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效颦集二

效颦集中卷三贤傅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37 段

三贤傅山东孔尤,宁可信,侨居于蜀。粗知书史。一日因商贩至左绵,早行甚久,道路偏僻,无旅舍假炊。行至日暮,未尝见一往来者。可信饥疲至甚,与其仆二人憩于道侧松阴下。忽一羽衣老叟杖藜而来,可信问曰:此间有旅店乎?叟笑曰:此林薮中安有旅店。可信曰:然则吾将何宿?叟曰:吾之弊庐去此不远,亦可少驻从者。如不见鄙,幸为枉驾一顾。遂与之同行数里,又入一小径,乃有茆屋三间。四壁萧然,床榻俱无。可信席地而坐,因告叟曰:仆馁甚矣,敢求一饭。叟许诺入室,少焉捧白饭一盂、肉醢一盘而出。可信大喜过望,食毕问曰:敢问丈人尊姓字。叟笑曰:山林野老,岂有姓字。又问曰:令嗣几人?叟曰:家室尚无,焉有子也。因谈山林出产之物,既而复言历代隐居高洁之士。听其议论亹亹不倦,须臾至晚,童子数人秉烛从外而入,谓叟曰:三贤至矣。叟遽起邀迎。可信避侧室窥之。少焉三贤携手谈笑而入。一人紫袍金带,姿貌清伟。一人丰姿闲雅,绯衣幞头。一人庞眉皓发。深夜儒冠。从者数人罗列左右,侍立甚肃。可信骇怖。自念深山之中,焉有此金紫之人。是必神也。乃趋出迎拜。紫衣颐指可信曰:此何人?叟未及答,可信跽而告曰:仆山东布韦,寓居锦里。因商贩于左绵,迷其故途,无所止宿。荷老丈见怜,邀款于此,获觌神官光霁,不胜欣幸。三人皆笑曰:是亦有缘者矣。叟谓可信曰:子不识三贤耶?紫袍者,司马公长卿也。绯袍者,王公子渊也。深衣者,扬公子云也。生大骇,皆拜礼毕。于是设席于地,三贤坐于上,叟与可信东西相对而坐。童子设酒肴蔬果于前,品馔精异,非人间所有。酒行数巡,叟举觞而嘱曰:今日之会,皆衣冠也,不可只作凡语,请各赋一律,自言其志。须用一难字为韵。诗不成者,则以巨觥浮之。长卿先吟曰:题柱升仙墨未干,归来驷马簇金鞍。衔宣远檄巴夷服,作赋凌云汉主看。渴病已随天地老,英名遐着古今难。酒酣犹记临邛事,绿绮横来膝上弹。次子渊吟曰:笑挥五色玉琅玕,披露胸中一寸丹。圣主治隆良未易,贤臣辅道亦为难。碧鸡他日驰芳誉,金马何年设祭坛。惟有旧时双剑在,龙光夜射斗牛寒。次子云吟曰:居隐岷阳分自安,汉成累聘到金銮。承明待诏心终赤,天禄修书事已难。训纂雄文扬宇宙,太玄奥旨障波澜。凭君莫讶生前事,只把甘泉四赋看。次羽衣老叟吟曰:萧萧华发老黄冠,炼就身元九转丹。凫舄乘风朝紫府,凤笙吹月下瑶坛。自知蓬岛修真易,谁信酆都出世难。说与傍人浑未识,荣华捻指梦邯郸。可信素滥于吟作,沉思久之未成。叟谓曰:但能诵旧作亦可,何必刻意苦思而撰新也?可信因记马甫题墨池怀古一律,即吟曰:涤尽玄香笔未干,草玄成藁字将漫。岂期寂寞终投合,却恨模棱不徙官。有论美新生可媿,无心背汉死何难。紫阳书法真良史,地下闻之瞻亦寒。(扬雄洗墨池在四川成都县前)诸公闻之,皆相顾大笑,惟子云愀然不怿,目长卿怒曰:是皆尔曹蔑裂,阴假彼而讥我也。长卿曰:吾辈与此生素昧平生,今宵邂逅于此,偶吟是诗。不知何人所作,安可归咎于我。可信见二公失和,避席告曰:仆樗栎之材,早失邯郸之步。今闻四公佳什,强欲效颦续貂,柰袜线之材,不足以为垂绅之用。窃诵马伯章之作以塞责,不意见怒于大贤也。子云怒曰:何物老马亦敢尔。长卿曰:伯章可谓有董狐之遗笔矣。子云愈怒,攘袂厉声曰:人非尧舜,安能每事尽善?今者讦人之短,子独无过举乎?长卿笑曰:吾布衣西行,题升仙桥柱云: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后果奉使回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尝着紫虚赋,武帝读而善之,杨得意荐吾,召见于建章宫。吾奏大人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逮今士林孰不景慕之。吾行止若此,有何愧哉?子云曰:子与临邛令王吉宴于富人卓王孙家,以绿绮琴弹凤求凰歌以挑其女,遂与夜奔。岂非刁奸之事乎?既至成都,家徒四壁,乃令厥妻当垆,子着犊鼻裈涤器于市,岂不肖酒家之臧获乎?既为文园令,贪文君之色以成肺证,焦渴而殒,岂智者之事乎?为事若此,乌得无咎。长卿笑曰:男女归室,人之大伦。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文君以知音而遇我,我以知音而娶之,夫妇之道,古今之常,奚足怪焉?曾子敝裘耕于鲁,梁鸿佣舂于人,至今以为贤。吾沽酒涤器,所谓素贫贱行乎贫贱也,胡为耻焉?颜子圣门高弟,三十而亡,岂德行不足而致是乎?由夫命数之有定耳。子所言咸小节之事。至夫失节之大者,则吾无愧也。请闻子之进止。子云曰:曩者吾隐居岷山之阳,成帝征吾待召承明之庭,吾奏甘泉河东长杨校猎四赋。

译《三贤传》山东人孔尤,字可信,侨居蜀地,略知书史。有一天因经商来到左绵,清早走了很久,道路偏僻,没有旅舍可以借火做饭。走到天黑,也没有见到一个来往的人。可信饥饿疲惫到了极点,便和两个仆人在路旁松树的树荫下休息。忽然有一位穿羽衣、拄藜杖的老者走来,可信问道:“这里有旅店吗?”老者笑道:“这片山林荒野中,哪里会有旅店?”可信说:“那么我将住在哪里呢?”老者说:“我的破屋离这里不远,也可以让你们暂时停留。如果不嫌弃鄙陋,希望你屈驾去看一看。”于是可信跟着他走了几里,又进入一条小路,才看到三间茅屋。四壁空荡,连床榻也没有。可信席地而坐,便告诉老者说:“我非常饥饿,敢求您给我一顿饭。”老者答应后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一盂白饭、一盘肉酱。可信喜出望外,吃完后问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老者笑道:“山林野老,哪里有什么姓和名?”又问:“您的儿子有几个?”老者说:“我尚且没有妻室,哪里会有儿子?”于是谈论山林中出产的东西,随后又说起历代隐居高洁的士人。可信听他的议论娓娓不倦,不一会儿天已晚了,几个童子拿着蜡烛从外面进来,对老者说:“三位贤人到了。” 老者立即起身迎接。可信躲到侧室偷看。不一会儿,三位贤人手拉手谈笑着走进来。一人穿紫袍金带,姿态容貌清秀伟岸;一人丰姿闲雅,穿绯衣、戴幞头;一人眉毛浓密、头发洁白,穿深衣,戴儒冠。随从数人排列在左右,侍立得十分严肃。可信又惊又怕,心想深山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高官显贵,这一定是神灵,于是赶快出来迎拜。紫衣人用下巴指着可信问老者:“这是什么人?”老者还没来得及回答,可信便跪着说:“我是山东的平民读书人,寄居在锦里。因到左绵经商,迷失了旧路,没有地方住宿。承蒙老人怜悯,邀请我到这里款待,使我得以见到神官的光彩风仪,实在欣幸不已。”三人都笑着说:“这也是有缘的人。”老者对可信说:“你不认识三位贤人吗?穿紫袍的是司马公长卿,穿绯袍的是王公子渊,穿深衣的是扬公子云。”可信大为惊骇,拜礼完毕。于是众人在地上设席,三位贤人坐在上方,老者和可信分坐东西两面相对。童子在面前摆设酒肴蔬果,品种精美奇异,不是人间所有。酒过数巡,老者举杯嘱咐说:“今天的聚会都是文人,不可以只说平常话,请各自作一首律诗,表达自己的志向。” 必须用一个生僻字作韵。如果诗作不成,就罚饮大酒杯。长卿先吟道:题写升仙桥柱的墨迹还没有干,回来时已经乘着四匹马拉的车,簇拥着金鞍。奉诏传达远方檄文,使巴地夷人臣服;作《子虚赋》,令汉武帝观看。口渴之病已经随着天地一同衰老,英名远远流传,古今罕有。酒兴正浓时还记得临邛旧事,绿绮琴横放在膝上弹奏。接着子渊吟道:笑着挥动五色玉笏,披露胸中一寸丹心。圣明君主使治理达到隆盛,本来就很不容易;贤臣辅佐大道,也同样艰难。他日驰名碧鸡山,传扬美誉;不知哪一年才能在金马门设坛祭祀。只有当年的两把宝剑还在,夜间龙光照射斗牛星宿,使人感到寒意。接着子云吟道:居住在岷山之南隐居,本来就感到安然;汉成帝多次征聘,终于来到金銮殿。任承明待诏时,内心始终赤诚;在天禄阁校书时,事情已经艰难。训释编纂雄伟文章,声名播扬宇宙;《太玄》的深奥旨意,足以阻挡波澜。请不要惊讶我生前的事情,只管看看《甘泉赋》等四篇作品。接着羽衣老者吟道:花白头发萧萧,年老仍戴黄色道冠;炼成了元神和九转丹。乘风驾着凫舄朝拜紫府,吹着凤笙在月下走下瑶坛。自己知道在蓬莱仙岛修炼成真容易,谁相信从酆都超脱尘世却很难?这些话说给旁人听,他们全都不能理解;荣华富贵不过弹指之间,正如邯郸梦一样。可信向来不擅长吟诗作文,沉思了很久也没有作成。老者对他说:“只要能吟诵旧作也可以,何必刻意苦思创作新诗呢?”可信于是想起马甫题写墨池、怀古的一首律诗,便吟道:洗尽玄香,笔墨还没有干;作成《草玄》稿本,字迹将要漫漶。哪里料到在寂寞中最终获得契合,却遗憾自己模棱两可,不能迁官。有人议论《美新》一文,使后世感到惭愧;如果无心背叛汉朝而死去,又有什么困难?紫阳的书法确实可称真正的良史,地下的杨雄听到这些,也会寒心。(扬雄洗墨池在四川成都县前。) 众人听了,都相互看着大笑,只有子云神色忧愁而不高兴,瞪着长卿怒道:“这些都是你们胡乱拼凑,暗中借他来讥讽我!”长卿说:“我们和这个人素不相识,今夜偶然在这里相逢,恰好吟诵这首诗。我不知道它是谁作的,怎么能归罪于我呢?”可信见两位公子失和,便离开座席说道:“我是无用的樗栎之材,早已失去了邯郸学步的本领。如今听到四位公子的佳作,勉强想要东施效颦、续貂成文,只是我的才力如袜线一般微薄,不足以制作垂绅之服。我偷偷吟诵马伯章的作品来搪塞,却不料触怒了贤者。”子云怒道:“什么东西,老马也敢这样说!”长卿说:“伯章可以说有董狐那样直笔记事的遗风。”子云更加愤怒,挽起衣袖厉声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如今揭发别人的短处,难道你自己就没有过失吗?”长卿笑道:“我当年穿布衣向西行,曾在升仙桥柱上题道:‘不乘驷马车,就不再经过此桥。’后来果然奉命出使回到蜀地,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弩在前面开道。我曾作《紫虚赋》,汉武帝读后很喜欢,杨得意推荐我,召我到建章宫。我进献《大人赋》,气势飘飘然有凌云之气,直到今天士林中谁不仰慕呢?” 我这样行事,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子云说:“你和临邛令王吉在富人卓王孙家饮宴,用绿绮琴弹奏《凤求凰》歌来挑逗他的女儿,后来就同她连夜私奔了。这难道不是刁诈奸邪的事情吗?到了成都,家中穷得只有四面墙壁,于是让你的妻子当垆卖酒,你自己穿着犊鼻裈在市上洗涤酒器,这难道不像酒家的奴仆吗?后来做了文园令,贪恋卓文君的美色,以致患肺病,焦渴而死,这难道是智者所为吗?事情像这样,怎么能没有过错呢?”长卿笑着说:“男女归于婚室,是人的大伦。舜没有禀告父母便娶妻,是因为担心没有后代。文君因懂得音乐而遇到我,我也因她懂得音乐而娶她,夫妇之道,是古今常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曾子穿着破旧皮衣在鲁国耕作,梁鸿受雇替人舂米,直到今天人们仍认为他们贤德。我卖酒洗器,不过是所谓‘本来贫贱,便按贫贱的方式生活’,为什么要感到羞耻呢?颜子是圣门中的高弟,三十岁就死了,难道是因为德行不足才导致这样吗?只是由于命数有定罢了。你所说的都是小节上的事情。至于失节的大事,我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请说说你的仕进和退处吧。”子云说:“从前我隐居在岷山南面,成帝征召我,等待在承明之庭。我上奏《甘泉》《河东》《长杨校猎》四赋。”

以经莫大于易,吾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吾作法言。史篇莫善于苍颉,吾作训纂。箴莫善于虞,吾作九箴。赋莫深于离骚,吾作反骚。着文十余万言。其闲辞崇议,幽玄微妙,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千古之下,孰不一倡而三叹也。吾之文章显于后世若此,又何慊乎?长卿叹曰:吁,子徒执其末而未操其本也。夫文者,德之华,行之表也。德行之不足,而名能文者,亦伪耳。且文者所以明乎道也,是故圣王出而扶世导民之经有所传,六经作而民生日用之道有所寓。自天地奠位,民物赋形,而充塞两间之用者,皆是道之寓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然后二帝三王之道焕然如日月之丽中天,于万世之后不可一日而无也。子着太玄以拟太易,中说以拟论语,尝如小儿敛容危坐,以效老成;拜伏跪起,以效宾主。其气象甚不侔矣。子之学无圣人万分之一,欲效圣人之作,犹小儿之效老成,不知其量之甚也。子于成帝之世,以奏赋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秀并列。哀帝之朝,又与董贤同官。莽贤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子三世不从官,乃作解嘲之文以自释。及莽篡逆,子乃阿媚苟谄,作法言,卒章盛称莽之功德可比伊周。又作剧秦美新之文以颂莽。于欲以文章拟于六经,正犹蜣蜋之丸置于夜光之椟,人见之必唾詈掷于履下也。且夫君子之学,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苟失忠孝之道,万事瓦解,虽有文章之美,乌足道哉。子食汉禄三世,而一旦弃之如敝屣,鞠躬稽颡以事莽贼。向日所学圣人之道而安在耶?吾闻南山有兽,名曰猓然。其为物也,青目黑翅,众中有一长,他皆奉令。有急则同类相率而赴,众族而悲。虽杀之,无一逃避者,必偕死而后已。夫兽尚爱其类,而不忍贪生。矧为人臣,忘君父之恩而忍死乎?如是言之,则一猓然,子不逮矣。子云怒曰:吾历汉三世,不徙一官,莽拜吾大夫。其刘秀董贤之徒皆为大臣,莽诛之无遗类,惟吾以功名老死牗下。新室崇待之心亦至矣。长卿曰:讵不闻诸蟨与蛩蛩駏驉乎?蟨待(疑应作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駏驉。二兽见人至,必负蟨以走。二兽之心非爱蟨也,为其甘草以食也。蟨非爱二兽也,为其假足而走也。初莽谋篡汉,子颂其功德可比伊周。既篡,又作美新之文以骄其志。犹蟨以甘草而遗蛩駏也。莽拜子大夫,厚之以禄,犹蛩駏假之以足也。何足齿哉!言既,子云面色如土,低首长叹,竟无一言。乃拂袖而起,叟勤留再三,终莫回意,不辞坐而趋出。二公独坐于上,叟命童子洗盏再酌。酒行数巡,已而银河渐没,星斗依稀,鸡声喔喔,东方白矣。二公辞谢而去。明日,可信告别,叟送出林薮之外,指示大路。可信再拜而别。至家数日,复访之,惟见荆棘丛丛,乃一荒凉之地。其茆屋老叟,皆不知所在矣。

译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大的,我便作了《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好的,我便作了《法言》;史篇没有比苍颉更好的,我便作了《训纂》;箴言没有比虞舜更好的,我便作了《九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的,我便作了《反骚》。我写成的文章有十多万字。其中辞句崇高、议论宏大,幽深玄妙;宏大的包含元气,细微的深入到无所不至。即使千古以后,谁能不先赞叹一声,继而再三赞叹呢?我的文章能这样显名于后世,还有什么不足呢?”长卿叹息说:“唉,你只是执着于末节,却没有掌握根本。文章,是道德的光华,是行为的表征。德行不足,却以能写文章而闻名,也不过是虚伪罢了。况且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所以圣王出现,扶持社会、教导百姓的经典才有所传;六经形成,百姓日常生活所遵循的道理才有所寄托。自从天地确定位置、万物赋予形体以来,充满天地之间、发挥作用的一切,都是道的寄托。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明《周易》,修订《春秋》,于是二帝三王之道像日月照临中天一样灿然明白,到了万世以后也不能有一天没有它。你著《太玄》来模拟《太易》,作《中说》来模拟《论语》,就像小孩子收敛神色、端正坐着来仿效老成之人,俯拜、跪伏、起身来仿效宾主礼仪。” 但两者的气象相差太远了。你的学问连圣人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却想仿效圣人的著作,正像小孩子仿效老成之人一样,实在太不自量了。你在成帝时凭奏赋做了郎官,供职黄门,和王莽、刘秀并列;哀帝朝又和董贤同官。王莽、董贤做了三公,权势压倒皇帝,他们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提拔的。可是你三代都没有得到升官,便作《解嘲》来自我排解。等到王莽篡逆,你便阿谀逢迎、苟且谄媚,作《法言》,在末章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可以比拟伊尹、周公;又作《剧秦美新》来歌颂王莽。你想用文章和六经相提并论,正如把蜣螂粪丸放进夜光宝匣,人们见了必定唾骂,扔到鞋底下。况且君子求学,是为了学会忠和孝。假如失去了忠孝之道,万事都会瓦解,即使文章写得漂亮,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你享受汉朝俸禄三代,却一旦把它丢弃得像破旧鞋子一样,弯腰叩头去侍奉王莽这个贼人。你从前所学的圣人之道又在哪里呢?我听说南山有一种兽,名字叫猓然。它的形状是青眼黑翅,群兽中有一只首领,其余都听从命令。一旦有紧急情况,同类便相互率领前往,整个族群都为之悲伤。即使把它杀死,也没有一只逃避,必定一同死去才罢休。” 兽类尚且爱护同类,不忍心贪生怕死,何况身为人臣,难道能忘记君父的恩德而忍心苟活吗?这样说来,一只猓然还比不上你。”子云愤怒地说:“我经历汉朝三代,连一个官职都没有调动过,王莽却授给我大夫之职。刘秀、董贤这类人都做了大臣,王莽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只有我凭功名老死在窗下。新朝对我的尊崇优待也算到极点了。”长卿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蟨和蛩蛩、駏驉的故事吗?蟨得到甘草,一定咬下分给蛩蛩、駏驉;两兽见有人来,必定背着蟨逃走。两兽并不是爱蟨,而是因为它有甘草可以供它们吃;蟨也不是爱两兽,而是借助它们的脚力逃跑。当初王莽谋划篡夺汉朝时,你称颂他的功德可比伊尹、周公;篡位以后,你又作《美新》来助长他的志气,这就像蟨用甘草送给蛩蛩、駏驉一样。王莽授你大夫之职,用丰厚俸禄优待你,也像蛩蛩、駏驉借给蟨脚力一样。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话说完,子云脸色如土,低头长叹,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拂袖起身。老人殷勤挽留了再三,他始终不肯回心转意,连坐席也不告辞便快步走了出去。两位老人独自坐在堂上,老人命童子洗杯再斟酒。酒过数巡,不久银河渐渐隐没,星斗依稀可见,鸡声喔喔,东方已经发白。两位老人辞谢离去。第二天,可信前来告别,老人送他走出树林荒野之外,指给他大路。可信拜了两拜告别。过了几天,他又去拜访,只看见荆棘丛生,成了一片荒凉之地。那座茅屋和老人,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锺离叟妪传熙宁九年冬十月,荆公王安石以其子王雱死,悲恸甚切,力辞解机务。神宗亦厌其所为,乃以使相判江宁府。安石既退,欲居金陵,携其亲吏江居,偕僮仆数十人。驾舟由黄河泝流而往,嘱居等曰:凡于宿食之处有问吾为谁者,第言游客耳,慎勿泄吾名以骇民。脱有知吾者,必汝曹以要求之故泄之,吾咎汝曹弗货。居应曰:谨遵钧命。苟或途中有言相公者,仆辈何以处之?公曰:亦听其言之美恶也,言吾善者不可为悦,言吾恶者不可为怒。惟和色温言待之而已。众皆曰诺。翌日牵舟而行。凡二十余日,乃达锺离。公曰:此去金陵近矣,久居舟中,俾人情思郁郁。汝曹拏舟由瓜步维扬而来,吾与江居数子自陆路而去,访濠梁庄叟故宅,聊以豁吾怀抱也。于是舍舟登舆而进。行五十余里,居告曰:今日中矣,此有官舍可以止宿。公笑曰:向者叮瞩尔辈,勿令人知我。今若宿驿,正犹掩耳盗铃也。前寻村居之僻静者,吾将憇焉。促舆夫又行十里许,乃至一村。竹篱茅屋,柴屝昼掩。公喜曰:于此可宿矣。江居言于主人曰:某等游客,欲暂假馆舍一宿。一老叟扶筇而出,言曰:官人不鄙荒陋,幸少息从者。乃延公入宅坐焉。公视垩壁间,有大书律诗二首云: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治平。排逐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悮苍生。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识天津杜宇声。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强辨鹑刑非直道,误飡鱼饵岂真情。奸谋已遂生前志,固执空遗死后名。自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公阅毕,惨然不怿,谓叟曰:此诗何人所作?叟曰:往来游客书之,不知其姓名也。公俛首自思:辨鹑刑、飡鱼饵,二事人颇有知者;惟亡儿阴受梏事,吾妻尚不知,胡为书之于此?盖王雱死后,公尝见雱荷巨校如重囚,悲哀求救,故此诗言之,甚伤公心。因问叟曰:老丈年几何?叟曰:吾年八袠矣。令嗣几人?叟泣曰:四子俱亡,与老妻独居于此。公曰:四子何为皆亡?叟曰:十年以来,苦为新法所害。诸子应门,或殁于官,或丧于途。吾幸年耄,苟若少壮,死亦久矣。公曰:何为而若是耶?叟曰:官人视壁间诗当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宗制度,专以聚歙为急,引用灭制小人。始立青苗法以虐吾农,继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纭不一。使者日迫于官,吏卒嗷号于门,民苦棰掠,弃产业携妻子而亡者日以数十。吾村百有余家,今存者止八九家矣。吾家男女一十有六,今存者止四矣。言既,悲不自胜。公亦为之改容,徐曰:新法所以便尔民,何为如此?叟曰:非便民,实为民害也。且以保甲上番法言之,民家每一丁教阅于场,又以一丁昕夕供送,虽曰五日一教,其为保正者日聚于场,得赂则释之,否则拘之。以致农时皆废,多由冻馁而死。言既,问公曰:王安石今何在?公绐曰:见相于朝,辅弼天子。叟唾地大骂曰:此等奸邪尚不诛夷,犹为相乎!朝廷奚为不相韩富司马范赵诸君子,而犹用此小人乎?左右胥视皆失色,江居叱叟曰:老人不可乱言,此语闻于王丞相,获罪非轻也。叟矍然而怒曰:吾年几九十,奚畏死哉!若见此奸臣,必手刃刳其心而食之,虽罪烹鼎镬亦无憾矣。吏卒皆吐舌缩项,罔知所为。公容色大变,振衣而起,谓江居曰:日色尚早,可兼行数程。乃与叟别。叟笑曰:老拙詈王安石,何预官人事,而乃遽去此乎?公俛首不答,登舆急去。又及十余里,至一村庄,门外茆屋数间。公曰:姑宿于此。乃命江居言于主人。一老妪弊衣蓬首,贸贸而出,指草舍曰:此中洁净可宿。公降舆入室,视牕间亦有诗二律云:初知鄞邑未升时,伪行虚名众所推。苏老辨奸先有识,吕丞劾奏已前知。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轻浮起祸基。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安石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生已沽名衒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瞋恨说青苗。想因过此加亲见,一夜愁添鬓雪毛。

译《锺离叟妪传》熙宁九年冬十月,荆公王安石因为儿子王雱去世,悲痛十分深切,极力请求解除机务。神宗也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任命他以使相身份判理江宁府。安石退职以后,想居住在金陵,带着亲信属吏江居同行,又带了几十名僮仆。他们驾船沿黄河逆流而上,王安石嘱咐江居等人说:“凡是在住宿、吃饭的地方有人问我是谁,只说是游客,千万不要泄露我的姓名,使百姓惊扰。假如有人认出我来,一定是你们因为索取财物而泄露了,我就责罚你们不把我当作货物出卖。”江居答应说:“谨遵相公命令。假如途中有人谈到相公,我们这些人该怎样应对呢?”相公说:“也听他们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说我好,不必因此高兴;说我坏,也不必因此发怒,只需和颜悦色、温和地对待他们罢了。”众人都答应了。第二天,他们牵船前行。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达锺离。相公说:“这里离金陵已经近了。长久住在船中,会使人的情思郁结。你们驾船从瓜步、维扬而来,我和江居等几人从陆路走,去访问濠梁庄叟的故宅,姑且用来舒展我的胸怀。”于是舍船登车前进。走了五十多里,江居报告说:“现在正是中午,这里有官舍可以住宿。” 相公笑着说:“先前我反复嘱咐你们,不要让人知道我是谁。现在如果住进驿站,正好像捂住耳朵去偷铃铛。先找一处偏僻安静的村舍,我要在那里休息。”他催促车夫又走了十里左右,来到一个村子。竹篱笆围着茅屋,柴门白天也关着。相公高兴地说:“这里可以住宿了。”江居便对主人说:“我们是游客,想暂时借贵处住一夜。”一个扶着竹杖的老人走出来,说:“官人不嫌弃这里荒僻简陋,真是幸事,请让随从稍稍休息。”于是把相公请进屋中坐下。相公看见白灰墙壁上写着两首大字律诗:五代贤明君臣共同致力于太平,相公为什么偏偏苦苦纷更?既然说尧舜应当作为法则,就应当效法伊尹、周公辅佐治理太平。排斥驱逐旧臣,使他们居于闲散之地;一味推行新法,反而误害天下百姓。回想安乐窝中的老人,早已预先听见天津杜宇的悲鸣。文章不过徒然说是天生而成,偏邪的曲学却被有识之士所轻视。强行诡辩鹑刑不是正道,错误吞食鱼饵哪里是真心实意?奸诈谋划已经实现了生前的志愿,却固执地只留下死后的恶名。直到亲眼看见亡儿在阴间受刑,才知道天理报应确实分明。相公看完,神色惨然,心中很不高兴,问老人说:“这诗是什么人作的?”老人说:“往来的游客写下的,不知道他的姓名。”相公低头暗自思量:“辨说鹑刑、吞食鱼饵这两件事,世人颇有知道的;唯独亡儿在阴间受刑的事,我的妻子尚且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在这里?”原来王雱死后,相公曾看见王雱戴着沉重的刑具,像重囚一样,悲哀地求救,所以诗中写到这件事,深深伤害了相公的心。于是问老人:“老人家年纪多大了?”老人说:“我八十岁了。”相公问:“有几个儿子?”老人哭泣着说:“四个儿子都死了,只和老妻住在这里。”相公说:“四个儿子为什么都死了?”老人说:“十年以来,苦于被新法所害。几个儿子有的在家应门时死去,有的死在路上。我幸而年老,如果还年轻力壮,早就死了。”相公问:“为什么会这样呢?”老人说:“官人看看墙上的诗,就应当知道了。自从朝廷任用王安石为相,变更祖宗制度,专门把聚敛财物当作急务,任用那些破坏制度的小人。先设置青苗法来虐害农民,接着设置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乱不一。使者天天向官府催逼,吏卒在门前哭喊,百姓苦于鞭打掠夺,抛弃产业、携带妻儿逃亡的,每天有几十人。” “我们村原有一百多家,如今剩下的只有八九家了。我家男女共十六人,如今剩下的只有四人。”话说完,老人悲伤得不能自持。相公也因此改变了脸色,慢慢问:“新法本来是用来便利你们百姓的,为什么会这样呢?”老人说:“不是便利百姓,实际上是祸害百姓。就拿保甲上番法来说吧,每家每户抽一名男丁到场上操练,又抽一名男丁早晚供应差役;虽说五天操练一次,但做保正的人每天聚集在场上,得到贿赂就放人,否则就拘押,结果农忙全被耽误,许多人因此冻饿而死。”话说完,老人问相公:“王安石如今在哪里?”相公骗他说:“在朝廷任宰相,辅佐天子。”老人吐唾沫在地上,大骂道:“这样的奸邪之人还不杀掉,竟然还做宰相吗!朝廷为什么不任用韩、富、司马、范、赵诸位君子为相,却还任用这个小人呢?”左右的人互相对看,全都变了脸色。江居喝斥老人说:“老人家不要胡乱说话,这些话让王丞相听见,获罪可不轻。”老人猛然发怒说:“我年近九十,难道还怕死吗!如果让我见到这个奸臣,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剖出他的心来吃掉,即使获罪被投入鼎镬烹煮,也没有遗憾。”吏卒全都吐舌缩颈,不知该怎么办。相公神色大变,抖了抖衣服站起身,对江居说:“天色还早,可以兼程再走几段路。” 于是同老人告别。老人笑着说:“我这个老糊涂骂王安石,和官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竟然马上要离开这里呢?”相公低头不答,登车急忙离去。又走了十多里,来到一个村庄,门外有几间茅屋。相公说:“姑且在这里住宿。”于是命江居向主人说明。一个穿着破衣、蓬头散发的老妇人匆匆走出来,指着草屋说:“这里面干净,可以住宿。”相公下车进屋,看见窗间也有两首律诗:起初知道鄞县还没有升格时,他以虚假的行为和空洞的名声受到众人推崇。苏老早已辨明奸邪,吕丞相也早已预知而上奏弹劾。排斥贤能正直之人,专擅威权;引进轻浮之徒,埋下祸乱根基。最令人痛恨的是那句“天变不足畏”,流传千年,毒害无穷,遗臭万年。(安石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活着时已经沽名钓誉、夸耀自己的豪气,死后仍以虚伪言辞迷惑后辈。既没有留下什么好话给吴国夫人,却留下浮夸言辞欺骗叶涛。四方百姓逃亡,空留下白屋;千年以后,人们仍带着愤恨谈论青苗法。想来他因为经过这里而亲眼见到这些事,一夜之间愁得鬓发如雪。

公阅之大不乐,因自念曰:彼叟村中题之如此,此妪村中又书如此。其后律次联,尤不解其意。言吴国者非吾妻乎?叶涛者非吾友乎?欲去,天色已暮,乃磬折凭牕而坐。其愁容可掬。少焉老妪偕二婢携豕直至门外,泻于木器中,呼其豕曰:啰啰,王安石来食也。一婢呼鸡曰:喌喌,(音祝,呼鸡声)王安石来食也。江居与左右僮仆皆大惊吁,公愈不乐。因问妪曰:老妪奚为呼豕鸡之名如此?妪曰:官人不知耶?王安石者,今之丞相也。自彼执政以来,立新法以扰民。妾家妇女三人,亦出免役助役等钱。钱既出矣,差徭如故。老妾以桑麻为业,蚕未成眠,已假客之丝钱矣。麻未临机,已贷客之布钱矣。桑麻弗遂攸用,畜犬豕雏鸭以售之。吏胥里保旦暮而来,征迫役钱。或烹食之,或生取之。第得一视而已。故此间民庶咸呼犬豕难鸭为王安石者,欲似其人加异类也。公闻,面色如土。江居叱妪退。公长吁叹曰:呜呼,吾以新法为民利,焉知民怨恨若此。乃和衣偃卧,不能成寐。拊膺顿足,私自愤曰:吾为天下怨恶,皆惠卿误我也。吞声而泣。比及天曙,须发尽白,两目皆肿,从者观公之容无不惊异,知公忧恚之所致也。乃促装起行,江居叩舆告曰:相公施美政于天下,愚民无知,顾以为怨。今宵惟宿置邮中,不可再止村舍。恐鄙俚之徒,又有渎于钧颜也。公不言,颔之而已。良久,至一邮亭,公命早炊。下舁升亭而坐。壁间亦有三绝云: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黔黎乐太平。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李承之以安石眼多白,似王敦)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耳过风。只把惠卿心腹待,不知杀羿是逢蒙。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他日命衰时败彼,人非鬼责柰愁何。公阅毕,艴然曰:何物狂夫,谤吾若此。傍一老卒应曰:非但此邮亭有此诗,处处皆有题也。公怒曰:斯言何为而作?驿卒曰:因王安石立新往以害民,所以民恨于骨髓。近闻安石辞相判江陵府,必经此路。常有村氓数百持白梃伺其来。公曰:伺其来,欲拜谒乎?卒笑曰:雠怨之人,奚拜谒焉。特欲杀而噉之耳。公大骇,不俟炊熟,趣驾并程而去。至金陆,忧恚成疾。三日不食,昏闷极矣。语其妻吴国夫人曰:夫妇之情偶合耳,不须他念,强为善而已。时叶涛问疾,执涛手曰:君聪明,宜博读佛书,慎勿徒劳作世间言语。安石生来多枉费力,作闲文字。深自悔责。吴国勉之曰:君未宜出此言。公曰:生死无常,吾恐时至不能发言,故今叙此耳。[本传实录]因思向日老妪村中,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之句,抚髀叹曰:事皆前定,岂偶然哉。书其句者,非鬼即神也。不然,何以知吾未来偶耳之事耶?吾为神鬼诮让如此,焉能久于世乎?又一月,公疾革,谵言,见人辄自詈曰:我上负于君,下负于民,罪固不容诛也。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唐子方诸公乎。言既呕血数升而死。时元丰七年夏四月也。

译相公看完非常不高兴,心想:“前一个老人所在的村中题写了这样的诗,这个老妇人所在的村中又写了这样的诗。诗的后面一联尤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谓吴国,难道不是我的妻子吗?所谓叶涛,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吗?”他想离去,但天色已经晚了,只好弯腰倚着窗坐下,愁苦的神情几乎可以捧在手中。不一会儿,老妇人和两个婢女带着一头猪走到门外,把食物倒进木器中,呼唤那头猪说:“啰啰,王安石来吃饭了。”一个婢女又呼唤鸡说:“喌喌,(音祝,是呼鸡的声音)王安石来吃饭了。”江居和左右僮仆都大吃一惊,发出惊叹,相公更加不高兴。于是问老妇人:“老妇人为什么把猪和鸡叫作这样的名字?”老妇人说:“官人不知道吗?王安石就是如今的宰相。自从他执政以来,设置新法来扰害百姓。我家三个妇女,也要缴纳免役、助役等钱。钱已经缴纳了,差役却照旧。我这个老妇人以种桑麻为业,蚕还没有结茧,就已经向客商借了买丝的钱;麻还没有送上织机,就已经借了买布的钱。桑麻不能按原来的用途使用,只好养狗、猪和小鸭来出售。吏胥、里正、保正早晚都来催征役钱,有时把它们煮来吃,有时活活抓走,只要能看上一眼就算完事。所以这里的百姓全都把狗、猪、难鸭叫作王安石,想用这种方式把他比作畜类。” 相公听了,脸色如土。江居喝斥老妇人退下。相公长叹说:“唉,我以为新法对百姓有利,哪里知道百姓竟怨恨到这种地步。”于是和衣仰卧,不能入睡,捶胸顿足,暗自愤恨地说:“我成为天下人怨恨憎恶的对象,全都是吕惠卿误了我。”他忍住声音哭泣。等到天亮时,胡须头发全都白了,两眼也都肿了。随从看见相公的容貌,没有不惊异的,都知道这是忧愁愤怒所造成的。于是催促收拾行装起程。江居敲着车舆禀告说:“相公把美好的政治施行于天下,只是愚民无知,反而把它当作怨恨的对象。今晚只应住在驿站里,不能再住村舍了,恐怕粗鄙之人又冒犯相公的尊严。”相公不说话,只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来到一座驿亭,相公命人早早做饭。下车进入驿亭坐下。墙上也有三首绝句:祖宗制度已经十分详明,百年来百姓安享太平。偏偏有个白眼之人无端固执己见,纷纷变更制度,违背人情。(李承之因为安石眼睛多白,说他像王敦。) 富弼、韩琦、司马光总怀着孤忠,恳切进谏的良言却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只把吕惠卿当作心腹亲信,却不知道杀死后羿的正是逢蒙。高谈道德,口若悬河;变法之后,谁知道会有这么多祸患?日后命运衰败、事业失败时,这些事情会反过来惩罚他;人间的责难和鬼神的谴责,又怎能不使他忧愁呢?相公看完,勃然大怒说:“是什么狂妄之徒,竟这样诽谤我!”旁边一个老卒答道:“不只是这座驿亭有这样的诗,到处都有题写。”相公愤怒地问:“这些话为什么写作?”驿卒说:“因为王安石制定新法来害民,所以百姓恨他入骨。近来听说安石辞去宰相职务,改任判江陵府,必定要经过这条路。常有几百个乡民拿着白木棒等候他到来。”相公说:“等他到来,是想拜见他吗?”老卒笑道:“有仇怨的人,怎么会拜见他呢?只是想杀了他,吃他的肉罢了。”相公大为惊骇,饭还没有煮熟,便催促驾车,兼程离去。到达金陵后,忧愁愤怒积成疾病,三天不吃东西,昏闷到了极点。他对妻子吴国夫人说:“夫妇之情不过是偶然结合,不必再想其他,只要勉强做好事罢了。”当时叶涛来问病,他握着叶涛的手说:“你聪明,应当广泛阅读佛书,千万不要徒劳地写作世间文章。安石一生多是白白耗费力气,写了许多无用的文字。”他深深悔恨自责。吴国夫人劝慰他说:“您不应当说这样的话。”相公说:“生死无常,我恐怕到了时候不能说话,所以现在先把这些话说出来。”[本传实录]于是想起从前老妇人村中“既没有留下好话给吴国,却留下浮夸言辞欺骗叶涛”这两句,拍着大腿叹息说:“事情都是预先注定的,难道是偶然的吗?” 题写这些诗句的人,不是鬼就是神。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将来偶然夫妻结合的事情呢?我受到神鬼这样的讥讽责备,怎么能够长久活在世上呢?”又过了一个月,相公病势加重,开始说胡话,见到人就自己骂道:“我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百姓,罪过本来就不容诛杀。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唐子方诸位公卿呢?”说完,吐血数升而死。当时是元丰七年夏四月。

酆都报厅录至正辛卯春正月,渝州士人李文胜氏,好贤乐善,博学能文。尤重玄元之教。尝因母病,遥吁北阴酆都大帝,许玉皇本行经千部,祈母病痊。既而母愈,乃备香烛躬诣酆都山玉真观诵之。至上元夜,漏下二鼓,忽覩彩云氤氲从空而下,仙鹤数百翔舞交集,少焉仙乐琳琅,麾盖罗列,鸾车三乘至殿中矣。文胜乃俯伏在地不敢仰视。良久,一神官谓曰:书生顿首平身。文胜如其教。乃见殿中坐者,一人面如满月,身长丈余。云冠霞帔,玉佩琼珰。东坐一神,长髯赤面,幞头绯袍。西坐一神,姿仪清丽,锦袍金带。左右列神吏百人,各执黑簿。题曰:汉征和二年未完之事。阶下列狱卒百余,有牛首马面长喙夜叉,各执铁挝铜杖,其形猛恶可怖。中座者曰:吾乃北阴酆都大帝,今奉天勅磨勘前代善恶之事。汝李生既为孝子,尤能持诵玉经,善人君子也。可屏息西隅,勿得妄动。李再拜如旨。乃见一绿衣吏引四人至前。二人者,一衣朝服,血流满体;一年少者,项系长带,桎梏二囚在后。吏指前二人启曰:此汉武戾太子,被江充诬以巫蛊自经。此汉景帝御史大夫晁错,被袁盎以私怨谮杀。皆死无辜。今历数十代,事犹未完,伏望判遣。言既,四人俯伏阶下。太子顿首泣告曰:儿忝储嗣,不幸遭邪谬之徒,假称神巫,以左道诳惑。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因此妬忌恚恨,更扪告讦,以为呪咀。此逆虏江充,前乱赵肃王父子,与卫氏有隙,造奸饰诈,陷儿于巫蛊。迫蹵窘急,进弗获见父皇以伸枉,退则困于乱贼,衔寃无告。不得已,捕充斩之。自度不免,乃经而死。至今久堕幽阴,罔伸怨愤之气。伏冀哀矜,为儿明判。言毕大恸。晁错诉曰:臣为汉臣,以尊天子弱诸侯为志。吴人招纳亡叛,谋乱之情非一日矣。臣患其强大,久不可制。故请削夺其地,以尊京师,为汉家万世之利。此佞臣袁盎,素与臣不善,进谗言于天子,以臣擅擿诸侯,削夺其地。使斩臣发使赦七国,复其故地,兵可不血刃而罢。天子信其诡言,诛臣于陈市。其后七国俱叛,几危社稷。臣以忠贞而受大戮,盎以矫诬食禄,老死牗下。臣何辜焉。盎方欲启口答错,帝君叱曰:尔勿妄言。事举世共知,邓仆射之言是证也。判曰:为臣以忠贞为本,修已以信义为先。非忠贞何以事君,非信义焉能处世。忠贞既丧,五常之道冰消;信义已亡,百行之良瓦解。今照逆虏江充,悖主私亡,讦人阴事,既乱赵肃王之父子,又谋汉武帝之储君。虽见世已妥族诛,在冥曹尤当重咎。再照谲臣袁盎,因怀私怨,故害忠良。快一时忿恚之心,致千截幽阴之恨。舌锋虽利,难逃业镜之明;声誉谩荣,岂免轮回之苦。寃寃相报,世世相寻。今当了此寇雠,莫遣再三缠对。依女青之断决,仰主者以施行。判毕,呼曰:太子汝于某处某公卿家生为冢嫡,受其荫爵。江充生汝家为奴,受鞭笞四十年。后仍以罪诛之。又呼曰:晁智囊,尔曩时以术数之说幸于二帝,为天子家令,不以尧舜周孔之道为教,乃用申商之学峭直刻深以导景帝。俾帝为刻薄之事,亦不得为无罪也。今汝与盎偕生于某处为子,仍同游官。后汝以计谋杀之,偿汝昔年之怨。汝亦至三十三而早卒,以酬曩者不以正道辅君之报。言毕,盎呼宛不止,顿首诉曰:臣昔在汉廷,尝有直谏,补益良多。如周勃就国,人告其反,臣独明其无罪。天子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坂,臣谏止之。又若引却慎夫人以别尊卑之序。此皆臣忠直之道也。帝君笑曰:尔之此事吾岂不知。犯颜谠争,乃臣子之当为。至若淮南迁蜀而死,天子闻尺布斗粟之谣,辄食甚哀。汝乃不以骨肉之意动其情,反陈阿谀之言以解上悲。斯为汝之忠直乎?且夫上天之道,好善恶恶。罪之重者,莫大于杀无辜。业之极者,莫深于不忠孝。汝与晁错素不相善,欺诳天子,以诡计僇之。邓公所谓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俾天子为此事,罪可轻恕乎?叱狱卒曳之而去。又一吏引二十余人至前,告曰:此汉外戚吕史窦梁四家。或擅权谋害公卿,或进毒以弒人主。伏望明断。帝君曰:吕禄吕产曩恃其姑之势,专权国事,欲谋作乱。事未成而族减矣。其叛逆之心,不容轻恕。呼狱卒各搒铁杖百下。送于轮回,俾世世生为夷狄。此史高尝与宦者弘恭石显陷死萧望之,又石显以京房谏帝罹毁弃市,隔绝周堪以病瘖死,诬张猛以见杀。又髡陈咸朱云为城旦,以他事论死苏建。其罪深重,难为轻决。呼神卒搒铁挝三百,骨节皆碎。

译《酆都报厅录》至正辛卯年春正月,渝州士人李文胜,性情喜爱贤德、乐于行善,学问广博而且善于作文,尤其尊重玄元之教。他曾因母亲生病,遥向北阴酆都大帝祈求,许愿诵读《玉皇本行经》一千部,祈求母亲病愈。后来母亲果然痊愈,他便准备香烛,亲自前往酆都山玉真观诵经。到了上元之夜,漏水已下二鼓,忽然看见彩云氤氲,从天空降下;几百只仙鹤飞翔起舞,交相聚集。不一会儿,仙乐琳琅,旌旗仪仗罗列,三辆鸾车来到殿中。文胜于是俯伏在地,不敢抬头仰视。过了很久,一个神官说道:“书生叩头,平身。”文胜按照他的教令起身。这才看见殿中坐着一人,面如满月,身高一丈多,戴云纹冠,穿霞色披帔,佩玉佩,戴琼珰。东边坐着一位神,长髯红脸,戴幞头,穿绯袍;西边坐着一位神,仪态清秀美丽,穿锦袍、系金带。左右排列着一百名神吏,各自拿着黑色簿册,上面题写着:“汉征和二年未完之事。”台阶下排列着一百多名狱卒,有牛首马面、长嘴的夜叉,各自拿着铁挝、铜杖,形状凶猛丑恶,令人恐怖。中间坐着的神说道:“我就是北阴酆都大帝,今天奉天帝诏命,审核考察前代善恶之事。你李生既是孝子,又能持诵《玉皇经》,是善人君子。” 你可以屏息站在西边角落,不得妄动。”李文胜拜了两拜,依照旨意行事。只见一个穿绿衣的官吏带着四个人来到殿前。其中两人,一个穿朝服,浑身血流;另一个是年轻人,脖子上系着长带,后面还用桎梏锁着两名囚犯。官吏指着前面两人说明:“这是汉武帝的戾太子,被江充诬陷使用巫蛊,因而自杀;这是汉景帝的御史大夫晁错,被袁盎因私人怨恨进谗言陷害而杀死。他们都是无罪而死的人。如今历经几十代,这件事仍未了结,恭请裁判发落。”说完,四人俯伏在台阶下。太子叩头哭诉说:“我忝居储君,不幸遭遇邪曲荒谬之徒,他们假称神巫,用左道来欺骗迷惑人心。他们往来宫中,教美人解除灾厄,因此引起嫉妒怨恨,又互相告发,把这说成诅咒。这个逆贼江充,先前扰乱赵肃王父子,又和卫氏有仇,便制造奸诈、粉饰欺骗,把我陷入巫蛊之罪。事情逼迫得十分危急,我进不能见到父皇申明冤枉,退又困在乱贼之中,含冤无处申诉。不得已,我逮捕并斩杀了江充。自知不能免罪,于是自缢而死。直到今天,我长久沉沦幽冥,冤愤之气仍不能伸张。希望大帝哀怜,为我作出公正判决。”说完大为悲痛。晁错诉说道:“臣是汉朝臣子,以尊崇天子、削弱诸侯为志。” 吴地人招纳逃亡叛乱之徒,图谋作乱并非一天了。臣担心他们日益强大,长久不能控制,所以请求削夺他们的土地,以尊崇京师,这是汉家万世的利益。这个奸臣袁盎一向和臣不和,便向天子进谗言,说臣擅自削夺诸侯的土地。于是天子命人斩杀我,并派使者赦免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土地,使战争可以不流血便停止。天子相信了他的诡诈言辞,在陈地市中杀了臣。后来七国都叛乱,几乎危及社稷。臣凭忠贞遭受大刑,袁盎凭虚假诬陷领取俸禄,老死在窗下。臣有什么罪呢?”袁盎正要开口回答晁错,帝君喝斥道:“你不要妄言。这件事世人都知道,邓仆射的话可以作为证明。” 判词说:“做臣子以忠贞为根本,修养自身以信义为首要。没有忠贞,凭什么侍奉君主;没有信义,怎么能够立身处世?忠贞一旦丧失,五常之道便如冰消融;信义一旦灭亡,各种善行便像瓦片一样崩解。现在审察逆贼江充,他违背君主,私自逃亡,揭发他人的隐秘之事,既扰乱赵肃王父子,又图谋陷害汉武帝的储君。虽然他在阳世已经遭到灭族诛杀,在阴间仍应受到重罪。再审察奸诈之臣袁盎,他因为怀有私怨,故意害死忠良,只为快一时忿恨之心,却造成千年幽冥之恨。舌锋虽然锋利,却难逃业镜的明鉴;声誉即使虚假荣耀,又怎么能免除轮回之苦?冤冤相报,世世相寻。现在应当了结这段仇敌关系,不要再让你们反复纠缠争讼。依照女青的判决,命主事者执行。” 判决完毕,帝君呼唤道:“太子,你将在某处某公卿家转生为嫡长子,承受他的荫庇和爵位;江充将在你家转生为奴,受鞭笞四十年,后来仍因罪被杀。”又呼唤道:“晁智囊,你从前凭术数之说得到二位皇帝的宠幸,做了天子的家令,却不以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进行教导,反而采用申不害、商鞅的学说,以严酷、峻直、刻薄、深险的方式辅导景帝,使皇帝做出刻薄之事,你也不能说自己没有罪。今后你和袁盎一同转生在某处为人之子,仍然一同出仕做官。后来你用计谋杀死他,以偿还你昔日的怨恨。你也只活到三十三岁便早死,以报偿你过去没有用正道辅佐君主的罪。”话说完,袁盎不停地喊叫,叩头诉说:“臣从前在汉廷,也曾有直言劝谏,对国家补益很多。比如周勃回到封国后,有人告发他谋反,只有臣明辨他无罪;天子从霸陵上想向西奔驰下陡坡,臣进谏制止;又如在引退慎夫人时,臣使其退后,以区别尊卑次序。这些都是臣忠直的表现。”帝君笑着说:“这些事我难道不知道吗?冒犯君主直言争辩,本来就是臣子应当做的。至于淮南王迁往蜀地而死,天子听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的歌谣,常常悲伤得吃不下饭。你却没有用骨肉亲情来打动他的感情,反而陈说阿谀奉承的话来消解皇上的悲痛。” 这就是你的忠直吗?况且上天的法则是喜爱善行、憎恶恶行。罪过最重的,没有超过杀害无辜;业报最极端的,没有超过不忠不孝。你和晁错一向不和,欺骗天子,用诡计杀害他。邓公所说的‘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替诸侯报仇’,使天子做成这件事,这样的罪可以轻易宽恕吗?”于是喝令狱卒把他拖走。又有一个官吏带二十多人来到殿前,报告说:“这些是汉朝的外戚吕氏、史氏、窦氏、梁氏四家的人。有的擅权谋害公卿,有的进献毒药弑杀君主,请求明断。”帝君说:“吕禄、吕产从前仗恃姑母的势力,专擅国事,想要谋反作乱。事情尚未成功,便已经遭到灭族。他们的叛逆之心,不容轻易宽恕。”于是呼唤狱卒,各自用铁杖打他们一百下,送入轮回,使他们世世转生为夷狄。又说:“史高曾经和宦官弘恭、石显一起陷害死萧望之;石显又因京房进谏皇帝而使京房遭到毁谤、弃市;隔绝周堪,使他因病失语而死;诬陷张猛,使他被杀;又剃去陈咸、朱云的头发,使他们做城旦;以其他事情论罪,杀死苏建。他的罪行深重,难以轻判。”于是命神卒用铁挝打三百下,打得骨节全都碎裂。

判曰:通外戚者,宜谦退以保身。为寺人者,当忠勤而事主。苟为非分,必乱家邦。曩者许史恃戚畹以放态,其恭显依宫闱而越分。欺枉仁慈之主,潜谋忠义之臣。虽阳世免于刑诛,于阴境还须业报。为之妾,为之奴,定年数以相偿。受彼烹,受彼啖,满愆尤而完备。依斯照应,星火施行。判毕呼曰:萧太傅汝生于某处某官家。生为嫡冢,长袭其秩。史高弘恭生某家为女子,后皆与汝为妾。三十年后,忤汝之意,史则捶死,弘恭则杀之。京房周堪张猛陈咸朱云苏建等皆生于公卿家为子,仍为友契,石显生于某处为羊豕者十次。尔诸卿因相会宴,屠而食之。判毕,叱狱卒缚束而去。又一吏引十余人至前启曰:此王商王章冯野王郑祟王嘉翟义,皆汉之良臣也。被贼臣王凤王莽等圆陷,或搒死狱中,或呕血而毙。惟莽弒平帝,谋篡汉室,其罪至重。又若杜钦谷永张禹孔光刘歆董贤等,皆汉廷大臣,为天子所重,而反阿谀苟容,酿成王莽篡位之事。其罪亦非轻也。伏望明判,以警将来。帝君呼狱卒各捞三百,缚于铜柱,以沸油浇之。判曰:乾坤定位,明天地之尊卑;人鬼殊途,别阴阳之造化。既有吉凶消长之理,岂无善恶报应之机。罪自躬为,业由心造。今观凤莽等,内托肺腑之亲,外任股肱之重,以用狗续貂之末,为攀龙附凤之隆。欺寡凌孤,妬害忠良之士;匿情饰诈,专行党恶之非。藉阿谀张孔之言,称功德比伊周之盛。既忝受三台之位,又僭承九锡之荣,进椒觞以鸩至尊,作金藤[疑应作縢]而欺黎庶。擅移炎祚,伪号国新。恃其诈慝之情,陿小汉家之制。罪盈怨积,天怒神嗔。真人兴于白水之村,历数应于赤符之谶。图云台之忠烈,鼓英勇以临城;随斗柄之渠魁,犹狂言而待僇。斩头切舌,挫万段尚有余辜;焚骨扬灰,经千载犹遗恚恨。大书文判,昭示幽明。帝君曰:王凤贼杀王章等,合受七世畜生之报。俾章等食其肉。王莽弒君篡位,生遭诛夷,仍为水族之类。三百年后,生夷狄为女人身。其张禹孔光杜钦谷永刘歆董贤六子,皆称儒者,名为贤良直谏,志以学古通经,而为当时称仰,却乃假托经术,缘饰古义,以售奸邪,以济阿谀。如是之徒,上不忠于君,下无泽于民,依凭取禄以苟富贵,酿成王氏之逆。其罪不在凤莽之下。合受飞禽三世之报。俾为绶雉,吐虚锦、耀虚文于山林之下,遭飞鹰走犬之噬。言毕,叱吏卒引出。皆号泣而去。帝君偕左右二神俱起,门外轩车来迓。三君乘驾浮空而去。久之不知所在。文胜后弃家为道士,修炼于酆都山。元末,明武入蜀僭号,不知所终。

译判词说:“与外戚交往的人,应当谦退来保全自身;做宦官的人,应当忠心勤勉地侍奉君主。假如妄求非分,必然扰乱家国。从前许氏、史氏仗恃外戚关系而放纵,弘恭、石显依靠宫闱关系而逾越本分。他们欺骗、枉害仁慈的君主,暗中谋害忠义之臣。虽然在阳世逃过刑罚诛杀,在阴间仍须接受业报。让他们做妾,做奴,确定年数来相互偿还;受他们所受的烹煮,受他们所受的吞食,直到罪愆全部偿清。依照这些判决,一刻不停地执行。” 判决完毕,帝君呼唤道:“萧太傅,你将在某处某官之家转生,成为嫡长子,长大后继承他的官秩。史高、弘恭将在某家转生为女子,后来都做你的妾。三十年以后,她们违背你的意旨,史高被你捶打致死,弘恭被你杀死。京房、周堪、张猛、陈咸、朱云、苏建等,都将在公卿家转生为儿子,并且仍然成为朋友。石显将在某处转生为羊、猪十次。你们诸位公卿因相会宴饮,把它杀来吃掉。”判决完毕,便喝令狱卒把他们捆绑带走。又有一个官吏带十多人到殿前禀告:“这些是王商、王章、冯野王、郑祟、王嘉、翟义,都是汉朝的良臣,却被贼臣王凤、王莽等人罗织陷害,有的被打死在狱中,有的吐血而死。只有王莽弑杀平帝、图谋篡夺汉室,罪行最重。又如杜钦、谷永、张禹、孔光、刘歆、董贤等,都是汉廷大臣,受到天子重视,却反而阿谀奉承、苟且容身,酿成王莽篡位之事,他们的罪也不轻。恭请明判,以警戒后世。”帝君命狱卒各打三百下,把他们捆在铜柱上,用沸油浇灌。” 判词说:“乾坤确定位置,彰明天地之间的尊卑;人与鬼各有道路,区别阴阳的变化。既然有吉凶消长的道理,难道会没有善恶报应的机制吗?罪过由自身所为,业报由内心所造。现在看王凤、王莽等人,对内假托至亲关系,对外凭借股肱重臣的地位;又让狗续貂尾这种末流之人借此显赫,借以攀附龙凤而求荣。欺凌孤儿寡妇,嫉妒、害死忠良之士;隐瞒真情,粉饰欺诈,专门施行结党作恶之事。借助张禹、孔光阿谀奉承的言辞,称颂王莽的功德可以比拟伊尹、周公的盛大。既然侥幸受居三台之位,又僭越承受九锡之荣;进献椒酒,企图毒害至尊;制作金藤[疑“藤”应为“縢”],欺骗天下百姓。擅自转移汉朝的帝统,伪称国号为新。依仗他的诈伪邪恶,狭窄削弱汉家的制度。罪恶满盈,怨恨积聚,天神震怒。真人在白水之乡兴起,气数应验于赤符的谶言。云台图录将记载忠烈,英勇之士击鼓攻城;跟随北斗斗柄的首领,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还口出狂言,等待被杀。斩头割舌、剁成万段,仍有余罪;焚烧尸骨、扬弃骨灰,经过千年仍留下愤恨。把这篇判词郑重书写,昭示于阴阳两界。” 帝君说:“王凤杀害王章等人,应当受七世转生畜生的报应,让王章等人吃他的肉。王莽弑杀君主、篡夺帝位,在阳世遭到诛灭,仍要转生为水族之类;三百年后,再转生为夷狄,成为女人。张禹、孔光、杜钦、谷永、刘歆、董贤这六个人,都自称儒者,名义上是贤良直谏之臣,志向是以古代学问贯通经义,受到当时人的称誉仰慕;可是他们竟假借经术,牵强修饰古义,用来推销奸邪、助成阿谀。像这样的人,对上不能忠于君主,对下不能施惠百姓,只凭借权势领取俸禄,苟且求取富贵,酿成王氏篡逆之事。他们的罪不在王凤、王莽之下,应当受三世转生飞禽的报应,使他们成为绶雉,在山林之下吐露虚假的锦绣、炫耀空洞的文章,遭受飞鹰、猎犬的啄食撕咬。”说完,喝令吏卒把他们带出去。他们全都号哭着离去。帝君和左右两位神一同起身,门外已有轩车前来迎接。三位神君乘车升空而去,过了很久便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李文胜后来舍弃家业做了道士,在酆都山修炼。元末,明武在蜀地僭越称号,后来不知他的结局。

续东牕事犯传锦城士人胡生名迪,性志倜傥,涉猎经书,好善恶恶,出于天性。一日自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偶得秦桧东牕传,观未竟,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掷书于地,拍案高吟曰:长脚邪臣长舌妻,[按秦桧传:桧布衣尝与同窗数人戏于牖下,偶一异人至,问诸生曰:此长脚者何人?他日虽贵,其奸邪残忍必为国家之患,诸公亦有受其害者。故学中呼秦长脚云。]忍将忠孝苦谋夷。[为杀岳飞父子也]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黄合主和千载恨,[言桧为相,专主和也]青衣行酒两君悲。[徽宗钦宗北狩,金人以二帝为庶人,使着青衣行酒,如晋怀愍者]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回万刧皮。朗吟数遍,已而就寝。俄见皂衣二人,至前揖曰:阎君命仆等相召。君宜速行。生尚醉,不知阎君为谁,问曰:阎君何人?吾素昧平生,今而见召何也?皂衣笑曰:君至则知,不劳详问。强挽生行。及十余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之时。前有城郭,而居人亦稠密,往来贸易者如市廛之状。既而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曜灵之府。门外守者甚严。皂衣者令一人为伴,一人入白之,少焉出曰:阎君召子。生大骇愕,罔知所以,乃趋入门。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祠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绿袍皂履,高幞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五十余众,有牛首马面,长喙朱发者,狰狞可畏。生稽颡阶下,王问曰:子胡迪耶?生曰:然。王怒曰:子为儒流,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生答曰:贱子后进之流,蚤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未尝敢怨天尤人,而矧乃侮神谤鬼也。王曰:然则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之句,孰为之耶?生方悟为怒秦桧之作,再拜谢曰: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奸臣之传,致吟忿憾之诗。颙望神君,特垂宽宥。王呼吏以纸笔令生供款,让曰:尔好掉笔头,议论古今人之臧否。若所供有理,则增寿放还。脱辞意舛讹,则送风刀之狱也。生谢过再四,援笔而供曰:伏以混沌未分,亦无生而无死;阴阳既判,方有鬼以有神。为桑门传因果之经,知地狱设轮回之报。善者福而恶者祸,理所当然;直之升而屈之沉,亦非谬矣。盖贤愚之异类,若幽显之殊途,是乎不得其平则呜;匪沽名而吊誉,敢忘非法不道之戒。故罹罪以招愆,出于自然,本乎天性。切念某幼读父书,蚤有功名之志;长承师训,惭无经纬之才。非惟弄月管之毫,拟欲插天门之翼。每夙兴而夜寐,常穷理以修身,读孔圣之微言,思举直而措枉;观王珪之确论,想激浊以扬清。立忠贞欲效松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深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诸,洞见一心之妙用。惟尊贤而似宝,第见恶以如雠。每怜岳飞父子之宽,欲追求而死诤;暨覩秦桧夫妻之恶,便欲得而生吞。因东牕赞擒虎之言,致北狩失回銮之望,伤忠臣被屠刘而残灭,恨贼子受棺椁以全终。天道无知,神明安在?俾奸回生于有幸,令贤哲死于无辜。谤鬼侮神,岂比滑稽之士;好贤恶佞,实非迂阔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偏私之意。饮三杯之狂药,赋八句之鄙吟。虽冒大聪,诚为小过。斯言至矣,惟神鉴之。王览毕笑曰:腐儒倔强乃耳。虽然,好善恶恶,固君子之所尚也。至夫若得阎罗做,其毁孰甚焉。汝若为阎罗,将吾置于何地?生曰:昔者韩擒虎云: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又寇莱公江丞相亦尝为是任,明载简册班班可考。以此征之,冥君皆世间正人君子之为也。仆固不敢希韩寇江三公之万一,而公正之心,颇有三公之毫末耳。王曰:若然,冥官有代,而旧者何之?生曰:新者既临,旧官必生人道而为王公大人矣。王顾左右曰:此人所言深有玄理。惟其狂直若此,苟不令见之,恐终不信善恶之报,而视幽明之道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矣。即呼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右仰普掠狱冥官即启狴牢,领此儒生徧视泉扃报应,毋得违错。既而吏引生之西廊,过殿后三里许,有石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普掠之狱。吏叩门呼之,少焉夜叉数辈突出,如有擒生之状。

译《续东牕事犯传》锦城士人胡生,名叫迪,性情豪迈不羁,博览经书,喜爱善行、憎恶恶行,出于天性。一天,他在小轩中独自饮酒,喝到半醉,打开书袋取书阅读。偶然得到《秦桧东牕传》,还没有看完,便不知不觉勃然大怒,怒气像山一样涌起。他把书扔在地上,拍着桌案高声吟诵道:长腿的奸臣、长舌的妻子,忍心苦苦谋划来消灭忠孝之人。[按《秦桧传》:秦桧平民时,曾和几个同窗在窗下嬉戏,偶然有一个异人来到,问诸生说:‘这个长腿的人是谁?他日后虽然显贵,但他的奸邪残忍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各位也有人会受他的祸害。’所以学舍中称秦桧为‘秦长腿’。]天曹默然无声,或许因此没有报应;地府幽暗深邃,必定另有私情。黄河之畔主持议和,留下千载遗恨;青衣为人斟酒,使两位君王悲哀。[徽宗、钦宗北行被俘,金人把二帝降为庶人,让他们穿青衣斟酒,正如晋怀帝、愍帝的遭遇。]如果我这个愚人能做阎罗王,就把这个奸贼剥皮剥上万劫。” 他朗声吟诵了几遍,后来便上床睡觉。不久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来到面前,作揖说:“阎君命我们来召请您,您应当快些走。”胡生还醉着,不知道阎君是谁,便问:“阎君是什么人?我一向和他素不相识,今天为什么召见我?”黑衣人笑着说:“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不必详细询问。”强行拉着胡生前行。走了十多里,来到一片荒郊,烟雨细密,像深秋时节。前面有城郭,居民也很密集,来往贸易的人像集市一样。不久进入城中,只见殿宇高大巍峨,朱门高敞,匾额题着“曜灵之府”。门外守卫十分森严。黑衣人让一人陪伴,另一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阎君召见您。”胡生大为惊骇,不知缘故,于是快步走进门。殿上坐着一位王者,穿衮衣,戴冕旒,像人间祠庙中所绘所塑的神像。左右排列着六名神吏,穿绿袍、着黑鞋,戴高幞头、系宽带,各自拿着文书簿册。台阶下侍立着五十多人,有牛首马面、长嘴红发的鬼卒,狰狞可怕。胡生在台阶下叩头,王者问:“你是胡迪吗?”胡生说:“是。”王者发怒说:“你是儒生,读书习礼,为什么怨天怒地,诽谤鬼神?”胡生回答说:“小人是后进之士,早年学习先圣先贤的道理,安于贫困,守持本分,遵循义理修养自身。” 我从来不敢怨天尤人,何况竟敢侮辱神明、诽谤鬼怪呢。”阎王说:“既然如此,那么‘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这两句是谁作的?”胡生这才明白那是自己因愤怒秦桧而作的诗,拜了两拜谢罪说:“小人酒喝得正酣,不能控制自己的性情。偶然读到奸臣的传记,因而吟诵了发泄愤恨的诗。仰望神君,特请宽恕。”阎王命令属吏拿纸笔,让胡生供述罪状,斥责他说:“你喜欢耍弄笔头,议论古今人物的是非好坏。如果你供述得有道理,就增加寿命,放你回去;假如言辞悖谬,就把你送进风刀之狱。”胡生再三谢罪,提笔供述道:伏惟天地混沌未分时,也没有生和死;阴阳分判以后,才有鬼,也才有神。因为佛门传播因果之经,所以知道地狱设置轮回之报。善人得福,恶人遭祸,这是理所当然;正直的人升迁,受屈的人沉沦,也并非错误。贤与愚属于不同类别,正如幽冥与人间是不同道路;因为不能得到公平,所以发出哀鸣,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博取声誉,而是不敢忘记非法无道的戒律。因此遭遇罪过、招来祸患,是出于自然,本于天性。切念小人幼年读父亲留下的书,早有求取功名的志向;长大承受老师教诲,却惭愧没有经略治理天下的才能。不只是舞弄笔墨、吟风弄月,还想插翅飞上天门。每天早起晚睡,常常穷究义理以修养自身;诵读孔圣精微的言论,想着举用正直之人、置换邪曲之徒;读王珪坚定的议论,想着激浊扬清。树立忠贞之志,想效法松柏竹筠,哪里肯衰老时甘心像蒲柳一样衰弱?天高地厚,深知自己半生的行止;日月运行,洞察我一片内心的作用。只是尊重贤者如珍宝,看见恶人便像看见仇敌一样。每每怜惜岳飞父子的宽厚,想要追随他们,至死直谏;等到看见秦桧夫妇的恶行,便想抓住他们生吞。因为东牕中赞成擒虎的言论,导致徽宗、钦宗北狩而不能回銮;伤心忠臣遭到屠杀而残灭,痛恨贼子反而得到棺椁安葬,保全了最终的体面。” 天道如果没有知觉,神明又在哪里?为什么让奸邪之人幸运地活着,让贤哲无罪而死?诽谤鬼神,难道能和滑稽之士相比吗?喜爱贤者、憎恶奸佞,实在不是迂腐拘泥的儒生。这些全都是最正直的心意,哪里有偏私的意思?不过是喝了三杯使人狂放的酒,写了八句粗鄙的吟诗。虽然冒犯了大神明,确实只是小过错。我的话说到这里,惟愿神明明鉴。” 阎王看完笑道:“不过是个固执强辩的腐儒罢了。虽然如此,喜爱善行、憎恶恶行,本来就是君子所崇尚的。至于‘如果我能做阎罗王’这句话,毁谤又有什么比它更严重的呢?你若做了阎罗王,将把我置于什么地位?”胡生说:“从前韩擒虎说过:活着做上柱国,死后做阎罗王。寇莱公、江丞相也曾担任过这个职务,这些事都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中,可以一一考察。由此可知,冥界的君主都是世间正人君子转任的。我当然不敢希望赶上韩擒虎、寇准、江丞相三位公的万分之一,但公正的心意,多少还有三位公的一点点。”阎王说:“既然如此,冥官有替代的时候,原来的冥官到哪里去了?”胡生说:“新的冥官到任以后,旧官一定转生人道,成为王公大人。”阎王回头对左右说:“这个人所说很有深奥的道理。只是他这样狂放直率,如果不让他亲眼见到报应,恐怕他始终不相信善恶之报,把幽明之道看作风声水月,毫无顾忌。”于是呼唤绿衣吏,取出一份白简,上面写着:“右边所命,普掠狱冥官立即打开狱门,带领这个儒生遍视黄泉狱门中的报应,不得违误。”随后,属吏带胡生走到西廊,经过殿后三里左右,看见一堵高数仞的石墙,以生铁铸成大门,题着“普掠之狱”。属吏敲门呼唤,过了一会儿,几名夜叉冲出来,仿佛要把胡生擒住。

吏叱曰:此儒生也,无罪,阎君令视善恶之报。以白简示之。夜叉谢生曰:吾辈以为罪鬼入狱,不知公为书生也,幸勿见怪。乃启关揖生而入。其中广袤五十余里,日光惨淡,冷风萧然。四维门牌皆牓名额,东曰风雷之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溟泠之狱。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余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傍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绿衣吏指下者三人谓生曰:此秦桧父子与万俟卨,此妇人即桧之妻王氏也。其它数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吴拜莫俦范琼丁大全贾似道,偕其同奸党恶之徒。王遣吾施阴刑,令君观之。即呼鬼卒五十余众,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风刀乱至,遶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震雷一声,击其身如虀粉,血流凝地。少焉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为人形。吏谓生曰: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狱卒驱至金刚之狱,缚桧等于铁床之上,牛头者长哨数声,黑风飘扬,飞戈冲突,碎其肢体。久之吏呵曰:已矣。牛头复哨一声。黑风乃止,飞戈亦息。又驱至火车之狱,一夜叉以铁挝驱桧等登车,以巨扇拂之。车运如飞,烈焰大作,且焚且碾,顷刻皆为煨烬。狱卒以水洒之,复成人形。又至溟泠之狱,夜叉以长矛贯桧等沉于寒冰中,霜刃乱斫,骨肉皆碎。良久以铁钩挽而出之。仍驱于旧所,以钉钉手足于铜柱,用沸油淋之。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曰:此曹凡三日则徧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于凡世,使人烹剥而食其肉。其妻亦为牝豕,与人育雏,食人不洁。亦不免刃烹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矣。生问曰:其罪有限乎?吏曰:万刧而无已,岂有限焉。复引至西北一铁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百余人举身插刃,浑若猬形。上有铁乌十余如鸱鸦之状,往来啄其面背,下有毒蛇啮其身足,血流盈地。有巨犬三五食之。生曰:此曹何人?吏历历指示生曰:前梏者汉之张汤窦宪梁冀董卓彭宠及十常侍也,次则三国时锺会孙綝、晋之王敦苏峻桓温桓玄、南北时沈攸之侯景孔范尔朱荣、隋之杨素杨玄感宇文述也。又次则唐之李林甫卢杞史思明安禄山李希烈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之吕惠卿黄潜善苗傅韩侘冑也。曩者贵为将相列卿,妬害忠良,欺枉人主,浊乱海内。今受此报,历万刧而不原也。复至东壁,男女以千数,皆裸身跣足,或烹剥刳心,或挫烧舂磨,哀痛之声彻闻数里。吏曰:是皆在生为官为吏,贪污虐民,不孝于亲,不友兄弟,悖负师长,奸淫背夫,为盗为贼,不仁不义者,皆受此报。生见之大喜,叹曰:今日始出吾不平之气也。吏笑携生之手偕出,仍至曜灵殿。再拜叩首,谢曰:可谓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善恶不能逃其责也。王曰:尔既见之,心已坦然。更烦为吾作一判文,以枭秦桧父子夫妻之过。即命吏以纸笔给之。生辞谢弗获,为之判曰:尝谓轩辕得六相而助理万机,则神明应至;虞舜有五臣以揆持百事,而内外平成。苟非怀经天纬地之才,曷敢受调鼎持衡之任?今照奸臣秦桧,斗筲之器,闾阎小人,虽居宰辅之名,实乃匹夫之辈。麞头鼠目,伺主意以逢迎;羊质虎皮,阿邪情而谄谀。岂有论道经邦之志,全无扶危拯溺之心。久占都堂,怀奸谋而肆为僭分;闭塞贤路,固宠渥而妬忌贤良。残伤犹剽掠之徒,贪鄙胜穿窬之盗。既忝职居师保,而叨任处公台,惟知黄合之荣华,罔竭赤心之左右。欺君枉上,擅行予夺之权;嫉善妬能,专起窜诛之典。奸宄逾其莽操,凶顽尤胜斯高。以枭獍为心,蝎蛇成性。忠臣义士,尽陷于罗网之中;贼子乱臣,咸置于岩廊之上。视本朝如弊甑,通敌国若宗亲。鸱鹰啄架臂之人,猰犬吠豢牢之主。奸心迷暗,受诡胡兀朮之私盟;凶行荒残,害贤将岳飞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豹隐而言放虎之难;愚子秦熺,只顾狼贪不顾回鸾之幸。一家同情而稔恶,万氏共怒以含冤。虽侥幸免乎阳诛,其业报还教阴受。数其罪状,书千张茧纸不能尽其详;察此愆非,历万刧畜生不足偿其责。合行牓示,幽显通知。

译属吏喝斥道:“这是儒生,没有罪,是阎君命他来观看善恶报应的。”并把白简给他们看。夜叉向胡生道歉说:“我们以为是罪鬼入狱,不知道您是书生,请不要见怪。”于是打开关门,请胡生进去。狱中方圆五十多里,阳光惨淡,冷风萧瑟。四面的门牌都列着狱名:东面叫风雷之狱,南面叫火车之狱,西面叫金刚之狱,北面叫溟泠之狱。有一千多名男女戴着铁枷。又来到一扇小门,只见二十多个男子披头散发、赤身裸体,都被巨钉把手脚钉在铁床上,脖子上戴着铁枷,全身都是刀砍杖打的伤痕,脓血腥臭污秽,令人无法靠近。旁边有一个妇人只穿着裙子、上身没有衣服,被罩在铁笼中,一个夜叉用沸汤浇她。绿衣吏指着下面三个人对胡生说:“这是秦桧父子和万俟卨;这个妇人就是秦桧的妻子王氏。其他几个人是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吴拜、莫俦、范琼、丁大全、贾似道,以及和他们一起作奸结党的恶徒。”阎王派我施行阴间刑罚,让您观看。”于是呼唤五十多个鬼卒,把秦桧等人押到风雷之狱,捆在铜柱上。一个狱卒用鞭子敲击铜柱上的铁环,立即有风刀纷纷袭来,环绕刺入他们的身体,秦桧等人的身体被刺得像筛子一样。”}], 过了很久,一声震雷击来,把他的身体打得像齑粉一样,鲜血流满地面。不一会儿,凶恶的风盘旋而来,把他的骨肉吹散,又恢复成人形。狱吏对生说:“这雷击是阴雷,吹拂的是业风。”又叫狱卒把他们赶到金刚之狱,将秦桧等人捆在铁床上。牛头鬼长啸几声,黑风呼啸,飞戈纵横冲击,把他们的肢体击碎。过了很久,狱吏呵斥道:“够了。”牛头鬼又长啸一声,黑风才停止,飞戈也平息了。又把他们赶到火车之狱,一个夜叉用铁挝驱赶秦桧等人登上火车,再用巨扇向他们扇风。车行如飞,烈焰大起,一边焚烧,一边碾压,顷刻间全都化成灰烬。狱卒用水洒他们,又恢复成人形。又来到溟泠之狱,夜叉用长矛贯穿秦桧等人,把他们沉入寒冰之中;霜刃乱砍,骨肉全都碎裂。过了很久,才用铁钩把他们拉出来。仍旧把他们赶回原处,用钉子把手脚钉在铜柱上,再用沸油浇灌。饿了就给他们吃铁丸,渴了就给他们喝铜汁。狱吏说:“这些人每三天便遍历各个地狱,受尽各种苦楚。三年以后,他们会变成牛、羊、狗、猪,在人间出生,让人宰杀剥皮,吃掉它们的肉。他的妻子也会变成母猪,与人交配生育小猪,吃人间不洁之物。” 也不能免除被刀割火烹的苦难。如今这些人已经在世间变作畜类五十多次了。”生问:“他们的罪报有期限吗?”狱吏说:“经历万劫也没有终结,哪里会有期限呢?”又把他们带到西北方的一扇铁门前,门上题着“奸回之狱”。一百多人身负枷锁,整个身体插满刀刃,活像刺猬。上面有十多只铁鸟,形状像鸱鸦,来回啄食他们的脸和背;下面有毒蛇咬他们的身体和脚,鲜血流满地面。还有三五只巨犬吞食他们。生问:“这些都是什么人?”狱吏逐一指给生看,说:“最前面戴枷的,是汉代的张汤、窦宪、梁冀、董卓、彭宠以及十常侍;其次是三国时的锺会、孙綝,晋代的王敦、苏峻、桓温、桓玄,南北朝时的沈攸之、侯景、孔范、尔朱荣,隋代的杨素、杨玄感、宇文述。再其次是唐代的李林甫、卢杞、史思明、安禄山、李希烈、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代的吕惠卿、黄潜善、苗傅、韩侘冑。他们过去贵为将相和列卿,却嫉妒、残害忠良,欺骗、枉屈君主,使天下混乱。如今受到这样的报应,经历万劫也不能得到赦免。”又来到东墙,只见男女有几千人,全都赤身赤脚,有的被烹煮剥皮、剖开胸腹取心,有的被锉、烧、舂、磨,哀痛的声音传到数里之外。狱吏说:“这些人活着时都曾做官做吏,却贪污虐待百姓;对父母不孝,对兄弟不友爱,违背、辜负师长;奸淫而背弃丈夫;做盗贼,行不仁不义之事,因此都受到这样的报应。”生看见这些情景非常高兴,感叹说:“今天我总算吐出了心中的不平之气!”狱吏笑着牵着生的手一同出去,又来到曜灵殿。生拜了两拜,叩头谢道:“真可以说天地没有私心,鬼神明察,善恶都不能逃脱应有的责罚。”王说:“你既然亲眼见到了这些,心里已经平静了。还要劳烦你替我写一篇判文,判定秦桧父子及其妻子的罪过。”随即命狱吏供给纸笔。生推辞不掉,便写下判词:我曾听说,轩辕氏得到六位贤相来辅佐,便能处理万般政务,于是神明感应而来;虞舜有五位大臣共同筹划、主持百事,于是内外太平。假如不是胸怀经天纬地的才干,哪里敢接受调和鼎鼐、执掌权衡的重任?如今看奸臣秦桧,不过是斗筲般狭小的器量,是民间的小人;虽然身居宰辅之名,实际上只是匹夫一流。他长着獐头鼠目的相貌,窥伺君主心意来逢迎;本质如羊,外表披着虎皮,只会迎合邪情、阿谀谄媚。哪里有论道治国的志向,完全没有扶危救难的心思。他长期占据都堂,怀着奸谋肆意妄为,僭越本分;堵塞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固守宠幸,嫉妒贤良。他的残暴伤害超过剽掠之徒,贪婪鄙陋胜过穿墙盗窃的小偷。既然忝居师保之职,又蒙任用于公卿之位,却只知道享受黄扉宰辅的荣华,不能竭尽赤诚之心辅佐君主。欺骗君主、枉屈上司,擅自掌握任免赏罚的权力;嫉妒善人和有才能者,专门制定流放、诛杀的法令。他的奸邪超过莽、操,他的凶顽更胜赵高。他以枭鸟獍兽为心性,以蝎蛇为本性。忠臣义士全都陷入他的罗网,盗贼逆臣却都被安置在朝廷高位。他把本朝看得如同破旧的甑,把敌国当作宗亲来交往。他像鸱鹰啄食架臂上的人,又像猰犬向豢养它的主人狂吠。奸邪之心昏暗,接受诡诈的胡兀朮私下订立的盟约;凶暴残忍,杀害贤将岳飞,使他死于非命。他的悍妻王氏,不说豹隐之贤,反而说放虎为患;愚蠢的儿子秦熺,只顾像狼一样贪婪,不顾回鸾归来的福分。一家人同心合力地积累罪恶,天下万姓共同愤怒而含冤。虽然侥幸逃过阳间的诛杀,他们的业报仍会让他们在阴间受罚。列举他们的罪状,即使用一千张茧纸也写不尽;察究这些罪过,即使经历万劫、变作畜生,也不足以偿还他们的罪责。应当将此判词张榜公布,使幽冥和阳世都知晓。

生呈藁上,王览之大喜,赞曰:谠正之士也。生因告曰:奸回受报,仆已目击,信不诬矣。其它忠臣义士在于何所?愿希一见,以释鄙怀。不胜感幸。王俛首而思,良久乃曰:诸公皆生人中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三十余次矣。寿满天年,仍还原所。子既求见,吾请躬导之。于是登舆而前,俾从者舁生于后。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差,朱牌金字,题曰忠贤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佩,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鸾啸凤唱,仙乐铿锵。异香馥郁,袭人不散。殿上坐者万余人,皆冠通天之冠,衣云锦之裳,蹑珠霓之履,玉珂琼佩,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余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圜侍左右。见王至,悉降阶迎迂。宾主礼毕,分东西而坐。彩女数人,执玛瑙之壶,捧玻瓈之盏,荐龙睛之果,倾凤髓之茶,世罕闻见。茶既毕,王乃道生所见之故,命生致拜。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曰: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乃具席命生坐于右,生谦退再三,不敢当宾礼。王曰:诸公以子斯文,故待之厚。何用苦辞?生乃揖谢而坐。王谓生曰:座上皆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百世,身逝则阴享天恩。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黼黻朝廷,功施社稷,以辅雍熙之治也。言既,命朱衣二吏送生还,谓曰:子生寿七十有二,今复延一纪,食肉跃马五十一年。生大悦,再拜而谢。及辞诸公而出,行十余里,天色渐明。朱衣指谓生曰:日出处即汝家也。生挽二吏衣,延归谢之。二吏坚却不允。再三挽留,不觉失手而仆。即展臂而寤,时漏下五鼓矣。

译生把草稿呈上,王看了非常高兴,赞叹说:“真是刚正直言的人啊!”生于是禀告说:“奸邪之人受到报应,我已经亲眼见到,确实不是虚妄。其他忠臣义士都在什么地方?希望能见上一面,以排解我浅陋的心怀,实在感到荣幸。”王低头思索了很久,才说:“诸位公卿都已经在世间转生为王公大人,享受天赐的俸禄三十多世了。寿数终尽后,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你既然想见他们,我亲自带你去。”于是登上车向前行,让随从把生抬在后面。走了约五里,只见琼楼玉殿,碧瓦参差,朱红匾牌上题着金字:“忠贤天爵之府”。进入府中,有数百名仙童,都穿着紫色绡衣,悬挂丹霞玉佩,手执彩幢绛节,持着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鸾鸟长鸣,凤凰歌唱,仙乐铿锵。奇异的香气浓郁芬芳,扑面而来,久久不散。殿上坐着一万多人,都戴着通天冠,穿着云锦衣裳,踏着珠霓鞋,佩戴玉珂琼佩,光彩耀人。五百多名穿绛色绡衣的玉女,有的手执五明扇,有的捧着八宝盂,环绕侍立在左右。看见王到来,全都下台阶迎接。宾主行礼完毕,分东西坐下。几名彩衣女子手持玛瑙壶,捧着玻璃杯,献上龙眼般的果实,斟上凤髓般的茶,都是世间罕见之物。茶喝完后,王说明生所见之事,命生行拜礼。诸位公卿都以完整的礼节答拜,齐声赞叹说:“先生可以说是仁者,能够喜爱好人,也能够憎恶坏人。”于是摆设席位,请生坐在右边。生谦让退避了好几次,不敢承受宾客之礼。王说:“诸位公卿认为你有斯文修养,所以厚待你,何必一再推辞?”生于是作揖致谢后坐下。王对生说:“座上这些人都是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活着时便流芳百世,死后则在阴间享受上天恩赐。每逢贤明君主治理天下,他们便转生为王侯将相,辅佐朝廷,功业施于社稷,帮助实现太平盛世。”说完,命两名穿朱衣的官吏送生回去,对他说:“你在人间的寿命是七十二岁,如今再延长一纪,并且还能吃肉骑马五十一年。”生非常高兴,拜了两拜表示感谢。告别诸位公卿出来后,走了十多里,天色渐渐明亮。朱衣官吏指着前方对生说:“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是你的家。”生拉住两名官吏的衣服,请他们回家接受致谢。两人坚决推辞,不肯答应。生再三挽留,不知不觉失手跌倒。随即伸展双臂醒来,当时已经是五更了。

铁面先生传

  蜀郡士人韩德原,以文学著名于时。其崖岸高古,不丽流俗。乡人多惮之。导江富室吴本彦闻其名,以礼延聘,俾教诸子。德原携琴书以往,从游者至数百人。德原以师道自任,虽隆寒盛暑,必衣冠肃坐,指授皆有师法。经年间,弟子未尝见其启齿。学者称为铁面先生。至正癸巳六月,乡民杨义博等数家羣牛牧于野,被暴雷震死,阖境骇愕,观者旁午。德原亦往视之,叹曰:悲夫,牛畜类也,何罪而至是乎?乃作吊牛文以哀之。其辞曰:

  呜呼乌犍,奚业奚愆?生为畜类,劳莫可言。晨曳犁于南亩,暮带耜于西阡。农获斗升之粟,身遭千百之鞭。敻野荒凉,啮水草于山溪之际;孤村牢落,卧风霜于古树之边。闻松声而心兴觳觫,困泥涸而意在留连。焦尾欲脱,厚领俱穿。苦疮疡之溃腐,被蝇蚋以噆煎。百顷垦开,谁颇嗟其势力;千斯充仞,谁归美于丰年。安有待桃林之班特,更无赏牡丹之绮筵。且夫吴矜喘月,晋患蹊日,纵火之齐单数杰,扣角之宁戚称贤。王济侈探心之啖,口周善口口之言。留犊还民者,时寥寥而见矣;问喘于路者,世落落寡闻焉。呜呼鸟犍,生极其劳,死复堪怜。逮衰老羸瘠,多口口而弃捐。解于庖下之刃,售夫屠估之钱。骨角切磋,或制弧而制矢;筋革挑剥,或为鼓以为弦。彼苍孔昭,胡亦不然。呜呼乌犍,有功于世,无恶于人,既曰天生,为太牢而荐祀;常歆帝享,非小物以因循。神明有灵,胡为弗矜,乃震殒于荒野,而增窘于贫民?人牛俱冤,怨恚莫伸,惟小子狂愚之俦,以管蠡谰语之陈。矧夫雷霆霹雳,实乃神霄号令。非若口口口口口,亦藉风云之相应。若夫屏翳叆叇,飞扬林谷之间;发色怒号,簸荡尘沙之起。列缺掣火鞭于九霄,黑虬吐琼珠于百里。阿香车动,歘火鼓呜,龙蛇因而起蛰,草木藉以生萌。隐隐震时,飜江海而鲸鳄俱遁;轰轰击处,摧山岳而鬼魅咸惊。故庶女呼天,俾齐台而坼塌;因忠良被枉,将汉寝以颓倾。孰云阴阳之相薄,实为造化之感诚。此余所以敬其实也。忆夫历代奸回,累世凶恶,因阿谄而致显荣,肆残忍而干美爵,或妬贤嫉能,阴挤忠烈之士;或欺孤凌寡,忍负人君之托。纵其鬼蜮之邪,送彼豺狠之虐。亦有终身享轩冕之荣,至死逃鈇钺之斮。雷霆竟无诛殛之威,神鬼弗行疠疵之疟。此余所以非其妄也。呜呼,天道好还,丝毫无错,以斯事而验之,诚可怪而可噱。阴阳造化,如捕风捉影之虚无;善恶吉凶,犹炊石蒸沙之寂寞。作恶者愈富贵而奢华,积善者顾贫穷而落魄。尤以此而征之,余言匪云过也。牛无罪而震亡,故寓辞以哀也。

  乃以楮币焚此文于震牛所。少焉云气晦暝,若失白昼。第见灶祠前电光闪烁,奋雷从地而起,久复开霁。祠壁间朱书雷篆二十八字。其死牛二十八头脊间,雷火燎毛数寸,各有朱书姓名,人不可识,或言伏龙观道士吴碧松能辨雷篆,众往请碧松观之,乃一绝云:

  善恶幽冥皆有报,雷霆诛击岂无由。唐朝奸佞诸残贼,十世韩卢七世牛。

  其各牛背字书云:

  许敬宗 武三思 来俊臣 周 兴 侯思止 李林甫 杨国忠 卢 杞 朱 滔 朱 沘 姚令言 李师道 李希烈 安禄山 史思明 尹子琦 合狐潮 韩 建 崔 胤 崔昭纬 柳 灿 王行瑜 朱 政 王守澄 仇士良 杨复恭 田令孜 元 载

译《铁面先生传》蜀郡士人韩德原,以文学闻名当时。他气度高古,不迎合流俗,乡里人多敬畏他。导江富户吴本彦听说他的名声,便备礼聘请他,让他教授自己的几个儿子。德原带着琴和书前往,跟从他游学的人多达几百。德原把教师的职责看得很重,即使严冬酷暑,也一定穿戴整齐、肃然端坐,指点传授都有师法。过了一年,弟子们从未见他张口笑过,求学者便称他为“铁面先生”。至正癸巳六月,乡民杨义博等几家的牛群在野外放牧,被暴雷震死,整个境内都惊骇不已,前来观看的人络绎不绝。德原也前去查看,感叹说:“可悲啊!牛是畜类,有什么罪过竟遭到这样的灾祸?”于是写了一篇《吊牛文》来哀悼它们。文章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呜呼,黑色公牛啊,你造了什么业,犯了什么过?生来属于畜类,所受劳苦无法言说。早晨在南边田地拖犁,傍晚在西边田间带着耒耜。农人收获一斗一升的粮食,你的身体却遭受成百上千的鞭打。遥远荒凉的旷野中,你在山溪边啃食水草;孤寂凋敝的村落里,你在古树旁忍受风霜。听到松涛声,心中便惊恐战栗;困在干涸泥地里,仍想着留恋不去。尾巴焦枯得将要脱落,厚厚的颈部也全被磨穿。痛苦的疮疡溃烂流脓,又被苍蝇蚊虫叮咬折磨。开垦了百顷土地,谁稍稍感叹过你的力气?使千处田地充实丰收,谁把丰年的美好归于你?哪里有等候桃林放牧的待遇,更没有赏赐牡丹的华美宴席。况且,吴国曾以牛喘气而自夸,晋国曾因牛经过小路而忧患;齐国纵火焚烧牛山,单稷也算一位杰出人物;宁戚敲着牛角而歌,被称为贤者。王济奢侈地探求牛心来食用,口周擅长[缺字]之言。像留牛给百姓、把牛归还民众这样的事,时常少有;在道路上问牛喘气的人,世间也很少听闻。呜呼,黑色公牛啊!活着劳苦到了极点,死后又实在可怜。等到衰老瘦弱,多半被[缺字]而抛弃。被厨下的刀解剖,又卖给屠户换钱。骨头和角被切削,有的制成弓,有的制成箭;筋和皮被剥取,有的制成鼓,有的制成弦。苍天明明在上,为什么竟然也不主持公道?呜呼,黑色公牛啊!你对世间有功,对人没有恶处,既然说是上天所生,就被作为太牢用来祭祀;常常享受帝王的祭祀,不应把你当作微小之物而敷衍了事。神明如果有灵,为什么不怜悯你,反而让你在荒野中被雷震死,又使贫民更加困窘?人和牛都含冤,怨愤无法伸张,只是我这个狂妄愚昧之人,凭管中窥天、蠡中测海般的浅见,陈述几句妄言罢了。何况雷霆霹雳,实际上是神霄的号令,并不像[缺字],也借助风云相互应和。屏翳使云气密布,飞扬在林谷之间;[缺字]发出愤怒的吼声,簸荡起尘沙。列缺在九霄挥动火鞭,黑色蛟龙在百里之内吐出美玉般的雷珠。阿香推动雷车,忽然雷鼓轰鸣,龙蛇因此从蛰伏中惊起,草木也借此萌发。雷声隐隐响起时,江海翻腾,鲸鱼鳄鱼全都逃遁;雷声轰轰击落之处,山岳崩摧,鬼魅都惊恐不安。所以庶女向上天呼号,使齐国高台裂开坍塌;又因忠良被冤屈,使汉代宫殿倾颓。谁说只是阴阳之气相互冲击?实在是造化被真诚感动的结果。这就是我敬畏雷霆实际威力的原因。想想历代的奸邪之人,世代作恶,靠阿谀奉承而获得显贵荣华,肆意残忍而求取美爵;有的嫉妒贤能,暗中排挤忠烈之士;有的欺凌孤儿寡妇,忍心辜负君主的托付。即使他们施展鬼蜮般的邪术,纵容豺狼般的暴虐,也有人终身享受轩冕荣华,到死仍逃过斧钺诛戮。雷霆竟然没有诛杀他们的威力,神鬼也不施行惩罚他们的灾疫。这就是我认为天道并非虚妄的原因。呜呼,天道好像回环往复,丝毫不会错漏;以这件事来验证,实在既可怪异,又可发笑。阴阳造化,竟像捕风捉影一样虚无;善恶吉凶,也像烧石蒸沙一样空寂。作恶的人反而越来越富贵奢华,积善的人却贫穷潦倒。尤其以这件事来验证,我的话并不算过分。牛本来无罪却被雷震死,所以借这篇文章寄托哀悼。于是把纸钱和这篇文章在牛被雷震死的地方焚烧。不一会儿,云气昏暗,仿佛失去了白昼。只见灶祠前电光闪烁,猛雷从地面腾起,过了很久天气才重新放晴。祠堂墙壁之间用朱砂写着二十八个雷篆字。那二十八头死牛的脊背上,雷火烧焦了几寸牛毛,各自都有朱砂写成的姓名,但人无法辨认。有人说伏龙观道士吴碧松能够辨识雷篆,众人便一同请吴碧松来观看,他于是辨出一首绝句:善恶在幽冥中都有报应,雷霆诛杀击打难道会没有缘由?唐朝那些奸佞和残贼,十世投生为韩卢,七世投生为牛。每头牛背上写着的字是:许敬宗 武三思 来俊臣 周兴 侯思止 李林甫 杨国忠 卢杞 朱滔 朱沘 姚令言 李师道 李希烈 安禄山 史思明 尹子琦 合狐潮 韩建 崔胤 崔昭纬 柳灿 王行瑜 朱政 王守澄 仇士良 杨复恭 田令孜 元载

蓬莱先生传先生林姓,字孟章,古渝人也。卖仪修伟,负才使气,以豪侠自任。尝谓人曰:今之士大夫,或颇挟才艺,而貌多不飏。其它不过冠玉而已。若吾之才貌,可谓表里相称。虽当方面、登台省,有何忝焉?又大言曰:大丈夫既无千锺之禄,惟当日饮干锺之酒。借使不及三杰之功名,亦可効八达之放逸。讵可郁郁甘于虀盐,而为守钱之虏哉。尝筑轩居,颜曰小蓬莱,因号蓬莱先生。自题诗云:清风一榻小蓬莱,日饮流霞数百杯。醉后舞嫌天地窄,浩歌嘹亮响天台。自是家酝既熟,必招交游者饮之,期醉乃止。闲则于经书诗词中摘其微句以为酒令,第遇筵宴,必举而行之。继室邢氏妙年,颇有姿色,以林嗜饮太过,谏曰:君终日酕醄,非摄生之道。恐沉湎至甚,或成艰疾,将若之何?林笑曰:非汝妇人所知也。岂不闻谪仙歌曰:古来贤达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吾获与刘伶毕卓之徒游于地下足矣。后果成疚,年余弗瘥。一日,友人夏公子数辈问疾,慰曰:先生贵恙将勿药乎。林叹曰:吾采薪之忧已在膏肓,就木必矣。众骇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有阴德者必享其乐,宜自开怀,善加调摄以享期颐也。林曰:人生五十不为夭。吾将六旬,死何憾焉。第以一事憔于心耳。众问其故。不言者良久。再三叩之,林忽变色,指其妻谓曰:诸君无目乎?吾逝世之后,观此尤物之容,不逾月而必适人矣。言既,俛首太息。众复开慰再三,揖别而去。邢泣进曰:妾侍巾栉二十余年,先生犹不知妾心,出此绝义之言乎?纵先生有不讳,妾岂不能效共姜令女之志乎。胡为奸妾之甚也。林恚曰:吾平昔耽于曲蘗,游于醉乡,观汝怨恨之心形于声色。非衣食不汝足,抑非珠翠无汝饰,而致是也?良由枕衾之乐,弗克遂尔之情耳。吾窀穸后,若择所从,必如嫪毐而后可称汝之心矣。幽冥之中,无鬼神则已,如其有神,吾必复取厥良,俾汝孀居终身,愁死于孤枕也。言既,长吁而卒。邪哀毁殊甚,具衣衾棺椁之礼而葬之。逮一月余,邢偶染疾,延医者蒋允思胗视。时尤思先已丧偶三月,林病革,已怀觊觎之心矣。闻邢请,即盛服往视之。胗脉良久,乃声嗟气叹而谓邢曰:今者六脉沉细,由夫七情感伤,愁怨郁结于心耳。苟不速开怀抱而尽绸缪之乐,必有属纩之忧。深可吁也。且夫人生两间,青春难得,白发易生。不趁时而追欢,徒含悲而衰老。昔文君之知音,尚有相如之私奔;易安之才学,亦有汝舟之再适。佳人未至不惑之年,何苦毁伤怀抱,顦顇形容,甘为林下之尘?纵有贞节之名,谁为书之?邢起而谢曰:君之药言,诚中妾肺腑之疾。敢不听训。即呼侍女春兰置酒肴于窗下,与允思对案而酌。杯觞酬酢,极其欢谑。时窗外有秋千架,允思指谓邢曰:佳人可尽兴于此,极其劳倦,夜则寐矣。不然,春宵漏永,岂无展转反侧之叹乎。邢曰:妾新遭从子之戚,敢为秋千之戏。是盖春兰偕邻家幼女戏为耳。酒至半酣,允思口占满庭芳一阕以劝邢饮。其词曰:燕燕双飞,莺莺对啭。韶华正是三阳。风轻云淡,花卉竞芬芳。对此融和好景,乍教人孤守兰厉。红楼上,佳人才子,弦管醉壶觞。想共姜令女,河间南子,总是亡羊。最堪嗟两鬓容易星霜。愿作朝云暮雨,枕帏中昕夕徜徉。欢娱事,趁时消遣,切莫负春光。邢大笑。举杯饮毕,命春兰易巨觥满酌,自制好事近一阕,以酬允思云。其词曰:春色正融和,帘卷闲庭人静。自觉朱颜憔悴,羞对菱花镜。落花无数恼愁肠,愈益风流病。既谢东君雅意,愿效孤鸾并。允思大喜,跽而罄饮,敛手告曰:切念小子,内焉失助,中馈乏人。既承金石之言,何用冰人之请。非惟贱子断弦再续,抑且佳人破镜重圆。俾桃李逢春,又是一番之新庆;庶鸾凤叶吉,永为百世之于飞。事岂偶然,皆由前定。言既,拜伏于地。邢扶之起曰:妾既许诺,必无食言。今日曛矣,欲留君于此,恐闻者有钻穴踰墙之讥,非惟有玷于妾,抑且污君之清德也。君请暂归,仍假斧柯之道,以将筐篚之仪,卜其星期,成其合卺,俾名正言顺,又何畏傍人之多喙哉。允思拜辞而去。翌日,遣媒妁导意,纳聘娶之。时林纔丧三十有八日矣。邢既归允思,鱼水之情,极其娱乐,非林所可儗也。及十月余,邢有梦熊之喜。一日,允思临直,邢独寝于室,忽闻门外剥啄之声。启扉视之,见林俨然衣冠若平昔,趋入。即挽邢袂谓曰:枕席之娱足乎。

译《蓬莱先生传》先生姓林,字孟章,是古渝人。他身材高大魁伟,仗恃才华而任性,以豪侠自居。曾对人说:“如今的士大夫,有些虽然颇有才艺,但相貌大多不够出众;其他人不过是徒有冠玉般的外表罢了。像我的才华和相貌,可以说是表里相称。即使身居方面大员、登上台省之位,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他又夸口说:“大丈夫既然没有千锺的俸禄,就应当每天喝干锺的酒。即使比不上三杰那样的功名,也可以效法八达那样放逸不羁。怎么能郁郁寡欢地甘于粗茶淡饭,做一个守着钱财的奴隶呢?”他曾建造一座轩室居住,题名为“小蓬莱”,于是自号“蓬莱先生”。亲自题诗说:清风吹拂着小蓬莱的一张榻,我每天喝下数百杯流霞般的美酒。醉后起舞,嫌天地太狭窄;放声高歌,嘹亮的声音响彻天台。从此以后,他家酿的酒一旦酿熟,就一定招呼朋友来喝,直到大家醉倒才停止。有空时,他便从经书、诗词中摘取精微的句子作为酒令,每逢宴席必定拿出来实行。他的继室邢氏正值妙龄,很有姿色,因为林饮酒过度,便劝他说:“您整天醉醺醺的,不是养生之道。我担心沉溺太深,或许会酿成难治的疾病,那将怎么办呢?”林笑着说:“这不是你们妇道人家所能知道的。难道没听谪仙李白的歌吗:‘自古以来贤能通达的人都寂寞,只有饮酒的人才能留下姓名。’我能和刘伶、毕卓这些人在地下交游,也就满足了。”后来果然得了病,一年多没有痊愈。一天,友人夏公子等几人来探病,慰问说:“先生的贵恙难道不能用药治好吗?”林叹息说:“我的病已经深入膏肓,离死不远了。”众人惊骇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有阴德的人一定享有福乐,您应当自己放宽心怀,好好调养,以享高寿。”林说:“人活到五十岁不算夭折。我将近六十,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有一件事使我内心忧愁。”众人问是什么缘故。他沉默了很久不肯说,众人再三追问,林忽然变了脸色,指着他的妻子说:“诸位难道没有眼睛吗?我死以后,看她这样美丽的容貌,不出一个月她一定会改嫁。” 说完,他低头长叹。众人又再三宽慰他,作揖告别离去。邢氏哭着走近说:“我侍奉您梳头整衣二十多年,先生还不了解我的心,竟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吗?即使先生不幸去世,我难道不能效法共姜、令女那样守节吗?您为什么这样严重地诬蔑我?”林愤怒地说:“我平日沉溺于美酒,遨游在醉乡,已经从你的声音脸色中看出怨恨之心。不是衣食供给不够你用,也不是珠翠首饰不够你佩戴,才导致这样吧?归根到底,是我不能满足你枕席间的欢乐,不能遂你的心愿罢了。我死后,你若选择再嫁的人,一定要像嫪毐那样,才称得上合你的心意。在幽冥之中,如果没有鬼神也就罢了;如果真有神灵,我一定再去夺取你的好丈夫,让你终身守寡,愁死在孤枕之上。”说完,长叹一声便死了。邢氏哀痛毁伤极其严重,备办衣衾棺椁等礼仪安葬了他。过了一个多月,邢氏偶然染病,请医生蒋允思诊视。当时尤思已经丧偶三个月,林病重时,他就已经怀有觊觎之心。听说邢氏请他,便穿戴整齐前去诊视。诊脉很久,才一边叹息一边对邢氏说:“现在六脉沉细,是因为七情感伤,忧愁怨恨郁结在心中。如果不赶快敞开心怀,尽情享受男女亲密之乐,必然会有临死断气的忧患。” 实在值得叹息。人生处在天地之间,青春难得,白发却容易生长。不趁着时光追求欢乐,只会含着悲愁日渐衰老。从前卓文君懂得音律,尚且有与司马相如私奔的事;李清照那样有才学,也曾改嫁张汝舟。佳人还没有到四十岁,何苦损伤心怀,使容貌憔悴,甘愿成为林下的尘土?即使有贞节的名声,又有谁会替你写下来?”邢氏起身道谢说:“您的药石之言,确实说中了我心中的病。我敢不听从您的教诲吗?”随即叫侍女春兰在窗下摆酒菜,与允思面对着桌案饮酒。两人推杯换盏,尽情欢笑。那时窗外有秋千架,允思指着它对邢氏说:“佳人可以在这里尽情玩耍,玩得十分疲倦,夜里就能睡着了。否则春夜漫长,难道不会辗转反侧吗?”邢氏说:“我刚遭遇丈夫去世的丧事,哪里敢玩秋千?这大概只是春兰和邻家小女孩一起玩罢了。”酒喝到半酣,允思即席吟成一阕《满庭芳》劝邢氏饮酒。词说:燕子成双飞翔,黄莺相对鸣啭,正是阳春三月的美好时光。风轻云淡,百花争相吐露芬芳。面对这和暖美好的景色,却忽然让人独守空房。红楼之上,佳人才子弹琴吹笛,沉醉于酒杯之中。想那共姜、令女,以及河间南子,总不过是像亡羊之后才知悔恨。最可叹的是两鬓很容易染上霜雪。愿做朝云暮雨,在枕席之间早晚尽情欢娱。欢乐之事要趁时消遣,千万不要辜负春光。邢氏大笑。喝完一杯,便命春兰换上大酒杯斟满,又自己作了一阕《好事近》,用来酬答允思,说道:春色正和暖,帘子卷起,幽静庭院中人声寂静。自觉红颜已经憔悴,羞于面对菱花镜。无数落花使愁肠烦恼,更加重了相思风流之病。既然承蒙东君的美意,愿意效法孤鸾,重新结成伴侣。允思大喜,跪下把酒一饮而尽,拱手说道:“我私下忧虑自己,家中失去了内助,主持家务无人。既然承蒙您这番金石般的言语,哪里还用请媒人说合?这不但使我这个卑微之人能够断弦再续,也使佳人能够破镜重圆。让桃李重新遇到春天,又成为一番新的庆贺;希望鸾凤和谐吉祥,永远像鸾凤并飞一样,成为百世佳偶。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全都是前世注定的。”说完,拜伏在地。邢氏扶他起来,说:“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不会食言。今天天色已经昏暗了,想留你在这里,又恐怕被人讥讽为钻穴逾墙;这不但有损我的名节,也会玷污你的清德。请你暂且回去,仍按迎娶的礼法,借媒人之道来送聘礼,择定婚期,举行合卺礼。这样名分正当、言语顺理,又何必害怕旁人的多嘴呢?”允思拜谢告辞而去。第二天,他便派媒人来表达心意,送纳聘礼迎娶邢氏。当时林才死了三十八天。邢氏嫁给允思后,两人如鱼得水,极其欢乐,远非林在世时可比。过了十多个月,邢氏有了身孕。一天,允思当值,邢氏独自睡在房中,忽然听到门外有剥啄声。开门一看,只见林俨然穿戴着从前的衣冠,快步走了进来。他随即拉住邢氏的衣袖问:“枕席间的欢乐满足了吗?”

邢大骇,罔知所为。拜而泣曰:先生捐馆后,妾度日艰难,衣领无所得,故弃志忍辱于此。实惭负天地,柰何。林厉声曰:汝勿长舌。岂不闻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汝今获遂娄猪艾豭之情,必恨吾死晚矣。言毕,坐于卧榻,谓邢曰:矮郎安在?邢曰:今宵临直,宿于府斋也。林从容谓邢曰:吾为汝夫,汝为吾妇。二十一年之恩爱,顿尔分离;百千万种之风流,难期再会。虽死生之有阻,痛继嗣以无人。苦泪徒倾,欢情永诀。乌飞兔走,俄惊草木长孤坟;凤舞鸾鸣,岂料雨云生别径。今朝欢爱,浑如锦上添花;旧日因缘,宛似水中摸月。已见熊罴入梦,行看老蚌生珠。仍有短吟,聊为一贺。诗云:昔年笑我老籧篨,雨意云情不遂渠。今日既求鸾凤友,如何又伴一侏儒。[尤思身短小,故云]邢泣曰:妾念先生之心,肝肠寸断。今者不幸饥寒所迫,失身于人。先生柰何出此言,以妾为河间之比也?林笑曰:汝之口思,而心未尝思也。有酒吾可饮,不必以矫饰之辞,徒增吾之伤感耳。邢命酒饮之,林连饮数觞,拊髀吟曰:昔日和谐鼓瑟琴,朱弦中断两伤心。月明独卧麒麟冢,夜永谁娱翡翠衾。于佑谩传红叶句,文君已负白头吟。平生豪气冲牛斗,羞对斜阳洒泪襟。诗毕,谓邢曰:吾往矣。汝善事新人,宜尽其欢。第恐乐极忧生,仍不免于牢落也。言既,拂袖而出。邢大惊梦觉,毛发皆竦,举身流汗,神思弗宁。明日,允思归,邢以其事告之。允思曰:此魍魉之类假名为妖,不足征也。慎勿介意。又两月余,允思染疾,七日始汗,少瘥。其夕邢临产弗能免,举家惊惶。允思力疾扶持,次夕始生一子。允思虽释怀而疾劳复大作矣。其夜士人文友诚,梦林至其第,谓曰:文君别来无恙乎。文忘其死,即延入堂,宾主而坐。谈论逾时,文因设酒肴待焉。饮至半酣,林忽长叹曰:吾不能遗青史之名,反有戴绿巾之污。悠悠苍天,胡为致此。言既泣下沾巾,乃索纸笔书一律,以儗文云:十载豪名播蜀州,功名未遂此身休。乾坤老矣杯中月,风景凄然笛里秋。谩有故园当北郭,更无清兴到南楼。不堪两眼英雄泪,洒作长江锦水流。文惊曰:先生往日以英迈之名,播诸遐迩。今何出此卑下之言,而叹伤感若此?与平昔大不侔矣。林正色作气曰:子吾故人,犹不知吾家未亡人之事耶。曩者蒋允思尝立吾馆下,既以医业,又为忘年之交。不忆弃芝兰之化,违胶漆之情,吾观化未及二旬,乃作有狐绥绥之态。以风月之词,而诱雨云之兴。弃人伦之道,背师友之恩。借使吾家尤物不良,亦当念久要之盟也。吾已诉于冥司,今宵特来追取此子。言既,怀中出文状一幅与文视之。其状云:伏以先生施教,有传经授业之恩;朋友辅仁,结寄子托妻之义。实五伦之大理,诚万世之常彝。既无心丧三年之情,当守圣训四箴之戒。人而无耻,反是不思。今某悖师之道,负友之情。始怀周默之心,已起陈相之意,弦歌在耳,宁忘绛帐之音;风月动情,便改青松之色。不念担簦负笈之志,却为抱布贸丝之形。雉坛之誓尚闻,鸡黍之期安在。生时义重,尝为师傅之称;死未骨寒,忍作姨夫之唤。氓蚩蚩而可恶,友切切以无闻。虽然此日宜其室,乐其家,得其所哉;不忆他年博以文,约以礼,是以致也。稔愆实重、于理难容。苟不诉于阴司,诚遗羞于阳世。抑以惩背师之弟子,尤当戒心兽之交朋。大家同入鬼门关,连袂共辞人世路。云收雨散,永拜离鸳颈交媾之欢;乐极忧生,也来受马鬣凄凉之苦。衷情已诉,主者施行。文看毕,劝解再三。林愈怒,掣手而去。文大骇梦觉,急以纸笔记其言。翌日遣人于蒋宅视之,而允思已于五更死矣。

效颦集下卷

译邢氏大为惊骇,不知如何是好。她拜倒哭着说:“先生去世以后,我度日艰难,连衣领都没有着落,所以只好抛弃志向、忍辱来到这里。实在惭愧,辜负了天地,又有什么办法呢?”林厉声说:“你不要多嘴。难道没听说,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吗?你如今满足了与娄猪、艾豭那样的欲情,一定后悔我死得太晚了。”说完,坐在卧榻上,对邢氏说:“矮郎在哪里?”邢氏说:“今晚他当值,住在府衙的斋舍里。”林从容地对邢氏说:“我曾是你的丈夫,你曾是我的妻子。二十一年的恩爱,突然就此分离;百千万种的风流韵事,再也难以期待重会。虽然死生阻隔,却痛惜后继无人。苦泪白白流淌,欢乐之情永远诀别。乌飞兔走,转眼惊见草木长满孤坟;凤舞鸾鸣,哪里料到风雨云气竟从此生成别离之路。今天的欢爱,完全像锦上添花;往日的缘分,却宛如水中捞月。既已梦见熊罴,眼看就要生下孩子。我还有一首短诗,姑且当作祝贺。”诗说:从前你笑我年老而且身体肥笨,风情云意总不能满足你。如今你既然寻求鸾凤般的伴侣,为什么又要陪伴一个矮小的丈夫?[尤思身材矮小,所以这样说。] 邢氏哭着说:“我想到先生对我的情意,真是肝肠寸断。如今实在是不幸,被饥寒所逼,失身于别人。先生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把我比作河间南子呢?”林笑着说:“你的嘴上思念我,心里却从未思念过我。有酒就给我喝,不必用矫饰的话来增添我的伤感。”邢氏命人取酒,林接连喝了几杯,拍着大腿吟道:往日夫妻和谐,如同琴瑟鼓瑟;如今朱弦中断,彼此都伤心。明月之下独卧在麒麟冢旁,漫漫长夜里谁来陪伴翠色的被褥?于佑徒然传说红叶题诗的故事,文君却已经辜负了白头吟。平生豪气直冲牛斗,如今却羞于面对斜阳,任泪水洒湿衣襟。诗吟完后,他对邢氏说:“我走了。你要好好侍奉新人,应当尽情享受他的欢爱。只是恐怕欢乐到了极点便会产生忧患,你终究仍免不了孤独冷落。”说完,拂袖而出。邢氏大惊,从梦中醒来,毛发都竖立起来,全身流汗,精神恍惚不安。第二天,允思回来,邢氏把这件事告诉他。允思说:“这是魍魉之类冒充鬼怪,不足为凭。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又过了两个多月,允思染病,七天后才出汗,稍稍好转。当天晚上邢氏临产,无法避免分娩,全家惊慌。允思强撑病体扶持她,第二天晚上才生下一个儿子。允思虽然放下心来,但因劳累,病势又大为发作。当天夜里,士人文友诚梦见林来到自己的住处,对他说:“文君,分别以来还好吗?”文友诚忘了林已经去世,便请他进入厅堂,宾主相对而坐。谈论了一段时间,文友诚于是摆设酒菜款待他。酒喝到半酣,林忽然长叹说:“我不能留下青史上的名声,反而蒙受戴绿巾的耻辱。悠悠苍天,为什么要使我遭遇这种事?”说完眼泪流下沾湿衣巾,便要来纸笔写下一首律诗,仿拟文友诚说:十年来豪侠的名声传遍蜀州,功名尚未成就,此身却已经歇止。天地都已老去,只有杯中映着月色;风景凄凉,笛声里尽是秋意。徒然有故园坐落在北郭,再也没有闲适的兴致登临南楼。不忍看两眼流出的英雄泪,任它洒成流向长江、锦水的长流。文友诚惊讶地说:“先生往日凭借英迈的名声闻名远近,如今为什么说出这样卑下的话,悲叹伤感到这种程度?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林正色振作精神说:“你是我的老朋友,难道还不知道我家亡妻的事情吗?从前蒋允思曾寄居在我门下,既以医术相交,又是忘年之友。没想到他抛弃芝兰般的教化,违背胶漆般的友情,我死后还不到二十天,他就摆出好色求偶的样子,用风月之词诱发男女情欲。他抛弃人伦之道,背叛师友之恩。即使我家的美人品行不好,也应当想到我们长久交往的盟约。我已经把这件事告到冥司,今晚特意来追取这个人。”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纸文状给文友诚看。状词说:伏惟先生施教,有传授经书、教导学业的恩德;朋友之间辅成仁德,有托付儿子、妻子的情义。这实在是五伦中的大道理,也是万世不变的常规。既然没有为老师服心丧三年的情谊,就应当遵守圣人所说的四种戒惧。做人却不知羞耻,反而不思考这些道理。如今某人违背师道,辜负友情。起初怀有周默那样的心思,已经生出陈相那样的念头;耳边还留着弦歌之声,难道就忘了绛帐传经的教诲?风月一动情,便改变了青松般的节操。不念背着书箱求学的志向,却做出抱布贸丝般求偶的行为。雉坛上的誓言尚在耳边,鸡黍之约又在哪里?活着时情义深重,曾经称我为师傅;我的尸骨尚未寒冷,竟忍心让人称作姨夫。愚昧无知之人固然可恶,朋友恳切劝告却被置若罔闻。虽然今天他应当安置妻室、享受家庭欢乐,得到他所求的归宿;却忘了从前以文章相交、以礼义相约,所以才造成今日的结果。积累的罪过实在深重,按道理难以容忍。如果不向阴司申诉,实在会给阳世留下羞耻;也要借此惩罚背弃师长的弟子,更应警戒心怀禽兽之念的朋友。大家一同进入鬼门关,携手共同告别人世道路。云收雨散,从此永远告别鸳鸯交合的欢乐;欢乐到了极点便生忧患,也要来承受坟墓荒凉的痛苦。衷情已经申诉,敬请主事者施行。文友诚看完后,再三劝解。林更加愤怒,甩开手离去。文友诚大惊,从梦中醒来,急忙用纸笔记下林说的话。第二天,他派人到蒋家查看,而允思已经在五更时死了。《效颦集》下卷

青城隐者记华阳士人李有,字若无。涉猎书史,工于诗词,而乐山水之趣。一日,引一家僮,负琴创,携酒肴,游于青城山。观其峯峦磅礴,秀拔天表,叹玩不足。时值仲春,羣芳竞艳,百卉争妍,燕语莺啼,樵歌牧唱。生喜而言曰:山水之佳,足以洗尘俗之胸襟,开幽栖之怀抱。吾当于此饱烟霞而饫风月矣。乃坐松阴之下,横焦尾之琴,鼓猗兰之操。命童子具酒肴,坐盘石之上,自歌自酌。久而半酣,乃拂袖而起,家侩后随,散步缓行。因其景物牵情,不能自已,而乃乘兴登崇岗,度邃壑,迨十里余。回首视之,第见淡烟荒草,林木森然,忘其归路矣。正疑虑间,忽闻林外语声,趋往问之。见一老叟,庞眉皓发,衣冠甚伟,左手扶筇,右携一儿,行于溪侧。生揖而进曰:仆李姓名有,世居华阳。因闻福地清幽胜妙,故游览于此。覩景忘情,不觉失其归路。日色将曛,进退无所。冀丈人不以鄙弃,愿假一宿,幸垂金诺。叟曰:吾居此岁久,未尝见一外人。此间山穷水尽之处,子既不以老夫侧微之辱,幸为枉驾一顾耳。生大悦,随叟行,及五里许,则见云寒翠嶂,烟锁琪林。岩桧铺青,泉声漱玉。真若神仙之境。复转一径,则川平地广,茆屋参差,鸡犬声喧,桑麻掩映,居有百余家。叟延生入宅,叙宾主礼毕,揖生上坐,以瓦瓯献茶,味甚香美。生起而问曰:敢问丈人尊族出于何氏,何年栖迟于此?愿聆其详。叟曰:山林野夫,焉有姓字。僭呼青城隐者。孟蜀广政中,叨受太常典礼,后因宋遣王全斌下蜀,吾携妻子避兵于此。其诸比邻亦皆同时来者也。初于此处披榛诛茆,创立居第,耕田而食,凿井而饮。男婚女嫁,已见云仍。但见梅开菊绽,寒暑往来,不知是何年、是何代也。生大骇谓曰:宋自太祖下蜀,历至徽钦二帝,遭金肤之寇,中原失守,高宗南渡中兴。历孝光宁理度五君,至幼主德佑二年。归于大元,来祚已终。元自世祖至顺宗,天命归于圣朝,国号大明,四海混同,万方一轨。今临洪武庚戊万年之岁也。叟曰:审如此,宋至元,元至今几何年欤?生曰:宋太祖建隆庚申开基,传一十六帝,至幼主德佑乙亥,凡三百一十六年。鼎移于元,元自世祖中统庚申平一,传一十帝,至顺宗至正丁未凡九十三午。归命大明,至今四百一十四年矣。叟垂泣叹曰:吾归山野,不知年华遄迈,已过三朝矣。忆曩时之事犹昨日。静言思之,良可伤感。生因请问孟蜀兴废之故。叟具述曰:后唐明宗长兴四年二月,以孟知祥为蜀王。至闵帝应顺元年,知祥称帝,建元明德。以赵季良为司空平章事。是年四月,唐潞王从珂立,改元清泰。七月知祥卒,其子仁赞立,更名昶。晋天福三年改元广政。宋太祖干德三年正月,遣王全斌等下蜀,昶降,与其母李氏至大梁,封昶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兼中书令。数日卒,追封楚王。昶卒,其母不哭,举酒酹地曰:汝不能死社稷,贪生至今日,吾所以不忍死者,为汝在也。汝既死,吾安用生。因不食敷日亦卒。计孟氏据蜀二世,凡四十一年而亡。言既,垂泪而言曰:吾居山林,第闻猿啼虎啸之声。今日获聆吾子隽永之论,使人怀抱豁然。已而天暮,生乃就宿。明日烹鸡置洒,与生对酌,因呼一妪出见。谓曰:此老荆布也,曩为孟氏宫人,后主所赐。迨今尚记宫壸之事。酒行数巡,叟自制醉蓬莱一阕以侑觞。其词曰:忆兔走乌飞,龙争虎战,许多时候。走狗良弓,尽忘生桃▯,被甲朝眠,衔枚夜进。万死功成就,地老天荒,英雄安在。惟有青山依旧。退隐林泉,竹篱茅舍,木枕藤床,自甘卑陋。面麦雕胡,薿薿连云茂。女织男耕,桑麻满圃,不用青蚨售。洒酿松花,羹烹葵菽,自歌还自寿。歌罢,媪与生谈蜀后主之妃张太华花蘂夫人,颜色才思,极其详细。乃言广政初,后主与太华同辇游青城山,宿九天丈人观中,月余不返。李廷珪谏曰:大梁之人窥国衅久矣,陛下遨游累旬,不思社稷之重,臣恐一旦剑门有警,将何以扞御?且青城山乃九天丈人之福地也,今陛下久驻鸾舆,嫔姬数百居宿于此,岂无秽渎?虽云醮祀祈福,实为招谴。主不听。又数日雷雨大作,若失白昼,主大骇怖,急呼道士诵经祷祈。而太华已被震殒矣。主及嫔御之人无不哀悼,乃以红锦龙褥裹其尸,瘗于观前白杨树下。翌日急趣回鸾,悲痛无已。复数年,炼师李若冲,因晚霁闲步观侧,忽见白杨树下一美人,翠眉雪肌,仙姿窈窕。吟曰:一别鸾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襟损翠钿。

译《青城隐者记》华阳士人李有,字若无。他涉猎经书史籍,擅长诗词,喜爱山水之趣。一天,他带着一个家僮,背着琴和创,携带酒菜,游览青城山。看见山峰连绵、气势磅礴,秀丽高耸直入天际,感叹欣赏也嫌不够。当时正值仲春,百花争艳,万草竞秀,燕子呢喃,黄莺啼鸣,樵夫唱歌,牧人放声。李生高兴地说:“山水的美好足以洗涤尘俗的胸襟,开拓幽居者的情怀。我应当在这里饱览烟霞,尽享风月。”于是坐在松树荫下,横放焦尾琴,弹奏《猗兰操》。命童子准备酒菜,坐在盘石上,自歌自饮。过了很久,喝到半醉,便拂袖起身,家僮跟在后面,散步缓缓前行。因景物牵动情怀,不能自我控制,于是乘兴登上高岗,走过深谷,直到走了十多里。回头一看,只见淡烟荒草、林木森然,已经忘记回去的路了。正在疑虑之间,忽然听到树林外有人说话,便快步前去询问。只见一位老人,眉毛浓密、头发雪白,衣冠十分庄重,左手扶着竹杖,右手牵着一个孩子,正沿溪边行走。李生作揖上前说:“我姓李名有,世代居住在华阳。因为听说这里是清幽美妙的福地,所以前来游览。” 我看见景色而忘情,不知不觉迷失了归路。天色将要昏暗,进退都没有办法。希望老人不要因为我鄙陋而弃绝我,愿意借住一晚,幸而赐给我金玉般的承诺。”老人说:“我居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从未见过一个外人。这里是山穷水尽的地方,您既然不因老夫地位卑微而嫌弃,竟肯屈驾一顾,我已经很荣幸了。”李生大喜,跟随老人前行。走了约五里,只见寒云笼罩青翠山峰,烟雾锁住琪玉般的树林;山岩和古桧铺满青色,泉水声如玉石相击。真像神仙居住的境界。又转过一条小路,便见河川平坦、土地开阔,茅屋错落,鸡犬声喧,桑麻掩映,居住着一百多户人家。老人请李生进屋,行完宾主之礼,作揖请李生坐上座,用瓦碗献茶,味道十分香美。李生起身问道:“冒昧请问老人尊姓大族出自哪一家,哪一年迁居到这里?愿意听您详细说说。”老人说:“我只是山林里的野人,哪里有什么姓氏名字?姑且自称青城隐者。孟蜀广政年间,我蒙受任命担任太常典礼官,后来宋朝派王全斌攻下蜀地,我便带着妻子儿女到这里躲避战乱。这里的邻居也都是同时迁来的。当初我们在此披荆斩茅,建造住宅,耕田来吃饭,凿井来饮水。男女婚嫁,子孙已经延续了许多代。只看见梅花开放、菊花绽放,寒暑往来,却不知道如今是哪一年、哪一代了。” 李生大为惊骇,说:“宋朝自太祖攻下蜀地,历经徽宗、钦宗两帝,遭遇金人的侵略,中原失守,高宗南渡后中兴。又经历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位皇帝,到幼主德佑二年,归于大元,宋朝国运已经终结。元朝从世祖到顺宗,天命又归于圣朝,国号大明,四海统一,天下制度一齐。如今是洪武庚戊万年之岁。”老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宋到元、元到现在,过了多少年呢?”李生说:“宋太祖建隆庚申年开创基业,传了十六位皇帝,到幼主德佑乙亥年,共三百一十六年。国鼎转移到元朝,元朝从世祖中统庚申年平定天下开始,传了十位皇帝,到顺宗至正丁未年,共九十三年。归命于大明,到今天已经四百一十四年了。”老人垂泪叹息说:“我归隐山野,不知道年华迅速流逝,已经越过三个朝代了。回想从前的事情还像昨天一样,静下心来思索,实在令人伤感。”李生于是请问孟蜀兴亡的缘故。老人详细说道:“后唐明宗长兴四年二月,任命孟知祥为蜀王。到闵帝应顺元年,孟知祥称帝,建元明德,任命赵季良为司空平章事。这年四月,唐潞王从珂即位,改元清泰。” 七月,孟知祥去世,他的儿子仁赞即位,改名为昶。晋天福三年改元广政。宋太祖干德三年正月,派王全斌等攻下蜀地,孟昶投降,和母亲李氏一起到大梁,被封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兼中书令。几天后去世,追封楚王。孟昶死后,他的母亲没有哭,举起酒来洒在地上说:“你不能为社稷而死,贪生到今天;我之所以不忍心死,是因为还有你在。既然你已经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于是绝食几天也死了。计算孟氏占据蜀地的时间,前后两代,共四十一年而灭亡。说完,老人流着泪说:“我居住在山林,只听到猿啼虎啸的声音。今天能够听到您精妙深长的议论,使我的胸怀豁然开朗。”不久天色已晚,李生便留下住宿。第二天,老人杀鸡置酒,与李生对饮,因而叫出一位老妇人来相见,对他说:“这是我的老妻,过去是孟氏宫人,是后主赐给我的。直到今天,她还记得宫廷中的事情。”酒过数巡,老人自己作了一阕《醉蓬莱》来助酒兴。词说:回想那兔走乌飞、龙争虎战的漫长岁月。猎狗和良弓,在功成之后全都被忘却;解甲后的将士早晨安睡,夜里衔枚行军。历经万死终于成就功业,然而天地已老,英雄如今在哪里?只有青山依旧。退隐山林泉石之间,住竹篱茅舍,睡木枕藤床,甘愿过卑微简陋的生活。面食和菰米都丰足茂盛,连绵如云。女子织布,男子耕田,桑麻遍满园圃,不必用钱购买。酿松花酒,煮葵菜豆羹,自己唱歌,也自己祝寿。歌唱完后,老妇人和李生谈起蜀后主的妃子张太华、花蕊夫人,详细讲述她们的容貌和才思。她说,广政初年,后主与太华同乘车辇游青城山,住宿在九天丈人观中,一个多月没有返回。李廷珪进谏说:“大梁的人窥伺我国的危机已经很久了,陛下出游多日,却不思考社稷的重任。臣担心一旦剑门有警,陛下将凭什么抵御?况且青城山是九天丈人的福地,如今陛下长久停留在这里,数百名嫔妃也住宿于此,难道不会有所亵渎吗?虽说是在举行醮祀祈求福佑,实际上却是在招来灾祸。”后主不听。又过了几天,雷雨大作,天色仿佛失去白昼,后主大为惊惧,急忙召来道士诵经祈祷。然而太华已经被雷震死了。后主和嫔妃侍御无不哀悼,于是用红锦龙褥裹住她的尸体,埋葬在观前的白杨树下。第二天急忙驾车回宫,悲痛不止。又过了几年,炼师李若冲因雨后天晴,闲步观旁,忽然看见白杨树下有一位美人,翠眉雪肤,仙姿窈窕。她吟诗说:离开鸾舆到如今已经多少年了?白杨树间风起,使我彻夜不能安眠。常常思念往日椒房中的宠爱,泪水滴湿衣襟,连翠玉首饰也被损坏。

诗毕,放声而泣。若冲问曰:子人耶鬼耶,何事至此?美人敛袵而前,再拜曰:妾蜀主之妃张太华也。因陪大家游此,宿于琳宫,被雷震而死。迨今魂滞幽阴,未获出离。伏望炼师哀怜,乞赐荐拔,俾早出冥辽。妾当结草。若冲曰:今年秋中元令节,吾设黄箓大斋。既知汝名,吾当为汝奠长生金简,诵生神王章,以此功德度汝往生。美人闻之,再拜而谢,倏然不见。至期,若冲果依前盟。醮毕,夜梦美人谢曰:妾荷炼师荐悼之恩,已受生于人世矣。壁间鄙句一绝,幸希电览。明日若冲视之,果有黄土书一绝云:符吏匆匆叩夜扃,便随金简出幽冥。蒙师荐拔恩非浅,领得生神九卷经。主闻之,厚赐若冲。是后惟花蘂夫人宠冠后宫,乃营重光殿、太虚合、会真宫、凌波亭,皆用金玉翠珠为饰,玛瑙为阶,光彩耀日。宫嫔五千人皆妙年绝色,无过三旬者。后主自制词章,教之歌舞。花蘂夫人亦赋宫词百首,皆纪其宫中富贵之景。又曰:向使后主不极奢靡,不荒游宴。尊贤用能,时使薄敛。纵然宋之兵甲精强,未必王全斌以五万众六十六日而能取全蜀之地也。盖由当时兵民已困,财力已殚。人多含怨,欲其速亡耳。言既,叟叹曰:姑置旧事,且开怀饮酒。乃呼童子洗爵再酌。至夜分,生大醉而寝。明日告归。叟赋七言歌一篇以饯生行。其歌曰:成都八月秋风起,烂漫芙蓉照江水。红芳万树夺春容,锦绣连城四十里。重光宝殿会真宫,金碧嵯峨霄汉中。凤管紫箫吹翠合,龙涎香篆腾珠栊。百官班退烟云晓,妹姬接驾争妍姣。非惟御宴罗八珍,便器犹能妆七宝。[孟昹以七宝饰便器]神仙境界青城山,美人同辇遥跻攀。岂忆阿香轰霹雳,可怜荒草埋花颜。遨游累岁无时歇,宋已兴师恶人说。一朝舆榇诣军门,降卒三千尽流血。蹇余幸得归林泉,女有桑麻男有田,自甘淡泊老丘壑,岂希名像图凌烟。乌飞兔走光阴速,白日同年俱白骨。翻思故主恩遇隆,谩对斜阳拊膺哭。栖迟此地足优游,花开叶落知春秋。烟霞态度琴三弄,风月襟怀酒一瓯。荷君不弃临蓬荜,蓬荜生辉意何极。莫嫌村酒味茅柴,尽我薄情须饮酰。[“皿”上“必”。音密,尽也]明日送君雪涧滨。我行绿野君红尘。若到人间如遇问,彷佛上古无怀民。叟遂送生出于谷口,再拜而别。至家数日,忆叟妪必非常人,乃具酒肴,寻旧路访焉。至则荆棘丛丛,不可复得。但见苍崖翠壁,白石青松,老树生风,寒猿长啸而已。生惆怅久之,无聊而归。因追思世事,乃有泉石烟霞之志,遂弃家入青城山修道,不知所终。

译诗吟完后,她放声哭泣。李若冲问:“你是人还是鬼?为什么来到这里?”美人整理衣襟上前,再拜说:“我是蜀主的妃子张太华。因为陪同陛下游览这里,住宿在仙宫中,被雷震死。直到现在魂魄仍滞留幽冥,未能脱离。伏望炼师怜悯我,赐予荐拔,使我早日脱离幽冥。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李若冲说:“今年秋天中元节,我将设黄箓大斋。既然知道你的姓名,我应当为你设奠,诵念《生神王章》,以此功德超度你往生。”美人听后,再拜致谢,忽然不见了。到了约定的日期,李若冲果然依照先前的约定举行法事。醮礼完毕,当夜梦见美人来致谢说:“我承蒙炼师荐拔悼念的恩德,已经转生到人世。墙壁之间有一首粗陋的绝句,希望您屈尊一看。”第二天李若冲查看,果然见墙上的黄土写着一首绝句:符吏匆匆叩响夜间的门扉,随即带着金简走出幽冥。承蒙法师荐拔,恩德实在深厚;我已经领受《生神》九卷经文。后主听说后,厚厚赏赐了李若冲。此后,只有花蕊夫人宠冠后宫,于是营建重光殿、太虚阁、会真宫、凌波亭,全都用金玉翠珠装饰,用玛瑙铺成台阶,光彩照耀太阳。宫中五千名嫔妃全都年轻貌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后主亲自制作词章,教她们歌舞。花蕊夫人也作了宫词一百首,全都描写宫中富贵景象。又说:“假如后主不极度奢侈,不荒废政务而沉溺游宴,尊重贤者、任用能人,按时减轻赋税,即使宋军兵甲精锐强盛,也未必能由王全斌率五万兵众在六十六天内攻取整个蜀地。实在是因为当时军民已经困苦,财力也已经耗尽,人人多含怨恨,只希望它迅速灭亡罢了。”说完,老人叹息道:“暂且放下旧事,先开怀饮酒。”于是叫童子洗杯,再斟酒。到了半夜,李生大醉而睡。第二天告辞回去。老人作了一篇七言歌为李生送行。歌说:成都八月秋风起,灿烂盛开的芙蓉映照江水。万树红花夺去春日的艳丽,锦绣般的景色连绵四十里。重光宝殿、会真宫,金碧辉煌,高耸直入云霄。凤管紫箫吹奏,翠色楼阁间乐声回荡;龙涎香燃成烟篆,从珠帘窗棂间升腾。百官退朝时烟云初晓,妃嫔接驾,争相展现美丽。宫中不只是御宴陈列八珍,就连便器也能装饰七宝。[孟昶用七宝装饰便器。]青城山如神仙境界,美人同乘车辇远道登临。哪里会想到阿香驱雷车、雷霆轰鸣?可怜她的花容已经埋在荒草之中。游乐多年从未停歇,宋朝已经兴兵,恶人却还在妄言。一朝抬着棺榇到军门投降,三千降兵全都血流遍地。幸而我得以回到山林泉石之间,女子有桑麻,男子有田地;甘愿在山谷中淡泊终老,哪里还希求名列画像、功著凌烟阁?乌飞兔走,光阴迅速,白昼之中同年的人都已化作白骨。反复想起故主深厚的恩遇,只能面对斜阳拍胸悲哭。我栖居在这里足以安闲自得,花开叶落,知道春去秋来。烟霞般的情怀寄托在三曲琴声中,风月般的胸襟寄托在一瓯酒里。承蒙您不嫌弃我来到蓬荜之门,使寒舍增辉,我的心意哪里有尽头?不要嫌弃村酒味道像茅柴,尽我的微薄情意,请务必饮尽。[“皿”上加“必”,音密,意为尽。]明天在雪涧边为您送行。我走向绿色的田野,您回到红尘人世。如果到了人间有人问起我,您就仿佛说这里住着上古的无怀氏百姓。老人于是把李生送到山谷口,再拜告别。回家几天后,李生想那老人和老妇人一定不是寻常人,便备办酒菜,沿着旧路去拜访他们。到了那里,却见荆棘丛生,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住处。只看见苍青的山崖、翠绿的石壁、白石和青松,老树在风中作响,寒猿长声啼叫罢了。李生惆怅了很久,百无聊赖地回去。因而追想世间的事情,便产生了寄情泉石烟霞的志向,最终弃家进入青城山修道,不知后来结局如何。

两教辨至正庚午,蓬溪士人韦正理,以访亲至潼川,道经乐志。时日将暮,仆马饥罢,乃假宿于路侧村舍。食毕将就寝,忽闻锺磬琅然。正理自思:此间必有禅剎。起而视之,乃见前村灯火交辉,语笑諠哗,如讲问之状。正理行至其处,有一僧堂,东坐一老僧,阔额高准,面颜如铁,彷佛僧寺中所塑罗汉之像。西坐一道人,须眉皓然,纶巾鹤氅。左右列行童数人。前陈朱案,排列异果珍羞,皆非人间所有者。正理曰:此必僧道讲堂也。乃炷香礼拜,傍二童子问曰:足下何人,何事至此?正理对曰:某蓬溪人,因访旧从潼川回,寓宿于此。偶闻仙梵之音。辄敢僭登胜地。伏望慈悲,乞赐少立,以听法音,开悟迷暗。上座者颔之。少焉,老僧谓道人曰:若论正道,释教为正,道教为邪。道人曰:若言正理,道教为正,释教为邪。老僧大言曰:我佛如来开八万四千清净法门,除八万四千烦恼障碍,有求皆请,无愿不从。所以演五千四十八之贝多,谈无量无边之奥义,俾见闻者明心悟性,不为尘俗所缠。了此一心,顿抛四大,广发愿力,普度羣迷,接引众生,同登彼岸。岂比尔道者之言,拘拘乎养此幻躯,惟求长生久视,作漏世之精也耶?昔者我佛如来广行方便,亲疎无等,恩怨相平,无人无我。其量弘愿重,是以众生不化而信,不治而服,巍巍荡荡,不可得而名也。尔教别其贤愚,分其上下,是何隘而不广乎?以此论之,岂非释为正,道为邪乎。道人鼓掌大笑曰:鄙哉斯言,独不颜厚乎!姑舍其它,先以正大之理裁之。老子舆佛,孰生于中国,孰产于夷狄?今乃夷狄之人为正,反以中国之人为邪欤?孟轲氏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且夫佛者夷狄之神,与吾中国本非同气,其心不知先王人伦之道,其口不谈先王仁义之言,其身不衣先王礼法之服,髡首袒臂,跣足露形,是何等仪形耶?言语侏离,在中国本无信者,自鸠摩罗什翻译其说,以虚作宝,以妄作有,畅其诳谆,遂使昏愚之徒,听其妖诞,舍正从邪,醉生梦死,不知不觉。尧舜三代以前,未闻有此教,至汉明帝时始流入中国,愚其智,溺其心。逮于晋宋齐梁陈以来,遭其愚诳者,不可枚举。梁武在位四十二年,三度舍身为佛家奴,终日蔬素,绝宗庙血食。其后臣叛于外,子叛于内,馁死台城,国亦寻灭。又若石勒礼佛图澄为国师,姚苌奉鸠摩罗什人阐佛法,一家子孙皆被诛绝。且夫白龟尚有济江之恩,黄雀亦有衔环之报,尔佛受人敬养,居人大剎,见彼之患难倾危,当尽心罄力而往救之可也。今乃漠然曾无纤须之报,方之龟雀不逮矣。老僧怒曰:尔惟知他人之非,而不知己躬之咎。昔宋徽宗自称道君,礼林灵素为师,受校霄录,天下建神霄宫,设千道会,改寺为观,使天下皆从道教。后至靖康,遭金人之虏,父子夫妇流离万里,死于遐荒。尔道有灵,胡不往救乎?道人曰: 尔知其麄,不知其精。道君钦宗虽遭金虏之执,高宗南渡而启中兴之业,绵延二百余年。后虽鼎移于元,子孙皆登显宦,荣禄不绝。岂若石姚无噍类乎?老僧曰:列子称佛为西方圣人,何不言老子为圣人乎?道人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之圣也。孔子尝曰:口国老聃,博古而知今,是吾师也。孔子犹称之师,非圣人而何?彼列子者,荒唐之徒,乌足信哉。其后七国争雄,老子将徐甲入流沙,化胡为口。是皆明载史实,班班可考也。且夫人之生也,愿居中华。尔教惟欲入西竺,反使华人生为丑类。非不仁而何?人之有身,父母之遗体也,尔曹剔须髡首,燃指割臂,截其肢体。不孝之过,孰有加于此乎?又若人生两间,有君亲以事之,有朋友以辅之,有妻子以处之。尔曹皆一切屏除,其不忠不孝,蔑以加矣。尝考历代前贤所著诸书,咸切切以尔教为戒。如韩昌黎佛骨之表,傅奕除佛法之言,胡安定论奉佛之非,崔伯琛请胡神之禁,张文潜作怪异之说,朱文公言浮图诳诱之论。是何名公巨儒恶尔曹若此之深耶。老僧曰:尔知其一,不知其二。曾不闻韩文公遗大颠衣,柳子厚作文畅序,束坡与佛印交游,张商英着护道论。曷尝有片言之谤耶?道人笑曰:尔第知其皮肤也。昔韩公与大颠衣,不免濂溪之议;柳子作文畅序,乃发一时之情;束坡与佛印交,不过谐谑而已;

译《两教辨》至正庚午年,蓬溪士人韦正理因探望亲属来到潼川,途中经过乐志。当时天将黑,仆人和马都饥饿疲乏,于是借宿在路旁的村舍。吃完饭将要睡觉时,忽然听见钟磬声清脆悠扬。正理心想:这里一定有佛寺。起来一看,只见前村灯火交相辉映,人声笑语喧闹,像是在讲论问答。正理走到那里,见有一座僧堂,东面坐着一位老僧,额头宽阔、鼻梁高挺,面容像铁铸的一般,仿佛寺院中塑造的罗汉像;西面坐着一位道人,须眉洁白,头戴纶巾,身披鹤氅。左右排列着几个童子。面前陈设着朱红桌案,摆满奇异的水果和珍贵菜肴,都是人间没有的东西。正理说:“这里一定是僧道讲法的地方。”于是点香礼拜,向旁边两个童子问道:“您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来到这里?”正理答道:“我是蓬溪人,因探访故旧从潼川回来,借宿在这里。偶然听到仙界梵音,冒昧登临这胜地。希望您慈悲,允许我站在这里片刻,听闻法音,开启心智,觉悟迷暗。”上座的老僧点头答应。不久,老僧对道人说:“若论正道,佛教是正道,道教是邪道。”道人说:“若说真正的道理,道教是正道,佛教是邪道。” 老僧夸夸其谈地说:“我佛如来开设八万四千清净法门,能够除去八万四千种烦恼障碍,有所求的都能祈请,没有愿望不能实现。因此演说五千零四十八卷贝多经,阐谈无量无边的深奥义理,使听见、看见的人明心悟性,不被尘俗所缠。明白这一心,顿时抛弃地水火风四大,广发宏愿,普遍度脱一切迷惑众生,引导众生一同登上彼岸。哪里像你们道教的说法,只拘拘地保养这具幻化之身,只求长生久视,做个遗漏世间的精怪吗?从前我佛如来广行方便,对亲疏一视同仁,使恩怨平等,不分人我。他的器量宏大、愿力深重,所以众生不待教化便信服,不待治理便顺从,崇高广大,无法用言语命名。你们的教法区别贤愚,分出上下,这不是太狭隘而不广大吗?这样说来,难道不是佛教为正、道教为邪吗?”道人拍掌大笑说:“这种说法鄙陋啊,难道你不觉得脸皮太厚吗?暂且不谈其他,先用正大之理来裁断。老子和佛陀,谁出生于中国,谁产于夷狄?如今竟然说夷狄之人为正,反而把中国人说成邪吗?孟轲说过:‘我听说用中原的文化改变夷狄,没听说被夷狄改变的。’” 况且佛是夷狄的神,与我们中国本来就不是同一血气;他的心不懂先王的人伦之道,口中不谈先王的仁义之言,身上不穿先王礼法规定的服装,剃光头、袒露手臂、赤脚露身,这是什么样的仪容呢?他们的语言怪异难懂,在中国本来没有人信,自从鸠摩罗什翻译他的学说以后,把虚假的东西当作珍宝,把荒诞的东西说成真实,尽情传播他的欺骗言论,于是使愚昧的人听信妖妄荒诞之说,舍弃正道而追从邪道,醉生梦死,自己却不知道。尧、舜和三代以前,从未听说有这种教法,到了汉明帝时才流入中国,使有智慧的人变得愚昧,使人的心灵沉溺其中。到了晋、宋、齐、梁、陈以来,被它愚弄欺骗的人,不可胜数。梁武帝在位四十二年,三次舍身给佛寺做奴仆,终日吃素,断绝宗庙的血食。后来臣子在外叛乱,儿子在内叛乱,他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又如石勒礼敬佛图澄,奉他为国师;姚苌供奉鸠摩罗什,让他阐扬佛法,结果一家子孙都被诛杀殆尽。况且白龟尚且有帮助渡江的恩情,黄雀也有衔环报恩的行为。你们的佛受到人们的敬奉供养,居住在宏大的寺院里,见到供养者遭遇患难倾危,应当尽心竭力前去救援才是。” 如今却冷漠无情,连一丝一毫的报答也没有,比起白龟和黄雀来都不如。老僧愤怒地说:“你只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身的罪过。从前宋徽宗自称道君,礼敬林灵素为师,接受天界的符录,天下修建神霄宫,设置千道会,把寺院改为道观,使天下人都信奉道教。后来到了靖康年间,遭到金人俘虏,父子、夫妇流离万里,死在遥远的荒地。你的道教若有灵验,为什么不去救他们?”道人说:“你只知道表面的粗略情况,不知道其中的精微。道君和钦宗虽然被金人俘虏,高宗南渡,却开创了中兴事业,延续了二百多年。后来虽然国鼎移于元朝,他们的子孙都做了显赫官员,荣华俸禄不断。哪里像石勒、姚苌那样没有留下一个后代呢?”老僧说:“《列子》称佛为西方圣人,为什么不说老子是圣人呢?”道人说:“自有人类诞生以来,没有像孔子那样圣明的人。孔子曾说:‘老聃,是博古知今的人,是我的老师。’孔子尚且称他为老师,不是圣人又是什么?那个列子是荒诞不经的人,哪里值得相信?”后来七国争雄,老子带着徐甲进入流沙,化胡为佛。这些事情都明确记载在史实中,清清楚楚可以考察。况且人出生在世上,都愿意居住在中华;你们的教法却只想进入西竺,反而使华夏人活着成为丑陋的异类,这不是不仁又是什么?人的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你们剃须剃发、燃烧手指、割裂手臂,截断自己的肢体。不孝的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又如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君主和父母可以侍奉,有朋友可以辅助,有妻子儿女可以共同生活;你们却把这些全都抛弃,这种不忠不孝,简直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我曾考察历代前贤所著的各种书,都反复把你们的教法作为警戒。例如韩昌黎的《佛骨表》、傅奕论除佛法的言论、胡安定论奉佛错误的文章、崔伯琛请求禁止胡神的奏议、张文潜所作的《怪异说》、朱文公论浮图欺骗诱惑的言论。为什么这些著名公卿和大儒竟然如此深恶你们呢?”老僧说:“你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难道没听说韩文公赠给大颠衣服,柳子厚为作文畅作序,苏东坡与佛印交游,张商英著《护道论》吗?他们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诽谤的话?”道人笑道:“你只知道表面。过去韩公给大颠衣服,免不了受到濂溪的议论;柳子为文畅作序,只是抒发一时的情感;苏东坡与佛印交往,也不过是诙谐戏谑罢了。”

至若护道论者,皆尔曹假商英之名也。商英为宋名臣,习周公孔子之道,讵肯作此侮圣人之言,而甘获罪于名教哉?老僧曰:道德经亦迂言也。黄石赤松张葛许萨之徒,亦皆似夫戏术者,岂比吾辈脱尘离俗者耶。道人曰:老子道德之言,补于世教者非浅也。吾姑撮其要而言之。其略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身与货孰多。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之足常足。轻诺者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柔之能刚,弱之能强。强梁者不得其死。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损有余而补不足。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违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天下正。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夫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治大国若烹小鲜。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佳兵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战胜以丧礼据之。含德之后比于赤子。大哉斯言,皆修齐治平之要道也,岂尔曹邪妄无据之语、生死轮回之说、天堂地狱之证,髣髴万一乎?又若黄石公赤松子为辟谷导引之术,不过欲人存其精神,保其形体,长生久视于天地间,若儒者之守身也。张道陵葛玄许旌阳萨守坚诸公,或为名臣,或为处士。至于祈晴雨、禳扎瘥、诛蛟蟒、伏邪魅,亦不过济物利人而已。岂若尔教不欲人生,惟欲人寂灭;不欲人居中国,惟欲人生异域。若儗吾流,诚霄壤悬绝也。老僧合掌而笑曰:无净三昧,吾不与尔喋喋焉。举座哄然一笑。左右行童奉茶以进。少焉,下座相揖而别,出门化清风而去。正理大惊。次日访于邻翁,告以所闻见者。翁曰:奇哉之事,此王重阳马祖二师讲堂也。昔有大剎,被野火所毁,遗址尚存。子闻二师之论,亦非偶然矣。正理乃捐金资,就邻宅设斋馐祭于其处。再拜而去。

译至于《护道论》,全都是你们假借商英的名义写的。商英是宋朝的名臣,学习周公、孔子的道统,怎么肯写这种侮辱圣人的话,甘愿获罪于名教呢?”老僧说:“《道德经》也是迂阔的言论。黄石公、赤松子、张道陵、葛玄、许旌阳、萨守坚之流,也都像玩弄戏法的人,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脱离尘俗的人呢?”道人说:“老子《道德经》的言论,对世间教化的补益并不浅。我姑且摘取其中要旨来说。大意是:不要显露足以引起贪欲的事物,以免心意扰乱。身体和财货,哪一样更重要?过分吝惜必定造成巨大耗费,收藏太多必定遭受厚重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危险,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长久的满足。轻易许诺的人一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定遭遇更多困难。柔弱可以变得刚强,软弱可以变得强大。逞强横暴的人不得善终。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上天的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处压低,低处抬高;减损有余,补充不足。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自然招来祸患。功业成就、声名建立之后退身,这是天道。天道不争而善于取胜,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王侯得到一便使天下端正。”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我有三件宝物:第一是慈爱,第二是节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这些称呼,而王公却用它们自称。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合抱的大树从细小的毫末生长起来,九层的高台从累土筑成,千里之行从脚下开始。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政治宽厚不苛,百姓就淳朴;政治苛察严密,百姓就会缺失诚信。祸啊,福就依附在其中;福啊,祸就潜伏在其中。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强行使天下屈服。军队所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军过后,必定有凶年。武器是不祥之物,不得已才使用;战胜之后,也应以丧礼的仪式对待它。含德深厚的人,接近于婴儿。这样伟大的话,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要道,哪里是你们那些邪妄无据的言语、生死轮回的说法、天堂地狱的证明所能仿佛其万一的?又如黄石公、赤松子所传的辟谷导引之术,不过是想使人保存精神、保全形体,在天地之间长生久视,正如儒者守护自身一样。张道陵、葛玄、许旌阳、萨守坚诸位,有的是名臣,有的是隐士。” 至于祈求晴雨、禳除疾病、诛杀蛟蟒、降伏邪魅,也不过是救济万物、便利他人罢了。哪里像你们的教法,不希望人活着,只希望人寂灭;不希望人居住在中国,只希望人活在异域。若拿你们和我们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老僧合掌笑道:“无净三昧,我不和你喋喋争辩。”满座哄然一笑。左右童子奉上茶来。不久,僧、道起身相互作揖告别,出门后化作清风离去。正理大为惊异。第二天,他向邻居老翁打听,并把所听所见告诉了他。老翁说:“真是奇事!这是王重阳、马祖二位法师讲论的地方。从前这里有一座大寺,被野火烧毁,遗址还在。你听到二位法师的议论,也不是偶然的。”正理于是捐出金钱,在邻居家准备斋食祭品,到那里祭祀,拜了两拜才离去。

丹景报应录河东解郡中条山道士刘海蟾,有道者也。至元壬午春,负琴剑而遨游于蜀郡,居彭州之丹景山。世传其山乃岱宗勅勘天下人兽飞禽之处,海蟾以清净玄妙之化,为时人所钦仰。是年中元节夜,醮坛既毕,海蟾含光嘿坐。万景俱寂,时将夜分,童子剪烛添香,瀹茗而进。俄闻松外车马之声,喧如千人之语。海蟾惊异,乃下榻灭烛,启户而视。第见岱宗殿内,灯火交辉,皎如白昼。阶下列兜鍪金甲执斧钺者五十余人,形状狰狞可畏。海蟾自念此必圣帝降临也,吾为全真,虽乏道德之行,亦无邪尘之态。见之何伤?乃整衣冠,肃然趋进。守门皂衣者呵之曰:此道士欲何之?海蟾曰:吾为本观修献神君至此,乌得不见。尔曹阻吾何为?傍有绿衣幞头持文簿者数人,叱皂衣曰:此仙翁也,尔引进见之。于是皂衣乃掖海蟾升阶。殿中坐者三人,冠通天云冠,衣紫云锦袍,如人间所绘星辰之象。东西对坐二百余人,皆衣冠搢绅之士。左右列从吏数百余辈,或冠或巾,形状匪一。或持羽葆,或执旌幢,侍立甚严。海蟾趋前再拜,中坐者呼曰:地仙何以知吾侪在此?海蟾顿首曰:贫道凡愚,罔知仙驭降临,失于拜迎,伏望真惑,曲垂宽宥。言既,西坐一羽衣呼曰:刘君别来无恙?急视之,乃故人闲闲吴宗师也,尸解数年矣。乃持手引坐。海蟾谦退再三,上坐者曰:公方外之士,与尘俗之流不同,何故谦德若此。海蟾稽首就坐,耳语闲闲曰:上坐诸公何神也?闲闲曰:中坐者,天曹定名玉潜真君,左则九天司禄真君,右则岱宗司命真君。东西列坐者,皆天曹贵神也。海蟾曰:诸君亦曾在世间否?闲闲笑曰:君尚不知耶?此皆汉唐宋名臣也。每经甲子一轮,于此较勘善恶。诸君亦生阳世为王公侯伯,或为公卿大大士,出应圣主,匡辅太平之治。其历代奸回邪佞之徒,或生为臧获,或生牛羊犬豕之类,以供诸贤之用也。少焉,狱卒执二人至,悉皆双手反缚,形容顦顇,忧怖之色可掬。一绿衣吏持簿进曰:此秦相李斯赵高也。清辜已服,伏望明断。真君叱吏以铁挝搒掠数百,骨肉皆碎。傍跽二人,一年少者自云公子扶苏,一修伟者云为秦将蒙恬也。扶苏垂涕詈曰:二老贼枉害吾命,灭吾四十余代之业。是可忍为,孰不可忍为。李斯泣曰:沙丘之事,皆赵高说二世为之。高累言于我,我拒却再三,柰何二世听其邪谋,以成彼之矫诬。然则举心发踪,皆高所为。斯但不合信其诈也。高怒目号咷,指斯曰:焚毁圣贤百家之书,坑陷儒生数百人,禁人偶语,劝二世明申韩之术,行商鞅之法,督责严刻,以驭臣子,亦我教汝为耶?斯答曰:尔劝二世深居禁中,日与妇人宴乐,掩蔽忠良之谏,大兴土木之功,戮吾父子,贼杀无辜,指鹿为马,罔上凌下,寻使阎乐弒君,欲篡其位,引帝玺佩之。以百官莫从,殿柱欲摧,乃止。尔之罪擢发不容数也。往返争辨未已,真君怒曰:汝曹之罪,神人共知。尚何喋喋以辨耶。叱狱吏以挝抉其齿。挥巨笔判曰:上蔡匹夫,隐宫贱寺,谏逐客助秦为暴,严刑禁学古非今。坟典圣经,俱收除而焚毁;衣冠文士,咸捕获以坑埋。乃以祖龙之尸,使混鲍鱼之臭。不顾嬴宗社之绝灭,那知吕子嗣之沦亡。矫诏立亡秦之胡,封创诛贤冢之子。彼苍报应,如影随形,叹牵犬逐免者,具五刑以何多;指献鹿为马者,夷三族而犹少。生遭惨酷,死随幽阴。化六畜以偿无辜,历千纪难于恩宥。大书文判,以戒将来。真君呼扶苏曰:秦公子,汝于某处某官家生为男子,长受其荫。蒙恬生于某处某官家,亦为男子,长受其荫。彼斯高二贼,俱生于公卿家为马,俾卿等乘二十年,仍屠而食之。待甲子再轮,使生夷狄为女人。判毕,叱吏引入轮回。斯高号泣诉曰:囚鬼等为牛马犬豕五十余次,支解烹剥,痛楚极矣。岂有伤一世之命,而千载偿之不足乎?乞生夷狄可也。真君怒曰:尔曹昔为相国,位极人臣,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偷合苟容。且夫尧舜之道,天下古今之至道也。尔斯以为大谬,非圣人者无法,尔之谓也。秦皇父子暴虐弃德,尔斯不以周孔之道辅之,乃以申韩之术以导其残贼之心。逢君之恶,尔之谓也。彼高者本宦寺小人,百端狙诈,陷害辅宰,专权擅政,弒君谋逆。以致海内混乱,生民无辜而肝脑涂地者,不可胜纪。皆尔二贼所致。若此论之,虽经百刧不可宥也。既而一卒以马皮披于斯高之体,顷之皆变马矣。然犹振鬣跑蹄,哀鸣不已。东坐一紫袍金带者笑曰:今日如此形状,作此哀呜,盍曩者莫为恶乎?吾有一律释汝之怨。二马皆俯首以听。其诗曰:上蔡都门正少年,因观食鼠识愚贤。从师既学尊王术,为相须行正义权。心狠豺狼诚可恶,体沦牛马不须怜。从今蹄足宜驰速,莫遣王孙痛着鞭。

译《丹景报应录》河东解郡中条山的道士刘海蟾,是一位有道之人。至元壬午年春天,他背着琴和剑游历蜀郡,居住在彭州的丹景山。世人传说,此山是岱宗奉敕查考天下人、兽、飞禽的地方。刘海蟾凭借清净玄妙的修为,受到当时人的敬仰。这年中元节夜晚,醮坛仪式已经结束,海蟾含光默坐。万物都寂静下来,时间将近半夜,童子剪烛添香,煮茶奉上。忽然听到松林外车马的声音,喧闹得像有千人说话。海蟾惊异,于是下榻吹灭灯烛,打开门察看。只见岱宗殿内灯火交相辉映,明亮如同白昼。台阶下排列着五十多个戴头盔、穿金甲、手持斧钺的人,形状狰狞可怕。海蟾心想,这一定是圣帝降临了。我是全真道士,虽然缺少道德修行,却也没有邪恶尘俗的姿态,见到他应该没有什么妨碍。于是整理衣冠,肃然快步走进去。守门的穿黑衣者呵斥道:“这个道士要到哪里去?”海蟾说:“我是本观的修道者,来这里参拜神君,怎么能不见?你们为什么阻拦我?”旁边有几个穿绿衣、戴幞头、手持文簿的人,斥责黑衣人说:“这是仙翁,你带他进来参见。”于是黑衣人扶着海蟾登上台阶。殿中坐着三人,戴通天云冠,穿紫云锦袍,像人间所描绘的星辰神祇一样。东西两边相对而坐着二百多人,都是穿戴官服、插笏的士大夫。左右排列着数百名随从官吏,有的戴冠,有的戴巾,形状各不相同;有的手持羽葆,有的拿着旌幢,侍立得十分严整。海蟾走上前拜了两拜,中间坐的人呼唤道:“地仙,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海蟾叩头说:“贫道凡俗愚昧,不知道仙驾降临,失去了拜迎的礼数,希望真君宽恕。”话音刚落,西边坐着的一位羽衣人喊道:“刘君,别来无恙吗?”海蟾急忙仔细看,原来是旧友闲闲吴宗师,他已经尸解数年了。吴宗师便拉着他的手请他入座。海蟾谦让了好几次,上座的人说:“您是方外之士,与尘俗之人不同,为什么这样过分谦让呢?”海蟾叩首就座,低声问闲闲:“上座的几位公是什么神?”闲闲说:“中间那位是天曹定名玉潜真君,左边是九天司禄真君,右边是岱宗司命真君。东西两边列坐的,都是天曹的贵神。”海蟾说:“这些人也曾在人间生活过吗?”闲闲笑道:“你还不知道吗?这些都是汉、唐、宋的名臣。每隔一个甲子轮次,便在这里考核善恶。他们曾在阳间做王、公、侯、伯,或做公卿大夫、士大夫,出来辅佐圣主,帮助成就太平之治。” 历代那些奸邪回佞之徒,有的转生为奴仆,有的转生为牛、羊、狗、猪之类,供这些贤人使用。不久,狱卒押着两个人进来,他们都双手反绑,面容憔悴,忧愁恐惧的神色显而易见。一个穿绿衣的官吏拿着簿册上前说:“这是秦相李斯、赵高。他们的罪行已经服认,请求明断。”真君喝令官吏用铁挝拷打数百下,打得骨肉都碎裂了。旁边跪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自称公子扶苏,一个身材高大魁伟的人说自己是秦将蒙恬。扶苏流泪骂道:“两个老贼枉杀我的性命,断送了我四十多代的基业。这种事尚且可以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呢?”李斯哭着说:“沙丘之事,都是赵高劝说二世做的。赵高多次对我说,我再三拒绝,奈何二世听信他的邪谋,才造成了那场伪诬。不过从最初策划到发动行动,都是赵高所为,我只是错误地相信了他的欺诈。”赵高怒目号哭,指着李斯说:“焚毁圣贤百家的书,坑杀数百名儒生,禁止人们私下交谈,劝二世申明韩非之术,实行商鞅之法,用严厉苛刻的督责来驾驭臣子,这也是我教你的吗?”李斯回答:“你劝二世深居宫禁之中,每天和妇人宴饮作乐,遮蔽忠良的劝谏,大兴土木,杀戮我的父子,残害无辜,指鹿为马,欺骗皇上、凌辱臣下,不久又让阎乐弑君,想要篡夺帝位,还把皇帝玉玺引来佩带。” 因为百官没有一个听从他,殿柱都快要倒塌,这才停止。你的罪行拔尽头发也数不清。两人来回争辩,始终没有结束。真君愤怒地说:“你们二人的罪过,神、人都知道,还喋喋不休地争辩什么?”于是命令狱吏用铁挝撬掉他们的牙齿,并挥动巨笔判道:上蔡的匹夫,隐宫里的卑贱之人,劝秦王驱逐客卿,帮助秦国施行暴政;严酷用刑,禁止学习古代,非难古代而尊崇今日。圣贤经典,全都收集起来烧毁;士大夫文士,全都捕获后活埋。竟使祖龙的尸体混杂在鲍鱼的臭味中。不顾嬴氏宗社的灭绝,哪里知道吕氏子孙也会沦亡?假传诏书,立亡秦的胡亥为帝;封立并诛杀贤臣冢嗣的后代。上天的报应如影随形,可叹那个牵狗逐兔的人,受尽五刑还嫌不多;那个指鹿为马的人,诛灭三族仍然太少。活着遭受惨酷刑罚,死后又堕入幽冥。变成六畜来偿还无辜者的性命,历经千百年也难以得到赦免。把这判词大书于文书上,用来警戒后世。” 真君呼唤扶苏说:“秦公子,你转生到某处某官之家,做一个男子,长久享受他的荫庇。蒙恬转生到某处某官之家,也做一个男子,长久享受他的荫庇。李斯、赵高这两个贼人,都转生在公卿之家做马,让你们骑乘二十年,然后仍然宰杀它们来食用。等到甲子再次轮转,再让他们转生为夷狄中的女子。”判决完毕,真君呵斥狱吏把他们押入轮回。李斯、赵高号哭申诉说:“我们这些囚鬼做牛、马、狗、猪五十多次,被肢解、烹煮、剥皮,痛苦已经到了极点。难道只伤害一世人的性命,却用千年偿还还不够吗?请求让我们转生夷狄为人也可以。”真君怒道:“你们从前做相国,官位达到人臣顶点,贪欲没有止境,追求利益不止,苟且迎合以求容身。况且尧舜之道,是天下古今最正确的道理。你李斯却认为它大错特错,认为不尊崇圣人便没有法度,说的就是你。秦始皇父子暴虐、抛弃德行,你李斯不以周公、孔子的道理辅佐他们,却用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引导他们残暴伤害人,这说的就是你迎合君主的罪过。赵高本是宦官中的小人,使用各种阴险欺诈的手段,陷害辅政大臣,专擅权力,谋杀君主、图谋叛逆,致使天下混乱,百姓无辜而肝脑涂地,数也数不清,都是你们两个贼人造成的。” 这样论断起来,即使经历百劫也不能宽赦你们。不久,一个狱卒把马皮披在李斯、赵高身上,片刻之间他们都变成了马。然而仍然振动鬃毛、刨动蹄子,哀鸣不止。东边坐着一位穿紫袍、系金带的人笑道:“今天变成这副模样,发出这样的哀鸣,当初为什么不做恶呢?我有一首诗来消解你们的怨恨。”两匹马都低下头来听。他的诗说:上蔡城门下正值少年时,因观看老鼠吃食而识别愚者和贤者。既已从师学习尊王之道,做宰相就应当施行正义的权衡。心肠狠毒如豺狼,实在可恶;身体沦为牛马,也不值得怜悯。从今以后蹄脚应当快跑,不要让王孙骑马时痛苦地挥鞭。

西坐一绯袍者亦曰:吾有一律遗汝。其诗曰:深严督责学申韩,公族黔黎悉胆寒。尽用机心欺暗室,那知天道炳如丹。咸阳市上尸犹在,望夷宫中血未干。此去不须效蹄啮,好为调善负雕鞍。东坐一锦袍者笑曰:吾亦有一律遗尔。其诗曰:谈辨从横佐祖龙,绝仁灭义务成功。太王宗社虽零落,四海黎民愈困穷。生既伏辜霜刃下,死犹遗臭汗青中。轻骑驰骤咸阳道,好口口旁柳口空。西坐一绣衣者亦曰:吾有一律。其诗曰:吏胥阍寺总儿曹,谩以游谈诈力高。作福作威心已僻,欺明欺暗祸难逃。沙丘孽子书成壐,上郡贤郎血染袍。博得此身为异类,负鞍衔勒敢辞劳。诗毕,诸公哄然大笑。闲闲私谓海蟾曰:先吟者,少陵杜工部也。次者昌黎韩公也。又次者东坡苏公也。又其次者山谷黄公也。海蟾曰:上坐三公为何人?闲闲曰:居中者周之山甫仲公也。左右者汉之丙魏二公也。又问曰:此有萧相国张留侯陈户牖诸公乎?闲闲曰:萧何荐韩信以成汉业,信未有叛逆状,乃信吕后之言诱而诛之,夷其三族,绝其宗祀。子房教汉祖分父羹之言,陷君于不孝。及刘项指鸿沟为界,解兵休息,乃劝高祖有养虎遗患之语,陷君于不信。陈平弃魏背楚,诡计多端。离间楚之君臣,俾范增愤怨而毙。及诸吕用事,吕后欲王之,又阿谄顺意,不辅王陵之诤,遂使产禄几危汉室。三人虽有大功,亦有大过, 故弗获列于天曹之名,亦不得与诸公并会也。今之士大夫读书习礼,见利忘义,妬贤嫉能者,比比有焉。其或与人交处,面和内怨,口是心非。或因图名利,因事以倾挤。或因争私愤,阴谋以相陷。如是之徒,一荫此心,冥曹即录其名于黑簿也。海蟾曰:吾尝见某士贪饕无厌,某官酷虐无义,某人奸贪险诈,某人凶狠害众。今皆有子有禄,其故何耶?闲闲曰:如此者非祖宗积德之厚,必其生年命数有顽福也。若能改过迁善,庶可以保身家。苟或迷肆不悛,虽祖宗之有余庆,亦皆除去。已身之有寿禄,亦皆减夺。逮其恶贯既盈,福庆俱绝,必有天殃神谴。人非鬼责之患,轻则止殒厥身,使家道零替,子孙窘乏。重则绝其宗祀,俾家无噍类矣。子当以此事传于世,以为处贵显而不仁者戒。言既,门外车马声喧,旌幢罗列,诸神离座而起,或和口口口口口口,或口口口口口。海蟾遥拜。久而不知所在,但闻异香馥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后海蟾修炼丹景,不知所终。时人亦以为仙去云。

译西边坐着的一位穿绯袍的人也说:“我也有一首诗留给你们。”诗说:严厉督责,学习申不害、韩非,公族和百姓全都胆战心寒。用尽机心在暗处欺骗人,哪里知道天道光明如丹?咸阳街市上的尸体还在,望夷宫中的鲜血尚未干。今后不必再用蹄子踢咬,好好调顺性情,背负雕鞍。东边坐着的一位穿锦袍的人笑道:“我也有一首诗留给你们。”诗说:谈论纵横之术,辅佐祖龙,断绝仁义,只求成就功业。太王的宗社虽然已经零落,四海百姓却更加困苦。活着已经在霜刃下伏罪,死后还在史册中遗臭。轻快地骑马奔驰在咸阳道路上,好【缺字】在柳树旁【缺字】空。西边坐着的一位穿绣衣的人也说:“我有一首诗。”诗说:官吏、胥吏、门吏、宦寺,总不过是小儿辈;徒然凭游谈和欺诈来夸耀自己的力量。作威作福,内心早已偏邪;欺骗明处和暗处的人,灾祸终究难以逃脱。沙丘上这个孽子写成玉玺诏书,上郡的贤郎鲜血染红了衣袍。换来今生成为异类,背负鞍具、衔着勒头,哪里敢推辞劳苦。诗写完后,众位公卿哄然大笑。闲闲私下对海蟾说:“先吟诗的,是少陵杜工部;第二位是昌黎韩公;再下一位是东坡苏公;最后一位是山谷黄公。”海蟾问:“上座的三位公是什么人?”闲闲说:“中间的是周朝的山甫仲公,左右两位是汉朝的丙公、魏公。”海蟾又问:“这里有萧相国、张留侯、陈户牖这些公吗?”闲闲说:“萧何推荐韩信,使汉朝基业得以成就;韩信尚未有叛逆的迹象,萧何却相信吕后的话,把他诱来杀死,诛灭他的三族,断绝了他的宗祀。子房教汉高祖说分食父亲肉羹的话,使君主陷于不孝。后来刘邦、项羽以鸿沟为界,解兵休战,子房却劝高祖说养虎遗患的话,使君主陷于不守信用。陈平抛弃魏国而背叛楚国,诡计很多,离间楚国君臣,使范增忧愤而死。等到诸吕掌权,吕后想封他们为王,陈平又阿谀奉承、顺从她的心意,不帮助王陵进谏,终于使吕产、吕禄几乎危及汉室。这三人虽然有大功,也有大过,所以不能列入天曹的名册,也不能和诸公一同会集。如今的士大夫读书学礼,却见利忘义、嫉妒贤能的人,到处都是。” 有的人与人交往相处,表面和善而内心怨恨,口头赞同而心里反对;有的人为了图求名利,借事倾轧排挤;有的人因为争执私怨,暗中谋划陷害对方。像这样的人,一旦存有这种心思,冥府立即就把他的名字记在黑簿上。海蟾说:“我曾看见某士贪得无厌,某官残酷暴虐、毫无仁义,某人奸诈贪婪、阴险狡猾,某人凶狠残害百姓,可如今他们都有儿子、有俸禄,这是什么缘故?”闲闲说:“这些人若不是祖宗积德深厚,便是出生时命数中有顽强的福分。如果能够改正过错、向善,或许可以保全自身和家族。假如迷惑放纵而不悔改,即使祖宗留下的余庆,也会被一并除去;自身已有的寿命和俸禄,也会被削减夺走。等到罪恶满盈,福庆全部断绝,必定有上天的灾祸和神明的谴责。人虽不是鬼神直接责罚的对象,也会遭遇祸患:轻则只使自身死亡,家道衰落,子孙困乏;重则断绝宗祀,使家中没有一个活口。你应当把这件事传给世人,作为身居显贵而不仁者的警戒。”说完,门外车马声喧闹,旌旗仪仗排列开来,众神离座起身,有的【缺字】,有的【缺字】。海蟾遥遥拜谢。过了很久已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听见异香浓郁,【缺字】。后来海蟾在丹景山修炼,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当时的人也认为他已经成仙离去。

木绵庵记

  贾似道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无子,厥妻杨氏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会杨宴,僮仆皆在,涉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胡海棠口口口口口口涉见之兴动,因而口口口口口口口所污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曰道奴者,皆未娶,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杨见之大怒,挞婢数十,诘其孕状。婢遂言涉口口口口口口之事。杨恚曰:讵有一交而成胎者,是必外私所致也。痛挞之,婢不胜棰楚,乃言似儿与道奴亦尝与私。杨曰:如此则聚麀类也,乱吾贾氏之宗。俟生则杀之。至期,婢产于后圃楮树下,杨果欲见害。尹闻,急令厥妻先往劝救,尹亦率丞尉贺之。既至涉居,尹谓曰:喜公有弄璋之庆,万事足矣。涉仓卒应曰:聊乘一时之兴,不料有此。众大笑。杨因尹妻劝,俾胡婢收育。然犹恶其猥贱,戏谓涉曰:此孽子三种也,宜从三父姓名,而曰贾似道。苟不从吾言,则杀之以啖犬。涉不得已从焉。盖兼取贾涉似儿道奴三人之名也。杨之女后为理宗贵妃,暨似道秉政,涉与杨氏已死,惟胡婢独存,封两国夫人。于所生楮树前口口口口以旌之。元兵侵扬州,三学儒生上书,劾似道欺君枉上过恶。恭帝怒,降其官,移婺州居住。婺人闻似道至,率众数百为露布逐之。左丞相王爚御史孙嵘等,皆以似道罪重罚轻,乞斩以谢天下。徐直方陈景行上言似道专权罔上,卖国口口,贪利虐民,滔天之罪。遂谪循州安置。俾临安台州,籍其家产。仍命会稽尉郑虎臣为监押官。时似道寓建宁开元寺,侍妾尚数十人。虎臣至,悉屏去之。夺其宝物珍玩之器。舁以弊轿,撤其盖,使曝于烈日之中。令舁夫唱杭州歌以谑之。一日之间,窘辱备至,似道不能堪,但垂泪而已。数日至一古寺,假宿,忽覩壁上有吴潜南行所题诗云:

  股肱十载竭丹心,谏草虽多祸亦深。补衮每思期仲甫,杀人未必是曾参。毡裘浩荡红尘满,[喩元兵入都之众也]风雨凄凉紫陌阴。[喻宋廷无贤而萧索也]遥望诸陵荒草隔,不堪老泪洒衣襟。

  胡马南来动北风,累陈长策罄孤忠。羣豺暴横嘉谋遏,仪凤高飞事业空。[自前也]愁恨暗销榕树绿,寸心谩儗荔枝红。欲知千载英雄气,尽在风雷一夜中。

  潜先被似道谗谮贬于循州,居数月忽语人曰:吾将逝矣。必有风雨大作,以表吾忠烈之意。既而果然。是诗盖潜昔过此而作也。虎臣呼似道曰:贾团练,吴丞相何故至此?题此诗何意?似道赧颜不能对。翌日,至泉州九日山,忽逢数卒押一叟二妪,梏桎号泣而来。指似道骂曰:逆贼果吾夫妇矣。似道视之,乃其父贾涉与二母也。死已数十年,一旦见之,似道大骇,罔知所为。即降舆顿首拜泣。其父挦似道发,拳之蹴之,二母以丸砾击其面,且詈且泣,数似道曰:逆贼本非我子,此贱婢与二奴所私而生尔也。我以年暮无嗣,黾勉认为己体,育尔成人,训尔诗书,教尔忠孝之道。尔既荫补我职,天子以尔姊故,累擢显任。因沈炎谗佞,黜贤相吴潜,以尔执政。引进奸回。尔嗾何梦然等谮愬斥吴丞相死于循州。幽元使郝经,以匿求和之盟。尔世[疑应作欺]君枉上,妬贤嫉能,流毒稔祸,害民误国。擢发不容数尔之罪。我大宋自开基以来,奸邪之徒,惟尔一人为最也。今艺祖太宗二帝于酆都勘我与尔二母失教之罪,吴丞相为地府大素妙广真君,与酆都主者公同勘问,日夜受苦万状,未知了于何时。尔亦不免风刀之惨酷也。杨妪詈涉曰:老奴,我曩为尔言此驳种也,不宜富。尔不见信,反以为妬忌。向使听我之言,岂有今日之苦哉。虎臣见涉与二妪捽殴既久,前为救解。涉曰:县尉不知耶,吾辈贾似道父母也,因此孽贼误国病民,累我曹若此。吾于幽冥之中待此贼久矣。县尉胡不蚤杀之,又欲俟何时耶?虎臣笑曰:在旦夕耳。言既,押卒驱叟妪痛哭而去,倏然不见。虎臣观似道发髻蓬松,面身疻痏,仆地呻吟,久而方苏。叹曰:吾父母恚恨如此,安能久生于世乎。十月,至漳州木绵庵。虎臣讽令自决。似道曰:太后许我不死,有诏即死矣。虎臣怒曰:尔父母前者数尔罪恶,令吾杀尔。尔亦闻之,吾为天下除残伸怨,虽死何憾焉。乃拘其妻子于别室,叱数卒驱似道于庵后,褫其衣,缚其手足,以铁挝筑之。似道哀鸣乞命,虎臣愈怒,命左右取厕中秽物嚾其口,拉其胸而杀之。仍剖其腹,实马粪数升,剜其两目,割其耳鼻舌,埋于厕侧而去。

译《木绵庵记》贾似道【缺字】没有儿子,他的妻子杨氏【缺字】与杨氏宴饮,僮仆都在,涉及【缺字】胡海棠【缺字】涉看见后动了兴致,于是【缺字】被玷污了。【缺字】说“道奴”的,都是没有娶妻的,【缺字】杨氏见到后大怒,鞭打婢女几十下,追问她怀孕的情况。婢女于是说出【缺字】的事情。杨氏愤怒地说:“哪有交合一次就能怀胎的,一定是和外人私通造成的!”她痛打婢女,婢女经受不住杖刑,只得说似儿和道奴也曾与她私通。杨氏说:“这样就是聚麀之类,扰乱我贾氏宗族。等孩子出生就杀掉。”到了日期,婢女在后园楮树下生产,杨氏果然想杀害孩子。尹某听说后,急忙命妻子先去劝阻救助,尹某也带着县丞、县尉前去道贺。到了涉所居之处,尹某说:“恭喜您有生男孩的喜事,这下万事满足了。”贾涉仓促回答:“只是乘一时兴致,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众人都大笑。杨氏因尹某妻子的劝说,让胡姓婢女收养抚育孩子。但她仍厌恶孩子出身猥贱,便戏称贾涉说:“这是三种血统的孽子,应当取三个父亲姓名中的字,就叫贾似道。” “如果不听我的话,就把他杀了喂狗。”贾涉不得已答应了。原来这个名字兼取贾涉、似儿、道奴三个人的名字。杨氏的女儿后来成为理宗的贵妃;等到似道掌权时,贾涉和杨氏已经去世,只有胡姓婢女还活着,被封为两国夫人。在她所生的楮树前【缺字】以此表彰她。元兵侵犯扬州,三学儒生上书弹劾似道欺骗君主、蒙蔽皇上等罪恶。恭帝愤怒,降了他的官职,迁往婺州居住。婺州人听说似道到来,率领数百人发布檄文驱逐他。左丞相王爚、御史孙嵘等人,都认为似道罪重罚轻,请求斩杀他以向天下谢罪。徐直方、陈景行上言说似道专权欺上,卖国【缺字】,贪图利益、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于是把他贬谪到循州安置,并命临安、台州【缺字】登记没收他的家产。又命会稽尉郑虎臣担任监押官。当时似道寄居在建宁开元寺,侍妾还有几十人。虎臣到后,把她们全都赶走,夺取他的珍宝玩物。让人用破旧轿子抬他,拆掉轿盖,使他暴露在烈日下;又命轿夫唱杭州歌来嘲弄他。一天之内,窘迫羞辱全都遭受,似道不能忍受,只是流泪罢了。几天后到了一个古寺,借宿时忽然看见墙上有吴潜南行时题写的诗:做股肱之臣十年竭尽赤心,进谏的文稿虽然很多,灾祸也很深。每当辅佐君王,我常想要成为像仲甫那样的贤臣;杀人者未必就是曾参。毡裘之人浩荡南来,红尘漫天[比喻元兵大批进入都城];风雨凄凉,紫陌一片阴沉[比喻宋廷没有贤臣,景象萧条]。遥望祖先陵墓,却被荒草隔断,怎能忍受老泪洒满衣襟。胡人的战马南来,撼动北方的风;屡次陈述长远策略,竭尽孤忠。群狼般的暴徒横行,使良好的谋略受到阻遏;仪凤高飞,事业化为空。[自前也]愁恨暗中消磨在榕树的碧绿之中,一片忠心徒然寄托在荔枝的红色上。想知道千载流传的英雄气概,全都在一夜风雷之中。吴潜先前被似道进谗诬陷,贬到循州,住了几个月后忽然对人说:“我将要死了,一定会有大风雨骤然兴起,以表明我的忠烈之意。”不久果然如此。这首诗大概是吴潜从前经过这里时所作。虎臣叫似道说:“贾团练,吴丞相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题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似道羞惭得满脸通红,不能回答。第二天到了泉州九日山,忽然遇见几个士卒押着一位老人和两个老妇人,戴着刑具哭喊而来。老妇人指着似道骂道:“逆贼,你果然成了害死我们夫妇的人!”似道一看,原来是他的父亲贾涉和两个母亲。他们已经死了几十年,突然见到他们,似道大为惊骇,不知所措,立即下轿叩头拜泣。他的父亲揪住似道的头发,拳打脚踢;两个母亲用石块瓦砾砸他的脸,一面骂一面哭,数落似道说:“逆贼,你本来不是我的儿子,是这个贱婢与两个奴仆私通后生下你的。我因为年老而没有子嗣,勉强把你认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你成人,教你诗书,教你忠孝之道。你后来因承受我的荫庇补任官职,天子又因为你姐姐的缘故,多次提升你担任显要职务。你因沈炎的谗言,排斥贤相吴潜,让自己执掌政权,招引奸邪之徒。你指使何梦然等人诬陷吴丞相,使他死在循州。你囚禁元朝使者郝经,把求和的盟约藏了起来。” 你【疑当作“欺”】骗君主、蒙蔽皇上,嫉妒贤能,流毒酿成灾祸,残害百姓、误害国家。你的罪行拔尽头发也数不清。我们大宋自开国以来,奸邪之徒中只有你最为严重。如今艺祖、太宗二帝在酆都审问我和你两个母亲教导失职的罪过,吴丞相作为地府的大素妙广真君,与酆都主宰共同审问我们,日夜承受各种苦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也逃不过风刀之刑的惨酷。”杨氏老妇骂贾涉说:“老奴,我从前已经对你说过,这是个杂种,不应该让他富贵。你不信,反而认为我是在嫉妒。假如当初听我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的痛苦?”虎臣见贾涉和两个老妇人扭打了很久,上前替他们解围。贾涉说:“县尉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是贾似道的父母,正因为这个孽贼误国害民,才连累我们到这种地步。我在幽冥中等这个贼已经很久了。县尉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虎臣笑道:“就在早晚之间了。”话说完,押送的士卒驱赶着老人和老妇人痛哭离去,转眼便不见了。虎臣看见似道头发蓬乱,脸上和身上都是伤痕,倒在地上呻吟,过了很久才苏醒。他叹道:“我的父母怨恨到这种地步,我哪里还能长久活在世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十月,到了漳州木绵庵。虎臣暗示并命令似道自杀。似道说:“太后答应让我不死,既然有诏令,我就不会死。”虎臣愤怒地说:“你的父母刚才已经数说你的罪恶,命令我杀你。你也听见了。我替天下除掉残害百姓的人、伸张怨愤,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于是把似道的妻子儿女拘禁在另一间屋里,呵斥几个士卒把似道赶到庵后,剥去他的衣服,捆住手脚,用铁挝击打。似道哀鸣求饶,虎臣更加愤怒,命令左右取厕所里的秽物塞进他的口中,撕裂他的胸部后杀死他。又剖开他的腹部,装入几升马粪,挖掉他的双眼,割去耳朵、鼻子和舌头,把尸体埋在厕所旁后离去。

繁邑古祠对

  繁邑有古祠,邑人呼曰西岳之神。每临朔望,乡氓老稚皆诣其中,烹牲献醴,徼福乞灵,绎然无绝。士人东郭生谓其祝者曰:礼明贵贱,乐别尊卑,尤莫大于祭也。是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祭其先祖。古今一定之规,孰敢毫厘之僭?苟非祭而祭之,非惟谄媚以要福,抑其僭分之过不可胜责也。且西岳乃诸侯之所祀,士庶岂容而僭乎?且其山在于华阴,其神因山而名,依山而处。若离其山,神奚所主焉。祝者指其塑偶曰:山虽不在是,而神貌则在是矣。生笑曰:愚哉斯言,弗察乎理也。神鬼之事,虽曰幽明,皆不外夫理。理之所在,神之所在也。有是理,则有是神,理者神之攸主。讵有非其礼者,而谓之神乎?今夫神之显于上者,莫日月星辰若也。日月之周旋,星辰之行度,可离于天乎?神之着于下者,莫风雷雨露如也,风云之飘布,雨露之滋濡,可离于山川乎?是知天地山川之神,以天地山川为之主也;宗庙五祀之神,以子孙尸座为之主也。神无所主,则精气散而弗灵矣。子以偶俑为神,斯理果何在焉?且鬼神无形无声,乌有貌焉?借使有形貌,幽明异途,孰从而见焉?今而愚迷之徒,塑泥刻木,妄造其像,绘之以金碧,衣之以锦绮,献之以珍馐,既无利人之功,又无化人之德。是夫土木形骸,而啖吾民之膏泽也。祝者无言,惶媿而退。是夕生方就寝,梦一衣冠者,俨然厥祠之象,揖生谓曰:吾古祠种也。适闻子尊卑贵贱之祭,神鬼隐显之理,辞严义正,吾何敢赘片言以文哉。但言土木形骸而啖吾民膏泽之说,讵可缄唇而不辨乎。今夫汉繁小邑,附近大城,其郎官之忠廉谨笃者,盖有之矣。至夫簠簋不饬,下官不职者,吾居是邑则不敢非。于若同游扫地之行,吾请悉言,若勿见怒。且夫湖陂之獠,宿奸巨猾,言渭而行泾,恶贤而好佞,胜己者嫉之如仇雠,谀己者亲之如骨肉,不讲明于诗礼,惟日务乎苞苴。怀狼贪狙伺之心,作麞头鼠目之态。壸壶嬴羸之莫辨,昜易商啇之不分。闻谈道义,顾左右而言他;遇赋诗词,调平仄而莫顺。不及写弄麞之错,岂如言伏腊之差。惟知尸坐黉堂,月縻廪禄,觇某生家之有梨栗,询某仆家之有池鱼。媚色其言,巧求挟取,得之则怡然终日,不得则含怒累旬。是曹者一宋四之弗若耳,矧诲人乎?[宋四,古之名盗也]其又非我族类,其心异常,豹头猫目,鹅准狐臊,才学无分寸之长,奸宄有百端之状。摇唇鼓舌,妄生嚣讼之言;妬善嫉能,专挟倾挤之计。贪浮乐祸,好利饰非。句读莫知,阴阳莫辨。尤尝滥其弟子,乱其膳夫。禽鸟尚别雌雄,马牛犹知牝牡。是曹者一韩卢之弗若耳,矧训人乎?今而峨冠博带,意气扬扬,恬然无愧,岂非尝粪之徒,未闻相鼠之诗也。如是之徒,有利人之德耶,化人之德耶?徒为行尸走肉,剥削良民之膏泽也。方吾土木形骸不及远矣。生对曰:若言者,同游之咎也。彼之与走,异宗殊郡,所志不侔,乌能玷我。孟子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若以是让仆,失言甚矣。神笑曰:瞶瞶子,若惟知其一,而不知夫二。彼两陈人者,舆若同游,昕夕相处,行坐相随。彼攸为若此,尔独不颜厚乎?孔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若言与彼异宗殊郡、所志不侔、乌能玷我,正犹坐于粪泥之中,欲不污于衣也。生闻其言,悚然而惊,揖谢不敏。再欲有答,其神揶揄而去。生亦梦觉,启牕观之,惟见明河在天,星月皎洁,花影横阶而已。急呼童子燃炬,潜识其说,以为自警云。

译《繁邑古祠对》繁邑有一座古祠,当地人称它为西岳之神。每逢朔日、望日,乡里的百姓无论老幼都到那里,宰牲献酒,祈求福佑、请求神灵保佑,来往不断。士人东郭生对祠祝说:“礼制明确贵贱,乐制区别尊卑,没有什么比祭祀更重要。因此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山川,大夫祭祀五祀,士人和庶民祭祀自己的祖先。这是古今一定的规矩,谁敢有丝毫僭越?如果不是自己有资格祭祀的神却去祭祀,不仅是谄媚神灵以求福,也有僭越名分的过错,这种罪过无法尽数责备。况且西岳是诸侯所祭祀的对象,士人和庶民哪里容许僭越呢?并且西岳山在华阴,神灵因山而得名,依山而居。如果离开了那座山,神灵还凭什么主持事务呢?”祠祝指着神像说:“山虽然不在这里,但神的形貌却在这里。”东郭生笑道:“这种说法真愚蠢,难道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吗?神鬼之事,虽然说有幽明之分,却都不超出道理。道理所在之处,就是神灵所在之处;有这种道理,才有这种神灵,道理是神灵所依托的。难道有不合礼法的东西,却能称作神灵吗?现在神灵显现在天上的,没有比日月星辰更明显的了。日月的运行、星辰的轨道,能够离开天空吗?神灵显现在地下的,没有比风雷雨露更明显的了;风云的飘布、雨露的滋润,能够离开山川吗?” 由此可知,天地山川的神灵,以天地山川作为依托;宗庙和五祀的神灵,以子孙充当尸主作为依托。神灵没有所依托,精气就会散失而不灵验。你把泥偶木像当作神灵,这个道理究竟在哪里呢?况且鬼神没有形体和声音,哪里会有容貌?即使有形貌,幽冥与人间道路不同,又有谁能看见呢?如今愚昧迷信的人用泥塑、木刻,妄自造出神像,用金碧彩绘它,用锦绮给它穿衣,献上珍贵菜肴;它既没有使人获益的功劳,也没有教化人的德行,不过是土木做成的形骸,吞食百姓的财富罢了。”祠祝无话可说,惶恐惭愧地退去。当晚东郭生刚要睡觉,梦见一个穿戴整齐的人,庄严地显现出那座祠中神像的模样,向东郭生作揖说:“我是这座古祠的神。刚才听到您关于尊卑贵贱祭祀、神鬼幽显道理的议论,言辞严厉、义理正大,我哪里敢再增加一句话来修饰呢?只是关于‘土木形骸吞食百姓财富’的说法,难道可以闭口不加辨析吗?如今汉繁只是一个小县,靠近大城,其中忠诚廉洁谨慎笃厚的郎官,大概还是有的。至于祭器不整洁、下属官员不称职的人,我居住在这个县里,便不敢非议。至于那些和你一同游学、共同扫地的人,我请求全部说出,请不要生我的气。” 况且湖陂一带的蛮人,长期作奸、极其狡猾,说话像渭水而行动像泾水,厌恶贤能而喜欢奸佞;胜过自己的人,像仇敌一样嫉恨;奉承自己的人,像骨肉一样亲近。他们不讲明诗书礼义,只天天致力于馈赠贿赂。怀着狼一样贪婪、猕猴一样窥伺的心,摆出獐头鼠目的样子。连壶、壶和赢、羸都分辨不清,连昜、易、商、啇也不能区别。听到谈论道义,就回头对左右说别的;遇到赋诗词章,只会调整平仄,却连格律也不顺。不如写弄獐的错误,哪里像谈论伏腊的差别。只知道坐在学校里尸位素餐,每月领取廪禄,窥探某学生家中有没有梨栗,询问某仆人家里有没有池鱼。他们用媚态说话,巧妙地设法索取;得到东西就整天高兴,得不到就含怒数十天。这些人连一个宋四也比不上,何况还能教人吗?[宋四,是古代著名的盗贼]还有一些根本不是我族类的人,心性异常,豹头猫眼,鹅嘴狐臊;才学没有半分长处,奸诈却有百般形状。他们摇唇鼓舌,妄自制造喧嚣诉讼之言;嫉妒善人和能人,专门谋划倾轧排挤。贪恋浮华,乐见灾祸,喜好利益,掩饰错误。连句读都不知道,连阴阳都分不清。尤其还滥用弟子,扰乱膳夫。禽鸟尚且能区别雌雄,马牛还知道牝牡。这些人连一条韩卢狗也比不上,何况还能训导别人吗?” 如今他们戴着高冠,穿着宽带,意气扬扬,安然自得而不感到惭愧,难道不是连尝粪的事情都做过,却没听过《相鼠》诗的人吗?这样的人,有使人获益的德行吗?有教化人的德行吗?不过是行尸走肉,剥削良民的财富罢了,比我们这些土木形骸还要差得远。东郭生回答说:“您所说的,是与他们同游者的过错。他们和我不同宗、不同郡,志趣也不相同,怎么能玷污我呢?孟子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袒露身体站在我身旁,又怎么能污损我呢?’如果您拿这些责备我,实在说错了。”神笑道:“糊涂的孩子,你只知道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那两个陈人和你一同游学,早晚相处,行走坐卧都在一起。他们所做的既然如此,你难道独独不觉得脸皮太厚吗?孔子说:‘和善人居住,就像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便闻不到香味,已经同他们化为一体了;和不善之人居住,就像进入鲍鱼之肆,时间久了便闻不到臭味,也已经同他们化为一体了。’你说和他们不同宗、不同郡、志趣不相同、怎么能玷污我,正如坐在粪泥里却想让衣服不被污染一样。”东郭生听了这些话,悚然惊醒,作揖道歉,说自己才疏不敏。还想再回答时,那神已经讥笑着离去了。东郭生也从梦中醒来,打开窗户观看,只见银河横在天空,星月明亮,花影横映在台阶上罢了。他急忙叫童子点燃火炬,暗自记住梦中的话,把它作为自我警戒。

泉蛟传

  天彭漠繁,相距一舍许,连境有泉曰观音。水从道边涌出,流入溪壑。至冬则汹汹迸泛,弥漫数里;夏遇旱亢或涸,乡民浚其底,其水涌如故,溉田数千亩。南邑之民皆赖其济焉。永乐昭阳单阏夏,久旱不雨,田畴龟坼,泉亦枯涸。邑令遣民浚之,天彭农民龚姓铭讳者,素称猛悍,荷鉏而往。忽覩一巨鳝,长三尺余,尾端有锋,顶生二角,皆寸许,蜿蜒于泉穴中。龚谓众曰:如此巨鳝,真罕见矣。吾当捕而烹之。以助今日之飨飱也。父老劝曰:此蛟龙也,毁之而泉必竭。或又曰:此灵物也,伤之则身有祸,惟当诚而敬之可也。龚笑曰:诸君谬矣,夫蛟之为物,或升于天,或降于渊。时飞时潜,变化莫测,非常物所可儗也。讵有化为鳝鱼之形,匿身勺水中耶?若果为蛟,此时乘风云而上腾也,胡为俾人亵玩若是哉?盖是鳝年深,故育形壮大,乌足怪焉。父老又曰:昔雷焕之剑,陶侃之梭,费长房之杖,皆器物类也。尚化为龙,矧此异形之物乎。抑闻东坡云:眉山青城邑,有牝豕伏地,化为泉。后有二鲤常游于中,故曰鲤泉。又邵武市中,有买鱼得白鳝者,放之于井,后化为蛟。故曰鳝泉。此皆载于羣书,昭然可考。且世间可食者甚多,何必须此灵异之物以充口腹乎?子不听吾言,脱有不测之祸,噬脐何及。第恐泉水陻涸,悮吾农播植,非细务也。龚艴然怒曰:杀鳝有咎,吾请自当,何劳丈人喋喋如是乎。乃奋然举鉏,毙其鳝于穴中,携以归,举家大惊。其弟曰:此泉中灵物也,兄柰何杀之。独不闻王用杀黑鱼事乎?龚笑曰:子勿言,若此物果龙,吾得食之,死无憾矣。乃烹而食之。既暮就寝,梦一黄衣老叟怒谓龚曰:吾乃观音泉之蛟龙也,居是泉五十余年,泽及两邑之民非浅矣。尔何一旦害吾之命,啖吾之肉,残忍如是之甚耶。吾已诉于天帝,许吾报怨。今而食尔之心,啮尔之骨,观尔亦痛否。言既,变为一鳝,跃入龚口中。龚大骇而觉,腹中即隐隐然痛,顷之如物啮心之状。龚大呼曰:泉蛟食我心也。痛不可忍,乃号跃于地,求死不得。且自詈曰:鄙野饿贼,胡为伤灵物以充馋口,死固宜矣。若果泉陻,柰两邑之人骂名何。至中夜,口鼻血衄,仆地而死。其夕雷霆大震,雨雹如梅,飞鸟皆毙,泉亦涸焉。南平赵弼作泉蛟传以表厥事,仍赋短歌一章,以为后人之戒云:

  天生灵物居泉穴,矫矫神威电光烈,修鳞气焰灿黄金,巨齿参差衔白雪。潜伏此地今有年,波流涌迸滋良田,为霖夜卷寒江水,救旱春开石眼泉。何当头角峥嵘起,腾骧直上南溟里,飞身变化际风云,鼓跃海洋千万里。识怜久矣隐池中,浅水蜿蜒宁自穷,池里不闻五花树,谩栖水际游龙丛。岂忆愚氓见灵迹,辄思醢此为珍食,伤哉命落凶手锄,血肉脂皮被炰炙。驾云拿雾势莫存,飘飘散乱精与魂,神光皎洁犹不昧,奋心上诉登天门。天公闻语赫然怒,即遣六丁为虐酺,阿香隐隐震青空,雨雹滂沱溪水冱。幻成老叟入梦来,哭进氓胸起祸胎,顷刻但闻嚣怨切,举家擗踊号声哀。可笑愚人谋口腹,自矜得食蛟螭肉,那知一脔丧其身,始信冤仇还报速。君不闻屠龙自古说宋伻,千金费尽功不成。岂若放翁甘淡泊,性情广大通神明。又不见苍穹所重惟阴德,福善祸淫无爽忒。昭昭报应影随身,朱者丹兮墨者黑。试看隋侯与来庠,救蛇渡蚁心慈良,明珠获报魁天下,高名万古流清芳。我作此歌长太息,人亡物故皆堪惜,寄言乐善舜之徒,济死拯生终有益。

译《泉蛟传》天彭和汉繁相距大约一舍,交界处有一眼泉,名叫观音泉。泉水从道路旁涌出,流入溪谷。到了冬天就汹涌奔流,漫延数里;夏天遇到大旱,有时会干涸,乡民疏浚泉底,泉水仍像原来一样涌出,可以灌溉数千亩田地。南邑百姓都依靠它得到救济。永乐昭阳单阏年夏天,长久不下雨,田地干裂如龟背,泉水也枯竭了。县令派百姓疏浚泉道。天彭农民中有个姓龚、名铭讳的人,平素以勇猛强悍著称,扛着锄头前往。忽然看见一条大鳝,长三尺多,尾端有锋利的东西,头顶生着两只角,都有一寸左右,蜿蜒在泉穴之中。龚对众人说:“这样大的鳝鱼,真是罕见。我应当把它捕来煮了,帮助今天享用饭食。”父老劝道:“这是蛟龙,毁伤它泉水一定会枯竭。”又有人说:“这是灵物,伤害它自身就会遭祸,只应当诚心敬奉它。”龚笑道:“各位错了。蛟这种东西,有时升上天空,有时潜入深渊,时而飞翔、时而潜藏,变化不可测,不是寻常事物可以比拟的。哪里有变成鳝鱼形状,藏在一勺水中的道理?如果真是蛟,此时早应乘风驾云腾空而上,为什么会让人这样亵玩呢?大概只是这条鳝鱼年代久远,所以长得又大又壮,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父老又说:“从前雷焕的剑、陶侃的梭、费长房的杖,都是器物一类,尚且能够化为龙,何况这种形状奇异的东西呢?又听东坡说:眉山青城一带,有一头母猪伏在地上,化成了泉。后来有两条鲤鱼常在泉中游动,所以叫鲤泉。又有邵武市中有人买到一条白鳝,把它放进井里,后来化为蛟,所以叫鳝泉。这些事都记载在群书中,明白可考。况且世上可以食用的东西很多,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灵异之物充当口腹呢?你不听我的话,如果发生意外灾祸,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只是恐怕泉水会淤塞干涸,耽误我们农民播种耕作,这不是小事。”龚勃然大怒说:“杀鳝有罪过,我自己承担,何劳老人这样喋喋不休呢?”于是奋力举起锄头,在泉穴中杀死了鳝鱼,带回家去,全家人大惊。他的弟弟说:“这是泉中的灵物,哥哥为什么杀它?难道没听说王用杀黑鱼的事情吗?”龚笑道:“你不要说了。如果这东西果真是龙,我能够吃到它,死也没有遗憾。”于是把它煮来吃。天黑后上床睡觉,梦见一个穿黄衣的老人愤怒地对龚说:“我是观音泉的蛟龙,在这眼泉中居住五十多年,给两县百姓带来的恩泽并不少。” 你为什么一旦就要害我的性命,吃我的肉,竟然残忍到这种地步呢?我已经向天帝申诉,天帝答应让我报仇。如今我要吃你的心,咬你的骨,看看你是否也会痛。说完,它变成一条鳝鱼,跃入龚的口中。龚大为惊骇,醒来后腹中立刻隐隐作痛,不一会儿便像有东西啃咬心脏一样。龚大声喊道:“泉蛟在吃我的心啊!”痛苦难忍,于是在地上号叫翻滚,想死也死不了。他还自己骂道:“卑鄙的乡野饿鬼,为什么伤害灵物来满足贪嘴,死了本来就是活该。倘若果真是泉蛟,我又怎么对得起两邑百姓的骂名呢?”到了半夜,他口鼻流血,倒地而死。当晚雷霆大震,雨雹像梅子一样落下,飞鸟全都死了,泉水也干涸了。南平赵弼作《泉蛟传》来表彰这件事,又作短歌一章,作为后人的警戒,说道:上天生下有灵性的生物,居住在泉水洞穴;神威矫健,电光炽烈;长长的鳞片和气焰灿烂如黄金,巨大的牙齿参差,像衔着白雪。它潜伏在这里已经多年,水波奔涌,滋润着良田;夜里兴云作雨,卷来寒江之水,春天为救旱而开启石眼泉。什么时候才能头角峥嵘地崛起,腾跃直上南溟之中?在风云际会之间飞身变化,鼓动跃入海洋,驰骋千万里。可怜它久已隐伏在池中,浅水里蜿蜒盘曲,难道甘心自困?池中听不到五花树的传说,只能徒然栖息在水边游龙聚集之处。哪里料到愚昧百姓见到灵物的踪迹,就想把它剁成肉酱当作珍食?可悲啊,性命落入凶手的刀斧,血肉、脂肪、皮肤都被烹烤。驾云弄雾的气势无从施展,精气与魂魄飘散零乱;神光皎洁,仍然没有昏暗,于是振作精神上诉,登上天门。天公听见申诉,勃然大怒,立即派六丁神施行暴虐;阿香隐隐作响,震动青空,雨雹滂沱,溪水冻结。它幻化成老翁入梦,哭着向百姓胸中播下祸根;顷刻间只听见喧嚣而凄切的怨声,全家人捶胸顿足,哭声悲哀。可笑愚人只图谋口腹,还自夸吃到了蛟螭肉,哪里知道只一片肉便丧失了性命,这才相信冤仇的报复来得如此迅速。你难道没听说,古来有宋伻屠龙的故事,花尽千金也没有成功吗?哪里比得上放翁甘于淡泊,心性宽广而通达神明呢?又何尝没见苍穹所看重的只是阴德?赐福善人、降祸淫邪,从来没有差错。昭然的报应如影随身,朱红的就是红,墨黑的就是黑。请看隋侯和来庠,救蛇、渡蚁,心地慈善;他们得到明珠作为报答,名列天下第一,高尚的声名万古流传,芳香清美。我作这首歌长久叹息,人死物亡都值得惋惜;寄语那些以舜为榜样、乐于行善的人,救济将死者、拯救活人,终究是有益的。

疥鬼对

  成都守拙生布韦时,糊口茂林。偶染疥痍,救月不愈,药剂既不可瘳,砭艾又不可施。动止不堪,甚为狼狈。或者曰:此必疥鬼所害,宜祷祀之,或获其瘥。守拙生具牲醴于精舍之外,为文而遣之曰:

  人禀阴阳,乃有是形。耳目视听,手持足行。心涵于中,口口一身。天君静默,百体获宁。柰何尔疥,作此拘儜。始肖婴儿之疹,终如款冻[虾蟆也]之形。连牵乎股肱,周暨夫胸膺。苛痒一动,抑搔莫停,肌肤损裂,衣履秽腥。坐则杌陧,行则竛竮。至于中宵,心绪怦怦。展转反侧,卧而复兴。既仰天以嗟吁,犹俯首以呻吟。呜呼疥乎,若此祸人,既非六魔,又非三彭。乱吾心曲,扰吾幽情。尔若有知,奚为我憎。欺我困匮,侮我零丁。经时累月,苦相缠萦。尔惟有神,胡不我矜。洗我身痍,俾我澄清。酹以三爵,送子远行。

  言既,爇楮币再拜而灌,屏息以听。第闻凄凄长啸,声始微而渐着。烛影香烟之间,蓝面丹发异形者,鼓掌跳踉而进曰:嘻,愚措大,何诮让之深也。慎勿骇恶,聆吾告尔。我之为疥,匪乎不仁,非与子雠,非与子亲。古之贤哲,孰不病贫,苦其心志,空乏其身。动心忍性,方为志人。是故原宪居桑枢之室,卜商处编蓬之户,范丹生鱼尘于甑釜,百里烹伏雌而炊扊扅。陕蕃处荒芜之宅,阮孚怀囊罄之讥。又若吕仙戏黄粱之梦,阿香轰荐福之碑。此数子者,穷鬼之为也。若夫孟轲遭采薪之忧,相如染枯渴之患,杜审言造化小儿之嗟,申叔展河鱼腹疾之叹,苦罹霜露之疾,当由生灵有限。此数子者,病鬼之为也。子之疥痍,五德俱全,非他疾之儗焉。且夫徧其体肤,终不染于面而伤其生者,此非仁乎?宾朋共榻即能传染者,是无独善之心。此非义乎?两臂相摩,常日不释如拱手者,此非礼乎?虽云满体,不妨其坐卧者,此非智乎?至时必痒,未尝有前后之差,此非信乎?子有五常之道,生此五德之疮,乌足怪耶。且夫古人之勤学者,必昕夕无怠。是故苏秦刺股,孙敬闭门,范希文断虀画粥,司马光圆木警枕。皆欲屏其宴安之气,而勉其儆戒之志也。子言展转反侧、卧而复兴,胡不灯下攻读乎,胡不对景吟咏乎?子复言乱我心曲、扰我幽情,欲懈惰荒宁之事而加于身欤?仆所以使子苛廖厥身而不息者,特为子祛其宴安之气,而助子勤励不息之功也。子他日德业崇广,有轩冕之荣,宁记仆之助学也欤。守拙子闻其言,仰天大笑曰:如子之言,是吾不幸之中而有幸焉。子言虽善,吾不敢当也。但求静其心、定其志、安其体,乐夫性情而已。且吾受赐多矣,不尔劳也,宜远去焉。鬼叹曰:吁,子绝我矣。乃揶揄而去,不复见之。疥果获愈。

译疥鬼答对 成都守拙生在平民时期,靠着茂林一带勉强糊口。偶然染上疥疮,经过很长时间也没有痊愈,药物既不能治好,针灸艾灸又无法施行。一举一动都难以忍受,十分狼狈。有人说:“这一定是疥鬼所害,应当向它祈祷祭祀,或许能够痊愈。”守拙生便在精舍外准备了牲畜和酒,写了一篇文章遣送它,说:人禀受阴阳二气,才有这样的形体;耳朵和眼睛用来听看,手用来拿取,脚用来行走;心藏在身体里面,口口一身。天君保持安静,身体各部位才能安宁。为什么你这疥疮,竟造成这样的拘束困窘?开始像婴儿的疹子,后来竟像款冻[即虾蟆]的形状。它牵连大腿和手臂,周遍胸部和前胸;一阵剧痒发作,按压搔抓都不能停止,肌肤被抓破,衣服鞋履也污秽腥臭。坐下就不安稳,行走就踉踉跄跄。到了半夜,心绪怦怦不宁;翻来覆去,躺下又起身。既仰头向天叹息,又低头呻吟。唉,疥疮啊,你这样祸害人,既不是六魔,也不是三彭,却扰乱我的心曲,搅乱我的幽情。你如果有知觉,为什么偏偏厌恶我?欺负我困窘贫乏,侮辱我孤独无依。经过时日,累月缠绕折磨我。你如果真有神灵,为什么不怜悯我?洗净我身上的疮伤,使我恢复清净。我用三杯酒祭奠你,为你送行到远方。说完,他焚烧纸钱,拜了两拜,又斟酒祭奠,屏住呼吸静听。只听见凄凄的长啸,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清晰。在烛影和香烟之间,一个蓝脸红发的怪异形象拍着手、跳跃着走来,说:“嘻,你这个愚蠢的书生,为什么责怪讥刺得这样厉害?千万不要惊怕厌恶,听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成为疥疮,并不是因为不仁,也不是和你有仇,更不是和你有亲。古代的贤哲,谁没有经历过贫困?都让自己的心志受到磨炼,使身体陷于困乏;能够动心忍性,才成为有志之人。因此,原宪住在以桑树枝作门轴的屋子里,卜商住在用编草搭成的门前,范丹让鱼腥尘土生在甑釜中,百里奚煮母鸡、烧门闩来做饭。陕蕃住在荒芜的宅院里,阮孚承受着袋囊空空的讥讽。又如吕仙让人经历黄粱一梦,阿香震响荐福碑。这几个人,都是穷鬼所造成的。至于孟轲遭遇没有柴薪可取的忧患,相如染上枯渴之病,杜审言发出造化小儿的叹息,申叔展感叹河鱼腹疾,苦于遭受霜露之病,那是由于人的生命本来有限。这几个人,都是病鬼所造成的。你的疥疮却五种德性全都具备,不同于其他疾病。它遍布全身皮肤,却始终不沾染面部,也不伤害你的性命,这难道不是仁吗?宾客朋友同睡一榻就会传染,这难道不是义吗?两条手臂相互摩擦,平日里总是不停,仿佛一直拱手行礼,这难道不是礼吗?虽然遍布全身,却不妨碍你坐卧,这难道不是智吗?到了相应的时候必定发痒,从来没有前后不一致,这难道不是信吗?你具有五常之道,又生出具备这五种德性的疮,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古代勤学的人,一定从早到晚不懈怠。因此苏秦用锥子刺大腿,孙敬闭门苦读,范希文割断腌菜、画粥而食,司马光用圆木作枕以警醒自己。他们都是想排除贪图安逸的习气,勉励自己保持警戒之志。你说自己翻来覆去、躺下又起身,为什么不在灯下攻读?为什么不对着景物吟咏?你又说它扰乱我的心曲、搅乱我的幽情,难道是想把懒惰贪安逸的事情加到自己身上吗?我之所以让你身体剧烈瘙痒而不止,正是为了替你除去贪图安逸的习气,帮助你勤奋自励、不断进取。你日后德行事业高大广博,享有轩冕的荣耀,难道还会记得我曾帮助你学习吗?守拙子听了,仰天大笑说:“照你这样说,我在不幸之中还算有幸。你的话虽然说得好,我却不敢承受这种说法。我只求使心安静、使志向坚定、使身体安适,享受自己的性情罢了。况且我已经承受你太多恩赐了,不能再劳烦你,还是赶快远去吧。” 鬼叹息说:“唉,你这是断绝了我的生路啊!”于是讥笑着离去,再也没有出现。疥疮果然痊愈了。

梦游番阳彭蠡传洪武屠维单阏春季月,余游学于闽浙。道经武昌,泊舟金沙洲侧。闻南州羽士混然王全真,精于修炼之术,尝着还真集、回风混合歌及怀仙吟,皆以启迪后来修真之士。余亦随众谒之。观其神清气朗,衣冠伟然,若凌云之苍松,冲霄之孤鹤。诚非凡流之儗,真神仙中人也。混然视余久之,乃曰:观子气貌清奇,举止闲雅,必非庸俗之辈。欲希仙乎,希名乎?余对曰:慕真之心久存矣,第恐缘浅分薄。交梨火枣,口侄生于脑中。世无扬州之鹤,不能飞腾于蓬岛耳。混然笑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尚可学,而至混学仙子,患子无心矣。子如有心,又何难焉。因呼童子出所作怀仙吟三十三首,示余曰:子信意赓吾之作,即可见方外尘中之心也。遂以纸笔付余,辞弗获,乃次第其韵而和之:凫舄翩翩入翠蓬,仙坛那与世尘同。鹤鸣烟径松关长,人卧云房蕙帐中。宝鼎香焚丹灶火,玉栏花落紫筠风。群真笑我栖凡久,为说蟠桃两度红。修隐壶山第一峰,静中子午日从容。彻开玄牝持金节,参透黄芹扣玉钟。三足鼎中烹炊虎,半升垱里炙离龙。人来问我飞腾事,云在牕前鹤在松。一谪红尘滞蜀邦,每思蓬岛更无双。琪花满坞香飘席,瑶草连阶绿荫牕。锦瑟不弹仙吕调,玉箫只和步虚腔。醉来却笑从前事,赤凤长鸣夜过江。木公邀我宴瑶池,座列珍肴分外奇。香霭翠盘炰凤脯,光浮玻琖盛龙翅。素娥鼓掌歌桃叶,童子临风舞柘枝。烂醉口口口口杳,笑舞宝剑斥三尸。崇楼杰合耀清辉,云影缤纷锁翠微。羽客引猿花里去,仙人骑鹤月中归。石阑笋乳凝烟秀,松径丝芩带露肥。尚记昔年行乐处,碧桃乱点紫霞衣。玄湖仙友好楼居,六曲危栏俯太虚。夜静天风摇月佩,日长云锦衬霞裾。闲寻白石花间种,醉把黄庭竹下书。一自别来天壤隔,华胥清梦几蘧蘧。海天深处是方壶,风景清奇胜画图。玉女凌云朝妙有,仙翁凭几说虚无。朱阑香满三华树,碧涧春生九节蒲。最恨此时凡背痒,令人无处请麻姑。几年不到武陵溪,每忆群真思欲迷。黄发道人眉似雪,朱夜仙子手如荑。林间雨过鉏松实,岩下云开觅髓泥。安得渔舟寻旧约,长生许我乞刀圭。武夷宫阙最清佳,醮罢虚皇遣素怀。流水绿随深涧曲,高山青被乱云埋。引雏玄鹤冲高树,抱子黄猿挂断崖。风景于今还似旧,红尘愧我老形骸。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紫坛夜醮天花落,绛阙朝回宝扇开。我亦当年曾共乐,至今千载慕瑶台。夜深飞步到天台,仙境清闲绝点埃。鹤驾凌风摇玉佩,凤箫吹月下琼台。青田芝草含烟秀,玄苑蟠桃带露开。深感云英多见爱,流霞连劝两三杯。氅衣羽扇白纶巾,本是玄都一散人。六气食来能辟谷,三尸除去可通神。婴儿抱处非无乐,姹女眠时别有春。说与傍人浑不解,长生久视得全真。芙蓉仙子貌超羣,绰约容妆世罕闻。紫绶低悬鸣玉佩,翠襦轻衬缕金裙。蛾眉巧画隋堤柳,蝉鬓高盘楚岫云。最喜昨宵青鸟至,缄书为我寄殷勤。远离蓬岛几朝昏,无限相思入梦魂。尘世虽同双日月,仙家别是一乾坤。浮云化狗迷溪岸,乱石成羊满洞门。羽服何时寻旧约,碧桃花底倒金罇。养就真元七返丹,此身宁复畏饥寒。胸中龙虎都潜伏,溪上凫鸥且玩看。吟倚长松怀阆苑,梦回幽枕笑邯郸。醮坛香烬归来晚,细整丝桐月下弹。采芝曾入鹿门山,风景全殊宇宙间。宝鼎焚香朝碧落,瓦瓯啜茗论玄关。片云影里游三岛,孤磬声中炼八还。他日洞霄为隐吏,烟霞从此再追攀。五千秘要论重玄,道在虚无境界边。人向静中知往事,客从座下问先天。拾来玉子连云种,炼就金丹带露研。尘世倏经三纪过,士林谁识地行仙。勾漏当年访葛玄,绝闻真妙浩无边。由来方寸心间地,便是圆融物外天。灰木形骸从放荡,枣梨药饵细精研。于今会得飞升诀,炼得清癯骨已仙。鹤书远寄洞中仙,仙子开缄亦我怜。青鸟来时春似海,白羊卧处草如烟。花飞始觉光阴老,柯烂方惊甲子迁。遥想羡门行乐处,海山秋夜月婵娟。拂袖当年下紫霄,更无清梦谒王樵。阆风玄圃烟霞远,弱水瀛洲道路遥。云里金童教种玉,月中仙女听吹箫。夜分猛记生前事,便欲飞身觅子乔。青童相引到蓝桥,一见云英胜阿娇。珠篏宝钗横翠髻,玉妆金钏隔红绡。花前引鹤弹清瑟,月下乘鸾品洞箫。别久不堪牢落处,梅花纸帐夜迢迢。曾到瑶池仙子家,洞天幽静绝諠哗。芝田日养千年鹤,松径朝飡五色霞。绿树晚烟迷石髓,碧溪春水泛胡麻。我来尘世经三纪,未审蟠桃几度花。忆昔飞腾宴九阳,羽衣仙子进琼浆。青山绿水乾坤久,紫府丹台日月长。铁笛晚凉吹鹤背,霜毫昼永染龙章。别来不记当时路,流水桃花信渺茫。

译梦游番阳彭蠡传 洪武屠维单阏年春季,我在闽浙一带游学。途中经过武昌,把船停泊在金沙洲旁。听说南州羽士混然王全真精通修炼之术,曾经著有《还真集》《回风混合歌》和《怀仙吟》,都是用来启发后来修炼求真的人。我也随众人前去拜见他。只见他神清气朗,衣冠伟岸,像凌云的苍松、冲天的孤鹤,确实不是凡俗之流,真是神仙中的人物。混然看了我很久,才说:“看你的气质相貌清秀奇异,举止闲适高雅,一定不是庸俗之辈。你是想求仙,还是想求名?”我回答说:“仰慕真道的心愿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恐怕机缘浅薄。交梨火枣,不过是口中所说、侄生于脑中。世上没有扬州鹤,我也不能飞升到蓬莱仙岛罢了。”混然笑着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圣人尚且可以学习,何况学习成仙?只怕你没有心志罢了。你如果有心,又有什么困难呢?”于是叫童子拿出他所作的《怀仙吟》三十三首,给我看,说:“你随意续和我的作品,就可以看出方外与尘世之间的心意了。”便把纸笔交给我。我推辞不得,只好依次按他的韵作和诗:仙鹤般的车舄轻盈地进入翠绿的蓬莱,仙坛哪里会和尘世相同?烟雾小径上鹤声长鸣,松门幽深;人卧在云中房舍,蕙草编成的帐子里。宝鼎中焚香,丹灶里的火焰燃烧;玉栏旁花儿飘落,紫竹在风中摇曳。群仙笑我久居凡间,便告诉我蟠桃已经两度开花结果。我隐居在壶山第一峰,静默之中从容调理子午之气。彻底打开玄牝之门,持守金丹之节;参透黄庭之理,叩响玉钟。三足鼎中烹炼龙虎,半升垱里炙炼离龙。有人来问我飞升之事,我只说云在窗前,鹤在松树上。我一度被贬入红尘,滞留在蜀地,每每想起蓬莱仙岛,便觉得再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琪花开满山坞,香气飘到席间;瑶草沿着台阶蔓延,绿色遮蔽窗户。锦瑟不弹奏仙吕调,玉箫只吹和步虚曲调。醉后反而笑起从前的事情,赤凤长鸣,连夜飞过江面。木公邀请我在瑶池设宴,座席上排列着珍奇肴馔,格外奇异。香烟笼罩翠盘,盘中烤着凤凰肉;光彩浮动的玻璃盏里盛着龙翅。素娥拍掌歌唱《桃叶》,童子迎风起舞,跳着柘枝舞。烂醉之后□□□□,笑着舞动宝剑斥退三尸。高楼重叠,杰阁相接,照耀着清澄的光辉;云影缤纷,锁住青翠的山色。羽客引着猿猴从花丛中走去,仙人骑鹤从月中归来。石栏旁笋乳凝结,烟雾中的景色秀美;松树小径上丝芩带露而肥。还记得从前游乐的地方,碧桃纷纷落在紫霞般的衣裳上。玄湖的仙友喜爱住在高楼,六曲回廊的高栏俯视着太虚。夜深寂静,天风摇动月佩;白日漫长,云锦衬着霞衣。闲时寻找白石,在花间栽种;醉后拿着《黄庭经》,在竹下书写。自从分别以来,天地相隔,华胥国的清梦做了多少次,仍然恍恍惚惚。海天深处就是方壶,风景清幽奇异,胜过画图。玉女凌云,朝拜妙有之境;仙翁凭几而坐,谈论虚无之道。朱红栏杆间香气充满三华树,碧绿山涧中春水生长,九节菖蒲繁茂。最恨此时凡人的背部发痒,使人无处请麻姑来搔抓。几年没有到武陵溪了,每每想起群仙,思绪便迷乱。黄发道人眉毛洁白如雪,朱夜仙子的手柔嫩如荑。林间雨后,锄取松实;岩下云开,寻找髓泥。怎样才能得到一叶渔舟,去寻找从前的约定,请求你赐我长生的刀圭?武夷宫阙最为清幽美好,醮礼结束后,向虚皇倾诉自己的情怀。流水随着深涧曲折地流淌,青山被纷乱的云层掩埋。引着幼鹤冲向高树,抱着幼子的黄猿悬挂在断崖上。如今的风景还像从前一样,只是我在红尘中渐渐老去的形骸实在惭愧。□□□□□□□,□□□□□□□。□□□□□□□,□□□□□□□。紫坛夜间举行醮礼,天花飘落;早晨从绛阙回来,宝扇打开。我当年也曾共同享受过这样的欢乐,直到千年之后,仍然仰慕瑶台。夜深时飞步来到天台,仙境清幽闲适,绝无一点尘埃。仙鹤驾着清风飞行,摇动玉佩;凤箫吹奏,月光照临琼台。青田的芝草含烟而秀美,玄苑的蟠桃带露开放。深深感激云英对我多加爱护,连续劝我饮下两三杯流霞酒。身披鹤氅,手执羽扇,头戴白纶巾,本是玄都中的一名散人。吸食六气便能辟谷,除去三尸便可以通神。怀抱婴儿般的真气自有欢乐,姹女安眠时另有一番春意。这些话说给旁人听,他们完全不能理解;长生久视,便是获得完整的真道。芙蓉仙子的容貌超群,柔美的姿态和妆容世间少见。紫色丝带低垂,悬着鸣响的玉佩;翠色短襦轻轻衬着缕金裙。蛾眉精巧地画成隋堤的柳叶,蝉鬓高高盘起,像楚地山峰上的云。最喜欢昨夜青鸟送来消息,封好书信替我寄来殷切情意。远离蓬莱仙岛已经几个日夜,无限的相思进入梦魂。尘世虽然同样有两个日月,仙家的世界却另有一番天地。浮云变成狗,迷乱了溪岸;乱石变成羊,布满洞门。什么时候才能穿着羽衣寻找旧日约定,在碧桃花下倒满金樽?修炼成七返丹,养成真元,此身哪里还会害怕饥寒?胸中的龙虎都已潜伏,溪上的野鸭和鸥鸟姑且任我观赏。吟咏时倚着长松,怀念阆苑;梦醒时从幽深的枕上起来,笑说邯郸一梦。醮坛的香烧尽后才晚归,月下仔细整理丝桐琴弹奏。我曾采芝进入鹿门山,那里的风景完全不同于天地之间。宝鼎焚香,朝向碧落;用瓦盏饮茶,谈论玄妙之道。在片片云影中游览三岛,在孤独的磬声里炼八还丹。将来若能在洞霄宫做隐逸之官,便从此追随烟霞,再次攀登仙境。《五千秘要》论述重玄之道,道存在于虚无境界的边缘。人在寂静中知晓往事,客人在座下询问先天之理。拾取玉石,连着云气栽种;炼成金丹,带着露水研磨。尘世倏忽经过三纪,士林中有谁知道地上行走的仙人?当年到勾漏山寻访葛玄,那里绝妙的真道广大无边。原来方寸之间的心地,便是圆融无碍的物外之天。任凭灰木般的形骸放荡自适,细细精研枣梨等药饵。如今我已经领会飞升的口诀,炼得身体清瘦,骨骼也已有仙气。远方寄来鹤书给洞中的仙人,仙子拆开信也怜惜我。青鸟来时,春色如海;白羊卧处,青草如烟。花朵飘落,才觉察光阴已老;柯木腐烂,才惊觉甲子年岁已经迁移。遥想羡门仙人游乐的地方,海山秋夜的月色多么娟美。当年拂袖离开紫霄宫,再也没有做清幽的梦去拜谒王樵。阆风、玄圃远在烟霞之外,弱水、瀛洲道路遥远。云中金童教人种玉,月中仙女听人吹箫。夜半忽然猛地想起前生之事,便想飞身去寻找子乔。青童相互引导着来到蓝桥,一见云英,胜过阿娇。珠饰嵌在宝钗上,横插在翠色发髻间;玉妆金钏隔着红色轻纱相映。花前引鹤,弹奏清瑟;月下乘鸾,品吹洞箫。离别太久,难以忍受孤寂冷落之处;梅花纸帐中,长夜漫漫。曾经到过瑶池仙子的家,洞天幽静,完全没有喧哗。芝田中每日饲养千年仙鹤,松径上早晨餐食五色云霞。傍晚绿树和烟雾使石髓若隐若现,碧溪春水漂浮着胡麻。如今我在尘世已经过了三纪,不知蟠桃开花多少次了。回忆从前飞升,在九阳设宴,羽衣仙子进献琼浆。青山绿水与天地长久,紫府丹台同日月悠长。傍晚天气清凉,在鹤背上吹奏铁笛;白昼漫长,用霜毫书写龙章。分别以来已经记不得当时的道路,流水桃花,音信渺茫。

当年别却董双成,梦断瑶池感故情。蕙帐不闻珠佩响,芝坛空见月华明。烟迷草径猿声寂,露滴松巢鹤梦惊。惆怅夜寒无处觅,倚窗闲弄紫鸾笙。游翫天台眼界明,仙姬争插翠云缨。乘龙夭矫朝金阙,跨鹤翱翔下玉京。足踏烟霞游宇宙,杖挑日月玩蓬瀛。倦来口口口口处,锦瑟银筝彩凤声。九嶷山色翠为屏,曾驾云轩访负芩。石洞雨晴龙蜕骨,杏坛风暖鹤梳翎。玉炉夜静丹光赤,宝匣秋横剑气青。仙境无尘春昼永,细焚沉木阅黄庭。一自辞仙出武陵,云槎无处可追乘。冰桃雪藕经千载,玄室瑶台列九层。静里常思成道引,闲来犹记学飞腾。久居凡世尘形重,欲问麻姑借大鹏。十二琼楼近五城,紫霄云外是蓬瀛。虎驯丹灶风声息,龙卧寒潭水气清。金鼎昼长烹白石,玉阑春暖采黄精。予生放荡烟霞里,谁信仙都有姓名。荷香仙子昔同游,别后俄经三十秋。蓬岛有春长富贵,洞天无处不风流。猿啼鹤唳韶华老,兔走乌飞岁月遒。寄与总真王羽士,桑田还似旧时不。海上昆仑烟雾深,木公金母杳难寻。交梨火枣胸中药,野鹤孤云物外心。洞府日长春寂寂,药宫香冷夜沉沉。翠蓬仙眷宁忘我,几度传书话旧吟。白云深处结茅庵,细阅丹经一两函。每忆天真元自有,不将玄妙向人参。半窗风月供吟兴,数亩烟霞引笑谈。夜倚梅花吹铁笛,南枝疎蘂落毵毵。草衣木食足幽潜,猿鹤相随自养恬。睡起松间闲抱膝,吟成花底乐掀髯。茶香石鼎频添雪,羹煑溪芹不用盐。冷淡清虚真道本,黑甜一枕夜厌厌。诗咏荒唐方外事,此情非是爱栖岩。志同太古心常静,道契玄微语自缄。恪守行藏遵孔圣,肯将休咎问巫咸。傍人莫讶终言异,儒比神仙更不凡。混然览毕,笑曰:吾初见子,虽云年富,而神采清奇,意子可与同游。岂谓希夷误识若水也。子欲效裴航郭翰乎?而拘礼乐之堂,弗敢肆耳。子之功名未免有梅妻之讥。子宜勖焉,十年之后,吾当与子神游于番阳彭蠡之湖,告子以仙范,涤子之尘襟,始知韩湘不诬昌黎也。余辞而归。又数年,闻混然尸解,嗟悼累日,弗获远吊。永乐旃蒙协洽七月望夜,梦混然纶巾羽扇,鹤氅凫舃,童子数人后随,揖余进曰:赵生别来无恙否?余曰:先生曩者以至言开悟,走茅塞愚心,罔谙真妙。今者以微名所拘,诚宜先生见哂耳。混然曰:不然。大丈夫当以功名为志,岂可与草木同其衰朽。但罄心忠赤,勉于功名也。既而曰:吾昔与子期于番阳彭蠡之游,今其时矣,不可食言。遂呼予偕行。俄顷果至星渚。观其湖水拖蓝,匡庐迭翠,渔歌欸乃,帆影参差。乃携手同登一小艇,亦无篙楫,听其所止而休焉。久之,月映鸥波,风吹鹤袂,混然正襟危坐,鼓掌而歌曰:君不见,奸姿颜,美华彩,春去秋来容易改。百岁光阴捻指间,俄尔桑田变沧海。又不见,花满树,叶辞柯,人生少年能几何,石火电光风里烛;水上浮沤灯畔蛾。竞虚名,夺浮利,日夜劳心苦焦思。一朝撒手俱成空,赢得卷中几行字。殢花酒,弄精神,如蚕作茧自囚身。家业置成身困惫,眼光落地一堆尘。稽汉书,考唐史,多少英雄只如此。青山依旧昔人非,黄冢累累荒草里。但存心,修善德,广行方便施恩泽。积金不若积阴功,余庆绵绵无断绝。求至道,学神仙,清心寡欲断尘缘。三尸六欲能除尽,眼前便是蓬壶天。歌阕而谓余曰:追思世事,日月如跳丸,人生如朝露。扰扰劳劳,亦可悲矣。岂若吾方外之流,寂其心口,收其口口,驻神口口,含元和于橐钥,长生久视于天地间也。且夫老聃官于柱下,庄周掾于漆园,许逊宰于旌阳,葛洪仕于勾漏。四君子者,身处尘寰,心游天表。是时人不知者,视与凡夫之无别也。逮其精神内固,真行外充,道备功成,乘空履幻。鞭风霆而跨鸾鹤,叱雷电以乘虹霓。荡漾乎天壤之间,逍遥乎宇宙之内,名登紫府,位列丹台。逮今与日月山川向其悠久也。子功名之人,无异于是焉。若夫苏秦见侮于其嫂,买臣被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前呵后随,俯而取食,不敢仰视。奚前踞而后恭也哉。盖庸夫愚妇无远见高谋,第知目前之景耳。言既,仰天大笑曰:也同寒拾轻饶舌,留得虚名在世间。吾徒以闲言迟子,甚为无益。子宜急归。言毕,放舟东流。风浪大作,予骇然而觉,乃一梦耳。因赋短歌以识其事云:

译当年告别董双成,梦断瑶池,感怀旧日情意。蕙草帐中听不到玉佩声,芝坛上只有月光明亮。烟雾迷漫草径,猿声寂静;露珠滴落松巢,惊醒仙鹤的梦。惆怅夜寒,不知到哪里寻找,只能倚窗闲自吹弄紫鸾笙。游览天台,眼界明亮开阔;仙女们争相插戴翠云般的头饰。乘龙矫健地飞向金阙,跨鹤翱翔降临玉京。脚踏烟霞游遍宇宙,手杖挑着日月游玩蓬莱瀛洲。疲倦时□□□□,锦瑟银筝奏出彩凤般的声音。九嶷山的山色翠绿如屏,我曾驾着云车去拜访负芩。石洞雨晴,龙蜕留下的骨头可见;杏坛风暖,仙鹤梳理羽翎。玉炉在夜静时发出赤红丹光,宝匣横卧秋色中,剑气青碧。仙境没有尘埃,春日白昼漫长;细细焚烧沉香,阅读《黄庭经》。自从辞别仙境离开武陵,云中木筏已经无处可以追乘。冰桃雪藕经历千年,玄室瑶台排列成九层。寂静中常常思考成道的导引术,闲暇时还记得学习飞腾之术。久居凡世,尘俗的形体沉重,想请麻姑借给我大鹏,助我飞行。十二座琼楼靠近五城,紫霄在云外,那里就是蓬莱瀛洲。老虎驯伏在丹灶旁,风声止息;蛟龙卧在寒潭中,水气清凉。白天漫长,在金鼎中烹炼白石;春日温暖,在玉栏旁采摘黄精。我生来放荡于烟霞之间,谁相信仙人也都有姓名呢?从前曾与荷香仙子一同游玩,分别以后忽然已经过了三十年。蓬莱长有春天,永远富贵;洞天无处不风流。猿啼鹤鸣之中,美好年华渐渐老去;月兔金乌运行,岁月迅速流逝。寄信给总真王羽士,不知桑田如今还像从前那样吗?海上昆仑烟雾深重,木公和金母遥远难以寻访。胸中存有交梨火枣之药,心意像野鹤孤云一样超脱物外。洞府中白日漫长,春意寂寂;药宫香气冷落,长夜沉沉。翠蓬中的仙人眷属难道会忘记我吗?不知多少次寄来书信,谈说往事、吟咏旧诗。在白云深处结一间茅庵,细细阅读一两函丹经。每每想到天真的本性本来就存在,不把玄妙之道向人参问。半窗风月供我吟咏的兴致,几亩烟霞引来笑谈。夜里倚着梅花吹奏铁笛,南枝稀疏的花蕊纷纷飘落。穿草衣、吃野果,足以幽居潜修;猿猴仙鹤相伴,自然养成恬淡的性情。睡醒后在松树间抱膝闲坐,吟诗写成后在花下快乐地捋须。石鼎中的茶香飘来,频频添入雪水;溪边芹菜煮成羹,不用加盐。冷淡清虚才是真道的根本,香甜的一觉使长夜安静满足。诗中吟咏的是荒诞的方外之事,但我的这种情怀并不是喜爱栖居山岩。志趣同于太古,内心常常宁静;与玄妙之道相契合,所以言语自然谨慎缄默。恭敬地守持进退行藏,遵循孔圣之道,哪里肯把吉凶祸福拿去询问巫咸?旁人不要惊讶我最终说出与众不同的话,儒者比神仙更加不凡。混然读完,笑着说:“我初次见你时,虽然说你年富力强,但神采清秀奇异,以为你可以和我同游。哪里料到希夷竟然错误地认识了若水呢?你想效法裴航、郭翰吗?只是被礼乐之堂拘束,不敢放纵罢了。你的功名之心难免受到梅妻的讥讽。你应当勉励自己。十年之后,我将和你在番阳彭蠡湖上神游,把仙人的规范告诉你,洗涤你尘俗的胸襟,那时你才知道韩湘并没有欺骗昌黎。”我辞别他回去。又过了几年,听说混然尸解,我叹息哀悼了好几天,却没能远道前去吊唁。永乐旃蒙协洽七月十五日夜里,我梦见混然头戴纶巾,手执羽扇,穿鹤氅、着凫舄,后面跟着几个童子。他向我作揖,请我进去,说:“赵生,分别以来还安好吗?”我说:“先生从前用至理之言启发我,使我茅塞顿开,只是愚心仍然不懂真正的妙道。如今我被微薄的名声所拘束,实在应该被先生讥笑。”混然说:“不是这样。大丈夫应当以功名为志,怎么可以和草木一样衰败腐朽?只要尽心竭力,忠诚赤诚地努力求取功名就好。”说完又说:“我从前和你约定到番阳彭蠡游览,现在正是时候,不可以失信。”于是叫我和他一同出发。不一会儿果然到了星渚。只见湖水拖着蓝色的波光,匡庐山层层叠翠,渔歌欸乃,帆影参差。于是我们手拉手一同登上一只小艇,艇上也没有篙和桨,任凭它漂到哪里便停在哪里。过了很久,月光映照着鸥鸟翻飞的水波,清风吹动鹤氅衣袖。混然端正衣襟,挺直身子坐着,拍掌唱道:你难道没看见,妖冶的姿态、美丽的容色,春去秋来很容易改变?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之间,顷刻间桑田就会变成沧海。又难道没看见,花开满树,叶子离开枝头;人生能有多少少年时光?石火、电光、风中之烛,水上的浮沤、灯边的飞蛾。人们争逐虚名,争夺浮利,日夜劳心,苦苦焦虑思考。一旦撒手离世,一切都成为空无,只能赢得书卷中几行文字。沉溺花酒,放纵精神,像蚕结茧一样把自己囚禁起来。置办成家业,却使身体困顿疲惫;眼光一落到地上,便只剩一堆尘土。考察《汉书》,查阅《唐史》,多少英雄人物不过如此。青山依旧,而从前的人已经不在,荒坟累累,埋没在荒草之中。只要存有善心,修养善德,广泛行方便、施恩泽;积累金钱不如积累阴功,余留下来的福庆绵延不绝。追求最高的道,学习成神成仙;清净内心,减少欲望,断绝尘世的缘分。三尸和六欲能够全部除尽,眼前便是蓬壶仙境。歌唱完后,他对我说:“回想世间的事情,日月运行快得像跳动的弹丸,人生短促如早晨的露水。这样纷纷扰扰、辛劳疲惫,也实在可悲。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方外之人,使内心寂静,收摄心神,凝聚精神,把元和之气含藏在橐钥之中,长久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呢?况且老聃曾任职于柱下,庄周曾任漆园小吏,许逊曾任旌阳县令,葛洪曾在勾漏山任职。这四位君子身处尘世,心神却遨游于天外。当时不了解他们的人,看他们与凡夫并没有区别。等到他们精神内守坚固,真实的修行在外充实,道行完备、功业成就,便能乘空驾幻,鞭策风雷,跨骑鸾鹤,呵斥雷电,乘着虹霓;在天地之间荡漾,在宇宙之内逍遥,名列紫府,位居丹台。直到今天,他们的寿命仍与日月山川一样悠久。你这样有功名之心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至于苏秦曾被嫂嫂侮辱,朱买臣曾被妻子抛弃,后来一旦乘坐高车驷马出行,前有喝道,后有随从,过去低头取食的人如今不敢抬头正视他们。这难道不是先前傲慢、后来恭敬吗?那些庸俗的男子和愚昧的妇人没有长远见识和高明谋略,只知道眼前的情景罢了。”说完,他仰天大笑说:“也不过像寒山、拾得一样轻易饶舌,只在世间留下虚名罢了。我们徒然用闲话耽误你,实在没有什么益处。” 你应当赶快回去。”说完,他放船向东流去。风浪突然大作,我惊骇地醒来,原来只是一场梦。于是作短歌来记载这件事:

湖山青,湖水绿,湖边花卉开香玉。遨游万里梦归来,釜煑黄粱犹未熟。神仙信有非荒唐,无缘岂易从徜徉。安期羡门还在世,遐龄直与乾坤长。随真一夜游蓬丘,氅衣乌舃登扁舟。扁舟泛泛无篙楫,从教荡漾波中流。风吹湖上白云起,乘云飞入洪波里。波间犹见老琴高,背负焦桐骑赤鲤。水晶宫阙几千间,湘妃玉佩鸣珊珊。虾须帘卷沉檀散,翡翠屏开几座闲。波臣为献苹婆酒,鼋鼍起舞长鲸吼。鲛人慷慨捧金盘,泣出明珠三五斗。跨鳌醉出冯夷宫,霞衣两袂扬天风。丹沙光映日杲杲,宝剑气彻云葱葱。千回万转兴不尽,远望湖光明似镜。倦来静坐绿杨矶,白鸟忘机果相近。双双丫髻青衣童,鼓掌戏咏青云中。青云有路我曾到,携手共谒蓬莱宫。蓬莱远在瀛洲岛,景物希奇尘世少。紫琔盘盛五色桃,玻瓈合荐如瓜枣。偓佺老翁八尺躯,绿眉绀发青虬须。鹤为伴兮猿为侣,月为佩兮云为裾。遗我修真之妙诀,授我乐道之奇书。语叮咛而再嘱,勿耻下而嗟吁。崇颜渊之守道,在陋巷而安居。卑冯驩之弹铗,叹出入以无与。惟忠孝之是尚,于是非之坦如。志欲远而心欲小,行欲庄而貌若愚。远顽夫邪佞之言,守先贤正大之规。觉来记得神仙语,一一分明详记许。非徒贱子守终身,留与儿孙作规矩。寒毡但愿老儒官,讲道谈经聊自欢。融融白纸梅花帐,淡淡黄虀苜蓿盘。古来贤达多如此,恶食恶衣何足耻。干干终日乐进修,岂厌贫穷中道止。仙翁仙翁何处求,听我一曲歌清秋。何当独跨扬州鹤,与君直上丹台游。

译湖山青,湖水绿,湖边花草开放,香气如玉。遨游万里从梦中归来,锅里的黄粱还没有煮熟。神仙确实存在,并非荒唐;若没有缘分,哪里容易跟随他们自由游荡?安期生、羡门子还在人世,寿命长久,直与天地相同。我随着真人一夜游览蓬丘,穿着鹤氅、乌色鞋子登上小舟。小舟漂流,没有篙桨,任凭它在波中荡漾。风吹湖面,白云升起;乘着云飞入洪波之中。波间还看见老琴高,背负焦桐琴,骑着赤鲤。水晶宫殿有几千间,湘妃的玉佩叮当作响。虾须帘卷起,沉香檀香四处散发;翡翠屏风打开,露出几座清闲的殿阁。水中臣民献上苹婆酒,鼋鼍起舞,长鲸吼叫。鲛人慷慨地捧来金盘,哭泣着流出三五斗明珠。跨骑巨鳌,醉醺醺地走出冯夷宫,霞衣两袖迎风高扬。丹砂的光辉映照太阳,明亮灿烂;宝剑的气势直冲云霄,青碧森然。千回万转,兴致无穷;远望湖光,明亮如镜。疲倦时静坐在绿杨矶,白鸟忘记戒备,果然飞到近旁。两个梳着丫髻、穿青衣的童子,拍掌嬉戏,吟咏在青云之中。青云有路,我曾经到过;如今携手一同拜谒蓬莱宫。蓬莱远在瀛洲岛上,那里的景物奇异,是尘世少有的。紫色琔盘里盛着五色蟠桃,玻璃盒中摆着像瓜和枣一样的仙果。偓佺老翁身高八尺,眉毛碧绿,头发深青,胡须像青色虬龙。以鹤为伴,以猿为侣;以月为佩,以云为衣裙。他传给我修炼求真的妙诀,授给我乐道的奇书;语重心长地反复嘱咐我,不要以身处卑下为耻,也不要因此叹息。要推崇颜渊守道的品德,住在陋巷也能安然自处;不要像冯驩那样弹剑作歌,感叹出入无人相助。只崇尚忠孝,对是非坦然处之。志向要高远,内心要谨慎收敛;行为要庄重,外貌却要像愚拙之人。远离顽夫和奸邪之人的言论,守持先贤正大之规。醒来后我还记得神仙的话,一一清楚地详细记下。不只是让自己终身奉守,也要留给子孙作为规矩。寒冷的毡席,只愿我做一个老儒官,讲道谈经,姑且自得其乐。白纸梅花帐温暖和乐,黄虀苜蓿盘清淡简朴。古来的贤达大多如此,吃劣食、穿破衣有什么可耻?终日勤勉,乐于不断修养进步,难道会因为贫穷而中途停止吗?仙翁啊仙翁,到哪里去寻求你?请听我在清秋时唱这一曲。什么时候才能独自跨上扬州鹤,和你一起直上丹台游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