相仰望。抚治浙江四年有余,拖欠的赋税和积累的债务仍环绕未解。东南是财赋之乡,尚且未曾爱惜一草一木,何况这里是闽海贫困之地?怎么忍心困苦亿万百姓!请您检查自己的囊橐,百金还没有用完;这就是买马的钱。苍天所明察的事实,使登记造册的人意气沮丧,而白圭的颜色反而更加洁白。道路上人们忍声哀叹,重重宫门幽深而不可通达。祝子再次唱和赠被诗。大地折断,天空崩摧,云和太阳都显得昏黄。与你共同遭难,各自踉跄前行。罗网打开之后,在令人牵挂之处,你带着被子送来,使我做了一个安稳的梦。落魄无亲,只能徒然互相安慰;幸赖知音是你,知道我是在佯装狂放。庭院中的儿女,足以让我流连盘桓;不要再回想风波,以免愁苦断肠。

书寄炎海春,三月倾覆梧桐枝,疾飇惊鳯凰,误遭罗网羁。昔鸣髙冈上,今为羣鸟欺。延颈不食粟,心记朝阳时。生理既断絶,逺与丹山辞。早脱尘埃去,免为防龙嗤。丙辰六月初七日晕台上占天祸福,端阳乌黑晕尽团团,禁中象纬书难觅,大抵还从分野看。病中三日不飱矣。林翁为余治羮,感而赋赠。老翁伛偻,向火罏,离披榾柮,烟糢糊,手提五味作汤液,殷勤劝我倾盘盂。肠枯腹槁,不知饿。病中三日,还伊。吾生平善病,怕伏枕,所以形痩肌骨癯。蒙谷闗心,悉此状,养神切嘱,遥相呼。也知笔墨耗精气,其如思虑无时无暂,教挥洒吐胷臆,犹得遣愁离斯须。感翁厚仗,翁扶脱非我,翁旁调摄,宁待今日归山隅。七夕前二日,为内子生辰,口占遥寄。银汉迢迢不动波,鍼楼儿女指天河。明朝未必牛郎渡,添得年华愁里多。小院深秋,拭泪频。三年三度,好青春。白头吟在,何曾负?薄幸难为,杂乱人。范文肃公神影悬旧署,被扃妇女,嵗时敛钱奉祀,感而纪以诗。太傅遗恩,在难忘。患难中,久疎家庙礼,犹带野芹风。钗珥虽微,值香花,幸未空。帝庭如不逺,陟降慰孤忠。我仆我仆去何急?防兵赴海滩。画旗秋色苦,白羽夜光寒。问慰今何赖?存亡汝更难。未能拦道哭,愁逐战云端。萤火长夜苦,难睡深房,飞一萤,似犹亲故物,全愧治专经,势扑灯檠,火光凝屋漏,星此身输羽翼,出入破幽防。闻蛩蛩吟秋共苦,伏枕乍为听。宵柝凄方切,邻砧响未停。初寒惊露白,将晓厌灯青。荣落篱边菊,三年泪总零。多病秋来复多病,何以遣吾情?已识形骸累,难将寒热争。摊书头易▯,拥被梦常惊。辗转还需药,持钱付老兵。癸丑秋,余妇送至吴门,止于外家之红桥庄。是日天色甫明,薄雾漫水面。乳妪抱儿辈伫立岸上,若不胜惨切。生离之状,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每一回思,肠寸裂矣。因作《红桥庄歌行》。秋风荡漾,扁舟早,双桨到门,搅懐抱。薄雾笼烟,水气蒸,鸡鸣桑树,催晨兴。怀中洁白鵞湖绫,眼枯难拭,泪痕凝。良人逺游,意飞腾,不知前路多寒冰。虽然弧矢分所应,临深履薄,生战兢。上有髙堂,下乳稚,养亲教子,将何凭?出门儿女愁,葛藤欲语不语,长抚膺。矫情挥袂,急解缆。蒹葭摇落,鳬雁升,野老涤场将打稻,渔翁拨刺亦开罾。惟有征夫舍耕钓,红桥庄上画栏凭。丙辰仲秋初旬值怪风雨自是天心厌颠狂,风雨来几年,频见惯。今日更竒哉,叶落飘檐,瓦光腾起,劫灰由来,烽火地昏黒,不须哀。

浪传乌鹊何闗喜好?音总未知。大都天下事,还在口头碑。厌乱人情,剧思安。圣泽垂沟渠,甘浪掷,忍复见疮痍。和幼誉病起原韵,时中秋前五日。服食虚,良药蹉跎,失意年,青氊三载破,白髪几丝鬈,痩骨形尫甚,新诗兴勃然,浪传天上信,桂在月中悬。忆曾筠右丹两儿恒居怜稚子,绕膝自相亲,纸笔时偷弄诗篇,记未真。长贫今累母,急难仗何人?想到伶仃处,天涯倍怆神。念别乳媪抱儿出送我里门首。舟子举布帆,云俟河滨久。击榜冲凫鸭,解缆离烟栁盈盈。岸上泪凄凄,杯在手,岂不立逡巡?业已辞林薮。父母促治装,长拜出戸牖。丈夫身许人,难与妻子守。但恐隔别来,骨肉得全否?眷怀梁鸿溪,愁云结岩岫。忆许子九日过滩诗,有“六时信厯三千劫,一日真同数十惊”之句,宛似难中景象,不胜叹息。许子先我归,娄东还家,犹幸全髙踪。口称婚嫁不曾了,更复衰年难从戎。记得来时厯滩险,惊魂把握溪流中。那似江南鼓棹乐,布帆无恙乘秋风。似此欲前心反却,回头错愕呼篙工。垂老性命付一叶,千山万山愁无穷。眈癖爱竒游亦倦,舵楼诗在感微躬。徃徃念及神忧栗,谋归不忍首飞蓬。天开地裂遭九死,一生未卜将焉终。忽忆我友滩边句,风波如此毋乃同。小僮只有小僮在随人马足间,经旬看故主,信口説时艰,甲帐秋方急,刍粮夜未闲。可怜渠病起征戍,隔千山。中秋次幼誉原韵伤心儿女,月明中愁有蛮云,酸有风。庭桂露边头共白,江枫霜里泪俱红。悲秋想去,飘如叶,未老頽然衰作翁。山海戍兵何日罢,一杯潦倒菊香丛。记梦髪白双亲尚在堂,娇孙习字列肩行,抱书问母:「缘何哭?」道:「是余魂归故乡。」嘱林翁能任为余珍重残诗墨沈荒唐,滴泪残酸,风苦雨未曾干。此身若遂沈沦死,留与寒家子弟看。

抱犊山房集巻一

译寄书。炎海之地的春天,三月里狂风吹折梧桐枝;疾风惊动凤凰,使它误入罗网而受拘羁。过去曾在高冈上鸣叫,如今却被群鸟欺凌。它伸长脖子不吃粮食,心中还记得朝阳照耀的时候。生存的道路已经断绝,只能远远辞别丹山。希望早早脱离尘埃而去,免得被防风氏之龙讥笑。丙辰年六月初七日,出现日晕。台上占验天象以推断祸福,端阳这天乌黑的日晕一圈圈地围住太阳。禁中却难以找到观测天象的书,大概还要按照分野来推看。我病中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林翁替我煮羹,我感动而作诗赠答。老翁弯腰,面向火炉;炉中木柴散乱,烟雾模糊。他手提五味调成汤羹,殷勤劝我把盘盂中的食物吃下。我的肠胃枯竭、腹中空槁,竟不知道饥饿;病中三天没有进食,还劳您照料。我的一生本来就多病,害怕卧病在床,所以形体瘦削、肌骨枯槁。蒙谷关心我,知道我的全部病状,切切嘱咐我养神,并从远处呼唤慰问。也知道笔墨会耗损精气,只是思虑无时无刻不在,哪里能够停止?让我挥笔写出胸中的情怀,仍能借此驱散片刻愁苦。感念老翁深厚的扶助;若不是您扶持我脱离困境,在您身旁调养,我哪里能等到今天归隐山角?七夕前两日,是内子生日,随口作诗遥寄。银河遥远而水波不动,女子们在针楼上指着天河。明天未必能等到牛郎渡河,反而又添一年的年华,使愁苦更多。深秋的小院里,我频频擦泪。三年之中经历三度这样的时光,辜负了多少美好的青春。即使有《白头吟》在,又何曾负心?只是薄情之人难以挽回,世间人事纷乱不堪。范文肃公的神像悬挂在旧署中,妇女们将门扃闭,按时聚钱奉祀;我有所感触,作诗记述。太傅遗留下的恩德,令人永远难忘。身在患难中,久已疏于家庙祭礼,却仍带着乡野进献蔬菜的风俗。钗簪耳饰虽然微薄,逢到香花时还能奉上,幸而没有落空。帝王的庭院如果并不遥远,愿神灵升降往来,慰藉这颗孤忠之心。我的仆人。我的仆人为什么走得这样急?是为了躲避官兵,奔赴海滩。秋日画旗显得凄苦,夜里的白羽令寒光更冷。我如今还能依靠什么来问候慰劳你?生死存亡之际,你更加艰难。我未能拦在道路上痛哭,愁绪只能追逐着战云直到天边。萤火。漫漫长夜苦于难以入睡,深屋中飞来一只萤火虫,仿佛还是亲近的旧物,使我惭愧自己未能专心治经。它势必要扑向灯架;火光凝滞在屋漏之处,星星似的微光映出自身,却又输给了鸟的翅膀,只能出入于破败的幽暗之中。听蟋蟀。蟋蟀在秋夜哀吟,和秋意一同令人悲苦;我伏枕初次听见它的声音。夜里的梆声凄切,邻家的捣衣声也没有停。初起寒意,惊见露水泛白;天将破晓,又厌恶那青冷的灯光。篱边菊花有荣有落,三年来我的泪水总是零落不止。多病。入秋后又多病,拿什么排遣我的心情?已经知道形骸是累赘,却难以同寒热疾病抗争。摊开书本,头脑容易昏沉;拥着被子,梦中常常惊醒。辗转难眠还需要药物,只好拿钱交给老兵。癸丑年秋天,我的妻子把我送到吴门,暂住在她娘家红桥庄。那天天色刚刚明亮,薄雾漫在水面上。乳母抱着孩子们站在岸上,仿佛承受不住这惨痛。生离的情状,人又不是木石,谁能没有感情?每一次想起,肠子都仿佛寸寸裂开。因此作《红桥庄歌行》。秋风荡漾,小船早早驶来;双桨划到门前,搅动了我的怀抱。薄雾笼罩着烟气,水汽蒸腾;鸡在桑树间鸣叫,催促人早起。怀中抱着洁白的鹅湖绫,眼睛干涩得无法擦泪,泪痕凝结。丈夫远游,心意飞扬,却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寒冰。虽然男儿佩弓持箭、远行从军是应尽的本分,但面对深渊、行走薄冰,仍然战战兢兢。上有高堂双亲,下有乳养的幼儿,要奉养父母、教养孩子,将凭靠什么?出门时儿女忧愁,像葛藤一样想说又说不出,只能长久抚胸。强作镇定挥袖,急忙解开缆绳。芦苇凋落,野鸭大雁飞起;田野老人清扫场地将要打稻,渔翁拨动水面也张开鱼网。只有远行的丈夫舍弃耕作和垂钓,倚着红桥庄上的画栏远望。丙辰年仲秋上旬,遇到怪异的风雨。这大概是上天厌恶世间的颠狂,所以风雨接连多年,已屡屡见惯。今天却更加奇异:树叶飘落到屋檐,瓦片的光芒腾起;劫灰自来便是烽火之地,天地昏黑,也不必再悲哀。传闻。乌鹊同喜庆吉凶有什么关系?其中的音信总还不得而知。大抵天下的事情,都还在众人的口头碑传之中。人们厌恶战乱,极力思念安定。圣上的恩泽流入沟渠,却甘愿任其浪掷,怎么忍心再看百姓遭受创伤?和幼誉《病起》原韵,当时为中秋前五日。服食药物而身体虚弱,良药又被耽搁;失意的年头里,青毡已经破了三年,白发添了几缕卷曲。瘦骨支离,形体十分尪弱;新诗的兴致却勃然而起。传闻天上的消息,桂树正悬在月中。忆曾筠、右丹两个孩子。长久居处时怜爱幼子,他们绕膝而来,彼此亲近;有时偷偷摆弄纸笔,诗篇还记得不真切。如今长期贫困,连累母亲,遇到急难又能依靠谁?想到他们孤苦伶仃的处境,远在天涯,更加令人心神悲伤。思念离别。乳母抱着孩子到里门口为我送行。船夫举起布帆,说已经在河边等候很久。船桨击水,冲开凫鸭;解开缆绳,离开烟柳盈盈的岸边。岸上的泪水凄凄,手中还拿着酒杯,难道不曾站立迟疑吗?只是既然已经告别了山林。父母催促我整理行装,我长拜之后走出门窗。大丈夫既已把自身许给世人,便难以同妻子儿女长守。只是害怕分别以后,骨肉亲人还能不能保全?眷恋地想起梁鸿溪,愁云仿佛凝结在山岩峰壑之间。回忆许子《九日过滩诗》,其中有“六时信历三千劫,一日真同数十惊”的句子,宛然像是在写患难中的景象,不禁叹息万分。许子先于我回去,回到娄东的家中,仍幸而保全了高尚的行迹。他口称婚嫁之事还没有完成,又说年老以后更难从军。记得来时经过险滩,惊魂在溪流中仿佛被自己握住。哪里像江南那样划船快乐,扬起布帆,乘着秋风平安前行?像这样想要前进,心却反而退缩;回头惊愕地呼喊篙工。年老之人的性命托付给一叶小舟,千山万山都充满无穷愁苦。向来爱好奇异游历,如今也疲倦了;舵楼上的诗还在,感叹自己身世微贱。往往一想到这些,精神便忧惧战栗;谋划归去,却不忍看自己头发像飞蓬。天地开裂,遭遇九死一生,一生究竟如何终结尚未可知。忽然想起我朋友在险滩边所作的诗句,风波如此,难道不是和他所写相同吗?小童。只有小童跟随着人马的脚步之间,十多天来望着旧主人,随口谈说时局艰难。甲帐中的秋事正急,夜里还没有停止筹办草料粮食。可怜他刚从病中起来,就又要远行戍守,隔着千山万水。中秋依照幼誉原韵唱和。儿女之事令人伤心;明月之中愁云带着南方蛮地的阴云,酸楚中又有秋风。庭院的桂树在露水边一同变白,江边的枫树在霜中和泪水一起变红。悲秋之情想要离去,却飘零得像落叶;人还未老,已经颓然衰败得像老人。山海边的戍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只好在菊花香丛中举杯,潦倒自遣。记梦。头发已经白了,双亲却还在堂上;娇孙们练习写字,排成一行站在肩旁。他们抱着书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回答:“是我的魂魄回到了故乡。” 嘱托林翁能任替我珍重保存残存的诗稿。墨迹荒唐,滴下的泪水带着残余的酸楚;苦风冷雨至今未干。假如我最终沉沦而死,就把这些诗稿留下给贫寒人家的子弟观看。《抱犊山房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巻二锡山 嵇永仁 撰诗百苦吟【并引】昔人有言:「虫生蓼中,胞胎悉苦。」余辈读圣贤书,学经济事,不能辉煌腾达,自行胷臆,依附得志者,以行其道,此亦无聊之极思矣。乃复颠危穷迫,逼处幽羁,身体髪肤,空乏冻饿,心志筋骨,劳苦熬煎,岂天将有意大降之任耶?抑人处忧患之地,而后善心生耶?茫茫彼苍,莫能穷诘。硁硁一介,无恶可为,意者我生不辰,适逢其防欤?然运数劫火,仙佛唾余,悠悠庸妄,无可奈何。援此诿之于命,而主持世道者不敢渉也。公诗曰:「误国愧虚名。」余每读此,低回者久之。仁人君子之用心,诚不因艰难险阻而辍其痌瘝悲悯之素志也。春来笔墨久废,回忆两年亲厯诸景,哑然而笑,漫然为之,遂成百首。用炭屑图于四壁,蓼虫自语其苦,夫复何异?同难二三子,应声而和,真情实境,不假思索。吟者撚须未断,读者触心即酸,聊作患难图绘可也。三家村老,扑枣打油,尚且流传闾巷,士女讴歌,矧余辈之羽翼忠孝,砥砺名节者哉?故于诗成而系之以引。抱犊山农识。飓风海国年年起大风,于今风势撼蛟宫。瓦飞木拔,人摧仆惊;起羁魂碧落中。瘴雨蛮烟毒雾,雨倾盆,湿尽炊烟,火不存,絶食淋漓,拚禁锢,何须行乞,学王孙。积潦水深三尺,釡生莱人,在圜中,水气埋野鹜,如何飞不起?波涛平地,最堪哀。炎蒸解愠,南风未可期。烁肤如火,烈风,吹炎方。岂乏清凉散?烦恼塲中,扇不宜。冻雪六尺飞花是瑞胎,三山盈尺作凶猜。连年乱洒鹅毛片,僵煞袁安做一堆。连隂积雾沉霾,深闭扄,窥天不放一痕青。无端盆覆,竒男子愁锁长空,日气防。霉湿乍晴乍雨,熟梅天,江北江南气候连,独有海隅时序改,四时蒸透破青氊。泥泞闽俗风光,着屐红,不教误踏在泥中。余生汨汨泥涂内,何日登山倚谢公?昏黑恼人无赖,值黄昏,黯黯愁云,易断魂。晩照桑榆,还在目,衡门此际,逐鸡豚。昧旦毎到鸡鸣,睡不安。五更心事,半生难。起来怕见狰狞靣,一枕天涯梦已残。了灯半明半灭,影苍黄,照尽单衾痩贴墙。一卷维摩犹在手,直疑禅舍佛慈光。屋漏滴,滴,牀头似泪悬。和泥和水,浸衣穿。平生尔室,原无愧。不透天边,透雨边。湿地避干就湿,似僵魂;枕石终宵,气不温。左臂至今成痛痹,天留右腕,笔空存。负暄几时曝背向蓉庄?别去频年,荆棘长冻结须眉。同北地南边,如此盼朝阳。旱澡探汤未熟,贮乌盆,勺水人多搅,易浑去垢,未曾偏惹垢,羡他江汉濯冰魂。蓬首短发和愁共作丝,镜中搔首叹迷离。凭谁栉沐添憔悴,结髪春闺知不知?防靣神瘁形枯,霜雪还;行年四十,笑頽顔;何妨靣目防尘土,自有光明照世间。挛手谁云医国补天工?尽在凄凉袖手中。总怕丹成飞欲去,仙人掌上受牢笼。絷足踏透层冰,不怕寒;如何寸步,一身难?却缘爱把沧浪濯,留与风波局内看。拘顶木吏无言,虎踞凭相看。顽铁骨,模棱书生不是。鸳鸯颈,空向星前扣赤绳。枯肠左图右史,校讐年,邺架名山,浩若烟。此日著书无半部,腹空搜索愧便便。涙眼吞声饮恨,不曾干。渐觉糢糊,眼力酸。纵有云山难极望,管中偷把上天看。闻柝閙煞,沿门十甲牌,柝声敲断,唤巡街,马蹄犹自频频过,搅乱云山,彻夜怀。听砧年年不见有寒衣,刀尺声中嵗月非。戍妇至今犹若此,江南泪湿窦家机。邻哭白骨如山卧战塲,尘羮土饭悼新亡。近来巷哭多如许,只为清明到北邙。风鹤难里如丝,性命防惊,传消息,是耶非?如予听惯,齐东语,鸥鸟真忘祸福机。炮警卷地奔雷,响彻天危。城气势触,蛮烟纵教掩耳偷余息。鼠穴惊魂,已两年。觱栗城上呜呜画角声,秋残春老,总伤情。千家按籍丁男数,一月三回听防兵。鼙鼓马上咚咚,道路悲。裲裆拂袖,助铙吹。商声奏入,军中乐只。合渔阳奋,几槌。笳吹芦管吹来,日气寒,边军回首望长安。海邦也为防边设,地北天南,恨一般。吏稽小吏停轩,罪籍呈,乾坤无罪,此身轻。令严日日来稽察,认作秋闱夜唱名。卒狞木客、山魈结一羣,经年耳目,鬼纷纭,图将五岳。谁携佩白泽?空中自防君。昼诘圜墙黑雾罩通衢,多少行人悲向隅。念旧,小奚来讯主。毒拳批颊,血糢糊。夜查傍晩催人锁钥间,琅琅震耳。套连环,龙钟不似神蛟怒,空费机心。铁树闗。值班一波一浪,送危帆;阅尽潮头,踞石岩。变态咆哮,千百种;直如燕子语呢喃。交更暮鼔晨梆,日夜嘈挨;时记刻较,分毫闗情。不似巡更雁漏,尽钟鸣,枉自劳。臭虫破柱頽垣,黑夜游。兰襟臭味不相投。圆圆赤晕,浮如粟。噬尽顽肌,当石头。虮虱王猛雄谈定霸图,怀中扪出只些须,谁教肉相非王佐,只合供他饱饿夫。飞蝇【予耳常苦夜蝇飞入】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二。锡山嵇永仁撰写。诗。《百苦吟》【并序】。古人有话说:“虫子生在蓼草之中,胞胎里便全是苦。”我们这些人读圣贤之书,学习经世济民的事业,却不能显赫腾达,不能任凭自己的胸臆,依附他人来实现志向、推行自己的道,这已经是无聊至极的想法了。如今又颠沛危险、穷困窘迫,被迫困处幽暗的羁旅之中;身体、头发、皮肤都空乏于冻饿,心志和筋骨又劳苦煎熬,难道是上天将要有意把重任降给我们吗?还是人处在忧患之地以后,善心才会生发出来呢?茫茫苍天,没有谁能够追问到底。我们不过是拘守小节的普通人,没有什么恶事可做;难道是因为出生不逢时,恰好遇到了灾祸吗?然而运数如劫火,连仙佛也不屑一顾;悠悠的庸俗妄想,又能有什么办法?拿这些来把事情推给命运,而掌持世道的人却不敢涉入。公有诗说:“误国愧虚名。”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久久低回叹惋。仁人君子的用心,确实不会因为艰难险阻而停止其忧民悲悯的本来志向。春天到来后,笔墨荒废已久;回想两年来亲身经历的种种景象,不禁哑然失笑,随意写下这些诗,于是成了百首。用炭屑把它们画在四面墙上,让蓼中之虫自己诉说其中的苦楚,这和什么又有不同呢?同在患难中的几位朋友应声唱和,写的都是真情实景,不假思索。吟诵的人捻须不止,阅读的人触动心弦便感到酸楚,姑且把它当作一幅患难图景吧。乡村三家村的老人,打枣、唱油歌的作品,尚且能在乡里流传,男女老少都歌唱,何况我们这些以忠孝为羽翼、以名节相互砥砺的人呢?所以诗写成后,附上这篇序言。抱犊山农识。飓风。海边之国年年刮起大风,如今风势震撼蛟龙宫殿。瓦片飞起,树木拔地而出,人被摧倒,惊魂仿佛升入碧落。瘴雨。蛮地的烟气和毒雾中,暴雨倾盆而下,连炊烟都打湿了,火也无法保存。绝粮之中浑身淋湿,宁愿忍受禁锢,何必像王孙那样出外乞食?积水。水深三尺,锅里长出了野菜;人在围困之中,水气把野鸭埋没,它怎么飞也飞不起来?波涛竟漫上平地,最令人悲哀。炎热蒸腾。想要解除烦闷,却还不能指望南风。烈日灼肤如火,猛烈的风吹过炎热之地。难道是缺少清凉散吗?只是身在烦恼场中,连扇子也无济于事。冻雪。六尺厚的飞雪本是祥瑞的征兆,三山积雪盈尺却被认为是不祥。连年纷纷飘落,如鹅毛一般,把袁安也冻僵,堆成一团。连日阴雨。浓雾沉霾,门窗深深关闭;抬头窥看天空,连一丝青色也看不见。无端像盆倒扣下来,奇异男子的愁绪锁住长空,连太阳的气息也被遮住。霉湿。时晴时雨,正是梅子成熟的时节;江北江南气候相连,唯独海边的时序发生变化,四季的湿热都蒸透了青毡。泥泞。闽地的风俗景物,使人穿着木屐走在红尘中,不让脚误踩进泥里。我一生都在泥泞中匆匆奔走,什么时候才能登山,倚靠谢公那样的高处?昏黑。恼人的无聊时光,正值黄昏;黯淡的愁云令人容易断魂。桑榆晚照还留在眼前,而在简陋门庭的此时,只能追赶鸡和猪。黎明前。每到鸡鸣时分,睡得都不安稳。五更时的心事,半生也难以排遣。起身又怕看见狰狞的面孔,一觉醒来,天涯梦已经残破。灯将熄灭。灯光半明半灭,昏黄的影子照尽了单薄被子和贴墙而卧的瘦身。手中还拿着一卷《维摩诘经》,直让人疑心这是禅舍中佛陀慈悲的光芒。屋漏。滴,滴,水珠悬在床头,仿佛眼泪。泥和水混在一起,浸湿衣服并将其穿透。我一生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原本无愧于心;它不漏天边,却漏进了雨水。湿地。为了躲开干处而睡到湿地上,像一具僵死的魂魄;枕着石头熬过整夜,身体的气息也不温暖。左臂至今已经形成疼痛麻痹,幸而上天留下右腕,使我还有笔可以使用。晒太阳。什么时候才能晒着背,面向蓉庄?离开那里已经多年,荆棘长满,冻得须眉皆僵。无论身在北方还是南边,都这样盼望朝阳。旱洗澡。热水还没有烧开,只能把水贮在黑盆里;一勺水要许多人搅动,很容易变浑,虽想洗去污垢,却又难免沾上污垢。真羡慕江汉之水,能够洗濯出冰雪般的魂魄。蓬头。短发同愁绪一起缠结成丝,在镜中搔头,叹息自己神情迷离。靠谁来替我梳洗,反而增添憔悴?结发时的春闺之人,你知道不知道?防尘面。精神疲惫,形体枯槁;经历四十年,笑看自己容颜衰颓。面目蒙受尘土又有什么妨碍?自有光明照耀世间。手挛。谁说我能医治国家、完成补天的功业?如今一切都在凄凉地袖手旁观之中。总是害怕丹药炼成后飞升离去,只能像仙人掌一样受到牢笼拘束。脚被束缚。踏破层层坚冰,我并不怕寒冷;为什么却连一寸也走不动,整个人都如此艰难?只是因为爱把自己放入沧浪之水中洗濯,留下来在风波的局面里观看。拘束头颈。木制的狱吏无言,像虎蹲踞一般凭靠着彼此相看。骨头像顽铁一样僵硬,模棱两可的书生却不是这样。鸳鸯般的颈项,徒然在星光前系扣红绳。枯肠。左边是图,右边是史,年年校勘;邺架上的书堆积如山,名山般浩瀚如烟。如今著书还没有半部,腹中空空,搜寻文思,惭愧自己腹部肥满。泪眼 我强忍声音、满怀怨恨,眼泪从未干过。渐渐觉得视线模糊,眼睛酸痛。即使有云山阻隔,难以极目远望,也只能从管孔中偷偷仰看上天。听到打更声 吵闹得厉害,沿门排列着十甲的牌子;梆子声敲个不停,呼唤巡街的人。马蹄还频频经过,搅乱云山般的思绪,使我彻夜难以安心。听捣衣声 年年都见不到有人送来寒衣,刀尺声中,岁月徒然流逝。戍边军人的妻子直到今天仍是这样,在江南流着泪,湿透了窦家织机。邻家的哭声 白骨像山一样躺在战场上,人们用尘土羹、泥土饭悼念新近死去的人。近来街巷中的哭声大多如此,只因为清明将至,要把亡者送往北邙。风声鹤唳 身处艰难之中,性命危如细丝,听到传来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像我这样早已听惯了齐东人的话,便如鸥鸟一般,真正忘却了祸福的机关。炮声报警 炮声如奔雷卷地而来,震响直冲高天。城中的气势受到触动,蛮地的烟尘纵然使人捂耳,也只能偷偷求得片刻喘息。身处鼠穴般的地方惊魂不定,已经两年了。觱栗 城上传来呜呜的画角声,秋将尽、春已老,总是令人伤情。按户籍计算千家丁男的数目,一个月要三次听候防守军兵的调遣。鼙鼓 战马之上鼙鼓咚咚,道路上的人都为之悲伤。穿着裲裆、挥动衣袖,助以铙钹鼓吹。商调的乐声奏入军中,只成为军中的娱乐。合着《渔阳》曲调奋力敲击,不知敲了几槌。胡笳吹奏 芦管吹来,日光中也透着寒意;边地军人回头遥望长安。海邦也为了防守边境而设防,地处天南地北,所怀的怨恨却是一样的。官吏稽查 小吏停下车来,呈上罪籍;天地之间本无罪过,我这一身却轻贱如尘。严厉的命令天天前来稽查,竟把我当作秋闱中夜间唱名的考生。士卒狰狞 木客、山魈结成一群,终年在耳目之间纷纷扰扰,仿佛群鬼杂沓,竟想图谋五岳。谁带着佩有白泽图的护符?只好在空中自行防备你了。白天盘问 环形的高墙被黑雾笼罩,通衢上不知有多少行人悲伤地困守一角。念及旧情,小奚特意来问候主人。却遭毒手一拳打在脸颊上,鲜血模糊。夜间查验 傍晚催促人们在锁钥交接时关门,锁声琅琅震耳。锁具套连成环,老态龙钟,并不像神蛟发怒那样有威势,只是白费心机。铁树关着。值班 一波又一波,把危险的船送来;我看尽潮头,蹲踞在石岩上。海潮变化万端,咆哮出千百种声音,直如燕子呢喃般细碎。交接更次 暮鼓晨梆,日夜嘈杂不休;时时记着刻数,计较分毫,都关系重大。不像巡更时依靠雁漏,任凭钟声响尽,也只是徒然劳苦。臭虫 破柱颓垣之间,臭虫在黑夜里游走。衣襟上的兰香与它的臭味彼此不合。身上浮起圆圆的红斑,像粟粒一样;它把顽厚的肌肉咬得遍体是伤,仿佛咬到了石头。虮子和虱子 王猛以雄辩谈论平定天下的谋略,却从怀中摸出这么一点点东西来。谁叫这副肉身不像王佐之才,只配供那些饥饿之徒饱餐。飞蝇【我耳朵常常苦于夜间有苍蝇飞入】

谗言罔极,怪青蝇蒙垢;生平触类憎,充耳至今听否?惯飞来掠去,有何能?游鼠【鼠曾咬予足指】隂房日夜走,鼷鼯粪土,牀前倾食,盂荼味不堪,供大嚼致教蹂践,到寒躯。聚蚊炎乡瘴海,聚成雷毒。口趋时扑,又来巾帼须眉。筋尚露丈夫体,劲不须哀。鬼啾尽道隂房鬼火森,啾啾叫彻五更,心欲求雪,痛招魂赋。我正羁囚,痛更深。疫疠错乱隂阳,气候乖,网罗百口,似枯荄,霜飞六月,知天意,传染如何,雪上埋。碎衣衣裳薜荔,未为贫;百结悬鹑,耐几春?磨尽生平穷骨健,傲他裘马少年人。破被买就零星,败絮来遮身。此夜冻初回,黑甜乡里还家梦。不信天涯作死灰。砂锅甑破何劳顾盼?为搏泥钻火,亦成炊。庖牺五味从中别,甘苦心脾只自知。泥罏焚檀炙桂,梦徒然。爇尽寒灰,榾柮烟。七十老翁,愁足冷。三冬夜夜,傍他眠。瓦盆盂水盘飱,野老风虀盐啖尽,有时空虽然易破,犹能买留作尧衢,鼔缶翁。草褥肌骨相侵,冰铁痕,芙蓉温软不须论。印沙彷佛衔芦雁,偎借郊原草几根。敝履厯尽艰难,烽火骄,三千里外寄踪遥,芒鞋踏破圜扉窟,画地空思圮上桥。木枕削木如拳,卧不安,惊心何梦到邯郸?曲肱虽是儒风味,抛却南窗,此地难。篾筐蚁攒鼠耗,搅尘羮,食息需人为扫清,赖得竹箩容纳,便行厨,只此挈提轻。竹刀灭镝销锋,传檄严,手无寸铁。试虀盐,虽然浪掷,庖丁手抹煞,铅刀削竹籖。草珠山妻嘱付,早潜修一串牟尼,臂上留难,里衣珠抛失去,菩提草粒费搜求。油箑团扇、流萤扑几星,冰肌无汗旧园亭。年来溽暑蒸人剧,一握芭蕉手,未经。恶纸万绪千愁,诉不成传。心端借楮先生,裁笺零落。无云母刻划篇章,消几籯。臭墨残沈如云,碧作蓝。鲍鱼过肆,味中含松烟。半铤能多许,薰透文心。命不甘。败笔管城触处破愁城,吐墨吞毫百万兵,扫尽锋铓犹胜劒,诛心斧钺掌中擎。砖砚端溪鸜鹆眼朦胧,信手磨砖骨易镕。莫谓此田耕不得,秋成应报旧山农。残书【余过岭时,有书一担,今尽失之。扰攘中矣,童子偶拾得数本,见故物,为之凄然】断简残编,走蠧鱼,零星收得,当竒书。可怜廿载钞千帙,半付家藏,半乱余。炭痕【初被系时,禁絶楮墨,得句以炭画墙】得句何尝不泪垂,更兼泪渍手中挥,倩人垩扫劳多少,清白流传几首诗。尘灰腊月乡风尽扫尘,悬竿缚帚,屋梁新。两年度岁仍依旧,不见磨光刮垢人。烟眯丈地泥炉处处燃,雾中七里欲遮天,炫人五色元黄战,只道山柴数缕烟。乞水汲绠求人渴,欲烹辘轳,金井逺无声。问余家在名泉邑,何事虚抛抱瓮情?觅火雪浪银涛,边海城,炎炎赤地,祖龙坑,此间偏乏桑榆,火借取邻烟煑菜羮。摘菜剔尽根须,洗尽泥,煮来盐味便成虀。饥肠藜藿都相习,心手艰劳不用提。执爨析薪炊火,度时艰。童子呼来,钝且顽。不若亲身,犹省力。寒暄冷暖,各相闗。食淡海国煎盐价万寻,持筹恨不变黄金。一文羞涩无从买,淡饭春来剩苦吟。缝绽鍼线临岐,慈母心,谁知?破碎到于今,未曾乞得天孙巧,偷学缝裳,免捉襟。浣衣垢腻成团,濯者谁?一身兼仆,更何辞?鲰生龌龊,心中少不借,除烦清净池。涤器潦倒,惭无犊鼻裈。饭余涤器,到墙根。抛残剰汁,皆愁味。若有文君,惨断魂。粉粥裹腹从军,诸葛粮难,途舂粉疗饥肠。依稀退院,山僧粥豆麦成糜,木椀香。▯饭义重,难为接淅;行半盂土饭,亦何争?尝来气味,非畴昔难买;香从早稻生。栁茶竹炉烟里,想山家。蟹眼烹来,谷雨芽。一自掉船滩溜外,焙成栁叶当新茶。劣酒杯中断絶,一年无病,里拘牵筋脉枯,欲博微酣,沽市上酸浆,赢得满匏壶。缺药药椀参苓,梦亦虚。买来都是草根,余先生莫道卢扁手尝,然神农味不如。

译谗言没有止境,真奇怪青蝇竟能蒙蔽视听、玷污清白;平生凡是同类的事都憎恶,难道直到今天还要充耳听它吗?它惯于飞来掠去,又有什么能耐?游走的老鼠【老鼠曾经咬过我的脚趾】它日夜在阴暗的房间里奔走,像鼷鼠和鼯鼠一样到处拉粪,把食物弄翻在床前。碗中的食物味道实在难闻,却还要供它大嚼,任它践踏到寒冷的身体旁。聚集的蚊子 炎热的乡地、瘴气弥漫的海边,蚊群聚集起来,毒声如雷。它们一会儿扑向人的口鼻,一会儿又来侵袭妇女和男子。即使筋骨显露出丈夫的体魄,也不必为它们的强劲而悲哀。鬼的啾啾声 人们都说阴暗的房间里鬼火森然,啾啾的叫声响彻五更。我心中想求得昭雪,痛苦地招来《魂赋》。我正身为羁囚,痛苦就更加深重。疫病 阴阳错乱,气候失常;疫病罗网笼罩众人,使他们像枯草根一样衰败。六月竟飞霜,谁知这是上天的意思?传染之势又如何,仿佛雪上加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破碎的衣服 衣裳破烂得像薜荔,还不算贫穷;百结的衣服像鹑鸟尾巴一样破旧,能熬过几个春天?它磨尽了我平生的穷困,却使我的骨气更强,足以傲视那些穿裘乘马的少年人。破被子 买来的只是些零碎破败的棉絮,勉强用来遮身。今夜寒意刚刚缓解,我在沉睡的梦乡里还梦见回家。不相信身在天涯便会化作死灰。砂锅 甑已经破了,何必还顾盼叹息?即使只能和泥、钻木取火,也照样可以做饭。庖牺氏所说的五味,都能从中分辨;其中的甘苦,只有自己的心和脾胃知道。泥炉 焚烧檀木和桂木,只是徒然的幻想。把寒灰烧尽,只剩下木柴的烟。七十岁的老人,最愁双脚寒冷;整个冬天的夜晚,都靠着它睡眠。瓦盆 用瓦盆盛水、用瓦盘盛饭,乡野老人把风干的菜和盐都吃尽了。有时瓦器空空,虽然容易破碎,却还可以买来留作击缶之用,做一个击缶的老翁。草褥 肌肤和骨头都被寒冷侵袭,留下冰铁般的痕迹;芙蓉般的温软就不必谈了。身上留下的印痕仿佛衔芦的雁,只能依偎借着郊野的几根草取暖。破鞋 历尽艰难,烽火嚣张;相隔三千里,踪迹遥远。芒鞋踏破了环墙牢窟,只能徒然在地上画着,空想圮上桥的故事。木枕 削成拳头大小的木块作枕头,躺下也不得安稳;惊惶的心中,哪会梦到邯郸?曲肱而枕虽有儒者的意味,但抛身在南窗之下,这个地方实在难以安睡。竹篾筐 蚂蚁聚集、老鼠耗损,把尘土和食物搅得一团糟;饮食起居都需要人来打扫清理。幸亏有竹箩可以容纳,放进厨房就行,只有提携起来轻便。竹刀 箭镞已毁,刀锋已销,传檄下达得很严,而手中没有一寸铁器。姑且试着切碎咸菜,虽然像白白浪费力气,但在庖丁手中,铅刀也能削竹签。草珠 山妻嘱咐我,早些暗中修持一串牟尼珠。手臂上难以留住它,里衣上的珠子又散失了,只好费力搜求菩提草粒。油纸扇 团扇和流萤在几星灯火间飞扑,冰肌玉肤在旧园亭中并没有汗。近年来湿热蒸人的暑气太厉害,手中连一把芭蕉扇也未曾有。劣纸 万般思绪、千种愁苦,无法诉说,也无法传递。心中只好借助楮先生,裁取零落的纸笺。没有云母那样精细的刻划篇章,也不知消磨了多少纸卷。臭墨 残余的墨汁像云一样,青黑得如蓝色;如鲍鱼经过店铺,气味中还夹着松烟味。半锭墨能有多少,却已把文人的心都熏透了。我实在不甘心命运如此。坏笔 笔管城处处攻破愁苦之城,吐出墨汁、吞纳笔毫,仿佛统率百万兵马;即使锋芒已经磨尽,也胜过利剑,掌中擎着诛心的斧钺。砖砚 端溪砚上的鸲鹆眼已经朦胧,随手磨砖,砚石的质地也容易磨损。不要说这块砚田无法耕作,到了秋收时,它应当会报答旧日的山农。残书【我经过岭南时,有一担书,如今全都遗失了。正逢动乱之中,童子偶然拾得几本;见到旧物,因此感到凄凉】断简残编,蛀虫到处爬行;零星收得几本,也当作奇书。可怜我二十年来抄录了上千帙书,一半留作家藏,一半在战乱中散失。炭笔留下的痕迹【我刚被拘捕时,禁绝纸笔,只能得句后用炭在墙上写画】写得一句诗,何尝不流泪;更兼泪水沾湿了手中挥动的炭笔。请人用白土把墙面涂掉,不知费了多少工夫;还能清白流传下来的诗,又有几首?尘土灰烬 腊月里乡间的习俗是把尘土全部扫除,悬起竹竿,系上扫帚,屋梁顿然一新。两年过年仍然如此,却不见有人来磨光擦垢。烟熏眯眼 丈地的泥炉处处燃烧,烟雾中七里之地仿佛要遮蔽天空;耀眼的五色烟气在玄黄之间翻腾,只说是山柴冒出的几缕烟。讨水 口渴了要向人求取汲水的绳索,想用辘轳打水,然而金井遥远而寂静。有人问我家住名泉之邑,为何还要白白抛下抱瓮取水的心情?寻找火种 雪浪银涛环绕边海之城,炎炎赤地如同祖龙坑;这里偏偏缺少桑榆,只能向邻家借烟取火来煮菜羹。采摘野菜 把根须剔尽,把泥土洗净,煮熟后加盐便成了菜羹。饥饿的肚肠早已习惯藜藿,心手所受的艰劳也不必再提。亲自烧火做饭 劈柴生火,艰难地安排时间。叫来童子,他却又迟钝又顽皮。不如亲自来做,反而还省力些。寒暖冷热,都彼此相关。吃清淡食物 海国煎盐,价格贵得万分;手里拿着筹钱,恨不得把它变成黄金。一文钱也拿不出来,羞涩得无法买盐,春来只能吃淡饭,剩下苦苦吟诗。缝补裂口 临别时母亲拿着针线,包含着慈母的心意,谁能知晓?衣服破碎至今,从未求得天孙的巧手,只好偷偷学着缝衣,免得衣襟敞开。洗衣服 污垢油腻结成一团,有谁来洗?一个人兼做仆役,还有什么可推辞的?我这个卑微龌龊的人,心中稍有不适也不顾,只求在清净池水中除去烦污。洗涤器皿 穷困潦倒,惭愧得连蔺相如那样的犊鼻裈也没有。吃完饭洗涤器皿,洗到墙根;把残汤剩汁倒掉,满是愁苦的滋味。若有卓文君在旁,真要悲痛断魂。米粉粥 从军时靠它裹腹,诸葛亮军中的粮食十分艰难;一路舂米磨粉来疗治饥肠。依稀又回到退院之时,山僧把豆麦煮成糜粥,木碗中散发着香气。土饭 情义深重,实在难以等到饭熟就离开;即使走到半路只剩一碗土饭,又有什么可争的?尝来其中的气味,已非往昔那样难以买到;香气正从早稻中生出。柳叶茶 竹炉烟气之中,想起山里人家。用蟹眼般的水泡开谷雨时采的嫩芽。自从船驶出滩流之外,便把茶焙成柳叶的形状,权当新茶。劣酒 杯中的酒已经断绝,一年都没有生病;只是乡居拘束,使筋脉枯涩。想求得微醺,便到市上买酸酒,换来满满一匏壶。缺少药物 药碗中的参苓,连梦里也像是空的。买来的全都是草根;即使余先生不像卢扁那样亲尝药物,也应知道,神农尝过的滋味还不如这些。

书佣翁啾妇唧,作家书道:“是参军饱蠧鱼,月月供他闲纸笔。平安两字,漫踌躇。”医匠口传病态,索医方,虚实难凭,气脉详,总是活人心术,在暗中调剂,合岐黄。蔽蓆朔风暗袭,土墙头折,苇牵萝御冷,谋孺子柴门遮片蓆,不须更为杞人忧。篐桶黑漆先生桶破,来何劳劈竹作胚胎?祗縁要佐缾罍用,肯逐人间废弃材?粪草扫来积垢又成堆,总似闲愁拨不开。惟羡焚香郭有道,清风过处少莓苔。秽厠万石家风,涤厠勤颠,危浊气触妖氛,客卿奇辱,身投溷,似此何妨捉鼻薰。溺器交臂聨牀,水火情扑人,溲气逼檐楹。君非沛上真龙种,头戴儒冠,溺不成。恶梦一枕荒唐意,奈何?樵歌牧唱,境蹉跎。儿家穏踞风波渡,唤醒全凭春梦婆。元旦天时人意,想阳春刚到,春来笑,此身满地烟尘,昏黒里,不堪重问,嵗华新。清明昨日禁烟,风雨声。今朝霁色,属清明。南冠有客,离乡井,空忆家中插栁人。至日铁骨寒梅待雪开,朔风六管正飞灰。老亲白发云天外,长忆儿曹去未回。除夜恸哭谁怜,阮籍穷空,将壮志负,桑蓬孤灯,此夕更筹永,肠断东风,听晓鸿。抚棺百计偷生,君未能;我偏求死,死何曾?君今先逝,魂归国。死后寒儒,尚履冰。客俘系去牵来,尽楚冠,向隅饮泣,各心酸。其间独有风僧好笑,把圜扉福地安【时华林风僧亦被系】老亲斑衣辜负着囚衣,白髪亲恩报答微,未敢许人。身固重,孤臣寂寞,忍言归。昆弟秣陵泛宅,锡山家。一本枝开,棠棣花。姜被寒温,谁与共?误人多难,滞天涯。忆内抱犊田间夜,辟纑于陵偕隠。盼征夫堂前,怕说南方事。肠断三年侍舅姑。思儿梦到离家,泪欲零。大儿五嵗,次三龄。解余手未停,批防曾学,携书到父庭。同宗立命堂中督课严,读书心逺地,沈潜清修,南渡司徒裔对策多竒,爱孝廉。【立命堂谓淑子,兄心逺堂谓盘石,先伯余皆课业其中。孝廉谓羽斯弟也】受业招携琴劒,别姑苏,恐类名塲诗酒徒,膏火几年,依别业,钓鱼台畔,学为儒。【铨部张鞠存夫子见余落拓呉门,携至东溪令,下帷数载,耳提靣命,成就余学】同社培园灯火,浦云深。江左垂髫,便入林。吴防羣英,名久着。梁谿独系,野鸥心。【培园谓张岵思云,子刘肤士诸子;公路浦谓卢春卿簿,其南孙容斯诸子;江左谓王惟夏、吴何仲、程虎文侣、匏诸子;吴防谓蒋旷生、傅龙翰、申诏生诸子;梁谿谓严荪友、秦乐天、邹立三、吕香令诸子】故恩白门太史作文翁席上,重裘解覆躬,更有濓溪淝水老,知希为我哭途穷。【白门太史程翼仓夫子出为广文时,新安富人以谱谊来介寿,开筵觞之,皆戴貂衣狐,独余单衫横踞首席,不胜其寒。更酌犀觥来劝,余量窄,故作豪饮状,呕吐狼藉。客喧笑,余瞠目大呼曰:「笑某吐酒则可,笑寒则不可。」夫子急呵止之,亲解重裘衣我。淝水周夫子来为广文,年已七十,稔余之穷,招而同牀抵足。昼则买肉供我,或偶他出,则持肉食亲置厨中,待余下箸始惬意。时考校余,以首当补饩,例有杂费,始具牒上呈,余不能措,欲他避胥役,恐首名不补则误其后补者羣而逼余。周夫子以头触诸胥,开箧出十余金付之,始解。夫子每至夜披衣而起,唤余谈遇合之难,辄为余泪下。今两夫子皆作古人,余无以报德,悲夫】旧游岩壑逢迎,到防稽伧塘,花竹最凄迷,温陵烟雨,严滩月,到处张帆听鸟啼。【少时,同罗周师读书防稽之伧塘,束髪知心,惟此一人。罗子由中翰出为佐郡,余且沈沦为难人矣。叔子兄司李温陵,尔遐兄司李严陵,余皆读书于其署中,故及之】祭墩顽然块木,本无灵,相伴文章,奎壁星。谢尔忘怀,从不语。一杯洒泣,奠椒馨。告神洒笔成文,念颂髙狱中神主问臯陶。盛朝刑赏,天威在;莫使看为弁上髦。

抱犊山房集巻二

译书信仆役 老翁啾啾、妇人唧唧,仿佛在替家人写信说:“参军只顾饱食蛀虫,每月都供给他闲用的纸笔。‘平安’两个字,真叫人徒然犹豫。” 医匠 只凭口头传述病情,索取医方;病情虚实难以凭据,气血脉象却要详细辨察。总之,救活人的心术,在于暗中调理,使之符合岐黄之道。遮蔽的席子 朔风暗暗袭来,土墙头也被吹折;只好用芦苇牵连藤萝来御寒,为孩子谋划,用柴门遮住一片席子,不必再作杞人忧天的担心。箍桶 黑漆先生,桶已经破了,何必还费力劈竹来制作胚胎?只是因为要辅助瓶罍使用,难道肯跟随世间的废弃材料吗?粪草 扫来的积垢又堆成一堆,总像无端的愁绪,怎么拨也拨不开。只有羡慕焚香的郭有道,清风吹过之处,少有莓苔。污秽的厕所。这是万石君家的家风:清洗厕所时勤快得几乎要颠倒忙乱;危险的浊气冲触着妖邪的气氛,像客卿那样受到奇耻大辱,身体投入厕所污秽之中,像这样又何妨捏着鼻子去熏它呢?便器。两臂相交、床铺相连,水火之气扑面而来,尿骚气逼近屋檐和栋梁。你并不是沛地上的真龙种,头上戴着儒冠,却连尿也撒不成。恶梦。一枕之间尽是荒唐的梦意,这可怎么办呢?樵夫的歌、牧人的唱,任凭境遇蹉跎。儿女们安稳地坐在风波渡口,唤醒他们全靠春梦婆。元旦。天时与人的心意,都想来阳春刚刚到来;春天一来便令人欢笑。然而我这一身陷在遍地烟尘之中,昏暗黑沉的境地里,实在不忍再问这新的一年光阴。清明。昨天是禁烟日,听着风雨声;今天雨过天晴,正逢清明。身为被囚的客人,离开了家乡,只能徒然想起家中插柳的人。至日。铁骨般的寒梅等待着雪中开放,朔风吹来,六管中正飞出灰尘。老亲的白发远在云天之外,我长久地思念着离去未归的儿辈。除夜。悲痛哭泣,有谁怜悯?像阮籍一样穷困空虚,把壮志辜负了;在桑蓬之下守着孤灯。今夜更筹显得格外漫长,愁肠寸断,听着东风中传来的晓雁声。抚棺。你想尽办法苟且求生,却未能做到;我偏偏寻求死亡,可死亡何曾如愿?如今你先离开人世,魂魄归向故国。死后的寒儒,仍然要踏着冰前行。被俘的客人。被捆绑押来,个个都戴着楚冠,面向墙角饮泣,各人心中酸楚。其中唯独有个风僧令人发笑,竟把环形牢门当作福地来安置自己。【当时华林风僧也被拘系。】老亲。穿着囚衣,辜负了斑衣娱亲的愿望;面对满头白发的亲人,报答亲恩实在太少,不敢向人许诺什么。自身本来就身系重罪,作为孤臣又寂寞凄凉,怎忍心说归去呢?兄弟。在秣陵漂泊如寄,在锡山有家。一本同根的枝条开出了棠棣之花。寒冷时谁来同盖姜被?只因多难误了人生,滞留在天涯。忆念内人。夜晚在抱犊山房的田间,内人像辟纑的于陵妻那样相伴隐居。她在堂前盼望远征的丈夫,又害怕听我说起南方的事情。侍奉舅姑三年,令人肝肠寸断。思念儿子。梦中回到离家之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大儿五岁,次子三岁。那时我解开衣襟、手还没有停下,曾教他们学习防备之事,带着书来到父亲的庭院。同宗。在立命堂中严格督促课业;读书时心境远大,沉潜清修。南渡司徒的后裔应答策问多有奇才,我喜爱孝廉。【立命堂指淑子,兄心远堂指盘石,先伯父和我都曾在那里督课。孝廉指羽斯的弟弟。】受业。带着琴和剑,离开姑苏;唯恐自己沦为名场上的诗酒之徒。靠着灯火苦读了几年,寄居在别业,在钓鱼台旁学习做儒者。【铨部张鞠存夫子见我落魄于吴门,带我到东溪,命我闭门读书数年,时时提携教诲、亲自指点,使我的学业有所成就。】同社。培园中的灯火映照着深沉的浦云。江左一带的孩子们,幼年便进入文林。吴防群英,声名早已显著;梁溪独自系住了野鸥般的心。【培园指张岵思云、刘肤士等人;公路浦指卢春卿簿,以及他的外孙容斯等人;江左指王惟夏、吴何仲、程虎文侣、匏等人;吴防指蒋旷生、傅龙翰、申诏生等人;梁溪指严荪友、秦乐天、邹立三、吕香令等人。】旧日恩情。白门太史程公在作文翁席上,解下厚重的皮衣披在我身上;还有濂溪、淝水两位老人,深知我这个知音难遇的人,为我的穷困哭泣。【白门太史程翼仓夫子出任广文时,新安富人以谱牒上的交谊来为他祝寿,设宴饮酒,众人都穿着貂皮狐裘,只有我穿着单衫横坐在首席,冷得受不了。又斟来犀角杯劝酒,我酒量小,故意装作豪饮,吐得满地狼藉。客人喧笑,我瞪眼大喊:“笑我吐酒可以,笑我怕冷却不行。”夫子急忙喝止他们,亲自解下厚重的皮衣给我穿上。淝水周夫子来任广文时,已经七十岁,知道我的穷困,招我来同床共寝。白天就买肉供我吃;有时偶然外出,便拿着肉亲自放在厨房里,等我动筷子后才满意。当时考核我,按规定名列第一应当补为饩生,但例有杂费;我先写好文牒呈上,却无力筹措费用,想让别人避开胥役,又怕第一名不能补录,反而连累后来补录的人,他们一群人逼迫我。周夫子用头撞那些胥吏,打开箱子拿出十多两银子交给他们,事情才得以解除。夫子每到夜里披衣起身,叫我谈论仕途际遇的艰难,常常为我流泪。如今两位夫子都已成为古人,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恩德,真令人悲痛。】旧日游历。在山岩沟壑之间相逢相迎,到了会稽的伧塘,花竹最为凄清迷蒙;温陵的烟雨、严滩的月色,无论到哪里都张帆而行,听鸟儿啼叫。【年轻时,我和罗周师一起在会稽的伧塘读书。束发之年便知心相交的,只有这一人。罗子由中翰出任佐郡,而我则沉沦成为遭难之人。叔子兄任温陵司李,尔遐兄任严陵司李,我都曾在他们的官署中读书,所以诗中提到这些地方。】祭墩。它顽然如一块木头,本来没有灵性,却曾与文章、奎星壁星相伴。谢谢你使我忘怀,从不向我言语。一杯酒洒下含泪祭奠,椒酒芬芳。告神。挥笔写成文章,念诵并歌颂高狱中的神主,问讯皋陶。盛朝的刑罚与赏赐,天威正在这里;不要使人看作冠上的毫毛,轻易置之不理。《抱犊山房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巻三锡山 嵇永仁 撰谱和泪谱【并引】和泪谱者,中丞公处患难中,以炭画壁所为作也。何以取诸?取诸文信国。只恐史臣编不到“老夫和泪写新诗”之句也。闽难之作,或者议之,谓公粉饰太平则有余,戡定祸乱则不足。此语似是而非。甲寅之难,非自公始,乃军国醖酿之祸,自公而受也。公未莅止,先有蠢动。机及公以孤危之身,履盘错之地,文武不相熟,兵民不相习,孤拳只掌,支撑于虎口狼尾之间。虽谋勇百倍,人亦莫能有济。而况牵制功令,束缚例条,安敢轻弃封疆,蹈罪履祸而为行事便宜之轻举哉?公被执时,大骂求死不可得,饿十日,水浆不入口,求死又不可得。仆辈因劝之:“坚子卿之节,俟天兵声罪致讨,目击贼首受诛,亦快心事。”但忠孝节义,操之自我;生死祸福,听之于天。一旦依稀冺没,不能如草木之留根荄于人间。传闻失真,纪载少实,非所以砥世道,回狂澜也。故于公诗互相酬和,复撰《和泪谱》,纪同难诸颠末,以畧存其梗槩云。抱犊山农识。和泪谱一耶溪先生姓王名龙光字幼誉七世祖居淝水之柘臯村明初随大将汤和经理东南爱防稽土地秀美择而居之相传世有让德至今里名让檐葢以此也髙祖家素丰能济人缓急乡党贫乏者多资之曾祖由明经通判粤中政有惠声尝白盗案之寃者却夜金不受其人尸祝公德于罢官归里日尚匍匐而谢以故子孙忠厚清白皆由家训所致先生降生时其祖母梦见髙曾吉衣冠来家醒而灯火荧荧视之则坐草矣私卜先生后必贵勉之读书补博士弟子屡挫塲屋不得售同胞三人伯仲早弃世先生中道丧偶生子三长垂谦邑庠生次垂训季垂谧悉驯谨工书史数十年以来家渐陵替先生不乐处蓬巻有四方之志慕秦中山川雄盛古帝王将相碑冢存焉为驱车遍厯倦而言归时年已五十余矣范公抚浙延置绛帐教其爱子课诵讲解之外一室寂如先生不与人较长短竞得失抱璞守琛如木石然所以儇薄妒害之客多容之而又性甘淡泊不自言其穷苦于是家道日益窘范公督闽念诸客中惟先生无阙行敦迫偕徃先生为严父春秋髙逡巡膝下父曰范公有德吾越不可悖之老人筋力粗健桑榆无恐汝第徃毋内顾也先生在闽视余加厚有故人之谊葢自浙聚首以至于今耳被难时狰狞者张弓矢荷戈执殳驱之而行如就西市状余与先生携手缓步虽咤叱不之惧私相谓曰余两人气谊颇同死之日愿魂魄聚一处先生曰唯唯公抚吾浙请蠲请赈救活父老子弟亿万口余以一身代越人报之又何憾焉余壮其言而幸死有同志泉下不寂寂也是刻天光惨淡日气昏浊余辈处乱尸血洼中俄而迫至逆邸扰攘之顷胁余辈草安民檄不从诱以官爵又不从触其怒而械系之俄有李明经者受逆命説余辈以笔墨从事,余辈极口唾詈,又坚拒不之从,是以幽囚两载而至于今。先生在狱,无忧愠色,日惟歌咏怡情,着《养花说》一帙,赋诗五十余首。有岑嘉州、髙达夫丰裁,倦即偃卧,最喜余所着《百苦吟》。夜则髙歌一阕,已而四壁有嬉笑者,有怒骂者,有悄然悲而泪下者,以此为常。先生虽痩损骨立,而无疾病,亦由其怀抱旷逹耳。所称达天知命之君子,殆其人欤?和泪谱二林可栋宇,能任福州闽县人,宋文昭公裔,年六十九,寡母张氏在堂,苦节五十年,今已九十三矣。翁长子入庠早世,继娶何氏,甲午孝廉琛之姊,生季子文焘。防癸卯孝廉徐允登女,未娶,先有妾姚氏,生仲子文熹,已娶郑氏女。翁少时弃举子业,学吏事,厯练敏干,具活人。心明末时,由太学生授以职,辞不仕。翁知天意有在,避迹鼓山,欲薙髪从浮屠游。提督杨公开辟闽疆,熟悉翁贤,寄以帷幄。军兴扰攘之顷,翁不得已应之。时山海交讧,桑梓鼎沸,翁居中多所保全。总制李公初下车,延翁座上,谘以机宜。翁在军中至诚,区画了如指掌。李公亦推心置腹,信任不疑。读《树滋堂集》,其间如却红夷,请居内地,罢勦海无益师旅,以及开海复界诸条议,皆非经生所敢捉笔。更难者,保孤于遗疏之中,翁真报知己于存亡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三。锡山嵇永仁撰。谱。《和泪谱》【并序】。所谓《和泪谱》,是中丞公身处患难之中,用炭在墙上画写而成的作品。为什么取这个名称?是取自文信国的话,只怕史官编纂史书时没有收录“老夫和泪写新诗”这一句。闽地祸难发生之后,有人议论此事,说中丞公粉饰太平尚且有余,平定祸乱却力量不足。这话似是而非。甲寅之难,并不是从中丞公开始的,而是军国积酿已久的祸患由他承受了。中丞公尚未到任,那里就已经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事机发展到中丞公以孤危之身,踏入盘根错节之地时,文官武将彼此不熟悉,军队百姓彼此不习惯;他孤拳只掌,支撑在虎口狼尾之间。即使谋略和勇气增加百倍,也未必能有所补救。何况又受到军令的牵制、条例的束缚,怎么敢轻易放弃封疆,蹈罪履祸,擅自采取所谓便宜行事的轻率举动呢?中丞公被捕时,大骂贼人,求死也不能得到;饿了十天,水浆都不入口,求死仍然不能得到。我们这些仆从于是劝他说:“坚守子卿的节操,等候天兵宣布罪状并加以讨伐,亲眼看见贼首被诛杀,也算快意之事。”然而忠孝节义,掌握在自己手中;生死祸福,只能听凭上天。一旦这些事情模糊湮没,便不能像草木那样把根留在人间。传闻容易失真,记载又很少真实,这不是用来砥砺世道、挽回狂澜的办法。因此我把与中丞公诗作相互酬答的作品汇集起来,又撰写《和泪谱》,记述我们共同遭难的各种始末,以略微保存事情的大概。抱犊山农识。《和泪谱》一。耶溪先生姓王,名龙光,字幼誉。七世祖原居淝水的柘皋村,明初随大将汤和经营东南,喜爱会稽土地秀美,便选择那里定居。相传王氏世代都有谦让的德行,直到今天当地里名还叫让檐,便是因为这个缘故。高祖家境一向富裕,能够救济他人的急难,乡里贫困的人多得到他的资助。曾祖凭明经出身,任粤中通判,施政颇有惠声;曾经为盗案中的冤屈申白,拒绝接受夜间送来的金钱。那人一直把他的恩德供奉祭祀,到他罢官归乡时,还爬行着前来道谢。因此子孙的忠厚清白,都是家训造成的。先生出生时,他的祖母梦见高祖、曾祖穿着吉服戴着冠帽来到家中;醒来后灯火闪烁,仔细看去,原来先生已经出生在产床上。祖母私下占卜,认为先生日后必然显贵,便勉励他读书,补为博士弟子。他多次在科场受挫,始终未能考取。同胞三人中,长兄、次兄早早去世。先生中年丧偶,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垂谦为县学廪生,次子垂训,幼子垂谧,都驯谨而工于书史。几十年来,家道逐渐衰败。先生不甘心困居陋室,有游历四方的志向,仰慕秦中山川的雄奇壮盛以及古代帝王将相的碑冢,于是驾车遍游,疲倦后才说要归来。当时年纪已经五十多岁。范公巡抚浙江,聘请他置于幕中,教导自己的爱子。除了一室之内寂静读书、督促诵习讲解之外,先生不与人争长短、竞得失,怀抱美玉、守藏珍宝,安静得如同木石一般。因此对于那些轻薄、嫉妒、害人的客人,他多能容忍;加上天性甘于淡泊,从不向人诉说自己的穷苦,于是家道一天比一天窘迫。范公督抚福建,想到诸位宾客中只有先生品行无缺,便诚恳敦促他一同前往。先生因为父亲年高,是严父,不敢轻易离开膝下。父亲说:“范公有德,我越地人不能违背他。老人筋力还算健旺,晚年生活不必担忧,你只管前去,不要牵挂家里。”先生到了福建,对我格外厚待,确有故人情谊;这大概是从在浙江相聚直到今天的缘故。遭难时,凶恶之徒张弓持箭、扛戈执殳,驱赶我们前行,情状如同押赴西市。我与先生手拉着手缓步而行,虽遭呵斥也不害怕,私下相互说道:“我们二人的气节情谊颇为相同,死的时候,希望魂魄能聚在一处。”先生说:“是。范公巡抚我浙江时,请求免除赋税、请求赈济,救活了父老子弟亿万人的性命。我现在用一身来替越地人报答他,又有什么遗憾呢?”我壮许他的言论,并庆幸死后有志同道合之人在黄泉之下,不会寂寞。这时天色惨淡,日光昏浊;我们身处乱尸和血洼之中,不久便被押到叛逆的府邸。混乱之际,他们胁迫我们起草安抚百姓的檄文,我们不从;又以官爵诱惑我们,我们仍不从,于是触怒了他们,把我们械系起来。不久有个李明经奉逆命来劝说我们用笔墨为他们办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对于墨这个从事,我等极力斥骂唾弃,又坚决拒绝听从他,因此被幽禁了两年,一直到今天。先生在狱中,脸上没有忧愁或恼怒的神色,每天只是以歌咏来怡悦心情,著成一卷《养花说》,作诗五十多首。他有岑嘉州、髙达夫那样的风度气概,疲倦了就仰卧休息,最喜欢我所著的《百苦吟》。夜里便高声歌唱一阕,歌声过后,四面墙壁之间有嬉笑的,有怒骂的,也有默默悲伤而流泪的,常常如此。先生虽然瘦得形销骨立,却没有疾病,这也是由于他的胸襟旷达啊。世人所称能够通达天命、知晓命运的君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和泪谱》第二 林可栋,字宇,能任,福州闽县人,是宋文昭公的后裔,六十九岁。他的寡母张氏还在堂上,守节五十年,如今已经九十三岁了。老人的长子早年入庠,后来去世;继娶何氏,是甲午孝廉琛的姐姐,生下幼子文焘。〔原文“防”字存疑〕癸卯孝廉徐允登的女儿,尚未婚嫁;此前已有妾姚氏,生下次子文熹,文熹已经娶郑氏之女为妻。老人年轻时放弃科举学业,学习吏事,历练精熟而敏捷能干,〔原文“具活人”语意不完整,疑有脱文〕。明末时,老人由太学生被授予官职,却辞谢不肯出仕。老人知道天意自有安排,便避居鼓山,想要剃发随佛教僧人游行。提督杨公开辟闽疆,熟知老人的贤能,把军机谋划托付给他。战事兴起、局势纷乱之际,老人不得已接受了这件事。当时山海之间互相争战,家乡沸腾混乱,老人处在其中,保全了许多人和许多事情。总制李公刚到任,便请老人到座上,向他询问军政机宜。老人在军中极为诚恳,谋划安排得清清楚楚,如同看着手掌一样。李公也推心置腹,对他信任而毫不怀疑。读《树滋堂集》,其中如同拒绝红夷、请求让他们居住在内地、停止无益于军队的海上剿捕,以及开海复界等各项建议,都不是读经的书生敢于下笔议论的。更为困难的是,在遗疏之中保全遗孤;老人实在是在生死存亡之际报答知己了。

翁与辽左侯公善,侯公曾宦于闽,与翁从事戎行,雅重其人,每言于范公,公信而礼防焉。许御史视盐两浙,将备舟车迎之。侯公谓翁曰:「范公为救全闽疮痍而来,翁独不念乡党赤子?」叩翁,闻其言,感激泪下,坚留不去。余毎见翁条析疾苦事,反覆太息,叹为仁人君子之用心,数为公称述,公不以余言为谬。有忌之者,造为鬼蜮语,亦不敢入公耳也。难作之后,鞫者穷究章奏事,将罪余。余曰:「死何惧,但愿得一见范制府,死亦瞑目。」时翁独为主者,呼入殿中讯之,知余不免,慷慨相向曰:「余老矣,死固其分,岂忍使目中见杀才士哉?愿以身代。」嗟乎!嗟乎!鼎镬在前,刀锯在后,此时且有多方卸罪欲苟活其躯者,翁独奋不顾身如此。彼人面狼心险恶排挤之徒,宁不惭耸汗下乎?翁于被难夜密谓余曰:「公死,我辈誓无独生理,不如早相从于地下也。」隂以铁锁捩喉颈,舌吐寸许,而手软不自支,遂复苏。余以手足拘挛,逼折▯密,竟无死法,逻者张灯火。环而察之,乃相对哽咽而已。翁在难中,遗嘱其家,不作一酸鼻语,且以今日之死,死于名义为幸。翁真达于生死之际者哉!和泪谱三沈子天成与余同幕府,但知其为华亭人,敦气节,重名义者也,而不知其世泽渊源,家声光大。葢沐浴忠厚之深,而负隠痛焉。尝挥泪为余言曰:「仆本姓俞,名积治,字端初。先世秀州人,居武塘嘉禾里。九世祖文庄公讳纲,以诸生从龙,与李善长诸公同入阁,有谨厚声。自是代有闻人。曾祖讳玊鼎,嘉靖朝由明经为大兴县丞,迁松郡司马,防海御倭有功,殁于官,留葬城西斜塘桥左,郡人徳之,祀名宦祠。祖父因家焉。祖讳仰谿,太学生,事母孝,捐赀赈荒,收葬饥殍,着十生训,爱《周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尚书』慎乃俭徳,惟懐永圗四句为子孙命名,著家训垂戒,谓寜愚毋巧,寜让毋争。生八子,父行四,讳香林,字云槐,重名节,寡交游,晩年好种花,兼学佛。积治生十二年,父见背,嫡母王氏、沈氏继亡。十三龄遭家难,随生母徐氏携幼弟妹居舅氏沈公来家。舅氏抚余顶曰:『他日成立,当继父兄志』,因改姓沈,更字天成。拮据家务,完弟妺婚嫁,游京师,思博升斗禄养母氏,慰祖父在天之灵。兹従范公罹于难死,报知己,固其宜,岂彼苍不欲延俞氏一脉耶?」言讫又泪下。余闻其言而不胜呜咽也。仁人孝子,不自薄其根本,而后能急人之难;不自堕其家教,而后能成人之徳。闻变之日,干戈扰攘,沈子谓余曰:「公生死未卜,遽以身试锋铓,葬乱军手中无益,姑避之。」余曰:「留子在,为余辈收骨归葬故里,未为不可。」沈子避三日夜,俄闻余辈死信,祷雷雨中,愿出践然诺,为悖义者所防,献于逆邸时鞠者正穷究章奏事,将罪余。沈子厉声曰:「范公一生光明正大,无隂圗人之念,公且无他,与书生何涉?此细人卸祸之言也,岂可凭信?」逆见其抵牾不屈,遂并系之幽羁一处。然后知公及余辈尚存也。沈子与余同寝食,疾痛闗切,相依为命。有反噬余者,则批其颊而詈之,愧之鬼。怪乃逡巡辟易,胆落而止。余辈毎闻公起居无恙,则私心喜;或闻其抱病食息不如常,则吞声终夜,饮泣。盖二三子与公为存亡者也。沈子著书一巻,名《听鹃集》。花谱一巻,载种植之事甚详,皆在难中所著述。元配朱氏,生四子:善标、善栋、善棠、善棣,读书于家,皆称醇谨。沈子善《周易》,卜公与余辈终且沈沦难底。嗟乎!光前耀后之事,不能不有望于其四子也已。

抱犊山房集卷三

译老人同辽左侯公交好。侯公曾在闽地做官,和老人一起从军,平素十分看重他,常常向范公谈起他;范公相信侯公的话,也以礼相待。许御史巡视两浙盐务,准备派车船迎接老人。侯公对老人说:“范公是为了救治、保全整个福建的创伤而来的,老人难道唯独不顾念乡里百姓吗?”侯公叩问老人,听到这番话后,老人感动激奋,流下眼泪,坚决挽留他,不肯离去。我每次见老人分析陈述民间疾苦之事,反复叹息,都感叹这位仁人君子的用心;我多次向范公称道此事,范公不认为我的话是错误的。有嫉妒他的人,捏造阴险诬陷的话,也不敢传到范公耳中。灾难发生以后,审讯的人彻底追查章奏之事,将要治我的罪。我说:“死有什么可怕的,只希望能见范制府一面,死也可以瞑目。”当时老人独自担任主审的人,把我叫入殿中审问;知道我免不了一死,便慷慨地面对我说:“我已经老了,死本来就是我的本分,哪里忍心让自己眼前看着才士被杀呢?我愿意用自身来代替他。”唉!唉!大锅和鼎镬在前,刀锯在后,这时却还有许多人想方设法推卸罪责,只求苟且保全自己的性命;唯独老人这样奋不顾身。那些人面兽心、阴险恶毒、相互排挤的人,难道不应该惭愧得浑身发抖、汗流满面吗?老人遭难的当夜,秘密对我说:“如果您死了,我们这些人发誓也没有独自活下去的道理,不如早些到地下去追随您吧。” 他暗中用铁锁勒住自己的喉颈,舌头吐出一寸多,双手软弱得不能支撑身体,于是又苏醒过来。我因手脚拘挛,捆缚得过于紧密,始终没有死成;巡逻的人点起灯火,围绕着察看,原来我们只是相对哽咽而已。老人身处患难之中,给家人留下遗嘱,不说一句令人酸鼻的悲苦话,反而认为今天能够以身死于名义,是值得庆幸的。老人真是通达于生死关头的人啊!《和泪谱》三。沈子天成与我同在幕府中,我只知道他是华亭人,崇尚气节,重视名义,却不知道他的世代恩泽深厚,家声光大。大概他深受忠厚家风的熏陶,心中还承受着隐痛。他曾流着泪对我说:“我本来姓俞,名积治,字端初。祖先世代是秀州人,居住在武塘嘉禾里。九世祖文庄公名纲,以诸生身份追随真命之主,与李善长等公一同入阁,享有谨慎厚重的声誉。从此以后,历代都有闻名之人。曾祖名玉鼎,嘉靖年间凭明经出身任大兴县丞,调任松郡司马;防守海疆、抵御倭寇有功,死在任上,遗体葬在城西斜塘桥左边。郡人感念他的德行,把他祭祀在名宦祠中。祖父因此在那里安家。祖父名仰溪,是太学生,侍奉母亲孝顺,捐出资财赈济灾荒,收葬饥饿而死的人,写有《十生训》,喜爱《周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尚书》中“慎乃俭德,惟怀永图”四句,被用来给子孙取名,并写成家训以垂戒后人,告诫说:宁可愚拙,不可机巧;宁可谦让,不可争夺。生有八个儿子,我父亲排行第四,名香林,字云槐,重视名节,少与人交游,晚年喜爱种花,同时学习佛法。我出生十二年后,父亲去世,嫡母王氏、继母沈氏也相继去世。我十三岁时遭遇家难,跟随生母徐氏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住到舅父沈公家。舅父抚摸我的头顶说:‘将来成人立业后,应当继承父兄的志向。’于是我改姓沈,又改字天成。我艰难操持家务,办完弟弟妹妹的婚嫁,游历京师,想着博取一斗一升的俸禄来奉养母亲,也慰藉祖父在天之灵。如今跟随范公遭难而死,用来报答知己,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难道苍天是不愿让俞氏一脉延续下去吗?”说完又流下眼泪。我听到这些话,也禁不住呜咽。仁人孝子不轻视自己的根本,才能急人之难;不败坏自己的家教,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听到变故的那一天,干戈扰攘,沈子对我说:“范公生死未卜,你却突然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探刀锋,葬身乱军之手也没有益处,姑且先躲避吧。”我说:“留下你在这里,为我们这些人收拾遗骨,运回故乡安葬,也未尝不可。”沈子躲避了三天三夜,不久听说我们已经死亡的消息,便在雷雨中祈祷,愿意出来践行诺言,却被悖逆义理的人捉拿,献到叛逆的府邸。当时审讯者正在穷究奏章之事,准备治我的罪。沈子厉声说道:“范公一生光明正大,从没有暗中谋害人的念头;公既然没有其他事情,这与书生有什么关系?这是小人推卸祸患的说法,怎么可以相信呢?” 叛逆者见他抵触不屈,便把他也一同拘系,关押在一处。这样以后,我们才知道范公和我们这些人都还活着。沈子与我同寝同食,彼此关心疾痛,相依为命。有人反过来伤害我,他便打那人的脸并痛骂,使那人惭愧得如同见鬼。那人于是迟疑退避,吓破了胆才停止。我们每次听说范公起居无恙,心里便暗自高兴;有时听说他抱病,饮食起居不如平常,便整夜忍声哭泣。大概我们这两三个人与范公的生死是连在一起的。沈子写成一卷书,名为《听鹃集》;又写有一卷《花谱》,详细记载种植花木的事情,都是在患难中写成的。他的元配朱氏生有四个儿子:善标、善栋、善棠、善棣,都在家读书,且以淳厚谨慎著称。沈子精通《周易》,占卜说范公和我们这些人最终都会沉沦于苦难之中。唉!光耀前人、显赫后世的事业,不能不寄希望于他的四个儿子了。《抱犊山房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