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词

译赋一 《拟献朝会赋》［并序］ 我听说，舜在文祖接受帝位，执掌瑞玉的是群臣；禹在涂山大会诸侯，手执玉圭的是万国之君。周代《周礼》中的太宰，在象征宫门的阙上悬挂新的宪章；汉代未央宫，著作郎依次承受入值承明殿的选任。讲论礼制、述说职掌，在龙楼鹤禁之中；考核政绩、进献功劳，在金台阶玉阶之下。这一切，都是为了端正班次爵位的道理，教导上下尊卑的准则。皇上掌握纲纪、开创基业，承受天命、当居帝位；聪明、智慧、勇武，具有商王后稷般高隆的额相；敦厚敏达、恭谨齐一，具有神农氏玉石般的肌理。仰观天象，俯察大地，战战兢兢、勤勉不息；亲近太阳般的光明，仰望云气般的高远，巍巍荡荡。众多百姓都歌颂帝王教化的神妙；济济一堂的群臣，都欣喜能够近距离朝见天颜。使百姓得到治理，使万国以皇上为表率。六卿五臣齐声赞美，彼此应答；四门三宅之臣，辅佐政务、共同谋议。即使天下长治久安，仍然虚席侧身以待贤才；百姓已经富足，仍然减省赋税、免除租赋。尧设诽谤木、舜立旌旗，皇上日夜都在不安地求言；周代的木铎、夏代的磬，越发使皇上勤勉焦劳。根据功绩加以考察，群臣辅佐赞助，谋划政事没有差错；顺从百姓愿望来治理，臣下拜谢颂扬，也不愧于真诚质朴。远方使者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见，听到欢声如雷鸣震动；诸侯执介圭入朝觐见，班次相连，名位如云。我早年只读过浅陋的书，还没有列身于士大夫行列，幸而遇到天下欢欣兴盛、时世和谐的年头；又有幸处在君明臣良的时代，于是作歌歌咏。正值孟春正月，岁次柔兆，皇帝正显明地承受天命的符瑞，登临圣人之宝位，命典仪官主持赞礼，征召诸生搜集考订典籍。祥瑞的烟气笼罩着鸱吻的光辉，朝阳照耀着龙尾道。朱红的宫殿蔼蔼曲折，丹红的地面深邃幽静。万户被朝霞照亮，重重屋檐间雾气渐少；玉树般的花朵停留在夜色中，金壶滴漏送来清晨。旌旗殷殷，映着宫草的朦胧；炉烟细细，缭绕的游丝仿佛停驻。敬畏苍天已经明亮的清晨，百官的鹓鸟般班列更加肃穆；询问尚未尽的夜色，比鸡人报晓还要更早。鱼钥将要开启宫门，传来清越的鸾声；凤辇将要起驾，庭院中的火炬明亮地燃烧。这时，沙堤上的老臣们身居高位，佩金印银青绶；鸣响玉珂、排列火炬，争相观看火城。宫禁中的花木和宫漏，映着淡月稀星；上林苑黄莺啭鸣，清晨街道上传来鸡叫。法度受到重视，尊卑界限分明；旌旗高扬，簪缨盛集。冠盖显赫，章服华美。金阙的晓钟，警醒等待宫漏的侍臣；玉阶上的仙仗，允许学士登临瀛洲般的殿阁。深青色的旗帜闪耀霞光，霜雪般的戟映照春日晴空；羽旄飞驰在御道，翠色华盖停在玉饰宫门。衣冠染上香气，剑佩迎着花影。整齐肃正，遍及四方，共同听候传呼车驾的肃静；哀乐禁止的命令正遍行四海，听不见盛大的乐声。于是打开阊阖门，皇帝坐在太极殿中，龙旗全部排列，雉尾扇刚刚分开。阳光正照进来，香烟缓缓飘转。玉佩鸣响，声音铿锵；金蝉冠饰闪耀，使人目眩；翠色烟气升腾，高高的旌旗飘扬；美好的日光照耀雕饰的车辇。白昼漏刻刚刚稀疏，皇帝长久与宰执亲近交谈；天颜露出喜色，不让近臣习惯性地频繁窥见。银烛增添光辉，玉珂色彩绚丽。端正安坐而无为，爱护养育百姓；教化流行而神明长存，裁成治理赤县神州。宫殿中微风轻拂，台阶上露水飞溅；皇帝凭靠绨缎几案，束帛已经献上。于是百官各自掌管政务，恭敬施行五教；使五种流刑各有安置，五种居处各得其所，三种居止得到治理。草木鸟兽，谁来为我掌管？主管祭祀的官员恭敬清正，与群臣共同谋划；正直、温和、宽厚、严肃，由典乐官负责娱乐。天子发问，群臣称善；他们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与皇帝左右相伴。山龙华虫，显示垂衣而治的形象；宗彝藻火，作为制作礼服的纹样。五彩五色在百官身上彰显，六律五声在九州道路上振响。群臣辅佐皇帝明察听政，臣僚邻近者奔走趋奉，光照天下，直到海边。此时王萯将要开花，宫槐长久守护；祥瑞拥绕帝王之梧，瑞气笼罩尧时的柳树。玉盘承接仙掌甘露，金茎盛着天降美酒；高高的梁上燕雀飞翔，旗帜翻动如蚴蟉。万民齐声高呼，声音遍地；跪拜舞蹈，叩头行礼。捧着诏书，千堆珠玉般的光辉闪耀；环佩铿锵，一部笙箫奏出和谐乐声。承受上天的保佑，正因为礼制有章；还有什么福气不能消除灾患？使你们福禄单厚。美好啊，盛大啊！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各项功业兴盛，各种事务安康。虞舜的宾客光列于朝班，呼韩邪也厕身于诸侯行列。百官济济，万国煌煌；内自京畿，外至边远荒服。司仪的职掌没有废替，接待宾客的官员排列有章。好像百川流归大海，又像湛露在阳光下晒干。日月不断运行，皇帝一人有福；祝愿国运长久、世代延续，万寿无疆。《正声感人赋》［以“清明广大五色成文”为韵，巡抚院选取博学鸿词科试帖］ 天子考察民风，圣人治理天下；九种功业已经有序，六府也都修治完备。选择吉日合奏音乐，于是伶伦等乐官一同演奏：《云门》《太蔟》《咸池》《大吕》《太濩》《太韶》《大夏》《大武》。整顿礼乐，使滞塞者归正，有时用全套，有时用半套；尊崇德行、彰明功绩，达到三王、五帝的境界。这时奏响龙虡上的钟，吹起凤笙，鸾箫呜咽，鼍鼓震鸣。蒙着眼睛的乐师入殿演奏，司乐官依次主持；分辨节拍和音度，乐声宏大而高亢。晨露承接云气，灿烂的阳光照耀龙楼；朱红琴弦声疏朗清越，映得凤阁上的花朵更加明丽。追溯太平和谐的气象直达中天，记载虞代能够和谐相处的盛况；百兽起舞，凤凰来仪，皋陶长歌，禹拜谢。我们皇帝的至高德行，超过前代圣王而尤其卓绝。舞籥、歌钟演奏九成之曲，击鼓撞钟，声名传遍四方。祥瑞之气浓郁纷披，乐声高亢得仿佛阻遏流云。云和之乐器与神灵相应，琅璈发出奇异芬芳般的乐声。舞动干羽，修整两阶的舞仪；挥动戈鋋，使万里军队安定。既然依照五次降神的节拍，于是形成五色交织的文采。这时，大地光明温暖，芳美的清晨白昼明朗；彰明德行、表扬功绩，皇帝亲自前来合奏乐曲。音乐洞彻心灵、惊动耳目，律吕发出清越之声；虚心肃敬、精神振奋，笙竽传来逸宕之响。乐曲接连演奏，哪里只是二八之舞；繁复的弦乐也不止一两种。轻尘已经飞散，游鱼也随之翻荡。它将调和露气、招致祥和，比钧天之乐更加广大。于是八音繁盛会合，九变之后声音渐稀。播扬德行而留下圣明的赏赐，沟通神灵而协调群情。使阴阳和谐，使五音六律协调；顺应天地，使六莹五茎相合。它从内心畅达而推动外在行为，于是激扬清正、淘汰浊秽。于是太和之气显现并彼此感应，贞正的臣子思奋发有为，贤能之士更加自我整饬，成为国家的良臣、邦国的正直之士。正直而平和安康，刚强者能够胜任，柔顺者也能胜任；美善光明如同鼓吹，宏大的谋略更加润色光大。美好啊，能够感动人的，只有正声。它协调五事，配合五行；宣扬九德，遍布八方。用于治理邦国，可以感通神明。奏《雅》奏《南》，与日月五星七政一同施用；祭祀先祖、祭祀上帝，与五礼一起呈献。不增加悲哀，也不引导欲望，而是情感真挚之后自然产生文采。于是拜手叩首，祝愿长久之道得以实行，教化得以完成。《继明照四方赋》［学院选取博学鸿词科试帖］

译天地两仪显示形象，日月二曜显现形体。羲和驾日轮运行，望舒驾月轮不停。日月光辉照临天上地下，水气和金精交映。纤阿已经清洁，阳德正盛。日轮在旸谷停驻，运转浑仪、转动日轮；月光照耀榑桑，应合圣主的神明。这时，皇帝如日出于震、继承离明，承受天命图箓治理天下。炎帝、昊天、伏羲、轩辕，以及云师、火帝，都是前代圣王。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治理政事、观测璇玑，悬车停辔。凫飞骐步，已经加倍显现它们晶莹的光华；月中的顾兔、蟾蜍，也更加显出光明美丽。只有睿智才能成就圣德，只有德行才能与天相参。阴气闭合，阳气开启；行动正直，静止专一。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采纳迁移的光华；发言之后才施行，光芒如珠玉相连。成就器物、发挥作用，不浪费一寸光阴；容纳百姓、蓄养众民，能够像张弓拉弦一样合宜。九德已经齐备，四时都适宜；三纲由此统摄，万物安宁和乐。穷究神妙、知晓变化，与神灵一同光耀、美丽；体现诚信、通达顺理，与朱明之气同一法则。于是远及山角，遥通海边；参与赞助天地，整饬四方。东边渐受教化，西边也被恩泽，到处都是抬头歌唱的人；北方变易，南方讹传，处处呈现含哺而歌的景象。确实是俊伟德行能够彰明，于是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耀。至于群臣如鹭鸟般整齐排列，鹓鸟般肃穆成行，常常依靠皇上的覆护，得以朝见光明；如同葵花之心朝向温暖，又像湛露在阳光下晒干。至于雕题之人、穿着卉服的人，以及侯服、甸服、要服、荒服之地的人，也都共同承受温暖养育，尽皆受到恩光。遥远的月氐国、迢遥的日出之乡，全都因风化而接受官吏治理，经过重重翻译前来朝王。确实呈现太平景象，正是教化之日舒展绵长。光明照临九州，以此表率端正万方。《移家赋》［并序］ 癸丑年建寅月，农祥星在清晨正位，女夷击鼓歌唱。我于是亲自辞别乡关，奔驰在道路上。晏婴爽垲之地，是先父置办的产业；烧掉杵臼、挖取金银，任凭它改换主人。乘这只小船行驶百里，一天便到达白下。这里的土地确实美好，但客居终究使人畏惧。阮籍在穷途痛哭，任由自己放纵狂放；杨朱在歧路哭泣，为道路的南北而悲伤。从前陆士衡入洛阳、卫叔宝渡江，都因为国家常规，并非出于自己愿意。梓家本来富贵华美，性情又喜欢挥霍，生逢太平盛世，本来没有迁徙的忧虑；却因忧郁积久，柴薪绳索般的烦劳积成疾病，像猫头鹰将要向东迁徙，还没有弄清夜鸣之意；又像鸟巢筑在南枝，最终仍要寄托于眷恋温暖之处。烟冷土灶，是仲蔚居处尽成蓬蒿；月冷绳床，陈平门前只有破席。心情虽美而容貌憔悴，力量微薄而才力衰弱；紫萱哪里是治疗忧愁的花，红棘也不是忘忧的草。饥饿的人歌唱食物，劳作的人歌唱劳事；我详细叙说，唯恐被讥为荒疏耗散，内心忧郁，尽是失意困顿的情状。感叹年老地位卑微，追思来路，叙述往事。御炉宫锦的旧事已经消沉；葛帔西华，旧日朋友也已零落。财物散尽，只好姑且以琴书自我排遣；贾岛穷困到极点，又哪里有心思顾及柴薪粮米？司马相如洗涤酒器，炉边有美丽的女子；王猛卖畚箕，在山中遇到蹒跚的老人。砍除茅草，修葺江令的宅第；穿过小径，登临谢公墩。乌衣巷口，燕子飘零；白板桥边，渔舟欸乃。青苔深红，毒虫呈紫，江山不知经历了多少代而显得凄凉；断残的碑碣缠绕着破败的城垣，前朝陵墓的树木寂寞冷落。帘子打开，白昼漫长，雀鸟成了嘉宾；门窗冷清，夜色澄明，鱼仿佛成了守门的钥匙。我具有崔洪那样的癖好，不谈货财；诵读潘尼的诗篇，便容易忘却尺璧。于是兼习笙簧和六艺，博览百家；像有若厌恶睡卧，就用手掌刺激自己；像苏秦低头读书，就把锥子刺向大腿。坐在萧藻之床上，书卷中少有蛀虫；映着孙康囊萤映雪的雪光，炉中香鸭也困倦了。像林宗一样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像佝偻之人一样专心致志。最终如同元豹，任凭终身隐居而不受损伤；反而惭愧自己像蝜蝂，能够背负财物直到死亡。虽然没有得到扬意向天子推荐，也没有得到桓谭赏识、流传后世，但逍遥自在，姑且以此度过一年。蛟龙进入仲舒的胸怀，凤凰从子云口中吐出；挥笔写下元中之名，在别馆题写紫方之号。文字如金棱玉海，足以与连城璧相比；即使笔锋秃尽、砚友退锋，成功也指日可待。天没有给梓以千户侯的地位、百工的技艺，却偏偏给了梓以文章才华。追作这篇赋，以歌咏来尽情抒发；悲伤、切痛、怨愤，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左思的赋被用来覆盖酱瓿，难道果真如此吗？李贺的诗被投进厕所，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我们吴氏是周王室宗族的显贵后裔，早已在东浙开始发展［按族谱：高祖是仲雍的九十九世孙］。明代靖难之时，祖先在南都效力［远祖在永乐年间跟随成祖起兵］。获赐千户的实封，在六合县分封立籍。后来转弟让出袭职，经过数代迁徙居住［始祖讳转弟，从六合迁到全椒］。适逢前代盛世，正值天下太平，编入淮南百姓之中，辛勤耕种西边田地。荣华如露水坠落、脂膏凝结，合着萧瑟云气，车子也倾覆了。春天田野一片青翠，芳郊如绿色锦绣；鹧鸪啭鸣，镰刀不停挥动；蟋蟀吟叫，织机轧轧织成布匹。曾在蔡姥湖边停船，在丁姑祠右扶杖［蔡姥湖见《全椒志》，丁姑祠见《搜神记》］。于是背着农具、横放经书，研治青囊之术而以医为业；以鬼臾区为友，以僦贷季为师，翻阅《玉版》的精微，研习《金匮》的奥妙。品德合于仁慈宽恕，智慧通达神明。聪明通理，淳厚善良、廉洁清白；道路上遗失的金钱也不拾取，墙头有桃也哪里肯折［先世归还金钱之事，至今乡里都称道］。在家庭中讲求孝友，有世代相传的清廉节操。我确实相信行善必定昌盛，于是高祖降生。他从束发时便能作文，到了能够负担衣服的年龄便考求古籍。他继承关中、闽中的绝学，向邹鲁之地探问心性本源。梦见丹书篆文便能吞下，借来彩笔也不肯与人相让；文章清丽绵密，如疏朗的朱弦，像风行水面，像繁星照耀天空。起初在科举仕进上奋发，仍然追随前代贤人；像董仲舒没有一天窥视园圃，像公美没有一年走出别墅。遭逢羽翼折损而垂翅，忽然遭受科场挫折，处境艰难。夜明珠的光芒只能按剑自叹，和氏璧被弃的眼泪如泉涌。暖风晴日，只能在花前张乐。遥望龙门却不能登临，焚烧虎皮之尸而茫然无措。席帽随身，番毡盖体；亲自耕种，却因田地贫瘠坚硬而劳苦；辗转迁徙，财物难以携带。贫居中有等身高的书籍，想求仕进却没有通达权贵的名帖［宁国太守关骥曾写信召请，他谢绝没有前往］。有时对着墙壁呵斥而问天，于是举杯向月喝斥。把白杨种在萧然书斋，因林间曲折处的黄槐而感怀。陇上乌鸦飞翔，花间黄莺停歇；流水潺潺，寒山高峻，无不使人因美人迟暮而伤感，因白发满头而悲叹。于是守护先业，等待后继，开设讲堂，聚徒诵读；历阳方圆百里，学生纷纷来往。鸟声花影，马嘶声和香鞚相伴。薖轴在梦中所说的话，趾离所示的吉梦，梦见神物蜿蜒，预兆将有大璋玩弄于怀中［高祖梦见神物，而太史与黄门双生］。于是开始赐给他美好的名字，命名为王家栋梁。

译这时幼年牙齿尚未脱落，文章才华已经闪耀；起初如河东三凤，后来如马氏五常。有的专心于笔墨，有的尽力于农桑［曾祖兄弟五人，四人考中进士，一人务农，终身为平民］；寻访桑树根的遗迹，经过落叶山房。家中有隐逸之人的称号，人们传说着导引成仙的方法。东华散落遗下的俵物，阆苑翻动酒杯；落下次仲的羽翼，追随箫史的凤凰［布衣公无病而终，人们传说他成仙而去］。伯父在薇省游宦，叔父在槐署闲居，最小的叔父在乌台上抗疏，都受到两朝的眷顾。仿佛像曾巩兄弟四人一样，只是我的先人独自感叹晚年才遇。常常发愤揣摩，于是遵循正道而找到仕进之路。三殿传呼唱名，九重宫中皇帝温语慰问；宫烛燃至深夜，花砖映着午时月色。在海边张设罗网，在京畿悬挂藻鉴；诏令分给玉局藏书，渴饮金茎甘露。羡慕白首的词臣，长久在赤墀前任记注之职。五十年间，家门极为兴盛：陆家有陆机、陆云同居，苏家有苏轼、苏辙并进；子弟之中人人都有凤毛般的才华，门巷之间夸耀家中富有。绿野堂开，青云路近；宾客乘坐朱轮车辆络绎不绝，奴仆穿着绣衣、妆饰华丽；卮茜之业有千亩的荣盛，木奴有千株的丰收。住宅因袭旧居，书斋名为长梁；鸟鸣使柳色改变，燕寝凝聚香气。旧日物品只在簪笏之间抒写，旧业不依附于貂珰；谢绝棋子纹方褥，舍弃班丝织成的隐囊。纱帐白天温暖，素琴夜晚弹奏；图籍史书与肘边案几交错，华丽衣裳与轩冕都忘却了。听吕蒙临终时的呓语，经过张申的墨庄；鼎文中有辨证错误的学问，金根车没有误改的遗憾。羡慕延陵季子的才华，独擅天下文章。我的父亲于是仰首思考，安坐等待；他搜罗千古典籍，纵横考察百代，为天下树立楷模，认识前贤的记载，实在是文苑中的仪表，很少沾染沧海浮芥般的流俗。他把深沉默思当作耕作，把大笔文章当作锄耒；独自正直便容易遭危，过于方正便处处受阻。九州的恩泽绰有余裕，三秀之门由此存在。把雕虫小技看作壮夫的耻辱，丢下觚笔而叹息散漫儒生。到邹峄讲学，到帝都求取功名；摩挲石鼓文，聆听圜桥之书。尚未决定是否接受任命时，想到奉养父母、让父母欢颜是可享之乐；感动于蔡顺因母亲而咬手指，鄙弃温峤为赴任而割断母亲衣襟。捆扎蒲苇编织鞋履，清洗厕所和便器。堂前奉养粗茶淡饭，花间以板舆载母。看见孝草繁茂，慈鸦飞来停栖；六芝竞相出现以延年，五彩斑斓的鸟儿在面前嬉戏使母亲欢喜。曾参以能享三釜之禄为乐，赵概的母亲活到八十岁。自身隐居而文章又有什么用？善于奉养父母，却没有得到俸禄；正要实现茅容的愿望，却突然遭逢皋鱼的哭泣。肝干肺焦，形容消瘦得只剩骨头。白蛇、白狸般的灾异扰乱，白乌、白雀般的祥瑞聚集；凡是见到相似的征兆便惊恐睁眼，全都触动了内心的隐痛。丧葬完毕，更加勤奋专心于学业；胸中包容万象，笔下挥洒八方。守持扬雄的玄理，安于黔娄的贫穷；在鞋履之间观察使者的才能，以人伦之道作为表率。有郈成分宅那样的义举，有羊舌下泣那样的仁心。门前冷落到可以罗雀，庭院中没有杂乱宾客；挥动乐广的麈尾，书写羊欣裙上的字。马融帐中满是执经求学的门生，鹿车旁并排列着前来问字的人。晚年主持学校，远在海滨；以时世的准则作为规范，以世人的典范为法，约束万物，端正自身。时常在黑色帷帐间游学，天将让他成为宣扬教化的木铎。马匹系在堂阶旁，衣冠之士多得数不清。鲑鱼蔬菜冷落简朴，举杯慢慢饮酒。春夏教学生《诗》《书》，秋冬教学生羽舞和籥舞；校舍高大华美，云气般的藤蔓连接楼阁。看见学校已经修整完毕，歌咏泮水而心中喜悦［先父任赣榆教谕，捐资破产修建学宫］。敬畏如驾驭朽索般危险，常从尺蠖屈伸中寻求信用；守持规矩和绳墨，确实使方圆相合、榫卯严密。没有微子那种蓬草飞散的叹息，也有仲尼见桑叶落下的感慨；回到颍上田间耕作，永远赴约归隐的愿望［先父于壬寅年辞官，次年去世］。贤人在龙蛇之年逝去，仙翁只留下笙鹤的传说。于是君子的恩泽到第五代便断绝，兄弟之间像参星商星一样分离，宗族之间互相辱骂争吵。借助祖先余荫便佩带狐令，出卖婚姻便结交鸡肆；求援便得到援助，求依附便得到依附。侯景把儿女卖作奴婢，王源结交姻亲只为谋利。贩卖祖先遗产，偷窃财物给奴仆，若敖的鬼魂饥饿无食，广平的遗风也衰败了。那些互郎和店铺，不过是贩卖脂膏、削切肉脯；走到哪里车辙便留在哪里，能够以额相碰、以眼传语。鱼盐漆丝，齿革毛羽；商贩喧杂，牙侩周旋；淘沙构取白石，煎熬海水制出白盐；积雪中显出春色，暑日道路上仿佛飞霜。迁移到这里仍然保持良好本性的人，都杂居在我的乡土。有人面如山猿，牙齿如穷奇锯齿；有细毡大厦、锦帐香车；马首周围饰有金匼匝，腰间佩玉辟邪。春风中便乘醉倚靠，秋月下比在家中更加明亮。那些替代旧族而列戟鸣珂的人，又加上紫色标记、黄色榜文，没有谁不脸色低沉，愈加凄怆；嘴里嗫嚅而不敢前进，脚步徘徊却又想前往。想到世代福禄长久，却遇到这样的人，便怏怏不乐。我年轻时便诵习六甲，成年后胸怀超越四海。推举鸡坊中人做长官，戏弄鹅栏之事也深感愤怒。感叹早年遭遇艰辛，把毁坏房屋归咎于无辜的鸟；淳于恭自行鞭打自己的故事已不可见，陈太丘家法也难以寻觅。熏炉、茶碗、药臼、霜砧相伴；既然不能成为酒中圣人，姑且寄托于嗜书。十日锻炼，四季勤修；每月赏玩清风，吟咏诗篇。谈笑诙谐而不沉默闭塞，交游往来而不接近奸邪小人。于是面对洛阳名园、辋川别墅、碧柳楼台、绿苔庭院；群莺纷乱飞翔，杂花生满树木；枕石漱流，研朱滴露。有奇异的志趣和高尚的品行，却没有捷径使自己不再困窘；我独自喜爱这种美好修洁，反而不为众人所赞誉。贺拔惎交游疏远，刘鸺鹠门户闭塞；众人疑惑不平，仿佛墨杘一般，处处咬嚼，惶惶不安。宁可做鸡群中的首领，也不愿做牛群中的跟从。具有灌夫骂座的意气，怀有庄子超脱物外的思想；壮士忽然奋起，仿佛斩断天维；北斗倒转，泰山夷平。闭门学习，徒然在空中书写；有人叩门来访，自己却拙于言辞。至于眷恋乡人、同他们交往，好像用冰招引苍蝇，用狸猫招引老鼠；一见苗头便立即行动，将要离开你们。瓦片飘落而心怀嫉恨也不怨恨，空船相撞而心胸狭窄也不发怒。买来五色丝线，绣成平原君；有一杯酒，只用来浇洒赵州的土地。

译当年我年少而羁旅多愁，向东而下、向西远游；前往临卬作客，经过邺下登楼。驿路上传来马鸣，星夜驿站听见鸡唱；严霜点染鬓发，酸冷的风刺入眼眸。老鼠窥灯惊破梦境，鸟啼树上增添愁绪；月色将晓时深林寂静，叶落之后古道上风声飕飕。风力使酒冻结，寒气使绵衣也难御；行路迟缓，忧心不安。太阳迫近西山，忽明忽暗；有渡口却无人可问，也没有幽静之事可以使人喜悦。没有什么比新交知己更快乐，也没有什么比活着离别更悲伤。看山光而觉得黯淡，听水声仿佛在呜咽。后来名帖上长出毛来，进退陷入两难；叹息积存的案卷装满箱子，也堆满连篇累牍。即使凭巧思奋发写作，最终还是受到拙劣眼光的讥笑。鬼神嘲笑谋利的刘龙，人们讥笑苦吟的周朴。竟有前往拜访却得不到答复的，有时甚至当着宾客的面杖打仆人。谁来倒履相迎？只能空受寄居破庐的羞辱。拨动寒炉的夜灰，面对屠户之门空想肉味。五代显贵才懂得饮食，三代显贵才懂得衣被。那些嗜钱成癖、视宝如命的人，徒然称量珍珠玉石；于是所到之处都发生龃龉，在困顿道路上瑟缩不前。金陵美丽繁华，有黄旗紫气，形势虎踞龙盘；河流奔涌，山岳耸立；桂木桨、兰舟，药栏花砌；歌声乐声响彻天空，绮罗衣裳铺满大地。这里实在是历代帝都，也是许多古人在旅途中寄居的地方。于是买下几间屋子居住，便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楼外花朵明丽，帘前阳光灿烂；竹院清风吹拂，纸窗映着雪后晴光。常常摸着虱子而神态自若，于是目送鸿雁、放眼高视。凭吊六代英才，忽然悲伤落泪。至于金张家的宅第、许史家的房舍，南邻钟磬，北里笙竽；有成千上万的童仆宾客，备有千辆车马；庭院中种着奇树，等待时运的英才入住，空宅仍然久存。既然长期遵从我的爱好，哪里还会羡慕那些显贵之地？又有青钱学士、白衣尚书，私下把自己比作“七子”，互相推许为“六儒”；既长声吟咏，又短声呼啸；既向西涂抹，也向东涂写。都能展翅于云汉之上，一起夸耀自己如龙跃上天街。谁能理解倾心相交的友情？只怕还要诵读绝交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于是登高长啸，临水赋诗；把清晨露水寄托在柏叶上，使枯朽之物生出菌芝。对世事只感叹木槿花短暂，对文章竟少有繁盛之意；浇书、摊饭，早晚如此。何况还有回文织锦、故人织素；春风吹拂鬓影，白衣染上茜草色；石井上垂挂露珠般的光华，弹奏绿绮琴而自得其趣。不擅长写封禅之书，姑且作一篇美人之赋。又有何戡白首，车子年轻；红红是小妓，黑黑是故人。把闲情寄托在丝竹之中，把壮志消磨在尘世风尘里；懂得沈约梦中道路的典故，消解江淹离别之后的愁魂。以谦逊来称量万物、平均施予，以忍让包容来成就德行。人生如石火电光，终将就此消灭；要到何时才能取得富贵？可叹美好年华转眼逼近尽头。况且事物的消长、盈亏、盛衰，都有天道在其中。我家世代居于淮南，却流离播迁到江关之间；如同干涸的鱼、困穷的鸟，无法向上天询问；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白白错过了这盛大的年华。寄托的遗恨没有穷尽，深深的忧愁哪里会停止？回忆风景通向华美之境，把哀思写在侧理纸上。美妙的曲子在旗亭歌唱，绝妙的调子在郢都传唱。正如雍门周弹琴，听者闻声而泪流不止；素女弹瑟，听者听后悲伤不断。

译诗一 观海 大海浩荡无边，潮声震动大地而来。鹏鸟所居的海水流入山地疆域，海市蜃楼化作高楼台阁。齐鲁大地仿佛被金泥淹没，天地间玉阙般的景象敞开。少年人多有豪情壮志，坐在高阁上举杯畅饮。西墅草堂歌 先人在深山中建造草庐，穿布衣、吃蔬食，居住在一亩地大小的房舍里。青山层层叠叠，如排列的画屏；绿树枝干交错，映照着帘栊。门前迎着流水和蓼花湾，牧童歌唱、樵夫放歌，来来往往相互应和；琴和酒都安然无恙，尘世喧嚣归于寂静，只在深林暮霭间指点景物。明朝末年战乱之中，黄巾、赤眉纷纷如蚂蚁；淮南十家有九家空废，眼看城郭长满荆棘。先人仓皇逃避兵乱，茅屋倾斜，荒草丛生；眼前尽是杂草，牛羊下到其中，野水争相流动，禽鸟鸣叫。五十年来一切如梦，夕阳下的废墅很少有人行走。我的先父长声叹息，想重新经营旧宅；亲手拿着钱帛告诉田父：从前我的先人在这里筑屋，多年侵占的事不要再说。梁上燕子飞来，知道谁是旧主人；重新修剪茅草，重筑泥土屋墙；筛酒与兄弟们共同挥麈交谈；愿竹子茂盛、松树繁荣，彼此相期，千万不要忘记先人、庆贺安宁。只是如今草木凋零，又起西风；一带枫林环绕屋舍，红色满眼。明月徒然传来天子的诏书［西墅：“一轮明月高拟鹿门”，是庄烈皇帝敕书中的话］；每逢时节瞻仰追思，只能托付给村中老人。雨 微暖的风卷起帘衣，孤亭中暮雨细微。落花离开繁密的树枝，新绿铺满远处的门扉。台阶下苔痕不断滋长，梁间燕子归来。西窗灯影昏暗，独自枯坐，几乎忘却机心。遗园四首 辛苦经营祖传的读书事业，传给家人的只有赐予的书籍。荒芜的菜畦无人来，春日里闭门居住。柳丝和着烟雾交结，带雨的梅根旁锄地。旧时梁上的燕子，如今遥遥无踪，独自使我忧愁。新绿渐渐浓成树荫，催促耕作的暮鸟声传来。谋求生计是读书人的事务，谋求大道是古人的心愿。浅薄的风俗轻视高门，穷困道路上的岁月更加深长。无聊时喜爱古代典籍，哪里敢说自己沉溺于读书。秋声何时传到？残余暑气已经消散到天涯。乌鸦的影子穿梭在烟雾笼罩的树间，松树的阴影描绘着月光下的台阶。病魔都是旧日故物，诗境落在孤独的心怀。独自倚着高楼远望，清明月光聚集在这间书斋。风雨飘摇已经很久，柴门上挂满薜荔藤萝。为往事如青云般消散而悲伤，按着《白雪》曲调唱新歌。每当想起传授书籍的志愿，又怎能面对无穷的遗憾？可怜身处贫贱之日，只是害怕见到的人太多。杂诗 鸿雁雍雍鸣叫，白露凄清地降落。大夫把它作为见面礼，它的德性可以与长者相配。有人称它为鴚鹅，向南游去，背负着青春。何况到了上虞县，百姓的劳力于是可以废止。春天衔来拔除草根，秋天啄食清除污秽。忽然惆怅地独自飞去，孤鸣声使内心破碎。可怜那水中的鸠鸟，关关鸣叫，与它相互应和。初夏村居罗锦宣携酒来访，作诗致谢 风雨连绵十多天，晴日一到便打开门扉。客人携着酒器前来，惊得林中鸟儿纷纷飞散。插入水中的秧苗纤细，沾人的柳汁却显得肥润。江东的老罗隐，明月送你归去。病中夜见新月 一痕蟾宫月光在白昼将尽时泛白，空荡的庭院里有人生病尚未安睡。暮鸟离开树枝，误以为天将破晓；月影落在文窗上，随着琅玕般的竹影移动。无聊之中，整日聚集着秋声；露水深重，罗衣单薄，玉骨感到寒冷。想攀登月中仙桂，询问月姊；老兔深藏在月中，不死灵丹仍未耗尽。仰天长啸，夜气涌动；丝丝鬼雨逼近雕花栏杆。小桥旅夜 今夜才开始羁旅道路，茅檐之下也无法成梦。蟾光从云外洒落，萤火在水边明亮。早年艰难危苦一齐袭来，穷途之中泪水横流。苍茫地离开故乡国土，遇到的每件事都令人伤情。风雨中渡过扬子江 在秣陵住了几天，乘着小船向东又向东。浓云使千树连成一片，骤雨过后整条江仿佛空无一物。往事随着流水逝去，我这一生就像随风飘转的蓬草。遇到的都是漂泊湖海之人，连乡音也完全难以沟通。暮春时节的僧舍 花落后回廊一片寂静，钟声从丈室上空传过。三春过去，青黑的鬓发已经改变；满院都是浓密的绿荫。客居久了，连乡梦也没有；忧愁深重，又添了病魔。唯独怜惜这美好的长夜，明月正照在藤萝上。笙 笙管吹了几声，红润的嘴唇都干了；拨动金炉中的火时，夜色已将尽。孺子独自生出对伊洛的思念，仙娥曾经一同在幔亭观看。什么时候青鸟能从天上飞来？又在何处的风中听到紫鸾的声音？最令人怀念的是澄心堂里的曲子，小楼在细雨中格外寒冷。琵琶 凤尾纹和龙香之制，世间无人能够传授；半湾逤逻系在冰弦之上。六月大雪覆盖着明妃的坟墓，三更时分商妇船上泪水满面。在竹林中长啸，勉强可以和他们相比；重新登临花萼楼，也令人怜惜。郁轮袍那样的曲子并不难作，只是没有机会登上歌舞筵席。早春经过冶山园亭，追悼周羽士 晴朗的日光缓缓越过楼台，沿着陡斜的小径攀援藤萝，踏破青苔。仙客已经回到蓬莱仙岛，名园依然向着冶城开放。独自怜惜残雪掩埋芳草，又看见春风吹开野梅。十年知交的情谊还留存在这里，如今却如此寥落，实在悲哀不已。《杨柳曲》送别沈五遂初 江南二月，春风吹拂，江边杨柳有千万条枝。行人想折柳相赠，却又不忍心折断；烟霭笼罩、雨水浸润，柳枝垂下绿色的丝条。王恭、张绪都已无法见到，柳树困倦含春、娇媚欲啼。攀着柳枝流泪的桓宣武，你为什么不把它移栽到元武陂？昔日幽燕的轻薄少年，砍下柔枝系住斑骓马。越溪春天过半，像花一样的女子，祓褉时牵着衣裳，她又怜爱着谁？羌笛声中令人伤感离别，声声都寄托着我长久的相思。寄怀章裕宗二首 还记得春初柳烟花雨的景象，梦在江南中断，已经半年有余。直到东篱黄菊开放，故人才寄来几行书信。荃草和蕙草的香气消散，我从梦中醒来却迟迟不愿清醒；灯花的影子缀在灯旁，玉虫般的灯焰渐渐移动。分明记得曾与你携手走在秦淮岸边，一同唱着方回令人肠断的词。寄李啸村四首 带雨的鸿雁飞过傍晚的天空，思念友人，醉中彻夜不能入睡。小山丛中的桂树如今在哪里？我想写一篇《淮南招隐》。邺侯有高雅的风骨，谪仙有狂放的气概；面对白下空置的台榭吟咏凤凰。应当佩戴茱萸、食用蓬饵，菊花花瓣满满地漂浮在九霞酒杯中。漂泊零落的身世同秋雁一样，寂寞地在郊野与乡野宾客相亲。徒然说吴刚能够砍桂树，却没有办法见到月中的仙人。有修长的竹子千竿，美酒百樽；这里是江左旧日著名的华林园。愿和你相约年年沉醉，世间的升降沉浮又何足挂怀。哀悼周羽士 难道是黄金不能铸成你的容颜？只是刚烈的风和浩劫又把你吹走了。月明之夜，笙声与鹤影在缑山顶上；你归向蓬莱，不知属于第几等仙班。登周处台，与王溯山同作 高台上春风很多，旭日照着那山隅。挽起衣袖试着登临，怀念古人，遥遥地徘徊。昔日的周孝侯奋起自身，除掉三害；家乡本在罨画溪，却在这里改变志向读书。古今道路原本相同，与你我都寄居异乡；吴季重善于忧愁，王伯舆情意深厚。我们仰慕贤达、坚持高尚志向，这种心情悠悠延续了千余年。春兴八首 秦淮三月的水面，芳草沿着曲折的水汀染成一片绿色。楼外黄莺像织梭般鸣啭，窗前渔船停泊。午间的烟霭到处弥漫，卯时饮的酒还没有醒。花事如今怎样了？柴门却整天紧闭。迁居之后一年又一年过去，只因喜爱白门山。匆匆走过连接花港的小路，兰舟系在杨柳湾边。来窥檐的宾雀飞走了，绕树的暮鸦又归来。漫长白日里茶铛沸腾，沉迷吟诗也能使人展颜。因为失算而辞别故乡，谈论文章、享受朋友相伴。为了应合蓬草自然挺直的道理，姑且把自己比作木材顺着墨绳修直。挥动麈尾，清风中朋友聚集；打开酒樽，明月清澄。回想年轻时的日子，漂泊流浪实在毫无凭借。

译只觉得黄金已经低贱，无奈白璧却有瑕疵。昔日靠缠头所得的身价，如今只能以乞食般的诗篇度日。像周公瑾那样顾曲，像刘穆之那样呼卢。欢乐场中有无数往事，却仍然牵系着相思。兴致来时便倚着水边栏杆，哪里是因为喜欢住在高楼。爱酒如稽中散，窥园如董仲舒。闲情偶尔写成诗文，消渴的病却难以消除。只有一件事还值得高兴：尚未在侯门前拖着衣襟求见。小闸沟通潮水，春风吹着碧绿的水流。玉箫声时断时续，银蒜形的帘钩影子缓缓摇曳。到北里寻找商女，向南朝遗老询问旧事。两只衔泥的燕子飞过，落日映照着临水的楼阁。原来住得靠近市集是个错误，没有机会学习灌园。砍伐茅草修建江令的旧宅，穿着蜡屐登临谢公墩。徒然涂画究竟有什么益处？寒号鸟也只能自行存在。每每想起与人一同归隐的心愿，反复吟诵前人的话。连日的雨早晨放晴，墙上的苔衣爬上木板桥。春光自然明媚，客居的愁思却转为萧条。柱上按弹鹍弦，曲调激越；杯中斟满鹊脑酒，借以消愁。残灯下高枕而卧的夜里，梦中故山遥远。古意 我十四五岁时，自夸容颜如花；轻薄的衣裳蒙着鲛绡，细腻的肌肤覆盖着蝉纱。耳坠明月般的耳珰，脸上的红晕像早霞凝聚；黄金装饰着发钗，碧珠缀在乌黑的鬓发间。我撩起帷帐坐在门前，明亮灿烂如同天空中的奇花。博山炉燃着麝香，云母屏风遮挡在旁。女师勤教针线，侍婢为我整理筝琶。母亲和兄长请来良媒，众口都称赞我温柔美好。既然自身根基好，哪里会想到后来委身泥沙？谁知盛年逝去，空闺中独自长叹。五陵的轻薄少年纷纷争比骄奢，于是说邻家女子美貌，抛弃我，不再夸赞。含羞面对清晨的镜子，生怕自己变得像鸠盘茶一样丑陋。春日登临冶城远望 铸剑池临近古道，忠贞祠和墓冢枕着平缓山冈。雨后圆形的苔藓生在空墙上，风吹过，长松倚着残破的墙。建业三春花事正好，勾吴千年的霸业图谋却已荒废。晋代的衣冠人物全都难以追寻，只能独自倚在高原上，面对空荡荡的夕阳。经过金舅氏五柳园旧居 红土山前柳色深浓，几年来我在江边一直怀着凄怆。正是适宜养花的天气，春寒尚浅；亭台已经换了主人，往事也随之沉没。瘴雨蛮烟令人悲叹舅氏任官的处境〔舅氏任广西修仁令〕，蛛丝和蜗牛爬痕仍留在庭院的树阴中。回想当年在别墅中赌墅下棋的日子，寂寞的羊昙泪水沾满衣襟。永庆寺 桃花红艳映照着上方寺时，我穿着蜡屐登临，心中有所思念。昔日主人家罗绮繁盛〔寺中相传是梁永庆公主的香火地〕，如今佛寺里只有绣幡低垂。寺院夜雨寒冷，茶灶孤寂；店舍被春烟笼罩，酒旗在风中飘扬。整日贪恋在小楼中习静，佛塔的倒影在墙壁间移动。经过丛霄道院〔康熙丙子年，先父曾在其中读书，如今道士还在，已经九十多岁了〕 风微时铃铎静寂，几乎听不见声音；客人来到时，芳香小径正斜向远处。烟霭昏暗，树梢上乌鸦如千点墨；水面上涨，池塘边聚着一群白鹭。沿着幽草的绿色远远寻找古刹，稀疏的窗子幽暗，仿佛在为遗文哭泣。白头道士又来相访，放眼望去满山都是飞乱的云。滁州旅途中的感怀 清晨远望群峰，翠色清新；雨后芳草碧绿如褥。春光已经越过湔裙节，名胜之地竟没有穿蜡屐来游的人。旅途中的病体怎能承受花朵入梦，傍晚的寒意却不妨碍酒沾嘴唇。遥想二月秦淮的杨柳，蘸着露水、拖着烟霭，委曲地落满尘土。九日约同堂兄青然登高，青然未至，四首 整日倚着栏杆有所思念，夕阳下看不见野船移动。窗前碧绿的水面，波纹像细绉；一夜清霜，使它减少了往日的光泽。亲手剥开青橙，滋味清美；黄菊在枝头渐渐开放。独坐河亭无人来，隔着一帘秋水阅读《南华经》。我家才子以谢灵运为推重，也在秦淮租屋居住。故国的茱萸任凭人插遍，登高作赋的计划已经全都落空。寒烟弥漫，长桥昏暗；几点渔灯趁着晚潮闪烁。买来邻家的新酿美酒，亲自烧着半炉麸炭取暖。秋日病中四首 女兰的香气细细地飘来，我在病中又加穿白夹衣。一缕药烟正对着水边栏杆，寒蝉的声音在斜斜的夕阳中断绝。同作：芜湖朱卉，字草衣 月影刚照到树上，树影更加重叠；茶烟将要断绝，篆香的烟斜斜飘散。闲来倚着曲录栏杆站立，看一架秋风中的扁豆花。素白的衣领应当随着秋气加深而更显清寒，却因为消渴病而停止弹琴。美人所作的一篇赋足以流传千古，哪里还用得着《子虚赋》和《上林赋》。面对秋风，害怕看见南来的宾雁；苦雨中，愁听逐妇鸠的鸣声。若不是邻家赠送潘沐，哪里能面对镜子勉强梳头。困顿卑贱时谁来怜悯虞仲翔？又怎能忍受多病卧在匡床上。近年黄金买骏马的价格很高，却没有海上的仙方能使我脱胎换骨。石城傍晚停船 落日照在寒冷的江面上，吴地船只挂着短篷。荻花连着江岸一片洁白，烛影靠近人身一片鲜红。大泽上鸥鹭安睡，晴空中雁鸿鸣响。焚香祈祝奇相，希望借得一帆顺风。渡江 隔着一片水面传来斑鸠呼唤妻子的声音，鱼儿露出嘴来，仍担心还有风尘阴霾。痴儿不知道波涛险恶，笑着指着船说它像穿着水靸鞋。远望真州 水波荡漾，映着绿色杨柳环绕的水湾；渔市人家晒完渔网归来。日暮时高高的桅杆停靠在曲折的港湾，寒云遮断了远处的小帆和山色。访问杨东木敷五 彼此相看，羽翼受伤，只能徒然歌唱呼喊；羡慕你有龙文般的才华和凤雏般的英姿。买船渡过寒江，江冰几乎合拢；连床而卧，细雨中频频买酒。回廊上自己题署“汤提点”，漫漫长夜只能消磨在木野狐棋局上。若不是故人设榻相待，我又将乘着小船，在风雪中面对菰芦。不寐 客居中睡得不安稳，听着更漏和鼓声，声音越发真切。月亮落下，乌鸦离开树枝；灯火昏暗，老鼠靠近人身。酒痕浸润病肺，诗卷陪伴着闲身。侧耳听见棋盘的声响，因而想起王积薪。将去平山堂，因风雪未能成行，二首 平山堂旁白云铺展，文采风流尤其能牵系游子的感情。不像迷楼那样罗绮已经荡然无存，如今这里只剩暮鸦的叫声。空自怀念那位才华出众的迁客，却见不到雕栏和绛纱。只是回忆故山风雪之中，亲手栽植的老梅花被摧残。月 二分明月正好，深夜独自发出光辉。玉兔捣药的石臼常常满着，金猊炉中的香气渐渐微弱。车子放下寒荐，斟酒以御寒；晚间橘柚的香气侵入衣裳。遥想青溪口，那里有人倚着栏杆盼我归来。以“秘殿崔嵬拂彩霓”为题赋诗〔督院取博学鸿词试帖〕 长乐宫的钟声响起，天门外羽饰仪仗整齐排列。深宫打开门窗，秘殿高高的椽头庄严耸立。瑞气在螭头上绚丽，香烟使鸱吻若隐若现。芝房含着旭日，藻井映照晴空中的彩虹。枫木台阶上多有玉佩鸣响，红色朝廷中一半人手执玉圭。银青官员从复道而来，金紫官员走向沙堤。只觉得层层青霄近在眼前，又仿佛弱木低垂。红梁上燕子刚刚呢喃，红色头巾的宫人又听见雄鸡鸣叫。彩色光辉照耀珠帘，华丽的光彩映在锦绨上。娇鸟啾啾呼唤，黄莺恰恰啼鸣。百兽起舞一同拜伏，列班的马匹正长嘶。多少词赋之士，登记名籍在金闺之中。以“云近蓬莱常五色”为题赋诗〔抚院取博学鸿词试帖〕 龙楼沐浴着朝日，凤阁上瑞云飞翔。云气从微小的一片开始聚合，转眼间已经映亮宫殿的觚棱。氤氲云气含着彩色仪仗，浓云映照着旗帜。白鹤似使春风充满，轻云如鱼鳞，和美的春光绵延不尽。记载天象的官员应当立在殿陛，云气化雨滋润农桑。五色与三色祥云相合，愿千秋万代捧祝圣皇。以“敦俗劝农桑”为题赋诗〔学院取博学鸿词试帖〕

译尧帝疆域的美好春光明丽，禹地长久蒙受仁恩。看农家男女辛勤劳作，重视劝勉督促农桑。绿色田野像锦绣，青色郊原芳草正盛。田埂边挥动黑色的耒耜，田陌上手提美善的筐篮。兰草泽地高低遍布，苹花远近飘香。和风吹过茂密的树林，甘雨溢满方塘。戴胜鸟飞得多么急促，黄莺的鸣声转而繁忙。一定会收取蚕茧作为税赋，织布以供衣用，除去莠草和恶稂。喜见人们奔走于耕织，欣然看着仓廪充裕。豳地诗歌足以入咏，举朋友之酒祝愿福寿无疆。题王溯山《左茅右蒋图》我平生喜爱王摩诘，辋川图画精妙得如同出神。这个画卷藏在箱中已有三十年，晴窗下拂拭它，不染一丝尘埃。有时饮酒，和裴迪相对；花枝草色都映入眼中。浮云般的富贵不是我所爱，我因爱山成癖，以山的真实为乐。展开画卷沉吟，仍然怅惘不快；辋川的野色平展如掌。哪里像江南烟水之地，丹青中的紫翠山色如此荡漾。山势高峻崎岖，岩石重叠，巍峨险峻令人仰观。白门的佳丽自古为人称道，究竟是谁在这里对峙？就是茅山与蒋山。多年来选择在板桥筑居，享受秦淮水色和钟山树木。木兰舟中急急传杯，杨柳楼边歌板声传来。著书时仰面靠屋，姑且自我娱乐；无端竟想作《金门赋》献上。曾经传说幕府征召，面对蜡言栀貌仍然支吾周旋。秋风中裹好被褥返回白门，窗外寒潮退去，只留下往日的痕迹。惊叹之间独倚栏杆站立，长者敲门而来，笑语温和。手里拿着倪迂绝妙的画，画出庄叟逍遥的园林。矮松和少鹤相伴已久，修竹间莺啼仍保存着古意。两座山青翠的颜色被烟云环绕，中间有一座幽深秀美的草堂。藏书应当可以和邺侯相比，砍柴取草时又时时想起庄跷。欣喜地看着远近层层的田地，一条如寒玉般的溪流在晓光中闪亮。春秋佳日尽可快意登临，高远的胸怀哪里容许尘俗形貌来扰乱。从这位贤者身上可以看见高雅的志趣和高远的胸怀，何必靠服食药物去求神仙。兰台世家的声望千秋为重，艺苑中的文章传遍四海。这里只与蓬瀛、瑶岛相同，不必再说绿野堂和平泉庄。于是我便想把自己置身画中，也不羡慕王维居住在辋川。寒夜坐对明月，示朱草衣二首 今夜霜气中的月亮，依然照着独自吟诗的人。短檐外窥见野马，弯曲的树木阻碍归禽。只觉得心情已经衰减，无奈岁月又在侵逼。邻家歌舞宴饮直到天明，搅扰得人心烦。忽然想起朱居士，他沉迷吟诗，夜里不断捻着胡须。篆香的烟缭绕在画屏上，漏壶的水声咽咽，铜蠡低鸣。蛀木中的虫为何如此苦心钻凿，钻窗的蜂又为何这样痴迷？什么时候能共饮一樽酒，在明月下慢慢斟酌。雪夜怀念王溯山山居二十韵 十天没有相见，相思之情反而更加深切。正忧虑雪霰频繁，惆怅地遥望美好的园林。钟山浓翠如染，茅山青色将要沉入暮霭。垂下的帷帐看去凛冽，磐石上积满顽固的阴寒。马鬃般的严寒威势聚集，鸦羽般的宿雾侵袭。湿苔封住薜荔编成的门户，空穴送来捣衣的霜声。编扎的荆楚将要堵住门，砍茅草的小路仍可寻找。农家新酿了酒，土屋中姑且独自斟饮。肘后堆着青色简册，床头枕着素琴。一定要铺陈文思挥写寸管，哪里肯留恋厚重的被褥。红树在荒店旁酣然，黄花辞别旧日山岑。玉虫灯寒光闪闪，金虎漏壶夜深声寂。凤尾松珍贵可宝，龙丝竹细得如针。天性本来淡泊，风物任其萧瑟森然。不只是常常披阅翰墨，也应当喜爱朋友聚会。扁舟上良友相聚，故人设榻相待〔荆门、跃舟同在山庄〕。絮絮交谈，一同挥动麈尾；摊开书卷，共同辨识书中的虫鱼字。欢乐实在不容易得到，离别之感难以抑制。手脚冻裂，捻着胡须也觉得痛苦；寒冷战栗，拥鼻吟诗。何日才能归去？请给我一块辟寒金。丙辰除夕抒怀 岁序忽然到了年末，万物一天比一天急迫。青帝将要掌管时令，玄冥又仿佛要来作客。我寄居在秦淮之上，五年间星霜容易变换。佳节之夜徒然坐着发愁，北风从窗缝吹入。孩子们都跳跃嬉闹，莱妻却只是瘦弱。添旺商陆火，屠苏酒漂浮着碧色。只有老虎适宜画出来，难道没有鸡可以磔杀？有谁还会像鲁肃那样指囷相助，帮助我呼唤长者？可笑谢仁祖，反而向修龄索取粮食〔王溯山馈米〕。入夜后醉酒向司命神陈说，言辞中多有自责。回想一年的事情，忙忙碌碌只是被形体役使。司马相如有封禅书，董仲舒有天人策；为什么砍柴这样的小忧患，竟突然变成接连不断的困厄？人生不得意时，万事都令人惊惧不安。仿佛身处罗网，没有办法振动羽翼。严霜覆盖我的屋檐，树木结冰，发出瑟瑟声。短歌和长叹相伴，搔着头直到整夜。元夕夜的雪 元夕三更以后，雪花飞满天空。全然没有明月的影子，只有夜灯悬在那里。像梁园宾客一样的词赋之士，像姑射仙人一样肌肤洁白。谁在金殿旁执笔，祝愿丰年？题史鐡力《竹窗夜坐图》二首 在月窗下盘腿坐着，有谁来相伴？空明的夜色照着白色的胡须。茅屋外仿佛有千亩渭川竹林，寒烟深处长满王刍。江宁县南二十里，箫管竹生长在慈母山。白头归来后应当选择地方筑居，风采仪态常常如同画中一般。挽悼王宓草 白发满鬓，却辜负了人们的期望；如今只见玉棺已经制成。高隐五十年，画苑中推尊为老前辈。箱中收藏着宣和画谱，图画里藏着佛菻的形貌。哪里还须九朽来摹拟，一笔便能写出生意。笔端达到神妙境界，墨色晕染纵横自如。装裱时抽出玉轴，观看的人都惊愕赞叹。金钱悬在都市，往往用来收购奇特珍品。幽居在三山之下，江水洗涤着尘世的冠缨。窗前野竹秀美，门外水汀花朵明丽。挥手辞别人世，缑岭只剩空荡荡的箫声。你们这些人的哀挽之辞，恐怕未必符合他的平生。顾恺之、陆探微以及张僧繇、吴道子，身后都留下卓然的名声。沈五从中都来到白下，随即又要分别，惆怅中作诗 我们的交谊坚如金石，相思使眼泪纵横。为什么一别就是三年，竟不能让我留住你一夜？候馆中迎来南飞的雁，津亭里听见傍晚的斑鸠。唯独怜惜江上的月亮，同时照着你我的愁情。全椒道上即兴口占六首 山坳中的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兰渚边停着车舆，露水还没有干。天气刚暖就让我脱去夹絮衣，哪里知道江边店舍仍然春寒。黑色公牛安稳地卧着，柴门紧闭；又是桃花千树、别有一村。反而怨恨黄鸟的叫声聒耳，春日原野上到处都令人销魂。海燕刚刚归来，塞外的雁已经南归；风中杨花飘满，杏花飞舞。多少年来白社的行迹渐渐稀疏，老树如今已经长到四十围粗。榆树开花如甲，雨过后春水上涨，村野再也听不到桔槔声。料想近年来多有丰收，墙角先看见荠菜生长。村中女子聚集在方塘边湔洗衣裙，发钗的光焰与水波、日光交相闪耀。为了听枝头窃脂鸟的鸣语，彼此相邀一同比赛马头娘。旧日的水哪里还值得给社翁饮用？我在雨声中木然独坐已有十多天。因为经过村舍，才知道春天将尽；渐渐看见含桃红得像火齐。闲情四首 美丽的女子住在市集附近、苎萝山以西；疲倦的客人探访幽处，敲响碧色闺房的门。溪上桃花被红雨打过，窗前杨柳垂下绿色浓荫。虽然没有美酒可以斟满三雅杯，尚有新诗吟咏九迷。钗上的光焰和镜子的光芒在私语处交织，最恼人的是满院黄莺在清晨啼叫。仙源近在咫尺，只因缘分不合而不能相遇；莫愁或许真该住在秦淮。因为贪爱美丽的蝴蝶，收集了妆奁中的香粉；又因为喜爱游蜂，聚集在鬓边的发钗。三月将尽，飞絮落花；短暂相偕时，绵衣和帷帐相伴。朱樱树下再次携手，尽情看那压着绣鞋的明亮金饰。兜娘年轻，泰娘娇美；小小分别之后，麻姑路已经遥远。窗帘遮住蛾眉，任她自在观看；桥栏排列如雁齿，足以销魂。春暖时坐在绣墩上，脚下是麟纹席；彩袖笼着香气，吹奏凤翼箫。若不是梁清曾经秘密约定，哪里能在这里见到云翘。香气熏透骨髓却有谁知道？冰雪般的姿态被贬到尘世之中。白昼漫长、春天将残，人与人忽然分别；姿态浓丽而心意深远，眼泪悄悄垂落。曾听说名士大多寂寞零落，为什么美人也要遭受离异？怎样才能和你登上玉版，在大罗天上观看书写碑文。

译诗二首 赠李俶南二十四韵 新年里仪仗来到，候馆中早春仍然寒冷。梅花花蕊夜间仿佛将要绽开，椒花到清晨还没有凋残。明亮和煦的春风迎向北窗，和美的气息转到东栏。宾主相接，言辞融洽；往来周旋，礼数宽和。家世声望如仙李，功业显著于楼兰。回忆过去多次横戈出征，也曾听说倚剑观敌。秋风中衰草一片苍白，落日下大旗一片丹红。羌笛声声多含怨意，战地鸣笳中怎能安睡。龙城夸称高达万仞，虎旅威严，三军肃然。月色明朗照耀银铠，飞沙染上锦绣马鞍。归顺之心使洞户归附，呼韩邪俯首叩拜。禹的疆域无需再传檄文，尧的朝阶庆贺舞干。杰出的才干正好试于盘根错节之事，雄伟的志向经历艰难险阻。理当接受专门镇守一方的重任，也应当商议筑坛拜将。边疆欣然奏报凯旋，四海都羡慕文章飞传。虎豹般的韬略纯熟，蛟螭般的气势奔走于笔端。焚香时炉中鸭形香炉渐瘦，翻阅书卷，蛀虫已经干枯。才子把珠玉当作唾沫，先生有铁石般的肝胆。高雅情怀只求寻找诗句，雅正的韵致仿佛与官位无关。兴致来时仍挥动麈尾，新诗仿佛在手中玩弄弹丸。油幢下千骑同行，鬃马万匹如星点聚集。亲身应合太平盛世的运数，交情深厚使寒士欢喜。挥笔写出浩瀚文章，铺纸时自己已感动得泪流。等着看朝廷颁发诏书，在天阶上奏响凤鸾之音。酬答青然兄 斑鸠鸣叫着飞向高天，诗人独自长叹。天将破晓时想起先人，不能入睡，眼泪纵横。何况正逢圣明的时代，岂敢忘记振翅高飞。兄长过去承受荐举文书，驱车前往长安。在三殿之下待诏，手执笔站在五彩祥云之间。每月领取少府的钱，早晨得到大官供给的饭食。卿士们异口同声地说，足以让屈原、宋玉充当属官。为什么没有考中，反而憔悴地回到江边？斟酒呼唤弟弟说，推辞聘用你实在太难。淮南旧业已经荒废，江左春色也将阑珊。酒友又来延请访问，词客姑且盘桓。歌场上斟满大杯，狂呼之时面色红润。忽然独自对着空中书写，内心实在少有欢乐。行道得志终会有时，哪里能够永远困守山涧。兄长应当崇尚光明的德行，不要因此摧伤肺肝。《贫女行》二首 蓬乱的鬓发、荆钗使我暗自羞惭；美好时节也曾有人依礼来求婚。只是因为命薄而辞却聘礼，哪里敢遇到人便怨恨媒人。姐姐竟然成了佩戴贾佩兰的贵人，踏歌挽臂，曲子刚刚唱完。她回来细说深宫中的事情，乡村女子哪里敢抬眼正视。哀悼李秀才并序 丙辰年三月，我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与桐城江若度、宣城梅淑伊、宁国李岑淼一同受到赵大中丞的赏识。我因病辞去考试，而三位先生进京。李君考试完毕，死在京城。作此诗哀悼他。扶着病体奔驰游历京城，依然没有把姓名列入瀛洲仙境。报信的罗雀并不是人间的使者，到了天上大概也难以写成玉楼赋。美女篇 西施和郑旦，姿色艳丽，天下无双。一旦进入吴宫，权势便与君王相等。她并不嫉妒后妃如螽斯般众多，反而精心选聘名门美女。红楼中的富家女子，正值芳华盛年。头上戴着什么？是木难珠间杂着珊瑚。身上穿着什么？是金线绣成的罗襦。佩饰上有什么？环佩耳珰全是美玉。脚下铺着什么？是龙纹白缯覆盖着毛毯。歌舞声君王全不顾，她低头独自长叹。于是我怀疑她是入宫后嫉妒别人，难道母亲竟用这话来诬陷她？哪里像汉皋的神女，穿着华丽衣服、佩戴两颗明珠，只把它们赠给郑交甫，这样的奇缘千年也没有。二月三日船从通济河出发，与李蘧门同作。眼前春光正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做一个旅人？梅花的香气渐渐减淡，初生的柳色刚刚均匀。古庙上春烟湿润，荒村里的社火刚刚燃起。白天睡觉才知道是有禁令的〔《月令》说：这一天禁止白天睡觉〕，大家欢笑交谈，亲切融洽。夕阳。夕阳的红色融入碧绿的水波，乌篷船和青烟中春意浓郁。近岸边绣花的旗幡在柳树外飘动，不知谁家正用糍酒祭祀勾龙。（同作：江都李本宣，字蘧门。） 蕊渊向西流去，远处水波融融；船篷底下炊烟升起，正在煮晚菘。饭后登上舵楼闲眺，看到绿杨村店外酒旗鲜红。） 夜坐钱图南斋中。反而羡慕春日的温暖美好，完全忘了滞留旅途的愁思。来到薜荔门前，主人倒屣相迎；花径上的帘子刚刚卷起。细草缠绕着书带，垂柳拂过帽檐。相互邀请举杯饮酒，闲坐着数邮签。只觉得胸襟清爽，也应当使权势利禄归于淡泊。吟咏清诗，想起沈约、谢朓；高卧闲居，想到伏羲、神农。自笑黑衣常常变白，谁来怜悯我家烟囱从未熏黑？从今以后和朋友们相交，喜欢谈说我这个老人的隐居生活。左伯桃墓。元旦时我整好行装，层层堆叠的草木沾满朝露。兰蕙沐浴着和风，松竹夹护着宽阔道路。烟色黯淡的蒲塘桥边，我遥指左伯桃的墓。想起当年两人共穿衣、共分粮食，含笑走入深林。好友羊角哀从楚地归来，死后的尸骨终于也相互依附。我抚摸残碑追怀古人，想见他们的交情坚固。实在足以敦厚友谊，为什么竟要急于追求荣华际遇？也有拒绝聘用的人，灌园以保全贞洁朴素。投金濑。春风吹落花朵，溪水荡漾；贫家柴门临水而闭。女子三十岁还没有婚配，每天都到水边漂洗丝絮。芦苇中的穷士伍子胥，像流星般奔来，到村落间乞食。一壶浆水哪里是为了报答投金之恩，只因感激，便沉身水中，葬身鱼鳖之腹。白虹作衣，玉石作佩；昌容般的女子，洁白的面色仿佛被烟染成青黛。岸草汀花满含无限愁意，雾鬓风鬟如今又在哪里？人生的际遇确实难以预料，倾城的容貌无人知晓；假如她身入吴王的后苑，尊贵荣耀难道会让给西施吗？在邰村与司徒左文、赵寿民、司徒孔文、司徒际周叙旧。亲密的亲戚欣喜地相聚，美酒的滋味格外甘美。点灯打开小小的书房，摆设坐榻靠近书龛。往事全都重新讲述，彼此的行踪也一一谈及。说起居住在胜地，可以整天从事幽静的探游。黄花在窗前开放，红花围绕门户盛放。草痕仿佛织成翠色，水光几乎拖出一片湛蓝。耕作和开凿都不误时节，林泉之乐实在值得留恋。黄莺飞翔闪耀，燕子呢喃低语。细雨中儿童驱赶牛犊，和风里妇女喂养蚕儿。扛着锄头沿宽阔田陌而行，倚着拐杖俯看晴日山岚。旷远渺茫的情怀哪里有尽头，反而使身在风尘中的游子更加惭愧。这样美好的夜晚难以再得，便支颊静听清谈。在石臼湖凭吊邢孟贞。石臼湖中春水齐平，石臼湖边春草萌生。团蒲编成的屋子交错着枝条，荆棘环绕的庭院、蓬草覆盖的屋檐，正是幽人的住所。幽人半生亲近樵夫渔人，死后姓名湮没，只勉强著书。海内的宗师王司寇，郑重嘱咐贤能的县令来式临他的居庐。来到居庐凭吊，面对美丽的女子又能说些什么？只惆怅地看着他的姓名已经列入鬼录。整理遗书交付梨枣刊刻，顿时使这篇文章重如金玉。前辈的风流再也难以听闻，如今只有湖水年年碧绿。

译《神弦曲》并序。邰村地处吴、楚之间，风俗崇尚鬼神，奉祀关壮缪十分恭谨，社日还同勾龙一起祭祀。我旅居无聊，因此作迎神、送神的曲子，让巫觋歌唱。挟着太阳啊，早晨温暖；洁净祭器烹煮祭品啊，赤色黍米；斟上清酒啊，宰割黑色牲畜；扬起神灵的旗帜啊，彩色的旗幡。敲击坎侯啊，擂动鼍鼓；神灵降临啊，在江边。驾着飞翔的凤凰啊，乘着飞龙舟；桅杆上的风落下，锦缎般的缆绳浮动。身披犀牛皮啊，内衬兕皮；手持吴戈啊，佩带楚国铁剑；剖取鱼兽啊，显出珠文；安抚象骨啊，解开辔头和缰绳结。巫觋两次拜礼啊，陈说祝词；神灵离去啊，到了江边。乘着云车啊，驾着风马；浩渺而轻盈地翩翩飞去，仿佛将要降临。仲春时节啊，整顿军旅；神灵的确能护卫啊，守护我们的边疆。月夜怀念姚文洁、黄仑发。黄权真是个爽快的人，姚合尤其擅长诗篇。自从在春江上分别，又一次看到明月圆满。屋檐的月光摇曳着短烛，香篆的轻烟袅袅，已渐渐残尽。此时此刻，不知你们身在何处，清吟不止，直到夜深仍未入眠。《村舍雀》二首。衔书受箓之类的事也不必谈论，哪怕栖宿在市门旁也还可以。为什么偏偏来到空村啄食粟米？难道不知道有王孙公子带着弹弓吗？昏暗的眼睛还应当顾虑夕阳，趁着春日温暖，暂且在矮墙间飞翔。无缘无故一阵催花的春雨袭来，把嘉宾的褐色衣服全都淋湿了。酬答李蘧门。你的性情极其温和，我的胸怀却多有壮志和疲惫。相约一同远行，十天里倒有九天彼此争执。吴地的船只有六幅帆，船舱小得像芥子，我们蜷缩着一同睡觉吃饭，哪里敢一同放声叹气。回望秣陵城，宛如小李将军画的山水。于是诗兴被触发，铺纸写下倒薤体诗篇。竟忘了局促的苦处，连夜吟咏，兴致不衰。君子以淡泊成就自己，小人因贪甘而败坏自己。愿能常常携手同行，彼此把忠言规诫当作佩带的韦弦。秣陵关。竹舆经过芳香小径，草痕斑驳；和风吹来，浸润着旅人的面容。一带江城刚经新雨，杏花深处就是秣陵关。赠黄仑发二十韵。自从不能见到叔度，因而我的心中生出鄙吝。春花飘香于水榭，暮雨使江城昏暗。五年来我们共同游览，举杯时满座为之倾倒。你掀髯长笑，傲然自得；又捧腹大笑，纵情谈论。像渴马临池般挥毫临摹，诗句如捕蛇般清奇。解衣盘礴而坐，随手挥洒便经营成篇。空斋里谈论吹影之事，小院中游丝飘荡，正是晴日。郄超真是好客，许武果然成名。回忆从前年少力壮时，翱翔于帝京；每次观看三耦射礼，曾经饱享五侯的鲭鱼。骑瘦马投宿山店，乘小舟询问水程。燕地、吴地路途不同，令人悲伤；楚地、越地之间又要连夜赶路。年老后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乡，愁苦显现在几茎白发上。说着归去，呼唤酒友，和好友订立诗歌盟约。满满贮藏红粱酿的酒，新近煮成玉糁羹。空堂适合谈论剑术，小室暂且奏响筝声。炉边几案多么萧散，门庭少有迎送。悬弧正逢佳日，写信邀请耆老英才。座中有金光草，令人疑心是木帝的精灵。狂放的人来索要醉意，洗净酒盏，祝愿长庚星。病中思念儿子烺。自从你辞别我离去，身体虽相隔，心却没有违离。就像和好友分别一样，只是独自挂念你有没有少穿寒衣。病榻前茶烟细细，春夜里花香微微。你在什么邮亭住宿？连梦中我也要到你的庭院帷幕之间。初夏在惠隐寺花屿山房吃笋分韵，得“竿”字。偶然经过支公的院子，荒芜的菜畦中有几竿青竹。敲门拜访，惊动了白天的功课；烧笋来供早饭。正好配着香粳米饭煮熟，也知道笋衣已经剥落。从今以后要谢绝逃名的客人，留下它等待竹子平安长成。夏日读书于正觉庵，示儿子烺。仲夏草木茂盛，离忧郁结而不断。清凉的高台不可得，只能在映照着山林的佛寺中。呼唤儿子搬来卧具，前来亲近老和尚。斜倚在木榻上，枕着云彩入睡；穿着草衣，脱离尘俗服饰。炎热的阳光像大火灼烧，只盼望能够洗浴。忽然玉虎般的水声响起，只觉得金鸡已经伏卧。振动法铎，声传天门；冲击孔窍，回转地轴。顿时忘掉暑热的忧苦，只愿披上雾一样的轻纱。才知道转眼之间，世事多有翻覆。贫贱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且向西塾挑灯读书。送别曹明湖。清风已经提醒人添寒衣，衣服也沾上了露水；我和你在青溪渡口相遇。秋江惊起巨浪，布帆却轻快；送你归向阖闾城。今夜你的小舟停在润州，正值鹤林寺花朵灿烂开放；鲈鱼脍和莼菜羹随意品尝，橙子金黄、橘子碧绿，足以振奋人意。十月听说你又要远游，北方道路上严霜沾湿破旧皮衣。长安的卿相都是旧日相识，你应当笑傲而凌驾五侯〔当时将拜访赵大宗伯〕。人生能够得到知遇实在难得，挥手与你告别，眼泪沾湿胸襟。在江亭赠杨督府。狻猊产于西域，本来就不是百兽之类；一旦和群兽一同起舞，图画中便可高列于麒麟之上。三苗从前违抗教化，兵戈扰乱边境。威武的杨督府，敲响钲鼓平定战尘。功业成就后便退身，年老归居江滨。廉颇仍然健壮能食，羊祜常戴角巾。明月下张设音乐宴席，晴日里坐在花茵上。丹心依凭天上的桴鼓，白发感叹萧瑟的清晨。如今正值国运通泰、君臣交会之时，礼乐重新铺陈。天子听到战鼓声，应当想到将帅之臣。真州客舍。我羁留建业已有七年，两次客居真州。细雨中的僧舍已是傍晚，寒花在江岸迎来秋天。把奇文一同刻在楮纸上，阅尽世事却少有安车可乘。秉烛直到夜深仍坐着，像飘蓬一样漂泊，惭愧不能成为素侯。雨夜在杨江亭斋中看菊。秋雨中羁留在慈室，忽然惊喜地接到书信召请。黄菊依傍玉帘，翠叶映着美玉般的花萼。主人喜爱客人，欣然与我交好；谈论文章，也宽容我这个浅陋的儒生。若不是遇到这场美好赏玩，谁能理解旅途中的孤寂心情？雨。上天已经五个月没有下雨，谁来鞭打阴石，使佷山降雨？我如今客游二百里，住在真州僧舍，关门掩住松林。此时正是季秋商律无射之月，肃杀的霜气来临，收起炉火，细菊上布满斑点。夜静时微寒，我拥被而卧，忽然挥汗，面颊发热。阿香，叫你来推雷车；隆隆雷声响满清澈的江湾。起初以为江边有巨船开动，到了第二天清晨，忽然听到骤雨声急促不绝。倾盆大雨连续三天没有停，慧门丈室的苔藓已经斑斓。寒花幽草全被冲没，只看见台阶下水声潺潺。老夫看到这种情景，心情很坏；幸而客居之中得到半日清闲。叫童子到邻家赊来美酒，箕踞而坐，一醉方休，胸中气息也疏放顽健。明早要踏着泥泞去问杨子，不知妻儿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米粮回来。方靖民、杨巨源带着酒器到我的寓斋小饮。进门时带着酒器，来安慰我羁旅中的心情。殷勤地谈起往事，苦心写成新诗。雨后秋色转为明丽，霜后江水开始清澈。整天都有许多美好兴味，不要推辞，尽管在明月下尽情醉饮。赠真州僧人宏明〔僧人姓萧，是全椒人，也是我姨母的儿子〕。我十三岁时，母亲去世，失去了依靠；十四岁跟随父亲做官，漂泊在海上千里之外。刚到弱冠，父亲便去世，从此患难开始。困顿道路上长期奔波，带着家人又辗转迁徙。唉，骨肉至亲，和故乡的音信却渐渐稀疏。今年游历真州，把行李寄放在兰若寺，其中有一位比丘，听到我的脚步声便欣喜地出来。坐谈许久，互相说起姓名，才知道原来是姨母的儿子。家贫而遭受飘荡，父母相继去世；长兄去了东粤，生死都不忍想象；二兄远行替人抄书，遥遥隔着江水；幼妹嫁到别县，寡居而无所依靠；兄弟只剩我们两人，流落在江边，我剃发染衣进入空门，这一生也就这样完了。哽咽着说到深夜，寒风吹裂了窗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岁暮返回金陵，留别江宾谷二首。

译广莫风频吹，寒气凝结；布帆映着霜雪，照着愁苦的灯火。从今以后只能凭借双鲤传书，问候像司马相如那样在茂陵抱病的人〔宾谷在秋日抱病归去〕。长云隔断江岸，满是相思；衰败的柳树哪里经得起系住离情。楚地的鼓声响了几下，村落已到傍晚；小舟再次遇到佛狸祠。《天台红藤杖歌》，为姚文洁而作。卧梅书屋春光明丽，客人来敲门探访清雅的器物。卧梅老人倒屣相迎，呼唤童子拿着杖末，快步和我同行。说这是天台红藤杖，天台老僧从前赐给我的；二十五年来一直收藏在匣中，斑驳深沉的古色，显出长寿者的相貌。今天抚摩它，拂去尘埃；在闲静庭院中谈笑，踏着紫苔散步。桃枝、灵寿木差不多可以相比，枯蔓苍藤哪里能相提并论？杖端没有装饰，并不噎住飞鸟；上面用篆书刻铭，字势独特而飞动。蓟门的陈君雕镂技艺精工，像公输般刻出的凤凰，构思超出意料。我听说千年的藟是蘡薁藤，攀援着曲木，和它一同形成钩绳；还要相伴游览锦绣城市，也应免得将来投身葛陵。钟山千尺高，浓云护绕；拖着杖枝年年沾湿芒鞋。应当羡慕山灵有宿世的缘分，只惭愧自己尘俗污浊，没有欢乐兴致。百年的清闲不是容易求得，得意时应当想到游遍五岳。眼看春花灿烂于南边大道，不如拿百钱买醉，学阮修那样。长兄从山中来，夜谈山居的美好，因此回忆去年秋天探望兄长，不到十天便分别，作诗记下感怀，得二十韵。那里本来就是烟霞聚集的洞窟，兄长可与巢父、许由相提并论。百年间歌咏帝王的功德，十亩田地享受天然真趣。依傍山丘适合营建房屋，靠近水边可以结为邻居。春草返青不断生长，远峰仿佛染上青黛，齐整匀称。乌江庙的社鼓〔居所靠近乌江项王庙〕，牛渚渡口的灵旗。山川保留着质朴，风俗崇尚清淳。和乡野老人共同嬉游，村中老翁频繁往来。藤萝的阴影漏下月光，桑树柘树的影子随身而移。美酒斟满杯子相劝，新长的好苗已有几棱。花外集市传来饧箫声，雨中春日响着牧笛。幸而免受家人的牵累，尤其留下幼子相亲。摊开书卷消磨漫漫长夜，高枕而卧直到清晨。自己著作《潜夫论》，哪里会因贫穷而推辞？去年秋天经过故乡，留我住了十多天。薜荔依着门巷，蒹葭改变了水边景色。圆沙洲知道群雁聚集，曲折港湾看见鸥鸟驯顺。溪边蟹笼丰盛，树上鱼网也均匀悬挂。仍然准备美味佳肴招待舅父，肥壮的牡牛一定能使宾客欢娱。愿能长久相互依靠，也须完成尚未了结的因缘。寄语那些劳苦奔波的客人，这里就是武陵人所到的地方。陈仲怡刺史留我在寓斋饮酒看灯屏，与李蘧门同作。烟纱雾縠称得上丝织品中的绝品，其中含有火齐般明亮洁白的光彩。鲸鱼的鳞甲仿佛在蚖膏灯光中移动，秀丽的光华交相掩映，管弦声也似被压低了。风流的太守解下官印归来，喜爱宾客，开樽饮酒，灯光月色交相辉映。熄灭蜡烛仍留住客人，客人不肯离去，竟不知道门外雪花纷纷飘落。赠家广文蒙泉先生。我家宗族本应兴盛广大，支派繁衍到梁溪。名字题列黄阁，诏书从紫泥中降下。清俊才华足以供职禁近之地，暂且教导士子，栖身于卑微处所。春风温暖时系马，月影低垂时举杯。槐树阴下看蝉群聚集，柳树外听乌鸦啼叫。钟阜邀来文辞，秦淮洗净品评。低声吟咏惊动候吏，考绩奏报交给诗篇。高雅的文风将要沦落，文章之道幸赖您整饬维持。从前的贤能使相〔指嵇相国〕，与您意气相投，几次招请携行。哪里适合甘心于萧散闲居？恐怕也难以长久停留。声名传满玉殿，依旧要赴金闺。哭悼舅氏。河岸边有三间屋子，丛生的桂树影子婉约；用荆棘编篱笆，用蒿草铺床睡觉。南邻极其奢华，张灯结彩，奏响管弦；西邻精于算计，秉烛计算钱财。唉，我的舅父，年老了还守着残缺的书籍。二十岁时成为生员，六十岁仍然困顿坎坷。皎洁的月光照耀，光辉洒在屋子东边。秋虫的声音转为悲切，秋藜红得几乎像要燃烧。主人已经抱病，仍勉强坐在书窗前。那时正逢宾兴考试，他带病骑上马鞍。夜里在荒店沾染露水，早晨冲过隔江烟雾。策论考试没有被录取，回家时泪流满面。严冬霜雪凝结，他仰卧在小山顶。饮酒不能消除欢乐，服药也没有获得痊愈。百般忧愁摧伤肺肝，怀着遗恨归入黄泉。我的母亲兄弟很多，只有舅父对她情谊专一。几个舅父都登上仕籍，已经一一告别尘世。有司掌握选拔尺度，所持标准为什么如此坚硬？士人要出仕立身如此艰难，何必还要在丹铅文字上计较？富贵时受到乡人的敬畏，贫贱时受到乡人的怜悯。把话寄给追逐名利的人：想要成就自身，必须趁壮年。题咏白沙翠竹江村。见山楼。隔着江，山间岚气苍翠重重；高处寝室中展开一幅画图。疑心这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蓬莱的水也不过如此清浅。香叶山堂。文杏的花叶散发香气，古柏像虬龙一样盘附。上下俯仰都难以自如，应该把亭子移到树旁。东溪白云亭。在东溪观看早晨的虹霓，浓密的云气像层层皱褶堆积。东溪的人已经离去，白云自来自往。芙蓉沜。早晨采摘芙蓉花，傍晚采摘芙蓉叶。芙蓉花不见采花的人，却临风舒展笑脸。耕烟阁。北边的屋舍飞出黄莺，南边村庄传来布谷鸟鸣。细雨中试着打开窗户，披着绿色蓑衣的农人覆盖着黄色小牛。因是庵〔庵中有绿色牡丹〕。架上有白鹦鹉，窗前有绿牡丹。哪里比得上海上航行的客人，亲自到落伽山回来〔见《鸿书》〕？众响斋。大地多有吐纳之气，这座斋中各种声音全都具备。它的南面是佛寺，西面是仙壶。仙壶。水色比黛色还碧，花光像霞彩一样红。屋脊相连，飞栋凌空，这里就是仙人之家。寸草亭。这是园中最高的地方，只看见云彩舒卷。凭栏仿佛驾风而行，不知不觉感到清风泠然，使人舒畅。挽之外舅叶草窗翁。吴中有位年高德厚的人，辗转迁居到淮南，自号草窗翁，所师法的是贷季。爱女嫁给狂放的读书人，当时人都赞叹他的高义。茅檐下只有四五间屋子，篱笆周围杂植花木。肘后悬挂《灵枢》，案前堆着《金匮》。园林里挖取药苗，屏风上挂着盐豉。移栽柳树多有奇情，针灸药草也当作游戏。梅福、庄光的外甥，古代贤人爱与志趣相同者交往。可叹我离开故乡已久，一年到头也不能来一次。前年悬弧之日，他留我醉饮十天，给我看他一生的学业，是蝇头小楷的《周易》。还谈到老子、庄子的言论，逍遥自在而不受外物牵累。他自己说到了龙蛇之年，将要辞别人间事务。积累学问是老人勤勉之处，追逐近世声名却是老人所忌。没有人为他表彰幽微，谁来给这位黔娄式人物定下谥号？送学使郑筠谷夫子还朝三十韵。

译皇帝的德化广施文教，醇厚的儒者得到君主知遇。南屏夸赞人才秀美，西浙确实钟灵毓秀。心源接续邹鲁之学，事业应当如皋夔般显著。撰写文辞先入紫禁宫门，簪笔登上丹墀。曾在鳌禁中回翔的日子，又到龙楼奉命的时候。声望风采足以储备为宰相，简书任命您为师。圣代恩光美盛，您把教育诸生的责任垂示后世。中川彩船飞行，长路上云旗飘扬。教化覆盖千余里，劳苦功臣任职三年。弦歌声接连不断，羽籥舞姿参差有序。继承前人志业，人人仰望；因材施教，认真而不遗漏。心如冰壶常自发光，明如水镜果然无私。舒啸声中仿佛有鸾凤，挥笔如篆刻虎螭。春风中开设绛帐，夜雪里坐在虎皮讲席上。言语沉默无一不是教诲，周旋行止必定合乎规矩。叩帘仍然等待请教，撤去帷幕也不失时机。三次变化，各种资质都显现；举一反三，解决学生的疑问。手持权衡奖掖进用人才，选取士人时掩盖他们的瑕疵。披阅文书直到官斋傍晚，低声吟咏到夜漏已迟。孤寒士子群起爱戴，失意懒散之人承蒙扶持。从前彤廷下诏，曾经让我的蓬户得以窥见天光。无才的我有幸列名推荐文书，承蒙赐简，写下新诗。坐等官厨饱餐，吟咏间看着日影移动。多少次瞻仰您的咳嗽声，再拜接受您的师教。知遇之恩实在难以报答，我却蹉跎至今仍是如此。惊心于寒暑更替，临别时更加歌咏思念。明哲的匠人富有经国济世之才，著名贤者也乐于辅佐成就事业。鸾台九重正在等待，凤阁百官相随。您的教泽人人都沾受，报答恩德却难以挽留。将在姑孰路上整理衣襟，惆怅地为您送行，目送旌旗远去。清晨从姑孰道中出发。清晨的风吹醒了酒意，马鞭的影子拂过云彩般的屏障。水涨到燃犀浦，烟雾迷蒙着梦日亭。麦花在菜圃间泛红，榆荚在蒲汀边显白。中午时行人疲倦，野外骑马的人停在茅檐下。慈姥山。在店舍中看见新月，传说那就是慈姥山。砍下树桩穿过小径而去，烧好竹笋穿过林子回来。酒味淡薄，难以压过梦意；灯光昏暗，勉强照着脸。仆夫催促清晨出发，衣衫袖口沾满露珠。赠洪别驾月航。论诗应当看重前辈，您在诗坛早已独占鳌头。宦游于戎马之地，归来已经到了水云乡。陶潜的五柳宅，陆贾的千金行装。藏书达三万卷，谈到仁皇时不禁流泪〔《佩文韵府》校勘诸臣，月航也在其中〕。腊月将前往宣城，留别蘧门。近日霜雪飘落，落叶发出飕飕声。刚从真州返回，又要前往宛陵游历。你吟唱《幽兰曲》，送我乘轻快的驿车出发。透过船篷窗看见青天，江水确实安稳流淌。雪后天晴，红日明艳；因相思而登上北楼。江上曲。玄英时节沿着中川而行，帆影在浓云中凝结。青山间秀美的长松，森然如锦绣排列。江边蒲草间看见居民，送寒的鼓声呜咽。远行的客子全然忘却季节变换。江上北风很多，江岸芦花被吹折。日暮跟随张网的渔人，渔灯在远处忽明忽灭。仙人矶晚眺。船系在高峻的矶石旁，登高俯瞰辽阔荒野。雁声从水边洲渚传来，鸟影落在帆樯之下。桧柏徒然笼罩着月光，菰芦在远处承受霜露。客居远游惊觉年将尽，却没有办法整理归家的行装。雪后经过采石矶。我行经采石矶，残雪嵌在高峻险绝的山石间。青松显出秀美的色泽，黄竹垂下如美玉般的枝叶。碑刻悬在阁道上，祠宇在树林尽头灿然可见。曾听说李白穿着宫锦袍，长啸吟咏经过前面的沙滩。供奉翰林一去便如云消失，令人叹息人才难得。舍船进入陆路，风势猛烈，旅衣寒冷。白纻山。白纻的美名仍在，这座山只剩一片空濛青翠。春风吹回冶步，夜月下舞动文衣。伏在槽枥旁仍有壮歌，龙蟠之地的王气却已不再。那个可爱的人是谁为他指示墓地？我面向斜阳惆怅不已。曹跃舟留我住宿南轩。他留我在南轩住宿，今年已经是第二次经过这里〔初夏送督学郑筠谷夫子时，曾寄寓南轩〕。酒杯中浮着酒花，满斟再饮；鹅绒般的白纸重新研磨。长久处在贫贱的旅途上，知交之间离别很多。感念知遇之恩，仰望霄汉；彼此相顾，叹息年华蹉跎〔跃舟也曾受夫子知遇〕。进入琵琶峡。道路进入琵琶峡口，行进迟缓；江天晴朗，敞开在尧帝般的阳光下。霜后的田畦交错如锦，在衰柳之外；满眼青山，仿佛都是谢朓的诗句。除夕在宁国旅店思念儿子烺〔儿子年纪最小，已经能够自力谋生。他在当地寄居时，东道主都是长者，所以篇末提及此事〕。旅馆中整夜不能入睡，思念儿子身在异乡。高斋连绵遭受雨雪，岔路上饱经风霜。不要惊诧于时下的名声显著，应当知道旅客的思念令人伤感。今夜的屠苏酒，有谁先斟给你品尝？

译词一。《金缕曲》：盛夏题咏霍公山房。有什么办法鞭打阴石？只应当天上的烛龙鞭动火焰，使愁苦的心炽热如火。破屋中闲云依傍着破旧僧衣，松树的影子堆积在北窗。看那茶鼎，风吹得习习作响。三片荷叶延请法庆，宝光法师飞锡来到河娄国。我这副形骸与面相，究竟有谁认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枚〕 山城中的佛寺巍然耸立。可叹不知过了多久，青鸳、白马之类的兵乱又生出荆棘。假如陶渊明如今还在，莲社一定应当重新参加〔霍公谈及先君子的往事〕。可是放眼望去，只剩下满眼俗物。我流着泪来寻找旧日遗址，惆怅远公如今头发全白如雪。钟楼外，又是斜阳。《满江红》。夜雨敲打空阶，寻找短暂的梦，重重被褥仍贪恋寒意。记得那一天，芳香的郊野小径上，桃花与美人的面容相映。楼上春日温暖，打开翠色帷幕；窗前侍女挥动白绢扇。把红花白花织成的芳美词句，反复思量遍了。武陵洞，天台院，道路已经消失，山峰仍在回转。正当胜过寻常道路时回头，却再也看不见。山獭有情，徒然抱着树木；冰蚕直到死亡仍然留下蚕茧。如此美好的风光，如梦又如尘，令人愁肠寸断。又一首：《冶山卞忠贞公庙》。儿子孝顺，臣子忠贞，功绩垂载竹帛，功名竟有如此之盛。想当年，他正言直色，提起衣裳护卫君主。北府军兵留下的遗恨仍在，南朝君臣却因清谈而误国。即便全家碧血染红雕饰的兵戈，也要守护青溪之路。国运已经改变，荒坟古墓残存。新的王者兴起，修建新的祠宇〔此庙为明太祖敕令修建〕。看那衣冠剑佩，精魂仍在守护。只是感叹谢鲲被称为放达，足以使徒有虚名的王导羞惭。惆怅千秋往事，在冶城边洒泪，听春雨声。念奴娇：枕 薤叶纹的冰凉竹席上，早已横陈着玉一般的身子，宝钗斜斜坠落。酒醒夜深，纤纤玉手按在身旁，只剩下用来助娇的花蕊。油腻的发丝相牵，凝脂般的肌肤染着香气，脸上红晕回转，尚未转过身来吗？想起旧日安置之处，思量着怎能睡得着。却笑那古道旁的邯郸，卢郎高卧，尝尽了愁苦滋味。《洛水》一篇《思旧赋》，这件事惹得人流泪。半生孤眠，三更时分梦境又变，只有你知道我的憔悴。今夜百无聊赖，便化作蝴蝶彼此嬉戏。踏莎行 偏僻小径上苔藓肥厚，小池里浮萍密布，倚着栏杆的只有人日渐消瘦。天气刚放晴又下起雨，傍晚寒意很多，余香渐渐从两只罗袖上消退。秘密的约定没有凭据，愁肠依旧。菱花镜知道我眉间的皱纹。湿润的云气如梦一般悬在湘帘上，帘前春天已逝，只剩下白白漫长的白昼。虞美人：题画扇 深红浅绿传到笔墨纸张上，随着节拍仍能起舞。八千子弟全都消亡，仍记得楚军残败时，夜里在营帐中听到歌声。无端闯入江边的青草，又染上了丹青的画稿。世人只知道看重娇媚的女子，却看不见苌弘的碧血化作了花。减字木兰花：庚戌除夕客中 今年除夕，风雪漫天，我在外地作客。三十年来，哪曾有过片刻能舒展开双眉。没有结婚，也没有做官，人生的嗜好欲望大概因此减少了一半。鲍子了解我，斟满屠苏酒，醉醺醺地拥炉而坐。又 往年游乐放荡，淮水、钟山之间早晚游赏。钱花光在床头，壮士遇见别人时，脸上总带着羞惭。王家昙首的技艺能够辨识歌声，春日载酒而游。白板桥西边，终于凭才名为曲部所知。又 田地房舍全都卖掉了，乡里把这件事传为教训子弟的戒条。那些年轻人骑肥马、穿轻暖皮衣，笑我贫穷。想买山隐居，可魂梦也不能随溪谷安稳。又来到江南，作客的处境和穷困愁苦都难以忍受。又 学习书法，也学习剑术，只遗憾见不到古人。抱守残存的书册，落魄地做了十二年诸生。狂放起来便自我嘲笑，摸索着曹操、刘备究竟谁能相信我所说的话。唱尽《阳春》，招引今夜大雪堆满门前。又 哀哀我的父亲，九年前乘箕星升到天上去了。继承父业，手捧遗留下来的经书，血泪直流。辛苦养育我的慈母，荒野中的房屋和棺木长期暴露在露水里。还没有选定安葬的吉地，什么时候才能在泷冈与她同葬一阡。又 闺中的人已经离世，我来到冷清的中庭，悲伤地追忆往事。买来的厨娘，消尽了衣襟边原有的荀令香。忧愁时照着镜子，因憔悴而两鬓生出白发。想寻找一段好姻缘，却有谁来唤醒江郎，让他一觉睡去。又 学问如文澜学海，落笔千言不过徒然挥洒。家世本有科举功名，却只听到“康了”之后烦闷失意的声音。郎君请求作宰相，新例规定捐资入仕必须年少力壮。西北的长安，想去追随他，却觉得道路艰难。又 奴仆逃散，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像个渴睡的汉子。明日、明年，我的踪迹如浮萍一样，实在可怜。秦淮十里，想买几间屋子，常常寄居在这里。风雪喧闹，什么时候画舫上的笙歌才能重新响起。贺新凉：青然兄生日 小院清幽，没有暑气，湘帘映衬着桐树的浓阴和柳色，午后阶前清凉。今夕痛饮绿醹美酒，这正是谢家庭院中的琼树。何况还有孩子阿虎。服食仙药的蓬岛仙客，紫泥菱角满满地贮在冰盘中。千岁的仙鹤，为您起舞。人间富贵虽然如早晨的露水，也不必学习许家的马磨，终身贫穷困乏。捏着鼻子低下头，知道这种处境恐怕免不了，姑且拿棋局来共同赌胜负。不要问那位故人如今在哪里。小弟今年憔悴得厉害，只管举杯，不让银蟾离去。池边的草都长尽了，正是昔日的诗句。惜红衣：紫茉莉用白石词韵 娇女如烟飞散，新歌似云消散，面对秋天显得无力。幽花点缀着台阶，明丽的霞光衬着碧蓝的天空。泥土化作鸳鸯，曾记得那位烧金炼丹的仙客。箫声寂寞，钗上的凤鸾折断，去访问工匠可有消息。平康巷陌中，解下佩饰和罗囊，红色花朵与枕头相互依藉。奇异的花朵恰好可以掩映芸窗北面。试问雁来霜降之后，曾有几次在小阶前往来巡看。只有一株紫荆树，哪里还能映照出它的颜色。解语花：雨后荷花 浮萍刚刚被划破，绿叶低低翻转，掩映着远天的缝隙。荷花的香心撩人心绪，还剩下晶莹的露珠，仿佛满满地将要倾泻。碧绿的荷叶筒可以拿来盛酒，刚刚栽向药栏花榭。喜爱它多情，水中的佩饰、风里的衣裳，陪伴我度过片刻闲暇。因而想起乘锦帆船消暑的往事。露珠轻盈地映着半面容颜，星眸频频闪动。馆娃宫已经荒废了，谁还会提起玉树后庭的闲话。江边的女子洒下眼泪，曾记得偷偷卸下珠珰。到了如今，莲花般的脚步、荷叶般的衣裳，都交给雨来婚配、风来嫁娶。[元载听说荷花中有声音，像十五六岁的童子，歌唱《玉树后庭花》。]买陂塘：癸丑二月，我从全椒迁居，寄居在秦淮的水亭，诸位君子设盛宴，各自写了《看新张》二截赠给我。我已经依照原韵唱和，又作了两阕诗余，用来记下感触。少年时，在青溪九曲，曾记得乘画船游乐。船缆系泊之处常听到箫管声，多在柳堤月榭之间。早晚游赏，哪会吝惜花费蜀锦吴绫作缠头钱。我壮年时，也像落魄的司马相如、穷居的仲长统，寂寞地守着蓬舍。江南好，却免不了沾染闲情。风光又将接近春社。茶铛、药碓和残书卷，随着半江潮水迁移而下。没有宽大的房屋，只听燕子在花梢间快速掠过，营巢时的呢喃。香炉中的香已销尽，蜡烛也烧残了。看丁字帘边，一轮团团的寒月，又挂在板桥西边。又

译石头城上寒潮来来去去，壮志豪情到哪里去淘洗。酒旗摇曳，神鸦飞散，不必再问猘儿、狮子的旧事。南北朝的史事，有多少兴亡，转眼都成了空虚的营垒。三山二水，想必看尽了阅武堂前、临春阁畔，自古以来占尽的美景。人世之间，只有繁华容易衰败。牵动感情的事，本来就难以停止。偶然在秦淮岸边买了房屋，尤其觉得胜过乡里。即使饿得要死，也不管什么求取功名，仿佛啃食矛头上的米。我的身体将要隐居了，便召来阮籍、嵇康，敞开衣襟，箕踞而坐，拿酒一起沉醉。洞仙歌：题朱草衣白门偕隐图 群山环绕着故国，正值桃源中的桃花红艳绽放，恰好对着幽人所绘的图画观看。羡慕这两位仙人一般的人，怀着同样的游戏心情，多少往事，都交给空江断岸。披着纨绔，斟满美酒，琴韵箫声相伴，眉宇之间何必显露精悍之气。燕子呢喃，抱着水瓮归来；乌衣巷中，夕阳零乱。我也有两三间闲静庭院，在笛步青溪、板桥西畔。沁园春：送别李啸村 春雨如丝，我撑着伞踏泥，来到板桥拜访我。感叹佯狂的李白，论起思念原无人能敌；工于忧愁的吴质，更加劳苦。水色萦绕窗户，衣香充满座席，大家一起倚着河亭烧着短烛。令人惊心的是，蒲帆已经高高挂起，等待趁着新潮出发。将要分别，黯然神伤，魂魄仿佛消散；惆怅于去留无从依凭，只能靠彩笔。担心三万张鱼笺也只能胡乱涂抹，十二枚龙宾也只会用来开玩笑。你有开府的清新才调，也有参军的俊逸文笔，什么时候才能一起谈论文章，痛饮浊酒。你若想念我，就在秦淮十里、杨柳千条之间。千秋岁：四月初一日金其旋表兄五十初度寄祝 正是梅子成熟的时候，帘外薰风吹入。屋梁上的燕子哺育雏鸟，庭院中的花渐渐消瘦。盘中堆满烹制的白小鱼，洗好酒杯呼唤红友。千古以来的事业，文章全都用来为先生祝寿。伯玉在知非之年以后，翁子穷究经书已经很久。人渐渐老去，忧愁依旧。弹琴时看见鬓发的影子，泼墨写字，墨水沾满衣袖。还请想念我，整个春天都寂寞地守在青溪口。金缕曲：七月初五朱草衣五十初度 我是织屩堂中的客人，困顿于风尘之中，年岁如流水般过去，已经活到五十岁。在南越、北燕游历得疲倦了，在白下凿土筑坯造屋，像巢父那样只求一枝栖身。昨夜梧桐风惊醒短梦，把园林中的万般绿色都吹得萧瑟。秋日士人的感慨涌起，壮志又受到催逼。荀卿正逢游历齐国的时候，却感叹胸中著成的千卷书被埋没、抛弃。尚且有及时饮下的一杯酒，身后的名声又有什么益处。张季鹰的这句话值得述说。上天也怜悯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姑且不要忧虑尘世间没有知己。愿您长寿，比金石更加长久。疏帘淡月 墙头的月亮转移，渐渐被浓雾笼罩秦淮，窗影也被遮断。憔悴的黄花开满小径，木槿篱笆零乱不整。丝丝白发羞于临水照看，疲倦地倚着栏杆，又发出一声长叹。板桥边垂柳低垂，渔家的小艇系在岸边，傍晚炊煮菰米饭。正是客居之人满眼凄凉，等待自己煮好香醪，让绿色的浮蚁酒沫漂在杯中。三百枚青铜钱，只买得几炉麸炭。冷冷吟咏之间即使醉了也没有滋味，更何况忧愁深而酒意浅。拖着木屐倚在屋檐下，只见残星几点，两行哀雁飞过。月底修箫谱 鹊形香炉中的烟，鸾镜中的身影，记得曾在画屏前相见。竹叶花纹的裙子，白苎布趁时裁剪。那是她病后的心情、愁中的风度，几曾还佩戴着玉钗金钏。锦堂旁，早已把银烛高高点燃，重重帘幕隔着娇美容颜。分组行射覆游戏，姐妹们欢宴到半夜。只是那几次回眸和一声长叹，瞒不过屋梁上的两只燕子。满江红 雀鸟化为虹、蛰虫藏伏，又过完了今年的冬季。临水的栏杆旁，寒潮使绿色减少，夕阳使红色聚集。几处霜风催促收割铚艾，谁家夜月下织机声声。更把木兰、椒叶盖在奚人的头上，酒糟床上酒液滴注。哪里适合住在他乡？哪里适合被虚名耽误？盼望故山的榛莽和先人的坟墓。已经辜负了与邻父一同耕作的约定，徒然想着在侯门弹铗求遇。再不要说什么得意后推荐司马相如、写《凌云赋》的话。琐窗寒：忆山居 薜荔长在墙边，藤萝攀在石上，自然显得潇洒。百尺高的长松，极像高挂在空中的虬龙。叹息三年来柴门没有打开，茅檐缝隙间已经结满蛛网。只有傍晚赶着黄牛归来，霜枫映着红色，夕阳向西落下。寒夜里从容交谈。白白眷恋着秦淮和水亭月榭。抛开故乡山居，那里的紫翠丹青如同画一般。想来春酒正浓，绿杨村店里正举行鸡豚社祭。过了多少时日，北边的老人和南边的邻居一定都盼着我归去。乳燕飞：甲寅除夕 在节日里陷于穷愁，想到先人养育儿子，却养出一个不孝之人，我还滞留在他乡。风雪敲打窗户，寒冷透骨，秦淮的水也结了冰，自从去年迁居后就住在这里。三十岁的诸生究竟有什么用，不过赚得虚名，白白地说自己攻读经史。捧起酒杯，泪痕沾污了杯边。家族向来以科举功名闻名。可叹我狂放颠倒，如齐国的竽手一般难以合奏，胡琴也徒然拉得破碎。几亩田园本可使生计安稳，却又轻易抛弃了肥沃的土地。想来应当惭愧，没有留下谷物给子孙。即使将来杀牛祭祀，也终究难以报答父母无边深厚的恩德。这样也稍微能够解除此时的羞耻。

译喝火令：题刺绣图 宝髻像香螺一样盘绕染香，罗裙如绿色春草齐整。新裁的淡墨色水田衣。坐拥薤叶纹冰凉竹席，团扇也很相宜。拂晓时烟雾刚刚收敛，正值春日鸟儿啼鸣。独自在小窗西边挑弄细弱的丝线。这远胜于玩樗蒲，也远胜于赌棋，更胜于乘笋舆、坐油壁车，到花外踏着香泥。如此江山 一叶船载着离愁驶向斜阳之外，远远凝望几行高入苍穹的青翠山色。纷乱的水藻横陈，茂盛的兰草幼苗密集，才刚过清明时节。鱼儿和燕子，看它们飞入船樯旁，波纹从水底皱起。青柳和酒帘之间，趁着空闲的人聚集在水中小洲。整夜睡觉也没有安稳，天刚亮月光便照到船篷窗前，清澈得像洗过一样。谁家的蜡屐，哪一处有人洗裙，偏偏只有我的羁旅愁绪绵延千里。心中惊动不已，叹息百五日的春光只剩下多少。雨水滋润着田畴，烟雾笼罩着禾苗，菜花已经开遍了。踏莎行 鹿韭香气浓郁，雀瓢香气细微。谁家的庭院经历了初春雨霁。回家两个月竟没有出门一次，又从江上招呼船夫。在篱笆根下挑荠菜，在窗边焙茶。同样也有清幽闲适的事情。只是怜惜每次涉险都没有缘由，橹声轧轧，响在水波声中。小重山：三山 云帆凌波，在曙光中驶行。回头看烟雾里，渐渐告别江城。沙滩上的水鸟点头飞过遥远的水洲。来到断岸，碧绿已经遍布，水边棱角散发着香气。八字形的贾帆轻轻张着。连续几夜春雨过去，浪花变得平缓。倚着船舷，山影落在窗棂上。青天之外，哪里有明亮的晓霞。燕山亭：芜湖雨夜过朱草衣旧宅 水神川后使水波停息，屏翳送来寒意，摇荡着澄澈江面上的青雾。桥外有几间房屋，苔藓侵蚀得斑驳，映带着柳塘花坞。燕子归来，知道认不认得，当年这里是谁的主人？默默衔着落花，迎风低低飞过缭绕的墙垣。孤独的客人惆怅而凄清，听着瑟瑟萧萧的声音从夜窗传来，格外苦楚。梁市、阮厨都已沉寂，烛光遮掩，香气消散，知道那位故人如今在哪里。将来相逢，也难以说尽离别的情绪。思念你，想起曾与你共同听过半夜的春雨。惜黄花：采石 江边的花红艳，浪花使江水涨成绿色。经过险峻的礁石，想起当年谪仙李白的情状。燕子掠过水面飞回，鱼妾随着潮水一同生长，只管系着几行横在水中的渔网。骑鲸而去令人凄怆，钓鳌一般放纵疏狂。古人啊，古人，如今究竟去了哪里？带着月色躺在孤篷船中，滤酒催饮三杯，也博得十分酣畅。青玉案：途中怀王溯山 梨花盛开，寒食已过，春天将近一半。记得在溪桥边与你分别。分别以后，顿时使春天又迟暮了。长堤杨柳，芳洲芝若，绿色遍布江南两岸。想来劳烦髯须老者把我盼望，几个月来的游踪仿佛远在天边。遥遥想起你居处的情怀，意兴懒散。一帘烟雨，半炉香雾，坐着听黄莺婉转鸣叫。庆清朝：李啸村留饮园亭 盘中堆满雁肉，庭中满是龙须菜，尽可以挽留客船暂时停泊。刚送来名帖，便叫人投辖留客尽欢。不用玉船、琼杯，清谈时挥动麈尾最为投合。园亭之外，鹁鸠呼唤着雨声，从树林尽头传来。多少次面对暮云春树，感叹离别后的踪迹，说起来便觉得凄然。空廊中锦绣般的景象散去，还要等江月重新团圆。暗处的水沿曲径细细流淌，隔着篱笆，新涨的一溪烟水。徒然凝神思念，板桥上的小艇系在红药栏边。百字令：天宁寺僧舍见青然兄题壁诗 长廊上尘土污黦，这里是我家康乐公谢灵运过去题诗的地方。自从到岩穴之间寻求人才，便争相说起拔茅连茹。[兄长应试博学鸿词科，进京城去，我当时也被推荐，所以这样说。]骑着瘦马，满身黄尘；骑着明驼，走过紫陌，携带书策前往长安。即使猛虎羞惭、蛟龙圣明，也只留下赠给我的诗句。追忆春草和鸣禽，西堂清幽开阔，整日与你一同挥动麈尾清谈。年老之后更加伤感漂泊太甚，分别后你往北方燕地，我往南方楚地。花雨落在空祠中，江声回荡在空墙上，想来神鬼也会护佑这些诗句。什么时候才能用纱笼罩住题字，那时木兰花正开满树。桂枝香：望九华 帆船刚刚驶下，只见黛色山峰黏连着天空，九座山峰仿佛可以削成。江岸铺展，鱼鳞般的水纹如绣，水荭草参差交错。船帆回转，船舵转动在斜阳中，江天依然空阔。空旷嵌空的石屋，砍伐茅草开辟田地，屋檐和树木簇拥交错。想来客居中的风光并不坏。又到了斗茶的时节，红色莎草、绿色芦苇相间。什么时候才能烧炼丹炉和灶，在林木稀疏处结庐而居。终南山、太华山都不必问了，只想寻找深洞岩壑。几行沙鸟，几双社燕，几声风中的鹤鸣。虞美人：贵池客舍晤管绍姬、周怀臣、汪荆门、姚川怀 几年来我们一同作金陵客，曾在古渡寻找桃叶。今年在池州作客，买来鲥鱼，沽酒共同停留。丝丝梅雨正值初夏，煮茶消磨闲暇时光。端阳节临近，旅途愁绪牵动心情，辜负了秦淮上箫鼓齐鸣、灯船相拥的热闹景象。减字木兰花：识舟亭阻风喜遇朱乃吾、王道士、昆霞 在窗下卸去船帆，一带江城浑然如画。羽客倚着栏杆，在烟霭之间指点着往来的船只。故人已经白头，还懂得赠给我青铜钱，让我买浊酒。匆匆话别，万里江面上船樯相连，返照映得一片通红。西子妆 蒲草叶如剑，刚刚交错；荷叶钱初生，几乎铺满水面，耀眼的石榴花绽放。画梁上的燕子恰好归来，向湘帘旁的人夸耀舞姿。新诗随意写下，且邀请狂放的朋友和奇异的伙伴。坐在绿阴下，听蜕蝉声渐渐断绝，在庭院中迎接凉意。羁旅栖居耽误了时光，三个月的春光像尘土一样被抛弃。乘一叶帆船在江上趁潮水平，喜爱河岸，正午的风清凉而消暑。旌门幕府之中，有多少感恩知遇之情。洗涤出征的衣衫，迎来几阵骤雨冲刷树枝。高阳台：真州客舍晤团冠霞，以江宾谷手书并新词见示，倚声奉答 柘树间的月亮刚开始亏缺，盲风渐渐变紧，小船又要离开江城。雀室中暗自听着，蒲帆匆忙张起，伴着秋声。牵动心情的只有离巢的燕子，怕看见它们中的鸠鸟变成鹰。可怪连续十多天为了参加槐黄试，耽误了与鸥鸟相伴的约定。真州的老朋友再次来访，拿出怀中的一张纸给我看，上面彩笔纵横。夜里关上禅房门，剪亮灯芯细读，心中一片凄清。即使欢快的诗句常常联袂而来，又何必击鼓奏瑟、吹笙作乐。只是沉思不已，直到薰炉烧尽、茶铛煮沸。踏莎行：镜芗亭 困居海外的累臣，面对上林苑中的天子，在镜芗亭畔感伤往事。霜天空旷，木叶凋落，雁口衔着书信；回首归期，已经是初春。碧草覆盖着颓垣，紫苔长满唐代遗迹，临江凭吊古迹足以使人流泪。只是因为我本人还没有到过边关，不知道洪皓怀抱悲愤的地方。[郝经是元朝臣子，元世祖派他出使南宋，告知即位之事，贾似道把他留在真州十五年，直到元朝将要灭宋时才让他回去。郝经在真州时，曾把书信系在雁脚上，也常游览镜芗亭并作记。宋代金华人诗说：“木落霜空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水龙吟。木犀花香充满精舍，傍晚来临，月光映在浅浅的池水中。一龛佛灯，一炉茶烟，一床诗卷。羁旅中的鬓发迎来秋意，梦醒时惊动了离愁，曲栏几乎都倚遍了。可惜刚刚放晴又下起雨来，重阳节也快到了，却留不住辞巢的燕子。

译不要说什么琼楼玉宇，也不要说西河的吴刚还在迷恋。功名之事我还记得，当年蒙受知遇，如今依然沉沦卑贱。北固山明丽，南泠水秀美，姑且借此排遣客愁。感谢多情的老和尚，用军持把水洗净，捧来黄花供奉。惜秋华：寄居斋舍中的菊花和红叶被连日积雨摧残，因而作此词。晶莹的露水凝在花上，仿佛脂膏；看那施元，明亮清楚，脸上霞色刚刚泛起。清冷幽静的姿态，又增添了几分风韵。狂风骤然吹满篱笆角，黄雀被雨惊起，寒雁排成阵飞去。霜降的消息已经传来。可叹几枝花零乱凋落，冷落的台阶上谁来过问？我爱它，想用新酿的酒尽情欣赏。它像绝世佳人，翠眉蓬鬓。展现素净的姿质，显出细腻的肌理，香气在灯火燃尽后也渐渐消散。今夜月光被浓云遮蔽，又任凭绿叶遮盖红花、红花映衬绿叶。不要恼怒，等移栽到胆瓶中，重新认出它的姿态。水龙吟：为真州家芗林的自然铛作赋。半升容量的铛里仿佛包容着天地，问谁能巧妙地制作它，竟可和丁缓相比。香气浓郁如圣水，光泽晶莹，像伏火一样，淡淡的烟缓缓升起。整日回廊相伴，连夜寒雨不断，一樽酒却总是满的。羡慕奚奴离开以后，酒水已经沸腾了好几次，完全不用挥动纨扇来扇火。它既能解除相如的口渴，又能使人像杜康一样沉湎其中。花荫下的小径狭窄，兰舟划过清澈的水面，彼此携手游遍各处。小病刚刚痊愈，故人又来，乳白色的酒花浮在杯中。等饭菜送来温热的饼，用朱衣拭取，看看是否能验证何郎面色如玉。内家娇：生日时作。我已经三十九岁，悬弧庆生的日子里，斟酒时眼泪也一同流下。叹息故国已经荒废几年，祖先坟墓前杂草丛生；寄居在百里之外，烟霭笼罩着昏暗的台城。徒然消受着征歌招来的画舫，赌酒醉倒在旗亭。壮年时已经比不上别人，难以求得富贵；眼看老年将至，连梦见自己成为公卿都觉得羞惭。我吟咏徘徊、憔悴已久，灵氛告诉我：必须选择吉日出行。我打算向洞庭湖北面的水洲去，再向南经过湘水、沅水。去见重华辅佐帝尧，陈述言辞，整理衣襟；又见有娀氏的美女，收住车节，显现神灵。恩情若不深厚，就容易断绝；不要再说什么功名。《文木山房集》外诗文三十三篇。《石臞诗集》序。纤细的银河清澈明亮，应该没有使人不死的仙丹；缑岭遥远漫长，哪里会有使魂魄复返的仙草？自古以来，有慧业的人注定能够升天，于是使这个人永远辞别人世。大概是因为他苦心雕琢文章、呕心沥血，已经搜罗剖析到没有剩余；又因为睁大双眼、纠结肠思，自我抛弃喧嚣尘世而想离去。像草衣朱山人所传说的汤子石臞，就是这样的人。他家本在通华，才华以绮丽著称。七岁便向宾客作揖，能辨认座上的杨梅；五岁摊开书本，改写赋中的《枯树》。兄长如谢灵运，在西堂感发新诗句；弟弟如秦少游，把闲情寄托在下泽。正好像邺侯藏有珊瑚书架，从中取出玳瑁装的千函书；又常使奉礼郎把诗稿装入锦囊，积成一箧。香炉茶碗相伴，在花明日丽时低声吟咏；倚着棐木几案、湘妃竹帘，在月白风清时安坐。赤色文字、绿色字迹，正应和难以埋没的虎气；玉轴牙签，常有龙宾守护。为什么在邓禹封侯的年岁，他已经弃世而去；却在祢衡被荐举的年岁，突然归向黄泉？他应当乘着彩虹旌旗、朱红旌节，在十洲三岛之间邀游；又同赤鲤青螭，在八石九丹旁边出入。即使在修文郎座上，得以遇见颜回；也会在奎宿宫中，与苏轼相逢。金茎瑶草和毛颖一起繁茂；玉液琼浆沾染并洒落在鄃麋身上。他应该感叹天界的快乐，又转而哀叹浩劫中的劳苦。唯有故人，难以忘记往事。倘若在华屋中叩响玉环，一定会使你销魂；如同在邻家听到笛声，竟会不禁流泪。整理残存的书稿而长叹，足以使鬼神哭泣；打开散乱的书卷加以校勘，足以长存天地之间。最终把它交给刻书的刀斧，直可以配上管弦乐演奏。锦绣排列、绸缎铺陈，保护它的应当有许多神物；油膏虽残、香气虽余，仍足以施及后人。悬挂在国都门外，自然会不胫而走；打开它放在箱箧之中，又仿佛会破壁飞去。雍正甲寅季秋重九前三日，全椒吴敬梓写于秦淮寓斋。《玉巢诗草》序。我的朋友玉巢大兄，才华擅长雕龙之文，梦中也能吞下凤凰。才情华美，人们说他的文脉出自容居；门第显达，学问则家传《新咏》。少年时便染翰作文，搜集残存的玉轴牙签；壮年时执笔创作，谱成金荃、兰畹般的篇章。杜陵性情偏爱佳句，专心沉迷其中；奉礼郎苦苦吟咏，即使呕心沥血又何所顾惜？柳宗元文章流畅高雅，乐声尚未奏成，便继之以击琴；王之涣赌酒正浓，便因而在墙壁上题诗。向南漂泊湘水、汉水之间，探寻《些只》的余音；向北奔走燕地、云中，访求悲歌的遗风。虫鱼花鸟，大多收入斑管笔下；风月江山，也不少装入锦囊。羁旅愁思和旅途鬓发，何妨重新补作《四愁》；孤独身影处于穷途，简直想高声吟诵《五噫》。二百年来竟然没有这样的作品，难道不是这样吗？欧阳六一公说文章能使人穷困，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今秋风吹来，裹着被褥，藏身僧楼；夜雨之中备好芳酒，在水阁等待您。打开装满芍药的箱子，才像徐陵；洗净沾满蔷薇香气的双手，朋友却不是吴质。新篇如此美好，哪里还需要反复推敲？近体诗尤其精工，应该先交付雕版刊刻。已经能够含咏宫声、咀嚼徵声，清越胜过雏凤的鸣音；又可见章句险峻、文思奇崛，大有灵蛇之神采。将来可以同参军、开府等人与你细细评论；白居易的诗流于浅俗，元稹的诗失于轻浮，如今姑且都应被你的作品压倒。暂且一起剪烛夜谈，仍然命人开樽饮酒。雍正甲寅重阳前三日，全椒同学教弟吴敬梓写于秦淮水亭。《玉剑缘传奇》序。君子处在忧郁无聊的时候，常把心中的郁结寄托给檀板和金樽来消解。但南曲、北曲多写男女之间的私情，雕琢刻画，尽情抒发，直到乐声激越、感情迸发，使观看的人惊心骇目。有时作品只是因一时兴发、感于一件事情而作，并不能因为写到玉钗挂冠、罗袖拂衣，就怀疑宋玉好色。我的朋友蘧门编写的《玉剑缘》，叙述杜生、李氏因一笑而结缘，其中多有阻隔，又有铁汉的侠义、鲍母的真挚、云娘的放达，种种情态都写到了极致。到了《私盟》一出，几乎成了郑国的淫靡之音。读这出戏的唱词，沁人心脾，难道不将怀疑作者具有子衿般轻薄放荡的风气吗？然而我的朋友二十年来勤苦研治诸经，辅翼圣学，贯通百家，正要建立言论流传后世，难道会把心思放在这区区一剧上吗？扬雄说过“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而我的朋友至今还没有立即后悔，或许是因为作品偶然出于一时、感于一事，耗费了自己的精神，不忍心让它散失。如果想由此来推测李氏的风流情致，那就完全不是这样了。全椒吴敬梓敏轩氏书。

译《尚书私学》序。过去读宾谷的《梅鹤》词，惊叹它是白石、玉田词风的后继之作，即使先辈小长芦朱老也应当退避。后来读到您的诗，气度风格温厚，又不是词所能完全表现的。过了几年，我游历扬州时去拜访您，询问您所著的书，宾谷徘徊着离席说道：“年纪将近壮年，颇为厌弃雕虫小技。年轻时研治《尚书》，没有探究明白其中义理，近来才在诸儒注释之外，参以自己的见解，写成数卷书。本来不敢说建立学说、穷究经义来公之于天下，只不过是一个人的私学罢了。”敬梓自想学问荒疏浅薄，近来才有志于《三百篇》。众说泛滥，没有归宿，何况诸经，更加昏昧不明。但我曾考察刘歆《七略》，其中说：“《尚书》是直截陈述的言语。”又说：“书是用来决断的，所谓断，就是义理的证据。”世俗学者除了研习经书和科举文章之外，从不曾过目经籍，只喜欢偷取空泛谈论性命的言语，来掩饰自己的固陋。少数高明之士又喜欢争辩今文、古文的真伪，聚集争论而没有休止，究竟与《尚书》的义理有什么关系？如今读宾谷所著，冥思苦索、广泛采集，大概确实有神悟。圣人的经书，就像天上的日月一样。在日月照临之下，四时运行，万物化育，各自随着所依附的形态而生长，光彩不断显现，没有不日新月异的。学习的人用心思考、反复推究，义理没有穷尽，经学也会一天天得到阐明。如果战战兢兢地只取先儒已经形成的学说并坚守它，就失于怯懦；如果一定要竭力争战并胜过先儒，也失于急躁。从前有人说，任章所引《周书》说：“将要败坏它，必定暂且辅助它；将要夺取它，必定暂且给予它。”萧何所引《周书》说：“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罪咎。”怀疑这就是苏秦所读的《阴符》。老子的言论，范蠡、张良的谋略，都出自这部书。朱子也说，老子曾任柱下史，所以见过这部书。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奇异偏僻吗？而宾谷生在千古之后，举出《舜典》中的一个“元”字，说它已经开启了老氏一家的学术，是五千言的先声。由此可知，老子虽然深远，终究不超出经书之外。说到这里，他又笑道：‘这正是我一个人的私见，大概这二十八个字早已被先儒斥为伪作了。’他的卓越见识并不在宋儒之下，汉晋诸贤也未必能够包容。他还辨析九族、辨析五事，借梦与卜来驳破后世关于鬼神的荒诞见解，这些都足以补充注疏尚未完备之处，本来就不是词章之士所能比的。用它来惠益后来的学者，使它与日月一同显明，才对；哪里只是一个人的私学呢？秦淮寓客弟吴敬梓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卷〕

译《修洁堂集略》序。水乡斜阳映照，光影在鸭头色的船上错乱；板桥明月之下，鹊尾炉中香气飘散。正是笙歌鼎沸的场所，谁还会沉溺于寂寞？处在罗绮喧闹的场所，姑且停止吟咏。鄙人正倚枕高眠，好友却前来殷勤问候。手中拿着一卷书，光彩胜过照乘之珠；箱中收藏千函书，秀美胜过缥色、红色的绢帛。拂灯展开诵读，字里行间如虎盘踞擒拿；啜饮香茗清吟，字句之间如龙宾郁然盘曲。都说在大纛高牙之下，人人仰慕奇才；何况在谈论文章、品评才学的人中，人人都称您为可敬畏的朋友。确实是人才中的极致，天命应当使知己来评定文章。既然身在老天之下，就来谈谈往事。钩雨飞兔，扬子云曾经得到知音；飞鸟驱驴，冯敬通常常为之赞叹。您的才华卓绝，平原君也不会把祢衡放在您之上；您的逸气奔放，洛阳人哪里知道贾谊？读庄周的著作，笑他其实并不异于常人；读在思的篇章，惊叹它竟像这里的乡下人。于是以六经为笙簧，以百家为渔猎，偶尔翻阅雅舞安歌，便足以凭经纶之才闻名当世；暂时进入义理府库、学理深窟，已经成为醇厚深邃的儒学宗师。才华兼擅三长，班固、司马迁也一定退避；文章呈现五色，韩愈、欧阳修都落在后面。元稹、白居易虽号称诗家，也早已被压倒；屈原、宋玉即使擅长辞赋，也不过只能充当属官。因此赫赫的盛名，足以使鸾凤栖息在荆棘上；纷纷的诸子百家，在您的大树面前就像蚍蜉撼树。庆幸有公正无私的鉴赏，昌黎也会束带敬礼；看着荐举文书即将送达，贡禹已经弹冠准备出仕。欧阳六一公说才华会使人穷困，知道您已经可以免除这种命运；二百年来竟没有这样的作品，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和宁君交情亲密，过去亲近如兰蕙之香，如今又托付如丝萝相依；因读到名篇，更增添遗憾。我长期荒废学问，又缺少朋友声援。年轻时穿着破旧衣衫，早已成了半枯的叶子；多年苦读灯火之下，始终没有结出大喜的花朵。抱着蛀蚀的书简闲居，羞于看见词句赶不上庾信、骆宾王；守着芸窗度日，愁于听闻文章之道竟被说成真猪。《大雅》已经失传，即使献出百身也无法赎回；古代圣贤不再出现，七圣的道路也迷失了。看仕进之门，犀牛的角都已经磨秃；问神仙之路，老鼠也全都拖着肠子走尽了。独自睡醒而歌唱，只愿思念您时便打喷嚏。哪里料到我们这一代竟有这样绝伦超群的才华；有幸生在同一时代，能够看见这种空前绝后的作品。它本来就应当悬金于市上广为流传，哪里应该把美玉藏在山中？请记住我的胡言乱语，原谅我一贯的旧态。乾隆十有三年五月既望，秦淮寓客吴敬梓拜题。辛酉年正月上弦，与敏轩联句。蟾宫的月魄从稀疏的树林间升起（吴培源），板桥上烟霭生出。水面冰层已经融化（吴敬梓），云朵如叶，雨后初晴。钟阜含着淡淡的青色（培源），江潮荡漾，远处水色清澄。凤楼帘影摇动（敬梓），鹿苑的塔光明亮。梅坞中寻梅，香气已冷（培源），长夜里抱着竹制酒罂。灵异的时辰适合刻燕相娱（敬梓），逸兴起来姑且骑鲸遨游。节令将近，灯市即将燃起（培源），人们游览不夜城。莺花摧残了美好的春景（敬梓），箫管奏出太平乐声。巷中还保留着乌衣旧迹（培源），歌声翻唱《白练》，清越轻快。渡口寒冷，桃叶已经离去（敬梓），门掩着，柳枝横斜。断残的础石缠满芳草（培源），丛祠旁杜蘅长久生长。卖菜的佣人还保留着冶游习气（敬梓），梨园伶人演奏新的曲调。狎客中谁能比得上江总（培源），我假装狂放，追忆阮步兵。山川把我们这些人留住（敬梓），风月自有许多深情。微薄的官职同樗木一样散漫无用（培源），困顿的道路上仍喜爱采摘荣草。徒然传说贾岛参佛的故事（敬梓），谁来推荐《子虚赋》的名篇？姑且相约春游的伙伴（培源），彼此约定载酒同行。青郊上布谷鸟飞翔（敬梓），绿树间听见仓庚鸣叫。放开胸怀仍然长啸（培源），闲暇吟咏，喜爱继续联句。今夜完全不能入睡（敬梓），参星、昴星在前堂的楹柱上方灿烂闪耀（培源）。吴培源《会心草堂集》诗四，乾隆初刻本。吴培源是虞博士的原型。《老伶行》赠七十八岁的老人王宁仲。圣皇的盛德高峻，如云如日；赤雁歌成，白麟出现。巡游黄河、洛水，远迈唐尧、虞舜；君临天下，太平已经六十一年。皇帝乘舆六次巡幸江南，贝叶经和三花在华盖下闪耀。勾陈群星排列，湛卢宝剑在侧；陪同车驾的词人，头插玳瑁簪。皇帝驻跸金陵这座美丽之地，面对旧京追吊，思念明季。皇帝在雩门观看乐舞，祭祀孝陵；行宫中半夜仍歌吹喧闹。伶工中有一人最为年轻，在圣人面前歌喉婉转多变。歌声幽咽，仿佛听见陇头流水；声调繁密急切，好似四十弦琵琶。忽然唱起灵威使者的《天马歌》，流云自行停住，尘土飞落；宫女私下惊叹，声音在梁间回荡；侍臣共同看见皇帝脸色变成赭色。君王亲自回顾，赏赐缠头；中使带来优厚的宠赐。过了几日，皇帝车驾渡江而去，从此鞠部中留下了他的姓名。鞠部从此羡慕他的荣宠，秦青、咸黑都相互嫉妒；下里之人喧传郢都的歌声，谁敢学习邯郸的步态？本朝家法重视贤明君臣，偶尔有伶工独擅一场，也不过如此；新磨哪里敢向天下自称，幡绰又怎能侍奉上皇？鼎湖龙去时曾偷偷哭泣，当年站在御阶下看着皇帝像天鹅般直立；梦里还听见皇帝召唤，潦倒的梨园人独自悲伤。潦倒的梨园人已经五十年，白发萧萧，住在暮江边；砍来茅草自己盖三间屋，种下黍米新置两顷田。栽花插竹，乘着酒意酣畅；追忆往事，曾经回首从前。浓绿参差，仰望帝王的梧桐；嫩黄摇曳，瞻望尧帝的柳树。有时乘兴进入豪门，欣喜地观看绰板和筝琶；不知道他们暗自发笑是因为什么，只说是遇到运粮车而流口水。今年城北花朝会，轻盈纷乱的人群都显得放浪；满座都是失意之人，老伶混入其中，欢声格外响亮。银烛重新点燃，眼睛更加明亮；两脚蹒跚，已经不能正常行走。参这邦老人换上新装，缓步走过氍毹，唱了一声。这一声唱完，众人纷纷叫好，都因为他曾侍奉瑶池宴饮；仿佛从天上谪降人间，屈指数来，流年如飞电。我对老伶说，声音不要吞咽；曾经承受君王赐予的恩宠，才人中有多少人写过《凌云赋》，到白头又有谁曾献给至尊？酒将尽，烛将残，笙歌停歇；走到板桥，郑重地告别。曾经见过当年的歌舞伎吗？只见秦淮流水，钟山月色！江上遇风受阻，与王蔗田、李蘧门同作。驿路上的梅花已经落尽，春日的船帆驶出白门。风向翻转时看社燕飞翔，江浪吹起，江豚跃出。杜若藏在篱笆边，芦芽护着岸边的痕迹。停船寻找店舍，买酒坐到黄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年〕 西湖归舟有感。满地都是霜华，舵上尽是寒风；桑树的荫影零落，稻谷粮食也空了。西湖的雨水浓浓沾湿两袖，便把它洒向烟波笼罩、月色映照的水面。《金陵景物图》诗。原题为：“乾隆丙辰荐举博学鸿词，癸酉敕封文林郎内阁中书秦淮寓客吴敬梓撰。”陶澍收藏。冶城

译朝天宫就是吴冶城。杨吴时期称为紫极宫，宋代称祥符宫，不久改称天庆宫。元代称玄妙观，后来又升格为永寿宫。明洪武十七年重建，后面有万岁亭。凡举行大朝贺礼仪，都在这里演习仪式。山门道路曲折，转折成九段，重叠的拱门和层层屋檐相连，楼阁环绕。最后是冶城山，相传是吴王夫差铸剑的地方，晋代尚书卞壸的墓也在这里。卞壸抵御苏峻，和两个儿子眕、盱一起为国难殉身。在他们埋葬的地方由官府祭祀，以劝勉后世做臣子的人，这是应当的。直到今天，每逢年节仍派官员前来致祭。冶山幽深绝僻之处，有烟草笼罩的卞公祠。庾亮清谈的日子，正是苏峻起兵的时候。荒城落日之下，大衍年间的野云低垂。直到今天仍严肃举行伏祭、腊祭，任凭风雨守护着神灵的旗帜。杏花村。贵池有杏花村，因为杜牧“牧童遥指”的诗句而得名。金陵也有杏花村，在城中西南角凤凰台下，其实并没有所谓的村。但居民聚集成片，万家炊烟相连，织机声彼此可闻，捣练的砧声不断，锦绣织成街坊，足以胜过杏花盛开的春色。还有一些靠近城墙的余地，有的建成园囿，有的种植松竹，也略有城市中山林的意味。过去也曾种杏一百多株，想用来配合这个美名。但花开花谢并不固定，盛衰交替出现，只是借这个名称来仿佛其景罢了。红色如雪的花笼罩着花坞，青烟扑向酒旗。茅屋有四五家，新割的蒭草悬挂在檐前。清幽空旷，可以隔绝混杂的尘氛，明知这里并不是普通闾巷。只见春意浩荡，不见雨丝夹杂其中。燕子矶。观音山东北面，有一块石头伸入江边，三面都是悬空陡峭的石壁，形势仿佛要飞去，这就是燕子矶。观音岩怪石高悬，苍黑青黛、参差错落，上接云霄；大江从龙江关西面流来，直穿岩石下面。观音阁也依傍岩石临江而建，朱红栏杆靠近江面，仿佛站在楼船顶上。行人到这里，进入观音港，弃舟登岸，就是壮缪庙。先到水云亭，进入祠堂，左边是大观亭，坐在石阶上临江而望，已经觉得江天苍茫无边。再攀着松萝拾级而上，矶顶有一座小亭，名叫俯江；从石缝向下窥看，还能看见江水在矶石脚下转弯。大概到了这里，金陵的地脉已经尽头。往上是采石矶的险峻，往下是金山、焦山、北固山的胜景；向北通往邗沟，便是一片平坦开阔、没有山的地方。因此北行的人多在这里停留，而南归的人来到这里大多面露喜色。石头顶着土山，燕子凌空飞去。孤独的山根撼动大地的轴心，真难相信它深入地下五里。归来的游人一到这里便露出笑容，感叹江山如此美丽。亭亭的楼阁上有松树，浩渺的岩石下有江水。谢公墩。金陵有两处谢公墩。一处在冶城北面、永庆寺南面，是谢太傅眺望过的地方。李白《登谢公墩诗序》说：“这个土墩就是太傅和王右军一同登临、超然有出世志向的地方。”另一处在旧宫城东面长安门外铜井庵旁，就是所谓的半山里。半山寺旧名康乐坊，因谢康乐谢灵运而得名。现在从坊和土墩来看，或许是谢康乐子孙居住的地方。王介甫诗说“今日此墩应属我，不应墩姓尚从公”，苏东坡曾讥笑他。考察王介甫所居正是康乐坊，那么“我名公字”“我屋公墩”等句，是把康乐误认为太傅了。图中灌木茂密，左边永庆寺的佛塔高耸在树林之上，大概就是太白所歌咏的谢公墩。永庆寺在玄武桥西面，是梁朝永庆公主所建，因此得名，又名白塔寺。主人家散布金钱，因此建成了青黑色的佛寺。地势险峻，人声稀少，超然脱离尘世情怀。另有一处半山里，地界划分得非常清楚。王介甫直拗可笑，偏偏要同古代贤人争名。凤凰台。凤凰台因李白的诗而得名，它的右边就是凤游寺。最初名为丛桂庵，明神宗时焦太史澹园改为今名，并立石碑作记。台属于寺院内部，如今台只剩下土堆，寺院也已经倾斜破败到极点。台在花盝冈，位于城内秦淮水和城外护城河两水之间。唐代升州城还很狭小，这里可以登高远眺；后来杨行密扩展城垣，越过秦淮水向南修筑，台的风景便消失了，只因太白的诗还保存着它的名称。台下又有阮籍墓，据说是明代挖出断碑后发现的。考察阮籍是陈留尉氏人，死于景元四年。两年后魏才禅让给晋，又过十五年晋才平定吴，阮籍始终是魏人，当然不可能葬在吴地。《一统志》记载阮籍墓在尉氏县东四十五里，这才是真的。有人怀疑是阮孝绪的墓。孝绪字士宗，声音相同，因而传讹了。图画则依据旧志加以渲染。酒星也已经隐没，空台上凤凰难以停留。荒葛缠绕着长路，崩塌的丛木堵塞了宽阔道路。为什么一块断碑，突然就变成了步兵的墓？前后两个嗜酒之人，千百年来都令人欣羡仰慕。莫愁湖。出了三山门大约半里，有莫愁湖。相传有个名叫莫愁的妓女住在这里，因此得名。但梁武帝诗中说“雒阳女儿名莫愁”，那么她就不应在这里。之所以有这样的传闻，是因为“石城”二字。考察楚国也有石城，莫愁住在那里，也不是这里的石城。如今湖面宽有数顷，水色曲折回环，石城横亘在前方，江外的群峰遥相映衬。湖中有梁氏园亭，盛夏时轩窗全部敞开，清风徐徐吹来，使人忘记暑热，实在不羡慕陶渊明北窗之下的清凉。又考察此湖在前明时是徐中山王的园林，大概可以和贺鑑的园林前后相媲美。美人无法见到，我搔首遥望天边。蔓草缠绕着裙带，繁花点缀着额妆。远远望去，风潭清澈；渐渐看见溪堂开阔。野水上鸳鸯飞翔，高大的树木间鸧鸹鸣叫。迎着风抚摸层层屋柱，湖外群山只剩淡淡的一抹。凭虚阁。登上凭虚阁，是为了眺望后湖。阁在鸡鸣山最高处，靠近阁下的一带，台城的砖瓦仍然存在，大概已有一千多年。考察华林园、芳乐苑、日观台、永安宫、清暑殿、灵和殿、披香殿、芳乐殿、玉寿殿、五明殿、光华殿、永贤殿、青漆楼、齐云观，以及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历代不断增饰，全部在台城之内。如今一眼望去只是荒烟蔓草，只见水光接天，在高阁稀疏的窗间摇荡罢了。登高望见青翠的山色，空濛的翠色仿佛沾湿了人的衣服。惆怅地望着台城之外，想起当年曾在那里修筑长围。一朝雄图全部消尽，只能空叹人事已经变化。山禽还懂得鸣叫，沙鸟却独自忘却机心。怀古之情仍有余韵，凭栏远望，逸兴飞扬。青溪。

译经过大中桥向北就是青溪。考察吴赤乌年间开凿东渠，通向城北护城堑，用来排泄后湖水；水流曲折九转，通到秦淮。后来杨吴筑城截断水流，截在通济城；支流又与秦淮合流。又从通济门接纳重译桥、涧子桥等桥下的水，于是由西北流到三山门，再次与秦淮合流，流向长江。如今河道从潮沟向南流入旧宫城，经过复成桥、西华门、莲花桥、珍珠桥、玄武桥、红桥、竹桥，流入城濠而断绝，这就是所谓青溪一曲。秦淮水亭彼此相连，笙歌灯火极其繁盛。道路进入青溪后，两岸都是竹篱茅舍；渔歌和樵歌在冷烟衰草之外相互应答，农夫扶犁，渔家晒网。古人把这里比作苕水、霅水、潇水、湘水，仍然不足以完全表现它的景色。道路经过白下桥，绿色水波平静如白绢。树林中的宿鸟安睡，桥影下游鱼清晰可见。旧宫城的水道淤塞停滞，断墙上藤萝缠绕。筑城截断淮水，令人惆怅地想起李昪。雨花台。聚宝山顶就是雨花台，世间传说梁武帝时云光法师在这里讲经，感动上天降下花雨。这种说法非常荒诞。大概是因为山中出产像玛瑙一样的细石，所以称为“聚宝”。山麓是梅冈，晋代豫章内史梅赜住在冈上，也有人说他的营宅在冈下。出聚宝门两里，便直达山顶；山上有方正学、景忠介两位先生的祠堂。靠近台的地方有永宁泉，泉水极其清冽。茶社酒村都在泉水左右，游人在这里稍作休息。近年有人在冈下修建仓颉庙，郡中士大夫春日带着牲畜、酒醴到庙中致祭，奏古乐，使用佾舞，每次全城人都去观看。这很有三代报答神灵、酬谢神明的风俗，不像笃信佛教的人那样，梵呗震天、香花遍地。香风吹过衰萎的花朵，烟云笼罩着高峻的山峰。缓步登上半山，怀古并寻找断碑。旁边坟冢重重，下面埋藏着碧色的热血。柳荫下酒旗飘扬，柳色和茶烟交织。打开冰封，手持棘矢；驱逐疫鬼，拿着桃枝制成的扫帚。城中人修习礼乐，用来祭祀仓颉。琉璃塔。长干寺旧有阿育王塔，历代都说其中有舍利、佛口、佛爪、佛发各一枚。明永乐年间建造九级高塔，全部用琉璃制成，共十六年才完工，这是郡志所记载的。寺院从东晋以来名为长干，刘宋以后改为天禧；洪武年间遭灾，皇帝下令不要救火，等它全部烧尽后，于是建成今天的寺院，壮丽甲于天下。永乐年间建塔时，改名为报恩寺。康熙年间皇帝南巡，亲笔书写从一级到九级的匾额，各自根据数字起义，圣上的书法光辉灿烂，至今士民仍仰望瞻礼。舍利是什么年代安置的？高塔凌空直上青霄。春日阳光晶莹闪烁，秋月映照，光影摇曳。只要悟得真实的空相，又何必忧虑劫火焚烧？以香火灯光凭借佛力，借圣明的朝廷来庄严佛寺。灵谷寺。蒋山东南面的独龙阜有一座禅院，那里离城市更远，一日十二时辰中，粥鱼、斋钟不断，出家人尤其喜欢栖居于此。旧名道林寺，梁代改为开善寺；明洪武初年迁到山的东边，改名灵谷寺。从山门进入松林小径五里才到寺院，走在路上会发出声响，拍掌时声音像拨动琴弦，俗称“琵琶街”。佛殿不用一根木材，全部用砖砌成拱洞，俗称“无梁殿”，形制仿佛皇宫。后面有佛塔，是梁代宝志公幻化之身，后来改葬于此。塔前有石泉，是僧人昙隐所得的八功德水。左边是梅花坞，寺中有明太祖御制《大灵谷寺记》。石泉旁有一株松树，树干横卧；明太祖月夜曾把衣服挂在树上，树上竟不生虫蚁。老和尚又传说，寺中的余杏也曾受到明太祖赏识，皇帝赐给它玉带，因此直到今天，杏核中还有一圈像玉带的纹理。竹子连接着倒垂的松树，水滴落下像石乳；高大的松树间夹杂着矮小的桃树，梅花坞也相伴在旁。左侧靠近长陵，石马蹲伏在荒草中。守陵的仍是宦官，谁来取一抔土呢？由此才知道圣明的朝代，崇尚礼制，超过千古。桃叶渡。桃叶是王大令的妾，王大令诗中说“渡江不用楫”，后人的诗也说“桃叶春深夜渡江”，那么她渡江的地方应当靠近长江，不应在秦淮河上。但那只是王大令亲自送妾，和一般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这里一定要用渡口而不能建桥，是因为通济水关从天门引水而来，不设桥可以避免堵塞水道。顺治时李某任江宁守，设置木桥；康熙癸卯年把木桥改成石桥，以求永久保存。后来又不知废弃于何时。如今仍是木桥，名叫利涉桥。图画作于康熙丙午年，正值有木桥之时。图中仍画成问渡的景象：绿柳长发，画帘隐约；画着两个人站在渡口，船夫操着小桨，轻轻摇船而来。这就是王山人用来保存古意的安排。花瓣纷纷飘落在白板桥上，从前有人在这里送别归去的妾。水面映照着倾城美人的面容，柳枝舒展，仿佛含着笑靥。邀请吹笛的旧事早已沉埋，挥扇的风流也空在浩劫中消失。世间重视美人，古老渡口还保存着桃叶的名字。天印山。离都城四十里以外有方山，形状像方印，因此名为天印山。秦始皇开凿金陵、疏通淮水，这座山正是开凿之处。吴大帝为葛翁建立道观，齐武帝想在此修建离宫，遗迹都已湮没，无法考察。《南史》记载，徐嗣徽的军队到达秣陵旧治所，齐人跨过淮水设置栅栏，估计军队夜间到达方山。周文育等人各自引兵退回，齐兵从方山进军，到达倪塘。据此可知，方山在六朝时也是用兵设险的地方。如今天下一统，太平已经很久，图中只画了几个砍柴人一起在山下歌唱。高峻的山峰上有仙人馆，撑着竹杖才能攀登。丁丁的伐木声从远处树林之间传来。山谷深，斑鸠藏在里面；树林茂盛，鸟儿鸣叫婉转。太平盛世使日光舒展，人们边走边唱，面带笑容。还应带着美酒，在桑树、柘树的影子中归来。观音山。

译山在观音门外，俯视长江。明洪武初年就在山上修建观音阁，正德年间依阁建寺，赐名弘济寺，礼部侍郎吕柟撰文记载。殿阁都依着山崖建成，危石悬在半空，嵌入绝壁；上面用铁锁穿过石头，下面临近江水，仿佛燕子愤怒飞翔，波涛喷涌激荡，清楚得如同图画。禅堂也金碧交错，竹树参差。图中画出了一半长江。由观音山下行数十里是乌江，从三山下行二百里是芜湖。九江分道，一条叫乌江，二条叫蚌江，三条叫乌土江，四条叫嘉靡江，五条叫畎江，六条叫浮江，七条叫廪江，八条叫提江，九条叫菌江，向东在彭泽汇合，经过芜湖时称为中江；这里正是江流的要冲。山后有一面约一丈六尺见方的石壁，上面有大士像，眉毛头发都清晰可见，不是人工雕刻而成，也是大自然的一大奇迹。湖水漫延浩荡，灌入长江而水势奔涌，浩大的水流滋润六州地域，经营着炎热天候之外的景象。山坳里架起佛堂，朱红楼阁远离尘埃。焚香祈祝大士奇异的法相，愿水流安定，永远清平安泰。幕府山。世代相传，王导随晋元帝渡江，建立幕府的地方因此成为山名。考察《晋书》，晋元帝当时是琅玡王，与王导一向亲近友善；军国谋略和机密策划，无不与王导商议。晋国建立后，任王导为丞相，尤其信任倚重，称他为“仲父”。晋元帝曾从容对他说：“你就是我的萧何。”桓彝渡江后，和王导畅谈世事，认为自己见到了管仲。这里既是他们建立军府、树立旌旗的地方，也足以引起后人的凭吊。山在城西北二十里，周长三十里，高七十丈。山有五峰，峡谷中有幽深石洞。中峰有仙人台、虎跑泉。西北峰叫夹萝，也叫翠萝，上面有达摩洞。图中都描绘得详细可考。五座山峰高峻而绵长，石洞环绕着翠萝。沙鸟消失在烟霭中，石帆从天边掠过。高才之人推许管仲，重任之臣比作萧何。什么时候军府旧地才能让达摩安心酣睡？乌衣巷。东晋时，乌衣巷、马粪巷都是王氏、谢氏居住的地方。乌衣巷在城南，有王氏、谢氏的旧宅，其中一座厅堂匾额题为“来燕”，后来长久倾塌毁坏，马光祖拆除旧堂而重新修建。堂后又建了亭馆。图中画的佛塔和兰若，就是白塔寺。这里靠近南郊，其中佛塔金碧辉煌，也可以约略看作长干寺的景象。城南送走夕阳余晖，春风中燕子飞翔。我说要去寻找王氏、谢氏的宅第，里巷村落也因此增添光辉。牛心形的金盘中盛着酒，麈尾拂动，玉屑般的清谈飞扬。宽大的宅第早已倾倒，人物离去，遗风也渐渐微弱。只有旧日的佛寺还在，茶板从荆扉中露出。东山。谢安本来隐居在会稽的东山。后来成为太傅，随晋元帝渡江南来，偶然走到金陵的土山。后人仰慕他的风流，便把这座山比拟为会稽东山。土山本来没有名称，如今就以小东山为名，与石跪山相对，距离城东南四十里。太傅辅佐晋室，神情恬淡安适，显出不凡的风貌。手里拿着蒲葵扇，城里人至今还争相仿效。他偶然在树林山麓间休息，名山一向是他所喜爱的地方。后来即使木屐的齿折断，他仍在淮水、淝水之间纵情驰骋。直到这时才知道当年赌墅之时，南山的豹子隐没在雾中。鸡笼山。玄武湖上有一片山林，叫鸡笼山。齐武帝早晨游钟山，射野鸡到这里时正好听见鸡鸣，因此称为鸡鸣埭。山上建寺，叫鸡鸣寺；又建塔，叫普济塔。前明时改名钦天山，在山顶设置仪表观察日月星辰，称为观象台。明朝中期把仪器迁到顺天，这座台便废弃了。台高二十丈，台阶二百多级，开始攀登便要登上山顶。康熙年间皇帝南巡，亲笔题写“旷观”匾额，至今称为旷观亭，位于山的最高处。射野鸡、听鸡鸣的地方，山势茂盛而幽深。仿佛放置着纵横的木座，鼓钹声中礼拜鸽王。声名传播天下，难道不是太过猖狂吗？远远指向古洞之中，只见这位老人已经疲于奔波。太平堤。出太平门外，有一条长堤，堤外的水就是后湖。后湖又名蒋陵湖，也叫玄武湖。湖中共有五个洲，前明曾把天下的图籍收藏在湖洲上，于是那里成为禁地，灯火不得带入。洲岸周长四十里，鱼虾、菱角、芡实等物产最为丰富。康熙年间，百姓向官府纳税，湖地由百姓承佃。乾隆初年，上元县令请求改为官府出租，又成为禁地了。澄澈的蒋陵湖，神异的光彩仿佛沅水、澧水。春雨弥漫而且很多，极目远望，树木细小得像荠菜。荷花红得仿佛要燃烧，蒲草、稗草青翠得像洗过一样。登上长堤漫步游览，只见云气和水面上飘着菰米。长桥 图中画着一座长达数丈的桥，称为长桥，如今这座桥已经没有了。有人说，余澹心所作的《板桥杂记》说的就是这座桥。考察明朝初年，设置了几座楼，收藏歌妓和乐工在其中，由教坊司掌管，以接待四方游客。来宾楼在聚宝门外的驯象街，重译楼与来宾楼相对；鹤鸣楼在三山门外，醉仙楼在三山门内；集贤楼在瓦屑坝西面，乐民楼在集贤院（这里的“院”疑当作“楼”）北面；轻烟翠柳楼在江东门内，淡粉梅妍楼与轻烟翠柳楼相对；南市、北市在城中武定桥，长桥也在那里。这就是所谓“花月春风十四楼”。也有人说是“十六楼”。如今都已毁坏废弃，荡然无存。顿老弹奏琵琶，张奎吹奏洞箫。穿着雕镂华衣离开湖湘之地，即使头发已经花白，仍然妖娆。看不见她们日日的艳丽，只空听她们夜夜的娇声。只有淮水上的月亮，还曾照见多少个春夜。三宿岩 朱修撰《三宿岩诗序》说：“宋代虞允文在采石击败金军，返航时把船系泊在石边，所以名为三宿岩。岩上的题名还保存着。如今在岩上建造了灵石阁，作为游览之处。江流虽然已经改道，隔在洲外，但岩石嶙峋而独立，自然仍是奇观。”据此看来，此地在宋代还是江流所到的地方，如今却隔着洲渚更远了，涛声拍浪，也传不到耳边。虽然可以在岩中住上两夜、以石漱口，却未必还能像孙楚那样枕着流水了。灵石阁高峻耸立，传说岩石就是三宿岩。阁上有青鸳，玲珑的怪石嵌列其中。从前江涛涌动，岩下停泊着远行的船帆；如今排列着僧舍，岩下长满松树和杉树。龙江关 龙江关在大江入海口的东南面。各国来进贡的人要乘船经过数万里，每年一定到来，于是在这里设置关卡，招徕他们，以此安抚远方来的人。《郡志》记载：龙江递运所的船夫、红座船的船夫、龙江水马驿的人员，应当支取的银两都有定额。如今客船越来越多，所支取的费用比从前增加得更多。那些缴纳船税的人要到关口办理。其余往来的旅客船只，则有几只小船横截在河道中，一旦询问船上是什么人，便摇橹离去了。图中画的是夜雨景象，也用来表现旅途中悠闲自得、共同欣赏江山秀丽景色的情状吧。

译把缆绳系在龙江关，远远望着金陵县。关吏并不为难我们，所收的泉贝常常还多有余羡。昨夜东风猛烈，风中石燕翻飞。买些酒暂且停下船桨，坐看烟云不断变化。钟山 钟山在城东北十五里处，两座山峰挺拔秀美，北面的一峰最高，峰上有一眼人泉。孙吴时期改名为蒋山，因为有蒋侯之神。钟山是都城的屏障，山势的阴阳、朝向和背向，姿态情状变化无穷；早晨的阳光、傍晚的云气，与朱红深赤的色彩交相掩映。图画在一幅尺幅之中，具备层层岩石、列列山峰的气势。北面连接雉亭山，明陵就在那儿。康熙年间南巡时，在殿宇悬挂“治隆唐宋”匾额，直到今天，每逢时节仍派官员前往致祭。山上旧传有吴大帝的陵墓，如今已无法考证。紫色的云气从青翠的山峰间升起，草木郁郁葱葱。登上千级石阶，迎取晴日的山岚，松风吹满台殿。孙陵荒芜在丛生的榛莽中，明孝陵只有永远享受祭祀。光彩向上照耀天空，皇帝的文章使众人仰目观看。我想寻找茱萸坞，但云深处已无法看见。拄杖走下层层山峦，夕阳下只见几片山影。奉题雅雨大公祖出塞图 玉门关外，狼烟直冲云天；毛毡帐篷和穹庐错落对峙。鸣镝声中仿佛令人魂魄欲断，不知健儿们在什么地方吹起了羌笛。使君奉命出使云中，行程万里，龙堆一带只有广阔荒漠和凛冽的风。夕阳寒光映照着紫色的骆驼，清晨的霜花衬着红色的罽袍。顾恺之、陆探微以丹青长于藻饰，却不画凌烟阁功臣，而画边塞风物。将来带着这幅图从塞外归来，画中应当带有风沙的气势。展开画卷，指点到极远的地方，反而使人的精神也一同奋发高扬；在李陵台旁抚摸残碑，在明妃墓上观看明月。上天恩准三年后让您归来，江南的繁花也将第三次盛开。繁花盛开，芳草凋歇，茂盛的甘棠树不要砍伐。门生吴敬梓敬题。（卢见曾《出塞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文木山房诗说》孔子删定《诗经》太史公说：“古代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上自契、后稷，下至叙述殷、周兴盛的诗，直到幽王、厉王时的缺失……共三百零五篇。孔子把它们都配上弦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以及《雅》《颂》的音调。礼乐从此可以得到论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颖达说：“书籍、传记所引用的诗，现存的很多，亡佚的很少，那么孔子所记录的诗，不可能十分之中删去九分。司马迁的话不可信。”欧阳修说：“司马迁的说法是对的。如今书籍、传记所记载的亡诗，哪里数得清呢？按照《诗谱》推算，有经历十个国君才取一篇的，有经历二十多个国君才取一篇的。这样说来，何止三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四始”“六义”的说法 “四始”“六义”的说法始于《诗大序》。《大序》有人说是孔子所作，有人说是子夏所作，也有人说是汉代儒者所作。古代各诸侯国的诗，原是劳苦的人、哀怨的女子所作，由太史采集后上达天子。孔子评论编次，删取保留三百多篇，从《关雎》到《殷武》，都可以配弦乐歌唱，表现赞美和讽刺，以辅助政治教化。如果说“四始”专门说明兴衰的原因，那么其余诗篇难道就都与政治教化无关、不是乐工所能歌唱的吗？《吕氏春秋》说：孔甲创作《破斧》之歌，实际开始形成东方的乐调；禹娶涂山氏，涂山女作歌说：“候人兮猗”，实际开始形成南方的乐调；周公和召公采取得来的风诗，作为《周南》《召南》。周昭王将要征伐荆楚，辛余靡……，实际开始形成西方的乐调。有娀氏的两个女儿作歌说：“燕燕往飞”，实际开始形成北方的乐调。《诗经》说：“以雅以南。”那么《雅》《南》应当并称。如今把《周南》《召南》二南作为风诗的开端，而把国风置于一旁不论；况且《雅》本来是一类，却分成《小雅》《大雅》两类，那么《南》本来也是一类，难道《周南》《召南》不可以分成两类吗？《吕氏春秋

译》成书在先秦，似乎可以作为依据；既然说到《南》《雅》《颂》，那么“六义”的说法就不应舍弃《南》而只称《风》。孔颖达说“比、赋、兴原来并不分开”，那么原本只有风、雅、颂三类诗。到了《周礼》出现“六诗”的文字，才开始分为六类诗。又有人说：“比、赋、兴各自编成篇卷，孔子才把它们合并到风、雅、颂之中。”孔颖达说：“如果这样，那么就会拆散它们的章句，分割它们的文辞，使音乐不能歌唱，文章不能诵读。”我私下认为，《小雅》中有接近风诗的，《周南》中有接近雅诗的，《豳诗》则兼有风、雅、颂三者；这或许是古代太师听其音调，知道哪些属于风、哪些属于雅，并不是拘泥篇卷的章句之士所能理解的。至于赋、比、兴的说法，大凡举出一件物象就称为兴，直截陈述事情就称为赋；所谓比，与兴并没有不同。赋，是诗的流类。后世论述作赋的人说：“诗人的赋华美而有法则，辞人的赋华美而放纵。”虫鱼花鸟杂列其中，无不是赋。因此，赋可以兼有比、兴：吟咏一件物，记述一件事，而意义另有所寄，也就是在赋写这件物、这件事。若一定要分章断句，认定这是赋而不是比兴，那是比兴而不是赋，恐怕作诗的人并不会这样繁琐。况且对于赋写物象的诗，有时称作兴，有时又称作赋，为什么反而自己扰乱这种分类呢？描写事物形态的工巧，没有超过诗人的；如今把这些都牵强地归入兴，那么对于事物的情状和姿态，反而会有更多拘束和窒碍，不能通达。圣人对待诗，是希望它适合于实际运用。作诗的人所咏写的是这里，内心感触的却是那里；读诗的人听到的是那里，感受到的却是这里，诗意浸润于肺腑肌骨之间，难以用语言说尽。听到男女赠答的话语，却能因之感发朝廷之事；听到花鸟虫鱼的吟咏，却能因之感发关于性命的道理。所以说“兴起在诗”，又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所谓“变化流动而无固定形态，周遍流转于六方”，在诗中也有这种情形。如果一定要遵循固定的义例，诗中所说的是什么，所感受的就只能是什么；又把诗人描写事物的工巧全都牵合到别的意义上，那么诗人便只能说人的情感，而不能说天地万物的情感，诗的教化作用也就狭窄了。朱子不相信《诗序》的说法，用尽力量加以辨析，为什么唯独对于比、赋、兴却小心谨守其准绳，仿佛绝对不可改变呢？如果“四始”“六义”的说法是解说《诗经》不可废弃的，那么《论语》谈《诗》的地方从未提到它；孟子最善于谈诗，也从未提到它；子贡、子夏是孔子允许与之谈诗的人，也从未提到它。汉代以后才有这种说法。原想取得解释《诗经》的纲领和统纪，反而把三百篇弄得纠缠分裂，不免有牵强扭曲、附会解释的弊病。到了毛公把“雄雉于飞，差池其羽”解释为兴，说卫宣公赞美女人的衣服来取悦妇人，这种牵强也太过分了。可见，拘泥章句的学问并不是圣人的本意。风、雅区分正风与变风 有人说：“风与雅有正、变之分，这种说法有根据吗？”回答说：有。诗中所说的夫妇、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事，如夫妇和谐相处是正，淫奔私通就是变；君主英明、臣子贤良是正，篡夺叛逆就是变。孔颖达说：“百室充盈，妇女孩子安宁，是安定到了极点；尽情夜饮，不醉不归，是欢乐到了极点；百姓没有不善于谋生的，唯独我受到什么祸害，是怨恨到了极点；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虎豹，是愤怒到了极点；既然知道我如此，还不如不出生，是悲哀到了极点。”然而这些说的是诗的内容，不是说诗的音调。《大序》说：“太平时代的音乐安和而快乐，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忧思。”季札观乐时说：“它的细弱已经过分，百姓不能承受了，这个国家大概会先灭亡吧？”也许古人听音乐，必定能从语言文字之外听出国家兴亡的原因；如今这种传承已经失去了，只能从您所陈述的对诗歌的赞美和讽刺中寻

译求。那么就应当根据每一首诗分别说明哪是正、哪是变，不应被国别、时代次序拘束。值得赞美的就是正，值得讽刺的就是变；赞美的诗是诗之正，讽刺的诗是诗之变。如果说诗的内容虽正，但音调实际是变，那么究竟有谁能只凭听音而知道其中的原因呢？”

译汪琬说：“《周南》《召南》是正风，然而其中有《野有死麇》，难道不能说是变吗？十三国的诗都是变风，然而《柏舟》写妇人，《淇澳》《缁衣》写君主，《七月》陈述王业的艰难，难道不能说是正吗？《鹿鸣》以下二十二篇、《文王》以下十八篇，都是正雅；然而《常棣》悼念管叔、蔡叔，即使说它是变雅也可以。《六月》以下五十八篇、《民劳》以下十三篇，都是变雅；然而《六月》《车攻》《崧高》《烝民》《常武》等篇，都赞美宣王中兴，既然已经赞美他，那么显然不同于《圻父》《白驹》一类，即使说是正雅也可以。”我心里认为他的说法很正确，并进一步阐发：黄帝让素女弹瑟，黄帝悲哀不止，于是把五十弦瑟破成二十五弦；师旷能听出南风不够强盛；螳螂捕蝉时，琴声中有杀伐之音；山崩时钟声相应；在路上遇到牛铎，能听出它的声音属于黄钟——这些都是只有声音而没有文字，却可以据此判断吉凶兴亡的道理。天下不缺少知音的人，他们一定能够辨别出来；那么风、雅的正变就在音调，而不在诗的内容。如今一定要割裂篇卷，把十三国定为变风，把《六月》以下、把《民劳》以下定为变雅；对于其中赞美的诗句，又勉强文饰成讥刺，这是解说《诗经》的人的过错。至于变风中有《豳风》，实在无法解释为讽刺，于是便说“乱到了极点而思念治理，所以以《豳风》结束”。这种说法即使算一种解释，也很牵强。古人听音都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察知征兆；不了解音调，却只依据文辞来确定正变，正如后世根据唐玄宗“鸾舆出狩”的诗来推断其后来中兴，根据南唐后主“春花秋月”的词说它是“亡国之音，哀而有思”，都是事后的议论，强行装作懂得其中缘故，不足以作为依据。后妃 《关雎》，《诗序》说：“表现后妃的德行。”后，是君主；妃，是夫人。大概说的是君主和夫人的德行。东汉孝明帝《纪》说：“宫门失守，《关雎》是讽刺时世的。”因而举出古代的贤臣和贤夫人；周人所称颂的夫人，当然可以知道就是文王的太姒。前代儒者有人认为太姒想求得贤能的辅佐，有人认为宫中的人赞美太姒而作诗。总之，“后妃的行为如果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承神灵的统绪、治理万物的适宜之理”。因此把“寤寐”“辗转”解释为太姒思念取得荇菜来供奉宗庙祭祀，并没有违背诗人的本意。钟鼓也属于房中之乐 《北史》记载：“隋文帝对群臣说：自古天子有女乐吗？杨素以下的人都说没有。房晖远说：臣听说‘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就是王者房中的音乐，不能说没有。”南唐后主立小周后为后，朝廷大臣疑惑房中之乐没有钟，也举《关雎》来作证。《卷耳》杨慎说：“我曾经喜爱《荀子》解释《卷耳》的话：卷耳这种草容易取得，浅筐容易装满；可是不能因此而分心于周行。它深深领会了诗人的心意。《小序》把它解释为‘求贤审官’，似乎违背了荀子的旨意。朱子直接解释为‘文王举行朝会、征伐时，太姒思念他’，这是对的。但把‘陟彼崔嵬’以下三章认为是假托，也有毛病。说妇人思念丈夫，于是登山冈、饮酒、带着仆人、望向山石，虽然可以这样说，却有损诗的大义。推究诗人的本意，是说太姒思念文王出外服役。登山冈，是文王登山冈；马匹变黄，是文王的马；仆人病困，是文王的仆人；金罍、兕觥，是希望文王斟酒来消除忧愁。大概人虽身在闺门，心却思念在道路上的人，就像后世诗词所说‘计算行程，今天应当到梁州’、‘计算行程，应该说已经到了常山’的意思。我曾把这个看法告诉何仲默，仲默大为赞赏，认为是千古奇见；他又对我说：‘宋人尚且不能理解唐诗，用宋人的说法来解释《诗经》，真是白费力气，不如直接遵从毛传、郑笺为好。’” 画工所画的雷 王充说：“图画工匠画雷的形状，画成重重叠叠、像连接起来的鼓；又画一个人，容貌像力士，称为雷公，让他左手牵引相连的鼓，右手推着鼓槌，作出敲击的样子。”我看《五经》的图，其中所画的罍正是这样。曾经认为这种奇怪的形状不可能有人见过，古人不应当鄙俗到这种程度。后来看到《博古图》，才知道所谓“雷”，大概是镂刻成回文，因为形似“霌”字而得名。霌，是古代的“雷”字。《论衡》又引《礼》说：“把尊刻成雷的形状，一出一入，一屈一伸，彼此相撞便发出声响。”出入屈伸，正像今天所说的回文，与《博古图》相合。那些迂腐的儒生没有见过古代器物，却误导了很多人。《桃夭》冯复京说：“朱子的《诗传》以郑玄的《毛诗传》义理为依据，把《桃夭》解释为婚姻的时令。如今世俗多采用这种说法。不知道毛氏、郑氏的两种义理，合起来看就各有所得，分开来看就各有偏失。主张毛氏说法的人，以秋冬为婚期。《孔子家语》说：‘霜降时妇女的女工完成，嫁娶就在这时举行；冰雪融化时农桑开始，婚姻在此时就结束。’又说：‘冬天使男女结合，秋天安排婚姻的时位。’孙卿、韩婴都说：‘霜降迎娶女子，冰雪融化时婚姻停止。’董仲舒说：‘圣人把男女比作阴阳，其道理属于同一类。天道运行到秋冬，阴气凝结；运行到春夏，阴气消散。所以霜降迎娶女子，冰雪融化便停止婚姻，这是与阴气接近而远离阳气。’主张郑氏说法的人，以二月为婚期。《夏小正》说：二月，‘安置众多男男女女’。绥，就是安定，是男子加冠、女子出嫁的时候。《月令》说：仲春‘在高禖祭祀’。大概因为这是燕子出生哺乳的月份，便把它作为嫁娶的时节，天子很重视这件事而举行祭祀。《白虎通》说：‘嫁娶在春天，为什么？春天是天地开始交通、阴阳交接的时候。’这些书都是两家的证据，很难评定哪一方得、哪一方失。”

译然而郑氏主要依据《媒氏》的文字，我请求直接用《周礼》来校正它。《周礼·媒氏》说：‘仲春时节命令男女相会，私奔者不禁止；召集没有夫家的女子。’大概到了仲春，农事和桑事已经兴起，婚姻如果过晚，所以不禁止私奔者。若有女子没有夫家，就急切地等待并为她撮合；如果正是婚姻的时节却又不禁止私奔，那么男女一定会有很多野合，这难道合乎礼吗？根据荀卿所说‘霜降迎娶女子，冰雪融化时停止’，意思是九月至二月都可以结婚，这比较接近事实。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朱传》把《桃夭》以及‘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仓庚于飞，熠燿其羽’都说成婚姻的时令，又是为什么？我考察《孔晁》的说法：‘女心伤悲，是说养蚕的事情开始，人因感触时事而出动；熠燿其羽，是以鸟羽光彩比喻嫁娶时的盛大装饰；这一篇《桃夭》，是用桃花来比喻女子年轻强盛。’各自都有道理。况且仲春也可以结婚，这又有什么妨碍，不能说它是感叹时令、咏叹事情呢？” 汉神 《韩诗章句》说：“游女，是汉水之神。意思是汉神时常出现，却无法寻求得到。”《韩诗传》说：“郑交甫经过汉皋，遇到两个穿着妖艳服饰、佩带两颗珍珠的女子。交甫对她们说：‘希望请求得到你们的佩饰。’两个女子解下佩饰给交甫，他把它们藏在怀里；走了十步，伸手一摸，佩饰已经不见了。回头看两个女子，也立即不见了。”张衡《南都赋》说：“游女在汉皋曲折之处戏弄珍珠。”《水经注·方山》下说：“水流曲折的角落，是汉水女神从前游玩的地方。”根据这些，看来《汉广》这首诗，是祭祀汉神而作的。“汉水有游女，无法寻求”，就像说“心意不相同啊，媒人徒劳；恩情不深厚啊，轻易断绝”。“高高的柴薪交错，言说砍取楚荆”，砍下楚荆用来喂马，就像说“采摘芳洲上的杜若，将要把它赠给下女”。“这个女子要出嫁”，是说神女忽然来、忽然去，就像说“进来不说话，出去不告辞，乘着回旋的风，载着云旗”。“汉水宽广不能游泳，长江悠长不能用方木测量”，反复这样说，就像说“时机不能多次得到，姑且逍遥而从容”。江、汉一带的人，承受了文王的德化却不能见到文王，于是祭祀汉神，寄托他们缠绵的爱慕和幽深恍惚的思绪。这大概是《九歌》的源头，后世迎神、送神的曲子，也都由此开始。想来唐代人还能够知道它的源流，谈论义理的儒者却一定说：江、汉地区的女子受到文王的教化，改变了淫乱的风俗；男子感叹她们从前还可以求取，如今却不能求取。那些曲折为之解释的人，说男子没有触犯礼法的念头，女子有不可侵犯的姿态，所以自然不会互相求取；又说喂马是为了举行亲迎之礼，要娶这个女子。真是绕了许多弯子。抛开《楚辞》一类的辞赋而谈《诗经》，本想成为道学之说，却不知道仍然一起陷入了世俗情感。父母很近 《后汉书》记载：“周磬家境贫困，奉养母亲，生活俭薄而不足。有一次诵读《诗经》到《汝坟》的末章，慨然叹息，于是解下韦带，参加孝廉的选举。”这是因为依据《韩诗》把“父母孔迩”解释为父母正迫于饥寒之忧，所以他离开家乡求取俸禄。诗意是：汝水旁的国家中，有家境贫寒、父母年老的君子，正在商纣的朝廷做官，知道国事一天不如一天，看见有人在汝水边砍伐树木，便触发了良禽择木而栖的感慨。“君子”，是指文王。“既见”“未见”，都是设想之辞。既然知道最终不能见到文王，所以即使劳苦憔悴，仍私下庆幸能够接近父母，以实现奉养父母的孝愿。可是解说《诗经》的人为什么一定把它解释成妇人之诗呢？” 《采蘩》《采蘩》，说的是夫人亲自参与养蚕。《祭义》说：“古时候，天子和诸侯一定有公家的桑园和蚕室，靠近水边建造；筑宫的墙高八尺，外面用荆棘围墙并关闭起来。到了天刚亮的时候，国君戴皮弁、穿素积，卜选三公的夫人和世妇中吉利的人，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带着蚕种到河边洗浴，在公桑上采桑，风干之后用来喂蚕……世妇结束养蚕，把蚕茧拿给国君看，随后把蚕茧献给夫人。夫人……于是戴副、垂帷来接受蚕茧，接着用少牢之礼来礼敬她们……到了吉日，夫人亲自缫丝三盆，随后分派给三宫夫人和世妇中被选定的人员缫丝，再染成朱色、绿色、黑色、黄色，用来制作黼黻等纹章。服饰制成以后，国君穿着它祭祀先王和先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申女 申女，是申国人的女儿，已经许配给酆地的人。夫家礼物准备不齐却想来迎娶她，女方拒绝了。夫家便把这件事诉讼到司法官那里。《毛传》说：“婚礼的财帛，不过五两。”郑玄《笺》说：“室家不足，是说媒人的话没有协调好，六礼所需的聘物，强行交付。”根据这些可见，这是两家争讼时所说的话，不是女子自己说的。《摽有梅》是女子父母为她选择女婿的诗，《野有死麇》是女子父母厌恶无礼行为的作品，都明白显豁、容易理解。各位儒者有的认为是女子自己作诗，有的说是诗人探知女子的心意而代她说话，纷纷曲意为之回护，以至于作《诗疑》的人删去了《野有死麇》。孔子不敢删的诗，他却果断删掉了；这种风气正是这样逐渐形成的。众妃依次进见 方回说：“郑康成说众妃依次进见的制度：女御八十一人，安排在九个晚上；世妇二十七人，安排在三个晚上，十五天遍及一轮。从望日以后再倒过来安排。如果这样，那么王后一个月之内不过两次进见君王。除王后在自己当值的晚上独自进见外，其余时间则是三位夫人共一夜；九嫔、九御、世妇每九人共一夜。即使是金石一般的身体，也承受不了，何况古代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社稷、山川、朝日、夕月，礼仪不止一种，动不动就斋戒三日、七日，难道可以没有一天晚上不临幸女子吗？涪州罗端良说：‘王的六宫，是象征王的六寝的地方，是王后所治理的。世妇属于王后的属官，实际分掌六宫事务。九室象征卿的九室，是九嫔居住的地方。女御属于九嫔的属官，实际分居各处。二十七名世妇，是前代御女中年老而没有子女的人；虽然在王后的六宫掌管事务，却不在进见行列。九嫔和九御五日进见一次，王后则没有一天晚上不进见。每五日洗浴一次，于是由一位九嫔和她的女御进见；四十九天九嫔、九御全部进见一遍。一季两次，一年八次；每次十人共用一夜。这不像王后一个月有二十四天进见而独占一夜。’” 这种说法又与郑康成的说法相通。马鹿

译《雅翼》说：“古人称马中像鹿的，价值百金。”如今荆、楚一带的鹿，极其像马。到了脱角的时候，远看无法辨别。当地人称它为马鹿。由此可知，赵高把鹿指为马，大概正是因为它们相似。驺囿 欧阳修说：“《召南》的诗人赞美他们的国君……顺应时令在驺囿中打猎，搜捕危害田地的野兽。驺囿的虞官，于是驱赶五只野猪到国君面前，等候国君射杀。国君有仁爱之心，只发一箭罢了，并不把它们全部杀掉。所以诗的开头说田猎合乎时令，接着说国君仁慈而不尽杀，最后赞叹虞人懂得礼法。”考察《月令》说：“举行田猎时，命令仆及七驺都驾车。”那么虞就是驾驭马车的人。《舜典》把益称作“朕虞”，周代有山虞、泽虞，在大规模田猎时管理山泽野地。那么虞就是虞人。因此《韩诗》说：‘驺虞，是天子掌管鸟兽的官。’贾谊《新书》说：‘驺，是天子的苑囿；虞，是苑囿中管理兽类的人。’根据各位儒者的说法，欧阳修确实不是凭空臆测。七个儿子的母亲 “卫国淫乱的风气流行，即使有七个儿子的母亲，仍然不能安居于自己的家室。所以赞美七个儿子能够尽到孝道，来安慰母亲的心、成全母亲的志愿，于是作了《凯风》。”《孟子》说：“《凯风》，是亲人的过错较小的诗。”如果因为淫乱风气流行，背弃死去的丈夫，抛下活着的孩子而想再嫁，还能说是“过错较小”吗？我私下认为，“不能安居于自己的家室”这句话，或许是因为饮食起居稍不顺心，年老的妇人难免喧闹、欺凌、责骂。七个儿子因此深深责备自己，认为不能很好地尽孝奉养而安慰母亲；未必是因为她想再嫁。古代女子二十岁出嫁，已经生了七个孩子；每个孩子哺乳三年，等到第七个孩子长大成人时，母亲大约将近五十岁，哪里会有一个将近半百的老妇人还想拿着簸箕扫帚去做新妇呢？读孝子的诗，却诬陷孝子的母亲，我心里实在不忍。因此提出这一说法，等待后世君子评定。《简兮》我反复读《简兮》这首诗，不禁感叹诗中那位硕人的见识浅薄。“士君子得志时就广泛施展，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能否得到机遇，是命运。”“大雁飞向幽远的天空，射鸟的人又怎能捕捉”，何必一定要做官呢？即使不得已而出仕，做守关击柝的小吏也就可以了，谁逼迫他去做伶官？既然低头屈身于伶官之列，就应当安于吹龠舞翟的差事；却一定要曲折引申，在庸夫俗人的耳目之前表明自己的志向，谁会听他呢？《卞和论》说：“兰花生在幽谷，不因没有人欣赏就不芳香；美玉产在深山，不因没有工匠雕琢就不美好。把它雕刻琢磨，取来制成器物，是人的快乐，并不是玉的幸运。卞和既然因为献玉而被砍脚，那么抱玉而死可以，抱玉隐居也可以；却一定要泪流满面地证明自己所献的是玉，这是多么愚蠢啊！”用这段话来看，可以给诗人再作一种解释。翟茀 “翟茀以朝”，各家注释都把它解释为车。现在考察：翟，是榆翟；茀，是头饰。国君的夫人穿着翟衣出嫁。这里说“衣锦”，是指在路上所穿的衣服。“说于农郊”中的“说”，《说文》写作“襚”。意思是庄姜刚来到卫国，在卫国近郊更换、整理衣服，到这里才戴着翟茀入朝见君。把“茀”解释为头饰，见王辅嗣注“妇丧其茀”。把周王降为国风 孔子删定《诗经》时把“王”降为国风，这是浅陋儒者的说法。《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季札在鲁国观乐时，已经演唱过“王”这一类诗。孔子直到鲁哀公十一年才从卫国返回鲁国，使《雅》《颂》的乐章各得其所。现在考察《王风》十篇，只有《黍离》像箕子的《麦秀》之歌，所以认为是大夫悼念周室的作品。其他诗既没有宴享、聘问的文字，也看不出亡国的感情，不过是因为在王畿之地采集到的诗，所以冠以“王”字，并没有什么升降之意。《鸡鸣》朱子读《女曰鸡鸣》说：“这首诗的意思非常好，读它时简直会让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各位儒者的解释也很多，但终究没有说出这首诗的妙处究竟在哪里。我私下认为，诗中的男子是一个乐天知命、而且德化已经影响到闺房的人。人只要心中功名富贵的念头炽热，就会早起晚睡，忽然慷慨自许，忽然潦倒自伤。凡是琴瑟、酒器、衣裳、弓箭，没有一样不是引发欲望、增加悲哀的东西。妻子也受到影响，时时在梦魂中设想五花诰命、七香车；即使只是戴着蒿簪、穿着粗布，也会顾影自怜而伤感。所以王章穿牛衣时的哭泣，是哭自己的贫穷，因此最终仍免不了刑戮。即使伯鸾的妻子制作隐者的服装，也还想树立隐居的名声。这个男子和女子，哪里只是忘记了贫穷，他们也从未有意求隐居；遇到野鸭大雁便射取，有酒便饮，弹奏琴瑟便欢乐，有朋友便互相赠答。男子完全没有将来显达扬名的话来向妻子夸耀，女子也没有将来富贵的想望来责备丈夫。悠闲度日，快乐而有余暇。这种情形只有在三代天下太和的时候，民间或许不乏其人。可是郑国正处在淫乱、贪婪、混乱的时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修身齐家的君子。所以诗人叙述他们夫妇之间的私下话语，把它配入管弦乐，就足以使威凤翱翔、游鱼出水来倾听了。家家户户如果都像这一对男女，那么大概就是所说的风气感化、时世和谐吧。它对于人心和政治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鸡鸣》和《丰》都是齐国的诗 子贡《诗传》认为《鸡鸣》和《丰》都是齐国的诗，错误地编入了郑风。它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辅政，使天下得到匡正，齐人赞美他，作了《风雨》；公子小白前往莒国，齐人思慕他，作了《丰》。《子矜》《诗序》说：“《子矜》，是讽刺学校废弛的诗。”孔颖达说：郑国衰败混乱，不修治学校，求学的人四散，有的离开，有的留下。《诗经》三章都是留下的人责备离开者的话。程子说：社会太平，庠序教育兴盛，有法令来率领人们；不遵从教化的人，甚至会被迁徙、屏弃，不得列入士类。再加上礼义廉让的风气逐渐陶冶，父兄朋友以道义劝勉督促，所以人们没有不努力求学的。到了乱世，上面不再主持教化，就没有什么可以率领人们；风俗混乱、轻浮苟且，父兄教人只趋向利益，朋友相处只学习随时逐俗，所以人情无不放纵情欲、废弃懒惰，成为自暴自弃的人。即使有贤者想努力求学，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只能为此悲伤罢了。《野有蔓草》《韩诗外传》记载：孔子在郯地遇到齐国的程本，两人停车交谈，孔子回头对着子路说：“拿一束帛来赠给这位先生。”子路回答说：“士人在路上相遇，不应当这样做。”孔子于是吟咏《野有蔓草》来启发他。由此可见，这首诗无疑是贤人君子铺草为席、结交定交的作品。魏风

译魏国是舜、禹的故都。过去舜在历山耕作，在黄河边制陶；禹节省饮食，厌恶华美衣服，住低矮宫室。一帝一王的俭朴教化，当时还保存着。魏地土质贫瘠，百姓贫困，风俗俭朴，还有圣贤遗留下来的风气。晋献公只想凭武力和威势凌驾诸侯，最终灭掉魏国，把它赐给毕万。魏国国小兵弱，无法抵抗。在这个时候，魏国的君子难道没有像郑所南、谢皋羽那样的人，因故国灭亡而伤心，化为歌咏吗？现在考察魏诗：《葛屦》似乎是在憎恶晋献公心胸狭窄，不能容纳诸侯；《汾沮洳》似乎是在说毕万即使美好，也不是我族类；《园有桃》是郑所南所说“一磨再磨，直到磨上数十次”；《陟岵》是蔡子英所作《七章》之歌；《十亩之间》像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伐檀》像在西台痛哭。至于《硕鼠》，则是对晋国厌恶到了极点，宁可前往别国，也不愿快乐地居住在这里。转眼之间，晋国的公族就全都灭亡了，晋献公去世后，国家于是大乱。那么他急急忙忙灭掉魏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角枕锦衾 《正义》说：《葛生》中，《毛传》认为是妇人怨恨丈夫不在而作。角枕、锦衾是丈夫使用的枕席，丈夫的枕席不是妻子能够日常使用的。况且如果妻子能够使用，就会一直看见它们，也就不会因为看不见枕衾而开始怨恨“独自到天明”。由此可知，这些枕衾是遇到特殊事情才设置的，并非平常使用的物品。家人的大事不过是祭祀，所以可知这些枕衾是在斋戒时使用的，因此说“斋戒时使用角枕锦衾”。丈夫在世时，用它们斋戒；如今丈夫已经不在，妻子将要代替他主持祭祀，自己斋戒时便取出丈夫斋戒用的服饰，因而看见它们而思念丈夫。《毛传》又依据《礼》说明自己的意思：丈夫不在时，要把他的枕头、箱子、被衾、席子收拢起来，包好收藏。这些东西无故不会拿出来，显然是斋戒时使用的，所以斋戒时才取出角枕锦衾。”朱子完全舍弃了这种说法，那么看着枕衾思念丈夫，竟成了“浪荡的丈夫出行不归，空床难以独守”的意思，似乎不是诗人温厚敦厚的旨趣。《驷驖》黄幼玄说：襄公驱逐犬戎以后，就占有了西周的土地，于是在中原漆水、沮水之间巡视薮泽，这就是《驷驖》一诗产生的缘由。秦国接受了岐、丰方圆八百里的土地，却没有听说它延请访问遗老，讲求政教，只把田猎当作要务。与秦君同行的，是君王宠爱的近臣；追逐捕获的，是猎狗。用鸾车来装载猎犬，所崇尚的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不仅如此，弹瑟吹笙，还说‘并坐’，这仍然是酋长们杂处相坐的习俗。先王的礼乐到了这里，已经荡然无存了。看到披散头发的人出现在伊水之滨，就知道百年之后将沦为戎人，怎能不令人感叹啊！秦人不采用周礼 《蒹葭》这首诗，《诗序》认为秦国不能采用周礼，以致懂得周礼的人远远在水的另一边，却不知道访问寻求。这难道就是所谓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吗？徐笔峒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譬喻秦国肃杀的景象。当时已经有逃避秦乱的人，《秋水篇》就是《桃源记》吗？秦国士人的地位低贱 冯复京说：‘没有多余的东西’‘吃不饱’，言辞简陋而轻慢到了极点，却还徘徊叹息吟咏《权舆》，这是弹铗作歌的鄙陋习气。秦国士人的地位低贱，确实如此。后来商鞅执政而法令苟刻，张仪为相而盟约混乱，范睢睚眦必报，泽方才开始呻吟。他们所任用的秦国人，都不是士人。《诗经》歌咏《权舆》，我对于他们来到秦国，悲叹他们的遭遇；但对于他们离开秦国，却相信他们确实贤能。污泽 魏黄初年间，有鹈鹕鸟聚集在灵芝池。《诏书》说：‘这就是诗人所说的污泽。曹诗讽刺恭公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如今难道有贤能明智的人处在下位吗？如果没有，这种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应当广泛举荐天下俊秀有德、才华出众、品行高洁的君子，以回应曹人的讽刺。’据此看来，马端临所说的魏晋时期有《左氏》《国语》《孟子》等书出现，学者舍弃三家诗而遵从毛氏之说，其渊源确实很深。只有朱子竭力辨析此事。豳 《豳风·七月》这首诗，描写万物化育如同造化本身，上下与天地同流，后世君子没有谁能够再增添一句赞语。晦翁采录王氏的话说：‘抬头观察日星霜露的变化，低头察看昆虫草木的生长变化，用来了解天时，并把农事授予百姓。女子在内操持事务，男子在外从事劳作。以仁爱真诚地爱护下民，下民以忠诚有利于上位者。父亲尽父亲的责任，儿子尽儿子的责任，丈夫尽丈夫的责任，妻子尽妻子的责任；奉养老人，慈爱幼儿；让有劳动能力的人供给食物，并帮助弱者。祭祀合乎时令，宴饮合乎节制。这就是《七月》的意义。’《诗弋》说：‘鸟儿鸣叫，虫儿吟唱，草木荣茂结果，四时运行而成为一年，这是豳地的《五行志》。穿桑蚕织成的衣服，吃稻米，敬养老人，慈爱幼儿，家庭敦厚和睦，这是豳地的《礼乐谱》。染色、结婚、狩猎、祭祀宴享，国家遵守礼制，这是豳地的《宪章录》。周公制定礼、制作乐，实际上都以此为根本。’董子说：‘举荐显扬忠孝之人，表彰特别慈爱之人，是奉行天道的根本；开垦荒草、种植谷物，开辟土地以使百姓衣食充足，是奉行地道的根本；彰明教化，用礼乐感化人心，是奉行人道的根本。’考察庄公元年《公羊传》解释‘筑王姬之馆’说：如果筑在‘群公子之舍’，那就显得卑下了。这说明诸侯的女儿也称为公子。《诗经》所说的‘公子同归’，就是《豳风》所说的‘女公子亲自率领她的百姓，同时出发，同时归来’。兕觥，是罚酒杯。这里明明没有过错可以处罚，却说‘举起那只’，所以知道这是举杯发誓告诫众人，使他们不违背礼法。《东山》的第四章 杨慎说：《东山》诗中‘熠耀’的训释是萤火，已经很久了。如今《诗疑》看到别章有‘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于是把‘熠耀’解释为光明的样子，把‘宵行’解释为萤火。这种解释《诗经》的态度实在拘泥啊！古人用字有虚义和实义：‘熠耀’指萤火，是实义；‘熠耀’形容仓庚的羽毛，是虚义。有一条明证可以解决这个疑问：《小雅》说‘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句法与这里相似，是说桑扈的颈部像黄莺的羽毛一样有文采，并不是说黄莺就是桑扈。这里说仓庚的羽毛像熠耀那样明亮，并不是说熠耀就是仓庚。‘《诗》没有唯一通行的训诂，《易》没有唯一通行的象义，《春秋》没有唯一通行的条例’，这话只能对有见识的人说。《四牡》《采薇》《出车》《杕杜》

译徐元扈说：《四牡》《采薇》《出车》《杕杜》，都是君王说的话。但如果只是上位者慰劳下属，说他们出使在外，如何辛劳忧苦，如何奉公忘私，那么下属的感情未必能够充分表达，文章也会索然无味。现在慰劳那些人，却反过来托为那些人的口吻，全部说出他们天亮即起的心情、离别的怨恨、岁月的长久、往来的艰难、思念盼望的辛苦、归来的快乐，甚至说‘要把母亲接来告诉她’，又更进一步说‘没有人知道我的哀痛’。一时间臣下内心隐藏的情感和潜伏的忧虑，都完全表达在君王的座前，使君王恻然动情，把赤诚之心推置于人的腹中。盛世之中君主与百姓一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想来这种至诚所感动的力量，真足以使人截断小腿、粉碎头颅也不后悔。文章的作用，能够感动天地、感召鬼神，大概全在于此。由此即可看出，诗中托词寄意，有出神入化的妙处。这些诗同正面直述相比，技巧高下难道不是相差十倍吗！所以《国风》诗人的语言，大多借他人之言来表达自己的志意。比如赞美正道、讽刺淫乱，有时还描摹相关人物的言辞，用来惩戒和劝勉，都不一定真的是替那个人说话。况且《雅》的体制比《国风》严正，王者慰劳臣下尚且托为臣下的口吻，来模拟情事、感动人心；而《国风》各诗，《独断》却把正文当作事实，像《行露》《氓》《著》之类，都认为是前人亲自作的，实在过于拘泥。像《四牡》《杕杜》这样的诗，没有《礼经》以及《左传》《国语》中可以据以证明的明文，难道不是一定要解释为长期服役而怨恨君上的诗吗？毛氏、郑氏等儒者，即使有百张嘴，又怎么能辩解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伐木》《伐木》这首诗，我怀疑是春社祭祀勾龙时写的。《周礼》说：司垣氏用木铎整治火禁，到了改火的时节，就砍伐树木来取得榆木和柳木。此时暖气进入山谷，春天归来，正是鸟儿将要飞出山谷的时候，所以以伐木声和鸟鸣为咏唱内容。祭祀酬神以后，接着举行宴饮娱乐，诸父、诸舅、兄弟、朋友都在其中。‘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描写盛世的风俗，礼让之风和蔼可亲，足以感动后世君子。汉宣帝五凤二年诏书说：‘婚姻的礼仪，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事情。酒食聚会，是用来施行礼乐的。如今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吏，有的擅自制定苛刻禁令，禁止百姓嫁娶时备办酒食、相互庆贺邀请。因此废弃了乡党之间的礼仪，使百姓没有欢乐，这不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办法。《诗经》不是说过吗：“民之失德，乾糇以愆。”不要实行苛政。因此饮食宴乐之事，《诗经》三百篇屡次提到，是为了沟通百姓的情感，使他们表达和乐之气，从而消除灾疫、招来吉祥，并非小事。’《听雨纪谈》说：‘郑康成把“沽”训释为榷沽的“沽”，毛氏《传》说“一夜酿成的酒叫沽”。大概三代没有卖酒的人，到汉武帝时才有榷酤制度，看来把“沽”解释为“一夜酒”是对的。’ 《菁菁者莪》《菁菁者莪》一诗，《诗序》的主旨在于培育人才。从毛苌以下直到唐、宋诸儒，都没有不同的说法；紫阳把它改作宴饮宾客的诗，不可听从。荀子说：‘《传》说：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水能承载船，水也能倾覆船。所以驾船得到合适的人，便安逸而安稳；否则一进入水中就必然沉溺。’这句话尤其奇异。一束新割的青草 东汉徐穉曾被太尉黄琼征召，但没有赴任。等到黄琼去世归葬时，徐穉才背着粮食徒步到江夏参加葬礼，摆设鸡和酒作简略祭祀，哭完便离去，也不通报姓名。当时参加葬礼的有郭林宗等四方名士几十人，听说这件事，怀疑是徐穉。于是选派善于言辞的生茅容骑快马追赶他。追到路上，茅容为他设酒，两人共同谈论农事。临分别时，徐穉对茅容说：‘请替我向郭林宗致谢：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的，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不得安居呢？’后来郭林宗的母亲去世，徐穉前往吊唁，在草庐前放置一束牛草便离开了。众人都奇怪而不知道其中缘故，郭林宗说：‘这一定是南州的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过吗：“生刍壹束，其人如玉。”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礼遇呢？’据此看来，这首诗是讽刺宣王不能留住贤人、任其离去，确实如此。所谓‘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社 冯复京说：大社，就是后土。郑玄依据《孝经纬》，认为社是五土的总神；所谓五土，就是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并不是《左传》‘履后土’中的‘后土’。《左传》中蔡墨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担任后土；后土就是社。’那么后土是官名。句龙配享于社，也称为社。祭祀一定要配以稷，因为二者功劳相同、利益相等。稷配以柱，商代又改用弃。《礼》中有大社，郑玄说它在库门以内、雉门以外的右边，就是冢土。王社，先儒有人说建在大社的西面；国社、侯社大概也如此。贾公彦遵从崔氏的说法，认为王社、侯社在藉田之内。然而历代藉田只祭祀先农，没有听说祭祀社。 《白虎通》说：‘天子的社坛方圆五丈，诸侯减半。社的神主是石头。排列位置是社在东、稷在西。祭牲方面，天子用太牢，诸侯用少牢。祭祀有三个时节：仲春命令百姓祭社，孟冬在大社宰杀牲畜举行祭祀，以及《孝经纬》所说“仲秋为禾苗禳灾，拜祭社稷”，就是这些。大社、国社有稷；王社、侯社不设置稷，有时是替百姓祈福报功，有时只是祭祀国家的土地神。’

译此外又有亡国之社、市场中的社。至于大夫的社，大的由二千五百家共同设立，就是《周礼》所说的州社；小的由二十五家共同设立，就是《左传》所说的书社、千社。’《周礼·鼓人》的注又说：‘社祭，是祭祀地神。’这样一来，大地之神和神州之神都获得了社的名称。所以《中庸》说：‘郊社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本篇第一章说‘或耘或籽’，已经是夏季耕耘的事了；这一章说‘以社以方’，郑氏认为是秋天报答农夫的庆典，或者认为是大蜡祭慰劳农民。下文祭祀田祖，郑氏又认为是开始耕作的事情。因此严氏断定这是第二年春天的事，而下章朱子又认为是视察耕耘。我认为一篇诗的前后本来相互贯通，硬要分成两年，十分没有必要。《月令》说：仲夏，‘大雩帝……于是命令各县举行雩祭，祭祀对百姓有益的百辟卿士，以祈求谷物丰收。’凡是祭祀五方五行之帝，都必须配享五位人帝。神农已经配享赤熛怒，至于勾芒、蓐收、句龙、后稷等，也都包括在百辟卿士之内。这正符合经文所说‘祈求甘雨’‘助益黍稷’的事情，在义理上是恰当的。不必提出秋天报祭、春天祈祷的纷杂说法。《礼》说：正月‘向上帝祈求五谷’，没有听说是祈求雨水。辟雍、泮宫 杨慎说：辟雍、泮宫，不是学校的名称。我在解释《鲁颂》时引用戴埴的说法并加以申述，已经很详细了。近来我又想到，《说文》把辟雍写作‘廦廱’，解释说：‘廦，是墙；廱，是天子享宴的廦廱。’《鲁诗》解释说：‘驺虞，是文王的园囿名；辟雍，是太王的宫名。’从《说文》和《鲁诗》的解释来看，那么《诗经》中‘镐京辟雍’‘于乐辟雍’的含义都相合了。辟雍是天子学校的名称、泮宫是诸侯学校的名称，这种说法从《王制》才开始出现。《王制》是汉文帝时曲学之儒所写的文字，这种说法可靠吗？孟子说：‘夏代称为校，殷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学校这个名称三代是共同的。’假如天子的学校称为辟雍是周代制度，孟子本来一定会说到。既然有‘辟雍’这个名称，而《颂》说‘于彼西雍’，《考古图》又有胥雍，那么辟雍、西雍、胥雍无疑都是宫名。《鲁颂》既说‘泮宫’，又说‘泮水’‘泮林’，那么泮宫就是泮水旁的宫，泮林就是泮水旁的树林，这一点无疑。鲁国有泮水，所以借水名来命名宫。即使鲁国的学校在水边而称为泮宫，按照《王制》的说法，当时天下一百二十国的学校，难道都在泮水旁边吗？难道都叫泮宫吗？我又看到宋代胡致堂说：‘《灵台》诗所说“于乐辟雍”，是说鸟兽昆虫各得其所，钟鼓簴业没有不协调的。在这里所谈论的事情，只有钟鼓；在这里所欢乐的德性，只有辟雍。“辟”是君，“雍”是和。《文王有声》所说“镐京辟雍”，意义也只是如此。况且《灵台》这首诗，叙述池台、苑囿与百姓同乐，所以以“朦瞍奏公”结尾。怎么能把学校的可乐和钟鼓和谐之声强行抄入其中来成就文辞呢？《文王有声》止于继承武功、营建丰邑，修筑城池、建立城墙来完成京师，也没有理由突然说到兴办学校的劳役。上章说“皇王维辟”，下章说“镐京辟雍”，由此可知“辟”解释为君主是确定无疑的。《泮水》诗说“鲁侯戾止”，又说“于迈”，当然不应是在国都之中。况且全篇旨意在于征服淮夷，因此献上俘获的左耳、献上俘虏、出师征伐，都在泮宫举行，怎么知道泮宫就是学校呢？’ 只取其中‘匪怒伊教’一句作为全篇的证据，那就错了。《王制》产生于汉文帝时，它的错误由来已久。后世既设立太学，又修建辟雍，仿佛有两个太学，尤其可笑。考察胡致堂的话，和我的意思相合；这样一来，《说文》《鲁诗》以及戴埴的论说，都可以迎刃而解。只是世俗的看法胶固拘泥已久，这些话只能对有见识的人说。阳厌 《抑》诗说：‘看你独处在室内，尚且不在屋漏处感到惭愧。’范王孙说：‘考察郑玄的义理，他把“阳厌”看作祭祀末尾的事情，助祭者到了这时容易疲倦，所以用“不愧”来告诫他。考察《特牲礼》，阴厌时尊中有玄酒；阳厌时只放入一尊酒。阴厌备办鼎和俎，阳厌的俎中只有三种祭物。因此它不只是发生在祭祀末尾，而且礼仪也较为简略。’朱子说：‘这是独居在室内，并不是专指主持祭祀而言。’《逌旃琐言》说：‘不愧屋漏’，就如同说不愧对暗室。然而孔子说：‘室中向阳的一面，尊贵的祭酒放在东房，这叫阳厌。’这样看来，屋漏就不是暗室了。这条《笺》说：‘这是不隐蔽的地方，大概采用了《仪礼》中“厞用筵”的文字。’那段文字又说：‘佐食关闭窗户和门，下来以后室内就没有人。’所以那里的注说：‘把祭馔改放到幽暗处。’‘有司彻司宫，关闭窗户和门。’注说：‘也许是神想处在幽暗之中。’并不是把屋漏解释为暗室。如果《诗》取的是暗室的意义，那么应当说‘不愧于奥’，不应说‘不愧于屋漏’。想要遵从朱子的说法，只说室中虽然空虚，仍应当在东北角不感到惭愧，这个道理也自然说得通，何必一定指出是幽暗之处，反而违背孔子的说法呢？那个还是童子却想长角 ‘那个还是童子却长角，实际上是败坏小子的政事。’郑玄《笺》说：‘童羊，比喻皇后；长角，比喻她对政事有所妨害。这个人实际上败坏了小子的政事。天子还没有除去丧服时，称为小子。’朱熹《传》说：‘那个指不必修养德行却可以使人服从的人，就像牛羊还是幼童时却要求它长角一样，也只会败坏你罢了。’我私下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没有通达《诗》的意思。人也称为总角，何必一定说牛羊呢？这里只是说总角的童子败坏政事罢了，就像说还存有童心的人一样。魃

译《山海经》说：黄帝在冀州的旷野攻打蚩尤，蚩尤请来风伯、雨师，放纵大风暴雨。黄帝于是派下天女，名叫‘魃’。雨停以后，便杀死了蚩尤。魃不能重新回到天上，她所居住的地方就不下雨。叔均把这件事告诉黄帝，后来黄帝把魃安置在赤水以北；想驱逐她的人，便命令说‘神向北方行走’。解释者说，魃不列入祭祀的典章，而且每年发生灾荒、杀戮成为常态，所以她稍微掌握权力，便大肆施行惨酷暴虐。为什么不增加设置专祠来稍稍压制她的威势呢？不知道对降下灾祸的鬼神祈求消灾，就如同作揖请求盗贼免于抢劫；对不值得礼敬的神灵增加礼遇，就如同面对仇敌而强作笑容。难道没有听说丛神把神灵列入人的户籍，五天后丛树枯萎，七天后丛神灭亡的故事吗？所以宣王只是向‘昊天上帝’‘群公先正’呼号祈祷来驱除灾异，这就是后来面对四夷反复不定时，致力于勤调《六月》《采芑》《江汉》《常武》诸篇所歌咏的军队，而一定不以议和、议款的方式给中原留下羞耻的原因，中兴的大业已经在这里显露端绪了。《时迈》郝经说：‘后来的君王巡行诸侯国时祭告，也通用《时迈》这首诗，所以称为“肆夏”，取自篇末“肆于时夏”的话；它也是《周礼》所说“钟师九夏”之一。《国语》说：“奏金乐《肆夏》《繁遏》《渠》，是天子用来享宴诸侯之长的乐章。”吕叔玉说：“《肆夏》就是《时迈》，《繁遏》就是《执竞》，《渠》就是《思文》。”肆，是完成；夏，是大。意思是终于登上大位，也就是王位。’ 太王开始削弱商国 胡庭芳说：‘我读《诗经》读到太王“实始剪商”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后世议论者都不能做到“不因言辞而损害本意”。为什么这样说呢？太王大概处在祖甲时期，距离高宗、中宗的时代还不远。又过了二百零六年，商朝才灭亡。况且在武王十三年以前，周人还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商朝，那么所谓“剪商”，太王不仅不可能说出口，也决不会在心中萌生这种念头；只不过因为他有贤能的儿子、圣明的孙子，怀有传承和建立基业的志向，因此希望国家的福祚绵长广大，哪里会有一丝一毫觊觎商国的心呢？议论者却说太王有这种心思，泰伯不肯顺从，于是逃到荆蛮之地；这就是说太王已经把这种心思形之于言了。唐高祖尚且能够被李世民的话惊动，难道太王的贤德反而还不如他吗？’升庵说：‘这话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诗经》的字是否有误。考察《说文》引用《诗经》作“实始戬商”，解释说：“戬，通作剪。”况且《说文》另有“剪”字，解释说：“灭。”从事实来说，太王什么时候灭亡过商朝呢？这个字一定是汉代儒者口头传授时，因为读音相同而讹误的。许慎曾经见过古代篆文，应当能够得到真实字形。只要知道“剪”应是“戬”，纷纷的议论自然就可以停止。’ 如果写作‘剪’，即使有像沧海一样广博的辨析，也不能洗除千古以来的疑惑。难道古公亶父会是贤明的君主，却怀有后羿、寒浞那样的祸心吗？《玄鸟》我读《玄鸟》诗的《传》，感叹它的说法荒诞。仲春之月，玄鸟到来，人们在高禖处祈求子嗣，契的母亲简狄祈求孩子而得到应验，诗人因此歌颂这件事。诗人的言辞寄托深厚，意义悠远。如果只是说仲春之月祈祷而生下孩子，这种说法就没有文采可言了。于是为了寻求解释却得不到，就进一步编造说：‘玄鸟衔着鸟卵，在水面之间飞翔时坠落，简狄捡起来吞下了。’大鸟蛋不能从巢中出来，燕子也不会迁移巢穴，怎么能衔着它飞行呢？即使衔着而不慎坠落，也未必不摔碎，怎么还能捡起来吞下呢？这大概是过分追求奇异的结果。后世沿袭这种说法，例如说黄帝出生时有电虹环绕北斗枢纽，帝俊生下十个太阳，傅说是箕星，萧何是昴星，柳敏是柳星，张丽华是张星，以至于嫦娥奔月、织女渡河等，各种荒诞不经的说法，都是词赋家所艳称而儒者不谈的。可是对于玄鸟的说法，却深信不疑并写进经书，实在太迷惑了！考察如今民间祈求子嗣，祭祀张仙子；二月的胐仙形象，手持弓站立，大概取自《礼》文‘带以弓韣’的意义。高禖废弃而张仙之事兴起，于是流传得越久，事情就越发讹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