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效颦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 段

效颦集后序

  余尝效洪景庐瞿宗吉,编述传记二十六篇,皆闻先辈硕老所谈,与己目之所击者。初但以为暇中之戏,不意好事者录传于士林中,每媿不经之言恐贻大方家之诮,欲弃毁其藁。业已流传,收无及矣。因题其名曰效颦集,所谓效西施之捧心,而不觉自衒其陋也。客有见者,即曰:子所著忠节道义孝友之传,固美事矣。其于幽冥鬼神之类,岂非荒唐之事乎?荒唐之辞,儒者不言也。子独乐而言之,何耶?余曰:春秋所书灾异非常之事,以为万世僭逆之戒;诗经郑卫之风,以示后来浮奔之警。大经之中,未尝无焉。韩柳送穷疟鬼乞巧李赤诸文,皆寓箴规之意于其中。先贤之作,何尝泯焉?孔子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己。然则用心博奕者犹贤,余之所作奚过焉?虽然,人有古今,学有先后,才有优劣。余辞肤陋,固不敢希洪瞿二君之万一,其于劝善惩恶之意,片言只字之奇,或可取焉,庶几蝇声之微,获附骥尾于千里之远也。问者唯然而退。遂书以为识。宣德戊申二月乙丑南平赵弼辅之书。

丁跋

  四库附存效颦集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第三卷中阙疥鬼对、梦游番阳傅一篇。殆传写佚之。此为宣德间刻本,两文独全,可珍也。按浙江采遗书目,此书作二卷刊本。当时馆臣不知何取两淮进本,岂浙进本亦有所阙耶?抑两淮采进在先耶?同治甲戊嘉平十二日 丁竹舟记于竹书堂。

上卷

  续宋丞相文文山传 宋进士袁镛忠义传 蜀三忠传 何忠节传 玉峰赵先生传 张绣衣阴德传 孙鸿胪传 赵氏伯仲友义传 愚庄先生传 新繁胡大尹传 觉寿居士传

中卷

  三贤传 锺离叟妪传 酆都报应录 续东牕事犯传 铁面先生传 蓬莱先生传

下卷

  青城隐者记 两教辨 丹景报应录 木绵庵记 繁邑古祠对 泉蛟传 疥鬼对 梦游番阳彭蠡传

效颦集上卷 汉阳府知府新安王静订正绣梓 汉阳县儒学教谕南平赵弼编撰

译《效颦集后序》我曾仿效洪景庐、瞿宗吉,编写传记二十六篇,都是听先辈硕德老儒所谈,以及亲眼见到的事情。起初只把它当作闲暇时的游戏,没想到好事之人竟将它抄录传播到士大夫中间。我常常惭愧这些不合经义的话恐怕会招致大方家的讥笑,想把稿子弃掉烧毁,但既然已经流传开来,收回也来不及了。因此题名为《效颦集》,意思是仿效西施捧心,却不知不觉暴露了自己的浅陋。有客人看见后说:“您所写忠节、道义、孝友之人的传记,本来是美事;至于幽冥鬼神之类,难道不是荒诞之事吗?荒诞的话,儒者是不说的。您却偏偏喜欢谈论它,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春秋》记载灾异和非常之事,是把它们作为万世僭逆者的警戒;《诗经》中的郑、卫之风,是给后人以轻浮淫奔的警示。大经大典之中,从来并非没有这些内容。韩愈、柳宗元所作《送穷》《疟鬼》《乞巧》《李赤》等文,也都在其中寄寓规戒之意。先贤的作品,何曾把这些完全删去呢?孔子说:‘难道没有博弈这类事吗?即使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既然用心于博弈尚且胜过无所事事,那么我的作品又有什么过错呢?虽然如此,人有古今之别,学有先后之分,才有高下之异。我的文辞浅薄鄙陋,本来不敢希望达到洪、瞿二位的一分一毫;但其中劝善惩恶的用意,以及片言只字中的奇警之处,或许还有可取之处。只希望如微弱的苍蝇之声,也能借着千里骏马的尾巴而远行吧。” 问话的人唯唯应诺,退了出去。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后记。宣德戊申二月乙丑,南平赵弼辅之书。丁跋 《四库全书》附存《效颦集》三卷,是两淮盐政采进的版本。第三卷缺少《疥鬼对》和《梦游番阳傅》一篇,大概是在传抄中散失了。这是宣德年间的刻本,唯独这两篇完整,十分珍贵。查考《浙江采遗书目》,此书作二卷本刊行。当时馆臣不知为什么取用了两淮进本,难道浙江进本也有所缺失吗?还是两淮采进本在先呢?同治甲戊嘉平十二日,丁竹舟记于竹书堂。上卷 《续宋丞相文文山传》《宋进士袁镛忠义传》《蜀三忠传》《何忠节传》《玉峰赵先生传》《张绣衣阴德传》《孙鸿胪传》《赵氏伯仲友义传》《愚庄先生传》《新繁胡大尹传》《觉寿居士传》中卷 《三贤传》《锺离叟妪传》《酆都报应录》《续东牕事犯传》《铁面先生传》《蓬莱先生传》下卷 《青城隐者记》《两教辨》《丹景报应录》《木绵庵记》《繁邑古祠对》《泉蛟传》《疥鬼对》《梦游番阳彭蠡传》《效颦集》上卷 汉阳府知府新安王静订正并绣版刊刻 汉阳县儒学教谕南平赵弼编撰

绩宋丞相文文山传至元壬午十二月八日,有僧从闽中来,言于省臣曰:近日土星犯帝座,疑有变。未几中山狂人薛保住自称宋王,聚众救千欲取文丞相。亦有投匿名书,言某日烧蓑城之苇,率两翼兵入城。丞相可无忧。(元史)疑丞相者,文公天祥也。世祖召公入殿中,公长揖不拜。世祖曰:汝欲何言?公厉声对曰:我大宋自艺祖太宗以尧舜之道平一天下,列圣相承,守其成宪,天下晏然。上无不道之君,下无可吊之民。北朝以遐陬之国,云扰中原,恃戎马之众,兴无名之师,侵我疆土,残我生灵,毁我宗社,灭我宋三百余年之宗庙。欺人孤寡,万世之耻也。我为宋丞相,竭心罄力以扶宋祚,不幸奸臣贾余庆刘岊等,欺君卖国。吾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能兴复,反遭禽辱于此。九泉之下,目亦不瞑。言既啮齿顿足,拊膺长叹曰:呜呼天乎,呜呼天乎!左右皆骇其言,莫不缩颈吐舌,或为之太息。世祖徐谕曰:天之所废,不可以兴。宋祚告终,非人力所可为也。朕承天眷命,混一区宇,诚非偶然。汝忠宋之心,朕悉知矣。今以事宋之义事我,即以汝为中书丞相。汝意如何?(元史)公对曰:天祥为宋状元宰相,岂有事二姓之理。宋室既亡,惟当速死。不可久生。他日无面目见田横之客于地下也。世祖又曰: 汝不为丞相,为枢密可乎?(元史)公曰:天祥之心,惟思尽忠宋朝而已。馀非所愿也。世祖知不可屈,麾之使退。意欲舍之。明日麦朮丁谓世祖曰:文丞相英才伟略,古今罕有。曩者开督府于汀洲,筹略号令,本朝将帅皆不可及。苟释之使去,彼必遁回江南,号召天下,为国家之大患。不如从其所请,以绝祸根。世祖可其奏,诏有司杀之。公出狱且行且歌。其歌曰:昔年玁狁侵荆吴,恃其戎马恣攻屠。忠臣国士有何辜,举家骨肉遭芟锄。我宋堂堂大典谟,可怜零落蒙尘污。二君泛海不复都,天潢失散知有无。衣冠多士沉泥涂,齐民尽陷胡版图。我为忠烈大丈夫,诗书礼义圣贤徒。竭心罄志思匡扶,驱驰岭表万里途。如何天假此强胡,宗庙不辅丹心孤。英雄丧败气莫苏,痛哀故主双眸枯。今朝此地丧元颅,英魂直上升天衢。神光皎赫明金乌,遗恨不惜弃草芜。谁人酹奠致青刍,仰天长恨伸呜呼。公至柴市,意气扬扬,颜色自若。观者万馀人。公问市人曰:孰为南向?或有指之者。(本传)公即向南再拜曰:我宋列圣在天之灵,愿俾天祥蚤生中原,遇圣明之主,当剿此胡,以伸今日之恨。乃索纸笔书二律云:昔年单舸走维扬,万死逃生辅宋皇。天地不容兴社稷,邦家无主失忠良。神归崧岳风雷变,气吐烟云草树荒。南望九原何处是,尘沙黯淡路茫茫。衣冠七载混毡裘,顦顇形容似楚囚。龙驭两宫崖岭月,貔貅万灶海门秋。天荒地老英雄丧,国破家亡事业休。惟有一灵忠烈气,碧空长共暮云愁。书毕,掷笔于地,谓监刑者曰:吾事已毕,心无怍矣。南向端坐待命。观者无不流涕。俄有诏止之,公已死矣。(元史)其日大风扬沙,天地昼晦,咫尺不辨。城门昼闭。南士留燕者,无不悲悼。或以酒肴酹奠。明日世祖临朝,抚髀叹曰:文丞相,好男子!不肯为吾用,一时轻信人言杀之。诚可惜也。数日,欧阳夫人收其尸。面颜如生。(本传)观者无不骇异。是后连日阴晦,若失白昼。宫中皆秉烛而行,羣臣入朝亦爇炬前导。世祖大以为异。如此半月,适耆山张真人来朝,世祖召入禁廷,问其阴晦之由。真人对曰:此由陛下杀文丞相所致也。文公忠烈之志,感通天地,贯彻幽明。及其将死,不胜愤恨。故其恚怒之气充塞天壤间,蟠郁不散。以致日色无光,阴霾昏暗。世祖叹曰:吾亦悔杀此人。至今伤悼,噬脐无及。朕今以礼祭奠,赠谥厚爵,庶可解其幽明之恨。乃勑省院大臣各行祭礼,赠公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中书平章政事庐陵郡公。谧忠武。令佥枢密院事王积翁书其神主。洒扫柴市,设坛以祀之。仍敕南北文武官员皆预于祭。丞相孛罗初行奠礼,倏然狂飙旋地而起,吹沙衮石,不能启目,卷其神主于云霄中。空中隐隐雷鸣,如恨怒之声。天色愈暗,众皆骇愕,莫知所措。真人诣诸公曰:文丞相留京七年,念念宋室,罔肯臣服,至死不易其心。今朝廷赠谥若此,必戾其生前之志。故其英魂震怒,作此暴风,天地益为昏晦。可急易之。孛罗等从其言,改书在宋之官曰「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祭毕,天果开霁。举城之人咸曰:文丞相死犹不受赠谥,矧生而肯臣乎。初,有十义士收殡公于都城外,具牲醴酹奠之。祭文曰:

译《绩宋丞相文文山传》至元壬午十二月八日,有一名僧人从闽中来,对行省大臣说:“近来土星侵犯帝座,恐怕会有变故。”不久,中山狂人薛保住自称宋王,聚集众人,想救出并夺取文丞相。又有人投匿名书,说某日要烧掉蓑城的芦苇,率领两翼军队攻入城中,并说丞相不必忧虑。(《元史》)这里所说的丞相,恐怕就是文公天祥。世祖召文公入殿,文公长揖而不下拜。世祖说:“你想说什么?”文公厉声回答:“我大宋自艺祖、太宗以来,用尧舜之道统一天下,历代圣主相承,遵守成法,天下安宁。上面没有不合道的君主,下面没有值得怜悯的百姓。北朝不过是偏远角落的小国,却像云气扰乱中原,凭借众多兵马,发动没有正当名义的战争,侵占我国疆土,残害我国百姓,毁灭我国宗庙,灭亡我大宋三百余年的社稷。这是欺凌孤儿寡妇的行为,乃万世之耻。我身为宋朝丞相,竭尽心力扶助宋室,不幸奸臣贾余庆、刘岊等欺君卖国。我这样的英雄却无处施展武力,不能复兴国家,反而在这里遭受擒获和侮辱;即使死到九泉之下,双眼也不能闭上。”说完,他咬牙跺脚,拍着胸脯长叹道:“呜呼,天啊!呜呼,天啊!” 左右侍从都被他的话惊骇,没有不缩着脖子、吐着舌头的,有的人还为此长叹。世祖慢慢劝说道:“上天要废弃的,不能凭人力使它复兴。宋朝气数已尽,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挽回的。我承受上天的眷顾和使命,统一天下,确实不是偶然。你忠于宋朝的心意,我全都知道。如今如果你把侍奉宋朝的义气转来侍奉我,我就任命你为中书丞相。你的意思如何?”(《元史》)文公回答:“天祥是宋朝的状元、宰相,哪里有侍奉两个姓氏的道理?宋室既然灭亡,我只应赶快去死,不能长久活着。将来到了地下,我没有脸面去见田横的门客。”世祖又说:“你不做丞相,做枢密使可以吗?”(《元史》)文公说:“天祥的心,只想着竭尽忠诚报效宋朝罢了,其他都不是我所愿。”世祖知道无法使他屈服,挥手让他退下,本想放了他。第二天,麦朮丁对世祖说:“文丞相的才智谋略,古今少有。从前他在汀洲开设督府,筹划谋略、发布号令,本朝将帅都比不上他。如果放他离去,他一定会逃回江南,号召天下,成为国家的大患。不如满足他的请求,断绝祸根。”世祖批准了他的奏议,下诏命有关部门杀掉文公。文公走出监狱,一边走一边唱歌。他唱道:往年玁狁侵犯荆、吴,凭借兵马横行攻杀。忠臣国士有什么罪过,却使全家骨肉遭到铲除。我大宋堂堂的典章谋略,可怜如今零落蒙尘受污。两位君王漂泊海上,再也不能回到都城,天潢贵胄流离失散,谁知如今身在何处。众多士大夫沉没泥途,普通百姓全都陷入胡人的版图。我是忠烈的大丈夫,是学习诗书礼义的圣贤门徒。竭尽心志想着匡扶国家,奔走在岭南以外的万里道路上。为何上天竟助长这强悍的胡人,使宗庙无所护佑,而我的丹心孤苦无援。英雄既已败亡,志气也无法振作,悲痛故主,双眼几乎哭干。今天在这里丧失首级,英魂径直升上天路。神光明亮照耀着太阳,遗恨也不惜弃置草野。谁来以酒和青刍祭奠我?我仰望长天,满怀遗恨,发出悲鸣。文公到了柴市,意气昂扬,神色自若。观看的人有一万多人。文公问市上的人:“哪里是向南的方向?”有人指给他看。(《本传》)文公立即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我大宋历代圣主在天之灵,愿使天祥早日转生中原,遇到圣明的君主,一定消灭这些胡人,以伸张今日的遗恨。”于是要来纸笔,写下两首律诗:当年我驾一叶小船逃往维扬,历尽万死才逃生,辅佐宋皇。天地不容宋室复兴,国家无主而失去了忠良。神魂归向崧岳,风雷为之变色;胸中正气吐出烟云,草木也显得荒凉。向南眺望九原,哪里才是故国?尘沙昏暗,归路一片茫茫。身穿衣冠七年,却混杂在毡裘之中,憔悴的形貌如同楚囚。两宫君王乘龙而去,只剩崖岭上的月色;勇猛的将士和万座军灶,散落在海门的秋色中。天地荒老,英雄丧亡;国家破灭,家园沦亡,事业也就此终止。只有一颗忠烈之心,长久与碧空和暮云共同含愁。写完后,他把笔掷在地上,对监刑官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内心没有惭愧。”他面向南方端正地坐着等待命令。观看的人无不流泪。不久有诏书传来要停止行刑,但文公已经死了。(《元史》)这一天大风扬起沙尘,白天如同黑夜,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城门白天关闭。留在燕京的南方人士无不悲伤悼念,有的人用酒菜祭奠。第二天世祖临朝,抚着大腿叹道:“文丞相真是好男子!他不肯为我所用,我一时轻信别人的话杀了他,实在可惜。”几天后,欧阳夫人收殓了他的尸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本传》)观看的人无不惊骇诧异。此后接连多日阴暗昏沉,仿佛失去了白昼。宫中都要拿着蜡烛行走,群臣入朝也要燃炬引路。世祖认为非常奇异。这样过了半个月,恰好耆山张真人来朝,世祖召他入宫,询问阴暗昏沉的原因。真人回答:“这是因为陛下杀了文丞相。文公忠烈的志向感动天地,贯通幽明。他将死之时,愤恨无法承受,所以愤怒之气充塞天地之间,盘结郁积而不散,以致阳光无光,阴霾昏暗。”世祖叹道:“我也后悔杀了这个人。直到今天还在悲伤悼念,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现在用礼仪祭奠他,赠给他厚重的爵位和谥号,也许可以解除他在幽明之间的遗恨。”于是命令省院大臣分别举行祭礼,追赠文公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中书平章政事、庐陵郡公,谥号忠武。命佥枢密院事王积翁书写他的神主牌位。洒扫柴市,设坛祭祀,并下令南北文武官员都参加祭礼。丞相孛罗刚开始行奠礼,突然狂风旋转着从地面刮起,吹沙卷石,使人无法睁眼,把神主牌位卷入云霄。空中隐隐响起雷声,仿佛含恨发怒的声音。天色更加昏暗,众人都惊骇惶惑,不知所措。真人对诸公说:“文丞相留在京城七年,时时刻刻思念宋室,不肯臣服,直到死也没有改变志向。如今朝廷给他这样的赠谥,必然违背他生前的意志,所以他的英魂震怒,造成这场暴风,使天地更加昏暗。应当赶快改掉。”孛罗等人听从他的话,把牌位上的官衔改写为‘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祭礼完毕,天空果然放晴。全城人都说:“文丞相死后尚且不接受违背本志的赠谥,何况活着时肯臣服吗?”起初,有十名义士把文公收殓安葬在都城外,准备牲醴祭奠他。祭文说:

吁嗟乎,人之有生。孰有常存天地间而不死者哉。惟死得其所,是故无愧乎古史与今乘。魂气之升昭乎若九天之口口。口口口口。夐乎若万口之口口,天口地口,云沉雾埋。青磷宵冷,玄猿晓哀。宰树翳白日,佳城閟苍苔。口口口之无不死者矣。若夫立扶天之事业,萝盖世之英才。忠烈光于汗简,义气烛于天台,是虽死犹不死之,宜乎公之蜚声振耀于八弦,充塞乎九垓,又乌论夫事之成败也耶!吁嗟文公,曩在宋季,负经济才,名魁多士。逮秉钧辅六尺之孤,遭国步艰难之际,忘其身家,殚其忠义。岂无扶危拯难之谋,奈何英雄失用武之地。倾覆流离,刀心无二。暨乎宋鼎移元,济济衣冠,或臣或溃。惟公窜身海岛之隅,唾手兴复之誓。呜呼,碙崖危困,二帝继崩,秀夫始葬于鱼腹,世杰终噬于长鲸。当此之时,宋祚绝矣,故臣将相百无二三矣。公俘于敌中,念念在君,始终一节,威武不能屈其志,富贵不能动其心。孟轲正所谓大丈夫者,非公而谁欤!呜呼文公,坦坦素履,炯炯丹衷, 若明霞之绚晓日,如寒蟾之映秋空。翙翙孤骞之凤,矫矫人中之龙。堂堂大节,高出庸流之表;凛凛正气,浩然天地之间。山岳同其久远,日月与之往还。呜呼,惟公之生,生无其时,身无所安。惟公之死,死得其义,在人所难。光明俊伟之节,暄赫着于尘寰,千万斯年。忠臣义士仰公如北斗泰山。呜呼哀哉。尚飨。

译唉,人既然有生命,谁能永远存在于天地之间而不死呢?只有死得其所,才不会愧对古代史书和当代史册。魂气升腾,显明得如同九天之……;……;遥远得如同万……之……,天……地……,云沉雾埋。青色磷火在夜里寒冷,黑色猿猴在清晨悲哀。墓旁的树木遮蔽白日,华美的墓地幽闭在青苔之中。……无不死亡。至于建立扶持天地的事业,……盖世的英才;忠烈之名光照史册,义气照耀天台,这样的人虽死犹生。难怪文公的声名飞扬,震耀八方,充塞九州,又哪里还用谈论事业的成败呢!唉,文公啊!当年处在宋朝末世,身负经世济民的才干,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等到执掌国政,辅佐六尺之孤时,正逢国家艰难,便忘掉自身和家庭,竭尽忠义。难道不是没有扶危济难的谋略,只是英雄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即使倾覆流离,内心也始终没有二心。等到宋朝的鼎器转移给元朝,众多衣冠士人有的臣服,有的溃散。只有文公逃身于海岛一隅,仍怀着唾手复兴宋室的誓言。唉,厓山危急困顿,两位皇帝相继死去,陆秀夫开始葬身鱼腹,张世杰最终被巨鲸吞没。到这时,宋朝的国运已经断绝,旧日的臣子将相百人中也剩不了两三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文公被俘在敌人之中,心心念念都在君主身上,始终保持一个臣节;威武不能使他的志向屈服,富贵不能使他的内心动摇。孟轲所说的大丈夫,除了文公还有谁呢?唉,文公啊!一生坦荡正直,内心赤诚明亮,如同明霞映照清晨的太阳,又如寒月映照秋天的天空。像孤凤高飞那样清越,像人中之龙那样矫健。堂堂的大节,高出庸常之人的表率;凛然的正气,浩荡充满天地。它同山岳一样长久,与日月共同运行。唉,只有文公活着时,生不逢时,身体没有安顿之所;只有文公死得合乎义理,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光明俊伟的节操,显赫地留在尘世,千万年不灭。忠臣义士仰望文公,如同仰望北斗和泰山。唉,悲哉!请享用祭品。

宋进士袁镛忠义传

  进士袁姓,讳镛,字天与。先世为洪都阀阅巨族。高宗南渡,有讳子诚者,仕至临安府尹,兼大宗正司丞。扈跸至鄞,因而家焉。进士实府尹公之嫡孙也。自髫龀时崭然露头角于羣儿中,既长资仪魁伟,动止有则。潜心志学,博通经史。登咸淳辛未进士第。将受官,值严君捐馆,守制于家。尝与将作少监资中谢昌元、华文合直学士古汲赵孟傅相友善。时元兵南侵,宋境日蹙,三人焚香吁天,誓以死报国。德佑丙子,孟傅为沿海制置兼知四明府事,未几元兵压境,游骑哨掠者至西山资教寺。孟傅惶惧,袖手无策,乃谋诸僚佐。皆曰:进士袁镛负文武全才,有勇夺三军之志。盍俾御其师?孟传急召公至,执手谓曰:今元兵入寇,游骑已及西山矣。公胆略过人,盍往觇其众寡,我率精锐随至。幸而获退,一郡生灵之福也。公毅然许行。乃单骑领救卒而往, 果与元兵遇。元将呼曰:彼来何人,欲迎降耶?公厉声应曰:吾进士袁天与也。尔曹出兵无名,徒恃其戎马之众。古人称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必败。尔虏罔知仁义,肆其残暴,蹂践我郡邑,鱼肉我良民,不道之极矣。我宋垂统三百余年,列圣在天之灵,岂无昭报!今忠臣义士唾手奋志者,不知几千万人,勒王之师旦夕皆至。吾见尔曹匹马无归矣。言既,敌人大至,公遂被执。元将叱公拜跪,公正立对曰:吾为大宋进士,所学所行者惟忠孝之道。宁为珠碎,不为瓦全,此身可杀,此膝不可屈也。袁天与今日有死而已,岂可屈身于犬羊之羣而求苟活耶!言既瞑目端坐。敌人大怒,积薪焚之。公辞气愈厉,骂不绝口。既而烟焰大作,公恨怒之声,有如震雷。敌人大惊讶,皆向火再拜曰:进士公忠臣也,吾辈愚戆无知,悮公命矣。亦有举酒拜酹者。孟傅竟不出兵,乃以城降。是日值清明节,举家拜扫先垄,泛舟而回,闻公被难,擗踊号恸,投于水者十有七人。惟仲子泽民甫六岁,义仆沈某负而藏之。五日兵退乃还。其妾利其箧笥,复投于大水瓮中,义仆朱某援而出之,潜育于家,抚事甚谨。凡十有余年,泽民乃克成立,亦以才行为当时所敬慕。四世孙柳庄先生,讳珙,字廷玉。际遇天朝隆盛,拜太常寺丞,授承直郎。累荷圣恩,始终荣显。永乐庚寅冬寿终于家。讣闻,上深为悼惜,加赠少卿,遣中贵官祭于家,勅太子少师姚公广孝撰志铭,勒诸贞珉,傅于千古。生荣死哀无以尚矣。贤嗣忠彻,以文学奋身,累官至尚宝司卿。子孙振振,皆聪明儒雅。一门衣冠诗礼之盛,亘古以来,盖亦鲜矣。岂非进士公忠烈余庆而致默相者乎。宋有天下三百余年,忠臣义士固不为少矣。如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李芾、赵昴发(疑应作赵卯发)、李廷(疑作庭)芝、苗再成诸君子,固皆捐身弃家以报国也。然皆登台省守大郡握兵权者,其于致身死节,乃职分之所当然。若进士袁公,虽名登黄甲,未尝受一命之寄,而与谢昌元赵孟傅誓以死徇国,其忠心义胆出于天性。及为孟傅所卖,奋不顾身,以大义拒敌,宁死不屈,竟燎身于烈焰中。而妻妾男女悉投于洪涛之下。沈朱二仆抚养遗孤于危险之时。忠臣烈妇孝子义仆,萃于一门,从古逮今几何人哉!至今二百余年,公之蜚声气像凛然如生,殆与日月同辉、泰华并其悠久也。是以遥遥华冑,子姓绵延,衣冠显荣,后先相望。天之报施于忠臣者,岂不章章然哉。鄙乎谢赵二子,为宋名臣,忘君悖义,忍心害理,虽苟禄于一身,遗百世名教之诮,后裔亦皆泯然无闻,岂非天地鬼神厌绝之欤?惜乎当时史氏失传,俾忠义之节弗能表襮于世,深可叹也。洪武初,四明名儒蒋伯尚、天台林公辅,尝疏公慷慨大略,国朝诸巨公咸为诗文题咏,春容大篇,珠辉玉灿,所以发潜德而振幽光者,可谓至矣。宣德初,新安王公永静,由栢台侍御擢守汉阳,以进士公传诔柳庄先生类编诗集示余,故详知其实。乃述公忠义本末,以补蒋林二先生缺略。执彤管者,尚有传于无穷矣。

译《宋进士袁镛忠义传》进士姓袁,名镛,字天与。祖先是洪都世代显贵的大族。高宗南渡时,有一位名子诚的人,官做到临安府尹,兼任大宗正司丞。他随从皇帝车驾到了鄞,于是就在这里安家。进士就是府尹公的嫡孙。他从幼年起就在众孩子中显露出突出的才智;长大后身材仪表魁伟,举止都有法度。他专心立志求学,博通经史。咸淳辛未考中进士。将要接受官职时,正逢父亲去世,于是在家守制。曾与将作少监资中谢昌元、华文合直学士古汲赵孟傅交好。当时元兵南侵,宋朝疆土日益缩小,三人焚香向天祈祷,发誓以死报国。德祐丙子,赵孟傅任沿海制置兼知四明府事。不久元兵逼近边境,游骑侦察抢掠到了西山资教寺。赵孟傅惊惧无策,于是和属官商议。众人都说:“进士袁镛具有文武全才,有夺取三军之勇志,何不让他抵御敌军?”孟傅急忙召文公来,握着他的手说:“如今元兵入侵,游骑已经到达西山。您的胆略过人,何不前往侦察敌军人数,我率精锐随后赶到?如果能够击退敌人,就是全郡百姓的福气。”文公毅然答应前往。于是他单骑带领救援士卒前往,果然遇到了元兵。元将喊道:“来的是谁,想来投降吗?”文公厉声回答:“我是进士袁天与。你们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只是凭仗兵马众多。古人说,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和珍宝的军队,叫作贪兵;贪兵一定失败。你们这些俘虏般的蛮人不懂仁义,肆意残暴,践踏我们的郡邑,把我们的良民当作鱼肉,已经无道到了极点。我宋朝承继国统三百余年,历代圣主在天之灵,难道没有昭然的报应吗?如今忠臣义士唾手奋发、立志报国的,不知有几千万人;大宋的军队早晚都会到来。我看你们将一匹马也不能逃回去。”话刚说完,敌人大批赶到,文公于是被擒。元将呵斥他跪拜,文公直立回答:“我是大宋进士,所学所行的只是忠孝之道。宁可像珠子一样破碎,也不愿像瓦片一样保全;这身体可以被杀,这双膝却不能弯曲。袁天与今日只有一死罢了,难道能屈身于犬羊之群而求得苟活吗?”说完闭目端坐。敌人大怒,堆积柴薪焚烧他。文公言辞气势更加激烈,骂声不绝。随后烟火大起,文公愤恨的声音如同震雷。敌人非常惊惧诧异,都向着火堆拜了两拜,说:“进士公是忠臣,我们愚昧无知,误害了公的性命。” 也有人举酒拜祭。孟傅最终没有出兵,而是献城投降。这一天正值清明节,全家人正在祭扫祖坟,乘船回来时,听说文公遭难,便捶胸顿足,号哭悲恸,投水而死的有十七人。只有次子泽民当时才六岁,被义仆沈某背着藏了起来。五天后敌兵退去,他才回到家中。他的妾贪图箱笼财物,又把孩子投进大水瓮里,义仆朱某将他救出,偷偷养在自己家中,抚养照料十分谨慎。过了十多年,泽民才得以长大成人,也凭借才华品行受到当时人的敬重仰慕。第四世孙柳庄先生,名珙,字廷玉。适逢本朝盛世,授官太常寺丞,又授承直郎。多次承受皇恩,始终荣耀显达。永乐庚寅年冬天,在家中寿终。讣告传来,皇上深为哀悼惋惜,加赠少卿,派中贵官到家中祭奠,命太子少师姚公广孝撰写墓志铭,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千古。他生前荣耀、死后受哀悼,已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贤能的后代忠彻凭借文学才华奋发仕进,官至尚宝司卿。他的子孙兴盛,都聪明儒雅。一门衣冠诗礼的盛况,自古以来大概也很少见。这难道不是进士公忠烈的余庆在暗中护佑所致吗?宋朝统治天下三百余年,忠臣义士本来就不少。如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李芾、赵昴发(疑当作赵卯发)、李廷(疑当作李庭)芝、苗再成诸位君子,本来都是舍弃自身和家庭来报效国家的。然而他们都曾登列台省、镇守大郡、掌握兵权,以身殉节本来就是职分所应当。至于进士袁公,虽然名列进士甲科,却从未接受过一项官职任命,仍与谢昌元、赵孟傅发誓以死报国;他的忠心义胆出于天性。等到被孟傅出卖后,他奋不顾身,以大义抗拒敌人,宁死不屈,最终在烈火中焚身而死;他的妻妾儿女也全都投入洪涛之中。沈、朱两位仆人在危险时刻抚养他的遗孤。忠臣、烈妇、孝子、义仆集中在一个家族,自古到今有几家能够如此呢?直到现在二百余年,袁公的声名和气概仍然凛然如生,大概可以与日月同辉、和泰山华山一样长久吧。因此,遥远的华贵后裔世代绵延,衣冠显贵前后相继。上天报答忠臣,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可鄙的是谢、赵二人,身为宋朝名臣,却忘君背义,忍心害理;虽然一身暂且求得了俸禄,却留下遭百世名教讥斥的污名,后代也都默默无闻。这难道不是天地鬼神厌弃断绝他们吗?可惜当时史官失于记载,使忠义的节操不能在世间显扬,实在令人深为叹息。洪武初年,四明名儒蒋伯尚、天台林公辅曾经上疏叙述袁公的慷慨大略,本朝各位大臣也都作诗作文题咏,篇章宏大,珠玉交辉,用来彰显潜藏的德行、振发幽微的光辉,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宣德初年,新安王公永静由栢台侍御升任汉阳知府,把《进士公传》以及《诔柳庄先生类编诗集》给我看,所以我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真实情况。于是叙述袁公忠义的始末,以补足蒋、林二位先生记载的缺略。执笔作文的人,或许还会把他的事迹流传到无穷后世。

蜀三忠傅

  至正庚子,沔阳明正玉珍,承其伪主徐寿辉命,率众万余泝流寇蜀。时蜀中大饥,斗米直银十两,盗贼蠭起,民皆流离莫知攸往。玉珍知此,乃于江陵载米数百艘,乘风宵进。蜀民馁病丐食,不招而自来者日以万计,沿江城郭望风逃溃。兵至重庆,守臣开门迎降,不数月夔门顺庆皆陷。仍命其将新桥张等数人,分兵由陆路寇保宁潼川,自率精锐寇泸叙等府。舟贴嘉阳,行省平章朗革歹、右参政完者都、左参政赵资,率兵民二万据大佛寺以拒守。大佛寺者,与嘉阳隔江相对,其地山势险峻,前临蜀江,水湍迅急,舟不可泊。上可以守,下不可攻。以此三公恃为形胜之地,相拒数月,战各有胜负。玉珍潜令其养子明三等,率锐卒数千夜袭成都,由井研至隆州,伪作官军旗帖。先遣所俘者数十人,许以重赏,驰诣成都报曰:赵参政还省募兵。守城者闻赵君至,开门纳之。明三引兵径入省中。是时平章买奴、参政韩叔亨出兵讨青巾贼,反为贼败,皆被执,城中窘迫。惟都事薛元礼署省事,守城者皆新募白徒。闻贼至,大惊奔溃,无一人敢拒敌者。明三掳三公妻孥,悉取其家资子女,大掠肆火而出,以舟载三公家属顺流而下。朗革歹妻谓舟中人曰:吾家祖宗三世受羊皮宣命,吾为平章夫人。今遭掳辱如此,他日何面见祖宗于地下也?乃抱金银一囊自沉于江。明三以完者都、赵资妻见玉珍。玉珍待之以礼,谓曰:夫人能招二参政来降,当裂蜀土,赠封王爵,须胜往时之富贵也。翌日两军会战,玉珍使人驱二公妻孥临阵。赵资妇容色艳丽,见者无不驻目。携其子谐资曰:妾与锁儿被禽于此,明元帅待妾母子甚以礼。参政念结发之情,救妾母子之命。仍以玉珍之言说之。其子亦呼曰:父亲来降,救儿命也。否则儿死矣!言既号泣。两军观者无不泪下。资驻马执弓,厉声呼曰:痴妇人,不死何为。讵不见平章夫人乎!乃引弓发矢,中其胸殪之。复欲射其子,聚兵遮护获免。玉珍挥兵进战,新桥张等引步卒数千劫其后,官军大溃,坠崖堕水者不可胜计。三公单骑奔隆州,被伏兵所执,摊见玉珍。玉珍降帐相迓,待以上宾之礼,谓曰:今天下纷纭,元祚已终,公等所知也。岂一隅之兵所能支持?公等诚能相辅,亚当尊以王爵,共享富贵于万年,岂不美乎?朗革歹曰:明玉珍,尔可谓不知其量者也。吾乃元朝懿亲,祖宗五世皆历台省;吾为宰相,坐镇全蜀。兹者不幸国运之衰,遭汝鼠辈扰乱,为汝所执,无面目以见天日。惟拚一死以报国恩耳,不必汝之喋喋也。赵资曰:吾为元朝举子,官至参政,不能为国家芟除盗贼,失陷城池,俾生灵受其荼毒,罪固不容诛戮,岂助尔而为盗乎!愿速死为幸耳。惟完者都仰首长吁而已。玉珍知其不可屈,乃拘于治平寺中,鲜其帷帐,丰其饮食,使所亲幸者日夕劝勉,譬说百端,终不允。玉珍谓其下曰:彼三人者,皆元朝勋旧,必不肯臣服于我,不若杀之绝其后患。明日召至朝廷,玉珍问曰:公等既不臣孤,果欲何愿?三公同声应曰:国破家亡,身何独存,但祈一死为快。余无所愿也。玉珍曰:尔曹不知天命,不识去就,徒以身膏草野,何益于时、何补于世乎?后世之人有好掉笔头者,不过曰某人不屈而死而已。赵资对曰:天命不可废,大节不可亏。与其偷生于时,孰若遗芳于后。吾辈与世辞,后贤自有淑慝之论,岂谓吾辈无益于时、无补于世哉?玉珍曰:孤待公等之礼至矣,而公等久不信服。当从所请。乃命并戮之于大十字街。三公欢然而去。及至市曹,北面再拜,端坐自如,瞑目待命。观者无不哀悼。王珍命有司收其尸,以侯礼葬之。口口先生作诗挽而哀之:

  生存如寓死何伤,况受君思岂可忘。夫妇两口口口口,古今千载姓名香。口口此日口口壤,芳口何时口口口。口口贫儒颠沛口,口口口口口口光。 右挽朗革歹平章

  德化沨沨播益州,十年保障一朝休。仆姑殪妇情非薄,匕首亡身义已周。死可流芳犹是寿,生而遗臭不胜羞。苍天虽远民彝在,泪洒西风恨未收。 右挽赵资左参政

  羣凶乌合竞纷争,唾手兴师誓削平。胜负无常天不怨,英雄云丧事难成。分符虽受专城任,独木难支大厦倾。千古忠臣良史传,煌煌气节凛如生。 右挽完者都右参政

  赵生曰:为臣死忠,为子死孝。虽妇人小子皆知其理之当然也。圣人知天命之不常,忧人伦之或废,故作春秋,明礼义以诏后世,所以崇节义而扶世道也。为人臣子,不幸非常之变,在朝者死官,守土者死于土,治军旅者死于行阵,奉使宣命者死于道途,皆其所也。故延得其所,则所欲有甚于生者焉。观蜀主三忠,慷慨不屈,蹈节守义,视死如归,诚可谓烈丈夫矣。其英魂义魄,至今与岷峨相为辉映,千万载不磨其美。呜呼伟哉,呜呼伟哉!

译《蜀三忠传》至正庚子年,沔阳人明正玉珍奉他的伪主徐寿辉之命,率领一万多人逆流进攻蜀地。当时蜀中大饥荒,一斗米值银十两,盗贼蜂起,百姓都流离失所,不知要到哪里去。玉珍知道这种情况,于是在江陵装载数百船米粮,乘着风连夜前进。蜀地百姓饥饿病弱,前来乞食的,即使没有招募也每天自行聚集达数万人;沿江城郭见势不妙,纷纷望风逃散。军队到达重庆,守臣开城投降;不到几个月,夔门、顺庆都陷落了。玉珍又命令他的将领新桥张等数人分兵从陆路进攻保宁、潼川,自己率精锐进攻泸、叙等府。船队靠近嘉阳,行省平章朗革歹、右参政完者都、左参政赵资率领军民二万人,据守大佛寺抵抗。大佛寺与嘉阳隔江相对,山势险峻,前面临着蜀江,水流湍急,船不能停泊;从上面可以防守,从下面无法攻取。三位大臣凭借这个险要地势据守,与玉珍相持数月,双方交战各有胜负。玉珍暗中命令养子明三等率数千精锐夜袭成都,从井研到隆州,伪造官军旗帜和文书。先派数十名俘虏,许诺重赏,让他们驰往成都报告说:‘赵参政回省募兵了。’ 守城的人听说赵参政到了,便开门接纳他们。明三带兵径直进入行省官署。当时平章买奴、参政韩叔亨出兵讨伐青巾贼,反而被贼兵击败,都被擒获,城中十分窘迫。只有都事薛元礼代理行省事务,守城的人也都是新近招募的普通人。听说贼兵到来,他们大为惊慌,奔逃溃散,没有一个人敢抵抗。明三掳走三位大臣的妻子儿女,把他们家中的财产和子女全都夺走,大肆抢掠并放火后离开,又用船载着三位大臣的家属顺流而下。朗革歹的妻子对船中人说:“我家祖宗三代都接受过羊皮诏命,我是平章夫人。如今遭受这样的掳掠侮辱,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宗呢?”于是抱着一袋金银投江自沉。明三把完者都、赵资的妻子带去见玉珍。玉珍以礼相待,对她们说:“夫人如果能招来两位参政投降,我就把蜀地分封给他们,授予王爵,必定胜过往日的富贵。”第二天两军交战,玉珍派人把两位大臣的妻儿赶到阵前。赵资的妻子容貌艳丽,众人看见无不注目。她带着儿子谐资说:“我和锁儿被擒到这里,明元帅待我母子非常有礼。参政念在结发夫妻的情分上,救救我母子的性命。”又把玉珍的话告诉了他。她的儿子也呼喊道:“父亲来投降吧,救救儿子的性命!否则儿就要死了!”说完便号哭起来。两军观看的人无不流泪。赵资停住马,拿弓厉声喊道:“痴妇人,不死还要做什么?难道没看见平章夫人吗?”于是拉弓放箭,射中她的胸口,使她当场死亡。又想射死她的儿子,众兵聚集遮护,孩子才得以免死。玉珍指挥军队进攻,新桥张等率数千步兵袭击其后,官军大败,坠崖落水的人数不清。三位大臣单骑逃往隆州,被伏兵擒获,押解去见玉珍。玉珍在降帐前迎接他们,以贵宾之礼相待,说:“如今天下纷乱,元朝的国运已经结束,这是诸公所知道的。难道凭一隅之兵能够支撑吗?诸公如果能够辅佐我,我将仅次于皇帝,以王爵尊崇诸位,和诸位共享万年的富贵,难道不好吗?”朗革歹说:“明玉珍,你可以说是不知自己的分量。我是元朝的皇亲,祖宗五代都历任台省之官;我身为宰相,坐镇全蜀。如今不幸国运衰微,遭你们这些鼠辈扰乱,又被你擒获,已经没有脸面见到天日,只有拼死报答国恩罢了,不必听你喋喋不休!”赵资说:“我是元朝的举人,官做到参政,却不能为国家铲除盗贼,丢失城池,使百姓遭受毒害,罪过本来就大到不容诛戮,哪里能帮助你做盗贼!” “只求赶快死去就是幸运了。”只有完者都抬头长叹而已。玉珍知道无法使他们屈服,于是把他们拘禁在治平寺中,给他们铺设华美帷帐,供应丰盛饮食,又让亲近宠信的人日夜劝说,想尽各种办法劝诱,他们始终不答应。玉珍对部下说:“这三个人都是元朝的勋旧,一定不肯向我臣服,不如杀掉他们,以绝后患。”第二天把三人召到朝廷,玉珍问:“你们既然不肯臣服于我,究竟想要什么?”三位大臣异口同声回答:“国破家亡,身体哪里能独存?只求一死为快,其他没有愿望。”玉珍说:“你们不知天命,不识时势进退,只是白白让身体成为荒野的肥料,这对时局有什么好处、对世道有什么补益?后世的人不过有些喜欢舞文弄墨的,会说某人不屈而死罢了。”赵资回答:“天命不能废弃,大节不能亏损。与其苟且偷生于当世,哪里比得上把芳名留给后世?我们将要辞别这个世界,后来的贤人自然会评判我们的善恶,难道能说我们对时局无益、对世道无补吗?”玉珍说:“我待你们的礼数已经够厚了,而你们长久不肯信服,就应当满足你们的请求。”于是命令在大十字街把三人一同杀掉。三人欣然离去。到了刑场,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端正地坐着,神色自若地闭目等待死亡。观看的人无不悲哀悼念。王珍命有关官员收殓他们的尸体,按照侯爵的礼仪安葬。口口先生作诗悼挽他们:活着时不过如同寄居,死去又有什么可伤?何况承受君王恩德,哪里可以忘记。夫妻两……,古今千年姓名芬芳。……今天……土地,芳……何时……。……贫困儒生颠沛……,…………光明。右边一首挽朗革歹平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德政教化浩荡地传播到益州,十年守护之功一朝结束。射杀妻子的行为并非情薄,舍身赴死已尽忠义。死后能够流芳,仍然如同长寿;活着留下臭名,实在羞愧难当。苍天虽然遥远,民间的伦理常在;西风中洒下眼泪,遗恨至今未能消除。右边一首挽赵资左参政 群凶如乌合之众竞相纷争,我迅速兴兵,发誓将其削平。胜负本来无常,苍天并不怨恨;英雄如云消散,事业终究难成。虽接受符节,负有专城之任,却如一根独木难以支撑将倾的大厦。千古忠臣将由良史传扬,光辉灿烂的气节凛然如生。右边一首挽完者都右参政 赵生说:臣子为忠而死,儿子为孝而死,即使妇人和小孩也都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圣人知道天命并不恒常,忧虑人伦或许废弃,所以创作《春秋》,彰明礼义以告诫后世,用来尊崇节义、扶持世道。做臣子的人,如果不幸遇到非常的变故,在朝廷任职的应死于官位,守土的应死于所守之地,统率军队的应死于战阵,奉命出使、宣达诏命的应死于道路,这些都是他们应死的地方。因此只要死得其所,那么有些事情就是比活着更值得追求的。看看蜀地三位忠臣,慷慨不屈,践行节操、守持道义,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确实可以称为刚烈的大丈夫。他们的英魂义魄直到今天仍与岷山、峨眉山相互辉映,千万年也不会磨灭他们的美名。啊,伟大啊!啊,伟大啊!

何忠节传

  公讳忠,字廷臣。世为江陵着姓。厥考处士某,隐德弗耀,日以诗书义方训其子孙。公龆龀时,聪敏有志。既长,游郡庠,潜心经史。虽严寒盛暑,未尝略有少怠。由是德业日新,文学超众。永乐初,登进士第,拜监察御史。谠言正色,有古贤之风。寻迁日南知州事,专以德礼导民,夷民信服。洪熙初,黎贼余孽乌合丑类,寇侵边境,逼围交趾之城。公谓藩缜诸公曰:今贼势猖獗若此,吾辈去天万里之遥。屯受困辱,何时获解?盍遣一才智之官,潜身出城,往请王师。幸而得至天京,六军之来,殄此丑夷,如泰山压卵耳。藩镇诸公佥曰:城中文武诸官,才智胆略,皆无出于足下右者。今兹请救,非足下不可也。公慨然应命,乃与知县张其姓者,夜锤出城,步走二百余里。被贼伏兵所执,搜检其衣,乃得请师奏章,缚之以归。公谓张曰:吾二人至贼营必死矣。张泣曰:相公何以处我?公曰:尔姑从权,暂屈于贼,贼必不杀汝。脱遇贼间,即遁归语诸公知之。吾若与尔共屈此膝,则辱大朝衣冠,万世耻矣。尔若同吾不屈,徒碎身于贼手,共为无名之鬼矣。乃口占一律曰:

  万里边城受困时,腹中怀奏请王师。红尘失路关山远,白日悬心天地知。死向南荒应有日,生归北阙定无期。英魂不逐西风散,愿共天戈殄叛夷。(实事)

  诗毕,谓张曰:尔记此诗,为藩镇诸公言之。遂至贼营。贼首喜曰:此何知州,我闻其名久矣。乃延公上座,具酒肴以宾礼待之。举酒酌公曰:公能相我,当与公同享富贵之乐。公大怒,啮地詈曰:臊狗奴,是何言也。曩者尔黎贼凶暴悖逆,残虐无辜。我圣朝伐其罪而吊其民,设藩镇臬司,掌治尔邦政令。置郡邑立学校,抚教尔邦夷民,俾尔等安其耕凿,遂其仰事俯育之道,知夫纲常之理,革其旧染污俗,为吾华夏之民,一视同仁之恩至矣。尔曹不思报効朝廷,反造逆天之罪。指日六师至讨,尔曹皆如虀粉矣。尚何富贵之乐哉!贼首笑曰:姑息怒饮洒。厉声呼曰:吾为进士,尝饮琼林宴之酒也。此犬彘之食,吾岂食焉。夺其杯掷之,正中虏面,流血盈颐。贼众大呼而进,公遂遇害。事闻,皇上深悼之,勑礼部致祭,旌麦其门,赐谥曰忠节。南平赵弼嘉公忠义,故录其事以贻后世。非惟死者闻之快于地下,将使后之为忠者知所以劝,而不忠者知所以愧。万一有补于世教也。仍以酒馔而祭之曰:

  呜呼苍天,胡赋公以忠厚之德而不假公以期颐之年,胡畀公以经济之学而不位公以台鼎之权?殆犹飞黄有万里之健,弗获驰霜蹄于昆仑之巅;鹏鹗奋九霄之志,弗获举风翮于云漠之边。才志未伸,陆沉瘴烟。裂锦绣于犬豕之口,碎珠玉于蠢虏之拳。此余所以哀公之深,惜公之至,拊膺长太息也。虽然,死生有数,系于天而不可以力为;富贵有命,寓于时而不可以智取。惟能尽吾臣子之道,竭吾报国之心,俾节义英华着于海宇、耸如山岳,而与曩古忠臣烈士,同载名于大地之间,其为荣也莫大矣。又乌论夫寿之遐夭、位之祟卑,功名之成败也哉?呜呼何公,凛凛正气,挺然不羣。少志古学,哜嚅道真。早擢巍科,蜚声着闻。其文章之雄富,如繁星之丽秋旻;其政事之卓越,如利器之解盘根。刚健若中流底柱,而不没以颓波;廉介若冰壶玉鉴,而不翳夫纤尘。其执法内台也,谠言正论,名重搢绅;其受民社之寄也,岂弟善政,惠爱斯民。惜乎天不假年,玉树摧倾。遗诗传于千古,芳誉播于九垠。圣朝忠节之旌,以副其实;太史直笔之书,以荣其名。愈远愈盛,愈久愈明。故为文以写灵襟之磊落,而舒英雄之气于杳冥。呜呼哀哉,尚享。

译《何忠节传》公名忠,字廷臣。世代是江陵的著姓大族。他的父亲处士某人,隐居而有德行却不求显耀,每天用诗书和合乎义理的教诲训导子孙。公幼年时聪明敏捷而有志向。长大后进入郡学,专心研习经史。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稍有懈怠。因此德行事业日益进步,文学才华超出众人。永乐初年考中进士,授官监察御史。他正直进言、神色严肃,有古代贤人的风范。不久调任日南知州,专门用德行礼教引导百姓,夷民都信服。洪熙初年,黎贼余党乌合起来,侵扰边境,逼近围困交趾城。公对藩镇诸公说:“如今贼势这样猖獗,我们距离京城万里之遥,驻军受困受辱,什么时候才能解围?何不派一名有才智的官员,暗中出城,前往请求王师?如果侥幸到达天京,六军一到,消灭这些蛮夷,就如同泰山压鸡蛋一样容易。”藩镇诸公都说:“城中文武诸官的才智胆略,没有人胜过您。如今请求救援,非您不可。”公慨然接受命令,于是与一名姓张的知县在夜间凿穿城墙出城,徒步走了二百余里。被贼兵伏兵擒获,搜查衣服时,搜出了请求出兵的奏章,便把他们捆起来押回去。公对张知县说:“我们两人到了贼营一定会死。”张哭着说:“相公打算把我怎么办?”公说:“你暂且权宜行事,暂时向贼人屈服,贼人一定不会杀你。如果遇到机会,就逃回来把消息告诉诸位大臣。我如果和你一起弯膝屈服,就是羞辱大朝衣冠,成为万世之耻;你若和我一样不屈,也只是白白死在贼人手里,一同成为无名之鬼。”于是即席吟成一首诗:万里边城被困之时,胸中还怀着请求王师的奏章。红尘中道路断绝,关山遥远;白日高悬而忧心不解,天地都能知晓。死在南方荒远之地,应当也有归期;活着返回北阙,必定没有希望。英魂不会随着西风飘散,愿与上天的兵戈共同消灭叛逆的夷人。(实事) 诗写完后,对张知县说:“你记住这首诗,把它告诉藩镇诸公。”于是到了贼营。贼首高兴地说:“这是什么知州?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请公坐上座,准备酒菜,以宾客之礼招待他。贼首举酒斟给公,说:“您如果能帮助我,我将和您共同享受富贵的快乐。”公大怒,咬着牙骂道:“腥臭的狗奴才,你说的是什么话!从前你们黎贼凶暴叛逆,残害无辜。我圣朝讨伐你们的罪行,怜悯你们的百姓,设置藩镇、臬司,掌管你们邦国的政令;设置郡邑,兴办学校,抚养教导你们的夷民,使你们安于耕作开凿,完成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生活,懂得纲常的道理,革除旧有的污俗,使你们成为我华夏的百姓,对你们一视同仁,恩德已经够深厚了。你们不想着报效朝廷,反而造下违逆天理的罪过。六军很快就会来讨伐,你们都会像碎姜末一样被消灭,还谈什么富贵的快乐!”贼首笑道:“姑且消消气,喝酒吧。”公厉声喊道:“我是进士,曾经喝过琼林宴的酒。这种狗猪吃的东西,我怎么能吃!”夺过酒杯扔去,正好击中贼首的脸,鲜血流满下巴。贼众大声叫喊着冲上来,公于是遇害。事情传到朝廷,皇上深为哀悼,下令礼部致祭,旌表他的门第,赐谥号忠节。南平赵弼赞美公的忠义,所以记述他的事迹留给后世。不仅使死者听到后在地下感到快慰,也要让后世忠贞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勉励,让不忠的人知道羞愧,或许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于是又准备酒食祭祀他说:唉,苍天啊!为什么赋予公忠厚的德性,却不给公以长寿的年岁?为什么赐给公经世济民的学问,却不授予公台鼎之位的权力?大概就像飞黄拥有奔驰万里的健力,却不能让它在昆仑山巅驰骋霜蹄;鹏鹗怀有奋飞九霄的志向,却不能让它在云天尽头展开迎风的翅膀。才华和志向尚未施展,就沉沦于瘴气烟雾之中;锦绣般的生命被撕裂在犬豕口中,珠玉般的品格被击碎在愚蠢蛮虏的拳下。这就是我深深哀悼公、极其惋惜公,拍胸长叹的原因。虽然如此,死生有定数,系于上天而不是人力能够改变;富贵有命,寄托于时势而不能凭智慧取得。只要能尽到臣子的职责,竭尽报国之心,使节义的英华显扬于四海,像山岳一样高耸,并与从前的忠臣烈士一同在大地上留下姓名,这种荣耀就是最大的了。又哪里还用谈论寿命长短、官位高低、功名成败呢?唉,何公啊!正气凛然,卓然不群。年轻时立志学习古学,反复体味圣道真理;早年考中高等科第,声名远播。文章雄健丰富,如繁星照耀秋日的天空;政事才能卓越,如利器解开盘根错节。刚健如江流中的砥柱,不会被倾颓的波涛淹没;清廉耿介如冰壶玉鉴,不会被一点尘埃遮蔽。他在御史台执法时,正直的言论和公正的议论使名声在士大夫中极为显著;他受托治理百姓时,施行和乐仁厚的善政,恩惠爱护百姓。可惜上天不给他长寿,玉树般的人才就此摧折。遗留下的诗篇流传千古,美好的声誉传播到九州之外。圣朝表彰忠节,正好符合他的实际;太史以直笔记载,也使他的名声更加荣耀。传播得越远越盛,时间越久越明。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描绘他光明磊落的胸襟,让英雄之气在幽冥之中得到舒展。唉,悲哉!请享用祭品。

玉峯赵先生传

  先生讳善瑛,宇廷璋。八岁能诗,动止威仪如老成人,乡人称为神童。既长,从学于文江张君宝先生,明春秋诗礼,不乐仕进。教授于乡里,从游者常数百人。重庆路总管谢崇文累征同文书院山长,辞不就。至正庚子,遭天下乱,盗贼蠭起,蜀中大荒,斗米直银百两。加以疠疫,民死什八九,虽父子兄弟亦弗相顾。先生以医道盛行,颇有所蓄,乃收其宗族故人之孤寡者养之,皆得全活。故人戴仲章,渝之望族也,遭疫丧殁殆尽。厥妹赛娥,大有姿色,往时巨家求聘,仲章恶其鄙俗弗尤,至是与邻宅数女丐于市,先生呼而抚之,及半载余,未尝至其居所。日用之需,惟遣僮仆馈遗。娥以先生妙年,丰仪清秀,且耒娶,遂属意焉。间谓先生曰:妾家不幸丧亡,遭时饥馑,身无所依。苟非仁兄念亡兄同窗之情,妾之骨肉已葬饿犬之腹矣。今仁兄救妾于众殍之中,诚再生之父母也。将何以酬盛德。仁兄既乏主中馈者,妾虽鄙陋,愿侍巾栉,庶可以报兄恩之万一耳。先生曰:吾与汝家奕叶之故,汝兄与吾同门,义虽朋友,恩若兄弟。尔即吾之妹也,今既以兄呼我,岂有兄妹为夫妇乎?汝宜珍重厥躬,候时颇丰和,必求良配,不负汝之意也。娥感愧而谢。明年辛丑,时果熟,先生以娥聘士人鲍彦忠。其从娥数女,皆择良家子嫁之。荆人余志宗尝从先生游,因寄白金二百两、布帛千疋。游于滇南而卒,先生闵其母老子幼,躬至江陵访其家还之,荆人咸惊叹有古贤之风。至正癸卯,明氏僭位重庆,访求才德之士。先生隐于乐绩山中,号玉峯山人,黄冠野服,躬自耕播。伪夏主累遣使征辟,辞不就。洪武四年,天戈入蜀,削平僭伪。先生徙家成都,筑室锦江之滨,日以著述为娱。尝游青城山,济大江,暴风大作,舟中之人皆苍荒号泣,先生端坐自如。徐谕众曰:人之生死,关于天命。假使命尽今日,纵惧能生乎?孰若安之为愈。顷之,风浪果息,舟获达岸,人皆举手曰:此皆先生至诚所格也。自游玩名山归来,家事皆置而不问,日徜徉于云林烟水间。或抚琴,或赋诗。姑撮其一二附录于左:

  锦里栖迟处,悠煞远俗嚣。地徧车马少,山近市城辽。松竹连溪径,藤萝掩屋茅。闭门穷典籍,修业问刍荛。贫乏颜无怍,清闲志匪骄。放情频啸傲,处顺适逍遥。见小羞珪埳,忘机梦鹿蕉。安心神自逸,寡欲体无劳。雅遂思和靖,超凡慕子乔。白头宜此乐,青眼莫相嘲。种菊开三径,横琴咏九皋。黄庭舒永日,紫芋待终朝。守道居颜巷,嫌喧弃许瓢。省身循礼乐,养素混渔樵。完矣丰麄粝,恬然陋富饶。一心甘淡泊,五柳任萧条。谨过惟缄口,归休懒折腰。薄田多种秫,平阜广栽荞。鹅鸭游深沼,牛羊牧迩郊。芝兰香满砌,枸杞翠连坳。采药携轻莒,观莲泛小舠。穷经明至道,忘味喜闻韶。树密禽翔集,林幽昼寂寥。考盘时诵咏,得句自推敲。每笑弹长铗,常嗟助揠苗。无心望鸿鹄,有志放鹪鹩。丘壑甘退隐,弓旗谩远招。瓦瓯供腊茗,土簠荐溪毛。牧子吹羌笛,仙童品洞箫。南山曾采鳖,左手惯持螯。蹑屐登芳岭,观鱼坐石桥。泉声云外听,山色杖头挑。麋鹿为朋侣,松筠是故交。烟霞情浩浩,诗酒乐陶陶。宠厚都忘却,功名尽已抛。唐虞今在上,许我学由巢。

  洪武丁丑夏四月二日,具衣冠端坐,作观化诗曰:

  泉石烟霞八十春,虚名徒尔玷儒绅。岂无信义追前哲,亦有诗书启后人。用舍从天惟守分,进修谋道不忧贫。今逢万物自然理,含笑归元弃世尘。

  诗毕,奄然而逝。春秋七十有八。所著陶真集、正谊藁,传于世云。

译《玉峰赵先生传》先生名善瑛,字廷璋。八岁就能作诗,举止威仪像成年老人一样,乡里人称他为神童。长大后,跟随文江张君宝先生学习,通晓《春秋》《诗》《礼》,不喜欢出仕求官。在乡里教授学生,跟从他学习的常有数百人。重庆路总管谢崇文多次征召他担任同文书院山长,他推辞不去。至正庚子年,天下发生动乱,盗贼蜂起,蜀中大荒,一斗米值银百两。又加上瘟疫,百姓死去十分之八九,即使父子兄弟之间也不能互相顾念。先生凭医术盛行,积蓄颇多,于是收养宗族和故人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寡妇,使他们都得以保全性命。故人戴仲章是渝州的望族,却因疫病几乎死尽。其妹赛娥姿色非常美丽,从前有大户人家来求婚,仲章嫌对方鄙俗,没有答应;到这时,她只得和邻居家的几个女子一起在市场乞讨。先生叫来她们加以抚养,过了半年多,从未到她们住处去;日常所需,只派僮仆送给她们。赛娥认为先生年轻,仪表清秀,而且尚未娶妻,便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意。她有时对先生说:“我家不幸遭遇丧亡,又赶上时局饥荒,身体没有依靠。如果不是仁兄念在亡兄同窗的情分上,妹妹的骨肉早已葬身饿狗腹中了。” 如今仁兄把我从众多饿死者中救出来,实在是让我再生的父母。我将用什么来报答您的大恩?仁兄既然缺少主持家务的人,我虽然鄙陋,愿意侍奉您、替您整治衣冠,希望可以稍稍报答兄长恩德的万分之一。”先生说:“我和你家世代有旧,你哥哥与我是同门,情义虽如朋友,恩爱却如兄弟。你就是我的妹妹。如今你既然称我为兄长,兄妹哪里能成为夫妻?你应当珍重自身,等到时局稍微丰足安定,我一定为你求得良配,不辜负你的心意。”赛娥感动惭愧,向他道谢。第二年辛丑,时局果然安定,先生把赛娥许配给士人鲍彦忠。与赛娥一起乞讨的几个女子,也都选择良家子弟嫁了出去。荆人余志宗曾跟随先生游学,后来寄来白金二百两、布帛一千匹。他在滇南游历时去世,先生怜悯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亲自到江陵寻访其家,将财物归还,荆人都惊叹他有古代贤人的风范。至正癸卯年,明氏在重庆僭越称帝,访求有才德的人。先生隐居在乐绩山中,自号玉峰山人,戴黄冠、穿野服,亲自耕种播谷。伪夏主多次派使者征召他,他都推辞不去。洪武四年,天兵进入蜀地,削平僭伪势力。先生迁家成都,在锦江岸边筑屋,每天以著述自娱。他曾游览青城山,渡过大江,突然刮起暴风,船上的人都惊慌号哭,先生却端坐自如。他慢慢劝众人说:“人的生死,关系到天命。假如命运注定今天终结,即使害怕,难道还能活下来吗?不如安然接受,这样更好。”不久风浪果然平息,船只得以抵达岸边,人们都举手说:“这全是先生的至诚感动了天地。”他游览名山回来后,家事全都置之不问,每天在云林烟水之间徜徉。有时抚琴,有时作诗。姑且选录其中一二篇附在下面:在锦里闲居,悠然远离尘俗喧嚣。这里少有车马,山虽近而市城显得遥远。松竹连接着溪边小路,藤萝遮掩着茅屋。闭门钻研全部典籍,修养学业还向樵夫请教。贫困而面不改色,清闲而志向不骄。放纵性情,常常长啸自得;顺应处境,安适逍遥。见到小利便以为羞,像白圭之玷那样警惕;忘掉机心,梦见蕉鹿也不以为意。心神安定自然舒畅,欲望少了身体就不劳苦。高雅的情趣使我想起林和靖,超凡的志向使我仰慕王子乔。白发之年正适合享受这种快乐,青眼相看,不要讥笑我。种菊花开辟三条小径,横琴吟咏九皋之鹤。《黄庭经》舒展着漫长的白日,紫芋足以等待终日。守持道义,居住在颜回那样的陋巷;嫌弃喧闹,抛弃许由那样的瓢。反省自身,遵循礼乐;涵养本性,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粗粮虽然完备丰足,心情安然,不羡慕富贵。专心甘于淡泊,像五柳先生一样任凭环境萧条。谨慎行事,只是闭口少言;归隐休息,懒得向权贵折腰。薄田多种高粱,平地广栽荞麦。鹅鸭在深潭中游荡,牛羊在近郊放牧。芝兰香气充满台阶,枸杞青翠连绵山坳。采药时携着轻便的筐子,观莲时泛着小船。穷究经书而明白至道,忘却滋味而喜爱听《韶》乐。树木茂密,禽鸟飞翔聚集;树林幽深,白昼也寂静冷清。闲暇时考盘吟咏,得到诗句便自己反复推敲。常笑那些弹剑求仕的人,常叹息那些拔苗助长的人。无心去求取鸿鹄般的高远功名,却有意放纵鹪鹩般的小鸟。甘愿退隐于山丘沟壑,任凭弓旗招贤的使者远远召唤。用瓦钵供奉腊茶,用土簋进献溪中野菜。牧童吹着羌笛,仙童品评洞箫。曾在南山采鳖,左手惯于持螯。穿着木屐登上芳香的山岭,坐在石桥上观鱼。泉水声在云外听来,山色仿佛挑在手杖顶端。以麋鹿为朋友伴侣,以松竹为旧日知交。烟霞之情浩荡无边,诗酒之乐陶然自得。深受恩宠的厚遇全都忘却,功名利禄也尽数抛开。如今唐尧虞舜般的圣君正在上位,允许我学习许由、巢父。洪武丁丑年夏四月二日,他穿戴整齐,端坐着,作《观化诗》说:在泉石烟霞之间度过了八十个春秋,虚浮的名声只是白白玷污了儒者的衣冠。难道没有信义可以追慕前代贤哲,也有诗书能够启迪后世之人吗?仕进或退处听从天意,只守本分;进德修业谋求大道,不以贫穷为忧。如今遇到万物自然的道理,含笑归于本元,抛弃尘世。诗作完,他突然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著有《陶真集》《正谊藁》,流传于世。

张绣衣阴德传

  公名纯,字志忠。南郡衣冠巨族也。祖祢皆以积德行善著名于时。公甫总角,其动止威仪如老成者,乡邦前辈咸曰:此儿资质不凡,他日必为公辅之器,而有惠泽施于人也。永乐初登名黄甲,寻擢监察御史。立朝纠劾,则不避权要;详谳狱讼,则存宽恤之心。廷臣论绣衣廉能仁厚者,必以公为首称。宣德癸丑秋,丁内艰,守制于家。值荆湖南北诸郡皆旱暵,谷麦无收。虽弃产业,流移江陵丐食者,莫可胜数。时府庾储粟已竭,太守诸公无以为济。公读礼之暇,恻然叹曰:为士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今岁遇凶荒,反遭饥馑若此,吾虽在忧戚中,何忍坐视其患而不一救济乎!乃以己束银带及内人簪珥之饰,货米百斛,为糜粥以食之。饥民扶老携幼而来就食者,千有余人。公罄己资,弗克所济。躬诣荆之卫所挥使户侯之家,谕勉之曰:人生天地间,食君之禄,当体圣君之心为心,抚养兵民,如保赤子。苟视其饥寒而不知赒恤,非惟负朝廷委托之意,抑以失天地之仁心矣。诸将军锦衣王食,每宴会宾客,珍馐异味,品列盈案;丝竹前呜,仆妾后侍,歌妓舞女侑饮左右,醉鲍终日,厌饫酒肴,视如刍狗。殊不知道途丐者累日罄腹而不闻残羹余沥之气也。先儒有曰,仓廪实然后武备修。苟非民之耕播以供税赋,仓廪何由而实哉?将军俸禄虽曰朝廷所赐,亦皆斯民之供赋也。今而坐视殍死,斯岂仁人之心乎!倘肯捐一席之需,则可活百人之命矣。诸挥使户侯皆慨然悦从,或十石或五石,指囷助之。于是得米数百石,设巨釜十余于沙市街亭,觅人炊粥以食丐者。自春至夏,凡四月余,全活三千余人。其馁死无所归者,仍遣人瘗之于郊,不使暴露其尸。远道之人,闻公之名,识与不识,莫不举手加额而颂之曰:此古之仁人君子也。南平赵生乐道人之善,闻公阴德之厚如此,敬疏其实行以俟太史氏采录,续于为善阴骘书云。

孙鸿胪传

  公讳刚,字伯坚,世为临川人。自为童幼时,端重简默,举止不妄。其容仪清美如琼林玉树,见者无不爱之。洪武丙寅,领乡贡入成均。韦布时常得耆山道人所书符箓为戏。同里有何其姓者,至健讼,乡人目为何鵰,偶得公之戏符,时政严符水之禁,犯者重惩,何欲以此讼之。公托乡问齿德者解纷,何曰:伯坚欲得命,当大会宾客。能于众宾前啮吾履,吾还其符,恕其死。不然讼于官杀之矣。公闻,乃假楮币数拾缗,设筵会宾,坐何于中堂,酌洒拜跪,礼容甚恭。何愈骄慢。酒半酣,举手谓众曰:今因诸公劝,吾赴此筵。向令伯坚啮吾履,今而酒将阑矣,不啮何耶?座客咸曰:伯坚设此席专以待公,求恕其咎。公胡不惜朋友之谊,坚欲辱人于此极乎?何怒曰:若不啮吾履,则此席徒设矣。言既怒骂而起。公即避席,趋前笑曰:昔韩信受辱于胯下,吾啮履何辱焉。乃匍匐啮之。众宾恚曰:君子不迫人以威,胡为如此?何笑曰:吾已慑服此生矣。始出公戏符焚之。翌日,诸宾诣公慰谢曰:足下被凶徒屈辱如此。公曰:诗不云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苟非何兄此屈,焉知戒谨恐惧也。乡耆皆曰:伯坚长者之量,他日名位事业,讵可涯涘哉。洪武戊辰,公赴京师,拜夏官主事,又三年,迁员外郎,寻擢四川薇垣参政。先是何其姓者已遘罪,与母妻流于蜀之万邑。公至其邑,邑令偕僚属参谒,公询知何窘乏至甚,乃偕淑人亲造其第访之。何闻,大惧而遁。公至其家,纳其母坐,夫妇展拜尽礼,慰劳再三,仍以白粲布帛酒肴之类厚遗之。何闻,与厥妻归,膝行进曰:某之罪不容贷矣,公不赐棰死万幸也。而复承厚惠,何以报德。叩头泣谢。公笑曰:乡兄何为见疑若此,吾岂效范雎之狭量哉?宜自珍爱,善侍令堂。呼仆置酒共饮,尽欢而别。嘱邑令曰:此吾乡兄也,尔善遇之。何母子感愧,昕夕拜天祝公之寿。永乐初,擢山东臬司宪使。六年,除鸿胪寺卿。公三仕京官,两登方面,扬历中外四十年,忠勤廉慎之心始终如一。宣德元年卒于官,享寿七秩有二。三子皆读书儒雅,有父之风度。公之余庆,垂裕于无穷矣。

译《张绣衣阴德传》公名纯,字志忠,是南郡的世代官宦大族。祖父和父亲都因积德行善而闻名当时。公刚到童年时期,举止仪态就像老成之人,乡里的前辈都说:“这个孩子资质不凡,将来一定是辅佐朝廷的栋梁,而且会把恩惠施予他人。”永乐初年,他登黄甲,随后升任监察御史。在朝廷上纠察弹劾,不避权贵显要;审理详断案件,存有宽厚体恤之心。朝廷大臣议论绣衣使者中廉洁能干、仁厚的人,一定把公列为首位。宣德癸丑年秋,遭逢母亲丧事,在家守制。当时荆湖南北各郡都遭旱灾,谷麦没有收成。即使放弃产业、流徙江陵乞食的人,也多得数不清。当时府库储粮已经用尽,太守等人无法救济。公读《礼》之余,悲悯地叹道:“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如今遇到荒年,反而遭受这样的饥荒,我虽然正在居丧忧伤之中,怎么忍心坐视他们受苦而不稍加救济呢!”于是拿出自己的束带和妻子簪珥等饰物,卖掉换取一百斛米,煮成稀粥给灾民吃。扶老携幼前来就食的饥民有一千多人。公耗尽了自己的资财,仍不能完全救济他们。于是亲自到荆州卫所挥使、户侯之家,劝告勉励他们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享用君主的俸禄,就应当把圣明君主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抚养军民,就像保护婴儿一样。” 如果看见他们饥寒交迫却不知道赒济抚恤,不仅辜负了朝廷委托的本意,也失去了天地的仁心。诸位将军身穿锦衣、享受优厚俸禄,每次宴请宾客,珍馐美味罗列满桌;前面奏着丝竹,后面有仆妾侍奉,歌妓舞女在左右劝酒,整日醉饱,吃厌了酒肉,视之如同草芥土狗。哪里知道道路上的乞丐已经空腹多日,连残羹余沥的气味都闻不到。前代儒者说过,仓库充实以后,军备才能修治。如果不是百姓耕种播种来供给赋税,仓库怎么会充实呢?将军的俸禄虽说是朝廷所赐,也都是这些百姓缴纳的赋税。如今坐视百姓饿死,这难道是仁人的心肠吗?如果肯捐出一席宴饮的费用,就可以救活一百人的性命。各位挥使、户侯都慨然乐意听从,有的拿出十石,有的拿出五石,打开粮仓来帮助他们。于是得到数百石米,在沙市街亭设置十多口大锅,找人煮粥给乞丐吃。从春天到夏天,共四个多月,使三千多人得以活命。那些饿死而无处安葬的人,又派人埋葬在郊外,不让尸体暴露。远道而来的人听说公的名声,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没有不举手加额赞颂他说:“这是古代的仁人君子啊!” 南平赵生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听说公的阴德如此深厚,恭敬地写下他的真实事迹,等待太史氏采录,续入《为善阴骘书》中。《孙鸿胪传》公名刚,字伯坚,世代是临川人。他从小就端庄稳重、简朴沉默,举止不轻率。他的容貌仪态清秀俊美,如同琼林玉树,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喜爱的。洪武丙寅年,他考取乡贡,进入成均。当平民时,常常得到耆山道人所写的符箓来玩。同乡有个姓何的人,极其好争讼,乡人称他为“何鵰”。他偶然得到公拿来玩耍的符箓,当时朝廷严禁符水,违犯者要受到重罚,何某想凭这件事控告公。公托请乡中一位年长有德的人来调解,何某说:“伯坚想保住性命,就应当大宴宾客。在众宾客面前咬我的鞋,我就归还他的符箓,饶他一死;否则我就把他告到官府处死。”公听说后,便借来数十缗纸币,设宴请客,让何某坐在正堂中,斟酒行拜跪礼,礼仪态度十分恭敬。何某更加骄横怠慢。酒喝到一半,他举手对众人说:“今天因为诸位劝说,我才来赴这场宴席。先前命令伯坚咬我的鞋,如今酒快喝完了,为什么还不咬呢?”座中宾客都说:“伯坚设宴专门款待您,是求您宽恕他的过错。您为什么不顾朋友情谊,非要在这里把人羞辱到极点呢?”何某发怒说:“如果不咬我的鞋,这场宴席就是白设了。”说完便怒骂着起身。公立即离开座席,快步上前,笑着说:“从前韩信曾在胯下受辱,我咬鞋又有什么羞辱呢?” 于是公伏在地上咬了他的鞋。众宾客愤怒地说:“君子不应凭威势逼迫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何某笑道:“我已经把这个书生吓服了。”这才走出去烧掉公的玩符。第二天,诸位宾客到公那里慰问道歉,说:“您遭受凶徒这样的屈辱。”公说:“《诗经》不是说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吗?如果不是何兄使我受这番屈辱,我哪里知道应当戒慎恐惧呢?”乡中父老都说:“伯坚真有长者的器量,将来他的名位事业,哪里能够限量呢!”洪武戊辰年,公赴京,授夏官主事;又过了三年,升员外郎,不久擢任四川薇垣参政。在此以前,那个姓何的人已经获罪,和母亲、妻子流徙到蜀地万邑。公到达那里后,县令和属官一同来参拜,公询问得知何某困窘贫乏到了极点,于是和夫人亲自到他家探望。何某听说后,非常害怕而逃走。公到他家,迎接他的母亲入座,夫妇二人恭敬行礼,慰问了多次,又把白米、布帛、酒肉等厚重地赠给他们。何某听说后,和妻子回来,跪行上前说:“我的罪过本来不容宽赦,公不赐我鞭打处死,已经是万幸了;如今又承受这样的厚惠,我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呢?”他叩头哭泣道谢。公笑着说:“乡兄为什么这样猜疑我?难道我会效法范雎那样心胸狭窄吗?” “你应当自己珍重爱护,好好侍奉令堂。”他叫仆人置酒,和何某一起畅饮,尽欢而别。又嘱咐县令说:“这是我的同乡兄长,你要好好待他。”何某母子感动惭愧,早晚都向上天叩拜,祝愿公长寿。永乐初年,升任山东臬司宪使。永乐六年,授鸿胪寺卿。公三次担任京官,两次出任方面大员,在朝廷内外任职历练四十年,忠诚勤勉、廉洁谨慎之心始终如一。宣德元年死于任上,享年七十二岁。三个儿子都读书而儒雅,有父亲的风度。公留下的福泽,将永远惠及后代。

赵氏伯仲友义传

  明威将军乌撒卫挥使赵公铭二子,长字孟开,次字孟明。伯仲虽云将子,皆敦尚儒术,博学能诗文。孟开本明威从子,明威为户侯时养以为嗣,与孟明甚相友爱,昼则同案而食,夜则同被而寝,未尝有斯须相离。其孝友之风,当时士大大家未能或之先也。明威年将七旬,俾二子议袭其职。孟开谓其弟曰:吾侄也,出为嫡嗣,理当承荫,议欲何为。孟明曰:不然,父亲曩时已立兄为嗣,迄于今四十余年。公私之间皆以兄为长子,尊卑次序已定,如不欲袭,欲何人袭耶。孟开曰:不然,大人栉风冒雨,身经百战,以立勋业。遗于子孙,子承父业,古今常理。人有嫡子而侄承之,是悖理而乱常也。昔季康子以庶长夺嫡,春秋贬之。矧吾为从子。可乎?吾若蹈其辙,非但为伯夷之罪人,尤康子之罪人也。孟明曰:不然,人之所尊者君父之命,所重者天伦之谊。向日父命兄为长嗣,天伦之道已定矣。岂有违父命而戾天伦者,可生于世乎?弟若受荫,其失孝丧义之名固不敢逃,而兄违命之咎亦奚辞焉。兄言为伯夷之罪人,弟他日九泉之下,又何颜以覩叔齐乎?旬日议未决。孟开自思:吾若远去,弟不得已必承荫矣。乃遁于湖南。孟明曰:兄今远去而俾吾继职,是吾迫兄之遁。而私其禄也。亦遁于蜀。半载皆弗归。孟开以诗寄其弟曰:

  尔我衷情似二难,无心轩冕只求闲。弟兄友义坚金石,父祖勋名重泰山。芳草梦回春苒苒,荆花香蔼鸟关关。椿萱久忆斑衣乐,好整琴书早早还。

  孟明以诗答其兄曰:

  自古名贤立志难,吾兄何事幕清闲。莫弹绿绮歌流水,且望白云返故山。垂手勇披金锁甲,奇功先着玉门关。他时事业铭彝鼎,早秉旌旄昼锦还。

  是年冬,伯仲皆归。孟开仍以诗劝其弟曰:

  归省连宵度雪关,每观明月忆清颜。百年友义推君尽,万里天涯媿我还。鹿梦久嗟蕉下化,豹文从阅管中斑。子承父业当加勉,好着功名宇宙间。

  孟明步韵答其兄曰:

  雁行两载隔山关,兄示佳章我厚颜。家世簪缨当代羡,江湖琴剑此时还。樽前每叹襟怀壮,镜里俄惊鬓发斑。万古天伦谁敢易,早希承荫五云间。

  明威知二子让继不定,召责之曰:尔等不欲继吾之职,其意果何为耶?孟开泣曰:弟哲乃大人嫡嗣,理当承袭。儿何敢僭也。孟明曰:大人曩时立兄为长,今者一旦使儿荫袭,非惟致儿于不义,外人亦有偏爱之讥也。孟开自度不可辞,乃徉狂于途,不知其意者以为祟。明威召巫治之弗愈。次年偶以他疾卒于家。孟明悲恸甚切,备礼殡葬。服阙,明威喻曰:尔兄存,尔以我曾立彼为长,不忍越次受荫。尔兄今亡已三载矣,宜速治装诣京,代吾之职。孟明泣曰:仁者不以盛衰改其行,义者不以存亡易则其心。兄存儿则让之,兄亡儿则取之,是儿假仁义而吊虚名也。长子既没,长孙当继,天理彝伦之正。犹子赵颙有父之风烈,必克负荷。明威允之。颙既继禄,果能敦尚忠孝。当征岭表徭寇,累立战功。其文才武略播于远迩。由夫家传节义之风,有自来矣。

  赵生曰:敦孝友者,人之至行也。慕富贵者,人之常情也。幕常情比比皆是,敦至行者百无一二焉。今人同气之亲,争财利以相殴,小则兴讼挤倾,甚则自相焦肉,憾若寇雠,至老死而不释者,果独何心哉?观赵氏伯仲让千石之禄,而遗子孙百世忠义孝友之美,岂非夷齐求仁得仁之道乎!世之昆弟阋墙者,闻赵氏孝友之风而无兴起之志,诚马牛襟裾者也。

译《赵氏伯仲友义传》明威将军、乌撒卫挥使赵公铭有两个儿子,长子字孟开,次子字孟明。兄弟二人虽然是将门之后,却都崇尚儒学,博学而能写诗文。孟开本是明威将军的堂侄,明威任户侯时收养他作为嗣子,他和孟明十分友爱,白天同桌吃饭,夜里同被而眠,从未有片刻分离。他们孝顺友爱的风气,当时的士大夫之家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们。明威年近七十,让两个儿子商议承袭他的职务。孟开对弟弟说:“我是你的堂兄,既然被立为嫡嗣,按理应当承袭荫职,你还商议什么?”孟明说:“不是这样。父亲从前已经立兄长为嗣,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无论公私,大家都把兄长当作长子,尊卑次序已经确定。如果不愿让兄长承袭,还要让谁承袭呢?”孟开说:“不是这样。大人经历风雨、身经百战,才建立功业,把它留给子孙;儿子继承父亲的事业,这是古今常理。明明有嫡子却让侄子承袭,这是违背道理、扰乱常规。过去季康子让庶长子夺取嫡子的地位,《春秋》因此贬斥他。何况我是堂侄,怎么可以这样做?我若走他的旧路,不仅会成为伯夷的罪人,也会成为季康子的罪人。”孟明说:“不是这样。人所尊重的是君父的命令,所看重的是天伦亲情。” “从前父亲命兄长为长嗣,天伦的道理已经确定了。哪里有违背父命、悖逆天伦而能活在世上的人?弟弟如果接受荫职,背负不孝、丧失义理的名声固然不敢逃避;但兄长违背父命的过错又怎么推辞呢?兄长说会成为伯夷的罪人,那么弟弟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叔齐呢?”十多天过去,商议仍没有决定。孟开自己想道:“如果我远走,弟弟迫不得已一定会承袭荫职。”于是逃往湖南。孟明说:“兄长如今远走而让我继承职务,这是我逼迫兄长逃走,也是我私自占有他的俸禄。”也逃往蜀地。半年之久,兄弟二人都没有回来。孟开写诗寄给弟弟说:你我内心的情意,像二难一样难以割舍;无心追求车服爵禄,只求清闲。兄弟友爱的情义坚如金石,父祖的功名重如泰山。芳草之间梦醒时,春色正渐渐浓盛;荆花香气弥漫,鸟声啾啾。长久思念父母穿斑衣承欢的欢乐,愿你早早整理琴书,一同回来。孟明用诗回答兄长说:自古以来,贤者要立定志向都很难,兄长为什么偏要羡慕清闲?不要弹奏绿绮琴歌唱流水,还是盼望着返回故乡。垂下双手,勇敢披上金锁甲;先在玉门关建立奇功。他日事业刻在彝鼎之上,早早执掌旌旄,荣耀地回到故乡。这一年冬天,兄弟二人都回来了。孟开仍然作诗劝弟弟说:回家探望父母,连夜渡过积雪的关隘;每当看见明月,就想起你清秀的容颜。百年兄弟友爱的情义,推想你已经尽到了;而我从万里天涯回来,却惭愧自己。长久感叹黄粱一梦、蕉叶幻化的无常,阅历世事才知道豹纹也不过是管中所见的一斑。儿子继承父亲的事业,应当更加努力,好在天地之间建立功名。孟明依照原韵回答兄长说:兄弟如雁行,隔着山关已有两年;兄长赐我佳作,使我深感惭愧。家世簪缨,是当代人所羡慕的;如今从江湖带着琴剑归来。酒杯前常常感叹胸怀壮志,镜中忽然惊见鬓发已经斑白。万古以来的天伦亲情,谁敢轻易改变?早日希望承受荫职,置身五彩祥云之间。明威将军知道两个儿子互相谦让,迟迟不能决定继承人,便召来责问:“你们不愿继承我的职务,究竟是为什么?”孟开哭着说:“弟弟孟明是大人的嫡嗣,按理应当承袭,我怎么敢僭越呢?”孟明说:“大人从前立兄长为长子,如今忽然让我承受荫职,不仅使我陷于不义,外人也会讥讽大人偏爱我。”孟开估量自己无法推辞,便在路上装疯,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他被鬼神作祟。明威将军召巫师来医治,也没有治好。第二年,他偶然因其他疾病死在家中。孟明悲痛万分,按照礼制办理丧葬。服丧期满,明威将军劝说道:“你兄长还活着时,因为我曾立他为长子,你不忍越过次序接受荫职;如今你兄长已经死了三年,应当赶快准备行装到京城,代替我承袭职务。”孟明哭着说:“仁者不会因盛衰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义者不会因人的生死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兄长活着时我就让给他,兄长死了我就取得,这就是我借仁义之名而爱惜虚名。长子既然去世,长孙应当继承,这是天理和人伦的正道。侄孙赵颙有他父亲的风烈,一定能够承担这项事业。”明威将军同意了。赵颙继承俸禄后,果然崇尚忠孝。后来征讨岭南一带的徭寇,多次建立战功。他的文才武略远近闻名。由此可见,他们家传承节操义行的风气,是有来历的。赵生说:崇尚孝友,是人的最高品行;羡慕富贵,是人的常情。羡慕常情的人比比皆是,而崇尚最高品行的人百中难有一二。如今人们同胞兄弟之间,为争夺财利而互相殴打;小则兴讼陷害,大则彼此残害,怨恨得像仇敌一样,直到老死也不肯和解,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看赵氏兄弟让出千石俸禄,却给子孙留下百世流传的忠义孝友美名,难道不是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的道路吗?世上那些兄弟反目、同室操戈的人,听到赵氏孝友的风气却没有奋发向善的志向,实在是徒有人形而无人的禽兽之辈。

愚庄先生传

  先生姓潘,讳文奎,字景昭,愚庄其号也。世为永嘉人,生而颖异,动止不凡。长游郡庠,克自勤励。其学以忠行为本。凡为文章,一以理胜。故其密而不隐,简而不肤。一时学者皆矜式之。洪武庚辰,登进士第,擢大行人。奉使朝鲜安南诸国,威仪文辞可象可畏,专对则其余事也。永乐初,擢知河南许州事,寻召还,改左春坊司直郎。未几朝廷遴选廷臣重厚堪任字牧者,升汉阳府别驾。志操益坚,惟以宽和简静为治,民率从化。宣德纪元,以纂修国史召至京,升福建右参议,俾为一馆领袖。自总裁以下咸礼敬之。事竣,赐金帛冠服甚厚。例当进级,先生喟然叹曰:四时之序,成功者去。矧吾年逾耳顺,衰惫日迫,胡为更鸣漏尽而不知止也。于是上章力辞致政。既得谢事,南还卜居郎官湖侧。暇则徜徉山水间,哦诗缀文以自适。太守新安王公偕同寅诸君子,日相亲与,识论性命道德之学、修己治人之道,或至夜分而寐。先生厌蹄轮往来,乃择晴川幽僻之处,置别墅以居之。客有问之曰:子生文献之邦,负经济之才。遭遇太平,掇危科,登显仕,职史馆。方当进阶而上,立功名、享富贵之时,胡为一旦辞方岳之贵,栖身于芦汀柳岸之间,与渔樵往来,甘于澹泊。果何乐欤?先生曰:此吾怡老之处,当如是也。且夫功名富贵,人孰无是心焉。在乎遂其志而已。苟弗达进退之机,岂为明哲也哉?是故好名而不知止者,其名必隳;好利而不知止者,其利必失。隳名者辱,失利者匮。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矧吾历仕四朝,扬历中外二十余载,足迹半天下,罄吾之忠,尽吾之职,行吾之道,不负吾幼学壮行之志矣。今荷圣朝儍老之恩,谢事投闲,正宜守吾之分,行吾之素,放情泉石,啸傲烟霞,以穷夫暮景之乐。又何必往来城市与碌碌者相逐哉?客以为名言。先生四秉文衡,皆全至公之道,故所甄拔者,皆真才实学之士,闻于当时。宣德乙卯秋,主广西文衡,彻棘之后,谓诸公曰:吾连宵梦朱衣吏数十人,策雄骑、摊大盖,来谓吾曰,上界重修白玉楼请君作记。吾且惊且喜而觉。不知此梦是何兆也?又三日,沫浴更衣,端坐而逝。维时太守诸公亦梦先生从西而还,接语之间,恍忽不知其所之。后数日,有司奉柩至,置位于东城之外。居民常见先生玄冠绯衣,乘白马,驺从甚都,往来城中,俨然如生。信乎先生平日光明正大,殁则为神,甚显应如是也。其平日所为诗文有关世教可传于后者,方锓梓以行。视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者,为何如哉。南平赵弼尝叨先生治下,故述其存殁之事,用垂不朽云。

译《愚庄先生传》先生姓潘,讳文奎,字景昭,号愚庄。世代是永嘉人,生来聪颖奇异,举止不同寻常。长大后游学郡学,能够勤奋自勉。他的学问以忠诚正行为根本。凡是写文章,一概以义理取胜。因此深密却不隐晦,简约却不浅薄。当时的学者都把他视为表率。洪武庚辰年考中进士,擢任大行人。奉命出使朝鲜、安南等国,仪态威严、文辞有法,令人仿效又令人敬畏;至于应对专使事务,不过是他余力所及。永乐初年,升任河南许州知州,不久召回,改任左春坊司直郎。没过多久,朝廷选拔厚重稳妥、能够担任地方长官的大臣,升任汉阳府别驾。他的志向操守更加坚定,只以宽厚平和、简约安静治理,百姓大都受到教化。宣德元年,因编修国史被召到京城,升任福建右参议,担任史馆一馆的领袖。从总裁以下都以礼敬重他。事情完成后,朝廷厚赐金帛、冠服。按惯例应当晋级,先生叹息说:“四时运行有序,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退去。何况我的年纪已经超过六十,衰老疲惫日益逼近,为什么还要等到更漏将尽才知道停止呢?”于是上奏章竭力请求退休。获准离职后,向南回去,在郎官湖旁选择居所。闲暇时就在山水之间漫步,吟诗作文来自我陶适。新安太守王公和同僚诸君子每天来亲近交往,谈论性命道德之学、修养自己和治理百姓的方法,有时一直谈到半夜才睡。先生厌烦车马往来的喧扰,于是选择晴川幽静偏僻的地方,置办别墅居住。有客人问他:“您生在文献之邦,具备经世济民的才干。适逢太平盛世,考中高科,登上显要仕途,担任史馆职务。正当应当晋升官阶、建立功名、享受富贵的时候,为什么忽然辞去方面长官的尊贵职位,栖身在芦洲柳岸之间,和渔夫樵夫来往,甘于淡泊?究竟有什么乐趣呢?”先生说:“这里是我怡养晚年的地方,本来就应当如此。再说功名富贵,谁没有这种心愿呢?关键只在于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如果不能通晓进退的时机,怎么能算明智通达呢?所以贪恋名声而不知止的人,名声必定毁坏;贪恋利益而不知止的人,利益必定丧失。名声毁坏就会受辱,利益丧失就会贫困。功业成就、声名建立而自身退处,这是上天的规律。何况我历仕四朝,在朝廷内外任职二十多年,足迹遍及半个天下,尽了自己的忠诚,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实行了自己的道义,没有辜负幼年求学、壮年施行的志愿。如今承受圣朝优待老臣的恩典,辞职退居闲处,正应当守住自己的本分,实行一向的志愿,放情于泉石之间,在烟霞中长啸傲游,以尽享晚年的乐趣。” “又何必往来于城市之间,和那些庸碌之人相互追逐呢?”客人认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先生四次主持文衡考试,都完全遵循至公之道,所以选拔出来的人全是真有才学之士,在当时闻名。宣德乙卯年秋,主持广西文衡,考场拆封阅卷完毕后,对众人说:“我连着几夜梦见几十名穿朱衣的官吏,骑着雄健的马、张着大伞,来对我说:上界重新修建白玉楼,请您作一篇记文。我又惊又喜,便醒了。不知这个梦是什么征兆。”又过了三天,他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当时太守和诸位官员也梦见先生从西边回来,正在交谈之间,忽然不知他去了哪里。几天后,有司护送灵柩到来,停放在东城之外。居民常常看见先生戴黑色冠、穿绯色衣,骑着白马,侍从众多,往来城中,俨然如生。先生平日光明正大,死后成为神灵,竟有这样显著的灵验,确实可信。他平日所作诗文中,凡有关世道人教、值得流传后世的,正准备刊刻印行。和那些活着对当时无益、死后在后世无闻的人相比,岂不是截然不同吗?南平赵弼曾经承受先生的治理,所以叙述他的生前身后之事,以使其流传不朽。

新繁胡大尹传

  新繁大尹胡侯,名寿安,字克仁。世家新安,相传安定先生之后也。洪武庚辰秋,领荐乡闱入成均。历事天曹,筮什河南信阳令,大着能声。寻调宰真定之获鹿,政声益着。未及再朞,丁内艰。永乐甲午冬服阕,复宰新繁。视篆之初,首询民疫。事有不便于民者辄罢之,有益于民者皆举而行之。每岁春初自巡视乡村,劝民播种。遇见田亩之有荒芜,或垣屋之摧坏者,乃询其窘乏之由,必捐俸以资给。常以古灵先生教民之言谕乡耆里甲,俾知亲睦安分之道,率皆从化。侯性清俭,不乐奢靡,在官惟麄衣粝食如韦布士。尝眠一纸帐,自题句云:

  紫丝步幛最奢华,卧雪眠云自一家。雪又不寒云又暖,扶持清梦到梅花。

  侯雅淡之情,是可见矣。永乐乙未夏,数月不雨,田畴龟裂。侯斋沐罄志祷于神祠,二日,天果大雨,溪涧皆盈。民庶叹曰:非我宰公之诚,曷能致也。尝于后圃种芦菔数畦,使客往来者采之,以供盘饤。或以为馈遗之礼,浅量者讥笑之,呼为菜知县。其子从新安来省,两月烹二鸡而食,侯怒让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吾居官二十余年,常以奢侈口腹为戒,犹恐弗能全其始终之志。尔今好大嚼以饕餮,必不能继吾之志。他日习与性成,则为餔啜之徒,诅不为吾累乎。其子服训,亦甘淡泊。侯三宰大邑,未尝携妻子之任。或问曰:士之仕也,上则荣父母,下则荣妻子,此古今之常事也。子今只身之官,名固美矣,柰妻子何?侯笑曰:此庸者之见也。吾岂无糟糠之义而不念乎?尝于是思之烂熟耳。巨夫吾辈昔在贤关,读圣贤书,学圣贤道,讲论居官治民之法。孰不欲砥砺名节,昔以操守为志?及夫登仕路,莅政施设,则青松改色,以耳目玩好声色之物丧其良心、败其身家者,比此焉耳。矧乎妇人小子之辈,其性犹水,一旦有以金珠锦绣摇目之物以蛊其心,彼必欺吾而窃取之。借使侥幸不露,吾去任后,人必詈笑曰,胡某言渭行泾,外佯廉而内实贪也。由是污名扬遐迩,非独遗臭于后,亦玷吾之祖宗矣。以是计之,故不欲妻子之累身也。今故乡有先人所遗茅庐数椽,足以蔽风雨;薄田数十亩,足以供衍粥。吾妻子苟能勤力其中,又何有寒馁之患哉。时彭邑故令鲁其姓者,寡妻王氏,本戎家之女,年少而容艳,资产千计,常慕侯之才德,欲嫁之。乃恳所亲再三导意于侯,且矜其容色之妍、资装之厚,以讽侯意。侯曰:吾将五旬,未尝为失节之事。今若娶此失节之妇,受此不义之财,则吾亦为失节之人,行止扫地而尽矣。彼虽有西子之妍,季伦之富,吾奚用哉。尔善为我辞,弗劳垂意。言者大愧而退。戊戌春,侯将考绩,囊橐罄然,惟畜一马。欲售为程途费,马忽病,命医兽陈某治之,数日弗愈。其家人来报曰:汝妻昨宵死矣,待汝归来方殡。陈闻哀恸良久,叹曰:妻已死,我至家安得复生?我宰公平日麄衣粝食,抚我民如子,未尝取我民半钱。吏不敢欺我,里甲无敢扰我,俾我民安于耕系,获遂养生送死之道,皆宰公之恩也。今兹赴京而马病若此,我若离去,马必危矣。宰公以何为路费乎?我宁负亡妻之义,不可负宰公之恩。乃遗书谕其子曰:尔当营治丧具,称家有无。日吉则窀穸,毋候我归也。君子闻之曰:是虽侯之德化所感,而陈某者,亦可谓知义之士矣。侯祖帐之日,繁邑之民遮泣于道者千数,虽妇人小子如悲亲戚。民以赆者皆却之。诗僧解定,素为侯所敬,乃以布帛数端、黄芦菔十枚,恳馈再四。侯雅复位,惟取芦菔一枚,余皆还之。耆民匡荣宗等,强留双靴以昭惠爱,至今存焉。

译《新繁胡大尹传》新繁县大尹胡侯,名寿安,字克仁。世代居住在新安,相传是安定先生的后代。洪武庚辰年秋,考取乡试荐举,进入成均。历任天曹的职务后,推算授任河南信阳县令,大有能干的声誉。不久调任真定获鹿县令,政绩声誉更加显著。还不到两年,遭逢母亲丧事。永乐甲午年冬,服丧期满,又任新繁县令。刚开始掌管县政,首先询问百姓的疫病情况。凡有对百姓不便的事情就立即废止,有益于百姓的事情都兴办施行。每年初春亲自巡视乡村,劝导百姓播种。遇见田地荒芜,或墙垣房屋毁坏的,就询问他们贫困的原因,一定拿出俸禄资助。常常把古灵先生教导百姓的话告诫乡中父老和里甲,使他们懂得亲近和睦、安守本分的道理,百姓大都受到教化。胡侯性情清淡俭朴,不喜欢奢侈,在任上只穿粗衣、吃粗粮,像平民读书人一样。他曾睡在一顶纸帐中,自己题诗说:紫色丝绸制成的步障最为奢华,卧在雪中、睡在云间,自有一番情趣。雪并不寒冷,云也不温暖,却扶持着清幽的梦境直到梅花开放。胡侯高雅淡泊的情怀,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永乐乙未年夏天,几个月没有下雨,田地干裂得像龟背。胡侯斋戒沐浴,竭尽心意到神祠祈祷;第二天,天果然下起大雨,溪流沟渠全都涨满。百姓感叹说:“若不是我们县令大人的诚心,怎么能够招来这场雨呢?”他曾在后园种了几畦萝卜,让来往的客人采摘,用来供给盘中食物。有人把这当作馈赠礼物,见识浅薄的人便讥笑他,称他为“菜知县”。他的儿子从新安来探望,两个多月只煮两只鸡吃,胡侯生气地责备他说:“贪图饮食的人,就会被人轻视。我做官二十多年,一向把口腹奢侈作为戒条,还担心不能始终坚持当初的志向。你如今喜欢大吃大喝、贪求美食,将来一定不能继承我的志向。日后习惯养成性情,就会成为只知饮食的人,难道不会连累我吗?”他的儿子接受教训,也甘于淡泊。胡侯三次治理大县,从未带妻子儿女赴任。有人问:“士人做官,对上可以使父母荣耀,对下可以使妻子儿女荣耀,这是古今常情。您如今独自赴任,名声固然美好,但妻子儿女怎么办呢?”胡侯笑道:“这是庸人的见解。我难道没有糟糠之妻的情义、不挂念她吗?这件事我早已反复想得十分透彻了。我们这些大丈夫从前在贤关读圣贤书、学圣贤之道,讲论做官治民的方法。” 谁不想磨炼名节,从前都把操守作为志向?等到踏上仕途、主持政务施行措施时,却像青松改变了颜色一样,被声色耳目和玩好之物丧失良心、败坏身家,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何况妇女和孩子之类,性情更像水一样,一旦有金珠锦绣等动摇眼目之物来蛊惑他们的心,他们一定会欺骗我而偷取这些东西。即使侥幸没有暴露,我离任之后,人们也一定会骂笑说:胡某嘴上说一套,行动却是另一套,表面假装廉洁,内里其实贪婪。这样一来,污名传遍远近,不仅遗臭后世,也玷辱了我的祖宗。这样计算,所以我不愿让妻子儿女成为自己的牵累。如今故乡有先人遗留下来的几间茅屋,足以遮蔽风雨;有几十亩薄田,足以供给稀粥。我的妻子儿女如果能在那里勤劳耕作,又有什么受寒挨饿的忧患呢?当时彭邑旧县令、姓鲁的人去世后,他的妻子王氏本是戎人家的女儿,年轻貌美,家产数以千计,常常仰慕胡侯的才德,想嫁给他。于是恳求亲友再三向胡侯表达心意,并且夸耀自己的美貌和丰厚嫁妆,来暗示胡侯。胡侯说:“我将近五十岁,从未做过丧失节操的事。如今如果娶这个失节的妇人,接受这些不义之财,那么我也会成为失节之人,行为名节就会荡然无存。” “她即使有西施的美貌、季伦的财富,我又有什么用得着呢?请你好好替我推辞,不必劳烦她费心。”说话的人非常惭愧地退走了。戊戌年春天,胡侯将要考核政绩,行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匹马。他想卖掉马作为路费,马却忽然病了,便命兽医陈某医治,几天也没有痊愈。陈某的家人来报信说:“你的妻子昨夜死了,等你回来才办理安葬。”陈某听后悲痛了很久,叹道:“妻子已经死了,我回家难道还能使她复生吗?我的县令大人平日穿粗衣、吃粗粮,把我百姓当作子女,从未拿过百姓半文钱。官吏不敢欺压我,里甲也不敢骚扰我,使我的百姓安于耕作,得以完成养生送死的道理,这都是县令大人的恩德。如今他赴京,马却病成这样,我如果离开,马一定危险。县令大人拿什么作路费呢?我宁可辜负亡妻之情,也不能辜负县令大人的恩德。”于是写信告诉儿子:“你应当置办丧葬用品,按照家中财力办理。选定吉日就下葬,不要等我回来。”君子听说后说:“这虽然是胡侯德化感召的结果,但陈某也可以称得上知义之士了。”胡侯离任时,繁邑百姓在路上拦道哭泣的有几千人,即使妇女儿童也像哀悼亲戚一样。百姓送来的路费礼物,他一概推辞。诗僧解定一向受到胡侯敬重,于是拿几端布帛、十枚黄萝卜,恳切地赠送了多次。胡侯平素又恢复官位的清淡作风,只收下一枚萝卜,其余全都退还。乡中老人匡荣宗等人,强行留下两只靴子,以表彰胡侯的恩惠爱护之情,这两只靴子至今还保存着。

觉寿居士传

  居士袁姓,字觉寿,遂宁人也。在童稚之时,即有乐善之志。既长,资貌奇古,德性颖悟。其善行夙修,酷奉释教,专以了心为务。平居恂恂,未尝以声利为念。闻高行上人,必往参侍。闻语法要,辄心领神会。壮午游咸阳,蚤行途中,拾白金百两,询其路人,知前行商人所遗也。居士乃负金追及商人,呼而还之。诸商皆感泣拜谢,欲分半以相酬,居士笑曰:四大假合,犹为弃物。矧虚财浮利,吾安用哉?毫厘不受而去。一旦超然有离俗之志,喟然叹曰:日月如跳丸,人生如朝露。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吾何久居火宅而为蜉蝣之类乎!于是弃家蹑蹻入山修行,坚持苦行,不语三年。或有问曰:诸佛出世,皆以说法利生,覩诸经藏,何下千万之言。开悟后学,显扬宗旨。今居士默坐如偶人,果何意乎?居士答曰:无上正法,不可思议。直在心源之间,何用语言而辨也。昔者我佛如来,未尝言,亦未尝不言。今我未尝言,而未尝不言。道无隐显,法无定体,岂在语嘿乎?问者作礼而退,叹曰:居士得达摩之旨矣。厥后广福盐井枯竭,竃夫礼请恳祈,居士跏趺于井侧三日,醎泉涌出如故。当秋成之时,躬诣富室,化其米菽以济贫急之人。闽有竞讼者,则不惮远近为之解纷。乡里有疾厄者,不择疏戚贫贱而往救济。遐迩之人被其德者,不可枚举。永乐甲午春,遂宁数月不雨,田亩龟坼,民皆忧恚。居士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时雨弗降,谷无所收,民其迫矣。借使民饥而死,吾何安坐以视其患,斯岂仁者之心乎?当洗心竭诚,惟天是祷,或者有副蹶望。于是涓洁登广福山,设垃祈祷。不食一十四日,天果大雨。溪壑皆泛。成都东郭有张其姓者,商游于广福,居士见而谓曰:子宜亟归,不可久滞于此。张问其故,居士曰:子至家则自知矣。明日张行,居士饯于溪梁间,谓张曰:人生两间,如云气栖于山林耳。或去或来,理无一定。地水火风,四大假合,终必有坏。所不坏者,一灵真性而已。子于临时,勿思勿想,勿怖勿忧,定性而行,必登正道。言既长揖而别。张不解其说,至家旬日,果以病卒。时人皆以居士慧目先见也。居士尝语人曰:吾年八袠,自髫年至白首,未尝有贪嗔痴之心,无憎爱之别。平居乡井间,惧持禁戒,不蕴诸根,不染诸尘,不作诸业,去来无碍,生死无愧。吾至明年则茶毗此幻身矣。永乐乙亥秋,积薪于广福山,遍辞故人檀越,告以离世之日。至期乡民皆会,居士跏趺高座,告大众曰:法界性中,本来无物。一切诸佛,善恶因缘,轮回生死,皆在此心。若迷惑不悟,用心执着,即是遮蔽自己光明。云何解悟,若能透彻三昧,无相无形,无染无着,脱洒洒在于虚空。一尘不染,一毫不蕴,如水晶瓶,表里洞明。如摩尼珠,内外光耀。如舍利子,始终不坏。纵有所坏,皆是虚假。吾之真灵,自然常存,确然不动,净如莲花,皎如明月,丝毫不昧。汝等徒以土木妆绘金碧,长跪礼拜,口中喃喃,心中忽忽。以此为修,欲求成道,何异蒸沙为饭,煑泥作羹,毕竟难得。若求正法,只求自心。自心既明,万法归一。仍有偈十首,重为演说。汝等若能悟此,即登正觉。偈曰:

  万法从来在性中,徧周沙界广无穷。一拳打觉尘劳梦,大海须弥总是空。

  跳丸光景急如梭,长笑轮师伎俩多。屴的撞开宗祖路,便将大棒打弥陀。

  无头无尾又无名,识破全无半两轻。撇下幻泡从我去,青天白日自分明。

  笑他一具臭皮囊,昼夜禅思坐木床。我是谁来谁是我,清风明月自堂堂。

  释迦老子说多般,临了和他入湼盘。惟有常存真实义,些儿放出海来宽。

  修福还从修道来,方知明镜本非台。空空更有真空处,不着人间半点埃。

  世尊法宝在灵山,十万八千道路难。只把念头存得正,西方便在剎罗间。

  本来面目好包藏,无影无形莫可量。识破这些关桩子,方知戒定不为香。

  般若波罗镇日看,浑如画饼要供飱。但知不二门中理,琴瑟无弦亦可弹。

  饭僧造寺有何功,都在如如一念中。悟得自家明了处,经声佛号耳边风。

  宣偈毕,呼行童举火爇薪,奋身欲赴。乡民老稚悉挽其衣告曰:居士欲弃尘寰而归净土,是惟度一己而已。盍再留数年,宣演佛法,开悟愚迷,俾人人明心见性,则是度干百之众也。果若当其示寂,吾侪焉敢强留以悟归元之道。言既夺其炬蹂之,亦有窃其薪去者。居士笑曰:是吾尘缘未尽也。如来之旨无愿不从,昔吾拒之,是失如来之心印也。遂揖众而退,仍于广福修行。今九旬焉。

效颦集中卷

译《觉寿居士传》居士姓袁,字觉寿,是遂宁人。他在幼年时就有乐于行善的志向。长大后,资质相貌奇特古朴,德性聪颖明悟。他很早就修习善行,极力奉行佛教,专心以明心见性为要务。平日恭谨温和,从未把声名利禄放在心上。听说有修行高深的上人,必定前去参拜侍奉;听到佛法要旨,便能心领神会。壮年时游历咸阳,清早赶路,捡到白金一百两,询问路人,知道是前面商人遗失的。居士于是背着金子追上商人,呼喊着还给他。商人们都感动得流泪,下拜道谢,想分一半金子酬谢他。居士笑着说:“四大假合之身,尚且应当弃置,何况虚浮的钱财、浮薄的利益,我要它有什么用?”分文不取便离开了。有一天,他突然产生超然离俗的志向,叹息说:“日月运行快如跳丸,人生短暂如早晨的露水。生死是大事,无常来得迅速。我为什么还要长久住在火宅之中,做蜉蝣一类的生命呢?”于是舍弃家庭,拄杖入山修行,坚持苦行,三年不说话。有人问:“诸佛出世,都以说法利益众生;看遍各种佛经,哪一部不说了千万句话,用来开悟后来的学人、彰显宗旨?如今居士默默端坐,像偶人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居士回答:“无上的正法不可思议。” “它直接存在于心的本源之中,哪里需要用语言来辨析呢?从前我佛如来,不曾说过,也不曾不说;如今我不曾说,却也不曾不说。道没有隐藏和显露的分别,法也没有固定的形体,难道在于说话还是沉默吗?”提问的人行礼退下,感叹说:“居士已经领悟达摩的宗旨了。”后来广福盐井枯竭,灶夫恭敬地请他祈祷,居士在井边跏趺坐了三天,咸泉像从前一样涌出。秋收时节,他亲自到富户家中,劝化他们拿出米豆来救济贫困急难的人。闽地有争讼的人,他不怕路远路近,都替他们排解纠纷;乡里有遭遇疾病灾祸的人,他不分亲疏贵贱前去救助。远近受到他恩德的人,多得无法列举。永乐甲午年春,遂宁几个月不下雨,田地龟裂,百姓都忧愁怨恨。居士叹道:“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如今时雨不降,谷物没有收成,百姓将要陷入困境了。即使百姓因饥饿而死,我怎么能安坐着看他们受苦?这难道是仁人的心吗?应当洗净内心、竭尽诚意,只向上天祈祷,也许能够符合众人的愿望。”于是沐浴洁净,登上广福山,设坛祈祷。十四天不吃东西,天果然下起大雨,溪谷全都泛滥。成都东郭有个姓张的人,商旅游历到广福,居士见到他便说:“你应当赶快回去,不能长久滞留在这里。” 张某问他原因,居士说:“你到了家自然就知道了。”第二天张某动身,居士在溪桥之间为他饯行,对他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就像云气栖息在山林中罢了,有来有去,规律并不固定。地、水、火、风四大因缘假合而成,最终一定会坏灭。不会坏灭的,只有一灵真性。你临到那时,不要思虑,不要妄想,不要恐惧,不要忧愁,安定心性而行,一定能登上正道。”说完长揖告别。张某不明白他的话,回到家十多天后,果然因病去世。当时人们都认为居士以智慧之眼预先看见了这件事。居士曾对人说:“我今年八十岁,从童年到白首,从未有过贪、嗔、痴之心,也没有憎爱之分别。平日居住在乡里,谨慎持守禁戒,不放纵诸根,不沾染六尘,不造作各种业障,来去无碍,面对生死也无愧。我到明年就要火化这具幻身了。”永乐乙亥年秋,他在广福山堆积柴薪,遍告辞别故人和施主,告诉他们自己离世的日期。到了那天,乡民全都聚集而来,居士跏趺坐在高座上,告诉大众说:“法界的本性之中,本来没有任何事物。一切诸佛、善恶因缘、轮回生死,都在这一心之中。如果迷惑而不能觉悟,用心执着,就是遮蔽自己的光明。” “怎样才能解脱觉悟呢?如果能够透彻三昧,就会无相无形、无染无着,洒脱自在地处于虚空之中。一尘不染,一丝不留,如同水晶瓶,内外通透明亮;如同摩尼宝珠,内外都光芒照耀;如同舍利子,始终不会坏灭。即使有所坏灭,也都是虚假之物。我的真灵自然长存,确实不动,洁净如莲花,明亮如月亮,没有丝毫昏昧。你们只是用土木塑像、涂饰金碧,长跪礼拜,口中喃喃,心中却恍惚。把这些当作修行,想求得成道,和蒸沙作饭、煮泥作羹有什么不同?终究难以得到。如果要追求正法,只须求自己的心。自己的心既然明白,万法就归于一。还有偈语十首,再为你们演说。你们如果能领悟这些,就能登上正觉。”偈说:万法从来都在本性之中,遍布沙界,广大而无穷。一拳打破尘劳之梦,大海和须弥山总归都是空。时光像跳动的弹丸,快得如同梭子;长笑轮回之师的伎俩太多。猛然撞开宗祖的道路,便拿大棒去打弥陀。没有头,没有尾,也没有名称;识破之后,全都没有半两重量。丢下虚幻的水泡随我而去,青天白日自然分明。笑那一具臭皮囊,昼夜参禅,坐在木床上。我是谁,谁又是我?清风明月自然堂堂正正。释迦老子说了许多种法,到了最后也和这些说法一起进入涅槃。只有永恒存在的真实义理,稍微放开一些,就广大得如同大海。修福也要从修道而来,这才知道明镜本来就不是台。空之外还有真正的空处,不沾染人间半点尘埃。世尊的法宝在灵山,十万八千里的道路艰难。只要把念头保持端正,西方净土就在刹那之间。本来的面目善于隐藏,无影无形而不可衡量。识破这些关头和机关,才知道戒与定并不是为了求取外在的香火。整天观看《般若波罗蜜多》,全像看着画饼想要充饥。只要懂得不二法门中的道理,即使琴瑟没有琴弦也可以弹奏。供养僧人、建造寺院有什么功德?一切都在如如不动的一念之中。悟得自家本心明白的地方,经声佛号也不过是耳边的风。宣说完偈语,他叫行童举火点燃柴薪,奋身想要投入火中。乡里的老人和孩子全都拉住他的衣服劝道:“居士想要抛弃尘世、归向净土,这只能度脱自己一人罢了。为什么不再留几年,宣讲演说佛法,开悟愚昧迷惑的人,使人人明心见性?这样就是度脱成百上千的众人了。如果果真到了您示寂的时候,我们哪里敢强行挽留您来领悟归元之道呢?”说完便夺过他的火炬踩灭,也有人偷偷拿走柴薪。居士笑道:“这是我的尘世缘分还没有尽啊。如来的旨意是有愿必从前,我拒绝了他们,是违背如来的心印。”于是向众人作揖退下,仍在广福山修行。如今已经九十岁了。《效颦集》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