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犊山房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四。锡山嵇永仁撰。杂诗。夜间泛舟西湖。日暮时，歌船停歇。澄澈的湖流幽深得仿佛空无一物，山峰倒影映入湖中，湖气升起，孤舟独桨。月色明亮之中，听曲而怜悯司马相如，题诗又想起远公。鄂王坟旁的树木，一夜之间刮起了秋风。韬光寺次韵香山原诗。沿着竹林小路走过险峻的石级，这里就是神仙居住的家。池水流淌，仿佛千古不化的白雪；山中开放着九秋的花。拨开野草寻找长满苔藓的碑石，扶着竹杖触碰竹笋的嫩芽。因为有僧人，姑且借此休息，还试饮早春的新茶。少年行。年少时熟习弓箭，投身军旅很久未归。一旦返回故乡，夹道都仿佛生出光辉。马勒装饰着金轴，鱼肠剑挂在铁甲上。再看那些旧日相识，他们到了白头仍然寒微。渡过钱塘江。清晨登上江船，江面空阔，细雨飘洒；潮水悬落，沙洲上的水汽温暖。划桨声和鼓声连续不断，鸟雀冲出树林飞起，鱼虾从网中出来还很鲜活。万座山峰刚刚透出颜色，映入眼帘时忽然又被云烟笼罩。越女。越地女子习惯勤劳艰苦，家家都养蚕。她们提着竹筐来到道路旁，采摘桑叶经过城南。早晨的露水常常令人畏惧，春风吹来，唯独心中惭愧。赵王尤其不了解我，我的心意如同澄澈的深潭。石门。落日西斜，石门已近，离别的愁怀仍苦于不能安定。人家炊烟争相飘入水浦，晚归的鸟儿疲倦地在寒意中啼叫。吴江一带历历在目，悠悠岁序将尽。不知道霜月之下，是否还把这里当作故乡来观看。曹秋岳司农的倦圃。司农天性喜爱宾客，花开时从不闭门。临秋水弯曲处搭起亭子，在夕阳之间持酒相对。对人事没有心思，纵情长啸高歌，始终自在闲适。南湖有鸥鸟，应该认得谢东山。家尔遐兄邀我游严陵。自从你赴任离去，反而使咫尺之间的音信变得疏远；路途迂回千里，只能在梦中惊喜地收到几行书信。钓鱼的水洲空有鸟儿啼叫，青溪浅浅地荡漾着鱼儿。凭着思念想象那里的好风景，携带行李却迟迟徘徊。春日出睦州城游北高峰寺。浅浅的水滩白天响着船梆，春风吹来，触动的愁绪绵长。云中连接着层层佛塔僧舍，山腰仿佛压着城墙。野火照亮樵夫的小路，夜里的钟声从佛堂传下。钓台又能看见什么呢？烟霭和月色之下，傍晚一片苍茫。富春江。春寒直到三月将尽，风雨中的富春江，一线江流分开了天空的倒影，千座山峰奔赴海中的幢影。重重云层间飞下瀑布，巨浪震撼着蓬窗。仿佛有精灵经过，归乡的心便随着这阵势渐渐平静下来。送徐子能归芝山。你作客在外，我先送你归家。霜雪飘飞，我在病中搔着短发。岁晚怜惜斜阳，想到梅花开放的时候，应当会打开处士的门扉。故乡有德高年长的旧人，寂寞之中还可以依靠。夜间从吴江出发。忽然觉察夜风吹来，开船时从昏暗的梦中惊醒。渔灯还没有熄灭，江月正开始升起。越地树木显出清晨的颜色，吴门还留着昨夜的情怀。彼此怜惜游子的心意，飞过的大雁寂静无声。寄给家放庵兄。达夫确实很好学，到了晚年才获得声名。不要被家庭琐事拖累，也不要再牵挂婚嫁之情。问起年纪将近五十，读《易》便明白了人生。有了孩子却只顾向外奔波，就应当买田劝他耕种。凉谷。常常早起著书，春日里隐居在蒿莱之间。山中的气息还不可触近，柴门依旧没有打开；落花被细雨摧折，啼鸟留恋着空寂的台榭。暂且不要收敛胸怀，趁着余寒痛饮几杯。清晨从燕子矶出发。风雨纷乱，鸡鸣时披衣起身，正是五更。高危的礁矶吞没水面，急促的船桨划破江声。塞外飞雁令人惆怅，沙鸥相伴送我远行。太平盛世之中，羞于献赋求仕；有谁来体念我一生的遭际呢？野火。傍晚时分，山村升起微烟，可以辨认出火光；夜色中灯火如珠，时而上下闪动。神祠幽暗，苍黄的谷口停着樵夫；溪边夕阳渐被遮掩。王孙不要叹息，春草还没有开放芬芳。在虞山探望杨子常表伯。住在乡间，离城三十里，彼此连声音都听不见。园中驯养着禽鸟，门前尽是水色云光。斟清酒邀我直到夜里，面对白发高兴地谈论文章。若问谋生的事情，春田里的草还没有锄除。秋夜。空堂之中还能有什么事呢？入夜后只听见钟声。送客回到茅屋，携着琴走向古松。清凉的树荫生在幽暗的山谷，凉月升上高峰。坐着便觉得林中的香气充满四周，山岩上的花开了好几层。送顾见山河道赴都门。彩绘的船从云间驶出，在阊亭暂且偷闲。离家前夜，对着月亮饮酒，望见故乡的山。赴朝廷并不是为了贪恋俸禄，而是想乘时而起，救济艰难。遥算长途所需的日子，秋水正在潺潺流淌。秋日再次经过严陵。作客在外容易悲伤，何况秋天来得又早又寒。云山常常寂寞，世道自然多有波澜。暂住在梁鸿的故里，重来严子陵滩。风霜染出的羁旅之色，不敢在镜中观看。平望。一片苍茫之气自高远的天空而来，难以分辨吴地和越地。天上的鸟随着枫叶一同落下，帆船带着夕阳悬在水面。古驿站深藏在苔藓中，残碑横卧桥旁，暮烟锁住四野。战乱还没有停止，战马已经饮到太湖边。旱灾。烈日当空，没有云彩；暑气绵延，四野只有清风。只求一场凉雨经过，不敢计较秋天的收成。屋檐下的燕子清晨飞出，山中的蝉整夜争相鸣叫。哪里忍心向郊外眺望，处处都是桔槔汲水的声音。在休休庵与梵林暨师、巢舍弟同住。月色明亮时必须放饮，最难排遣的是残冬。有弟弟知道我的艰苦，便带着僧人一同懒散闲适。昏暗的灯下长久面对佛像，霜冷之中听不见钟声。遥想捣衣声里，不知缝制了多少层寒衣。髯僧述说云台的名胜。从门窗便能产生遥远的眺望，登临之后说起曾经游历的情景。两座山峰压低了太阳，远望群岛仿佛都向云台朝拜。白天沐浴着鱼龙之气，夜里听见鸾鹤的哀鸣。老僧亲眼见过这些景象，已经三次看见碧桃花开放。湖心寺。湖水浮映着千顷水面，春潮上涨，几乎淹没半根竹篙。石屏寒冷，潮水上涨，烟霭弥漫，树木遮挡着波涛。寺中有耕田的收益，寺门没有送客的劳苦。山中厨房的滋味淡薄，四时都剪取溪边的野菜。送何大左车返回白下【当时留在浙江官署】湖水深沉，绿烟笼罩着花船停泊处；小船到来，春天便系住马匹，归去时又将马带走。傍晚听见蝉声，亲人年老，实在难以客居；心里知道彼此相隔天涯，都怀有遗恨。以后也应当常常送别，只怕再走到酒楼前。其二 回想家园，胜过山阴道上：许多小船离开越馆，明月照满吴地歌声；追寻旧日桃叶的故事，吟咏新诗歌唱菱荷。烟云仿佛落在纸上，换来了右军的鹅。其三 九龙峰的影子下面，远远望见一叶帆船张开。我的家乡正当溪岸，东城有一座草堂。听泉水，我还可以独自经过；看竹子，又有谁会同来？水陆通往云阳的路本来很方便，只可惜江路漫长。其四 白发之人住在江南，年年空奉菽水。归来时行囊中挂着负米的孝心，截来的竹筒惯常用来盛鱼。你在麦收的时节离去，路上遇到辕犊车；请替我传达平安，堂上的老人病将痊愈。其五 年轻时就应当如此；徐辈有奇才，才华吐露如夏云。柯亭的知音很少，盐车下的骏马感叹自己混迹群马之间。姑且看重许身守节，不要希求先达提携；听说柴门下秋意清爽，便展开书卷倚着斜阳阅读。送唐祖命入闽 武林烟雨迷蒙，秋日里相逢，一同登上酒楼。出征的车马不留下停滞的踪迹，明天还要乘船前行。星星从三山升起又沉没，云归五岭而浮动。羡慕你已生白发，还能在尘世之外任意遨游。王于一从崇川来到这里，又送他渡过江去。我们在山阳一同避乱，乘一叶孤舟经过崇川。家眷迁到湖上，诗才穷尽于海边。空城中有千队战马，落日里传来一声蝉鸣。你问江东的道路，我曾在那里留下几处人烟。竹外 惊讶地看见一尺多高的笋，翠绿的影子一直映到柴门。笋破土而出，直冲云霄，气势弥漫天地；风雨留下痕迹，鸟声仿佛从隔岸传来，人迹稀少，不能成村。幸好有田间老人，趁着闲暇一同举杯。到东园拜访张三牧公

译延陵的船还没有停泊，我一到便敲东园的门。野客不认得路，苍头仆人正在门口等候。他乡之家已经破败，老母亲的年齿尤其尊长；在艰苦中仍有良朋的情意，替我说家中还备有鸡黍。琵琶女 养儿子不教他识字，教女儿学习琵琶。一拨弦胜过越地美女，再弹一曲胜过吴地歌女。每日供应三斛黛，夜里买千钱的花。不愿进入朱门，只愿跟随豪富人家。在京口问候潘江如 战乱之后家园还在，老处士只能由上天留给他贫穷。进城只见残败的瓦砾，居住的巷子寂静得没有邻居。活水旁适合栽柳，低山下正好背柴。齐门难以鼓瑟，还是归去做个著书的老人。停船太湖，当天即解缆 预先储备好今天要饮的酒，暂且让雨中的船停歇。湖面水气涵容着烟草，村舍依傍水田。礁石冲在垂钓的小路旁，乌云沉入悬帆的天空。听说越地江水美好，此时应当正在采莲。听说梅杓司回到敬亭 客人从白门经过，知道你已经返回故庐。乡关经历兵火之后，山色正值夏秋交替。鸡犬仍在旧日宅院，田园中重新买来锄头。江海之上的是非纷扰，只好避祸，学那潜入水中的鱼。五更 五更时分喧闹起来，市船击鼓，祭祀灵祠。水流湍急，星光像被猛然抽动；船帆张开，树影仿佛也要随船而去。塔上的光芒垂下如帷幕，渔歌激起层层涟漪。只有我独自怀念沧洲，白鸥知道不知道呢？晴 闲静的门庭积满翠色，燕雀为新晴而欢喜。四月里石榴花开满，满天之下秧田水上涨。溪水的光辉环绕着破旧的寺院，草色显露出东城。即使有樵夫经过，牛羊也不会受到惊扰。傍晚泛舟泾溪至湖口 放船沿溪水曲折处前行，牵缆时向田夫问路。夕阳返照映上屋檐瓦片，秋声传入蟪蛄之中。潮水来到袁术墓，月影在汜光湖上摇动。谁要去捕鱼呢？于是托人呼唤钓鱼的人。雪晴后放舟，答云子赠别诗 行踪令人悲叹如浮梗，云山之间采薇也已疲倦。离亭中饮下一杯酒，客途中穿着两层衣服。雁字在霜中断续，路上的梅花也稀少。淮南经历风雪之后，只有我独自挂帆归去。东皋主人留我住宿 草堂里悬着木榻，灯光照着不眠的人。独对一棵树听残余的雨声，寒塘隔断了邻居。静静体会才知道交情淡薄，反而更加觉得酒友真诚。明日走江东的道路，面对波涛，愁于向谁问津。有所赠 墙东的白发老人，天亮便独自浇灌花木。豆藤牵绕着灶屋，苔藓爬上渔筏。月亮落下还留下残余的光影，云散天晴，早霞变幻。这时有客人到来，尤其高兴，连蛙鸣也被打断了。谈长益留在楚地还未回来 江声寒冷，白日环抱着荒野人的门户。自从出门远去，空巢中却有燕子归来。倚着木筏，潭中影子摇动；投宿旅舍时，夕阳已经微弱。若不是有人登临此地，天涯之中谁会停息机心？拳石台 天空青碧，进入孤独的远望之中；怪石横卧在层层高台。树木茂密，清晨却没有雨；溪水幽深，夜里仿佛挟带雷声。把船停靠在岸边，惊起白鹭；扫地时落下黄梅。远远觉得峰峦已经逼近，东南方雨后放晴的景色展开。在石塔院哭祭潜江刘学士 你著书本来期望流传后世，夫子却竟然先行离世。可叹正值黄花时节，伤心白社孤寂；人间空留下手泽，地下还要辨认归途。在萧瑟的寺院秋风中，门生们哭泣着面向墙角。买鱼 寒月明亮，带着丝网和钱去买活鱼。云彩归向两岸，星星落入一潭空明的水中。谁来沽酒相对而饮？题写的诗只赠给我。风波之中最为安稳，湖上可以搭茅屋居住。为防兵移到石塔，介公已经经过白门了 石门仍是古老的寺刹，战马在回廊中放牧。燕子筑不成巢垒，春风又在何处飞翔？上人游历故国，锡杖挂在空房中。还能见到几个残存的僧人？停钟之后，麦饭散发着香气。观看打猎 青草铺满郊原之外，黄沙被日气蒸腾。狂风嘶鸣，健壮的战马怒吼，强健的臂膀直立，饥鹰掠过细柳。将军经过险峻的山崖，猎人登上骆驼，垂向旷野；兽鞍之上，月轮升起。写给宝月庵老僧 三年没有来，这位老僧的情意仍然真挚。听钟声便没有别的事情，买酒来吧，不要对我生气。月光在风前的柳树间摇乱，雨后的溪边长出浮萍。进入吴地，感伤自己身处逆旅；真不相信自己竟成了吴人。家岩若迁居岘山 岘山新买了住宅，儿女们都去从事桑麻。薄薄的日光照着东邻的树，寒风吹入处士之家。努力耕田便有余粮余饮，用来奉养母亲，珍惜年华。不要再把我赶入城市，南方正响起胡笳。采葛 何必思念公子？采葛的情意难以忘怀。远方泽地还留着旧根，新藤蔓越过门前的屋楹。黄鸟又飞来呼唤，红颜徒然在后来的人生中老去。邻家的女子不懂这些，月夜里独自调弄筝弦。周二为荷亭 醉后向着荷亭住宿，荷亭中的荷花正艳。秋蝉的鸣声不止一处，傍晚的柳树全都升起烟霭。芳草借陈蕃的榻以待宾客，门前水道通向范蠡的船。主人邀请我再饮，我不敢放纵自己高枕而眠。赠龚半千 江南有一位老人，破笠伴着孤竹杖，靠着防水的浮宅居住。钟山没有老松，挂起琴来，琴声充满墙壁；等待客人来时，便加舂黍米款待。买隐居生活是什么时候的事？闲暇时只描画江上的山峰。野外停泊 在野外沙堤停泊，傍晚返回风吹芦荻的港湾。归鸟飞回京岘树间，山峦锁住润州城。礁石在潮水中怒立嬉戏，鱼在寒夜里也不惊动。二更时难以就枕，江月太过明亮。秋日思绪 落叶铺满秋林，秋声却无从寻觅。高楼上有一位思妇，夜里起身弹奏瑶琴。越国海上的云气变幻，吴江烟水深沉。轮台相隔千万里，何时才能停止胡笳之声？同孙豹人泛舟雷塘 买了酒出城去，来寻找渔父的家。借船经过夏浦，带着雨意观看荷花。水涨时蛟龙的涎水也觉寒冷，风中荷香使燕子斜飞。美人撤下锦帐，日暮时弹弄琵琶。同友人出城郊游 就把自己当作扬州客，寒涛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有家之处全都像逆旅，出城便高兴能与同伴结群而行。蜀地古井还留着前朝遗迹，隋宫成为新鬼的坟墓。隔江经历烽火之后，水犀军移来驻扎。寄给张淮山吏部 遥想钓鱼台，园林朝着水面敞开。清风吹来，便让人想起一同下榻；明月之下，共同举杯。野鹤时常飞来，闲鸥也往来不绝。往年这里的风景，我曾系马独自徘徊。屏风山 寺后山光逼近，明亮的一孔高悬着太阳。内外景色如桂魄，来往的圆孔雀仿佛张开云翼；芙蓉排列，银河横陈，天空苍茫。灵气深厚，知道它与岱宗相连。登影翠台远望泰山 泰山之气震撼虚空，登台所见自然不同。千峰遥遥枕向北方，群山独自朝向东方。云气落在碧霞殿，花朵飞入青帝宫。还疑心已接近霄汉，飒飒凉风如从天上吹来。羊流店 风流的羊太傅，故乡至今还在。日暮时思念三径，面对长空追问九原。云雾从远山之间散开，汶水环带着荒凉的村庄。父老们谈论遗闻，在林泉之间细细讲说。蒙阴 东边的高峰已在望，我想去采灵芝。还没来得及到江心汲水，先借石火烧煮名泉；随着手杖前行，斜阳也随之涌来。下山已经迟了，姑且喜爱这新近的清爽，只是春风已经错过时节。听说友人村居的乐趣 劳顿的车马何时才能停下？羡慕你寄居在青门。种植千株桑柘，渔夫和樵夫共同住在一个村庄。心情闲适时能与鸟亲近，客人来到便开樽饮酒。人事如流水，山中人家总不谈论这些。青驼寺 渡口的树影婆娑，离亭中一边悲伤一边歌唱。行走所到之处人烟稀少，路旁山色却很多。疲倦的马口渴，奔向水边；出征的车辆害怕登坡。夕阳明暗交替之间，古寺指向青驼。半城村

译夏日的雾气弥漫野外，远望琅琊，北面有山作屏障；放眼望去沂水一片洁白，回首看鲁山一片青翠。老妇出售春蚕，贫农仰仗雨水求生。半城村的集市散了，刚好在此地读碑铭。怀念李青章公车北上 北阙环绕着燕地云气，春风中独自思念你。离别的忧愁应当同样深切，谁来与你聚谈欢笑？仕进之路上鸿雁传来的音信遥远，山丘间兰草的香气芬芳。去年送别你的地方，门外还停留着斜阳。宿迁 心绪摇荡不定，前路走去也将到尽头。声音传入黄河，险恶的情势随着绿色原野而显得宽阔。斑鸠开始在树下鸣叫，鱼儿活跃，还没有离开钓竿。等着趁风扬帆，任波涛拂面而来，寒意袭人。自我解嘲 映入眼中的藤花凋落了，新诗却禁不住生发。登楼时应当有明月，听鸟声直到四周无声。年轻时难以摧折，情感丰富反而使人变得老成。旧日游历过的地方还剩几处？昨夜梦见了石头城。初秋杂咏 葡萄带雨摆上盘子的时候，件件事情都令人惊心，游子因此悲伤。一片萤火在秋草之外，露水浓重，飞不到书帷之中。其二 一柄剑徒然为我在道路左边停留，葛衣十分寒冷，竟不能抵御秋意。可怜骤雨狂风的夜晚，巨浪拍打着湖岸，避乱的船只漂泊其中。其三 薄薄的云衣，淡淡的月光。一只蝉向晚独自留下鸣声。池边绿叶随风卷动，荷花全部开尽，秋水盈满。其四 江岸发生警报，盼望飞速援助；羽檄像星一样飞驰，马蹄声喧闹。二六时辰之中，钟磬声杳然；只有树林反而成了道路，那里就是桃源。其五 凉风淅淅，扇尽了穷途中的暑意，大雁还没有向南远征。少有帛书；昨天问过故人的家，并不遥远。乘轻帆两日，便可到射阳湖。其六 听见的是钟声，绝不是胡笳声。静寂之中听到秋声，反而想起家来。吃完饭，和老僧相对而坐；把蒲团移近，旁边是凤仙花。其七 茫茫一望全是水中小洲，青田里禾苗丛生。野外漂浮的萍草自从入秋以来没有遇到好天气，满天将要下雨，蜻蜓纷乱飞舞。其八 散尽了珠玑，辗转之间贫困起来；初秋早起观看垂钓。对人说，我的姓名与泉石相同；湖上的闲鸥认识这位老臣【此诗写给刘阮仙前辈】。其九 病弱的身骨遇到秋天，连影子也觉得寒冷。常常借水来照看自己的须眉。山僧虽然朴实，却能供我这个客人；亲自摘取园中蔬菜，佐助早饭。其十 薜荔和女萝环绕屋舍，佛幢显得清静。才过了几日便已入秋，纺织娘开始鸣叫。并不是书生徒然露坐，而是连夜筹划时事，谈论兵事。其十一 愁苦迎面而来，便以诗和禅自我排解。窗影翻动，才觉得夕阳迟缓；秋风吹落梧桐的果子，小鸟衔来一枚，又飞回枝头。其十二 烟火冷落，里巷空寂，人家有一半借居在甓湖之中。凄凉的蟋蟀在秋夜喧叫，仿佛织成了几万缕愁丝。《抱犊山房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五 锡山嵇永仁撰写 杂文 《通济桥记》金华通远门外，离城一里有座通济桥。旧桥毁于战火，若修缮却没有基础，若重建又费用不足。每逢连日大雨暴涨，溪水冲涌，山洪高涨，过渡的人惊恐得目瞪耳鸣；防魖坐在水底，等候人来吞食，许多人因此丧命。有人说，实在是鬼在作祟。守宪胡公刚到任，便思考用什么办法解除百姓的祸患，只是凭一己之力实在难以支撑。于是捐出钱财倡议募捐，加上僚属、绅士、商贩捐助的钱，共可得到一万缗。于是精选廉洁能干的人，筹划测量，向龙游伐取木材，向遂安凿取石料，选拔工匠，聚集民工，筑起桥基，开始动工。当时苦于春季涨水，人力难以施展，胡公望着洪水叹息。不久风势翻卷，水势暴怒，仿佛有神物排开银色巨涛、驱赶雪白浪花。一时间水退到能看见河底，众人踊跃效命。刚立起石墩，石墩建成后又下起倾盆大雨，水势浩荡，涨满河面，和先前一样。他们采买的山木，都能顺流直下，仿佛有人驾船运送。水一会儿退、一会儿涨，正好赶上修桥的需要；这是人心共同努力，而上天也恰好相助。过去修桥，总是向大户强行索取，督促责罚富商，苛刻摊派里役，甚至砍伐坟地的树木，使活着的人不得安宁，死者也失去凭依，所以有时多年不能建成，即使建成，过几十年就毁坏了，都是怨恨积累后造成的结果。这样的桥哪里能长久呢？胡公却不这样做：捐钱的人给予奖励，不捐的人听其自便；出力服役的人给他们米和柴，所以工程很容易完成。桥将要完工时，有位老人夜里听见鬼说：“工程完了，你们这些鬼就没有安身之处了，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回答：“等到以后再说。”这样啾啾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散去，老人心中十分疑惑。第二天有六十多个人渡河，老人也搭上了船；忽然想起夜里听到的话，慌忙登岸，不敢再渡。那天天气晴朗，风也平静，船刚渡到一半，急流突然回旋，风浪迅速涌起，船只像败叶一样颠簸翻转，倒映的水光遮蔽了天空，渡船上的哭喊声震耳如雷。岸上的人划船前去救援，可船篙像被万石强弩钉住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人们说这是鬼在施力，可那条船已经沉没了。围观的人惊得张口结舌，只能叹息。于是大家一起斟酒祭奠，说：“假如胡公早来，哪里会有这样的灾祸？将来桥修成后，我们这些人还会再遭遇这样的灾祸吗？”于是乐于捐助的人很多，出力的人更加奋勇。过了三个月，桥终于完工。工程到此才让人知道，人力终究胜过天意，鬼也始终不能作祸。事后我因此有所感叹。孙樵说：“我曾经写过《褒城驿记》，遗憾的是各地长吏不肯拿出丝毫力量来使百姓获利。” 等到看见荥阳公因为开通新江而受到责罚，才知道，主持兴办事业也并不容易。如今幸亏胡公肯出力为民谋利，又不向百姓搜刮；婺地百姓也乐于驯顺听命，与胡公彼此信任，不至于像荥阳公那样反复争辩。教令中说：“把此意说明给郪地百姓，并且要让他们高兴服徭役，尚且可以省下费用，便利地举行工程。既不能使百姓受害，也不能成为官府的忧患。”三个月工程告成，没有发生事故；我听说此事后，向大府报告，也向主管官员弹劾。这样的事都不能没有记载。虽然如此，桥建成后记述它，是百姓的心意，并不是胡公本人的心意。《七竹轩记》东阳县署右侧的一间偏屋，是我授课的地方。庭院中有半亩空地，种着六竿竹子。我给这间轩室题名为“七竹”，是因为我的缘故。竹子本来就乐意得到我这个朋友，又增加了一个同伴。然而，这位君子不合于世俗已经很久了。它的内心空明，节操坚劲，质地古朴，颜色苍青而秀美。空明，是因为心中没有外物；坚劲，是因为能够自立自强；古朴，是因为守持质朴而不争逐；苍青而秀美，是因为磊落自守、以美德自得。这些正是我们一天也不能缺少的，而流俗之人却一天也不能多有。我这个人，哪里敢有所奢望呢？空山之中有许多纷繁艳丽、令人惊骇的花木，幽静素雅的东西却不受推重；尘世之中有凌云蔽日的姿态，柔媚取宠的东西却不受喜爱。我所舍弃的，有时正是别人所取得的；我所取用的，有时正是别人所舍弃的。因此，这位君子幸运地遇见了我，不至于被锄掉，又和我结为同伴，彼此投合结交，经历暑天而越过寒冬。它既不孤单，我也有了伴侣。若不幸我离开了，这座轩室只会空自存在，怎能保证后来的人有能够顾及名称而理解其意义的呢？于是写下这篇记告诉它：“凡是进入这间屋子居住的人，希望你善待我的同类。”

译《蔬枰记》宋先生怀有幽忧之疾，不愿在当时出仕，退居射阳之滨，自号“耕海潜夫”，把他的园圃命名为“蔬枰”。我说，蔬菜是谋生的细小事务；枰是造物者争斗的棋局。宋先生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呢？因为人所忧患的只是无事可做；一旦有入世的事情，就会有避世的事情。所谓避世，就是像与人结伴耕作、荷蓧、荷蒉之类的人。我生来衰弱孱薄，不能承担体力劳动，醒来时萎靡疲惫，睡着时也不得安宁，一切辛勤劳苦、烦恼痛苦的事情，既不能用脚去做，也不能用手去承担，已经很久了。然而我唯独喜爱种植，出门便抱着水瓮，进门便浇灌园圃，竟不知道心志已经劳苦、体力已经疲惫。我有一位老母亲，年纪已经很大；老人健忘，我种菖蒲来增强她的记忆；老人多愁思，我种萱草来使她忘却忧愁；老人气力不足，我种申椒来延长她的寿命；老人喜爱哺育孙辈，我种枣和栗来帮助她以甜食待人；老人厌恶清淡，我种葵菜、荠菜来使她的口味甘美爽滑。至于瓜、瓠、苴、荼，就和山妻幼子作为日常食物。这难道也可以用来终此一生吗？至于人世的变化倏忽无常，千百万亿种情状，其中本来就有许多不忍说的事。它们的形貌怪诞如鬼魅，肺肝残酷惨烈如刀剑，言语反复矛盾、支离纠缠，喋喋不休，实在令人无法听下去。他们早晨还肩并肩相随，晚上便甩袖离去；表面上厚重地谈论礼物财帛，暗地里却彼此排挤、落井下石，这些情状就像山谷江河一样险阻而汹涌。这样的形势就像棋盘一样，黑白纷乱，胜败倏忽变化，彼此较量智谋、争斗才能，愤怒争执而不能解决。诗说：“忧心奕奕。”奕，是棋局没有定数的意思。诗人用棋局来比拟忧心，我却用锄头耕作、除草施肥、治理园圃来排遣，难道不就能彻底摆脱牵累了吗？我说：“好。”这番话存在心中七八年，偶然有所感触，于是记述下来作为这篇文章。《与曹秋岳先生书》在桑干风沙之中，我曾邀请先生屈驾来访，恳切地询问我的生计和学业，实在是怜悯我家贫穷、担忧我荒废学业。后来我跟随大防胡公再次经过金华、婺州，抽空读《汉书》一年，又读唐宋诸子的文章一年。王子在一更时劝我读《尚书》，于是我才粗略辨识古文家的门径。然而拿起笔面对文章时，却又茫然无措。我私下感叹，古人学问有成，大多是在困穷中牧牛耕田、上山砍柴、临水捕鱼，发愤求学而取得的，从未见过寄居别人篱下、穿暖吃饱而能够窥见文章堂奥的人。我离开官场回到乡里，想要穷究此道，坚决不出门。无奈老亲和弱弟，衣食不能接续，不得已又奔走于尘世。我被观察祖公留下，他知道我是为了奉养双亲而出门，也是为了预备父母百年之后的事情，常常奔驰寄送菽水之资。我感念他的恩遇，谋划治理河道的几道堤防。当时河道苦于迁徙，河口决裂，漕运梗阻，内外都惶惧不安。观察使把方案上报河宪，河宪又上报大府，各级都嘉许采纳并批准，不到半年工程便告完成。我得以抽身返回吴地，于是想到江南文坛的鉴定者，多年来承蒙伯乐般的眷顾，更加急于闭门读书，唯恐辜负知己。可是回到故乡一看，没有一枝可以栖身的地方；为了奉养双亲，又不得不挑着书箱出游，希望越中的当权者稍微资助生活费用，回去买一所小屋，带领妻子儿女奉养高堂，剩下的钱再让弱弟分去一半，用来耕作和读书。我如果也能不再忧虑饥寒，那么三十年以后所拥有的心思和精力，就都可以不再耗费于衣食，而专心尽力于文章，这正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我到湖上的那天，便去拜访林铁崖先生，才知道先生正在客中读书，原想立即前去侍奉请教，以求足痛却未能成行。没想到先生反而屈尊先到旅舍来看我，这是前辈爱护士人多么急切、怜惜人才多么深厚啊。那些车马显赫、声名播扬的地方，往往有许多贫士奔走其间，像雁鸭一样拥挤；士人在他们门下弯腰曲身，仰看奴仆的脸色，想求得一次登堂拜见都不可得，哪里敢指望大人先生亲自来见呢？我如今私下感到幸运，幸亏大人先生既不鄙弃我，那么一定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或许还有一得之长，可以加以采择培养，所以不怕勤勉地提携我，我因此姑且振作起来。又听说先生嘱咐铁崖先生，要劝勉嵇子读书，话说得极其恳切；这又是为什么相见如此短暂，却期望如此深厚，督促又如此严格呢？我想古人求学，大多都有真正能够使自己受益、亲切指引的人，像一瓣香专门归于南丰那样的事例，并非只有一两件。我评待今人的诗文颇为严格，却也不肯轻易宽恕古人。若当代贤者中有大人先生这样近似先秦、两汉、初唐文章的人，那么我对他的喜爱又何止如同喜爱古人呢？如今海内有名望的硕学之士，动辄说子云多而桓谭少；我却认为子云未必多，不过是来往间自称弟子的人只有一两个徒有虚名的侯芭罢了。侯芭的文章没有流传于世，却竟有人认为扬雄的书胜过《周易》，实在是过分谄谀。我不这样认为。对于当今的巨公，我的诗文也曾亲手追摹而写成篇章，但常常不自量力，私下想奋勇努力以继承禹的功业；唯独先生的诗文，我还没有得到完整的本子。十年之内，或许从一扇、一笺逐渐积累抄录，合计各种体裁还不到二三十首，这是我平生的遗憾。我常打算背着书箱、穿着草鞋，不计道路的远近艰险，跟随先生的小吏私下求取绢帛纸张，抄写几十卷；又苦于没有魏勃那样的门路，可以效法他扫门求见。如今幸亏先生驻留此地，我可以省去梦中思念和冒风雨寄送书信的劳苦，先生难道还舍不得把所藏全部拿出来，稍稍满足我的饥渴，使我这个微贱的书生满载而归淮水吗？我恭敬地在纸上等待您的吩咐，实在激动奋发不已。

译《上严灏亭先生书》我年轻时奔走四方，把“澹心”作为字，留下了《山梵林图》。过了几年，秦淮的樊圻、谢成、吴宏、高岑、邹喆又相继为我续作图画。合肥公任司寇时，喜爱这件事，题写道：“疏林茅屋，步步引入山之梦。”栎公入京朝见，在白云观中与我相遇，也有“黄尘犹在面，辛苦赋留山”的诗句，又题道：“树前石背，有着双不借循书声而来者，非他人，乃栎下生。”见山比部又把它改画为泛舟五湖的图，诗说：“我慕鸱夷洁，期来吊五湖。”从此江南江北，没有不知道有留山堂的。人们都说有留山堂，实际上我并没有堂舍。近年来，方伯袁公、廉使金公赠给我买山的钱，我才得以在溪边置办屋舍。然而各地熟悉我的人，仍然在车尘马足之间寻找我，却不知道我实际上已经有了堂舍。这哪里只是有了堂舍，而且还得到先生这样的名公大人屈驾来到陋巷，足以使蓬门增光，让乡人知道有长者的车辙经过。我总算比佣工、商贩、牧童之流稍微强上万分之一，也不至于像过去那样，只凭声寻迹，在东西南北漂泊无定的地方寻找我，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我如今还有一个愿望：先生的诗在中原树立旗帜，我们这一群人吟咏歌诵已经很久了，只是先生的画不多见。我知道先生不替世俗作画，我私下猜想先生的画应当苍劲老辣而疏放旷达，全是元人的风格；至于秀润圆洁，仍然本于宋人的家法。先生大概确实是在运用这个意思吧。偶然考察绘画的源流，周代礼制明备、音乐完备，六艺渐渐浸润，绘画从此开始。穆王时，他的臣子封膜作画；后来帝王之家设置画苑，学士公卿间或以绘画应诏，因此绘画也不只是寻常山人墨客的小技薄能。我现在请先生为我画一幅《留山堂图》，其中柴门流水、破壁颓柱，本来不值得描绘；希望先生画出其中境界峭拔奇特的地方，使我将来穿着短衣、犊鼻裈，推着鹿车载父母妻子入山时，把先生这幅画视作今日价值百朋的珍宝。我的弟弟师巢也粗略学习作画，特地让他携带绢帛登门，长跪请求，恭候先生教诲。不再多说。《与周敷文书》去年写信寄给您，是因为仰慕迫切，实在不能自已。当时触景生辞，其中多有感慨，失于亢奋激烈，不是用来表达殷勤、传达深情的方式。深怕您因鄙陋狂妄而责怪我，因此惭愧悲悼，至今已经很久。近来收到张子的来信，知道您心中还没有忘记我，实在万幸，万幸。我年轻时不知自重，喜欢诙谐杂剧，讥刺平生看不惯的人，知道自己会获罪于名教，却又不肯埋头钻研时文，和几个少年驰骋科场，猎取声名。长者先生每次看见我的文章，就群起斥责，说它怪诞。近年想到高堂年老，才开始搜辑章句，以为可以迎合世俗、求取仕进。然而荒废时日，追逐时尚来学习，终究对古人充栋的著作没有补益，十本中连一两本也没有读懂，这才后悔此事误人，使春华秋实一同凋落。于是完全抛弃那些口诵手抄的文章，重新竭力从事长者先生过去斥责为怪诞的写作。又因为学识不坚实、探索不广泛，漫然作文，只求采用诘屈聱牙、艰涩险僻的词句，以为不同于今文，却不知道这与古文大相违背，差得太远了。近来更加明白自己的错误，茫然思考，便取五经昼夜诵读，又取《孟子》《左传》《国语》以及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昼夜诵读，又取唐宋韩愈、欧阳修等人的文章昼夜诵读，这才知道圣贤的文章没有一句不是显现道理的，若非如此就不可能流传千万世。我现在还不敢先谈文章，而要先学习道。道如果有一天学成了，最高可以辨明古今国家的治乱，判断人的善恶成败，辨别邪正真伪，就像辨认九宫中黑色为凶、白色为吉、黄色为平、碧色为毒，分明照见天下一样。退一步说，也可以和少年们驰骋科场，猎取声誉，不至于像时文那样轻浮圆滑，因此故意增多转折、空洞安排字句，使人看见时也觉得喜悦，然而离开之后终究不再思考。我过去往来江淮，交游并不少；近来因为教授学生，局促在方丈之地，来回坐卧，顾影自怜，孤独无聊，又没有胜过自己、能帮助进德的朋友彼此切磋砥砺，使我早日闻道，怎能不感叹，怎能不感叹！我生在二十七年前，忽忽悠悠，几乎已经虚度殆尽。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的尚未来临，新的还没有更新，旧的仍然是旧的。按人生长寿的年限，以六十岁为标准，像我这样探究深奥、追求长远，劳损形体、耗竭精神，又应当少活十年，那么五十年中已经过去大半。这期间的进退甘苦、行动停居、顺逆得失、天时丰歉、人事险夷、境遇离合、情欲悲欢，大体不过如此。此后的二十年中，也不过如此。即使推到百年，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同吗？我确实知道人生的乐趣终究有限，而闻道的日子却不能迟延。我听说您学习道理颇为用力，因此想求一个能够胜过自己、帮助自己进德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我知道您善于奉养老母，足不出里巷，享有岁时伏腊的天伦之乐。我双亲都已白发，等待由我一人奉养；又因山川阻隔，不是早晨出发傍晚就能到达的地方。每当看见风俗，除夕之夜即使佣工、商贩、牧童都知道买鱼沽酒，宰鸡杀猪，肩上陈列五辛，跪拜在父母膝下举杯祝颂全家幸福。我作为士人，已经蹉跎了六七年，不能承欢父母，今年又白白蹉跎。每当谈到这里，便已经心碎骨伤，如同受到刀刃刺割。这确实是仁人都共同怜悯惋惜的事。如今您与我只隔盈盈一水，却还没有相见的日期。我打算买船钱塘，和您畅谈数日数夜，遍游深崖绝谷，饮醇酒度日，不再谈论文章的得失。湖山若有灵，就请共同以此信为约。

译《寄林铁崖先生书》我常常从放庵家兄那里读到先生往来的亲笔书札，内容深厚婉转而真挚，仿佛把肺腑托付出来。我的侄子们有幸侍奉在先生座前，接受教诲，已有通家之谊。唯独我不能跟随先生交游，实在令人奇怪。我多次经过西陵，靠别人供给粮食，行动处处受拘束，身边又没有童仆，道路茫然不明，出门不知道往哪里去，行走也不知道到哪里为止。虽然内心向往，往往又因此坐困而不能成行。我从束发读书以来，因为家道中落，奔走于饥寒之中，学业荒废，没有一件可以称道的事。近来因为老亲将近暮年，竭尽力量奉养还来不及，私下想退居乡里，从事医卜，以终了反哺亲恩的愿望。但几个弟弟孱弱，耕作和读书两方面都耽误了。如果我一个人早晚只顾奉养双亲、供给甘美饮食，不如督促几个弟弟成才，使他们各自扬名，让父母心中欢悦，这比单纯奉养更好。因为这个逼迫，我在东西奔走，手口都疲惫不堪，于是直道事人，却动不动就获罪。能够容身于大江南北，却不能在咫尺之地施展。受到当代贤士大夫的礼遇，却又被谗邪小人从中阻挠。我的道路屡遭困穷，实在令人叹息。从夏天到秋天，我悲伤、感慨、愤懑，私下仰慕古人以穷愁著书的做法，于是撰写《西京杂语》三十篇，请有道之人指正。因为病中写作懒怠，身边又没有替我抄写的人，求教的心情更加迫切。现在先检出旧作二十首呈给您阅览，希望得到您的批改。倘若这个狂妄人的话不违背道理，然后我才敢慢慢拿出自己能够献上的文章来辱烦您的斧削；否则也只能涵养羞惭，藏拙罢了。从前李翱的文章，如果没有昌黎的指授，就不能流传；苏轼的文章既得到欧阳修这位知己，因而大为显著。我对先生的期望，难道只是这样吗？难道只是这样吗？《罗舍人入直西清序》癸卯年冬天，我跟随朋友进入燕地，住馆的第二天，听说罗舍人科举考试失利，留在长安没有离去，便急忙前去拜访。尘沙遮天，寒风刺骨，牛马夹杂其间，轰轰隆隆，震响不断，使人心神和视线都惶惑不安。傍晚时才敲开舍人的门，看见他破旧的帷帐和破箱子，几案床榻十分萧条，仆人多带着饥饿的脸色。这时舍人恰好外出，我问他的仆人：“你的主人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这里有很多贵人长者，难道不能只谋求早晚的供养吗？”仆人说：“主人一向自爱，每天早晨怀着名帖出门，到傍晚没有地方投递，最终只好回来，因此潦倒寄居，很少有人知道。主人自己也不求被人知晓。”我说：“既然不求被人知晓，为什么不回到你的田地房舍去呢？”仆人说：“主人意气慷慨，离家时和主母诀别，发誓说将来一定要肘悬金印，身系朱衣紫带，拜见父母于堂上。后来他抚摸小主人——也就是孩子——的头顶，哽咽得说不出话，终于整理衣服出门，带着空囊和包裹被褥，孤身寄居在五千里之外。如今虽然科举落第，他还感到欣慰。” 朝廷任用人才的途径很多，倘若苟且求得一个官职，取得升斗俸禄，免得被乡里讥笑，也可以稍稍满足平日的心愿；您为什么轻易说要归去呢？我悲伤地说：“如今的人辞别妻子儿女，回去前先计算归期，出发前先计算行日，选择吉日置办行装，洒酒祭路送行，依依不舍，在闺房中叹息伤气；您的主人却何等壮烈啊！”过了一天，我见到了舍人。舍人在燕市买酒宴饮，尽情欢乐，然后分别。过了几天再次相见，我将要放船南下，问舍人将归向何处，舍人默然无言，只说：“向东遥望会稽，烟树苍苍，云山蒙蒙，请替我殷勤地把这番心意传达给它。”甲辰年秋天，舍人终于得到官职。乙巳年春天，我又来到都门，带酒向他祝贺，说：“您可以上报父母，下慰妻子儿女了。”舍人于是详细叙述缘由，接着感动流泪。我知道舍人并不是忘情于家庭，实在是有极不得已的原因。舍人的尊公在淮南做官，士人喜爱他，百姓怀念他，在任很久，后来遭逢祸变，因事被逮捕交给司法官审议，等到法曹申明他的冤屈时，已经狼狈不堪、无暇自顾了。他

译带着家人向东归去，只有几间破屋、几亩瘠田，全家人耕种劳作，靠它们做稀粥度日，同时更加勤奋地教子弟读书。舍人慨然振作起来说：“我年轻时自矜气节，爱慕交游，耗尽了两位大人的家产，难道要永远做农夫直到终老，使父母觉得有儿子又有什么用吗？因此发愤努力，才到了今天。”如今舍人正出入金马门，辅佐左右宰相，供应笔札，戴着星光早出，太阳落山才退食；凡是宫禁秘密之地、大臣议事之堂，内外不得参与听闻的事情，舍人都能先行知道。拿这些与偏僻州县的迂腐小儒相比，他们诵读通都大邑的条教号令，再辗转相告，父老还以称颂新政为能事，二者的差距不是如同天壤吗？又看那些初次做官的进士，大多从县令起家，开始任职于刑官，经过多次迁转，仍然不能望见承明门，跻身清华之选，舍人可以因此自我振奋了；然而他仍以出身太学为遗憾，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我和舍人从垂髫时就是同学，起初在公路浦读书，舍人十四岁已经补为弟子员，我十五岁还寄居篱下。舍人兴起时学习舞剑，时常挥笔濡墨，弄得几案狼藉；我喜欢吟诵唐、汉人的诗歌乐府和宋、元诗，也喜欢小说，闲暇时便弹棋、射覆作为游戏娱乐。后来我们在伧塘万山之中读书，那里鸡犬声寂静，水乡曲折，鱼稻肥美，我常在溪流中洗脚，划船放声高歌。舍人进入长林丰草之中，张弓射野鸡，兔子和鸟兽惊慌逃散，他大笑着回来。夜里回来读书，童子煮茶。剥笋常常一直到天亮。后来我在吴中列名学校，两年后又去拜访舍人；那时他正在山阳的镜林署中读书。舍人改变旧习，专心好学，学问酝酿成熟，文章宏通典雅丰富，以自然流畅、合乎法度而止为目标。舍人一向以兄长之礼对待我，因此我可以像侄子一样常常拜见他的母亲夫人。母夫人说：“你们小时候结交，希望始终不改变，困穷和显达都一样，就像古代管仲、鲍叔牙的交情。”于是我们各自接受教诲，连声答应。如今我已经远远比不上舍人了。舍人身登青云，每年享受朝廷廪禄，领取若干钱，荣显两代，光耀乡里。若在朝廷升任，便可做部郎；若出任地方，便可做郡佐。读书人的人生愿望到了这里已经实现了一半，何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圣朝任用人才，超过前代；对于西掖近侍之臣，尤其优厚。凡有特殊才能的人，都由礼部奉敕参加春闱、秋闱贡举，考取进士高第。多么美好啊！罗先生虽然尚未得到宏大的任用，但所承受的荣宠已经如此显赫了。只是遗憾像我这样庸碌的人，只能在四方谋生，以舌耕为业，其辛苦超过夏日耕作，收入不足以奉养双亲，所得不足以置办产业。时人非难我、讥笑我，认为我虽已长大成人，却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内有顾念家庭的忧虑，缺少家庭团聚的欢乐，也断绝了在尘世中求取功名的希望。舍人却说：“你只是时运不利，并不是才华不能施展。”如此看来，人生能够得到知己，难道可以多得吗？所以在他入直西清时，我写这篇文章为他作序。《祭海神庙文》【代作】康熙六年丁未秋九月，淮海道某谨备牲醴和各类祭品，奏梨园曲部之乐，前来祭告海神之灵，说：神掌管幽冥，我这个官掌管人间；幽明虽然不同，但治理河道的职责却相同。自从神显扬声威、彰显神灵以来，天下各地没有不肃然敬畏的。而淮河是四渎之一，神灵尤其聚集于此，所以祭祀神灵的人更多。浦地百姓祭祀神灵，不只在早晨或晚上，而是无时无刻。如今一旦屋椽栋梁失修，茅屋也无人修剪，神却从未过问；如果使下面的百姓失去瞻仰神灵的地方，怎么能说得过去？我充任淮海礼官，理当举行祭祀；庙宇神灵没有得到安顿，是我的罪过。于是召集工匠来修葺这座庙宇，早晚就将完工，神灵也将安宁止息。既然神灵尚未安妥，我已经将庙宇修饰来安顿它，作为监司，我就可以对神灵说明自己无罪了。至于神所掌管的是河流，如果让水失去源流秩序，堤防仍然崩决

译，官吏遭受严厉谴责，百姓困于劳作，这难道单单不是神的过错吗？恭敬祈求神威压制黄河，施恩保全百姓，使旁流重新归入正道，让决口堤防早日赐予完工，使神与人都能彼此相安，也让祭祀的香火更加长久。否则让几十万贫困民夫，面对十一、十二月的霜冻天气，脚上结茧、身上生疮，手足皲裂，狼狈不堪，躺卧在寒冷中吞咽饥饿，迎着风站立便倒下，神难道忍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月〕 不能忍心！如今只有赶快挽回逆流，迅速奏报河水平安，保全这些面临死亡灾难的百姓，默默守护千年的疆土，使本道不至于荒废自己的职责，您这位神也应当珍惜自己的功名，不要忽视！请享用祭品。《辨禽言者说》

译金华群山之中生长着幽雅的鸟和可爱的禽鸟，鸣弄新声，使人的耳朵愉悦。好事者把它们捕来，装在雕花的笼子里，用香米和肉食饲养。白天储满清水让它们洗浴，把笼子悬挂在深室高阁之外，认为它们啾啾的鸣叫十分悦耳，像笙簧交替演奏、丝竹争相鸣响。有位能辨识禽鸟叫声的客人经过，听到声音后心中惊讶，对主人说：“这难道不是愁苦无聊、羁旅困居、怨恨叹息的声音吗？不然，为什么叫声如此哀伤婉转，突然失去了山林中原有的常态呢？”主人说：“有这种事吗？您错了。”客人说：“我过去在山中行走，看见灌木之上、丰草之中、青溪曲涧旁的鸟儿，有时向上飞，有时向下落，有时饮水，有时啄食，一边鸣叫一边飞翔；它们的声音空旷放逸而清远，疏朗高亢而嘹亮，幽静闲适而和平。如今却与此相反，这就是把它们拘禁起来了。为什么不把它们放掉呢？”主人说：“唉，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早晨拥被坐在床上，听到它们的声音就想起身，饭也觉得香甜；听到它们的声音就忘了饥饿；晚上疲倦想休息，听到它们的声音便能解除劳累、消除困乏。它们果真是被拘禁而哀鸣婉转吗？那么我为什么会感到快乐呢？我本来就不忍心放掉它们。”客人说：“不是这样，天下有些事情，对自己是快乐，对外物却是痛苦的；也有人忘记外物的痛苦，只放纵自己的快乐，便以为外物也快乐。人也是这样，难道只有禽鸟才如此吗？” 《蛇鬼辨》人情所厌恶的东西，没有比蛇和鬼更甚的了。是因为它们丑陋而厌恶它们吗？是因为它们会伤害人而厌恶它们吗？两方面都有。金华郡南城有一处废弃官署，地方颇为宽广，相传是宋代自公堂的旧址。那里荒秽无人治理，丛生的茅草蔓延生长。鬼把它作为住宅，蛇把它作为巢穴。人进入其中，往往就会死；不死的，也会逃出来。传说鬼穿戴壮伟的衣冠，骑着黑色跛驴，阴险强悍、轻捷凶暴，抛泥弄土，堵塞活人的孔窍，把这当作嬉戏。有条蛇昂首伸颈，尾巴从树下伸出，蜿蜒一丈多长，目光像闪电一样锐利，突然跳跃而来，仿佛要搏击吞噬人的样子。长官听说后惊惧戒备，守卫把门锁上，除非乘传的使者带着百人，否则不许放人进入。我因住处逼仄、暑热成病，选择这里避居，带着弟子和三四个童仆，到自公堂后面洒扫居住，割除蜾蠃，清除蟏蛸。屋内悬挂绳床，屋外放置石鼎。鸟儿在台阶间行走，蝉在树上鸣叫；我焚香读书，安然自得。疲倦时有时登上高楼，攀登荒台，经过颓败的长廊，凭吊荒芜的园苑，选择石头坐下。清风吹来，洗涤我的心灵。夜里萤火纷纷，虫声在寂静中喧响，幽梦更加清明，旅途中的情怀不受扰乱。这才知道先前流传的事情是错误的。再想一想，它们难道是有所寄托才这样传说的吗？鬼这种东西属阴，蛇也属于阴类；阳道不能胜过阴，于是阴气结聚凝结。阴气过于锐盛，又反过来侵犯、乘凌阳气，这正是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增长的征象。不然，鬼对人的毒害已经很重，蛇又助长它们虐害人类，世上难道还会有活着的人吗？《抱犊山房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犊山房集》卷六 锡山嵇永仁撰写 附刻两位同难者的诗文 次韵和《泪谱》　会稽王龙光 江左嵇先生，名永仁，字留山，别号抱犊山农。他的世系显赫通达，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载，可以考察得知。先生年轻时就以才华自负，很早便有声誉，平日总把救济民生作为自己的责任。家在锡山，居所靠近城东讲堂，亲自给自己的房屋命名为“东田”。县令吴公伯成题写匾额，称为“东田书屋”。严君中翰公和太傅范公在京城交往，是旧日好友。后来看到世道多有动乱，便退居田里，性情恬淡，不从事经营。先生善于涵养志向，凡是父亲想做而尚未做到的事，他都竭力替父亲完成。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又有才干可以相互补益，因此家中的甘美饮食日渐充裕，中翰公也得以悠游山林泉石之间。先生年轻时做诸生，领取廪食多年，在科场中声名很盛，所作文章往往被人传诵，本应很快考取科第，却屡次在科场受挫，郁郁不得志。因为亲长年老、兄弟尚未成家，便出外就馆授徒谋食。当时人都知道他具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有人聘请他治理河道，有人请他筹划荒政，历次都取得成效，得到朝廷认可。先生嫉恶如仇，常与小人不合；而像鬼蜮一样含沙射影加害他的人也不少，但先生本来安然无恙。先生年轻时曾在鞠存张公门下受业；张公居于江淮，就是人们所称的东溪先生。东溪教先生作诗歌、古文词，亲手传授《汉书》和经史诸书，学问广博深厚，著述日益丰富。有《葭秋堂诗》《竹林集》《留山堂初刻》。他又喜爱填词，擅长北曲；在词曲创作上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这一点为词坛所艳称。至于《珊瑚鞭》《布袋禅》，是他自认为年轻时的笔墨不合心意的作品，只有《扬州梦》还自认为略微窥见了临川的堂奥。栎园周先生击节赞叹其精妙，说它可以和王汉恭的《想当然》一同流传，并作序置于卷首；又说先生的风度仿佛樊川，慷慨而有大志，却不拘泥于小节。先生厌恶那些拘泥文法、把政事弄得琐碎的人，出入之间轻重高下失当；他亲手刻印《政备考》一书，便于做官的人使用。给谏杨公作序并推行此书。先生尤其精通医术。大概他的始祖家本在中州，石首公名适，曾在楚地任主簿，有惠政，百姓祭祀他，并建入名贤祠。宋州公名颖，以学士身份随从皇帝南渡，子孙散居吴越；直到今天，霅川的练市、吴门的蓉庄，都有流传下来的支派。先生就是蓉庄这一宗族的嫡系。蓉庄祖坟是白玉蟾替他们卜选的墓地，据说后世应当出名医，因此子孙大多学习岐黄之术。先生到哪里都背着药囊，救治病人，著有《东田医补》四卷。江右李孝廉与他交情深厚，把此书珍藏在家中，想替他刊刻流传后世。先生因为命运多舛、仕途不偶，打算退耕梁溪田野，在金昌市上卖药，隐居而不出。后来感念范公的知遇之恩，便在三山五岭之间任事。临行收拾行装时，锡山县令吴公和各位名流在听梧轩设酒为他饯行，各人填作一阕《踏莎行》，以“憔悴”二字押韵。其中有“孤城残角梦，家山乱帆影里人憔悴”的句子。先生看见后忧愁悲戚，回去告诉中翰公说：“这次出行恐怕不吉利。”中翰公说：“太傅的旧日情谊，怎么可以忘记！”催促他上路。到了官署便生病，把这番意思传达给范公。范公坚决挽留，也依照前面的韵脚和词意作了一阕以扩大其意，其中有“停骖暂缓入山期，哀鸿待尔离憔悴”的句子。先生只好勉强留下。到了仲春，先生作诗说：“不知何事春三月，刚到清明又忆还。”范公理解其中的意思，虽然答应他回去，却没有立即实现。先生经过仙霞时，拜谒关夫子庙，在神前发誓说：“我这次出行只以救济百姓为职责；如果萌生追逐利益的私心，愿神夺去我的后嗣。天地鬼神确实听见了这些话。”当时叛逆藩王暗中蓄谋异志，先生知道此事，常常告诉范公：“事势已经紧迫，应当及早防备。与其做忠臣，不如做良臣。”又说：“神龙只露首而不露尾。”多次用危险的言语来提醒他。大概先生确实是因为牵挂情义、仰慕道义而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对事机的先兆昏昧无知。没想到终于遭逢祸难，难道不是天意吗？遭难那天，先生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们这些人将要随公同赴地下了。”我低头回应他。先生神色气度自若，完全没有恐惧，只用一两句话便震慑住那些人的内心，同他们一起被拘系到叛逆者那里。即使拿刀锯威胁、用爵禄诱惑，也丝毫不能使他动摇。在监狱中，先生仍然心怀拯救世人，无论昼夜寒暑，笔都没有停止，著成《东田医补》若干卷。来求药方、请诊治的人络绎不绝。先生曾叹息说：“死而无余恨，只是医术传承已经衰败失坠，我虽然学习了这种医术却没有充分施展，只留下救活世人的心愿罢了。”又著诗二卷，一卷为和防谷之作，一卷记叙变乱。又填作《双报应》词三十出，用来记述揭公重熙死难之事。他的亡友袁参岚托他撰写表章；如今听林翁谈报应之事，说揭公已经成为建宁城隍。先生对此感动，便写下这些话，以报答亡友。他在患难之中也不肯辜负别人托付的事情，没于困境仍能如此成全他人的善行。又在狱中作有《百苦吟》，都嘱托友人替他收藏。他嘱托友人的诗说：“如果我此身终于沉沦而死，就留下这些诗给贫寒人家的子弟看。”由此就可以明白他的心意了。唉！上天难道竟要用这种遭遇来限制先生吗？先生年纪刚到壮年，胸怀经世济民的才略，本来足以为世所大用。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曽筠，次子叫右丹，都还年幼未成年，但英秀的才华已经显露头角。上天用来报答、施予先生的福泽，正还没有穷尽。只是我在暮年也一同陷入患难之中，朝夕饱听先生的教诲，铺陈其中的大旨，阐明其中的至理；悲歌慷慨，都是出于天性。我从中受到的帮助，实在非常深厚。谨慎地叙述其大概，以此显明先生的节义和文章，使它们都足以不朽。这样实在没有辜负先生，也没有辜负上天。【风】（和《百苦吟》原韵） 秋高的水乡，果然海风年年飘忽而来，吐纳着龙宫的气息。风神如果懂得怜惜忠义，就请把历经劫难所留下的寒灰全都吹尽。瘴雨 连绵不断的瘴雨，势头像倾盆倒下。凉气没有多少，热气却还留存。只有一床布被，全都霉烂了。徒然劳烦东阁，去报答公孙。积潦 山城的土灶已经被蒿草盖满，鱼鳖游过，草木堆积。不要感叹南方天空下瘴疠太多，江河日渐衰败，处处都足以令人悲哀。炎蒸 汗水挥洒得像浆一样，正值三伏时节；阴暗的房屋偏偏承受着热风，吹来如同炉火。漫长的白日任由身体消耗销熔，然而一片冰冷的心境，自觉还算适宜。冻雪 滕六在南方的天空中说道：祸根接连多年飘散，人们徒然猜疑消息的真假。如今各地多有争战，尸骸堆成山丘，白骨堆成一片。

译连阴 白日接连十多天都显得漫长，我独自关着门，抬头也见不到放晴，清晨的天空不再青明。什么时候才能冲破重重包围？只怨海国到处都被有毒的雾气遮蔽。梅湿 梅雨连绵，三山瘴雾弥漫，天气阴晴相连，令人苦不堪言。一束破烂的衣服，只能用来垫着高枕。眼泪滴落在残更之中，浸透了破毡。泥泞 从前穿木屐游东山，座席上还留着红色的游踪；如今却在雨泥之中试穿。只要喜爱这木屐的齿痕，又何妨把双脚折断？勉强充作“亡是公”。昏黑 夜晚尤其昏暗，油灯白天也尤其昏黄；有毒的雾气凄冷森然，几乎要断送客子的魂魄。生死原来都如同梦醒一般，只可怜自己的栖身处还不如鸡豚的窝舍。昧旦 半夜无法入睡，枕头徒然安放；辗转于单薄的被褥中，归乡的梦也难以做成。鸡声唱过一遍又一遍，天将要亮了；晨星稀疏，望着更鼓将尽。了灯 寒冷灯架上的灯火明灭不定，映出的影子半是昏黄。五更时只剩下残焰，照着颓败的墙壁。独自叹息夜短，却连归乡的梦也没有。擦尽眼泪，天还没有亮。屋漏 深沉的秋夜，雨丝长久悬落，把单薄的衣服全都淋湿。我和着眼泪穿过昏暗的房间，面对镜中的形影。只好尽力防止雨滴落到床边。湿地 宾主尘土骤然使人断魂，满腔悲愤，连土地泥土也温热起来。谁说正气可以被埋没消灭？彻夜响起雷霆，说明天意仍然存在。负暄 当年我在水云庄谋生，如今却成为长期羁押在闽岭的囚徒。历经三个冬天，寒冷深入骨髓，只好含着眼泪面向阳光。旱澡 用杯子和盂贮水，就当作澡盆；粗略除去尘垢，水色便混浊了。只有成汤懂得这个道理，应当教人天天洗涤自己的心灵。蓬首 年老以后徒然惊见两鬓如丝，头发萧萧，对着镜子任意披散。即使蓬乱披垂仍然足有千丈之高，半夜长叹，其中的怨恨只有自己知道。垢面 仪容已经消尽，年老也还没有归返；万斛愁尘遮蔽了衰颓的面容。任凭洗出我来时的面目，也要笑破天地之间的清光。挛手 无论执笔还是挥戈，样样都能做得精巧；鞭打云彩、指点太阳，都只在谈笑之间。只可惜本来应当握定、擎起苍天的手，如今暂且只能旁观，缩在两袖之中。絷足 踏尽冰霜，经历了多年严寒；像邯郸学步一样，偏偏连道路也走得艰难。一匹名马一口气就能奔驰千里，如今被束缚，只能和凡马一样被人观看。拘项 脖颈被重重铁环锁住，还能凭借什么？抬头仰望青天，骨头自然显得棱棱。这样的刑法难道是为我们这些人设置的吗？书生宁折不屈，定要挣断长绳。枯肠 笔墨砚台被抛弃残损，已经好几年了；青色书帙和图史，都被烽烟所弃置。寒酸的儒生虽然还在，书籍却遭了劫难；幸而还有知心人，敲着空腹也能写作。泪眼 患难中彼此怜惜，眼泪还没有干；年老以后已经没有眼泪，只有心中酸楚。一进圜扉，便如同一盆水被共同倾覆；我常常把青天仔细地看。闻柝 关吏巡行，夜里聚集着牌、梆和锣，声音断断续续，扰乱长街。在忧愁中只觉得声音凄厉，始终随着风波来烦扰客子的心情。听砧 在艰难之中，征衣要寄往何处？天还未亮，尚不知道故乡的消息；是非都留在天涯，秋意格外苦寒。几声捣衣声，牵动了万家织机。邻哭 闽海之地令人心伤，刀兵遍及各处；街巷里的哭声哭尽了，离散和死亡充满身边。尸体埋在沟壑中，连土都没有，何必还要向北邙山招魂？风鹤 道路上传来惊人的消息，人们奋力抵抗，却彼此猜疑；形迹和声响似乎都成为先声，连草木也像列成了战阵。面对强敌，像螳臂挡车一样，也必须及早看清时机。炮警 万炮齐鸣，雷声响彻天空；惊闻消息，只见狼烟四起。不要说海邦没有防御，刮地煎砂的战事已经持续数年。觱栗 寒夜中肝肠寸断，号角响了几声；身在天涯，声音凄切，更加牵动人心。我不是守卫边疆的士卒，不要把羁押的囚徒认作戍边兵。鼙鼓 道路上的战鼓喧闹，触动客子的悲情；妖异的声音彼此相隔，傍晚的风吹来。将来如果能驾着归舟疾行，我要在江流中央摇曳船身，敲击几下鼓槌。笳吹 声音凄厉绝望，半夜使客子流下寒冷的眼泪；令人伤心，胡笳和管乐使梦也难以安稳。出征的人不要回头张望，南北相隔的相思苦不堪言。吏稽 身处患难之中，羞于把自己的面目显露出来；福堂之中苦难已经耗尽，羽毛也变得轻薄。吏人不必再多加盘查，后世的青史终将认得我的姓名。卒狞 鬼物三年间接连作祟，群鬼仿佛画满水陆两界，白日也纷纷扰扰。将来如果显现轮回的形相，只怕在阎浮世界中，我才是你。昼诘 纷纷的巡逻士卒守在街道巷口，我年老无用而百无聊赖，只能哭着面向墙角。旧日的仆人在门边送来菜食，伤心之中泪眼模糊。夜查 面目狰狞的人举着火来到床边，呼喊应答清楚，铁环已经套在身上。我们这些人并不是没有义气的汉子，即使如此，也要让这狼藉之身闯过鬼门关。值班 为什么要同船而行？趁着逆风来往吗？相对的只有鬼怪般高耸的岩石。早晨睡下，傍晚起身，处处受到拘束；只能像野兽和禽鸟一样，自言自语。交更 蛮地的声音搅扰耳朵，夜里嘈杂不堪；人与人之间没有办法假装出半点情面。熬过忧愁中的更漏声已经习惯，直到犬吠鸡鸣，才知道一切徒劳。臭虫 它们引类聚集，偷偷藏身，四处浪荡游走；寻逐香臭，杂乱地相互投奔。已经让它们吸尽人的膏血，却不肯留一点情面到老。虮虱 在青山中扪虱而坐，也自有可享受的乐趣；谈论用兵、平定天下，也需要有这种从容。当年王猛以壮略著称，如今才知道蚕食人血的虮虱，竟已饱了病中之人。飞蝇 从前听说沈狱可以洗雪冤屈，如今却看见苍蝇纷纷飞来，格外令人憎恶。不要说秋风吹不到这里，腥膻之物相互追逐，又能逞什么能？游鼠 老鼠唧唧叫着因饥饿而逃窜，狡猾的鼯鼠也到处乱跑；粗粝的姜盐食物淡薄，盘盂都已空尽。谁叫它们白天也来争夺人的食物？捣毁了巢穴，连栖身的屋舍也难以保存。聚蚊 湖边秦邮草丛聚集，雷露筋曾经在那里拜过庙。如今身处患难，实在难以说起；偏偏耳边更苦，只听到一声声蚊鸣，仿佛在诉说哀痛。鬼啾 鬼发出嘤嘤的啼声，夜气森然阴冷。黑暗之中仍显现出宰官的慈悲之心；在莲花佛法之中可以超脱劫难，不怕沉积的冤屈深达万丈。疫疠 灾疫之气流行，天意反常；人的形体如同土木，性命如同草根。什么时候才能请出医王的手来救治？不要学刘伶那样，死后才被埋葬。碎衣 我无缘享受繁华，像原宪一样贫困；一件半旧的粗布衣服僵硬地陪伴了几度冬春。身体只求勉强能够支撑颠沛流离，不要问悠悠世事，是谁给我穿衣。破被 南方炎热之地一场雨便仿佛秋天来到，破败的棉絮勉强蓬松起来，带回一点暖气。反而羡慕五更清梦之中，回到家里还能对着兽炉的灰烬取暖。砂锅 钻木取火、燃烧柴薪，勉强可以供早晚煮粥；墙上的烟、灶中的泥砂，也还可以用来调制羹汤。被弃置在人前，却总没有人知道它的用处。泥炉 年老以后事事只想安稳，把土捣成炉子，燃烧起来化作烟。只要被子底下不担心魂魄不能安贴，漫长的夜里就任凭双脚相抵，安然高睡。瓦盆 用泥瓦盆姑且保存古朴的风俗，剩汤冷饭几曾有过空缺？有时敲得它呜呜作响，惊醒同床上打瞌睡的老人。草褥 肌肤已经起皱，层层叠叠像水浪留下痕迹；借草铺作褥子，也只求能分辨冷暖。却不知道人已经老去，飘零得仿佛无根的藤蔓。敝履 双脚老迈，已经没有力量逞强；这是家中制作的双凫鞋，穿上它可以走远。多情的东郭先生，还会怜爱它们。把它送给先生，让您踏过灞桥。木枕 即使枕着羲皇时代般的木枕，也不能安睡；昏昏沉沉，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邯郸梦中的夜眠，不要再作繁华的想象。对我而言，世路的艰难不过是浮云。篾筐 食物没有多余的，只有许多菜羹，杂乱地贮藏在一起，始终不能把这只筐清空；姑且用它充作香积厨的器具，也方便孩子挑担时减轻重量。竹刀 寸铁也难以持有，声息管控十分严格。厨童只好刮削竹子，制作用来处理鱼和盐的竹刀。特意嘱咐留下它，以便归途中使用，把它当作牙樯驿路上的凭证。草珠 维摩方丈从前收藏修行者远道而来的物品，如今滞留三山，苦苦不得离开，还需要什么牟尼珠？百粒菩提珠，其实在方寸心中就可以求得。油箑 灯烟和土灶的烟气，散乱得像星星。六月里从早到晚坐在火亭旁，姑且借此清凉驱除湿热之气；苍蝇蚊子一只只地，都能用手打死。恶纸

译想写书来排遣忧愤，事情却难以完成；想写尽穷愁，愁绪反而更多。什么时候才能借云烟把一切一扫而空？只好把桑皮纸裁破两三篓。臭墨 把隃麋墨研磨透，颜色青蓝；胶的气味熏蒸，油气也令人害怕。向故人酬答《白雪》，只怕纸上的烟煤气味使人难以承受。败笔 一束羊毫笔，价值连城；随手写成诗文，竟能使鬼神哭泣。拈取新诗，和《史记》一同阅读，也知道正直之道全在腕中擎持。砖砚 用瓦坯制作砚台，研出的墨色朦胧；烟雾与泥土混合，仿佛连熔化的铁石也能磨穿。既然最终被废弃，真后悔让铜雀台取代了耕种的农人。残书 竹箱藤笈，任蛀虫啃食；跋涉风尘千里，图书已经破烂。即使让人抢去，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用来盖瓮，剩下的也只是灰烬罢了。炭痕 灰烬留下木桴的痕迹，血丝垂落如珠玉；挥写龙蛇般的字迹，和着眼泪，亲手投寄而来，愿我一同拜读。雷声风势震荡交加，只留下几行诗。尘灰 三年的怨恨，积聚起来便生出尘垢，能同谁一起排遣？把新的污垢整顿清除，宁可全都扫尽，也不把清白让给别人。烟熏得眼睛模糊 灶火像星星一样，早晚都难以点燃。难道要把这股怨气传达到苍天耳中吗？眼睛昏花眩晕，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等待兵器烽烟消除。乞水 贫困到只有一勺水，也煮不成什么；坐在炉头前，只能发出叹息声。好不容易捧来半瓢水，还觉得像得了恩惠；我这个文园令到了这种地步，更加伤感。寻找火种 冒着烟气冲出突围，海国的城池仿佛高入半天；劫火如此可怕，秦坑又是谁造成的？为了设置伊蒲供，重新用炉灰煨热蕨菜羹。摘菜 把菜株挑拣干净，连着泥土的草叶，叶子和根根都腌制成虀。想到遗民还有很多，这样的菜色哪里能一一亲手端到他们手中？掌管炊事 请人取水取火也是艰难的事，反复呼唤千百遍，童子仍然顽皮不应。只当自己是住在破院里的老僧，煨茶啜粥，自得其便。吃清淡食物 近年来口味清淡，处处只能寻觅；苦菜和酸虀也要花钱。连续几个月连盐也断绝了，这样咀嚼，又有什么意思，竟还要长声吟叹？缝补破绽 临别时没有母亲在身旁，更加伤心。针线全都生疏了，竟能忍到今天。补好过冬，到了春天又破了。可怜这瘦弱的身体，衣襟也遮不住。洗衣 洗薄衣的辛苦，能向谁诉说？想穿新的、除去旧的，实在力不从心。洗出的污垢油腻，使汤水黑得像漆；错把它认作乌盆，仿佛一池墨水。洗涤器皿 在圜扉中洗涤器皿，身上连裤子也没有；司马相如情意很多，只能把它系在木根上。幸而盘和罂中还留有些滋味，不让尘土吞噬饥饿的魂魄。粉粥 老来性情安和，以粉作粮，调入蔗霜，煮热了填饱肚子。旁人笑着问：“这是什么东西？”仿佛是胡麻饭，滋味很香。▯饭 自己都笑这饥饿的身躯，茫然奔走。如今肚中空空，又能向谁争取？盛大的烹饪无福消受，只吃隔夜的余粮，却也生出百般滋味。柳茶 垂下来的绿树，便是我的家。还未到清明，就摘取嫩芽。不要空谈卢仝能够饮七碗茶；武彝山的旧梦已断，只剩雨前茶。劣酒 与高阳酒徒结伴，兴致并非没有，只是身体受到拘束，酒肠已经枯竭；所以故人买来酒，常常分给我喝。只是一阵酸风透过瓦壶。缺少药物 尝遍各种药味，总归是虚妄，真药不多，假药却有余。试着向悬壶的医生频频盼望，眼看着愁坏了病中的司马相如。

译书信差役 望穿双眼已经三年，尺牍书信哪里有家乡旧日鸿雁带来？像鱼童子一样来到膝前问字，寒暄的话写完了，心中却迟疑不定。医匠 戴着破帽，穿着破衣，来到海上这个地方。这里面是真是假，费尽心思也难以辨详。只有您肘后多有仙方秘诀，却任篱边菊蕊冷落，独自枯黄。遮蔽席子 寒风淅淅沥沥，吹打着床头。姑且用桑土来谋划搭建蓬门，又折来芦苇帘子遮住半领席子。梦中蝴蝶的魂魄仍然栩栩如生，夜里也没有忧愁。箍桶 器物都是从破损中修补出来的，竹皮木片也能制成器胎；一文钱都不舍得花，仍然可以使用，这才相信人世间没有无用的材料。粪草 污物和尘垢积聚起来，每天都堆成一堆。要扫到什么时候，才能扫干净？本来就是乱世中罗网密布，狱中连青草和苔藓都长不出来。污秽厕所 紫姑神夜里降临，打扫必须勤快；百亩田地的农夫，也要除去恶浊之气。只要百姓没有污秽浊气，哪怕乡野老人闻到熏人的臭味，又有什么妨碍？便器 不以儒生身份讲究礼仪，旧日的情分仍在；早晚污秽的气息遍及床柱。牛溲、马勃并非没有用处，医道如今也正逐渐形成。恶梦 凶吉没有凭据，事情究竟会怎样？精神恍惚，只愿一切蹉跎过去。昨夜梦见风波险恶，只好向高墙祷告孟婆。元旦 在忧闷的穷冬中，盼望早春，却依然要防备灾难。孤身一人，故园最令人伤情的地方，就是此时庭院中的梅花，花影已经焕然一新。清明 清晨起身，愁苦地听见杜宇的叫声，伤心地发现节候又到了清明。谁知道在瘴气弥漫的山岭间离别三年，我仍是身处他乡、经历患难的人。冬至日 在阳九之灾中艰难度日，罗网还没有打开。到了如今节候转换，一根葭管的灰气循环往复而有次序。春天将至，遥想家乡山川，不知梦回了多少次。除夕 孤苦地滞留在炎热荒远之地，岁月将尽；鬓发纷乱，任凭自己像蓬草般飘转。听说捕鸟人的罗网仍然严密，谁能替我传书给塞上的鸿雁？抚摸棺材 死后归去，撒手便可自称有能耐；活着寄身世间，腾身而起却未曾做到。不要向鬼王夸说自己熟读律令，因为不知道依据哪一条例可以脱离寒冰地狱。客居而被俘 相逢之时，你我都成了南冠囚徒。任人敲骨鞭打皮肉，只有泪水和酸楚。为什么风波偏偏争着把人收入罗网？只要翻身转折，处处都可以获得平安。年老的亲人 八十岁的穷困老父病卧在家，牵着衣襟，忧愁儿子的安危；正在尽力防备并嘱咐道：“我这副老身子还很健壮，再吃三年饭也等得起，你只管顺着船帆回来。” 兄弟 没有兄长，也没有弟弟，离开家乡已经很久。看到棠棣便牵动手足之情，只能怅望落花。子侄们偷偷前来看望，堂上的老人还健在；哪里知道我含着眼泪遥望天涯？忆念妻子 琴弦尚未续接旧日的丝弦，我这个老病之人身在天南，只能叹息孤独。与我同穴的妻子不要挂念我，愿她殷勤地在黄泉之下侍奉婆母。思念儿子 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又远在他方，孩子们孤零零的。你们这些孩子没有成就，已经到了壮年，要读我留下的残书，不要使它们散失。等我从灾难中苏醒过来，再回到家中。同宗族人 永柏一家的声望以清白著称，严守诗书，聚集族人求学，深深潜心其中。当时还记得，回家时笑着说：“我在幕府任职三年，仍然廉洁。” 受业弟子 幼年时学习古文，研习韩愈、苏轼、许浑；我潜心求学，才华出众，却徒然困居海国三年，往日成就终成梦境，老眼只能看出自己是个迂腐的读书人。同社文友 名流们研习帖括文，反复揣摩，内心深深向往；感念如同山中友人，士林中的同学少年如今都已白头。尽管四处浪游，却辜负了闭门苦读的志愿。旧日恩情 筹划着报答恩德，年老的成翁却落拓天涯，在患难中亲身度过岁月；抛却残躯，已无壮志，心中独自留下无穷的感激。旧日游踪 追念旧游，曾在金陵与会稽分别；雨花台畔，晓风吹散烟霞。处处都值得游赏，只是不要在三山听那鸟啼。祭祀土墩 枯木自古以来都说有灵，仰望苍天，贯索星难道没有光明？满腔赤血将要洒下，以椒酒一杯和一炷馨香来报答你。告祭神灵 不怨青天，只呼告高位的神灵。三尺之书歌颂皋陶，知道您判断曲直从不偏私冤枉。为什么不秉公为俊秀之士昭雪？▯风【和百苦吟原韵】云间沈上章 撼动海洋，摧折山岳，猛烈的风如战鼓般轰鸣；蚩尤仿佛要拔起蛟龙的宫殿。分明是上天的意思，也是同人的心意，好把危急的桅杆从黑浪中挽救出来。瘴雨 早晨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城郭被烟雾遮蔽，不知还剩下几户人家？最难受的是衣服湿了无法烘干，老天难道不怜念我这个王孙吗？积水 连夜风雨不停，蒿草长得很高；阴雾迷蒙，红色山岭把禾黍都掩埋了。无边无际的愁苦眺望之中，千座村落冷烟寥落，也足以令人悲哀。炎热蒸腾 盼望成为甘霖、化作雨水，抚慰此前的忧期；马勃般的红尘，吹得满地都是。只要心境清凉，挥汗也少；火云如同车盖，也总算相宜。冻雪 寒冻使肌肤裂开，仿佛炼成玉胎。炎热之地竟有这样的景象，实在令人疑惑。雨晴之后寒冷潮湿，全无定准；奇怪的是，人们竟把兵荒说成雪堆。连日阴天 海上的云天天锁住幽闭的门户，看不见三山草木青翠。一直等到薰风吹来解除郁闷，笑看皎洁的月亮冲破沉重的阴霾。梅雨潮湿 乡梦难以做成，心中郁闷，仿佛天将倾颓；赤身躺在破墙边的夜床上，连日阴云与热气交融凝结，暗暗洒落花斑般的水渍，沾湿旧毡。泥泞 望尽关山，泪如红雨，实在不堪践踏。若能在夏台中腾身而起，洒脱地离开尘埃，便可踏着木屐自在地去拜访远公。昏黑 傍晚胡笳声凄切呜咽，正是黄昏。无言地徒然怜惜杜宇的魂魄，不知故乡是否知道我还活着。清明时节，请替我买些鸡和猪。天将亮时 妇人和孩子早晨起身，想起问候请安。贫家仅靠粗茶淡饭维持，想来一定艰难。在鸡鸣声中，徒然流泪；只剩下鬓边一丝丝残发。熄灭灯火 高悬的灯火照着昏黄的四壁，瘦骨嶙峋地倚靠在短墙上。一觉醒来，徒然忆起旧日的纱窗，辜负了白日的阳光。屋顶漏雨 夜里漏水如珠子悬挂，湿透了鹑衣，也带着泪水穿过衣襟。海国如今多有旱灾枯槁，为什么不把雨洒在麦苗旁边？湿地 半夜里谁能贴近相伴？梦魂像冰又像雪，躺着难以取暖。余生把粪土看作寻常之事，却赢得了孤苦中傲然的骨气。晒太阳 在屋檐下踱步忍受严寒，想起山庄本来空有春风；道路上长久铺满冰雪，憔悴不堪地埋没已久，只好倒扶藜杖，试着迎接初升的太阳。旱地洗澡 接住屋檐流下的水，盛满半盆，用来洗去尘垢；不嫌水中混着泥土，反而自喜心肝肠胃都清洁了。夜夜用清泉洗涤梦魂。披头散发 头发拂过面庞拖到肩上，鬓发已经如丝；长短头发刚梳好，又重新散乱。忧愁来时还会想起从前同心结发，闺中的儿女自会知道。污垢满面 这副清瘦的面貌如何能够恢复？大还丹砂尚未炼成，只好暂且使面容憔悴，任凭冷暖随时变化；面目重新焕发光彩，也只在谈笑之间。手臂拘挛 握槊争战哪里比得上起草檄文的本领？手持筹策，尚未在谈笑之间施展。正想当场吐露骆宾王的志向，却偏偏袖手，把两只手腕笼在袖中。脚被束缚 站在雪中，栖身冰上，也颇能耐受严寒。故乡在什么地方？连梦中回去都如此艰难。平生没有穿过王乔的仙履，又何必劳烦戴上徽纆呢？▯看 拘项（被拘禁而仍昂首） 荣辱全都忘却，只要义理足以凭持；性情铮铮刚强，不作模棱两可之态；即使历经百般艰危，冰一样的心志仍在。留下这些给儿孙作为准则。枯肠（愁苦饥困而思绪枯竭） 只窥见半豹，徒然感叹自己错过了壮盛年华；肝肠如雪，气息如烟。苦苦吟诗，只是为了消解愁病，哪里敢比拟边君那样谈论腹中才学呢？泪眼（含泪的双眼） 泪水滴满春江，眼泪却已经流干；每逢时序变换，心中更加酸楚。身在阴暗的房屋里，还没有机会仰见天日，昨夜只能在梦中看见故乡山川。闻柝（听见打更声） 虚张声势地敲着刁斗，挨个传呼号牌，连儿童也被差去服役。巡街时胡乱敲打，铃声和梆声毫无次序，惯常扰乱我思归梦中的情怀。聴砧（听捣衣声） 不知是谁家夜夜捣洗远征者的衣服？梦里看见故乡，醒来却发现并不是。寄语沈郎：你憔悴得太厉害了，腰围不要再织成旧日那样的尺寸。邻哭（听见邻家哭泣）

译无辜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罪？被暴乱的战争驱赶到战场，在敌人的刀箭下不知是死是活。可怜少妇呜呜哭泣，徒然向北邙山招魂。风鹤（风声鹤唳） 把自己寄托在天地间一叶般的微小屏障上，原想乘风破浪，事情却完全不是那样；惊魂已经成了受过箭伤而惊惧的鸟，也彻底看透了人世间祸福的规律。炮警（炮声报警） 轰鸣如雷的新式火器刚刚试放，声势接连不断，烽火传遍各地，烟尘夸示着战争的威势。身处海国的野人，还在追忆往日的丰年。觱栗（觱栗之声） 晨风吹个不停，枕边传来声响。那仿佛是故乡山中的牧笛，情意充满大地。在对战乱的忧愁和遥望中，问苍天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战争？鼙鼓（军鼓） 谁能辨别这宫商音律中的悲声？咚咚的鼓声响起，竟像铙钹笛吹那样正平。假如让它在今天出现，节奏如此铿锵，该敲上几槌呢？笳吹（胡笳吹奏声） 一声胡笳吹遍，海天都寒冷了。南北征夫，难道有两样吗？空谈封侯，悬挂官印很容易；万金也难以买到一封报平安的信。吏稽（官吏稽查） 狱吏神情威严，拿着簿册查问我；身世如浮萍寄托，羽毛一样轻，而我们这些人的气节却很不一般。周勃有什么可施威的？不过是高声唱名罢了。卒狞（狰狞的差役） 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丑结党成群，作出嘲弄人的恶劣姿态，故意制造纷乱，仿佛悬在空中。即使缺少轩辕镜，在劫火弥漫的场所中，一半也就是你这种人。昼诘（日间盘问） 罗织罪名，逼迫麟凤般的人物走上街衢；把南方说成鬼窟，把海角说成险远之地。草木全都像敌兵一样，防范极其严密；即使是晴天好日子，也显得模糊不清。夜查（夜间查验） 恩仇在谈笑之间细细数过，彼此的纠葛全都忘了，像草叶共同编成环圈。只有夜里查验锁钥时，你呼我应，彼此颇有关联。值班（轮值守班） 身在天南，天天盼望远来的帆船，却没有长风相助，只能困守在石岩之间。黑色的巨浪和颓败的波涛使人颠簸，已经习惯了。往来的鸥鹭徒然喃喃鸣叫。交更（交接更班） 敲梆巡夜，整夜喧闹，轮番交接，连细微之处也要按查；而我在梦中自会回到家中享乐。你们这些蠢笨的蜉蝣，何必如此劳苦？臭虫（臭虫） 天色昏黄时，成群结队地游动，窥伺人们醉梦之际，暗中扑来。醒来抹去它们，仍留下一股臭气和令人厌恶的笑意。你这样横行，竟敢爬到佛头上。虮虱（虮子和虱子） 景畧胸中自有宏大的谋略，谈笑之间议论当世，偶尔还要自负地争强；可在这个混浊的世道里，人与鱼目混杂，谁能辨识真正的大丈夫呢？飞蝇（飞舞的苍蝇） 专门寻找人的头脸扑来，笑那飞蝇；想要玷污价值连城之物，却不知道自我憎恶。逐臭奔忙，只知依附权势和热闹；到了天涯冷落之处，便失去了能够依附的人。游鼠（游窜的老鼠） 夜半时分啼声将尽，饥饿的鼯鼠聚集而来，啃光黄虀，打翻粥碗，只顾贪吃供自己一嚼；跳窜喧闹，惊扰了人的梦，还爬到人的身上。聚蚊（聚集的蚊子） 聚集成团，声音像雷一样；几次把它们扑散，又重新飞来。即使有芳名流传千载、被称作筋露，也难以防备；这种祸患，活着还不足以为哀。鬼啾（鬼声啾啾） 深沉的残更声中，夜色萧瑟阴森，声音像在诉说，又像在悲泣，触动我的心。与你为邻已有三年，频频呼唤你同我乘慈航渡过那幽深的黑色波涛。疫疠（瘟疫） 调和治理并不只是因为天意乖违；福祸的根基和征兆都有其根源。明知这里瘴雨蛮烟，土地多灾难、人生多愁苦，但我的志向还没有埋没。碎衣（破碎的衣服） 衣襟破了，胳膊肘露在外面，这并不只是贫穷的表现；憔悴离散，已经持续两个春天。因为想起织机旁的麻苎妇人，便裁成一件白色夹衣，等待归来的人。破被（破旧的被子） 苦雨凄风卷地而来，使柔弱的身体受到摧残，气力难以恢复。老翁送给我黄花絮，只能用一根线般微薄的温暖来抵御寒冷，拨动冻冷的灰烬。砂锅（砂锅） 只有豆粥和虀盐，能有什么办法呢？靠墙放着的土锅，升起寒冷中的炊烟。居家时最羡慕调羹治国的事业，如今困厄之中，连听韶乐的滋味也不知道。泥炉（泥制炉子） 炉火熔铸着天地造化，火刚刚点燃。泥炉孔中含着几缕烟，刚要入睡便又醒来，炉火仍未冷却。五更时霜气浓重，无法成眠。瓦盆（瓦盆） 质朴简陋，足以追寻太古的风尚；盛满粗食，也不担心空缺。将要带着它到江南去，老来做一个田间敲盆自娱的老农。草褥（草制褥子） 大腿上的肉都磨穿了，破席子上留下了绒毯般的痕迹，哪里还经得起谈论？卧薪尝胆，等待完成前生未了的事业；在石头上谈三生因缘，追究前世留下的根由。敝履（破旧的鞋） 徒然在天涯回忆骏马奔驰的豪情，芳草绵延，归路遥远。不随世俗人情轻易抛弃破鞋，只愿稳稳地走过广陵桥。木枕（木制枕头） 圆木放在床头，躺下也不得安稳；徒然烦劳别人传授邯郸梦的故事。若其中有一道明亮的缝隙，倚靠它到仙家去也并不困难。篾筐（竹篾编的筐） 盘中只有苜蓿和粗粝饭食，只有一碗菜羹。忧愁中的滋味，也仍然清香。最厌恶鼠辈，白白劳烦它们搬弄筐箧；即使多得像城一样，也不要看重。竹刀（竹制刀具） 禁令法网繁密苛刻，狱吏又十分严酷。用竹刀切菜，饭食中没有盐。杀鸡用牛刀、裁锦用剪刀，这些本领何曾真正施展过？却能随手施为，如同抽取邺架上的签。草珠（草制念珠） 恐怕惭愧于被褥和身影，蒙昧度日而修身已有二十年；禁持之事做得太少，剩下的恐怕已经不是余生。重新专心敬佛，恰如在远望中瞻仰母亲、苦苦求见。油箑（油纸扇） 赤帝时节刚刚升起大火星，面对风乘凉，想到了荷花亭。元规留下的尘土，如今谁来替我遮挡？手里拍打着粗绢扇，这种经历也已经习惯了。恶纸（粗劣的纸） 曲折筹划，脱稿成文，可惜始终没有成就；想寄托满腹牢骚，聊以安慰此生。十万张锦笺也写不尽，删定涂改遍了，已经堆满三箧。臭墨（劣墨） 金之精华、玉之精髓凝成深蓝色，吞吐之间含着彩虹般的光气。仍是当年磨铁成针般用功的手，如今为何连这点墨都觉得甘美？败笔（坏笔） 偏师攻破了五言诗的城池，却沦落到惭愧地夸耀笔阵之兵。定远侯当年并非白白挥掷笔杆，只是因为笔锋秃了，实在无法再握持。砖砚（砖制砚台） 案头的铜雀台仿佛朦胧可见，滴露研磨成珠的墨，气势熔化后抛向乱军之中，到哪里去寻找？如今只剩瓦砾，伴着农人耕作。

译残书（残缺的书） 卷轴带着芸香，可以驱除蠹虫；半生郑重珍藏的不过几行书。战乱以来，亲手写下的墨迹轻贱得如同泥土，把青绫包裹的书籍全都抛弃，悲痛仍有余。炭痕（炭笔留下的痕迹） 丹心光明灿烂，才华可以流传千古。看着煤炭的痕迹，眼泪频频挥落；这份报国忧民的感情，真足以感动天地、直到天地衰老，也只写成了一首诗。尘灰（尘土灰烬） 猛烈的风吹动，屋梁上的尘土落满地面；千百次拂拭，刚清洁又重新蒙尘。暂且学着面壁，保存原来的自己，不去防备污垢，反而笑话旁人。烟眯（烟尘熏眯眼睛） 天将亮而未亮时，寒灰中的余烬又重新燃烧，不知门外太阳已经升起；天空迷蒙，疲倦的眼睛睁开难以看清，还误认作金炉中袅袅升起的篆香烟气。乞水（讨水） 口渴了，想着煮蟹眼般的水泡；西邻传来辘轳汲水的声音，只好强作笑脸，向人讨水，也不辜负对方殷勤相赠的一勺水情。覔火（寻找火种） 闽南本来就是祝融掌管的火神之城，何况如今又沉沦在火坑之中。夜雨过后，炊烟全都消歇，只好向人寻找火种来调制羹汤。摘菜（采摘蔬菜） 不摘旁边的枝叶，只挑去泥土、取下青菜；黄菜和青菜做成两种虀。三餐饱饱地吃，姑且填满肚子；其中滋味深长，不必随便谈论。执爨（掌管炊事） 煮菜烧茶，哪里会害怕艰难？三年已经练得熟了，脸皮也磨炼得顽强。有人问起冷暖，旁观的人说痛痒饥寒，竟都与我无关。食淡（吃清淡食物） 即使铸山煮海，也要筹算千寻；商人全都掌握着盐的经营，把盐看得像黄金。略尝清淡的滋味，便觉得天地开阔，不留下烦恼，只管一路吟咏。缝绽（缝补破绽） 用金针缝补衣服，教导孩子；内心如白丝，容易受到染污。如今佩带在身，临行时有多少牵衣挽留的深情；缝补这些年来的破损，眼泪已经沾满手巾。浣衣（洗衣） 洗去污垢、除掉肮脏，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经历千辛万苦，也从未推辞。洗过之后颜色恢复清白，胜过进入莲花般不染污的池水。涤器（洗涤器皿） 身处穷途，像阮籍那样用一根竹竿挑着破裤，也仍然笑傲；怎么能免除世俗的牵累？我想来到水边洗涤万里尘垢，什么时候清白的水才能招回魂魄？粉粥（米粉粥） 当年在陈国、蔡国之间困顿，粮食断绝；如今身在炎热的南方，也同样饥肠空空。一碗粉粥姑且抵得上救命药，这才相信农家的麦饭最为香甜。▯饭（饭食；字形疑为乱码） 馊酸的腐米气味到处弥漫，撒在庭院台阶上，连鸟也不争着来吃；我取来充饥，想着总会有一天，大官会留下饭食等待书生。栁茶（柳叶茶） 千泉、泖水，足以供山家取用；柏子刚刚点燃，试煮紫芽茶。我惭愧不能像卢仝那样沉溺于饮茶的癖好，在困厄途中只好拿柳叶煮成新茶。劣酒（劣质酒） 破旧的钱袋空空如也，连一文钱都没有；戒酒三年，肠胃已经枯竭。昨夜老翁怜悯我的病，买来一壶村酿，却还没有装满酒壶。缺药（缺少药物） 欢乐少而忧愁多，气脉枯竭；生病以后缺少药物，收入也没有剩余。茂陵的消渴病年年发作，说给文君听，她总是忧愁不已。书佣（代人抄书） 老兵拿出纸来，请人代写，想寄一封报平安的信。听说近来烽火紧急，拿起笔管也犹豫不决。医匠（医生） 空怀着在海上施展医国之术的方略，顺应时势调理气机，本来可以安排得很周详。要使百姓苏醒，自有清凉散这样的药方，能够医治疮痍，使面色蜡黄的百姓恢复生气。蔽蓆（遮蔽用的席子） 住的是破瓮作窗、绳索作门轴的寒舍，到了白头还靠这些聊以养身；清贫自守，却惭愧没有谋生的办法。三年间只足以遮挡风雨，多少简陋的屏障都不过如此，暂且免去忧愁吧。箍桶。用来贮水煎茶；买来这些东西，还需要它们完好无缺、合乎制作的胚胎〔原文“完节合胚胎”疑有讹误〕。补锅箍桶，都是遗老借此周旋谋生，才算有些用处。粪草。日日夜夜，究竟积了多少堆？把细竹捆成扫帚，也难以扫干净。难道空夸一筐土便能堆成千仞高山吗？怎么肯让污泥覆盖了青苔？污秽的厕所。叫童仆来冲洗，不要推辞辛劳。污秽之气能够招来疫病，这种恶浊的气氛不知浮沉了多少年，混在一起成为浑浊之气。还要依靠谁来反复沐浴、熏香呢？便器。患难之中彼此沦落，见尽世情裸露无饰；气味逼近房屋梁柱，面对人便显出污秽，竟毫无顾忌。虱子藏在禅衣之中，却还慢慢摆出老成的样子。恶梦。故乡和国土一片迷蒙，这可怎么办呢？黄粱一梦般的幻境，使时光白白蹉跎。至人心境清净，虽然没有梦境可指说，却也难免像卢生那样心中生出疑虑〔“防卢生心亦婆”疑有讹误〕。元旦。娇小的鸟儿刚刚啼叫，报告早春到来。身为戴着南冠的羁旅之客，至今还未能腾身脱困。清晨照镜，只剩下满眼清泪；唯有寒霜般的岁月，又添出了新的白发。清明。风送来杜鹃不断的哀啼，怎忍心看着春天正值清明？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故里依傍宗祖，姑且做一个到东郊扫墓的人。至日。万斛愁怀郁结难以排遣。谁肯向人间询问劫灰的消息？今天白昼添长，日影又增加了一线；穿上长衣，完全是期待一阳来复。除夕。历经千磨百折，又遭受五般穷困瘴疠；像沉沦海中的人一样，今夜漂泊如转蓬，悲凉地与家乡相隔万里。梦魂要在什么地方返还，化作飞鸿吗？抚摸棺木。哭悼与你共同做事，感叹你本来能够报答恩德、酬谢知己，只是可惜未曾做到；只恐怕到了黄泉之下，你仍然保持旧日的情态，漫长的泉路总是寒冷如冰。客居而被俘。道路上时时可见戴着楚冠的人，流离中的老人和孩子看得人鼻子发酸。山僧也免不了被充作俘虏之数；像我这样长期羁留，也算是命中注定、分所应当。年老的双亲。慈母亲手为远游的儿子缝制衣服，临别时反复嘱咐，预先防备各种事情。她倚门而立，泪眼模糊，盼望着鲈鱼脍和莼菜羹，不知何日才能归来。兄弟。要好好奉养高堂双亲，学习料理家中闲务，时时培土浇灌紫荆花；更须敬重嫂嫂，还要怜爱侄儿，千万不要轻易提到海水涯〔末句含义不明〕。忆念妻子。家中连豆饭和清水都供给艰难；借助纺绩之事，不必裁剪〔原文“借辟纑不须裁剪”疑有讹误〕。寄钱给出征的丈夫买书，勤勉地和孩子们一起诵读；教育儿子承欢父母，善于侍奉婆母。思念儿子。一想到你便依依不舍，暗自落泪；你已经戴冠，而几个弟弟还都年幼。一部经书千万不要辜负美好年华，侍奉祖父比到父亲庭前趋走更为重要。同宗族人。要彼此友爱，共同遵守祖训；严加留意家堂之内的事务。戒惧之心潜藏不露，英姿进入梦中，心里仍然悲痛。自彭泽归来，行装自然清廉〔“装自亷”疑有讹误〕。受业弟子。千秋之后的知己，都说是欧阳修、苏轼；惭愧我的才华比不上金马门的文学侍从。徒然在风雨中听鸡鸣，情意实在深重；伤心与先儒隔世相望，只能叹息。同社文友。彼此以意气相期许，情谊深如河海。在九峰初地结成文友；临别时共同唱着骊歌、洒下眼泪，怎敢辜负童年时便立下的金石般的真心。往日的恩德。两鬓头发已经蓬松斑白，想起老翁当年的殷勤勉励；铭记在心，亲自分出资财粮饷供养母亲，深切地说明将来一定报答如琼瑶般的恩惠，无奈如今困顿贫穷〔“佩防躬分资饷母，敦明发”多处疑有讹误〕。旧日游踪。向东泛舟金陵，向南到会稽；张帆出游的旧日约定，如今只剩草木萋迷。长春宫里有闽王所植的树，满地一片凄凉，只有鸟儿在啼叫。祭祀土墩。早晨看守、晚上守护，难道它没有灵性吗？认得胸中罗列的斗宿，和星辰争高低、与雀角相争〔“星雀角防牙”疑有讹误〕，把这些收拾起来带走。临别时为你进献芬芳的香火。向神明禀告。志气还没有飞扬，脚步还没有登上高处；危急的心事只好托付给皋陶。余生自当分担责任，以报答知己，任凭罗网困住俊秀之士。《抱犊山房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