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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春草斋集》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春草斋集》十卷，为明代乌斯道所撰。乌斯道字继善，是慈溪人。洪武初年，任石龙县知县，调任永新，因获罪被谪戍定远，不久获释返回。《明史·文苑传》把他附载在赵埙传中。他著有《秋吟稿》和这部集子。《千顷堂书目》记载了《秋吟稿》的书名，却缺少卷数，大概在明代已经散佚。这部集子共诗五卷、文章五卷，和《千顷堂书目》所载卷数相合，大概还是旧本。乌斯道的诗寄托深远，辞气清丽，能够洗除元人诗文繁缛的弊病。他的文章也高雅简洁，不作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的样子，舒缓淡远，很接近自然。宋濂为他作集序，说他的文章“俊美洁净如明月珠”，大概是形容它圆润；又说“汹涌如春江的波涛”，这和他文章以曲折舒缓为美的特点很不相像。推究宋濂的意思，只是形容他的文思泉源不竭，并不是说他纵情逞才、凭恃意气，把惊风骇浪般的气势当作奇特。史书称乌斯道擅长古文，同时精通书法，却没有提到他的诗，大概是因为在当时，他的文章尤其受到世人重视吧。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春草斋集》原序 世上的学者一定要有老师。即使是各种工匠和微末技艺，也一定要有人相互传授，然后才能达到其中的深奥境界。何况写文章的人，要发掘天地造化的奥秘，贯通古今的传统；如果没有人加以统摄、开合调理，又凭什么穷尽它变化莫测的妙处？如果不从老师那里传授下来，怎么可以呢？我的同乡修道先生胡公，以光明正大的学问，发为精深严整简洁的文章，用来教导学生；篇章、句法、字法全都有规范，跟从他学习的人，往往都能获得文章的旨趣。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固然有浅深高下的不同，但体裁终究不失古意。四明梦堂噩师虽然身居佛门，却能长期同先生交游，先生写文章的方法，他确实听受过。乌君继善从小向梦堂学习文章，凡是先生指授的内容，梦堂全都告诉乌君。因此乌君写文章，俊美洁净如明月珠，起伏变化如春江波涛。我于是对几个年轻人说：“一定要像乌君这样，才可以谈论文章。”如果没有老师传授，难道能轻易达到这种境界吗？我曾经打比方说：有一匹美丽的锦缎，假如让朝市上的裁缝来制作，他能够合乎尺寸、适合身体；若交给山岩洞穴中的粗工去做，就会左边低、右边高，上面宽大、下面收缩。锦缎固然还是锦缎，然而不合体又怎么办呢？文章没有老师传授，也不过像这样罢了。我年老而且多病，所有文字工作都推辞不做，即使有一两篇类似的文章，也都假手于别人。唯独喜爱乌君的文章，亲自题写在篇首，把它归还给他，岂不是很合宜吗？我出生得晚，虽然居住在先生的乡里，却不能传承先生的学问；对于乌君，又怎么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呢？乌君名斯衟，字继善，是明代慈溪人。曾任化州石龙县知县，如今调任吉州永新县。他为人温和如玉，大概与他的文章相称。金华宋濂撰 《春草斋集》原序 钦定四库全书 《春草斋集》卷一 （明）乌斯道撰 五言古诗 松溪渔隐 青松多么挺拔，溪水多么清冷作响。溪中有垂钓的人，悠然自得，享受心中的乐趣。在繁茂树荫下洗脚，凉风吹动我的帽带。四面山中寂静无人，只有一只鸟在空中鸣叫。高台肃立着群仙，空坛中众多神灵森然。白云覆盖着宽阔的道路，瑶花缭绕着幽深的门扉。明月忽然映在水中，我放声高歌，声震青天。东南一带胜地丰富，江海间渔人众多。这样的乐趣却多么少见，只有高尚清逸的风骨独自清幽。答胡征君舜咨还山 高尚的踪迹寄托在空寂山谷，幽静的居所安置在田野之间。江水并不是我的界限，我们可以彼此往来。游鱼本应在深渊中，飞鸟本应在山林里。辞谢城郭中的游乐，逸驾一旦远去便无法攀援。回到山中洗濯清水，这哪里比得上冰雪般的容颜呢。其二 君子保全自身，是为了等待昌盛的时代。白天害怕跌倒，夜间行走也不使自己倾危。归去的心意像金石一样坚定，留下来终究违背我的心愿。譬如那出峡的船，想要挽回也追不回来。山神也已经怨怪你了，回来为什么这样迟呢。咏史 商山、夏山的高士避开秦乱，烈士为什么只有园绮呢？汉高祖的隆准，又怎么能把泗水的大鼎举起来？谋略仍然值得信任。留侯的仁慈在于拥立太子，安定刘氏并不只是依靠平勃，实在是由于四位老人的力量罢了。难道他们是因为厌恶烟霞中的疾病，才白白同麋鹿一起死去吗？灵芝草长满山野，谁来继承他们修身守道的事业呢？可叹司马先生，一次传记便使姓名留在青史上；排解危难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于是又传下了鲁仲连的事迹。病中生发感慨，于是写成七首诗，寄给蒲庵老禅师。青天湛蓝，秋水明净，月亮扬起洁白的波光。浮云从哪里飘来，漫漫地遮住了银河。半夜月亮经过毕宿，清晨便使雨水滂沱。虹霓于是止住了它，适时的雨实在不多。天道本来没有意志，这又能怎么办呢。其二 人活着却厌恶平和，喜好争强；水中相斗，实在足以令人讥笑。有了言语，更贵在守默；石头尚且能说话，难道这样合宜吗？桑田可以供人穿衣吃饭，怎么忍心让鱼龙归去？青山可以建造居所，却偏要向空中飞去。大地之道本来宁静，为什么偏要如此呢。其三 猗兰害怕阳光太盛，甘菊担心虫子啃食，昌阳厌恶溪水干涸，揭车忧伤土地贫瘠。上面有寄生草，蓬松地依托着松柏；下面有无名花，纷纷披展，显露美好的色彩。寻找芳香却遥远无人，空有馨香的德性。其四 蝍蛆甘愿吃素；带■〈氏鸟〉的鹗喜欢吃鼠和蛇，大的就吞食象猬，小的也能制服老虎；鹰、鹯和鴐鹅同样生有羽毛，为什么不顾念同类，反而互相搏击，苦苦欺侮呢？鸳鸯喜爱美丽的文采，谁能够爱怜你呢？其五 病中无事可做，便倚着梧几观察各种事物。万物本来就错杂不齐，我为什么还要发出长叹呢？那位美好的蒲庵老人，守持道义已经淳厚完备。他静坐在一室之中，却能在天地六合之内自在解脱。他高声谈论《逍遥篇》，使许询一类的人都为之敬服。其六 您读西方天竺的佛书，我读东方鲁国的儒文。我坐在这里，为枝叶般的琐事烦扰，又有了彼此的分别。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全都忘掉，使僧俗如同一人？假如重新成为文字未兴以前的人，先一同做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没有言语，也没有争辩，和乐地享受芳春。其七 彼此分别时没有说一句话，彼此相见时也没有说一句话。为什么忘却形迹的人，久远的情谊却又彼此牵系？我带来江上的风，留下来吹拂您的法席；您用竹林间的月光，照着我调弄素弦。风好比锦绣的绸缎，月好比青色的美玉。题《寒林远岫图》游子思念故乡的山，年末了仍不能归去。出门看见稀疏的树林，日暮时分烟火微弱。关河相隔渺远千里，猿猴的叫声正是悲哀。何况霜雪纷繁，鸟兽才能通行的山路也无法攀登。温暖的春天本来已经临近，只是苦于寒冷而没有衣服。衣服寒薄还不值得叹息，所忧虑的是与美人相隔。叶国谅赴兰亭书院任山长

译考察盘桓在简陋的门庭，下阶之前芳草深密，方池映照着晴朗的旭日，远天传来鸟儿的鸣声。如今正要诀别，驱车前往山阴。山阴是我过去游览之地，我抬头追忆登临的情景：高山俯临清旷之境，回旋的急流激荡人的灵襟；风中的石阶石齿错落，孤亭周围树木森森。通达的人已经无法再见，只有歌咏留下的声音。流光已经过去三十年，再次前往却违背了平素的心愿，只能把飘然的思绪，在深夜寄托给瑶琴。君子美好如玉，如今便可在这里幽静地寻访。暮春穿着单层夹衣，凉风聚集在冠簪之间；在云霞谷中宴坐，在松竹林间徘徊。至高的道理忽然从心中得到，俯仰之间已经不分古今。与揭伯防先生、桂彦良重游东山，分韵得“鸟”字。时光渐渐流逝，年岁将尽，霜露摧残百草。东山上的松柏保持着姿态，依旧青翠，相互亲爱。我有违背旷达之境的思绪，于是来到这里跋涉远道。斟满一斗酒慢慢饮下，用来安慰孤独的胸怀。所悲伤的是没有固定居所，依依不舍如同飞鸟。愿借山中的白云，悠游自在地终老。为陈则颜作《野人居》赋 江城中有高大的甲第和楼阁，巍峨耸立；早晨骑着骏马出门，驰骋之间意气十足。我居住在田野之中，简陋的门被藤萝掩映。岁月不容易得到，姑且借此保全天然的和气。清风吹起兰草和白芷，明月扬起洁白的波光。琴和书正好陈列，享受这份闲静；何况这里还是桃花村呢？仙人的源地进入山的深处，山中还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也足以共同长啸高歌。邀请友人胡舜咨、姚晋道、刘庸道在北郊夜间坐谈。美好的人聚集在江边郊外，圆月澄澈地照着秋夜，天空辽阔、星宿繁多，地处偏远，鸡犬声都很寂静。供具虽然不丰盛，各人都取适合自己心意的东西；抽取文辞寄托在酒器之间，安坐宴饮，更换着几案席位。既已抒尽远近的情怀，又获得了新旧交往的益处。凉风吹动庭院树枝，澄澈的水波映照着林间山石；零落的露水还不使人感到寒冷，高空更加凝结成碧色。遥想江海之内，车马华盖交相驰逐；彼此酬酢竟然过分欢娱，朋友之道恐怕并不在于此。送薛彦仁赴京 大丈夫啊，大丈夫啊，出仕或退处都要有雄健的气概，怎么能草率从事？孤独的行迹直抗浮云，以贞正之心献给苍天。不是同类的人徒然来招引，荣誉名声难道值得平庸看待吗？早年的松柏凭借霜雪而更加坚贞，骏马思念着远方的道路。愿你持守这颗光明清白的心，直到终老。其二 早晨还在故人家中相见，傍晚便在大道旁分别。情意深长，却没有足够时间交欢；话语短促，因追念往昔而悲伤。南风催促远行的船，快得如同高飞的鸟翼。水神天吴也不敢逞强，只能服服帖帖地把你送往京城。如今我生出遥远的思念，半夜里仰望奎宿和壁宿。答胡征士 从前曾见君子往来于山野之间，野鸟不相猜忌，山花淡淡地彼此相看。苍天如今为何这样，只让你坠落到尘世凡俗之中？何况又远离了谈笑，使我醒着梦中都不得安宁。天地不过是一间屋子，万里之遥仍如同咫尺。通达的人懂得遨游于天地之间，出仕或退处都随其所适；所交往的人有时相违，又何必忧伤不已？精气飒然相通，最终会像金石一样坚固。在天游室饮酒，夜间遇大雨移席，有作 炎热使宴饮难以尽兴，露天而坐，只希望夜晚长些。望舒闭藏了金色的月波，屏翳倾泻下银河；飞廉也奔驰疾走，万马仿佛聚集在战场。柔弱的身姿或许会沮丧，壮阔的胸怀应当激昂。大丈夫掌握着造化的机运，昏暗又怎能伤害我？清美的酒既不缺乏，华丽的灯又岂会推辞张挂？楚歌激发忠贞的肝胆，越地的吟唱使人思念远方故乡。白天饮酒固然有前人先例，夜间饮酒也为诗家所称许。愿大家尽情醉倒，片刻之间远远相望。遥想芙蓉洲，池阁在风雨中清凉；遗留下的声音如同金石，百年之后也不能忘记。题《坦腹江亭图》晴朗的光辉照耀着丛生的香草，凉风激起细微的水波。层层云彩漂浮在林木山麓之间，猿猴穿越烟雾缭绕的藤萝。亭中有一位美好的人，感慨又是多么深。敞开胸襟面对苍天，天阙高峻巍峨。向北驱车却误入田间小路，向南前往江州又被江河阻隔。胸中富有美玉般的才德，却奈何年华迟暮。徘徊顾念鱼雁，悠然畅游于春日和气之中。江山间百神会集，凭临虚空放声高歌。蔡节妇诗 打开门看见江水，江上有青山。青山容易由青转黄而凋落，江水容易兴起波澜。妇人的心寂静而坚定不移，直到白头也没有羞惭之色。衣服收藏着新制的锦绣文饰，镜子掩映着铜色的斑痕。只是担心丈夫一去不返，留下的幼子每天饥寒。其二 在侍奉婆母、忧愁悲戚之中，还要教导儿子识字。起初，金凤替婆母买药，绣麟换取给儿子的书。婆母去世时，儿子已经长大，如今正当享受子孙的欢乐。朱红的萱草隔着稀疏的帘箔，翠竹在台阶前森然挺立。春日里同邻家老妇饮酒，到年老之时又能怎样呢？中秋等待云林先生未至，过了五日他来访，有感而作。美人渡过江水，喜爱这里鸥鸟和白鹭的闲适。彼此错落地相望，都各自惆怅；江水渺远，波澜起伏。萧瑟的风日之中，松竹之间一片茂盛。上天如果能宽假我一些时间，今后再相见实在并不困难。其二 美人渡过江水，将要去采摘芳草。空篮子并不是我的心愿，我只是徘徊走向大道。江上难道没有花吗？只是容颜衰败的忧愁积在心中。白露一降，秋天的花草已经凋零，难道还能抛弃衰败之物吗？大生堂 美人坐在高堂之上，台阶前春草碧绿。朝阳温暖地照耀着游动之物，鲜明晴朗的风送来飞鸟。出门眺望，花开遍布田间道路，群山也陈列在眼前，青翠而有美好的色泽。天地究竟怀着什么心意呢？生生不息的意趣从未停止。我有长桑君的医术，正可以用来比拟这里生生不息的德性。经过西山，拜访章愿、学锺声、伯二位隐者，并与一同游览的诸公分韵，得“深”字。冬天的雨很久没有降下，冰霜向深冬的阴寒告别。我因此积聚了遥远的思绪，于是来这里寻访。西山有几位君子，幽居寄托在云林之间；山冈丘陵背负着城郭，快乐在于此地而不在深浅。美酒饮尽，美好的相逢和嘉美的言谈，正合乎平素的心意。山岩上的花映照着纹楸棋盘，松间的风落入鸣响的琴声。哪里料到在兵革余波之后，还能借此疏解烦闷的胸襟？人生容易凋谢，什么时候才能延续今天这样的相聚？离别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只愿记住美好的德音。题《江阁燕坐图》青山凝聚着淡淡的雾气，澄澈的江水映耀晴空。层层山坡积存着残余的润泽，绿树披拂在清风之中。那位美好的士人身穿衣冠，安闲地坐在江阁里，手持《高士传》，目送归飞的鸿雁。朝廷正在罗致俊秀杰出的人才，岩穴中的隐士为什么还这样安然自得？我知道松关的道路尚未开启，被白云封住了。石龙人日山行 山坡高低起伏，屡次上马又下马。年老的胸怀虽然还算壮健，无奈筋力已经不足。解下马鞍，在浓密的树荫下休息，郁结的心情姑且得到排遣。所遇到的没有仙人也没有凡人，所思考的又有什么取舍呢？苍藤缀着流苏般的花叶，鸣鸟吟咏着风雅之声。白云从西边飘来，故意作出忘却形迹的样子。其二 清晨起身，催促马匹回去；走到半路，山雨倾泻而下。姑且躲进村舍避雨，道路遥远而且曲折萦回；树林太密，无法遮蔽，衣服湿了也只能勉强继续前行。云气更加昏暗，积水更加纵横。莫非是山神有意挽留我？如果躺卧在山中庭院里，像这样或许也不算坏，悠然自得，情意仍然有余。《力农》三诗 家里贫穷，没有土地田产，我从未拿过耒耜。父母让我读书，只是从事执笔写作罢了。如今要做老农，哪里能够立即胜任？学习这件事本来并不难，只可惜我已经老了。其二 黎明时赶着牛出门，日暮时扛着锄头回来。土地荒芜了三十年，来往之间已经没有旧日的小路。荆棘刺伤两条小腿，草根牢牢扎在深泥里。不怕筋力疲倦，只怕耽误官府的事务。其三 太阳出来就办理输纳之事，先听取当天的新命令，然后在田野中勉力劳作。无奈杂草太繁盛，只能锄地开垦，了解土壤的脉理，耕作放牧并认识牛的性情。傍晚回来还要读书，姑且用来等待天命。

译徐梅涧先生传授我琴艺，我写下曲调的意趣，作诗九章，记修禊之事。春风播撒美好的时令，万物一同化育；钧崇山中众鸟齐鸣，清澈的水流中细小的鱼鳞跃动。吟咏诗歌、饮酒寄托于修禊之会，俯仰之间怀念古人。千年往事寂静无声，可叹人的一生只有百年。美好的德行如果不能显著流传，那么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忘机 通达的人懂得解除天地的束缚，处世姑且如此而已。朋友之间彼此邀约追随，亲戚之间自然有悲有喜。听着鸟鸣坐在春风里，俯身秋水旁观看游鱼。闲云没有固定的姿态，空船随着停泊之处而止。俯仰于天地之间，清风发出飒飒的声响。碧桃 仙宫幽闭，遮蔽了白日；瑶台连接着青天。云旗自然飘飘，阴冷的风自然泠泠作响。鸾鸟和仙鹤幽深无影，玉佩环珮寂静无声。高崖上的碧桃花淡然献出春日的繁荣，只等待王子晋前来，在浓荫下坐着吹笙。玉树临风 庭前树木洁白明亮，温润得如同绿色美玉。春风吹来，万物萌发而欣欣向荣；春雨像膏脂一样滋润它。橘花洁净，彼此争妍；瑶草纷纷相连。难道不是方壶仙境中的景物，光彩同样灿烂吗？凤凰从哪里飞来，斜视着落向清晨的旭日。泽畔 向上攀登通天之路，却没有风；远游携带行囊，却没有钱。种下兰花，兰花却不芳香；一边行吟，一边走向江边。渔父是旷达的人，也许能够了解我的心意。白鹤鸣叫，孩子却不应和，徒然发出悲哀的声音。徘徊迟疑又能怎么办呢？湘水清澈而且深。皎月 镜子能照到寻丈之内，水面映照不过尺咫之间；圆圆的月亮悬在中天，光芒遍及六合之内。纤细的毫发没有一样遗漏，形体和影子随所映照之物而相似。若不是太阴的精华，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地？自古以来始终凛然清澈，云翳不过徒然遮蔽它罢了。白雪 皇天厌弃尘世的污秽，用洁白的素绢装饰大地。清光驱除邪曲，严厉的威势折服强悍抵抗者。刚开始飘落时还比不上美玉般的光华，积聚之后便很像白鹤的羽毛。一粒尘土如果沾上去，千万人都能共同看见。唉！在深冬的阴寒之中，天地的玄机谁能够堵塞呢？春江 长江横贯荆州和扬州，悠远啊又悠远。巴山的春雪消融，水势奔腾，声响如雷。牛和马都无法分辨，鼋鼍哪里敢徘徊？雄劲的风挟带着巨浪，云气又从哪里飘来？忽然间神龙乘载而来，浩浩荡荡凌驾于尘埃之上。潇湘水云 水面上的云彩英秀明丽，正处在潇湘之间。早晨随着江风出来，傍晚又追随江风返回。盘旋而又缥缈，遥遥连接着九疑山。舜帝的双瞳已经无法看见，只看见江边竹子上的斑痕。明月照耀洲渚，于是从心中发出长叹。送丘文湜赴西凉 清雅华美的老山人，有三个读书的儿子，拿起笔便能写出云烟般的文章，何曾懂得战事？你的父亲过去镇守韶州，后来被贬谪到西凉，戍守了十年，从事弓刀之事，在风沙中奔走于边地道路。去年他寄信回来，身体已经衰老，膂力不足；你便代替父亲出行，甘心加入军籍。北风凛冽，天气正寒，一去就是万里之遥。你读书，是为了懂得父亲，何必守在旧日的家庐？还没有得到父亲书信的时候，大哥已经准备点兵；父亲年老，不能出力，母亲只好离开，前往南京。你离去后没有六亲相伴，父子二人只能彼此依靠。大哥的妻子替他做饭，母亲只能托付给小弟。父子四人中，有三人在军队行伍。天上的一轮月亮，照见三处人的苦难。你的孝心感动天地，难道会长久留在军伍之间吗？一旦飞腾进入霄汉，又怎么会不向东归还呢？寄友人胡舜咨九首 独自客居在春江之上，怀念友人。清冷的夜将尽，昔日钱塘的月亮，今夜照着灵山。我恐怕灵山会飞去，把你送到西湖湾。其二 我有弦上的琴音，托付清风寄给你。一曲琴声寄托着高远的情怀，借它来抒写幽深的心曲。明月映在流水上，闲云飞过碧空。其三 我有窗前的芳草，采摘下来拿去赠给你。你的心情多么苦闷，便用山中的云来答复我。片片云彩有五种颜色，盈盈然如锦缎上的花纹。其四 鸳鸯多么美好，文采斑斓，悠然游泛在清水的细波上。清波映照着它们的身影，影子自我欣喜，却又自我悲伤。不敢高高飞去，因为满天都是鹰和鹯。其五 清风在树间鸣响，凉月照着东墙。我有一位心意相同的人，朗声诵读《周易》。应当问问庖牺氏，最初的那一画是从哪里得到的？其六 山中有什么呢？只有可数的文书。车子一个月没有出门，门窗前落满松花。《草玄》已经写完，传授它的人有侯芭。其七 昨夜做了一个吉祥的梦，和你一同在空中行走。既看见凤凰出现，又看见黄河澄清。用黄河水洗两耳，坐在那里听凤凰鸣叫。其八 你不能试剑，我不能驰马，战事正是这样，拿什么来安慰天下呢？只愿通往天子的道路畅通，可以像董仲舒、贾谊那样献上谋策。其九。古人看重结交朋友，可在困顿艰难的百年人生中，即使面对面也未必能成为欢娱之事。远方之人还要竭力追求攀附，唉，这又是为什么呢？知心的朋友实在难得。为贵朽石法师作《竹窗诗》。种竹的窗子，正因为是幽静的窗、幽静的竹子，竹笋外壳越发美好，光彩鲜明。竹子向外舒展，空虚之中默默怀抱着疏朗玄远的意趣。午后的竹阴遮着短枕，秋声也早早传来。能遇到这样的竹子，难道不多吗？真正与它契合的，却实在很少。多福法师阐发玄妙，香山居士写出天成的文采。金石之声谁能再次宣扬？美玉般的竹子自然彼此保全。那位卓异的人如今正在这里，于是将长久地传承下去。我也曾来到江边高地，观看我庭前的青草。《春草杂言》五首。赶车登上太行山，走到半途车轮折断；拖船逆着河流上行，行至河中绳索又断了。前面的道路郁结漫长，我徘徊不前，几乎想转身回去。积雪覆盖着长长的山坡，洪涛荡漾着寒冷的日光。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前就加以戒备，处在关隘之中更要谨慎选择去向？徒然怀抱百年大志，反而给自己招来千里之外的悲哀。即使没有遭遇颠沛挫折，难道还会想到出门本身就是错误吗？姑且将怒气发泄在车夫仆役身上，可他们准备粮食为什么这样迟缓？其二。荆棘也能开出美丽的花，娇美地照耀着芬芳的春天；它们密布生长在道路四周，从未遭受斧斤砍伐。斧斤一旦砍来，尖刺反而会伤人。北方的雪使它们暂且免于死亡，大地又牢牢护住它们的根。人的力量自惭微弱，天地为什么竟这样不仁？高高的山冈上有松柏，却天天被砍倒烧作柴薪。其三。中郎叹息没有知己，江夏竟杀害了自己所依靠的人；爱憎一产生，便造成逆顺的区别，贤良与鄙劣、是与非也随之混乱。并不忧虑汉室，我却反而替董卓悲哀；不愤恨奸雄的权术，却去贬谪祢衡。可悲啊，英杰之士最终竟被有识者讥笑。其四。饥饿时不吃虎肉，睡觉时不铺虎皮。虎皮并非不暖，虎肉也并非不肥美；只是它本来承受恶气而生，遥遥地与正气相违。为什么五行之精秀，竟要同恶相伴？为什么不看看凤凰，它尚且能够谨慎地保持羽仪，早晨选择鲜美的竹实，晚上选择梧桐栖息。其五。闲散之人拜访闲散之人，彼此没有猜疑。闲散之人彼此不能容纳，又惶惶不安地想要到哪里去呢？我想去访白云，白云没有固定的行踪；我想去访野鹤，野鹤却高高飞在空中。回来看看长松，依旧青翠，余韵滋润。《山居杂言》二首。登山采薇，蕨薇正柔嫩。早晨行走在白云之间，傍晚行走在清风之中。采来煮食以充饥，味道清淡却很美。山中的老人笑着对我说：“你的打算实在太晚了。” 其二。美人在天的另一方，想要前往却不能到达。太阳很早就落到崦嵫山附近，怎么还能从远路前往？我抬头面对天空，徘徊着踏过蔓草，姑且等待天明出发，不要再使胸怀悲伤。送刘庸道前往闽地。

译美人在秋水边嬉戏，水光映照着冰雪般的容颜。头戴云纹巾，身佩紫霞，正应当在蓬莱宫中。兰木之舟以桂木作船桨，漂荡在清江之中。今天像向西飞的燕子，明天又像向南飞的大雁。三座仙山上有仙客，青发如同孩童的容颜。愿你乘着白凤，在缥缈的天风中飞翔。东山燕集。东山足以游览眺望，宾客们打开轩窗欢聚。高冠鲜明，是新制的样式；绿色美酒澄澈，盛在春日的酒缸中。登高时各自都能赋诗，悠然望见西江。开朗的胸怀激发高声吟咏，超逸的思绪凌驾鸿鹄。顾念这里还保存着典籍坟典，兄弟二人都是才俊。返回后心情满足幽居之意，确实可以歌咏快乐之邦。送舒汝临参军任满归乡（舒文靖公之后的四位先哲，就是舒、沈、袁、杨）。我乡里的四位先哲，如日月星辰般光照高空，我心中私下仰慕他们。我错误地窥见了文元公的道术，也又同他的孙子交游，日子就在幽静探求中从容度过。他的孙子守护着祖先的旧丘，想要继承宗族的风尚。您是文靖公的后裔，功业尤其显著。您从万里之外辞别京城，任一官职辅佐元戎。我曾拜见您的容颜，还没有开口，心意便已经相同。如今您解下官印归去，再次相见之后我将跟随谁呢？徘徊无以赠别，只能怀着耿耿之心献上深厚的情意。我曾听说古代贤士，有的到了中年便使宗族衰落；有人思念他们的遗孤后裔，便到樵夫牧人之中四处访求。您的才能既然出类拔萃，这种道统一定会再次兴盛。官位高固然荣耀，年纪老了实在令人悲伤。愿您扩充先人的志业，更使它流传无穷。送无作禅师住持保福院。忆起从前在东皋，我曾敲开岩居的门。修长竹林之下，安然宴坐，领受高雅清幽的情致。正好看见独一老翁，孤高的品格凛然如寒冰。他说尽前代贤哲的话，满座宾客都听不厌。我当时正喜好修养，多次前往亲自承受教诲。开门见到他的容色，和蔼的喜气便充满面容。风尘劳碌三十年，生死已经隔着幽明。每当同您谈起这些，我便默默追想您的仪容法度。您如今前往大梅山，我又一次感到心中的情怀。老翁曾经住在这里，如今他的灵迹已经幽深杳然。送赵以衡归钱塘。登临远方要驾轻车，汲取深水要牵引长绳。君子登上显要仕途，掌握德行在于善于思考。永远兴盛，进言赞助皇上的谋略，难道只是从事奔走驰骋吗？水波正流，云横天际，舟楫应当自行整顿。学习古道的资质我还未能具备，少做外事而求内心清静。不要辜负美好的容颜，在悠长岁月中送走清明的景色。其二。竭尽力量种植黍稷，经营商贾事业，驾车牵牛；登堂奉上甘美脆嫩的食物。二位亲长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辛勤劳作以求取俸禄，也同样是替父母谋划。使他们尽情欢乐本来没有不同，宠爱荣耀却不必急于求取。早晚享用君王的赏赐，鼎俎之中浮动着上天的光辉。所珍贵的是保全名位爵禄，不要给白发的父母留下羞惭。其三。性情醇厚而又读书，正如黄酒注入玉瓒之中；谁说身处流俗之中，人的气质就一定浮浅？我正回顾徘徊，因结交艰难而感伤，得到您便深深安慰了我的心。无奈年岁已晚，踪迹虽远而心意更加亲近，情意深长，言语反而更少。愿意采摘芬芳之物，把它赠给您，寄托长久的情谊。《自然斋诗》，为周原夫所作。二十年来游历江海，拂衣归回故宅。旧日朋友有一半已经凋零，存留下来的头发也已经白了。相见虽然令人悲伤，却也足以慰藉寂寥。有酒便彼此招呼邀请，慷慨地谈论往昔。其二。大丈夫有建立功勋事业的志向，难道不能任一官职吗？追赠封号使亲人荣耀，树立德行使百姓安宁。道路既险阻又漫长，于是暂且在丘园中休息。抬头看那白日，白日正在云端。其三。司晨之鸡催促天明，我提衣走到庭前。灿烂的幽花开放，柔美的春草青绿。卷起帘子接近清晨的阳光，焚香诵读伏羲的经典。门外有宾客来访，我欣然出门迎接。其四。明月照在东边的屋檐，我安坐宴饮，正自感到愉悦；精神清爽，还不想睡觉，亲切地教导好儿子。不要等候金马门的诏书，暂且诵读石鱼的诗篇；由此思念他的祖先，愿濂溪的高尚风范流传下去。（石鱼山在慈溪西郊，慈湖先生旧居中有诗，原夫曾在慈湖书院停留。） 其五。今天安闲无事，姑且舒展我的胸襟。清风沿山梁吹来，暑热烦闷时便在松阴下休息。鱼儿游在清澈的湖水中，鸟儿在深邃的山谷间啼叫。朋友相互邀请来坐，和乐地谈论这颗心。松轩。种松不在于笔直，种松也不在于数量多；种得多了，容易被人轻视。种得笔直，就会招来斧柄，还是开窗相对，亲近它幽贞的品格。岁月忽然已经使人老去，美人却招引不来。到哪里去抒写心中的情怀？松上的风刁刁作响，萧萧声洗涤着人的心灵。松上的月光皎洁明亮，悠悠照着鸣响的琴。重过东山分韵，分得“嘉”字。张灯斟饮春酒，酒饮尽了，情意反而更加深厚。岁暮时百事汇集，关键在于自身修养，不在其他。昨日还在冰霜之中，风掀起道路上的车。我因为隔年离别，重新回来眺望云霞。修竹散布繁密的阴影，猗兰萌发新芽。各自保持岁寒不改的情操，这实在值得赞美。登高斥退卑陋，饮清酒洗涤污邪。深夜再次互相规劝，内心永远没有空虚。《野庵》，为姜敬章监丞作。（敬章在田野时曾梦见“天勑野归”四字，所以诗中提到它。） 楼船逆着长江而上，车驾夹着车轮奔驰在宽阔的道路上。君子身处田野之间，悠悠然心中感到惬意。门前排列着美好的水景，水边阴处杂生着芳草，也有溪上的山，青翠可爱。吉祥的梦确实可以作为征兆，将凭此寄托终老的愿望。白璧并没有沉沦隐匿，彤庭中可以借华美的丝织物来装饰。或许可以免于栖身故林，不必徒然寄托于枯槁之地。归去难道没有日期吗？所惭愧的是梦中先已有了预兆。上天的恩德固然深厚，今日的德行却应当由自己保全。《读书楼》，为天台张隐士作。仙山堆积着层层青翠，瑶台贴近青天。云梯上白麟降下，天柱旁青鸾鸣叫。中间有一位淡泊的人，居住在这里读诵遗留下来的经典。仙人喜欢居住在高楼上，莫非是因为在那里可以餐食玉英？交错的疏枝接纳朝霞，阴冷的风肃然作响。寄托于此地游览圣贤的境界，料想可以终此一生。天子处在五彩祥云之内，群才满庭，光彩灿烂。仙人的姿态贵重如圭璧，束帛礼当被征召。霞光中的居所越过霄汉，前后有众多神灵森然排列。诗文抒发平日深藏的情怀，以续歌来回答盛明之世。遥想古代仙山，为什么会有轻重之别呢？《盘隐》，为沈子俊作。从前，清遐翁隐居休息，仰慕盘谷；逍遥地处在桐叶旁，悠然坐落在石鱼山麓。绮丽的疏窗延纳白云，迥曲的溪流泛映着红日。幽深地观览，蓬莱、瀛洲都显得狭小；把隐居的约期托付给松菊。每日同文元公谈论微妙道理，吐露清雅芬芳；这种高尚风范遥远而难以追随。百年之后仍留下遗迹，琴书确实可以使人自娱，耕种垂钓姑且足以自给。因此重新题写旧匾，彰显遗留下来的芳名。愿私下学习他的出仕与退处本来没有固定常规，立身处世应当像金玉一样坚贞。《晚年病目诗》。我的心喜爱读书，四库之书却未曾全部阅览。我的心喜爱（缺字）辞，手持笔墨也未曾停止。究竟是什么阻碍了此前的愿望？浮云遮蔽了明月，反而想到樵夫牧人，默默无言，心中自得喜悦。其二。我常常想起雷琴，一旦失去便很难再得到；如今眼睛昏暗不能弹奏，也就不再惋惜。由此领悟到外物，过去正因为有所见而受到迷惑；还不如饮些美酒，或许可以用来安慰朝夕。其三。我学习二王的书法，是在年轻力壮的时候；终年应人请求写字，运腕不停地挥笔。如今因眼病推辞，才开始能够从事闲逸的书写。按照大道来说，这些又哪里值得全部称说呢？其四。古人能够征战，只是空留身后的名声。何况从事棋局，徒然在心中发动战争。我晚年很喜欢下棋，却常常因此被君子轻视。如今眼睛昏暗不能下棋，心中才开始和平。其五。

译浑浊的境地，是人所厌恶的；清明的境地，是人所喜欢的。喜爱和厌恶因境地而生，正好比双眼昏病时，眼睛同外境接触，已经不能再分辨清浊。譬如居住在混沌之中，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乾坤？其六。庭院外有青草，正合乎我自己的心意。如今因为双眼患病，又领悟到草之外的意趣，本来不在草上，草也不在视野之中。万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风月浩荡无边。其七。左氏说：“丧失视力，昭明也同样如此。”这两个人都已失明，美好的名声却流传千年。失明这件事，我很像他们；功业哪里能同他们相比？月蚀之后仍会重新发出明亮的光，著述却还可以同他们相比。在杏花下集会。和暖的风荡漾着春天的温和气息，芳香的花朵灿烂地开在门前。一簇簇浅红色的花朵繁盛，轻轻飘散出微香。美好的时节聚集群英，崇高的光辉映照着酒器和俎案。抒发胸怀来报答春日的阳光，难道只是因为爱惜花的娇美吗？素梅被暴风吹落，娇桃又坠于久雨。这样的美好聚会不可预期，尽情欢乐，饮尽这清酒吧。《春草斋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二。（明）鸟斯道撰。七言古诗。《十洲小艇歌》，为张彦密作。用木兰造船，用桧木作桨。沧海平静如镜，云朵轻柔相连。五色珍珠的光芒照耀晴朗的水面，转眼之间便往来三万里。偶然遇见琴高，便同他一起游览。琴高引路，登上十洲。青天白日不肯落暮，我只觉得自身处在壶中秋色里。我从前想游览岱宗，却担心颠崖险峻，坠入羊角风中。向西踏上天梯登临华山之顶，听说希夷先生怎么呼唤也不能醒来。南荒也想去寻找五羊，五羊却化成了石头，春草年年生长。哪里比得上东海之上的十洲，青黑色的仙宇、美玉般的宫殿高高相对？仙人给我吃滋养精神的灵芝，青童出来献上紫霞衣。麒麟驾着香车掠过瑶草，凤凰在琼台上飞舞，凌驾彩虹霓霞。回来后醉卧在闲置的舟桨旁，千年不过一息，清梦便已结束。不像天台山那样再无道路，桃花徒然开放，等待刘郎。还有客人来询问世间生计，却不相信如今世道已经轻薄人情。我回头大笑，对旁人说话，指给他们看我的船其实正在平地上。胡宗器出使汾阳，得到韩干所画的马石刻，回来后把它赠给我，我作歌赠答。胡君赠给我一匹韩干画的马，正是汾阳旧日流传下来的刻石。它雄健的姿态和逸宕的神情，令人惊叹，仿佛夺取了真正的神骏。其他马见到它都惊退躲避，像奔雷翻电一样快得无法看清。又有绿色的蛇和紫色的燕子相伴，这匹马的玄黄之色本来就难以辨认，筋骨从黑色中显露出来，也足以令人羡慕。当时学习曹将军的笔法，既有书法的法度，又有气势和神韵。它顾影徘徊，仍未能超越前代；眼中恍惚，仿佛流云。一匹马疲倦地坐着，困顿得弯曲着身子；另一匹马裹着小腿，弯曲未能伸展。仿佛关塞上雨后初晴，满郊的苜蓿浸润着青春的气息。胡君曾经越过太行山，在画中忽然遇到了这样的龙媒。即使不用涓人拿出千两黄金，也自知世上的劣马多得无数。出入之间只能空骑驿站的马，夹带着此画向东归来，正好满足幽深的情怀。座间展开观看，风仿佛为之鸣响；我记得汾阳旧日游览的地方。汾阳正有郭相的家宅，恐怕这就是郭家的狮子花。千年的宰相功业尚未泯灭，这幅马图又怎忍沉入泥沙？我如今得到它，重又叹息：活着的人如今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神骏？确实知道房星的精气就在神骏之中，空留下形影供人爱惜。《大雅歌》，为冷起敬先生作。（先生名谦，元至正十五年作。） 冷先生击鼓演奏《大雅》。乌生听着它，双眼流泪。双桧堂前，良夜深沉，霜华映照着月色，发出美妙的声音。太羹玄酒忽然陈列在面前，无怀氏、葛天氏的古朴之世仿佛重现，格外令人心安。一弹，明月似乎不再移动；再弹，飒飒的风吹到衣襟。山林之神惊恐退缩，真正的主宰也流泪，江流喷涌激荡，苍龙发出长吟。众位宾客正欢舞，乌生的眼泪却不断流淌。乌生所思念的是古道，内心耿耿不能入睡，灯影寒冷。周室东迁，作《黍离》之诗；桑林之间的生活，胜过钧天广乐。天地茫茫已经一千多年，谁把深沉的心意寄托在弦索之上？冷先生击鼓演奏《大雅》，正好没有生逢其时；十年风尘使关塞昏暗，满城战马造成艰苦的离乱。吴山深处有一间茅屋，独自面对天门挥动五弦琴。天门浩荡，却被沧海隔断；海上干戈正等待着，片帆想要出发，却只能空自归来。只有宫商之音还藏在袖中，两鬓萧萧，心意惘然。又将归去住在吴山之巅。人生万事多有龃龉，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羲皇以前的淳朴时代？冷先生击鼓演奏《大雅》，暂且不要产生愤懑。愤懑会使心气不和，也会使思虑不能深远。如今驿站骑兵已经通达燕山，这种乐调可以献给明光宫。声音感人的力量快如影子；即使圣心超越鸿蒙，一人歌唱、万人应和，天下也都承受雍熙之风。乌生有泪，却不再洒落；在融融泄泄、无声无息之中流淌。《宝镜篇》。杨家的宝镜，藏在雕刻的匣子里，镜背铸有白色旃毛般的纹饰，光彩如夜月，圆满无瑕，像秋潭一样明亮，生出寒冷的光芒。当年精金曾经百炼，背面铸出一对凤凰。凤凰联结光辉，像在碧玉之中；两只雏鸟鼓翼，一同翱翔。镜背有厌胜纹和回文，细带上刻着虫篆；叶纹疏朗，花纹相合，昏暗处环绕着细如洮石、红如朱砂的纹理。它流传了几代，才被称为宝镜。镜中有文龟，孔窍深邃，以彩丝为线，结成同心。杨妇早晨梳妆，用镜子照看容貌，想看看两鬓是否已被霜雪侵染。没想到镜子掉到地上，竟然摔碎了；凤凰破碎，鸾鸟孤单，圆镜只剩半边。从此早晨不再梳妆，只对着青灯独自呜咽。如今人已经老了，白发垂下，终究不把镜子重新铸造，留下它给杨家作为明鉴。半面镜子只能在此时才算重新团圆。《山斋歌》，为义兴吴公选作。平生喜爱美好事物，尤其喜爱山；山斋寂静，山中人闲适，驰骋奇瑰、铺陈异景，层层山峰如玉，蓬莱忽然就在轩楹之间。铜官山高耸，仿佛要飞起；阳光照射着寒光，翠色如洗。香兰回头招引紫云，左右高低相错，仿佛兄弟相对。洞庭山浮在具区湖上，东西对峙，像两只野鸭；卞山像马脊从浪中突出，竹树萧萧，茅檐孤独。偶然想起仙人遗留的踪迹，兴致一起，便穿着几双木屐走入松萝之间；在岩石前笑看黄精花，在洞口高卧白云石。下山后独自乘秋风中的小船，霜林里剖橘，呼唤老仙。不愿追求长生、接受丹诀，潇洒闲散本身就是壶中天地。山上的神仙知道我的心意，所以特意让山灵献上美景：紫烟回旋低伏，挂在高崖上；舞鹤翩翩翻飞，来到平地。天池石壁上飞落悬流，人参化作人形，在松树下游走；弦管一齐鸣响，青鸟飞过，一道彩虹般的光中浮着丹霞。山人曾经饮过紫薇露，南北奔走于烟雾之中；功名转眼看作暴风中的尘土，终于投弃簪笏，进入山中。清风吹遍山中人家，山人亲手煎煮阳羡茶。诗写成后不再寄给世人，只援琴一奏，让飞云和彩霞随之而动。山人啊山人，确实幽静孤独；我想跟随你一同卧在空谷中。何时先替我采些松花？石廪中还储存着三百斛。题写胡仲厚所画的山水图。

译胡隐君画山水，笔墨粗朴而均匀，世上无人能比。他平生出入于范华原的画法；范华原声名显著，气势可以抗衡李成，乱山峭壁直立，气势雄伟而盘旋磅礴，仿佛造化搏击于空濛之中。我游走江南，却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莫非在嵩山、华山的烟云之中？何况层层山峦堆积着飞雪，万丈寒光照耀天宫，正像玉龙从天上降来；虎豹从林中出现，使人肝胆欲裂。河流横断，水势形成桥梁；关门阴沉，道路漫长。谷口旧日桃花开放的地方，藤萝缠绕着古屋，烟霭苍苍。东边山坳有琳宫，楼阁耀眼；其中有神仙，驾着黄鹤，吹凤笙，吃麟脯，醉饮琼浆。静静看松间风在辽阔天空中升起，远山隔着水，何其幽深。不能放游其中，只能呼唤山灵；只见轻云越过山头而去，云边一点青色的芙蓉山。隐君如今已经老了，挥洒笔墨，终究绝笔；好事之人得到盈尺的一幅小画，珍重它如同异宝。朱君面对这幅画斟饮春酒，兴致进入高深境界，已经不计酒量；呼唤我一同醉卧山水之间，古今的消长凝聚在一次回首之中。《白云歌》，送孙子章归天台省亲。天台山上白云飞舞，洁白的光芒零乱，像白衣一样。早晨飞行也不离开苍藓覆盖的岩石，傍晚飞来挂在青松枝头。昨夜白云进入我的梦中，月光洒满寒溪，溪水如水银。老鹤孤独地鸣叫，孙子章应和它。梦在半夜忽然断绝，我的心顿感疼痛。我想招来白云，白云却不肯到来。白云啊白云，使我的心悠远不尽。眼望白云，清晨便站立起来；归去的心情，比白云飞行还要急切。三年没有走到天台山，如今打算穿过云层而去。毳衣被露湿，平日里白云总是充满山间。他人注视它只当寻常，唉，万事都不合我心意，唯独我的心同白云相通。桃花洞口正是青春美好的时候，却不跟随山人去采拾瑶草。朝朝暮暮都在白云之间，举酒高歌面对苍天。《秋岩将军歌》。秋岩将军姓韩，恐怕是齐王的子孙；不然为什么精通战斗？他雄才杰出，足以统率千人。目光如流电，气势凌云，穿着锦衣绣帽，身长七尺。上马挥戈，仿佛太阳退避三舍；下马谈论事务，寒霜也逼人。南州有封狐出没，飞火将军连续三箭，屡次奏报功勋。东海有短狐之毒，将军的船队冲入它们之中，夺取其群。壮伟啊，勇猛的将军！如此人物，难道不能成为金城，护卫天子吗？风云浩荡，天空万里；回头看虎贲，竟没有勇猛之士。今年他来到这里，成为四明的客人，明眼人见到他都惊退。挥斥部伍返回旧壁，前后旌旗几乎遮黑半边天空。我惊异将军站在那里徘徊，精神却遨游千年，思考天下大计。自古以来骁勇的将领都兼具文武，至仁之人或许能同上天为伍。将军啊将军，一定会被天子召见！训练军队的空闲时间还要多读书。《赋得吴王避暑宫、陶侃读书堂》二诗，送丁鹤年归武昌。章华台上的浮云徒然繁华，如今又来到吴王宫。西山的烟光照着山林和山麓，南浦的云气随着蛟龙起伏。瑶殿的金门倚着空旷之境，象牙床和玉几上生出雄劲的风。忽然梦见进入紫微宫中，绡衣被雾气打湿，四周充满天香。梦醒时芙蓉盛开，正值日当正午，只知道是六月，却感觉不到暑热。侍臣不敢催促鸾舆，车辇经过的道路上光芒飞动，洒落尘雨。当年铜雀台高凌漳河，锦城的雪影摇映岷山。天下苍生苦于尘埃郁闷，三处避暑之地相比，哪里最为清凉？向东顺长江而下二千里，楼阁高耸，连接着冶城而起。哪里知道炎热正像火焚，鼎水沸腾，连一杯水也难以容纳。起初忧虑不能攻破曹操、刘备的壁垒，后来又想吃鱼，返回武昌。回头望寒溪旧日游览之处，烟草凄凄，已成耕牧之场。您如今归去探访遗迹，自古兴亡，不必叹息。有酒可以献给重瞳之人的坟墓，向南望九疑山也不过近在咫尺。千年流传的陶侃读书堂，故老相传在武昌九曲亭前。道路入云，寒溪向下连接江流。长剑池中的蛟龙已经离去，日光淡薄；梅树横卧在层层山崖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开落。书堂改成了寺，寺又荒废，只有青山送走黄鹤。当年深夜读书，清朗的声音直到今天还在空林中回荡。千里的旌旗进入州牧之任，都寄托着珍惜光阴、辛苦求学的心。您逆长江而上忽然归去，正是英雄读书的地方。众多神灵奔走护卫先人坟墓，于是就在高树旁结草为堂。平生读书使才气充沛，还要挽回落日，挥动长戈。苍天不借给大丈夫力量，独自面对秋风，鬓发已霜又能怎么办？姑且访入云间、走进林下，依旧从容吟咏风雅。古今困厄或通达，贵在保持同样的风骨，不要面对前人而惭愧得面色如赭。吴王建都武昌，距武昌约数里，在西山山麓修建避暑宫。宫前是南浦，隔着一湖可以望见九疑山。宫旁有洗剑池，池上有九曲亭。再向上约一里，有寒溪；寒溪之上有陶侃读书堂。山上有楼。后来陶侃讨伐海贼，在沙滩上得到铜铸观音，便供奉在读书堂中，随即舍弃读书堂改为寺。如今寺也废弃了，成为鹤年先父的坟地。鹤年在坟旁结庐居住。《清眺歌》，为屠隐君作。景定桥东面，地势偏僻曲折，有百尺高楼寄托在寥落幽静之中。我登楼远眺，风清日朗，遥望群山，山际一片碧色接入天空。西山积聚着湿润之气，冈阜多有断续而又重新隆起之处，连接着金鹅山。金鹅山飞入大梅山，太白山如数点青色，低低隐在云萝之间。水从迥溪流出，倾泻过三峡，分成支流后又重新汇合。晴日下水波耀眼，日影倒悬如龙，夺目的明珠在鳞甲间闪动。桃花隔水开放，春色幽暗；渔郎从梦中醒来，小舟轻快。杜若和蘼芜散发芳香，翠烟淡淡；鹁鸪飞去，雍渠鸣叫。幽美的白云从山中飘来，水洲边忽然仿佛变成楼台。风停雨散，四郊寂静，眼前打开一片青天。其间有仙人半醉，唤来孤鸾从天外降下，骑着鸾鸟时常游览紫京。道路两旁花香袭来，仿佛沾染环佩；仙人自古喜爱居住高楼，这里不是圆峤便是方壶。回头看人间，只有昏暗尘土；蚂蚁土堆却自以为是仙都。我听说江湖有美好的山水，曾托秋风渡过鄱阳湖。千里归来只是徒然自怜，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灵境胜区？仙人有酒，春意充满酒缸；夜里邀请子晋吹奏玉笙，日日夜夜都不让他下楼。红润的容颜终究也要像三光一样凋零。送任云翰归乡省亲。

译穿青衫任职南方已经很久，在官署中烦忧，只能借杯中酒寄托。风吹酒醒，忧愁并没有消除；又驾一叶扁舟去拜访好友。江上的茅斋春草深深，苍头抱着琴来寻找我。他手弹秋风曲还没有结束，便推开琴，暂且诉说从南方归来的心情。京城的官事需要供应粮饷，所以特意派遣使者星夜奔驰，催促藩将。三年来坐守姑苏城，藩将误期，只是骄横。如今轻快地拂袖归向天上，鄞江上日日望见云帆飞行。回头看姑苏，锋镝笼罩在昏暗之中，直到今天西兵的包围还没有解除。世事如浮云，容易翻覆；过去远征的命令应当重新执行。岁月悠悠，无可奈何，仍然凭借冰弦琴写出内心的幽独。何况慈亲倚门等待，指点着说我的儿子正在东海。菽水虽然微薄，却难以尽到奉养之欢；白发垂垂的父母还能等多久呢？这些话一入耳，多么慷慨激昂！这颗心可以昭明于苍天，不要失去平生读书所得的志向。青天万里，终究会高飞；我送您出行，胸中满怀耿耿之意。怎能得到太平盛世如同往昔？我准备向北而上，献出忠贞之心。几次出门都无法成行，天子安居在丰镐。独自倚仗中原来讨伐敌人，您若见到总兵，应当苦苦进言。江南的事已经危急，必须及早处理。《开元老柏行》。开元老柏，在鄞城东面的平地上有这样一株。像被贬下凡的龙，黄色树心腐烂，树腹空空。即使五石容量的容器，也可以容纳其中。一面天然的门户开着，四周开辟出来，阳光透过窗孔；玲珑瘦削的骨干已经显露，黑得如铁。挺直的枝干哪里还存在，颜色却青得胜过铜。过去它盘曲在九天之上，十亩繁密的阴影散作春日的波浪。四面山上的云气蜿蜒相接，万里天风使它的清健壮美更加显著。哪里知道今日已经带着凄凉，秃短的形状竟像被剃斩过。两枝独自挺秀，何其凌厉。元气并未因千年而减少，浓密的叶子偏偏承受着雨露的滋润，默默感荷天地的恩情。唉！朽败的身躯空自保存着，伟大的器用没有成就，又要等待谁呢？从开元遗留下来的树木直到皇元，萧然经历了多次山河更改。开元天子的锦绣繁华已经焚毁，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才是真正的好春天。李花纷纷落下，杜鹃啼叫，春梦悠悠，只剩暮云空荡。旧日的青毡之物到哪里去寻找？幸而还有老柏至今保存。我来到这里同它相对坐了很久，面对清风，默默思念开元时代。如今四海天宇浩荡，我一身却苦于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安居。什么时候能就在此处吃下芬芳刚烈之物，使身体生出羽翼，像飞翔的鸾鸟？乘虚御风，游览八方；向东游阆苑，向西游昆仑。让鬼神骏马般奔走，夜里兴起雷雨，移来霜冻中的树根。即使不能种在昆仑或阆苑，也终究要伴随我含藏清芬。《海堤行》。海上蜿蜒盘绕着玉龙，云中枝柯曲折延伸，冲向阻挡的风；俯视烟云，深处幽暗。叶侯建立了这项千年功业。叶侯出自成均，任此地副职，能够为百姓从海滩盐碱地中排除祸患。古人称赞贤能的县令谢与施，可以作为道理；如今的人还不如古人。为求功绩，人们聚集而来；大鼓声响，万千木杵一齐敲击，风雨也随之鸣动。南山白石奔走，东海鲛人夜里哭泣，灵鳌也受到惊动。从此风势和潮汐转变，鬼神奔走，夺取上天的力量。人们说水势勇猛，可怎能胜过坚石？谁能相信侯的意志胜过石头？石堤还没有修成，先修筑土堤。洪涛每次冲入田中飞溅，田舍沉没，秔稌禾苗死亡，盐花遍布万顷，争相闪耀光辉。咸湿之气逐渐消散，旧日田地恢复，桑树柘树依旧使村庄一片碧绿。清冷的夜里促织和寒蛩鸣叫，细雨催促耕作，布谷鸟啼鸣。你的仇敌湖水清澈连天，百条河流分流注入。春风吹来时，花下有人沽买种田的酒；篱笆根边月光照着催租的船。堤上新建祠堂，高大的棂星门很显眼；穹碑上用大字刻着年月。人们一同前来祭祀，献上鸡和猪，幸而免于在漂泊人生中成为鱼鳖。世上的黄金像高山一样堆积，天天散给人，又能有多少？叶侯的行囊中却不曾花费一铢。姚江水拍岸流淌，恩泽如波；世事和年华转眼改变，海堤与叶侯的名字应当长久存在。如果海边都能有像叶侯修建的堤坝，哪里还会有桑田变成沧海？《紫翠丹房歌》，为周伯高作。松陵四面环绕，天空连接着水面，水中有丹光，到了半夜便升起。是谁在烧炼丹药？是抱拙生在半亩大的云房中。石林深处，缥囊玉轴之间，纷纷都是图书。清风恰好吹起，我烧炼丹药的余火也随之而起。白日里闲花飘落，蜘蛛网安然垂挂，我独自坐在青色毛毡上。当年龙虎守护得十分幽深隐秘，好事之人为什么还要传说那紫翠之光？每每使人花费买船的钱，天天前来寻找隐居之地。于是听说从前瑶池仙人那里，宝鼎中的丹光飞上天空，明亮地冲入云中，像紫色闪电，光彩灿烂，照人时还带着翠色烟霞。平生所羡慕的，就是学仙之道，也想使丹光炼成九转。若只是任凭白骨埋在蒿莱之中，便不如红颜化生羽翼飞升。过夜的炉火还没有熄灭，丹药也没有炼成，我却奉诏前往神京试习儒术。我极力说明丹药的火候还需要调理，又希望最终能使六腑归于一室。我到钟山时偶然与你相逢，乡愁尚未说出口，谋划却已经彼此相同。也有长生不死的药，什么时候能和你讨论炼成它的功效呢？醉歌行，赠给定海守御江将军 三年没有见面，江将军的离愁远远杂在春山的云气中。今年忽然在江城相见，秋水仍然像旧日的面容。将军从前隐居在徽山之中，仗剑而起时还没有英雄出现。后来云飞电驰，遇到了真正的君主，永新坐在溪楼上承受恩遇。风中我在鄞江陪伴鸥鹭，鸥鹭深深怜惜我已经斑白的头发。没有料到远远听到石龙吟，又再次栽花到永新去。咫尺之间偶然同处在云影中，将军正好弓刀闲置。我虽然公务一天比一天堆积如垒，却有一张琴，只为将军弹奏。星石的光辉摇映着水西的柳树，林泉的气息连接到天边。山东的山松覆盖着老僧的床榻，南华的月光浸照着仙人的坛场。常常拿俸米换春酒，到处追寻欢乐，不计较酒量。欢乐还没有尽，相知之心却已深厚；鸿雁和燕子哪里知道我们各自分手？将军受到超格擢升，前往鄞江；我却被贬谪，居住在濠梁。鄞江是我垂钓游玩的地方，我反而不能回到故乡。清流关上车轴折断，杨子江中波浪高如屋。音信阻隔，能有什么办法？毛骨无由化作黄鹄飞去。昨天承蒙天恩放归故里，再次见到将军，真是喜上加喜。旷达之士忘却升沉，醉在酒中，又和清风一样自在。鄞江娟娟的水光照入胸臆，江上的群峰翠色欲滴。汀洲的鸟、沙渚的花催促人来往，早晚都可扬船，任凭潮汐进退。可叹我如今徒然白了头，将军正值建立功名的年岁。只怕将军飞腾直上九霄而去，而我的一片心却仍要在千里之外悠悠牵挂。陈中复先生所画的马，转赠给吴生好德。曹将军能够写真，在南熏殿上多次承受恩宠，千年之后还留下遗迹；他所画的马尤其卓绝无比。陈先生最为儒雅，也能写真，并且兼擅画马，笔法精妙入神，想来不会在曹将军之下。近年奉诏为皇帝画像，金门玉殿春意融融，恰好遇上房星精气降临，又有沙苑进献的佛郎马，正可争奇斗胜。于是奉敕以丹青记下祥瑞，御前的骏马飒爽，如同天风吹来；从此人间不容易得到这样的画，得到它胜过得到真马。当年花骢曾遗给我一匹紫燕，正是藩人从远方来进献的，我收藏在箱箧底下已有二十年。王真君的丈夫，难道曾经见过吴生读书而有远大志向吗？他和名驹相比，又有什么不同？现在把这幅画转赠给你，希望帮助你在仕途上激发昂扬之气。吴生，吴生，你意下如何？赠给你的锦段并不算多；你年纪正壮，而我已经老了。将来你骑着肥马时，不要忘记这幅画。白云山房歌

译哪一处茅屋对着山结成？千古以来，龙洲最为清幽绝美。武山秀丽，胜过天然造化；东南之地，山上还有神仙拥护着珠阙。金华山、玉华山更加清幽，也有仙人吹奏玉笙。白云腾涌而轻薄，卷起秋日的浪花；晴天的窗户不必关闭，清风冷冷吹来。堂前小路上石苔呈紫色，堂后灵芝垂下，像兔子的耳朵。竹荫铺满地面，白昼也生出寒意；松花落尽了，松子也纷纷落下。堂中一榻拥着青毡，因为喜爱云山，长久不能入睡。茶灶只在花下留一块石头，酒壶有时到溪中汲水。陆路上曾经约定去访问天姥山，道路上回风卷起昏暗尘土。乘船时曾约定去访问蓬莱，海上惊涛撼动桅杆和橹。不如整日观看武山，武山本来就不是人间所有。昨天云飞到群峰之顶，今天云在山腰散成淡淡的影子。远远看着画图，想起米元晖；自得其乐，哪里肯去做陶弘景？刻名招来刘职方赋诗，常常和萧、王一同俯仰天地。忽然长啸，鸟儿一声鸣叫，山中白日便显得悠长。又听说种玉之后玉容易生长，玉的精气灿烂，直上白云之上。将来如果见到璞玉，不要自行献出，只向茅堂汲取这份萧疏清爽。惠墨歌 刘侯把墨赠给我，墨上有“继善堂”三个字，恰好与我的字相同，刘侯也感到惊异，于是索要诗作，我便写下这首诗。刘侯赠给我龙剂墨，宽超过一寸，长度将近一尺。豹囊刚刚解开，麝香飞散；麋鹿胶已经漫染，光彩炫目。庭珪已经腐朽，内府也已空虚，想购买它，只能空悬万金的价值。这不是庭珪，却也自有奇异之处，光彩明亮，晶莹润泽，实在值得爱惜。中间又有小隶书文字，却把我的字先题刻在上面。锺离合正在瓮中，书写王字却不可。偶然登上江边的石头时，我正如弯曲的虫子一样困守蓬蒿之间，刘侯却正在腾达，奔走南北。浮云般的万事，究竟又能怎样？恰好在董溪旁相逢，我问刘侯这块墨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又使我徘徊追忆往事。从前奉使在湘潭时，偶然听见松林间捣杵声急促，青女在三五之夜捣制玄霜。满手都是芳香，欢喜地分得了太平天下。忽然战乱兴起，珍宝和佩饰怎忍心抛弃？几次回头遥望湖南，大半百姓都死于兵刃。千里之内无人烟，秋日风雨萧瑟；昔日的潭州如今只剩瓦砾。墨工不久也散失如烟，像这样的松烟墨更加难以寻觅。我听刘侯说完，长声叹息，再拜持墨归来，把它看得重如双璧。初升的太阳照下帘栊，凉风飒飒吹过几案席位。我整理衣襟端坐，兴致如泉水涌出。随即取出蟾蜍形砚滴，倾尽余墨；云气浮在铁砚上，紫光寒冷。字迹像银钩，墨汁如漆浆滴落；墨即使能够用尽，我的心意却无穷，只惭愧没有美玉可以报答刘侯的恩德。愿刘侯北上扶助飞龙，愿刘侯西征铲除毒螫。我这浅陋的才能不只是陈寿那样的文士，定当为你作传，昭示特殊功绩。挥笔蘸墨，细细研磨，写成一册蝎尾般细、苍蝇头般小的字。云山图歌 云山啊，云山，多么美好！日日夜夜无端进入我孤独的怀抱。我平生性情偏爱云山，哪里知道反而被云山扰恼。从前住在阚湖烟水的东边，一举一动都在青山之中。青山起伏，春意浓郁；白云吞吐，天空空旷。后来又驾着小船泛游吴越，吴越的青山更加清幽绝美。连绵相接，轻盈相连，直到荆楚；千里白云如同喷涌的白雪。如今把身子置于闲散的城市中，可怜抬眼再也看不见青山。抚琴吟咏《归樵》，碧窗下十分安静；歌唱《紫芝》，清夜已经深了。怎样才能立即带着妻子儿女离去，进山竟然住成山中人？即使有宾客远道来访，也让他在山幽云深处找不到我。想到年轻时贪恋读书，壮年立志要追及唐虞盛世。半生还没有明白周公、孔子的学问，空向九重天仰望夔、龙那样的贤臣。短剑虽曾由顽铁铸成，如今剑柄零落，沾满尘埃而寒冷。怎忍听闻天下昏暗、旗帜纷乱？耕莘、钓磻，又将走向什么地方？仰天俯地徒然如此作为，随着世俗沉浮，心中反而更加迷惘。几次面对饭食却不能下咽，慨然起身，只思念云山。城中的隐士胡仲厚，是和我饮酒论诗十年的朋友。他胸中不只有经书，绘画也从来不落于人后。他知道我已经是山中人，先为我画山又画云。晴天里倒飞的云，像秋海波浪翻腾；浪中重重叠叠，仿佛苍龙的鳞片。云山中有高大的树林结成层层绿色，长长的树梢半遮着溪边屋舍。兔子的足迹和鸟走的小道隔着重重山峦，正好开门枕着寒玉般的山色。我得到这幅图，确实很能慰藉心情，只觉得对云山的思念更加深了。将来如果能够实现结茅而居的愿望，难道不能有劳仲厚来寻找我吗？我拂袖对着白云相坐，坐久了茫然忘我。此时便不再有云山，山鸟自鸣，花朵自落。王山人桃花牛歌 王山人啊！王山人啊！天地之间只有六尺身躯，身穿短布袍，头戴折角巾，倒骑着桃花牛，天天在晴云下游玩。昨天我向桃源去，去寻找山人结茅的住处。山人正骑着桃花牛，不肯下牛来，笑个不停。牛身干净，比雪还白，身上杂点着残花，像喷溅的猩红鲜血。若爱骑它的不是王山人，一生也就白白与寻常人不同了。王山人啊！王山人啊！你如今怎么样？往年曾经走过燕山道路，骑五花骏马，乘金盘驼。今年却骑牛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毕竟胸中自有真正的快乐；气势压倒百万五陵少年，这才可以骑牛做一个狂放的客人。王山人啊！王山人啊！还要备好乌盐角笛，吹奏《紫芝曲》。五湖四海春色茫茫，桃源集市上千山一片翠绿。醉歌行，赠给夏叔干 昨天江上的沙，东头涨起，西头却塌落。今天江上的沙，西头渐渐增高，东头却减少。你年少时，我正壮年；你壮年时，我已经衰老。我们的气节义气仍像从前一样深厚。我从前南归，穿越瘴烟，恶风掀动了西江上的竹船。归来后没有地方采薇蕨，只好在江边独自玩赏明月。隔江的美人招我同游，白沙、翠竹、明月和小舟相伴。天风潇潇，吹落到寒水之上；一去便停留了三天。回头看人世，人世真是值得长叹。赠人若没有锦绣丝段，谁肯用青玉案来报答？你独独爱我春草青青，我独独爱你双眼明亮。凹面镜哪里知道玉颜的美好，急促的琴弦才显出枯桐的清越。不要相信飞鸿可以寄书，不要相信结盟的鸥鸟永远不会相弃。不如把浓厚的情意浇注在饴糖之中，到底既甘甜又能连结不散。你有酒，浮在玉缸中；我有诗，装满锦囊。你让我醉在你的酒中，我为你歌咏我的诗。诗写完了，酒也醉了；春阳和煦，醉里天地仿佛全都颠倒，梨花纷纷盛放，流莺啼鸣。莺啼不必停止，梨花也不必凋落。千年的古道看起来仍像昨天一样。赠给杨允铭的小篆歌

译史籀创作大篆，李斯将它改变为小篆，如今只有小篆流传下来。绎山、秦望山的石刻都已经崩裂，其余的也散失如飘烟，和《诅楚文》十分相似。它比李斯早出现三百年，李斯莫非只是沿袭了它的步武？字体相同而笔画有异，很难判定谁先谁后、谁传给谁。八种书体中也有篆书，雕虫小技又凭什么流传久远？汉武帝的书法老师脱去凡俗形骨，曹喜、李潮探取其中精华；徐铉继承它，也不是不好，只是形质仅仅足以称为匾额。同时代的作者难道没有别人吗？想得到美名，为什么还要如此艰难？元代最值得称道的是松雪翁，白野也可以追随他的踪迹。鄱阳的伯温用心苦学，钱塘的益思也费了无限功夫。四明的文脉代代不灭，学习书法也有前贤的风范。三代的鼎彝都在眼前，杨生后来出现，也参与其中。杨生深得李斯的功力，能够使笔锋归于正直，清圆、瘦硬，如同玉石削成。每逢好事之人便留下他的墨迹，人心正喜欢趋向末流，又有谁愿意探求旷古的源流？假如淳厚的风俗能够追及前代，杨生也足以补益皇家的政教。题《镏商观弈图》洞中隐隐传来玉杵声，洞口冷冷滴落钟乳石水。山人是什么样子呢？他说：“满身的眼睛都含有神光，面貌像女子一样。”谈论天地，觉得一切都支离破碎；寄托心意于对弈，便无所谓是非。竭力守住内心的虚静，获得玄牝；扫除外在的边饰，窥见玄妙的机关。玄机一旦被参透，便有真正的快乐，黑白棋子不再使两眼迷乱。驾着飞龙遨游于恍惚之中，缓缓骑着日月，不分东西。随即远行，遍览八方；金井垂下莲花，呈献美好景色。秦国的关隘、赵国的璧玉任凭相持，我只说纷纷争夺终究无所得。山中的云路什么时候才能通达？采樵人忽然闯入，遇见白须苍苍的老翁；老翁倚立旁观，仿佛在慢慢品尝甘蔗。毛骨渐渐生出清风，下界的儿孙已经成了鬼。再从容观看孤子，大水漫天，金石也随之流动。纵横出入而始终不死；斧柄已经腐烂，斧头却有灵性，直要一次又一次穷尽幽深。假如从苍茫之境下山而去，白头衰瘦又有什么值得惊怪？大唐的画工、观察使寄托兴致于云霞，知道其中的意思。霜白绢上的笔法如同轻轻飘落的霏雾，散成凉风，激荡人世。为临江何九思作《空青歌》九思得到空青，用古代的錞釪盛水浸泡它。郡人彭声之、僧人文公先作成短歌，我也一同作赋。唉呀！我听说大地不吝惜宝物，为什么会有空青？土中五金稀少，只有特定产地才有它。鬼神禁守呵护，幽闭在深远之处。水浆像汞，石壳黄如桃核，里面含着水浆。石头凝聚金气，滴下来成为液体，碧色深湛，像冰雪一样清凉。用其他器皿收藏便会消散，只能用沙锥石才能取出浆液。取浆一滴，就能治疗眼昏眼花；即使在白日食甚时，也能重新发出明亮光芒。石中孕育的精华，经历了几千年。白璧明珠，难道还算贵重吗？神农未必知道它有灵效，又是谁打开幽玄的关口，来拯救世人？玉山高耸，云树深密。何君得到此物，真是用心良苦。用錞釪盛水，浸泡寒玉。多少人想要出售它，却只是空拿着金钱？唉呀！世上的人都说自己有眼睛，可是在白天仍像黑夜没有蜡烛。后土为什么不让空青从泥沙中出土？然而大使何君却能使人的双眼完全痊愈。宋生代兄从军行 昨天点兵，哥哥起身告别，弟弟代替哥哥出征。气势可以吞没铁石，宝刀飒飒，生出阴冷的风，一直奔到淮河，踏破冰雪。木兰是女子，尚且代父出征；我是男子，怎么能不代兄出征？男子能够尽到骨肉之情，即使相隔万里，也如同同处一室。哥哥只管安睡，不要担心弟弟。淮河水流近旁连接着蛟门水，明年五月就能看见茶船。先寄来官仓每月发放的米粮；官仓的月米是拜受上天的恩典，我未必永远只是一个识字的军人。年年射雁得到哥哥的音信，胜过参星商星同处一门却彼此不能相见。为泰和萧文学作《石塘旧隐歌》我听说石塘的山水很好，溪水像浸在冰壶中，四面山峦环绕。登山回头，望向前山，更有三座华山，仿佛三座仙岛。人家密集，像桃源中的村落；不吃松柏也能使身体自然成仙。耕种山地百亩，焚烧野草，开凿半顷池塘，使它与溪泉相通。你家常常满屋藏书，读完之后还让子孙继续读。石塘卷起帘子，隔着溪水看云；前后清凉的树荫散布在松竹之间。每逢佳节便摆开酒席，只和邻近的老翁往来。昨天进林中寻花，今天沿山采药回来。早早告诉孩子们缴纳租税，不要招来喧闹地敲门催逼的官吏。年年如此，始终不出山；即使渔郎把外人引来，也任凭他们。题《江村渔话图》青山像玉一样挺立，傍晚烟霭呈紫色。群雁低低飞翔，落入秋水之中。树梢上的斜阳照着寒冷的沙滩，船桩靠着寒潮，两者相互依傍。老翁彼此谈说，知道该怎么办吗？一定是在说江上有风波。趁潮撒网，得到的鱼很少；进城卖鱼，所得的钱也不多。昨天从螺蚌网中得到一只，里面有明珠却没人识得。我也没有用它，仍然老去；老龙醉后起来推开船篷。四面天空碧蓝，听说山中有很多蕨薇。采来吃它，没有是非烦恼。即使没有鱼换村酒，也可以寻仙、看人下棋。我观看这幅画，倚在江边楼阁上，心中明亮却无言。山中太阳落下了，什么时候才能前去拜访真正的老渔翁？让我也到你的船头一起盘坐。屈海童歌 九月里，凄冷的风吹动衰败的柳树，我偶然到村舍买美酒。酒席边有个客人叫屈海童，衣裳遮不住小腿，衣袖还露出手肘。他平生一向会唱北方歌曲，便唱起《苏武牧羊》，歌声激越，如同从金石中发出，余音不断，缠绕在柔韧的琴弦上。座上的才子原是旧相识，指点海童谈起往事。海童本是关中人，向东来到钱唐，寄托行踪。曾在青楼一曲歌声绕过行云，哪怕脱下锦袍相赠也毫不吝惜。他自伤误入风尘之中，远远辞谢花街上的富贵游人。金银铺满地也招他不来，权势熏天也呼唤不到他。过去身上常穿青红罗绮，街头美味每天都买来尝新。谁知道世事不可预料，竟来到濠梁做输作之人。如今愿意歌唱，却没有人听；只要给他一顿饭，他便为人唱几声。忽然想起钱唐旧日的风景，想离去又停下，眼泪簌簌而落。我听了这番话，内心深受感动；花落在污秽的街道上，还不如落在草地上。世间有多少负有奇才的人，一生不逢时，也同样枯槁。长平戈头叹 投降的俘虏把戈带入关中，千年以后还落在泥沙之间。腥臭的铁器阴暗地生锈，紫色斑痕像从血迹中长出，朱砂色的斑点也已经被蚀去一半。惊讶地看着这件旧物，替它磨洗，仿佛看见风云在掌中升起。当时挥戈，期望成为第一；一声鼓响，便能使鲁阳公挥戈挽回太阳。谁知赵括的母亲徒然上书，最终却落入长陵锐头的计术。遗留下来的铁器只有一尺多长，人们共同传说；四十万人之中，又有谁曾怜悯他们？人的尸骨化作烟尘，铁器却安然无恙，流传下来作为鉴戒，难道是上天的安排吗？天下茫茫，只有依靠真正的主宰。格斗又何必使鲜血汇成大海？长平道上仍有人行走，百战百胜的秦兵难道能够永远存在吗？为指南禅师作《一笑轩》

译一笑轩在什么地方？远在乐清边远之地，灵山的岵山倚靠着东海。凤飞舞禅师在薝卜林中静坐，玉环坠落大地，烟霞深沉。螺光在夜里飞动，明月浦上白昼也传来猿声；清风岑和绿筠江上，碧天辽阔。石梁下面有苍龙吟啸，云髻般的高峰巍峨，两座山峰耸起。雁荡回头望去好像相隔千里，天台山又被刘阮隔在松萝之间。寒岩中传来虎啸，月色如水。金鹅、玉几彼此钩连，古老的洞天垂临四窗之下，千峰飞绕着五云门。禹穴深沉，石上苔痕紫色，梅花傲然挺立。西湖春日，苏堤烟草迷蒙，芳香尘雾缭绕。细数一生经过的地方，总不过尘世遗迹；落花啼鸟，徒然令人怜惜。想要渡过蓬莱之路并不遥远，弱水却无端忽然变得清浅。归来后在故山寻找旧日游踪，只看见荆棘埋没荒丘。再次凭栏远眺千古，海内分合经历了多少朝夕。豪门贵戚追逐风云，哪里值得朝阳收敛春雾？才华技艺有人夸为第一，独独遗憾长生没有方法。即使学仙三千年，世上也不过仍如今日。空旷的树林昨夜刮起秋风，我悄然目送归飞的大雁。诗意倾尽三峡之水也难以写尽，全都交付给青天一笑之中。青天这一笑，知晓它的人很少；白日当空，却能明白地照见一切。不如把身世看作虚空，悟到拈花的意味而发出微笑。禅师在灵山接受经法，“玉环”大概是他乡里的名称。明月浦、清风岑、绿筠江、龙吟桥，都是灵山的景物。他曾住在雁宕双■峰，在寿昌寺后游历天台、明越、苏、杭等郡，后来又回到灵山。题《教子升天龙图》大龙的气势多么奋发迅疾！小龙的两只角还像蚕茧和栗子一样。黑云上下翻涌，风激荡奔流。前面顾盼，后面跟随，生怕彼此失散。姿态奇异迸发，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是在教孩子飞上天空。天空浩荡无边，双足蜿蜒而行。低头看水中的鱼鳖，它们只在深渊中徒然生活。我听说龙的本性本来就会变化，若还要等待教导，实在令人惊异。僧繇和道子所寄托的意思太奇妙了，醉后挥墨淋漓画成这幅图。你难道没见葛陂的竹杖、雷泽的梭子吗？它们忽然显现的神妙作用尚且如此之多。真正的龙子，应当怎样呢？送督造海舟的钱使君返回钱塘 鉴湖五月，风露清凉。玉人拨弄着明月的光辉，光彩斑斓的文采，究竟与什么相似？像芙蓉花下映照着一双鸳鸯。近处题写诗篇，离开掖垣，彩笔上仿佛凝聚着紫薇露的香气。长风吹送你直到蓬莱。又观看海中珊瑚般的树木，勒马催船，云气满袍。楼船上坐看帆樯高耸，食单刚刚在贺监宅中展开，归心已经渡过钱塘潮。我从前向东归来，躺卧在荒僻郊野，只能与江海才华半面相见。在山阴只和浮云相隔，却没有见到能写诗的玉人面容。玉人的环佩被风吹得泠泠作响，蕺山、甬水徒然含情。如今皇帝喜爱文采，春风中的殿堂上吟赋流莺。赠给都阃掾张彦刚 张子房只因进献圯上的鞋，帷帐之中便兴起掌握风云的谋略。你的远祖彦刚如冰如玉，胸中也有黄石公的兵书。天子龙飞，平定天下；可惜你的谈吐无从施展于战场。如今天下像磐石一样安定，你竟成为河岸边伐檀的人。昨天括苍山的天狗星坠落，盗贼在黄石山遍布林壑。林壑高入云中，重重千万层，猿猴想要越过也惊疑错愕。上面挟着罡风，身体仿佛有翅膀；下面挟着妖狐，在荆棘间奔走。阴霾半遮着平阳村，贼人自以为飞来飞去，无法擒获。皇帝下诏派延安侯出征，一道祥光浮现在东南。延安侯策划奇功，见于开国事业，岂能拿大树去和蜉蝣相比？你起初从容坐在帷帐中，亲手绘制山川形势，调度勇猛的将领。你说百丈是向西的门户，要截断咽喉，必须先取百丈。延安侯随即分兵从后面进攻，果然奔赴百丈，遭遇前锋，轻易斩首。风雨停歇，凯旋而归，未必没有你的功劳。豹皮上露出一斑，也姑且如此；海水深沉，谁能看见它的底？大丈夫应当成为英雄人物，必定有声名震动天子。天子选拔人才，政务正急；瑶殿云深，正等待征召入朝。不要让归乡的梦萦绕琼花，功业要先在盛年建立。翁妇行 永嘉人翁子期刚娶妻两个月，正逢兵乱，妻子被掳进何将军帐中。到了京城，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子期在京城服役，遍到公侯之家乞食，偶然来到何将军宅中。妻子听到乡音，询问来人，原来正是子期。她题写一首诗，假称是书信，托人寄给乡中的亲友。后来何将军察觉了这件事，逮捕子期，上奏皇帝；皇帝拆开他的信封，原来是他妻子的诗。皇帝怜悯他们，释放了子期，让夫妻一同回到乡里。东瓯发生兵乱，深夜哭着嫁给郎君。只在别人家住了两个月，双飞的燕子还在雕梁上。为什么反而变成了野鸳鸯？十年来在凤城悲叹远道，暗自怜惜花容究竟为谁美好？羽林将军的欢爱很多，可又怎能比得上雁儿成双的和鸣？剑戟排列在门前，正是中午时分；隔着帘子乞食，却因听见瓯地口音而惊讶。询问之后，原来是旧日的夫妻。事情一转眼，云散了，忧愁苦楚却又袭来。将军的闺房如锦绣树林，郎君的情意自当重过千金。她拿起琴为郎君弹曲，说道：“只恨郎君不懂琴弦中的心意。”封好诗托人寄给郎君，明明寄到了郎君手中，郎君却没有领悟。哪里料到先打动了皇帝？花容重新如丁香花一样恢复往日，已经替将军留下两个孩子。将军未必没有贤惠妻子，只怕清风从山岭上吹过，空岩上的血痕和诗篇至今还在。金陵行，送王廷助 杨都这片地方，为什么能成为天下第一？等待了千年，圣人出世，天地开辟，鬼神都受到惊动。万里祥光之中，浩荡的波涛连接天际，天堑由此形成。钟山特意化作云锦屏风，三井冈上烟树清幽。白下向左望是琅琊城，景阳、武壮两山相互倚靠。中茅、九华从远处夹拱，龙池的气息逼近长干祠。玄武湖中斗牛星气发动，紫薇宫开辟在天的中央。天门浩荡，太阳再次放出光明。圣人端坐在五彩祥云之上，手握天命符瑞，使八方清平。穿绣衣的官员早朝，万马汇集；瑶阶之上太阳移动，百花飘香。四方夷族进贡，带来珠玉；箫韶九成，凤凰飞来。太行山西头徒然萧瑟，咸阳、洛阳只能遥相对望。汴水向东流去已经多少年？自古以来的坚固城池，没有哪一处有这里壮盛。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百姓和乐，都愿意前来观光，追随仙人的车驾。春风吹动环佩，香尘随之而起，不知不觉飘上紫云。王郎啊，王郎啊！你的气概如雕鹗，足以压倒九州。身上生出羽翼，并非梦中遨游；你在山中种下的玉，玉已经长成。正是把它拿来献给明堂的秋天。为石龙县吴主簿画竹并题诗。吴主簿居住在岭南横浦。大庾岭上的梅花很多，使我徒然梦思，实在无可奈何。昨天亲自从岭头经过，梅花却看不见，只见空濛烟雾和藤萝。回头看岭下有横浦，翠竹秀美，照映着窗户。山云不起，清风吹来，竹叶纷纷联翩，像飞舞一般。横浦扬尘已经有多少年，唯有这些竹子经历岁寒而不改；何况春雷一响，子孙还会不断生长。谁能不停车观看？如今我在陵水，每每追忆这里，画下疏落的竹枝，聊以慰藉寂寥。不要忧愁没有梅花作伴，只要保全冰霜中的好颜色。赋 春草赋

译考察永嘉旧郡，看见谢池中的唱和诗篇，也吟咏谢池。我从雁宕游览疲倦归来，振奋志意幽寻此景，反复玩味，忍不住长声吟啸。客人于是对我说：“谢康乐有诗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先生心中早有此意，我记下先生的志向了。”这时正值春天，草木茂盛，已蔚然成林；鸟声还没有改变，草色芳香浓郁。无奈被行役牵累，不能实现登临游览；天涯的兄弟，只有你是知音。希望作一篇《春草赋》，来慰藉我的心。我不得已，于是作赋。多么和柔畅达的阳气啊，竟使池塘万物萌发；草先从根部隐隐抽出，随即铺展叶片，盈盈满地。既随风摇曳而显出妩媚，又向着太阳而含蓄地盛放。飞来的彩色蝴蝶采食芳香，聚集的蜻蜓点着水面。草色映在袍服上，仿佛使衣服变重；香气随着脚步，反而疑心步子变轻。任凭践踏也不阻挡，任凭采摘也不争夺。它应和杜鹃声，使人落泪；依傍马蹄，又使人的魂魄远行。像忧愁的客人没有心绪，又像皱眉的美人含有深情。至于阳气温暖郊野，沙地蒸热水岸，露水的气息渐渐收敛，烟雾开始纷乱。绿色延伸到纱窗，青色流入彩幔；思念亲人，心志远去；赏玩景物，胸襟也舒展开来。落花飘下而无踪迹，游丝袅袅却不断绝。想象燕子频频飞舞催促，听见黄莺彼此啼唤。于是有挥笔的骚人、寻芳的逸士，杖上悬着赤仄钱，囊中带着绿绮琴。整理好折角的白巾，踏着远游的文履。指着柳树成行的小路作向导，经过花堤徘徊流连。苔藓封满台阶，足迹断绝；鼯鼠在树上喧闹，声音却忽然停止。无奈所访之人没有遇到，又有什么心情留恋这里？唉！芳草啊，使春天忧愁；芳春啊，使人忧愁。草随着春天一同美丽，忧愁也随着芳草一起更新。有芳草，忧愁便难以停歇；没有忧愁，草色也不会均匀。草生长在魂梦之间，忧愁触动于离别之时。于是水涨冲断桥梁，云气沉入秘阁；炉香的火熄灭了，壁上的葫芦被风吹落。蜗牛黏在笔架上，鸟儿窥看窗格。守门的几个童子带着酒来；哪一位客人能真正看见我望云的惆怅，知道倚门盼望亲人的小小心愿？草茵铺地，四下静悄悄；彩带垂临书案，环境寂寞。怎能不听见池蛙的哀怨，又怎会忘记野鹤？虽然追寻欢乐还在以后，只怕眼前景物已经不再如昨。可怜春日光辉明亮，春草依依。草长起来侵入小路，太阳落下便掩上门户。池塘的景物已经如此美好，试问王孙，你是否归来？客人于是长叹说：“池上有孤楼，青色树荫映带四周；茂盛的芳草远远连接天际。让我把它写入挥洒的笔墨之中，以偿还文章的债务。”草木荣盛，春天终尽，而这篇文章不会毁坏。乐府 乌生八九子 乌鸦生了八九只小鸟，飞翔鸣叫在高树顶端。少年从哪里来，竟用泥弹丸击中我？我无法抵抗，只能呼喊苍天；苍天听不见，使我的肺肝都像被摧裂。东林有枭，西林有獍。你不去弹射它们，却来残害我的性命。我的性命还不如细线那样微小，我的肉也不足以登上鼎俎，你究竟要拿我做什么？苍天啊，苍天啊！我不能高飞，只愿浮云载着我向东归去。公无渡河 您不要渡河，您不要渡河！您如果渡河，我将怎么办？河水有悬空奔流，鱼鳖都不能居住。您的力量不如水，最终只能成为鳖和鱼的食物。河水比鸩毒还厉害，比矛戟还危险。河伯并没有邀请您，为什么还说无法躲避？我听说亲近老虎的人死在老虎口中，亲近水的人死在水里。您性情轻率，行动急促如飞驰。河水一去不回，您如今一去，难道还能再起来吗？您不能起来，是自取其祸！您啊，您啊，将来又能怨谁？乌夜啼 明月照着庭院的树，凄冷的风吹入重重闺门。昨夜乌鸦哑哑乱叫，乱叫不停；乌头还没有变白，而君还没有归来。回想从前我拿着彩线，绣成一对凤凰送给君，比我百年的心意还要深，愿和君永不相忘。手中的彩线被君夺去，衮衣上有缺处，君想要补缀。远道一去如今已有十年，反而漂泊在濠梁。金钱用尽之后才寄信回来，我的哭声比乌鸦声更加哀痛。我的面容曾因孙女而欢笑，君的胸怀又为谁敞开？愿君托清商之声于瑶琴，夜夜把空中的声音寄给我。愿君将珠玉般的言语倾写在锦笺上，时时寄到我的绿窗前。摇摇花，即虞美人草，另名寒食花 摇摇花啊，花魂还没有回到家；花儿摇摇，花魂从未消散。从前是脂粉装饰的容颜，娟秀美丽胜过花；如今成为草上的花，依依摇曳，又向谁诉说？项王的气力无人可比，为什么四面会响起楚歌？乌骓马不肯前行，又能怎么办？宁可怜惜花容在帐中死去，花容当年也会老在深宫。香玉沉没，烟雾空空，不如化作寒食花，一年一度开放。春风吹拂的汉王宫阙又在哪里？回头看山河，已经几次变迁。行人想要离去，还要回头问花；这样娇媚的春日容颜，又在等待谁？寡妇词 我像浮萍，池水像我的丈夫。水深，浮萍就繁茂；水干，浮萍就枯萎。丈夫和我同乡同井，我的心长久因此得到安慰。丈夫远行服役，我的容颜日渐憔悴。憔悴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终究胜过活着分离。谁知竟然成了死别，我这个人又依靠什么？酒还没有洒湿殡葬的土，坟土上连一寸草也没有。屯吏登记姓名，屯长催促上路。邻妇替我擦泪，儿女牵着我的衣裳。一路走着，问要去哪里，却不知道将要前往哪一乡。死去的人呼喊也听不见，活着的人叹息命薄。卖掉我出嫁时的发钗，摔碎我出嫁时的镜子。破镜像什么？正像初弦的月亮。月牙还有圆满的时候，破镜却难以再次合拢。丈夫如果有知，魂魄也会随我同行。大石沉在水底，也可以鉴察我内心的真情。题马图 这匹马多么良骏？金色的缰络突出，神采英英，脊背强健，铜钱般的蹄声接连，玉石般的膝骨圆润。即使劣马轻快，也不过鄙陋而野；这匹马从哪里来？它渡过流沙，有千日之奇，能行万里，是天闲中的佳骏，心志不旁骛。天闲相隔遥远，人却不会夸赞它。这匹马为何困厄？不要叹息，雄杰也会丧失，战伐却越来越多。骑着枭勇战马的人是谁？它暂且在此停息，等待时机。秋风歌三章 秋风啊，秋风，吹向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倚门盼望我已经很久，家中徒有四壁，衣服还露出手肘。我想托秋风寄信，却终于闭口；便想回去问候母亲安否，可是要奉上的珍贵鱼菜又哪里有呢？仰头看屋，潸然流泪，又低下头去。傍晚寒冷，早晨也寒冷，只能谋求一斗米的生活。秋风啊，秋风，千万不要把我的泪吹得飘洒，免得在母亲面前使她伤心。秋风啊，秋风，吹向我的哥哥！我和哥哥都孤苦无依。秋天听到这秋风的声音，江山阻隔、久别离散，实在难以为情。去年哥哥前往钱塘，今年弟弟归来蓬瀛。什么时候才能从此长久团聚，每天拜见慈母，举寿酒祝她长寿？秋风啊，秋风，千万不要吹！不要让我说的话使哥哥听了扰乱心绪。秋风啊，秋风，吹向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如今在什么地方？在沧江之滨。每天感怀，暗中悲苦辛酸，到现在仍只是一个平常人。人生得意，正在青春；青春一旦过去，便徒然劳神。可叹啊，尺蠖什么时候才能伸展？不如驾一叶船回去，让亲人欢娱。秋风啊，秋风，千万不要把我的诗吹到别人耳中，免得令人悲伤。北风辞，送余舜容赴京

译北风多么寒凉，吹动你的衣裳。我有一张古琴，为你弹奏慷慨之曲。群雀飞舞，云气高低起伏；蕙兰生在田畹之中，天空降下寒霜。九重天门啊，虎豹正在旁边。你此行离去，道路遥远。北风多么凄冷，吹动你的衣裳。我有参差的乐器，为你写下心中所思。天地茫茫，烟雨纷纷；商鼎剥落破损，还有谁来购买？轩车高低相接，富贵正依附其上。你这次离去，要谨慎选择前往的道路。马食粟 马吃粮，马吃粮，一所马厩有二百匹马，一顿就吃一百斛。去年大旱，百姓苦于饥饿，草根吃尽，又吃树皮。官府征收粮食来喂官马，马为什么这样贵重，人为什么这样卑微？人心不敢怨恨，只愿官马肥壮。官马肥壮，奔跑起来像飞一样。江南江北正在交战，将军杀贼需要骑马。龙渊有珍宝 龙渊中有珍宝，有珊瑚和木难。贪心的人进入波涛，在渤澥之间出入，手拿珍宝回来，家财富盛，实在不难。邻家的女子互相夸耀，小孩子多半羞惭。贪夫的贪心最终不能停止，再次进入龙渊探取珍宝。老龙突然腾起，白天变得昏暗；大浪飞来，雪山倾倒，顷刻之间性命断绝。尸体被鱼鳖饱餐，乌鸦啄食，父母妻子仰天哭泣。珍宝堆积如山，又有什么用呢？《春草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三 （明）乌斯道撰写 五言律诗 北郭小楼与友人赏月 中秋明月照临东楼，望眼仿佛悬在远方。老朋友都平安无恙，清幽的思绪彼此牵连。天边银河清澈，清凉的玉露先行浮起。在这样的夜晚共饮一杯，分别之后又要到哪一年才能再会？偶然作诗 抬头看着白日，无言面对庭院的树木。世间万事不过如此，百年人生又能有多久？近处有黄鸟飞过，隔着水面白云很多。幸好还能暂且以此相互慰藉，悠然放声高歌。题山水图 群峰莽莽相合，一条曲折小路盘旋分开。窗明如照见丹灶之火，松树缠绕着紫坛上的云。灵草千年生长，名花五色浓艳。仙人骑着白鹿，尘世的夕阳已经西斜。早朝 青骢马进入云中，飞霞的光芒映上翠色旗帜。未央宫的夜月高远，长乐宫的晓钟稀疏。玉佩依傍着黄色帷幄，金印官章映照着紫薇。御炉香气蔼蔼，偏偏沾染了近臣的衣裳。病中怀念刘庸道 天地仿佛厌憎患病的客子，风雨使孤城昏暗。野外的水面无人渡过，林中的乌鸦落地鸣叫。卷起帘子看竹子的颜色，斜靠枕头听江水的声音。只能自我排遣，姑且度过一天；怀念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余退轩寄来诗作，依照原韵作诗答复 溪山多有美景，城市隔在烟霭之外。穿着蜡屐，幽居时常清洗；醉后挥动霜毫。槿花近旁传来织机声，瓠叶间的虫子稀少。夜夜潮声急促，徒然惊动了白板柴门。又 坐着更增添新旧感慨，作诗寄托，长短吟咏；这是千年流传的《白雪》曲调，也是青灯下熬过五更的心情。湖水吞没松寺，显得宽阔；山势伸入野云，显得幽深。难道已经忘却城郭，任凭疾风般的车驾也不下来临视吗？与各位朋友在山中傍晚行走 山林甘于寂寞，有了朋友便能从容相处。清风从两道山涧吹来，斜阳隔着几座山峰。荒败田地里的沙草细小，背阴小巷的石头上苔藓浓重。谁料我这个江城客，还会回来踏寻旧日踪迹。将要前往石龙、北流，途中作诗 局促困顿，违背了清雅的生活；历尽艰难直到白头。一身全是疾病，两个月没有离开船。傍晚听南方鸟鸣，晴日沿着北流的水路逆行。到了任所，期望报效国家，哪里敢生出乡愁。西湖小隐 美景不过如金池一般，高人则如玉树挺然。柳塘边披着鹤氅，山坳中驶出渔船。梅花在酒樽前吐芳，松树盘曲在镜中般的天空。兴致来时弹奏《渌水》，懂得欣赏它的，只有逋仙。倪克受赠药 原野空旷，林间烟雾稀薄；人烟稀少，小路上的草长得很深。感叹时世而多病的客子，赠药正寄托着故人的心意。江边树木移动着寒冷的影子，城上云气凝成傍晚的阴霾。思念五湖千里之外，夜半弹奏一曲琴。送童仲美回金华 心中厌倦了京城，作客的情怀深深系念故乡的山。不知道千石高官有什么可贵，只爱自己一身清闲。水气迷蒙着黄柳，冰花凝结在白菅草上。到家后谈起美好往事，欢乐洋溢在老亲的脸上。题扇头山水赠殷本初 海上如神仙洞府一般的地方，分明进入了一幅画图。山中云气连接着太白山，溪水流入东湖。道路仿佛在行进边缘断绝，亭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偏僻处。只愿让殷处士从此与城市的踪迹完全隔绝。在石龙棠阴道中等待刘淑斋而他没有到来 倚着风，情意绵绵；回头看时，帽子歪斜。归马连夜疾行，远方的人迟迟才来到春天。林木深处云气浓重，山中寂静，鸟声悲凉。万里之遥的天南客，谁是同游之人？就是故知。怀念张孟善 眼睛昏暗，曾经走过的道路也仿佛模糊；心悬念着故友的家。池塘荷花长出旧藕，菜畦药草抽出新芽。短榻上微风吹入，稀疏帘幕外细雨斜飞。徒然听说你常常出城，到渔屋去看桃花。寄给韫禅师 孤独的行迹随顺佛地，深厚的德行受到禅林推重。雨水遍落，仿佛龙归洞穴；天空空阔，鹤停在树阴。泉声使山路显得寂静，松影映入石塘，显得幽深。什么时候能听到您的高论，使我得到慰藉，了却早年的心愿。送张彦诚赴京 长久以来分居山中，今天因受到推荐而赴京。巨鱼冲浪跃起，好鸟趁着春天鸣叫。清晨双阙直入青云，晴日千花映照紫禁城。新的任命题写在御笔之下，至此不觉得辜负平生了。寄给王彦贞 在兔泉探看夜月，在熊耳山汲取岩间云气。白玉没有一点尘垢，黄金挥掷起来仿佛泥土。乡关之思已经遂愿，城市中的踪迹也十分稀少。仍然喜爱慈湖的水，明净地照着戟门。又 忆起在东皋分别，已经多年没有共同吟诗。尘世使双眼都已患病，月光照见百年的心事。山色中秋霜尚浅，江水在夜雨中显得深沉。凭借您的力量，我这微薄之躯还可以勉强登临。寄给桂长史 喜气在秋日上升，清风洒落傍晚的烟霭。醉卧时门户可以关闭，散步时衣袖足以挥动。这样的奇遇千年难逢，活着得见此日也极为少有。远望庆云进入视野，五色祥光环绕着金门。又 年轻时期待如豹变般显达，年老时聆听龙吟；彼此相隔遥远，地位终究都应以报答为务。心向晋阳，云路遥远；淮甸一带雨多泥深。只愿共同回到故乡的土地，幸而有天光照临。题隐士图，赠况史佥事 有一位客人伴着清风，坐在天地间，成为一个老身。往年曾经补缀衮服，今天姑且垂钓。江水是衣襟和带子，云山自分主宾。只担心不能长久隐遁，丹诏将从枫宸降下。高凉邹通守寄诗给我，我在石龙依韵奉答。二十年寻求一次相见，行程万里终于得以相亲。明月之下难道没有酒吗？青山实在就是邻居。天边垂临的南海辽阔，水涨之后北溪清新。不能实现再次簪盍相聚，只惭愧满面尘土。五言排律 送阐禅师住持芦山，四十韵

译东汉以来的风气已经衰微，西方传来的佛法气脉绵长。祖庭肃穆森然，人物庄重有礼。宝座上庄严地供着龙象，险峻的山崖上又有虎狼出没。驺虞之风纷见于晋宋，优钵罗花盛于隋唐。宋朝末年尚且还能传承，如今却只能令人伤感。有才能的人卓然挺立，却无处不被人悬望。唯独您感叹流弊，在僧人中更加自我砥砺。接受经教，依傍落石而读；手执书册，靠近空闲的廊庑。操守一向清苦，幽深搜求达到杳茫之境。佳篇追及鲍照、谢灵运，楷书绘画灿然如锺繇、王羲之。祖父尤其明智，师法也老成苍劲。剑光仿佛从磨刀石上生出，钟声如秋霜般回响。到处都听说您才华英发，凌霄而上的气概令人赞叹。六藏岩门户寂静，三应石上云气清凉。归去听杜鹃鸣叫，飞腾的骕骦令人羡慕。暂游灵鹫岭，最终独往独龙冈。短榻高出淮云之表，孤竹杖靠近蕙帐。酬答僧人只用沉默，疲倦的客人辞谢诸位郎君。隽永的意味时时得到，美好的声名日益传播。我的军队确实足以张扬声势，幼女暂且深藏。故乡空有禅刹，年高者上荐章。鱼肠剑期望破竹般取胜，羽箭果然射穿杨树。琴瑟收藏在桐梓之间，林峦让凤凰栖息。佛门已经成为规矩法度，天窗岂是寻常之物。曹洞宗开花已久，芦山的草却将要荒芜。祥光再次灿烂，温柔的话语一定绵延不绝。神鬼奔走相逐，鼓钟声和谐地铿锵作响。治病应当如扁鹊，收取赋税却肯像弘羊那样宽厚。我有幸忝入莲社，精神上交游，想象着竹房。往来虽然已经很久，分别之后却不能忘怀。乡里听说您高尚的操行，百姓借取您微末的光辉。愿以天人之姿完全践行友道，地主之谊只在我的故乡。旧日已有三生之愿，今天应当乘一叶苇舟前往。炉烟分入茶盏，松风吹拂，坐在藤床上。心还惊惧于猿啼之境，身子仍在追逐功名的尘场。刀刃锋利，适合用来砍削；琴弦松弛，希望重新张紧。已经觉得自己如鲲化鹏，谁还敢与您并行？只是忧愁离开此处后，又要飞往不同的地方。万里皇图雄壮，千年道运昌盛。愿您始终自我珍重，以说法来辅助王纲。为黄仁则创作的《默斋诗五十韵》您以矫正世俗为志，我思索着沉默中的真情。我写下这些话自我规诫，特别是告诫那些勤勉而又志同道合、因此谨慎自守的人。上古圣人安于耕作取食，淳朴百姓断绝喜怒争竞。秋风中观看落木，山鸟间聆听春日啼鸣。世道迅速下降，言辞却越来越繁多。罗网片刻之间形成，枝叶却迟疑地不断蔓延。恐怕流传下去会成为深重祸患，于是教人以自身相互承继；唯有礼乐使举止端正，簪绅诚实恳切，能够贯通金石，精诚可以感动鬼神。大地元气使草木繁茂，天象灿然如星辰。应当体会宣尼的感叹，应该追慕卫武公的遗风。三缄其口的铭文有所作为，千里之外的谬误又因何而起？简册垂示谋略训诫，文章重如石钧。巵言应当每日发表，详尽的议论总归于天道。一字也难以轻易评议，千年之后也不容易磨灭。郢人挥斤，哪里真能见到白垩；扁鹊操刀，仿佛没有轮轴。也有情感难以停止，仍有许多志向想要实现。鬷明遭遇叔向，子产因此责罪诸陈。难道肯以名声向世人夸耀？并不是要靠言辞驾驭他人。絮絮叨叨像郦食其、陆贾，喋喋不休如张仪、苏秦。我悲悼如今已经成为习俗，人们为什么不返回淳朴？笙簧般的舌头争相鼓动，剑戟般的嘴唇因此而起。鸩毒先以甘美柔软诱人，狐疑却更加苦涩辛辣。发誓要惩治放纵漫无边际，径直扫除荒诞烦琐的言论。彻底放弃声辩坚白的诡说，无心撰写《美新》之类的文章。轻浮使机心不严密，繁复使道理更加湮没。冉雍何曾谄佞，颜回只是守持仁德。以坐忘达到始终不妄，以目击自然保全真性。张氏明镜般的心并不浅陋，田光的学问尚未醇厚。白白以死殉节，闭口不言以鉴戒众人。任凭世俗的月旦评论我，春秋之笔任凭正直之臣执掌。闲居甘于寂寞，终老时辞谢纷乱的言论。姑且像蠡测海水这样说，龟卜也确实未能达到。衰颓的波流有谁再来阻挡？只有古井不再沉沦。涉过山涧时曾提起衣裳，滋兰已经编成佩带。文章能够流传纪述，谋策可以应对咨询。阅历年岁才知相识不近，提衣求见才知道彼此亲近。扁斋仍然自我警戒，修明的轨道足以遵循。从前曾趋身入座，如今愿意择邻而居。不争，是为了避开世俗；不谄媚，哪里会嫌贫穷？在水边观看花柳，在山中交替作主作宾。远远招来云彩作介绍，旁边以石头作陪宾。明月照青松榻，凉风吹动白氎巾。弹琴传达最高深的情意，挥动麈尾展示玄妙的津梁。醉眼朦胧地共同沉醉，虚怀坦荡地彼此平和。譬喻观照齐物之马，诗中追想《二南》之麟。仿佛是安成的讼案，终究将免于遭逢困厄。尚未得到金马门的诏令，暂且做葛天氏时代的百姓。绿野哪里需要推度？黄山绝胜于鄞地。只忧愁志愿难以实现，耿耿然面对高远的苍天。送月公赴南台任中丞 天子忧虑时局，中丞更加深切地愤慨世道。新的任命确实有所作为，并非如今才有旧制。专席是非同寻常的位次，兼任官职而秉持至诚。南司声名重大，北面而立，气象肃然。何况您的才华居于首位，博闻强识，为众人所敬仰。雄文在玉阙间鸣响，御赐之酒使您醉于琼林。立志如葵花倾向太阳，逢时便如久旱得霖。谏言屡次起草，上殿时笔曾簪在身上。既已尽到枢机之职，又胜任管辖之任。御史台正宜弹劾，石室之中姑且披阅吟咏。拜受诏书辞别丹陛，又蒙恩赐白金。赠言如药石，佳作灿然如美玉。渤海的精神有王者之气，鄞江边节仗将要莅临。清风留在冀北，瑞霭升起山阴。再次扶助国家元气，终能传播德音。圣心完全寄托于您，储君也有规劝箴言。唐介应当推毂荐举，虞舜之眉也必能擒获奸邪。只管看您严明纪律，哪里只是充当喉舌襟带。近来实在令人流泪，诸位贤者的苦心几乎白费。嫉妒他人只比毒药更甚，应该说话时竟像哑人。萧艾常常受到牵连，芝兰每每沉没不显。幸有您保持正色，挥手拂去妖邪之气。王室仍然分藏宝玉，蛮方尚且进献珍宝。穷民来到肺石之前，小寇不过如蹄涔之水。蛇虺哪里当得宝剑，蜩螗却可以扰乱琴声。升平之世希望逐渐到来，恢复大业想来正在迅速推进。论道以辅助皇极，选拔人才以断绝孔壬。太羹恢复淡泊，缦乐远离淫靡。感念凤凰来仪，吹奏箫管；烹鱼之时灌注釜鬵。一人发生重大变化，万姓岂不欢欣？芹菜微薄的心意哪里值得进献，樗木般的才材又岂愿被征用？只盼望您还朝，功业与高山相等。游览香山，与王征君子信在途中联句。一路寻觅幽静之处题诗，过桥向东，又向西（王）；竹林稀疏，林影摇曳，浅水小涧声低（乌）。背着食盒的厨人和诗筒，幼童相携（王）；缓缓行走，因为怜惜蚂蚁而停留许久，又为听黄鹂（乌）。墙眼中的泉水仿佛龙隐，篱笆边土狗在啼叫（王）；古藤像手臂一样弯曲，矮树与肩齐平（乌）。经过田垄，虎曾留下踪迹；投入山穴，麝已经脱落脐香（王）。寻访灵芝，询问溪边老人；摘取果子，借用邻家的梯子（乌）。瓦罐煨煮椒酒，沙盘盛放蕈菌和腌菜（王）。漱饮甘泉，分取冷井之水；纵然懒散，也可卧在柔荑般的草木间（乌）。窑中烧起松木火，潭水带着香气，洗涤药泥（王）。池塘边飞絮翻滚，石缝中落花停栖（乌）。高大的柏树伸向倾颓的庙宇，荒苔补缀破败的小路（王）。紫色拳状的蕨菜高举着，青果落在棠梨树下（乌）。樵夫在烟萝覆盖的屋旁说话，僧人在雨中锄理豆畦（王）。归来时太阳正当午，云外传来一声鸡鸣（乌）。《春草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四 （明）乌斯道撰 七言律诗 登粤王台

译台上碧草茂盛地生长，风云盘旋聚集，倚着孤城。天空下百粤的山色遥远，大地控制着诸番，海气清澄。万里之外传来的玺书曾使人胆寒，千年之后铁柱仍可见兵戈消歇。英雄一去如今在哪里？只听几处鹧鸪在秋雨中哀鸣。笑看车马离去，堂堂地在世间消磨岁月。文章如精健的士兵，能够奋力作战；才华如良贾，只是深深藏起。烟波中垂钓，并非没有器具；花柳环绕的孤村，自有自己的庄园。沧海遗珠不能留下，终将随龙飞起而升沉。清湘（先任湖南安仁县）。第二首 向东归来已有三年，离开湘潭，哪里料到在都门又要解下马鞍？风吹近香车，清风掠过阁道；云彩移动宫树，拂过早朝时的簪缨。高台上气势流转，仿佛丹凤鸣叫；重重山峰春意浓郁，翠色山岚滴落。年老之后作客的情怀还未倾尽，更期待江南有朱绂相待。游海珠寺 吟咏到江流中央，登栏凭眺。云烟散尽，水天宽阔。灵鳌化成石头，支撑着金色佛刹；神奇之物凌波而行，戏弄着木难。隔岸市井尘嚣，远达千里；炎热的风吹过禅榻，却有九秋般的寒意。何必再去寻找三神山，携琴在此处弹奏就足以消遣。为泰和萧君创作《凌云轩赋》壮盛的气概向来与北斗相齐，凭轩高远眺望，白云低垂。风清竹树静，孤村寂静；天空连接溪山，只有一只鸟在啼叫。新酿的酒每每从花下洒饮，好诗全都题写在墙间。陈元龙何必躺卧楼头？等你来游览时，我将拄着藜杖相迎。送汪以敬回睦州省亲，四首 杨柳池边燕子飞，竹边低小的藜床也随之移动。云天之间华岳般高论，秋水芙蓉般的诗篇作为赠礼。近在咫尺却动辄相隔千里，深厚情谊终究有百年之约。去年曾在清风榻上相聚，谈到无怀氏时代仍未离去。第二首 封豕、封狐般的恶敌都在眼前，此时正应当看见英雄。扶持短促的世局并非没有办法，勇气和才干独有您具备。出营时旌旗如云，人群如雨；刁斗不鸣，月亮正当空。秋风中曾洒下滂沱的泪，鲜血溅满中原，遍地通红。（当时正领团练。） 第三首 官务清闲，故友又多，每每因为拿酒而发出悲歌。石生入幕，确实没有辱没名声；徐庶思念亲人，又能怎么办？千里归帆像健马一样迅疾，满天急雪如飞蛾乱舞。在高堂上舞得斑衣破裂，也胜过穿着朝服剪裁越地的罗绸。第四首 几次相约谈论《骚》《离》，月出花开时共饮一杯酒。离开城郭便穿着东郭先生的鞋，出门徒然吟咏《北门》诗。暮云接地，山色早早昏暗；急浪冲击沙滩，大雁迟迟坠落。回到严陵后烦请问一问，如今高台上垂钓的究竟是谁。中秋遇雨，依赵之才韵 凄风冷雨，正值情意缠绵。佳节难道只能用酩酊大醉来酬答吗？今夜又到哪里独自观看月亮？美好的心情徒然等待一年一度的秋天。远处市集的灯火昏暗，初更的声音渐渐咽止。云气拥抱寒城，大地仿佛将要浮起。明日先生作诗归去，什么时候能带我一同到瀛洲？依韵酬答范运中 在窗前读书，烟草已经很深；三年来独自守在荒山的北面。出门驾车，车子却脱了车辐；闭门烧铅，铅也炼不成金。击打唾壶发出慷慨之意，青灯照见平生心事。故人苦苦说不能相见，寄来诗篇又想招我吟咏。送夏均礼赴京，第二首 归来时，朋友旧交如晓星般稀疏。只经过东村的水竹居，老气竟已消退，双眼昏暗，连脚步声也显得冷落。一年多来断绝音问，可怜风月和寻常的酒，哪里还顾得上江山间咫尺的书信？何况如今送您上天而去，我只能空站在柳边徘徊。第二首 整日采撷芳草，身处水云之乡。哪里料到天书降临，耿耿光辉和玉气早已冲上碧汉；钟声今天又在清霜中响起。黄莺随着野馆穿过树林鸣叫，花近仙舟，隔着帷幔送来香气。此去不要耽误春日道路，凤凰的鸣声早已在朝阳之处响起。为朱梦良创作《野堂赋》天台哪里有足以幽居的地方？委羽山前有一间草庐。田地环绕薜荔墙，全都种着黍；池沼通着溪水，只管养鱼。桃花每每落入酒樽中的酒里，鹤影时时浮现在案上书卷之间。为功名奔走，久已成为作客之人，不知归乡的梦近来如何？到涵虚馆拜访章复彦，没有遇到他。（馆在月湖中，是贺知章的宅第。） 春风把这位如玉之人怎么办呢？贺监宅前春水很多，茶灶和笔床仿佛坐在天上，载酒的船和担花的人都映在镜中。晴日里紫骝马在哪里嘶鸣？白鸟对着门前碧波嬉弄。更喜爱小桥和杨柳之外，闲倚石栏聆听渔歌。章复彦答应画菜，作诗催促他 采摘葑菜何必一定到首阳山东面，眼前就有翠叶繁茂的菜蔬。倾国倾城的美人尚且可夸耀绝世美艳，灌园之人正应当想到用连筒引水。您在公馆迟疑，大概没有什么事务；洗涤膏粱厚味，确实自有功效。我年老了仍不能忘记这种滋味，几次题评，都是学着涪翁。答复马易之编修，依次韵 史官出入承明庐，美玉般的诗篇从海隅飘落。天上的旧交多是国士，月中闲坐时想起樵夫。董狐面对《春秋》之笔无愧，贺监哪里会忘记日月湖？深深欣喜于将要归去，先已有消息；秋尽之后乘轺车离开京都。刘羽庭太守带酒到北郊访我，赠诗给我，我作诗答复。萧萧然，太守乘五马车出了林郊；我狭窄幽静的居所只在草屋之中。谢灵运有诗曾梦见草木，杜少陵没有酒来继承行厨。倚栏远望，天空连接清江之外；俯身案几，云朵从绿树梢头飞过。哪里料到您这超逸的情怀高达千载之上，竟然忘却身份而与布衣交往。送王元鲁回吴地 王郎任掾属后归东吴，才名已经与功名一同成就。路上人们争相观看白鸲鹆，海中青珊瑚也在暗暗生长。西湖的《竹枝》正好听，北海的柳瘿又怎能没有？如果见到林逋，请替我传话：乌鸦生长在树上，也不愧穿着粗麻衣。题李尚宾御史《九嵏山房图》九嵏山人已经不再出现，当时的佳话至今仍保存。用瓦盆盛酒使宾客醉倒，在土穴中藏书传给子孙。树色幽暗，昭陵一带青翠铺满席面；泉水通向渭水，碧色映照门前。几次想去观看遗迹，无奈秦关阻隔，只能在梦魂中往来。月夜渡水，拜访童有严、刘子明以及他的儿子庸道。月色明亮，荷花洁净；不能相互辜负，于是渡水寻幽，兴致更加增长。童氏父子的情怀如清庙中的琴瑟，刘家父子如玉壶中的冰。鹿鸣宴席上传来千年曲调，门前捕鱼，半夜还挂着鱼罾。日后只管留下满壁诗篇，此时又何必吝惜多饮美酒。游梅溪赠张维中 小船出城八十里，没想到有如此美好的山景。深溪的水，平常就淹没了行路之地；水气容易在傍晚生成阴霭。远道寻访隐者最为有趣，采玉之事曾使我与故人情同断金。哪里能在邻近处有一间闲屋？您歌唱古调，我来弹琴。送吴季章游东湖 东湖处处都是好风景，每一处都足以停留一个月。九垄高寒，适宜结夏；二灵空阔，适宜吟咏秋色。花香渡水飘到禅榻，山色随着云彩落在钓舟。笔下梅花引动清雅兴致，索性把风月都换到罗浮去。太松场俞少府归隐 处处妖气弥漫，涨满碧天；抱琴归去，卧在林泉之间。词人还没有献上《河清颂》，国赋仍然尊崇海玉般的篇章。月亮照到金池，景物空自如旧；花朵连接铁瓮城，也能如从前一般。野人也有寄情云林的兴致，又在江城度过一年。题嘉上人《寄懒轩》

译白云峰顶飘飞着焦土，青林渡头长满绿苔。寒涧自行流淌，门户半掩；禅床不曾下移，客人却常常来访。晴风中野马穿过屋檐，细雨里牵牛花倚树开放。其他人正从官道上经过，紫色缨带、红色帽子，奔走在尘埃中。依韵答有严 锡山曾有同看白云的约定，分别以后承蒙您独自欣然自得。再三读您的来信，长长叹息；几次想携手相会，却立即又要分别。茅堂隔水还彼此寻访，人物如林之中只有您真正知我。从今以后每饮一杯酒都须作一首诗，古人的茶宴也留下了诗篇。登九成台（在韶州。帝舜南巡，曾在台上弹琴。） 看不见重华帝，只能独自登台。高台倚着孤城，日月在此舒展开来。仿佛听见千载之上的《箫韶》，又恍惚疑心凤凰从九霄飞来。乱山从北面升起，烟树迷蒙；两道山涧向南流去，浸润着绿色苔藓。回头看苍梧，天空近在咫尺；当年南巡，曾带着车驾尘土返回。游南华寺（这里是六祖衣钵传承之处，大塔中藏有六祖真像。） 台殿参差，从青翠山色间显现；曹溪正对门户，荡漾着清辉。人们知道碧眼胡僧远来，谁又知道黄梅的獦獠已经归去？燕雀不栖息在千丈高塔上，风云长久护卫着六铢衣。岭南第一的唐朝寺院，倚着夕阳细读残碑。为王景章创作《拙斋赋》诸位才子轻捷聪颖，正得意于世；我的心却粗朴鲁钝，动辄违背时宜。能言的鹦鹉，请不要相笑；脚步迟钝的劣马，尚且不能自我支撑。山屐每每因春日兴致而穿，酒船总任凭晚潮推移。静看炉鞴不断施展技巧，今天的黄金究竟该铸成谁？刘羽庭太守带酒宴请于倪氏池亭 太守带着酒壶来观赏荷花，倪家的池馆仿佛仙家居所。美人依次劝酒，酒杯频频倾覆；童子催促作诗，鼓槌多次敲击。鸟儿依傍竹阴，在侧岛上啼叫；鱼儿翻动日影，靠近晴日下的沙滩。佩环之声还没有进入天台仙境，能够叨陪几席，又哪里会有尽头？送王公中丞赴山南廉访，三首 御屏上多写着大臣的姓名，老臣尤其关系着圣主的心意。每每跟随翠华经过阁道，或承受丹诏而成为国家长城。尚衣局的蛱蝶飞到罗袖之间，内府的葡萄酒装满玉罂。几次鸿胪寺催促赐赉发出，此时仍然再次蒙受恩荣。第二首 自古以来南台就肃整纲纪，明公今日更加堂堂正正。秋霜降落之处，萧艾全无；绣斧出行之时，得以巡视豫章。您在贺监湖中观看月色，在蓬莱阁上远望天光。谁知骢马向东而来之后，古柏间的乌鸦只在夕阳中啼叫。第三首 在江郊停马，得到一番从容；再次接近您的仪容，距离不过咫尺。我庆幸韩愈曾怜惜贾岛，哪里敢期望自己能得到杜甫般遇见严武的际遇？林亭中常常侍奉金樽美酒，草阁间时时迎来玉佩般的清风。只是想到总戎催促我视察官印，无法尽情补益国事，倾尽愚诚。题泉上人《容膝斋》世上的木妖徒然高耸突兀，山中的茅屋却适宜长久盘桓。收拢衣裳，连夜离去；陶元亮的坐榻都已磨穿。管幼安的紫石环绕屋檐，云气起伏；碧水流到门前，月色清冷。上人尽管任凭旁人嘲笑，自己觉得维摩的丈室已经足够宽敞。在倪氏池亭陪同羽庭太守设宴聚会，分韵赋诗，得“东”字韵。高大的轩堂新近建成，宴请诸位公卿。卷起朱帘，映入彩画之中；八月的红莲仍在等待宾客，半空的青柳自然生风。冰弦急促，催动欢饮；在玉版上题诗，看着醉翁。暂且索取虎头的画作，把这番景致画下，明日之后，踪迹任凭东西飘泊。送杨敬修到京城去。春江雪后，江水格外多。十日之间乘轻舟进入御河；能够辅佐国家，是因为遇到圣明的新君，与你分别，又怎能排遣旧日的情怀？花朵环绕仙馆，从容饮酒；月光照着池亭，慷慨高歌。他日相隔千里、风云阻绝，只能独自看白鸟飞落在苍茫的水波上。依王公中丞在杜若湖泛舟的诗韵。百顷风吹的深潭上，只有一叶小舟。神仙般的李郭，浮现在镜子似的湖面中。杜若从容地生长在遍地罗列之处，芙蓉在水中荡漾，仿佛要铺到尽头。茶灶和笔床，延请落日余景；水、云、沙鸟，共同漂浮在清秋之中。这里增添了多少可观之处，已非昔日可比。归去时山神仿佛还要挽留，再来一次。送高丽的宰相回国。带着珍贵贡品出使中朝的使节，持有乐浪人物的风采，仪态威严美好。董生曾任太傅，辅佐国家；季札来作宾客，懂得聆听诗歌，使龙颜欣喜。天离这里咫尺之间，行程将经过鳌背般的道路。迟迟的春日并不隔断黄岩之水，回国时正赶上二月看花。碧筒饮。翠绿的荷叶在清静的夜晚制成巨大的酒杯，碧云般的叶面半卷着，从方塘中伸出。柔丝还带着冰蚕吐丝的蚕口，细孔远远通向玉兔般的月光。漏壶滴水，像渴乌随点滴流泻；汞在丹鼎中摇动，须谨慎遮护。醉魂在三更之后飘荡，自己觉得满身都是风露的清香。和史樵云《春兴》三首。喜爱这片江山，几案上已经映着青色，所以辞别城郭，来到林野。想要济时救世，却难以成为随龙而来的雨；渐渐老去，也不过是先前星辰般的旧人。像宁戚那样在牛角旁悲歌，却不是宁戚；穿鹿裘孤独地坐着，姑且到瞿硎去。凤凰如果懂得鸣叫，当今世上反倒会有人到溪边洗耳来听。其二。天下车书已经归于一家，樵云仍过着旧日的生活。空馆中落花纷纷，听春雨声；流水旁的孤村里，数着暮归的乌鸦。鹤在怨恨、猿在惊惧，似乎知道将来的日子；龙蟠虎踞之地，正是京华。君王常常安慰朝臣的渴望，不赐黄封酒，便赐茶。其三。山深路偏僻，很少有人经过。早晚只能凭借七言诗吟哦。归乡的思绪不随流水那样急迫，闲适的情怀浑似白云那样多。踯躅花开放，千树皆红；篔筜竹生长，数丛皆绿。想来此时就像杜甫一样，在池亭对酒，喜爱新生的小鹅。经过十八滩。章水、贡水汇合流归，经过十八滩；一滩接一滩斜转，水流奔腾而下。苍龙冲出峡谷，云山随之震动；白马迎风嘶鸣，雪坡一片寒冷。石头突起，杂乱堆叠；沙滩浅浅。船靠百丈长的纤绳牵引，道路曲折盘旋。鹧鸪又再次啼叫，秋雨一来，便应当重新题写《蜀道难》了。登望湖亭。秋风中登上这座望湖亭，烟霭笼罩的水面迷蒙，连接着幽深的天际。大地裂分荆州、扬州，天下形势雄壮；龙脉经历秦汉直到如今，神灵般的元气吐出，漫山赤色的庐阜之光飞动。隔岸青山回望，老苏已成仙远去，只留下诗句携着风雷。登小孤山。孤峰在平野上忽然高峻突兀，第一关头树影寒冷。山峰直上云霄，仿佛扶持日月；半山横亘在龙窟之间，遮挡波澜。土地分隔南北，青天辽阔；江水流向东西，白水宽广。回头看柴桑才相距咫尺，想要寻找元亮，问问他为何辞官。访问隐居养母的秦养浩，赠诗给他。听说你有《衡门赋》所咏的幽居生活，便因为深厚的缘分沿着小径寻访清欢。惭愧我的厨房不如严武备车相邀，只能徒然学吕安前往访友。大石遍布田间，春日苔藓湿润；乱藤垂挂屋檐，夜云寒冷。茅堂为我降下，青灯照着床榻。千载以来的高尚情怀，竟不觉得难以企及。其二。茅堂低小，竹林幽深。母子相互看着，都已白头。绛县又遇到新的甲子年，老人就像老莱子一样，尽享长寿。野田上云气温暖，黄鸡啄食；山中酒瓮春意浓郁，浮着绿色酒蚁。天下太平，甘愿享受这样的快乐；读书只愿终老在山林丘壑之间。依韵答杨士廉二首。铁崖仙逝了，梦魂将安归？您先登上了上将的坛场，文笔如龙蛇飞走，夸赞杨旭的圣诗写成锦绣。郊野寒冷，正想着在云间脱下长剑；空自来到海角弹奏。昨夜偶然来到陵水之上，满天明月与我一同观看。其二。

译壮游长安的梦已不再有了，到处披着云气，卧在石坛上。石头化作五羊，云气温暖；井水涵映孤凤，月光清寒。有瓢便因有酒，哪里用得着弃掉冠冕？因为没有尘俗，不必弹冠。再次进入龙山，必定要经过这里；蓬莱般的天地等着您来观看。（士廉常随杨铁崖游历，士廉因事赴广州，经过我的石龙。石龙有凤凰井，他请我写《蓬壶斋记》，所以末句提到此事。） 为丁自南真人作《从心斋赋》。黄河向南流，我客居神京；不去拜访《移文》所讥的隐士，却去访问冶亭。中岳使者回来，酒樽更加碧绿；故乡经过战乱，树木依然青翠。王逸少曾经笼鹅，留下了法帖；浮丘公曾经看鹤，已经写成道经。三十六所房舍，随处坐在白云间；整天守护着岩门。（自南先前客居燕、冀，如今游历南京。冶亭在朝元宫，曾奉命出使祭祀中岳。） 在广东与胡长之作别。您居住在三山，我居住在四明；一时之间在五羊城相逢，彼此倾盖如故。歌唱《伐木》诗中求友的深意，弹琴聆听归樵曲调之外的声音。黄莺在上林苑啭鸣，春色正好；南海生风，瘴气烟雾也随之清散。料想我们在两地仍然都是客居之人，今夜面对明月，又会有怎样的心情？为吉水王子常作《清啸轩赋》。孤独的心情耿耿不平，向谁敞开？迎着清风长啸，也真是痛快！柳林下一声长啸，仿佛使山峰断裂；诸葛亮隆中的余韵，使月亮低低徘徊。苍苔与白石之间，江光闪动；小几和疏帘旁，树影映入。哪里比得上让心神遨游天地之外？墙间题着诗句，手中端着酒杯。题《秋江独钓图》。绿色竹子、红色树木铺满芳洲，此处独自面对秋江垂钓。百年身世化作一双白鸟，万里风烟归于一叶扁舟。水光明亮，鲛人宫室中的珍珠光芒闪动；阳光照着仙山，玉石般的气息浮动。只怕天才稍有泄露，文章便传到凤池之中了。送陈生前往建宁省亲。一路青山，盘旋数百道；到了建州，山势尽处，野云开阔。夜市灯火明亮，仿佛吴会；春城花朵繁重，胜过锦官城。溪水中产出的茧纸，打开如玉版；凭水煎煮石茶，品尝龙团。拜见尊亲之后，应当会问起我吧？我却独卧沧江，住在寒冷的草阁中。送偰尚宾出使高丽。帻沟溇在扶桑之下，海阔云深，相距万里有余。箕子国最重《周礼》，汉廷难道会吝惜给尉佗的书信吗？新铸的藩王印像盘曲的螭龙，彩绘的鹢首船安稳如同陆地上的车。圣明教化大为流行，归来复命时，想来一片赤心还会记得当初赐下的衣服。六月伏日，与谢彦实在倪氏池亭小饮。交情深浅不同，情谊都很好。花落花开，宴饮屡次举行。美好的聚会一时相逢，云彩忽然聚合；六月的空亭中，水气生出凉意。琼芝凝成冻状，分在金碗中；莲子漂浮在杯中，剖开翠绿色的莲蓬。公悫当年曾经纵情饮酒，如今锦笺上哪里还会有墨迹飞散、香气四溢呢？上书天官尚书：我起初以平民身份上京，作此诗请求退隐。九重宫阙颁下诏书，拔擢儒士，天下都均沾皇上的雨露。刚刚疲倦的鹤，哪里还能冲上碧蓝的云汉？残花再也不能朝向青春盛放。螭头之下执笔的，是文章宗师；凤辇含着香气，载着刚正不阿的臣子。以文采彰明皇帝的治道，如今已经盛大。我这个鲊生甘愿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拜谒徐孺子祠。南州的高士，是人世间的表率。东湖祠堂处在烟水之中，声名并不依赖陈蕃的榻，风节哪里会损害汉室的功业？窗户远远迎来江上月光，身穿白衣的冠冕远隔着市尘。红色高大的碑石长久刻着先生的传记，所以使登临者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达。题周樗庵隐居处。滁州太守老樗庵在橘圃中退居闲处，只甘心守着自己的门户。屋后通向深巷，北溪山横卧在小楼南面。春风中鸟迹落在花径上，晴日里蛛丝缠住药篮。一个月没有听到城府中的事务，晚凉时随处倚坐，清闲而畅适。其二。出城向南来，一直走到山中。山云飞落到小窗前，闲居久了，才知道尘世本来空幻；多余的事情已经办完，只向仙人求得半间居室。邻近的菜圃雨后，分取药草而归；溪潭日暮，射鱼归来。不必到桥南买霜醪，春鸟和春花也懂得使人展颜。送友人夏仲儒赴京。千里之行乘着轻舟出发，白沙之间的海路，难道宁愿留恋把枣子当瓜吃的旧处吗？行人远道奉召，奔赴金阙；受赐燕饮之后，重新近距离瞻见翠华。钟山雪后天晴，松树换上新叶；秦淮春水宁静，浪花不起。衰老的我正是您的忘年之友，元夕观灯时，想到家乡。七月十五夜对月，依蒋孟瞻诗韵。清虚之府仿佛就在眉端，忽然看见乘鸾之人从紫色坛场降下。昨夜不如今晚这样相坐，老年又哪里像少年那样观看月色？鱼龙从水中出现，金色的波光摇动；鸟鹊无枝可栖，玉色的露水清寒。定远之地云深，使思乡梦断；酒樽空空，又徒然为长干而遗憾。卧病江楼，为熊大参遭贬而作。勉强支撑病体，在江楼上看雨后放晴。风吹衣袖，暮色中的寒意轻微。远处云山，笑我如同霜染；头发斑白的鸥鹭，深深怜惜往日的盟约。半生只剩卧榻上的生活，违背了著述之志；百年的功业，辜负了太平盛世。面对青天长叹，究竟为了什么？朝生暮死的菌类，徒然在土地上荣枯。题《崆峒图》，送龙虎山何仲旭远游。远望崆峒山没入幽深的天际，几次招手询问山灵。洞中云气直到如今仍在，紫色林木还含有太古的青翠。叶子落满旧丹炉，仍存留着过夜的火；苔藓封住深穴，里面还有遗留下的经书。临风便想随您离去，先到江边为仙鹤洗濯羽翎。为上虞徐隐者作《森玉轩赋》。徐家轩外，翠竹森森，全是篔筜，布满旧日的林子；也有像尹孚所生琬琰那样的美玉，难道没有环佩碰撞、璆琳发声吗？静坐抚琴读书，延引秋日的愁思；枕着竹席高眠，面对傍晚的阴影。我想赠给您一块白石，远远望着金罍与深处的碧云。送乐生杨彦益回神乐观。海上清风拂过华美的楼阁，您又要回神乐观整理笙箫。凤凰鸣叫的地方红云逼近，鳷鹊观开启时，身持绛节前来朝见。钟山岭上鹤翻飞，像高树上的白雪；秦淮水落，大江潮来。回头不要再问安期生的消息，瓜和枣如今已经长久寂寥。周瑜墓。巴丘一卧，英雄之梦刚刚残破，终于使江东失去了羽翼。并不遗憾荆州通向蜀道，最忧虑赤壁让曹瞒逃走。山光上下，风云壮阔；江影迷蒙，草木带寒。千年以后仍然怜惜这位雄杰之士，还有人吹箫击鼓，献上酒杯和盘馔。送于彦仁回南昌。太平时代到处都能享乐，正值年华，何必吝惜钱财送给酒家？任意驾着客船，鱼儿作陪嫁；云彩迎接仙人的佩饰，鹿牵引车子。空山中阳光照着琅玕树，小洲上春光照耀着杜若花。回到南昌后一定要问一问，琳宫和铁柱如今是否沉在泥沙中。经过大庾岭。从前向南走，进入梅关；如今走出梅关，又向北归还。瘴疠之地偶然保全了性命，朽骨将埋于梅花之间，也不必嘲笑我衰老的容颜。在寒松根下探寻卓锡泉，在荔枝之间的荒祠中阅读碑文。又站在西风中久久凝望，五彩祥云飞去的地方，正是钟山。送王允恭回庐陵，并寄语王子让。在西津匆忙送您登上归去的船，清酒还没有喝尽，往年旧事也没有谈完。感念您远道投赠两块白璧，叹息我徒然守着一领青毡。天开左蠡，湖光遥远；月满南山，桂影圆润。若见到古城的三位老者，请替我说起消息为何如此茫然。江上逢春二首。

译在江上遇到春天，坐着不愿归去。只是无言地面对西斜的夕阳。神龙降雨，还要经历三次变化；大鸟冲天，只需一次飞翔。穿戴衣冠的木偶，究竟成就了什么事？弹奏弦管的铜人，不过徒然隐藏机关。抬头远望云飞之处，不知是谁在青翠山巅结起茅堂。其二。在江上遇到春天，仿佛生出了羽翼。落花飞舞，靠近柳树环绕的城边。阴云想要下雨，却始终没有雨；美丽的鸟能够鸣叫，竟然也不鸣叫。鬼怪也知道我命运浅薄，厌恶这种命运；偏偏文章喜欢追逐做官之路。典当衣服来沽酒，没有衣服可典当；月光照着空酒樽，只是独自明亮。题屿公所画《湘江万竹图》。遥望东南，万竿竹林连绵，越过山冈和坡坂；玉箫般的竹声森然，满天都是风雨。湘地云气冷落，夕阳下鱼龙潜动；楚泽深处，翠袖倚立。人已远去，黄头歌唱完毕，思念实在难以抑制。老禅师挥洒笔墨究竟为了什么？引出新诗，写成凤鸣般的吟咏。陪桂彦良先生在董氏荷亭设宴。白头的贤者从晋阳归来，十年风尘之后，旧友已经稀少。重新相会难道不是天意吗？既然有所等待，便尽情欢乐，哪里还会觉得天地相隔？云彩分开野外景色，来到池馆；雨水夹带花香，沾到客人的衣服。处士要求题诗写满墙壁，金盘中的甘露足以博取珠玑般的赞誉。为泽上人作《澹然斋诗》。太白山归来，对万事都懒怠。帘子垂下云影，石屋空寂。虚名远远交给飞鸿之外，在胜地的幽深观照中看落日。浮蚁酒杯从哪里泛起绿色？来禽花自会在春天开出红色。军持中独有曹溪水，千年以后余味仍与蜂蜜相同。张丞来信，答应乘船来迎接我，船最终却没有到，作诗戏答。美人徒然寄来锦云笺，我望断蛟门，动辄又想到来年。从前移山曾使鬼神哭泣，如今想缩地成寸，却惭愧不如仙人。云随着鱼鸟而去，江天开阔；春天来到，黄莺和花朵使野日明丽。渡口的柳条应当都在嘲笑我，夕阳下总有落潮的船只。感谢李弘道寄来灵寿杖。您寄来的仙杖，费尽追寻才得到；云霞满谷，太华山幽深。百年的元气凝聚成紫玉，千里的旧日情谊重如黄金。关河遥远，使人悬心远望；宫阙森严，辜负了我的素心。哪里敢奢望像孔光那样承受宠赐？姑且靠它扶持老朽之身，回到旧日园林。东湖。东湖天空开阔，湖岸曲折环绕；一弯湖面中间像展开一面镜子。渔船常常从山后驶出，佛灯多半倒映到水中。冒着寒气，身处清虚之府；探访古迹，行走在紫翠堆叠的山间。鲍益庙前的情怀无穷无尽，白沙青石掩映在苍苔之下。二灵山。东湖开阔之处，有二灵山；仿佛蛟龙吐出两颗明珠，落在水面之间。四面乱峰耸立，白云气升到半天；孤塔上斑驳着土花。当年驯虎的高僧归于何处？今日只有轻鸥自在悠闲。询问老僧，他的诗句写得很好；清风飒飒，吹满松树间的关隘。悟空寺。层层高楼杰阁护卫着慈云，暮鼓晨钟近在咫尺都能听见。山峰削成芙蓉，天边景色极好；小路随着薝卜花，在涧边分开。清风像玉佩声，随仙人同伴而来；寂静的夜里燃着灯笼，查阅戒律经文。大海不过一泡沫，我还未能理解；什么时候才能从此辞别尘世的气氛？育王寺。鄮岭的名声如同鹫岭，传说中的刹竿仍然无恙，已有千年。此地雄踞南方，处在三佛山中，向东依傍大海，直抵半天。皇帝的手迹香气浮动在高阁之上，题记表彰山岩；清泉从老松之前流出。游人自觉徒然产生白发，仍然寻觅神光，登上客船。又一首。灵异遗迹幽深隐秘，压住东南的楼阁；丹青色彩映照翠绿山岚，灯影在半空摇动。登上塔顶焚香，千年以前的香烟出自西庵；山上玉几般的景色在无云时格外美好，取金沙泉水煮茶，味道甘美。细细阅读长公的碑刻书画，黄昏时仍在万丈深处寻找龙潭。游狮子山龙潭。万道山壑、千座山峰争相斗奇，极力探寻，反而忧愁夕阳已经西沉。乾坤本来就是展开的图画，从古到今谁能把它品评题咏完？风搅动飞泉，即使晴天也像下雨；云封住洞口，走到这里仍然迷路。更怜爱这胜地多受神灵赐予，却遗憾仙人不能与它共同栖居。在徐子实家品尝桔子。在竹下围棋送走夕阳，野云散尽，水边风凉。已经收起残局，看花饮酒；又叫来好孩子剪桔品尝。果蒂还湿润，含着清晨的露水；滋味甘甜，哪里用等到满林霜降？谁知道又吃到了家乡山中的果子，去年这个时节还在异乡。城南。（明州僧寺墙壁间有王安石的诗，汉代孝子董黯的庙也在这里。） 城南的风景，从前只是听说。近来常常来到这里，倚着夕阳余晖。断残的碑石上有王相国的诗，古老的祠堂无人主持，是董征君的祠庙。站在野桥上一望，处处都是春水；千年的老树独自笼罩在暮云中。唉，要同谁谈论往事？只有白头的村叟，还在自己耕种。在相山偶然作诗。青山四面环绕，出山没有道路；从容坐在竹根旁消磨半日。目送溪流汇入东海，心随着秋日照耀中原。石头围绕道路，像人一样站立；藤蔓和云气一同落地，繁茂铺展。若能买牛到谷口耕种就好了，人世间哪里才有桃花源？天镜亭。在亭中高坐，月轮孤独，何必向西去贺监湖？白水摇动光芒，千顷湖面开阔；青天倒映其中，不染一粒尘埃。鱼龙不敢兴起风浪，鸥鹭也无需陪伴钓鱼的人。当年胡公深深接纳政事，此处确实不允许陶朱公那样经商。登蒋山。作为镇守皇州的山，形势独自雄伟。英华的紫气飘散在晴朗的山峰间。龙蟠之势确实使金陵更加重要，鹤的怨恨曾因蕙帐空置而生。云气拥护禅关，新塔已经建成；花色照亮潜邸，那里曾是旧日行宫。试着登上绝顶，闲倚远眺；锦绣般的山河，尽在感慨之中。寄给乡中的各位朋友。五十多年身在尘世之外，谁料到做一任官反而背负清贫？接受金钱便遭人诽谤，空自惭愧；能够完璧归来的又有几个人？凫驿在云间，明月照着清晨；鹿山风静，野花正值春天。诸位足以享受家乡的快乐，最终还应以耕田垂钓作为隐居生活。题海角石。（在广东省治后面。） 石头拔地而起成为孤峰，指向北堂，姿态娟秀。玉笋高约半寻有余，气息涵养着海底千年的润泽。土地牵引山根，一脉绵延长久；当年是谁把这清雅的玩赏之物留在这里？闲云自然使小亭更加清凉。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多少人都想从容地询问五羊。游宝峰庵，和僧人穆庵的诗韵。（俗名茅庵。） 在群山环抱之中缚结着一座禅庵，道路转向东溪，渐渐向南。林中鸟儿常常挽留闲客住宿，野猿有时对着老僧交谈。厨房分取夜雨，从岩前水沟流来的水；楼阁收藏秋云，坞中的山岚聚积。谁把新诗题在瘦竹上？一枝摇动着翠色的枝叶。谭节妇。城池被攻破，战事接连不断，远近村民惶惶然奔入泮宫门。她甘愿像烈士一样舍生，守义而不学降臣辜负君主的恩德。她的气节随着彩云、随着宝剑一同化去，身形仿佛青色鲜血，与砖石一起留存。我来到这里，感伤哀悼前朝旧事，为她树立高大的碑石，以慰藉古代的英魂。悼念钱融堂先生。（先生是严州人，曾向慈湖杨丈元公门下求学，归来后有弟子千人。） 哭过麒麟之后，又经历了多少秋天？还有谁重新写下我心中的忧愁？词章徒然像织机上的锦绣，身世空空如水上的泡沫。如今修撰文章，应天帝之召；淳厚的风俗接连相承，唯独严州最为突出。昔日曾汲取慈湖之水，倾泻成桐江浩荡的水流。《春草斋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五 （明）乌斯道撰 ○七言绝句 《阚峰》春山上百花盛开，细雨霏霏。花雨曾经沾湿阚相的衣裳，今日山花依然美好；东风吹来雨丝，打湿了僧人的门扉。《山居二绝》

译大儿子还在田头赶车，没有停歇；小儿子牵着小牛已经回来。茅屋正对着秀美的山水，多种些高粱，好准备酿酒的材料。一群属玉鸟飞过水面，落在滩下；松树杉树浓荫交合，草堂显得清闲。老仆打扫小径，并不是因为有客人；只是喜爱从容自在，出门来观看山色。《题钓图》我想在沧江边拿着钓竿垂钓，含沙射影般的流言令人心寒。这里究竟是谁家的子弟？他安然坐在秋水中的孤舟上。《棣华亭为泰和萧鹏举赋》（花开四季） 花瓣洁白明亮，染着淡黄色；唯独怜爱红色的花萼，因为它们芳香相同。东风不敢急吹枝头，燕子飞来时白日正长。昨夜熏风吹来，催开了美丽的花朵；朱红的帘子、碧绿的栏杆，正是玉人居住的家。世间的炎热使人难以睁眼，姑且在半夜舀取清露的光华。深深的亭院里，大雁刚刚飞来；花与花萼交相辉映，织锦也比不上它。听说玉皇刚刚降下命令，清霜不许降到门前台阶。花开得迟或早，彼此相互依傍。积雪刚刚融化，阳光的影子微弱。琴徽与琴轸间有诗意，听那琴声还没有听完；鹡鸰在枝头上，一双双地飞翔。《题画三首》江水和江边的蒲草随着道路转折，山云和山树追随着人来到眼前。春光不会辜负骑驴的游人，正好等到鸟儿啼鸣、百花纷纷盛开。水气腾腾，浮现在草阁上；山色缓缓流动，映落在楸枰上。不知这里究竟谁是主人，却招来了幽居之人，使他产生了高雅的兴致。白云滚滚，托着山峰升起；碧绿的苔藓繁茂，均匀地附着在地面。赴陇的鹤书远在天外，草庐中徒然老去一个读书人。《送陈省之之永嘉二首》多次寻访老师，叩响竹门；不经意间退立一旁，却看见了天机。春山幽深遥远，浮云从中升起；湖水涓涓流淌，白鸟自在飞翔。西堂如今经历了多少个春风吹拂的年头？请一定替我殷勤地问候谢公。乌氏斋中的春草碧绿，梦中的幽雅情趣也能彼此相同。《题墨梅》松斋不写，只有纤细如玉的瘦影，依稀隔着翠色帘幕。越女徒然夸耀天下最白，我的心却偏偏喜爱邑中那株黔色的梅。《题兰》鲜血染污了中原，芳草也不再芬芳。幽兰独自在山上飘散香气。倚着清风一笑，青春已经过去；只是把深藏的心意，报答太阳。《题画马》双目光芒如闪电，气势直冲云霄；多少次在寂静的夜里悲鸣。万里沙场上风声飒飒，将军中谁是霍嫖姚？《过张氏耕隐二首》四野茫茫，云气与大地相接；幽鸟嘎嘎鸣叫，水流连接着村庄。明年我要学习你鞭牛耕作的方法，只怕会搬家隐入鹿门。高粱米带着秋日香气，酿酒的材料已经充足；夜里起来放声长歌，竟也没有悲哀。什么时候才能推开犁锄的柄，戴着白头巾、穿着黑靴进城来？《为顺上人书禊帖后》不必猜测是公马还是母马、是骊马还是黄马；只看形貌相似，也已经很好了。近来世上没有萧翼那样的人，所以珍藏保护它，还须超过辨才。《吴季章松斋》从江海归来，满头白发；青松已经老大，屋舍仍然平安。白日漫长，我在清荫下安坐，松子忽然落下来，打在竹冠上。《和刘彦高倪氏园亭即事七首》最爱倪家的水竹居，地处偏僻，人迹清静，石窗疏朗。去年西风卷地而起，却没有损坏东斋中满架的书。收到刘公的一封信；从容地把邺瓦上的蟾蜍水滴入砚中。锦葵和碧竹映在闲云之下，小几与疏帘相对，正是暮雨过后的景象。池中没有鹅鸭，只有菱叶荷花使人烦恼。岛屿到了春天，竹树更加繁多。只让幽鸟在门外啼鸣，醉后长日沉眠直到无何有之乡。水中的荷叶托着青蛙，沙岸边的野鸭幼雏啄食菰芽；蛱蝶也应当为尚未化蛹而忧愁，所以故意依傍谖草，与闲花相伴。雪白的纸上画着春意浓浓的乱山，冰弦弹奏着夜里水流溅溅的声音。坐在胡床上燕然安坐，沉香烟升起，把这一切写入天台山，骨相也仿佛成了仙人。诸位公卿相互引荐而进入西京，谁能像高士鲁两生那样高洁？满榻清风，彼此含笑交谈；闲居之处相隔不过一牛鸣的距离。蜻蜓上下飞舞，水波光影宁静；戴胜鸟飞鸣，桑叶已经稀疏。金锁刚刚打开，笼中的鸟已经习惯；瓷盆将要放入钓来的鱼。《樱桃》南风吹来，南园中绿树如云，聚集成片；满树红果堆叠，像玛瑙圆珠。翠鸟飞来，请不要啄破它们，它们还没有供奉到赤瑛盘中。《睡禽》昨夜春风没有带来寒意，幽鸟飞落在碧绿的竹子上。只应是这里没有罗网和弓箭，不但身体安稳，连梦中也安稳。《柳桥》柳枝纷乱，春风猛烈；燕子低空盘旋，清晨雨过天晴。穿着木屐散步，不需要携琴带鹤；泉石之间自有无穷的清幽意味。甲寅腊月十日，从石龙前往广州会城途中记行（石龙，就是今天的化州一带） 龙母山前，天色微明；与故人分别，心中依依不舍。五羊仙子如今在什么地方？一叶远行的船帆带着雨飞驰而去。雨停了，北风生起；清晨寒冷，湍急的水流刚开始加速，船很难前进。船从螺蚌湾头经过，羡慕极了那卧在石滩上的轻鸥。两岸高山遮蔽视线，溪边房屋绵延；大半天还没有听到有人呼唤渡船。逆水驾着孤舟行了几天，哀鸣的猿声徒然使泪水沾湿衣襟（这里有猿）。乱石排列在溪流中，急水悬映着夕阳，衰草长在白鸥旁。明天早晨将拄着短杖穿云而去，不如在船中得到安稳的睡眠。徒步走了二十里，路途却仿佛有万里那么遥远，比孤舟逆着春潮而行还困难。自从瘦马归还官府以后，便应该回山中做一个老樵夫了（这是舍船翻越山岭时写的；所养的马已经被官府卖掉，所以提到此事）。直登龙威山万级石梯，翠萝遮住阳光，白云低垂。一会儿又与沙鸥相伴，在筏上吟诗，顺着浅溪而下。水流冲击石滩，闪着鳞鳞波光，如雪又夹着风；短筏像蛇一样在乱石中曲折前行。今夜究竟到哪里住宿？笑着用蛮地语言询问山中老人。天空晴朗，山间雾气收敛；高林上仍有露水滴湿衣裳。想靠近石崖题写年月，湍急的水流却催促竹筏飞快离去。出了水云山，经过几百重山回转，水流仍然像盘曲的龙。到了绿溪，花钱买酒，却没有村舍；终日使人欢娱的，只有老松。经过容州，早早停泊船只。可爱的人相见了，容貌如玉般娟秀。隔着溪流近在咫尺的神仙洞窟，却不能幽探那小小的洞天（本州诸位僚属都能作文，隔溪山中有都峤洞天）。水天辽阔，两座山齐高；茅屋错落，竹树低垂。千里之外的客愁由谁来抒写？一声春鸟啼鸣，从树林那边传来。船到崧台，正值这一年的除夕；乡亲一见到我，胜过家书中殷切的问候。已经■〈扌弃〉醉到三更，又和我同床谈论故乡的旧屋（崧台在肇庆府，当时有同乡在高要任县令）。在青天辽阔之处，就是藤州的遗迹；徒然寻找秦少游的遗树，古城下人影寂寥。夜深时江月照临高楼（少游被贬到此城，城上有江月楼）。船停泊在苍梧，迎取洲渚间的清风。九疑山在什么地方？凭什么凭吊重瞳？两溪流水漂浮在云影之下，四面青山沐浴在夕照之中（这里是梧州郡）。因为喜爱嘉鱼，所以不肯让船轻易离开；寻访古迹进入林丘，却看不见回仙，只剩下空荡荡的祠宇；白发与黄尘一起引起傍晚的愁绪（梧州南门外有嘉鱼亭，亭上有吕祖祠）。水洲清澈，沙岸洁白，野外的云朵宽阔。一叶船随风顺流而下，经过石滩急流。客居途中遇到春天，必须尽情醉饮；只是没有生菜，姑且试做春盘（这一天是立春）。《题江山枯木》长江水位下降，显出了龙亭的老树；风势高劲，吹落了鹤的羽翎。故乡美好的山峦，只能在遥远的梦中归去；春来徒然有青绿的蕨芽。《咏梅花三首》

译繁花开满枝头，蝴蝶聚成一堆；整日的春风，也无法将它们吹散。正要把贞洁的心意倾诉给晓月，角声请不要吹过石溪而来。道路上的轻尘追逐着锦绣马鞍，山中的梅花孤高清洁，仿佛神仙。最为多情的还是清冷的水，它照见梅花冰雪般的容颜，仿佛仍是去年。笑容如玉，是为谁开放？绿发的仙人倚着石台。昨夜雪后放晴，天空如水，竟使明月也流连徘徊。《题慈湖书院壁》礼佛的法座历经千年；有贤哲考击钟鼓，奉献蘩草和苹藻。车马喧腾地从门前经过，谁能认识慈湖二月的春色？《乞休》年轻时骑马参加朝班，头发白了才回乡观看旧日的山色。山涧流水和松间清风，应当笑我到了老年才得到片刻闲暇。《春草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春草斋集》卷一 ○记 《重建石龙县儒学记》洪武五年壬子夏五月，化州石龙县的乌斯道到任后，在孔子庙举行释菜礼。那里仅有四间屋子，低矮狭窄，荒芜简陋，孤零零地处在草莽之中。原来这里旧有学校，到至正末年被盗寇毁坏了。斯道退下来后惆怅地说：“如今圣天子大力振兴文治，考察天下学校，确实把它们作为教化的首要事务。郡县无论内地还是边远之处，都任用儒臣主持政务，是因为他们平素受到儒学熏习，只归依圣人之道，必定能够严肃奉祀圣人，敦厚推行圣人的教化，以充分彰显朝廷尊崇圣人的意旨罢了。如今这里土地已经安定，而学校还没有恢复，使神灵栖止不得安宁，行揖让礼的地方也没有，这就是在位者的耻辱。”正打算谋划测量、营建、修缮之事，却遇到邻境盗寇发动，直到盗寇平定后才得以勘察材料、开始施工。过了一年工程告成，从棂星门进入，改建圣殿，其余应当修建的设施也全都创设了：完备了圣人的塑像和配享的神位，建有明伦堂，教师有住所，弟子员读书学习的有斋舍。工程始于洪武六年癸丑某月某日，止于洪武七年甲寅某月某日。费用虽然非常巨大，但某以义理筹划，不向公家索取，不耗费百姓财力，工程却能完备成功，实在足以表示对圣人的尊敬，扩展诵读之声。我私下认为，圣人的教化不分远近。石龙偏僻地处岭表，春秋、秦汉时期这里隶属于南粤；南北齐、隋、唐以来才改置郡县，距离中原最为遥远。这里的习俗虽然不同，却不超出父子兄弟的关系；他们的嗜好虽然有异，也不超出耕作、凿井、种树和栽培。不过，他们的心并非没有可以感化的地方。若不建学校、立教师，用圣人之道早晚警策勉励，启发蒙昧，使他们出入礼乐之中，以改变地方风俗，归向王化，那么最终就会一直这样鄙陋。如此看来，这项事业难道可以拖延吗？因此记述此事，以等待后来观看的人。《雷州卫指挥张公完城记》皇帝登极第三年，怀远将军、雷州卫指挥使司同知张公奉诏，率领部下士卒五百人，首先镇守雷阳。雷阳原有城池，年久失修而毁坏，荒芜而不治理，低矮得可以越过；城墙不足以分隔内外、防备意外。张公感慨地说：“《易》说，收藏财物疏忽等于教人盗窃。城池不完整，也如同疏忽收藏。天下有城池，无论内地还是边疆都一样；自翻越岭南而来，只有雷阳处于分散险要之地，平田旷野、灌木荒草一望无际，三面临海，小船可以直驶进来，距离城池仅四五里，而兵力又少，左右能够协助护卫我卫所的，只有镇抚吴宁、千夫长王清罢了。城池尤其应当优先修治，我分兵驻屯、击柝巡夜来保卫民社，本来就不敢懈怠。如果城池修好，我们就更加有所防备，百姓也更加有所依靠。况且朝廷把城池看得最为重要，每年必派使者巡视天下，凡是懒惰怠慢的都处以重罪，绝不宽赦，这件事怎么可以拖延呢！”元朝气运衰亡之后，百姓困于盗寇，流离失所、困顿颠沛，尤其严重。等到户籍归入天朝，百姓仍然创伤残破，无暇顾及修城。过了两年，百姓才开始安定。于是檄令所辖郡县，抬运石块把城墙筑高，挖土使城壕加深，开辟城门以便通行；城墙周长千丈有余，高二丈，宽度与高度相称。修建了城楼、望楼和雉堞，护城池又深又宽，设四座城门，建有三座可以起落的桥；全都依照原来的地基，没有扩大范围，是害怕损伤百姓的力量。张公总督此事，日夜不停，把公务看作自己的事情，把役使百姓看作对待子女，因此城墙像金山一样耸立、如玉璧般坚固，楼橹飞檐高举，箭垛和护城池如同截断河流、阻隔江水，百姓却不怨恨劳苦。工程始于洪武四年七月三日，完成于洪武五年四月七日。雷阳父老邓云龙等人请我说：“我们正无所依归，遇到张公到来，才得以返回本业、安稳睡眠。如今张公又修完了城池，我们这些人蒙受张公的恩德，更加深重了。冒昧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您，希望您为此作记，刻在坚固的石碑上。”我说：“父老的话情意恳切深厚，张公的功劳确实值得记载。《春秋》记载城池建成之事，是因为重视它；这项举动难道不值得重视吗？”张公这样镇守南方边陲，可以说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没有辜负朝廷的托付。我曾听说，张公从军门持剑出发，在岭南奋勇用武，招降三次，讨伐叛逆七次，攻克收复城邑五座，皇上嘉奖他的功勋，下诏召他入朝，亲自降下玉音慰劳，赏赐非常丰厚。至于海南尚未设置卫所的时候，张公还兼管那里，铲除顽凶、抚慰弱民，百姓也因此安定。雷阳四周的草寇奸凶以及海上的大盗，都被张公全部剪除平定。从此以后，他又多次接受皇上的赏赐。唉！张公丰厚的功劳和巨大的功绩，无法一一叙述，哪里只是修城一件事呢？城池将与国家一同长存，张公的名声难道不也会与城池一同长存吗？然而《诗经》说：“公侯是国家的屏障。”又说：“宗子是宗族的城墙。”可见人们对于城池特别重视。张公既已修完城池，又从早到晚戒惧警惕，更加严密地整备军队；他对城池的经营，难道还能用寻常的标准来衡量吗？张公名彝，字秉彝，是古荆人。《拄笏轩记》

译晋阳群山雄伟高峻，都是太行山分支延展出来的山脉，一起一伏，聚集了风土之气。其中向西横断、像屏障一样的山尤其壮美。林木浓荫蔽日，云霞舒卷开合，大概是神灵凭依的地方。晋王傅桂彦良先生侨居的轩屋，正与这座山相对；虽然还没有登临山中，只要拄着笏板坐着，就能看见清爽之气隐隐从岩谷间腾涌，因而观赏并以此为乐。于是想起从前王徽之曾用手板支着脸颊说：“西山清晨送来了清爽之气。”千年之后，偶然与他有相同的感受，我就可以用“拄笏”来命名我的轩了。有一天，他写信给我，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王徽之当时处在晋室衰微之际，桓温在外掌握重兵，暗中蓄谋异志；王徽之不幸做他的参军，战战兢兢、忧虑惶恐，却无法替他谋划。后来桓温死了，王徽之又在桓温的弟弟桓冲幕下任参军。桓冲虽然坚定守持忠诚，心向朝廷，但大功尚未建立，也像起初一样忧虑。他所谓西山清爽之气的话，只是不愿回答桓冲的询问，姑且借此说出来罢了，怎么能与彦良相同呢？彦良是明代慈溪翰林公的后代，早年曾看见祖先旧日的笏板，便立下大志，努力学习，精通举子业。元至正年间考中乡试，后来天下接连兴起战乱，于是优游于山水之间。天朝初年征召他为太子正字，在春坊出入数年。皇上喜爱他淳厚谨慎、学识广博，认为他可以辅佐藩王宗子，于是升任此职。正值大业开始创建，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山河稳固，四方归服。彦良内心平和、气息舒展，在辅佐政务之余，只是拿起笔来铺陈文采，发为颂扬之声。有时拄笏之间，恰好看见清爽之气，心中顿时洒然，只管吟咏长啸罢了。王徽之仍然不能与他相同。虽然如此，彦良依靠并沐浴着皇上的光辉和深厚恩泽，怎么知道不会再次迁调升擢到别的地方呢？到了别处，他仰望山色而拄笏，未必还能再次遇见西山。只要他早晚思考如何补救君王的过失，竭尽臣子的职责，以报答皇上的任用，那么清爽之气便出自胸臆，难道不比西山的清气更好吗？因此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以用“拄笏”来命名轩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只有晋阳才可以这样吗？《重建水月观音寺记》扬州的水月寺，是寺僧碧潭禅师重建的。寺院旧址在北门的夹城中，如今城郭缩小了，距离城约一里，民居很少，环境更加清幽开阔。左边俯视河流，右边依傍甘泉山，背后堆积土石形成高丘，再种上松柏，也是一处很好的地方。某禅师创建于端平年间，甲乙相传。元至正末年，兵乱四起，扬州失守，城池陷落，寺院被毁，变成荆棘瓦砾的废墟，几乎三十年。禅师先避乱居住在姑苏，庆幸遇到圣天子平定天下，于是重新回到扬州，拿出囊中钱财在郡城东面创建庵院。建成后，打算把旧日被毁寺院的名称题写在匾额上。他想到：“观音大士凭借十四种无畏之力，在尘世和诸佛刹土中随缘显现，光明也像水中月影。月亮凡是遇到水便会显形，实际上仍是一个月。现在加上旧名，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北门的旧址还存在，如果不重新修建，就会泯灭我祖师最初创建它的本意。”于是这座庵便改立名称，另请僧人主持。又从旧址砍除荆棘，运走瓦砾，购买材料，召集工匠，建造大殿、门廊、方丈、法堂、习静之所、会食之所，斋房、厨房、厕所、浴室也都齐备，完全依照旧制；以庄严装饰计有三十余间。四周环绕墙垣，涂饰丹红白垩，增高佛像、钟鼓等设施，香火灯烛早晚不缺。工程始于洪武十六年癸亥某月某日，完成于洪武十七年甲子某月某日。禅师说，这项工程如果不记载它的始末，凭什么向后世显示长远呢？于是请朋友王子建氏代为向我求文。我认为，圣天子用先王之道教化万民，学校用先王之道辅佐天子的教化，百姓没有不遵从礼法的。然而有超越礼法而放纵自己的人，有的受到佛氏教化，因而免于触犯刑罚；这样看来，佛教也在辅佐天子的教化。既然如此，寺院的兴建难道可以停止吗？况且扬州古称广陵，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天下的重要镇所，如今又是京畿的辅郡。那里人物兴盛，必然有人受到佛教感化；难道一定要树立法幢、振动法鼓，非得在虎狼出没、人迹不到的地方吗？禅师竭尽力量和智慧，谋求在已经断绝之处重新兴起，以恢复旧日景观、光大他的宗派，可以说是很难的事了。唉！自元末以来，因兵火而废弃的寺院何止多少？寻求像禅师这样使之兴复的人，大概很少。像禅师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勇于承担佛法重任，并且对前后世都有功劳的吗？禅师名行深，确实是某禅师的第十九代孙，俗姓李，是扬州人。自从剃发出家，就学习禅定；在苏州万寿禅寺有所悟入，修养已经达到澹泊的境界。他兴建寺院的费用，都是替人演说佛法、讽诵经文所得的布施钱财，逐年积累起来作为所需之用。如今已传至中叶，开山祖师是云。子建名植，性情喜好德行，乐于行善，也是扬州世代遵守《诗》《礼》的人。《爱山水轩记》

译天下最为清秀淑美的事物，没有比山水更好的了。人承受清秀淑美的气，所以喜爱山水。喜爱山水的人有两种：有的在高山深水间游泳游览，有的在远处遐想山水的流动与耸立。踪迹虽然不同，情趣却相同。像我郡的王文翚，以“爱山水”命名他的轩，大概属于遐想山水的人。文翚生长在郡城之中，出门则车马拥挤道路狭窄，入室则四壁逼仄、身体无处舒展，大概不是那种奔走尘俗的人。郡城四周有美好的山水，相距约百里；但因身体像葫芦一样受困，未曾享受登高远眺、下水洗濯的乐趣。偶尔游览会稽山水的胜景，虽映入眼中，却不能长久专心领略。等到归来，睁大眼睛，坐着抬头思索，便仿佛看见山势深邃而宽容，高耸而可以攀登，幽深而不可穷尽。云雾时隐时现，松树怪石森然挺立，层层山崖、陡峭石壁凛然耸立在眼前。灵芝、仙草和琅玕玉竹交替显现、错杂生长。那些幽暗而静止的地方，是龟龙栖息之所；那些冷然流动的水，冲击岩石、越过险阻，时隐时现、曲折回旋，悬挂下来像白绢，回旋起来像车轮。到了平坦开阔之处，便可以乘船、垂钓、掬水、照面，使我的精神遨游、气息交融，竟不知道卑污之气已经侵袭了我。唉！文翚果真是这样吗？他与亲身前往山水之间游乐，果真有区别吗？柳子厚说过：“气息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线受阻，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可以游览休息的事物、可以登临观望的高明之处，使自己清静安宁、平和坦荡，然后道理才能通达，事情才能办成。” 如今文翚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并且经常在心中见到这些景象，难道也有助于读书养性吗？然而孔子曾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后来子张问：“仁者为什么喜爱山？”孔子说：“因为山巍然高耸。”子贡问，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前去观看，为什么呢？孔子说：“因为水不停息地流动，又遍及众生，却不加以隐藏。”这些话阐明幽微、发掘精深，以穷尽事物的边际。文翚如果反复玩味三次而有所领会，那么我先前所说的，简直只是糠秕罢了，只是尘土罢了。《重修永新县儒学记》子贡把孔子比作日月，是有道理的。日月，人人都知道是日月；知道它们是日月，就知道它们不可缺少。因为如果没有日月照临大地，人们就没有凭借来生存。孔子，人人都知道是孔子；知道他是孔子，就知道他不可缺少。因为如果没有孔子向下垂示教化，人们也没有凭借来生存。所以天子在春季大礼祭日，在秋季小礼祭月，是为了尊崇日月的德泽；天下在春秋祭祀孔子，每月朔日、望日举行释菜礼，是为了尊崇圣人的道。即使海外荒远之地、风俗特殊的地方，也知道有圣人，诵读他的书而信奉他的道，何况吉州的永新，确实处在中原文华之区，圣人教化容易进入，风俗容易改变，难道不可以通过祭祀诵读，使本县成为邹鲁之地吗？若是这样，学校的设置难道可以废弃吗？永新县旧有学校，规模比其他学校颇为宏大宽敞，东西两侧的栋宇一并兴建；年久之后毁坏倾圮，却难于修缮。皇朝初年，守御千户俞公扶正倾倒之处，扶起倒塌的建筑，以彰显他的功绩，但所用木材都取自民居旧料，不到几年又再次毁坏。四明乌斯道忝任本县县令，视事以后，深深以学校倾圮败坏为忧，于洪武九年秋八月，亲自率领众工匠，全面查看梁柱中应当保留和更换的部分：有的拆掉重建，有的改造扩展，有的扶持加固，有的牵引扶起。工程繁多，费用巨大，务求坚固完备，于是过了一年，到丁巳年秋七月某日才完工，希望可以永久保存。然而往来进退的场所既已整治，如果没有礼节方面的辅助和备用器具，也是不行的。于是又增高讲座，悬挂钟磬，设置贲鼓，铸造祭器，购买群书，以补足尚未完备之处；这些也是学校应当谨慎办理的事务。唉！日月不会说话，圣人却不能不说话；他的话都载在简册中。从今以后，处在教师职位的人，便能够发扬简册的光辉，阐明圣人谋略训诫的精微，使成年人与小孩子礼仪施行、音乐奏作，仁德兴起、义理树立，这难道不都系于学校的修葺兴废吗？《四明小山记》郡城被水环绕，边接群山；其中平坦开阔、低洼肥沃的地方，四面延伸所到约有百里。喜欢游览的人，必定要渡过舟船，之后才能享受登临游步的乐趣；那么，骄纵安逸的人把游览视为劳累，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从郡城向北走一里左右，地势隆起，突然孤立而高，如同伏卧的蔡山或倒扣的锅，四周逐渐低下，好像弹棋的棋盘；占地仅五十步，高度比周围高出十尺。经过的人总要倚靠着徘徊观望，喜爱它而舍不得离开，只因为它像山而又小，所以便称作“小山”。原来这里是荒草丛生、未曾开垦的地方，斋倪公用钱买下了它。市民随即砍除杂草和遮蔽的灌木，种植松、柏、梧桐、楝树、槐树、桂树、枣树、梅树以及筱竹、簜竹之类。山麓用竹子编成屋宇，罗列石头作为几案。山顶又凿成一口一亩大的池塘，池中有岛屿，水波与岛屿相互映照，建起紫霄游馆十间。池旁尤其高敞，足以壮大小山的景观。客人来到这里，在竹树之间曲折蛇行，登高远眺，下池洗濯；山并不小，池也并不大，鸟儿和鱼儿飞跃游动，正庆幸自己免除了被网捕箭射的祸患。俯仰之间，清风常常飒然吹来，激荡人的胸襟，引发奇妙的兴味，即使高耸的山岩、幽深的山谷，也没有能超过它的。此山起初相当高峻尖削，到了至元初年，北来的军队用土筐挖土修筑营垒，市民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官府才加以禁止；但那时山已经被铲削了将近一半。由此可知，这座山原来的形势，曾经是很大的。自天地开辟以来，古今发生的变故，像至元初年这样的不知有多少？而城墙砖石、垣墙壕堑所用的土石，以及公署、私宅所占用的材料，更是数不胜数；这正是山体不断削减而变小的原因。四明、太白、赤堇、灌顶、金鹅、骠骑等山，都远而难以到达，草木和尘埃长久积聚，因而山体完整厚重、高耸挺拔，只会日益增长而不会有所损耗。况且阴阳家按照山的大小和多少来论定宾主：如果大山少而小山多，便以大山为主；如果小山少而大山多，便以小山为主。这样看来，它对于这些群山，确实是主山吗？郡城依傍它来治理事务，实在是合宜的。倪公的幼子可以请人写下这篇文字，以补充图志的缺失。公讳天泽，字济亨，世代以显姓居住在郡城的象山，到了公这一代才迁居此地。谭节妇祠堂记

译谭氏妇人为守节而死，长久以来没有祠堂。四明乌斯道任永新政事的第二年，即洪武十年丁巳五月十一日，才选择泮宫兴文阁的西南面，开凿大池，在池上建起祠堂，设置神主，以补足缺失的礼典。大概是因为妇人为圣人而死，今天又建祠堂依傍圣人，希望能够安定她的魂灵。妇人姓赵，名逸，是古庐陵永新人。她天生有美好的品德，嫁给同乡谭氏之子，年二十七岁。至元十三年丙子，江南归附元朝；过了一年丁丑，宋丞相文天祥立志恢复宋室，写信约女弟之婿彭震龙起兵。就在这一年七月十九日，内外军队同时发动，彭震龙也是永新人，与同邑的张履翁、颜司理结盟。彭震龙先在一个月前起兵，与降将、江西运使镏盘以及镏盘的副将萧明在永新交战，但丞相的军队没有到来，于是战败；北军突然攻入城中，城内大乱，百姓都背负、携带家属逃走。妇人抱着吃奶的孩子和公婆，仓促逃到县学圣人殿的庭院中。军队成群追来，杀死人，而且侵犯妇女，毫无畏惧顾忌。军队想侵犯这位节妇，妇人骂道：‘我的公婆死在你们手里，我如果为了活命而保全自身，尚且不可以，何况为了图求活命而辱没身体吗？’ 她始终不肯屈服。军队大怒，便连同吃奶的孩子一起杀死在殿庭之中。当时有个屠夫躲在殿庭的屋梁上下，详细看见了妇人殉节的事情，于是传说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年。而且妇人与孩子的形迹留在殿庭的土砖上，大小形状全都具备。后来有守土官不相信，用沙石来磨去它们，有的还用烈火烧灼试验，但形迹反而更加显现。唉！宋朝末年，朝廷培植人才，都通过科举进身，享有高爵厚禄，直到白头的人，谁不是因为熟知忠烈之事而讲说它、严格要求自己呢？等到疆土失守，帝位转移，那些先前享有高爵厚禄的人，忙于乞求投降、奔逃躲藏还来不及；肯为节义而死的，又有几个人呢？如今一个妇人能够慷慨守节而死，与同郡的文文山光辉相互照耀，名垂史册，难道不是格外值得敬重和仰慕吗？况且她活着时的精气，本来就已经贯通金石，不可磨灭；何况她死在圣人殿庭，圣人的神灵尤其把她彰显出来呢！像这样建祠并在春秋时节祭祀她，是合宜的。应当在郡府建祠，把这件事逐级上报，希望得到朝廷褒奖，赐予特殊称号，使风俗更加有所激励。祠堂建成十天后，从仕郎、知吉安府永新县事四明乌斯道撰文，并书写、篆刻匾额。紫泉记 郁林县城西南距郡治一里，有一块石头，高不过一丈，形状像老虎，奇异清峻，青色的石质中夹着白色纹理。石旁有上下相对的两个孔，远近相隔仅十寸。上孔宽一尺多，长度是宽的两倍，形状像酒杯和匜，缺了一角，泉水从缺口间流出，发出琤琤的声响；下孔幽暗黝黑，像圆井，周围四五尺，曲折斜向下去，中间有一条几寸宽的石梁，泉水从井中横向涌出，沸腾不止，越过石梁向下盘旋，水深而清澈，清甜可口，在中间漫流，在外面奔泻。两个孔都深不可测，夏天清凉，冬天温暖，即使久旱也不枯竭。它的源头出自郡城北三十里的寒山，灌溉田地一万多顷。郡人说，从前有人拿白金杯在寒山取水，杯子沉入水中而丢失，后来从这里的孔中浮出；又有好事者在石上立了一块小碑，泉水随即停止流动，但移去这块碑后，泉水又照常流出。想来这里是神灵所居之处。赵宋时有一位太守，善于治理政事，泉水曾经为他变成紫色，好几天才恢复，更加奇怪；只是太守的姓名失传了，实在可惜。况且前面还有大江横流，层层山峦和幽深峡谷遥远而森然排列，更增添了观赏这眼泉水的景致。同知州事仲威倪侯喜爱并欣赏它，看到泉上原有亭子的遗址，便重新建造一座亭子，闲暇时带着父老前往，顾盼徘徊，洗涤烦恼、趋近清幽，久久不忍离去。旧日虽有名称却不相称，于是改名为“紫泉”，以记载它的实际情况。一天，侯请我写记。我说：天地人三才本是一气；政事治理得好坏，山川的气象也会随之变化。郁林虽然处在南方偏远之地，假如施行善政，泉水尚且会改变颜色，民俗难道会不改变吗？侯这样命名，既没有埋没前人的善政，又用来警戒后人，他的用心深远啊。我应当为它作记。三皇庙重创仪门记 三皇是天下共同祭祀的神灵，各郡各国建庙祭祀，是合乎礼制的。四明的三皇庙位于城的东北角，深邃幽静而肃穆，百姓和役隶不敢轻慢亵渎。然而庙宇的栋梁屋舍已经破旧，唯独庙门因为灾祸一直未能修复，因此不足以使人肃然仰视，也限制了人们前来参拜，实在不是教导百姓敬奉神明的办法。守护这片土地的人非常害怕失职，迟迟不修缮，因而败坏国家的祭祀典制。大中大夫李公任职的第二年，感慨地想道：远古之初，时代多么遥远啊！然而能够凭借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智慧，承继天意、建立法则，使淳朴的百姓有所知晓，能够耕种、开凿、栽植，而不至于遭受饥寒疾病之患，惠及美善万世的，难道不是庖牺氏、神农氏、轩辕氏吗？凡是养育生命、安葬死者、生活在天地之间的人，都应当尊敬奉事他们，哪里只是医家一流能够用俎豆祭祀呢？宫室不完整，是我的责任。陈居仁是本郡德高望重的老者，于是让他测量工程、准备材料，以完成修建。共十六间，屋宇高而不令人仰头过度，低而不令人俯身，庄严肃穆，颇有仪表。费用取自官府钱库的余款，节省这些力量，而其他地方也多有涉及修整。弯曲的使它隆起，倒塌的使它重新立起；腐烂昏暗而无人治理的部分，则全部拆除重建。木料、石料、瓦片和砖，朱红色的涂饰、黑色的涂料和白垩，都坚固优良、光彩焕发。庙宇因此焕然一新。庙门的开合象征乾坤，启闭掌管昼夜；按照天子的制度来说，本来应当使它与皋门、应门、库门、雉门相称，以显示尊贵显赫；这里是郡国之制，所以采用简约的规模。工程开始于至正甲午年六月某日，完成于十一月某日。李公又认为，万物壮盛之后便衰老，衰老之后便衰败，这是天道。今天的壮盛，难道不会成为后日的衰败吗？于是规划江涂民田中没入官府的若干亩，用来充作营建修治的费用，这样大概就可以使它长久存在了。我奉使来到四明，期间偶尔患病，陈居仁总能为我医治。一天，他请我写记，说文庙用来祭祀孔子，武庙用来祭祀太公望，唯独医者能够奉祀三位圣人，看来他们的教化难道不是尊贵而严肃吗？只是海阃所建的庙宇，地方广大、百姓众多，又修饰这座庙来举行春秋祭祀，帅臣、守臣亲自率领属官在庭下拜伏，祭牲肥美、酒醴丰盛，奏乐举杯，神人与人都欢喜，降下福气、赐予祥瑞；这仍足以看出四明在各郡国之中，能够如此，不把自己鄙弃轻视。全节池记

译化州的石龙县长期因兵火而废弃。洪武四年，户籍和土地册籍归入皇朝，朝廷任命赵宗权为县丞，各项废弃的事务都重新兴办起来。他在县堂东面凿池约半亩，用来排泄过多的积水。洪武四年冬十月二十三日，县丞正坐在堂上，有一百多个盗贼从邻县吴川偷偷起事，突然攻入郡治。县尉傅治寇先进入县门，大肆抢劫。县丞没有抵御盗贼的器具，只拿着县印，袖中毫不动摇。盗贼进来把县丞押到池水边，说：‘赶快交出县印，就不拷打你，还授给你官职。’县丞心想：县印是君主的信物，不能辱没君命；我是士人，也不能侍奉盗贼，宁可死去。于是望向别处，骗他们说：‘印在那边。’盗贼都回头张望，他便暗中把县印投入池水之中。盗贼没有得到县印，反而把县丞反绑起来严刑拷打。县丞遭受百般逼迫，始终不肯开口。县丞的妻子王氏被盗贼追逼，不敢上前；听说县丞被捕，便毅然出来，指着池水呼喊：‘如果我不和丈夫同死，就像这池水一样！’于是她也被捆绑起来，和县丞一起赤脚走到吴川。盗贼将要杀他们时，恰好官兵到来讨伐盗贼，盗贼全部被消灭。县丞和妻子这才解开绑缚回去，又取出县印，像原来一样处理政务。我来到这个县，县中父老偶尔谈起这件事，并且请我为池子命名、作文记载。我说：‘古代称作符节的信物，县丞既保全了他的符节，也因此保全了自己的节操。他的妻子没有自行躲避，而是和县丞同死，这是甘愿守护自己的节操，也因此使节操得以保全。’于是总称这口池为‘全节池’。从前蔺相如能够保全和氏璧送回赵国，功劳显著、地位尊崇。像这位县丞这样的人，处境还要艰难得多。若拿他与蔺相如相比，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的。然而县丞还会升迁任用，池子却不会迁移；希望后来的人能够以此为鉴。县丞字德衡，是宜兴人。山木轩记 广东行省检校崔君把自己居住的轩命名为“山木”，以寄托他所要寄托的意思。我说：树木生长并不选择地方，难道只有山中才有吗？山中生长的草、莱、筱、簜都具备，难道只有树木吗？只是树木的材质高大，山地的地势高峻，本来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我曾见山中的树木，根盘绕在巨石上，纵横交错；深入地下后又彼此抵触，本来就已经很艰难了。等到它长大，雪猛烈侵袭它，狂风频繁逼迫它，强劲的树木天天承受这些，又难道不艰苦吗？然而正因为这样，它的性情更加坚韧，质地更加刚劲，依然如故。这又是上天玉成它。上天既然使它成材，如果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来帮助它完成，也是不行的。树木还没有达到大用的程度，却被用来做椽子、桷木，算是小用；又被当作柴薪焚烧，这不仅使它的材质过早夭折，又怎么知道它是良木呢？有的树木被小心养护，谋求发挥大用，除去灾害和遮蔽，排除樗树、栎树一类的杂木，观察它是否可以做梁柱，然后取来使它合乎规矩。这样不只是足以发挥用途，树木的优良也由此显现出来。山中树木能否成材、是否幸运，区别正在这里。崔君读书用力于内在涵养，保守珍爱自己的品德，达到专一纯正，并把它施用于政事，确实像山中的树木。《易经》说：‘山上有木，是渐卦。君子由此居守贤德，改善风俗。’不正是说这个吗？崔君自己担心懈怠，特意把轩命名为这个名字，每天用来观察反省自己，这样还有什么品德不能成就呢？君子的名声还有什么不能显著的吗？崔君让我写下这些话，于是记在这里。驻鹤楼记 茅周翰有一座楼，屋宇靠山临江，空旷明亮、高洁清幽，把它作为讲学和休息的地方。一天，他告诉我说：‘从前有一天，我和桂君彦良、王君彦贞、余君伯熊一同在楼上饮酒，酒杯传递，菜肴陈列，气息舒畅，精神融洽。酒喝到一半，抬头仰望天空，忽然有一只白鹤从东方飞来，停在楼外的屋顶上。它离楼极近，大约只有几丈，仿佛俯视着在座的客人，振翅跳跃，鼓翼起舞，昂首长鸣，徘徊了很久。客人们都很高兴，于是把楼命名为“驻鹤”，希望您为它作记。’我说：‘鹤是野鸟，停留在水泽岸边、林木之上，本来就是它的本性。没有听说住屋的屋顶会成为鹤停留的地方。大概天地万物本是一致的，只是形状不同；而鸟类中的瑞禽降临，必定是受到人的感应。凤凰在岐山鸣叫，是被文王感召；神爵停在长乐宫，是被汉宣帝感召；野鸡跟随郎官的车、乌鸦聚集在官府的柏树上，也是萧望之、朱博所感召的结果。如今白鹤停留在这里，难道是被您和几位朋友感召的吗？贤人君子处在民间，嘉言善行足以自我充实，美名声誉传到上面，便会有征召贤士的鹤书隆重来到陇地；这就是他们对鹤所产生的感应。即使圣明天子还在寻求遗落的贤才，您和几位朋友没有患得患失之心，而急于奔赴青云、受命出仕的征兆，也已经在今天显现了。我又想到《易经》中孚卦九二的爻辞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幼鹤应声和鸣。我有美好的爵位，愿与你共同享有。’君臣同有一种德性的真诚，上下之间有相互亲爱的美好，就像鹤鸣而幼鹤应和，那么一定会与他共同担负上天交付的职事，共同享用上天赐予的俸禄。这应当在将来的某一天显现吧？假如有人考证在缑山骑鹤停留、在华表化鹤的故事，那都是世外之人的远游仙举，不可以拿来谈论怪异。登上这座楼，应当想到鹤所停留之处；山川的灵气有所开启，而能开启我自身的，便是国家的栋梁；学问，是国家的利益。不要安于安逸，不要停滞于已经达到的地方，这样才不愧对“驻鹤”的含义。’周翰听了我的话，道谢说：‘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 大惠寺记

译紫芝山的大惠寺建成后，主持尼姑善持命人叙述始末，专程来拜访我，请我写记，说：‘寺在奉化吴山，距州治约三十里。善持的生父佛心居士王氏，喜爱这里岩谷高深、林麓葱郁，时常来游览休息。天气有时阴暗昏沉，就隐隐像在烟霞之间考击钟、敲打鼓。居士说：“灵异之境长久闭塞，如今或许可以使它显露，这正适合建造精舍来弘扬佛教了。”于是变卖财物筹集资金买下这里，平整土地、奠定地基。刚开始营建时，芝草生长在明亮高爽的地方，茎叶相连而繁茂，坚硬得像金石，远近的人聚集观看，赞叹羡慕。居士说：“芝是祥瑞之物，不常出产；即使一个念头也可以感通，我的诚意难道能够立即化为祥瑞显现吗？莫非是大觉佛圆满的感应，开始带来了吉祥征兆？”于是把这座山命名为紫芝山。由此请来相地的人，带着金钱和器具接连而至，筹备材料、测量工程；在蛇虎出没的草莽之间，栋梁屋宇很快焕然一新。工程始于延祐甲寅年，至丁巳年完工，共有大小一百十间，屋脊、栋梁、门窗、栏杆、楯板、台阶，以及涂泥、粉饰、丹漆，无不庄严整饰。凡是用来显示教义的佛像、用来养生的饮食、用来便利生活的器具，没有不齐备的，可以说已经竭尽全部力量了。居士早已赞许善持修行持戒一向谨慎，到此愿望实现、力量成就，有足以彰明佛法、扩大敬意的事情了。’ 于是善持每天到殿堂礼拜各种佛像，跪下仰望，默默叩拜说：‘佛寺由佛法创立，得到合适的人才能长久。如今在这里创立佛法，本来希望长久流传、永远弘扬；然而事业兴盛还是衰败取决于人，不能不谨慎于开始。只是听从命令来请我，我也只是听候命令而已。’居士的两个女儿都还在俗世，尚未婚嫁，早已受到圣教熏陶，长期学习修行佛法，请求像阿黎姨遵行八敬法那样，愿意剃发出家。居士说：‘我不能违背女儿的心愿，也能够使佛法顺应你们敦厚坚定的志向，这本来不是矫饰欺骗。我所兴建的事业，难道正在这里吗？’当时云外岫公主和天童的两个女儿前来礼拜，继承他的佛法。云外岫公主的长女名善持，次女名起惠，便剃发换衣出家归来。居士把这座山交给两位师父，命令她们甲乙相传。善持当时专心于禅定寂静，辞谢不愿居住，众人强行推举起惠主持。至治辛酉年，朝廷下诏赐给金额，国师赐起惠某太师的称号。后来起惠想到天伦次序不能紊乱，坚决让位给善持，又向国师请求，国师也赐善持某太师的称号，并宠赐金襕释衣。善持更加严格遵守戒行，振作激励同道，探究佛心法，早晚诵读，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把福报归于皇上，于是寺院的规制更加宏大完备。起初居士成年不久便失去父母，流离迁徙于异地，亲身经历各种艰难，却不敢让自己的品行有一点瑕疵，很能选择有道德、善于熏陶并使人善良的人，依靠他们来修正自己。他曾经说：‘事情没有什么难以做成的，只要合乎义理，就应当努力去做而不懈怠。像桥廜■〈广外苏内〉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效，这座山的事业则是其中更大的。’如今他虽然已经去世，但想到他选择灵秀之地、招致祥瑞，善于兴建善业并把它传下去，确实应当昭示给后人，作为劝勉奉行佛法的榜样，请您写文刻在石上，希望不要推辞。我作了文章说道：读书做官的士人，只是尊崇六经、厚重五常罢了；凡不是尧、舜、周公、孔子的话，便不愿意称道。像王氏这样的人，不让奉养自身的事情牵累心志，而把爱护众人的念头落实在行动中，勤勤恳恳地祈福祝寿以尊崇君主，建屋舍、置田亩，最终使自己的所作所为归于善道。这难道不同于人所固有的常性之心吗？虽然他安于空寂，甘于淡泊，与世外之人没有不同；然而能够远道选择而遇到胜境，兴建寺院又得到美好的祥瑞，这如果不是意志坚定、操守真诚，且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大厦已经建成，禅修之所已经建立；至于志向不改变、事业不懈怠，则又在善持、起惠两位师父身上。因此叙述这些事情，以答复他的请求。文会轩记 吉州吉水县有一位望族曾君惟中，世代居住在兰溪，喜爱崇尚文章，因此把他的轩命名为“文会”，取自曾子的话。轩在天柱峰下，外面有槐树、桂树，粗大到可以合抱，分立在轩外；轩的左右有古樟树，枝干仿佛横卧却又昂然挺起，和槐、桂一起阴森茂密，即使在炎热的暑天，也如同带有寒意。石梁和溪流横贯其间，树荫距离石梁几十弓；那里有山石承接飞瀑，水珠倾泻如白练断裂，四周有六华、白富、玉笥、大秀等山峰，远近一片苍翠；琳宫梵刹隐隐约约从群峰的松竹烟霭间显现出来，这些全都成为此轩的景观。轩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收藏数百卷书，每天打开阅读，玩味探究。一天我在郡城的旅舍遇见曾君，便和他一起讲论学问，他请我为轩作记。我说：士人生在天地之间，不可以没有朋友；有了朋友，又不可以不讲学，哪里可以片刻延缓呢？世道衰落，有独居而断绝交往的人；有结交朋友只是宴饮游乐的人；有用浮华言辞、艳丽文藻彼此雕琢夸耀的人。想要明白道理、讲习学问，古今又有几个人呢？难怪人心败坏到不可挽救。如今听说曾君家世代笃守诗礼，是郡中的文学之士；赵宋时以文章担任显官的人接连不断，其中有食邑清江县、名讳三聘的人，因为光宗没有亲临重华宫而直言劝谏；又有父子同登科第，名讳某的人，直到廷试时，理宗下诏用珠帘隔开，称他的儿子为“秀溪”，并勤于礼仪，亲自洒翰题写，更足以看出崇尚文章是曾氏一向的传统。曾君怎么能不崇尚文章、聚集朋友呢？《易经》说‘丽泽兑’，君子由此与朋友讲习学问，说的不正是这个吗？不过曾君既然因为出自曾子之后，就不可不远承先人的教训，以此激励自己。今年正当壮年，他勤勉地讲学明道，使自己不辱没先人的训诫，那么建造这座轩，难道只是招致声誉、炫耀一时的空架子吗？栖碧轩记

译郡人胡君公鼎的住宅，向东距月湖只有很短的距离，极其宏敞；他又在正堂东面建了一间小轩，收藏经史、彝器和图画，每天以此自得其乐。近来把它命名为“栖碧”，大概是因为空地上有一株碧梧桐，树干从中央挺立而起，取它修长洁净、像自己独立不群的品格。岁月渐久，梧桐树粗大到两人合抱，高出轩脊一半，枝叶茂盛浓郁，树荫深密，估计凤凰可以寄托其间。于是他想到：‘各种禽鸟频繁嘈杂的声音，实在污浊我的耳朵，我很厌恶它们。那声音雍雍喈喈、鸣奏天地和谐的，是凤凰；我便思念并希望听到它的声音，或许它差不多会来吧？’我说：‘凤凰不栖梧桐，本来就是这样。然而梧桐是植物，不选择地方而生长；凤凰是灵鸟，隔几千年也未必出现一次。假如它出现而飞翔，就会随着所到之处停集，哪里一定要寄托在这里呢？世上有些人，持守礼义而趋赴正道，博通各种典籍，穷究性命之理，把万物看空而轻视声名利禄；他们写文章时，光彩如银河，淡泊而独处，即使终老一生，也不曾在别人的门槛前失足，这样的人也就是凤凰。我听说公鼎的才华和品德都具备于此，能够在这轩中从容游息，使公鼎的才德更加增长，难道不是凤凰正好寄托在这株梧桐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否则，公鼎蕴藏的才华和品德，内在充实而外在显露；他不自我炫耀，若遇到合适的时机，便出仕而为朝廷施展才华，也就是凤凰寄托在梧桐上。到那时，一定有人歌咏《卷阿》诗说：‘凤凰鸣叫了，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了，在那朝阳之地。’上面赞美朝廷，下面赞美公鼎。公鼎笑着说：‘我哪里敢这样呢？’所以应当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于是写成这样。公鼎名铉，是四明的名门望族。骠骑山龙化精舍记 慈溪县二十五里外有骠骑山，山势雄壮高耸，奇峻秀美，是郡城映衬环绕的山峰。山腰有一潭，潭中有十只龟，龟头上有黄色斑纹，花纹各不相同。当地老人相传它们是龙，遇到旱灾祈祷就会下雨，神异之事不止一种。有人说，龟和龙都是有灵性的东西，这些龟是龙显现灵异变化的结果。然而郡志说这座山距县城三十里，又没有记载龟龙的事，或许泽下的土地已经失去考证了吧？潭北相距几弓的地方，过去有一座祭祀龙王的屋宇。宋咸淳年间，又说潭距龙王祠向东十弓，于是建造十二间精舍，原来是乡人郑国荣捐出的旧宅。国朝至治年间，慧上人拆去龙王祠，扩大地基，把精舍迁到上面，在其中绘制观音大士像，把龙王供奉在东侧。慧上人远游后没有回来，屋宇倾塌破败已久，成为狐兔栖息之处。至正十七年，伟师喜欢这里清闲幽静，前来居住，修习清净佛业，于是重建屋宇，改绘佛像，把它作为安置禅定之室。宾客住宿的房屋，也都具备。精舍名为“龙化”，取义于潭中的龟。精舍没有田产，远近的人都常常赠送食物。起初东西两面都有小路，特别陡峭险恶；伟师砍除荆棘草莽，砌石修成平坦道路，往往有士大夫乐意经过这里。所以他兴起废弃的事业，使它简朴而可以守持；依靠此处居住而安定，不另作经营，无非是为了弘扬教法、利益众人罢了。我曾经住宿在山中，伟师从容地告诉我说：‘房屋低矮简陋，不足以记载；只是继承前人的志向、叙述这里的事情，如果没有文字来留给后人，幸望您为我作记。’我想到古代君主和老师教化天下，五伦秩序庄严和谐，并不超出常道。假如只是远离尘世、独善其身，一定会有非难他的人。后世政治苛刻急切，风俗教化日益浅薄，天天损害人的常性；而佛教传入中国，它的僧徒穿草衣、吃草木，寄身树下，只是急切地阐明佛法旨意，天下人以礼貌相待，难道没有道理吗？后来长久以来，天下都用高楼大厦来尊崇大雄氏，信奉佛教的人甘食美服，仿佛生长在深宫之中，这果真是佛教最初的志向吗？伟师曾在大方寺修行，如今口食粗粝、身体穿着粗布，却精勤探究玄妙深奥的道理，这正与树下修行的苦节相合，理应受到人们敬爱。何况这座山是群龙的居所，百姓不知道它的恩惠，却已经严肃奉祀；官府不知道利用它，百姓却因它而丰足报答。伟师在这里安抚神灵、安定神魂，明白地招致祥瑞，他的功劳很大。我想象松风清越、山月明亮，伟师在浩潭边跏趺而坐，床下站立听法的必定是龙。把这些传给后人，也可以了。至正二十六年记。萝石轩记 奉化有一位君子，姓楼，字则中。则中的住宅背靠溪流、面对山峦，本来就足以登临、洗濯，以此为乐。他又另建一间读书修养的轩室，因左边有萝石，便命名为“萝石轩”，并向我请求说：‘凡是装饰这座轩室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有的；只有前面矗立着一块石头，高不过一寻一丈，形状很奇怪。青色石质、白色纹理，大概生自具区山，被波涛侵蚀，棱角全都磨平了。它的光泽像玉，即使经过长久岁月也不改变。藤萝从石上生长，纵横交错，穿过许多孔隙而伸出。枝叶繁茂，青翠鲜妍，绿色润泽；虽然荣枯有时，生机却没有止息。它很值得观赏，有时我和宾客朋友在这里饮酒，便把席子移到石上。酒兴正浓时便歌唱，敲击石头打拍子，石头铿然有声，清脆得像悬浮的磬。牵引藤萝作为帷幕，让它纷披如流苏，迎来清风，激荡人的胸襟，实在可乐。况且世上的金玉，都会毁坏在箱柜被打开时，而这块石头可以安然无恙；木材都要遭受斧斤砍伐，而藤萝却可以免除。因此我能够长久和它们相伴。希望先生为我作记。’我一向了解则中的为人，他性情疏放，所作诗歌多有旷达之气，他从这里取名是合宜的。阴气凝聚而成为石，石虽然刚硬，却孕育于柔和之中；阳气流布而成为藤萝，藤萝虽然柔软，却蕴含着刚强。一刚一柔，就是天地的道理。刚与柔一旦确定，便不可改变，这是事物的本性。人的性情可以刚，也可以柔，但能够恰好合乎中道的或许很少。君子体察天地，顺应阴阳，使自己的刚柔不过分，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所以《易经》说：‘刚来到下方而亲近柔，便是贲卦。’又说：‘柔来到前面而文饰刚。’这说明刚柔相互配合，有时刚在先，有时柔在后，而不至于错乱。《尚书》说：‘强而不亲和，用刚来克服；调和亲爱，用柔来克服；沉潜深厚，用刚来克服；高明显达，用柔来克服。’这说明刚柔适宜，有时正面使用，有时反面使用，而不拘泥不变。则中观察萝石，所得的道理就在这里，难道不应当更加努力吗？粟中斋记

译一间屋子是极小的。拿一粒粟米来看屋子，屋子就是大的；拿屋子来看天地，天地就是大的。谈论至高的道理，天下也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天地还没有显出它的大。拿一粒粟米来看山涧中的沙子，沙子就是小的；拿沙子来看一粒尘埃，尘埃就是小的。谈论至高的道理，天下也没有什么能够分割它；一粒尘埃还没有显出它的小。既然如此，究竟什么大、什么小呢？世上把大小看错的人很多。只有庄子看待大鹏和斥鷃、泰山和秋毫，从来不把它们分别为大小。他从来不分别大小，大概是因为看天地上下和四方边际，没有内外之分。大的、小的，有的、没有的，本来是一体而不是两个，相互连接而不分离，就像江湖溪涧的水汇合成为大海，其实都是同一种水。那么大小的分别，怎么由眼睛决定呢？眼睛是由我决定的。有了我的眼睛，便有了我的主体；有了主体，便有了万物；有了万物，便有了大小的差异。一定要从我自身的观照中得到它；如果不从我自身观照，便会失去它，这样就可以了。所以孔子说：‘睁开眼睛去看，却不能真正看见。’既然看它却不能看见，那么大又怎么能算大，小又怎么能算小呢？《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 连自身都不能获得，那么万物又怎么能称为万物？名称又怎么能称为名称呢？’既然如此，指着一粒粟米说它是天地，可以；指着天地说它是一粒粟米，也可以；何况是一间屋子呢？鄞县的士人戴直夫把他的居室题名为“粟中”，谁能说这样不对呢？所谓粟中，天地的运行、日月的照临、风云的动荡、百姓万物的生长繁息，以及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的流动和耸立、繁荣和枯萎、飞翔和奔走、起伏不定，纷纷总总，没有穷尽。我躺下又起身，饮酒而醉，俯仰之间自由游衍，我的快乐融融，我的歌声飒飒，竟不知道自身处在粟米之中。直夫大概从这里有所领悟吧？直夫叹息说：‘先生幸为我作记，以解除我的狭隘，也借此解除世人眼光的狭隘。’于是写下这些话。直夫名仲贤，“粟中”大概是他的别号。他的先人居住在会稽剡中，后来迁到闽地长汀，如今住在鄞郡城东面；以儒业闻名，是表元的后代。自怡斋记 自怡斋，是谢处士允平游览休息的地方。允平是宁波定海人。他依山建屋，山脉横贯二十里，处士居住的地方尤其优胜。从郡城向东走四十里，稍稍转向西北再走三里左右，就是处士的居所；从这里向北走三十里，就是定海县治。处士性情疏放，远离喧嚣，谢绝纷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他的脚步不曾到达郡县城市之间，我曾经前往拜访他。处士把书斋命名为“自怡”，大概是仰慕陶隐君认为岭上的白云可以自得其乐吗？处士说：‘哪里敢仰慕陶隐君呢？麋鹿在郊野沼泽游荡，龟鱼居于江湖，禽鸟在山林飞翔，也只是各自得到快乐罢了，哪里是有所仰慕才这样呢？只是薄田可以供给伏日、腊日的祭祀，破屋可以遮蔽风雨，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依赖外物。只管诵读诗书，玩味欣赏自然景物；有时到山中采集、到水边垂钓，疲倦了就休息；有时俯仰倚靠、徘徊游走，玩赏云霞的出没，观看鱼鸟的飞跃，观览群芳，迎着清风，不知不觉天已晚。宾客朋友来访，就和他们坐在松竹泉石之间，饮酒吃菜，谈笑聊天。兴致来了，就带着一壶酒自由游赏，乘坐玉几漂游水中，休息后再返回。这一切都足以使自己快乐，也正是用来抒写我的本分。’ 我说：‘唉！处士难道是对此有所见识吗？如今那些住在华美高大的房屋中、陈列雕镂的食器来吃饭、手执桓圭、身穿衮冕、乘坐轩车华盖来荣耀自身的人，我看见他们内心劳苦、形体憔悴；要找出像处士这样优游度日、享受林泉之适、以天命为乐的人，实在很少。处士难道是对此有所见识吗？’有人说：‘处士这样对待自己是有余裕的，那么对于别人又怎么样呢？’我说：‘处士把这种道理留给子孙，便可以免除长久的忧患；把这种道理告诉乡里，便可以使奔走竞争的风气止息。这难道不是把它分给别人，从而使自己也得到快乐吗？’有人说：‘请记下您的话。’处士也起身请求我写下这篇记。白云精室记 起初佛教僧徒还没有建屋居住时，只是在坟墓之间、树木之下寄托栖身罢了。后来建屋安居，也一定选择深林幽谷，专心修习寂静。岁月久了，世外之士每天来往，有志于修行的人便以此为苦。于是又选择更加深的树林、更加幽深的山谷来隐藏踪迹。因为不这样，修养内心的人就没有闲暇用力了。考察过去的事，例如太白山的已公迁移锡杖到大梅山，常公进入深山幽居，就是这样。如今无尽禅师在云峰创建别业，难道没有原因吗？云峰高峻地耸入云汉，会稽诸山向西距郡治六十里，位于山阴偏僻的尽头。其中支山名为清化山，有宝寿寺，岩谷之间本来已经远离纷扰、隔绝喧嚣。禅师常常主持这座寺，正要退居时仍被人事扰乱自己，于是仰望攀登云峰，沿着樵夫牧人的踪迹前行；溪流小径盘旋曲折，踏着石梯向上，走了几里左右到达山顶，得到一块高爽平坦的地方，有一百多亩，可以耕种、植树。林木时隐时现，云气奔腾弥漫，清泉白石凛然排列在前。远处则有鉴湖、浙江、暨阳以及大海，近处则有麻姑溪、苎罗山、石门、郭墓，都可以俯视。左右有浮丘山、王母山以及二虎岩拱立相对。这里是过去越王勾践屯兵栖息的地方。禅师喜爱这里，画图记下，于是砍伐荆棘草莽，扩大建造房屋，规划了若干间，用作诵经、礼佛、禅寂、游憩、用斋的场所，以及一切应该具备的设施，都齐全地设置了。殿中供有散发异香的佛像，其余装饰我来不及一一记述。内外庄严清静，从这里向下俯视人间，遥远而辽阔。因为这座峰旧来以“云”命名，便题名为“白云精室”，实在是符合地势和道理的。费用全都出自禅师自己的积蓄，工程开始于己未年二月某日，到这一年八月某日结束。禅师托人请我作记。我说：云峰的风土气象浑厚混沌，形势孤立绝远；自天地开辟以来，最初是勾践在这里栖息，自勾践以来，最初是禅师在这里栖息。为什么山川鬼神隐藏光辉、珍藏灵气，吝惜把它交给人，而使它长久湮没于此前呢？难道天地孕育灵秀，必定有所等待；如果不是树立功德的人，就不能使它显现吗？勾践一时穷兵黩武，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禅师凭借精进的力量彻底明白觉性，坐在佛座上演说佛法，天龙围绕，众多学人前来请教。功德达到这样，理应有所际遇。然而这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吗？从此以后，香火灯光相继不断，花叶繁茂纷披，使修禅入定的人必定长久保持觉悟，不停留在空、有的分别之中，圆通而无障碍；又出而广施佛法甘露，普遍利益一切众生，这正像云一样。那么禅师的功德又是怎样的呢？即便如此，天下的寺院最难的还是创立根基。继承事业的人能够想到开创的艰难，长久守护而不使它坠落，这样才不辜负开创的艰难。因此把这些刻在可供欣赏的石上，告诫后来的人。者，山趣轩记

译明之宪法师居住在南湖延庆寺的东侧僻静处，把他的轩命名为“山趣”。他间或向我征求文章，我说：‘南湖停蓄在郡治之中，寺院建在南湖边，四面都是水。山却远在幽暗之处，难以到达，法师为什么用“山趣”给轩命名呢？’法师说：‘我的本性适合丘壑山林，凡是携带瓶钵锡杖所到之处，必定登临涉水，在其中俯仰游览，先尽情领略郡中最优美奇绝的景致。向南有天台，向西有会稽，渡过长江有钱塘，还有姑苏、金陵；那里的山峰峭拔高峻，直入天际，层层递进、接连出现；有的幽深婉转、曲折迂回，两山夹着溪涧深入其中，像街巷一样；有的高爽平坦开阔，适合建屋居住；有的起伏回合，散漫如春江的波涛。没有一处不是翠色鲜妍、如玉润泽，各自呈现奇异的形态。仙台洞天、石梁飞瀑，隐隐约约处在云雾之中。静坐片刻，山中的气息飒然袭来，遥远得看不见人的身影，只有幽泉铿锵作响，偶尔一只鸟打破寂静罢了。只是这些山趣没有人知道，我却以此为乐，并把它保存于心。如今我在这里静观、屏迹而居，山的趣味也从来没有不在我的心目之间。’我赞叹说：‘法师认为有和无本来是一致的吗？然而法师的趣味由山而来，山的趣味又由法师而显。法师用它来命名轩，难道没有深意吗？’法师明习《天台教》，曾经在金钟山分座讲授，演说圆顿止观，本来就不需要等待我的言语来说明。我以为，用我们圣人的道理来探究老师的心意，可以吗？《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艮卦象征山，山是静止的。人若要使自己的心静止，使四肢和六根都静止下来，就像背部一样；这样便“不获其身”，不执著于自身，那么我们的道就得到了。老师喜爱山的情趣，大概就是喜爱这种静止吧。所以孔子说：“山正直而无私，吐纳风月，万物因此生成，百兽都得到养育。”这就是说，心虽然静止，但日常生活中的变化，无不是天机的流动。人们若能由此使我的道得到利益，使我的道得到利益，那么我的道就能流行。老师喜爱山的情趣，大概就是喜爱天机的流动，同时又以此有益于人吧？老师笑着点头，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琢玉斋记 郡中杨鲁洁所居的书斋原来没有名称，我给它取名“琢玉”，是取自《礼记》中的意思，用来勉励他求学。以琢玉来比喻求学，是说通过学习成为有用之才，也就是明白道理。玉生在昆仑山，昆仑山下有三条河，玉石陨落后流入其中，随着河流而改变质地，有的白，有的绿，有的黑，但本性并未改变。如果不加雕琢而成为器物，不过是一块黯淡、粗陋、臃肿的璞玉罢了。即使有像悬瓈、结绿那样的美玉，又能把它用在哪里呢？等到玉工追取它、雕琢它、磨治它、砥砺它，制成圭、璧、璋、琮、冠、佩、瑚琏、珌、琫等器物，发扬它内在的温润光彩，使它具有文采，然后才成为可以使用的器物。既然是玉，怎么可以不雕琢？已经雕琢了，又怎么可以不加修治使它精美呢？人也是如此。人生在赤县神州，天下分为九州，随着各地风俗而改变资质，有的刚强，有的柔弱，有的朴实，有的浮薄，但都还没有归于正道。如果不学习而懂得道理，那么进退不过是讲究威仪，读书不过是辨析句章，处理事情不过是任性而为。像这样的内心，怎么能行呢？必须涵泳圣人的教诲来达到明知；达到明知而仍不能有所获得，就必须反听反观，向内心寻求。只要片刻不间断，那至简至易的道理便会忽然明白了。懂得道理，道德就会明白，事理就会融通，私意消除，精神舒畅；看天地万物都可以视为自身，可以处富贵，也可以处贫贱，可以面对死生，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等到把它落实在事情上，大则能够运转造化之机，端正人伦；小则能够使耕作安定，驾车射箭都能娴熟，直到应酬交往和处理各种事务，也都周详妥当而没有失误。既然如此，人怎么可以不学习？已经学习了，又怎么可以不懂得道理呢？所以，万物作为珍宝，没有比玉更贵重的；人作为珍宝，没有比道更贵重的。玉成为国家珍贵之物，必定要借助华美的装饰，用锁钥牢牢保存，收藏在天府之中；人若懂得道理，国家难道不会用玉帛聘用他、赐给他禄位、尊崇于朝廷吗？鲁生出身簪缨世家，又跟随我交游，气质因此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又勉励他努力学习以求懂道，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可是玉的雕琢，要靠别人完成；人的学习，却要靠自己。岁月迅速流逝，希望你更加自我勉励，不要懈怠。鲁生拜了两拜说：“我虽然非常鄙陋，敢不接受您的教诲吗？请把您告诫我的话记下来，写在书斋墙壁上。”于是我依照他的请求写下了这篇文章。鲁字学鲁，世代是秣陵人，侨居明地，于是登记为当地户籍。水竹居记 龙山山麓有永乐寺，寺中有僧人的居室，匾额题作“水竹居”，是指堂禅师居住的地方。长廊曲折回环，别院如斗柄般曲折，院中蓄水培竹。水来自山间的溪流，曲折地引入沟渠，又筑堤控制宽窄以防污浊，所以长久清澈而不干涸。它像秦宫的方镜一样，能够洞察肝胆，使人凛然不敢萌生丝毫私意。角落里的土特别隆起，竹子密密地长出屋脊；枯萎的便除去，细弱的便淘汰，下面杂生的恶木也砍掉，因此竹林萧森挺拔，仿佛长枪、盾牌、利剑和戟拥立其中。经过这里的人不敢轻慢玩弄。栏杆映入水光，竹影落入水中，水与竹彼此显出姿态，也彼此映照出光彩。上人神情安适而生动，仿佛表现出孔子在川上的感叹，也发出了《淇澳》诗中的咏叹。我有幸在这里住宿，早晚与上人相处，从容地问他说：“老师的志趣，如果用物来比喻，清洁而能润泽万物的没有比水更好的，刚劲而有节操的没有比竹更好的。守节可以自持，润泽可以济世。禅坐燕居时有萧散淡泊的情趣，证悟圆通，这难道不是自持吗？后来慈悲之意广博通达，辩才无碍，差不多可以用来启迪众生，这难道不是济世吗？”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上人说：“不是这样。蛟龙以水为居所，凤凰以竹实为食，它们鳞羽中最为尊贵的部分，不能没有水和竹。你一定是借此来比喻我吧？”上人笑着说：“你是懂得我佛之道的人，为什么还会这样问呢？佛所说的色与空，无不属于般若。我祖师当初把草插在这里，因为这里有水、有竹，所以借此标识居所并为它命名罢了，哪里还有别的意思呢？我祖师本来是要彰明般若的妙法，教诫后人如此，难道像世人那样，必定要选择某地某树作为玩赏之物，习惯于偷懒苟安吗？如今我承继祖师的事业，却只能眼看其遗迹荒芜毁坏，不能恭敬地承受祖志并加以修葺，这是我所忧惧的，又怎敢把你的问题当作可以或不可以来回答呢？”我十分惊异于上人的话，由此知道他的见识高超远大；这与我们儒家所说的“在羹墙上看见尧”正是同一条道理，于是写下这篇记。杖锡禅寺纪续碑记

译古代逃离尘世空虚生活的人，一定要选择灵异幽深的地方居住。至于山水之气闭藏而不外泄，神灵呵护、鬼神禁制，人不能寻迹看见的地方，更是佛教徒所专有的。杖锡禅寺就是这样。它在郡治以南约二百里，山深入万壑之中，像蛇盘曲、斗柄折转般向上延伸，重重山峦叠叠峰巅，陡峭高耸直达天际，景色胜过世间一切。到了山顶，峰顶平坦开阔而高爽，可以建屋居住。清流散布飞落，灌木层层青翠，天晴时必然滋润，暑天里却像夹带寒气。即使樵夫也很少到达这里。四周又有二百八十一座山峰，回环聚合，起伏不平，云霞时隐时现。内部七峰尤其瑰奇，郡中诸山都不能与之抗衡。唐龙纪年间，石霜下长、政二位尊宿在藤湖创建基址，寺院建成后徒众聚集。天佑三年，吴王钱氏赐予寺额。传了十代，到宋天圣四年，太白已禅师德行隆盛、声名显著，足以开创先业、福裕后人，于是又尊他为第一代祖师。宝元二年，寺额加上“延胜”二字。此后继承住持的人，大多是德高望重者，他们栖云食雾，传续灯火、滋衍香烟，实在是东南闻名的寺刹。历时久远，寺院有时毁坏、有时恢复，传到第五十二代时，遭逢极其艰难的时局，困于徭役，费用堆积如山，资产将要耗尽，僧人日益逃散隐藏，寺院日益毁坏。到了仁让公承担佛法重任，他痛切想到诸位祖师创业的艰难，倡导佛道不曾停止。他认为，如果不培植根本，枝叶就会随之灭亡；即使有才智力量的人出来，想要恢复旧观，又怎么可能呢？于是他竭尽心力，面容憔悴，亲自奔走官府，招集逃散的僧人，修补毁坏之处，保守祖业。寺院在纲纪败坏之后才过七年，便珠还合浦、璧玉重圆，使圆顶方袍的僧人不再失望。如今住山的起予公又努力继承遗绪，着力发扬前人的美德，托章蟾写信，前往永新，请求我说：“寺院过去有兴建和变迁的始末，曾刻在碑石上，却因灾祸而不存在了。如今若不记述，那么创建寺院的功绩、设法保存寺院的功劳，都将湮灭而无人传说。冒昧请先生以文章使它重新显明于今，并留给后人。”我说，过去的各位祖师必定选择高深、幽静、偏僻之地，是为了明心修性；如果不远离纷扰、隔绝喧闹，使耳目不受外界牵引，是不可能做到的。像这样的山，难道容易建立基业吗？难道容易谋划吗？自从佛法传入中国，佛法有时受阻，寺院有时兴盛、有时废毁，从来没有恒常不变的。元朝国运崩坏以后，天下大乱，寺院全都毁于兵火。我们郡幸而没有遭受大难，但因艰难而废毁的，也有十之八九。如今杖锡禅寺将要断绝而又重新振兴，虽然有诸祖深重的愿力，也有仁让、起予二公的力量。从世间现象来说，寺院有兴盛也有废毁；从正法眼来看，寺院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兴废。然而如果没有世间现象，又凭什么彰明正法眼呢？从今以后，凡是主持这座山的人，都应鉴察过去、警戒将来，使这座寺院更加努力地谋求长久保存。若能考击钟、敲响鼓，大力扩充讲席，以端正众人的妄见，那么这样的功德难道会有愧于各位祖师吗？寺院的屋宇、土地以及山中收入的利益，都详细刻在碑阴。碑后系诗说：‘东南的山，只有明州最为兴盛；明州的山，杖锡山最为优胜。高高耸立接近苍天，幽深闭藏由神灵掌管。在那远古时代，已经预先等待贤哲之人。贤哲是谁？是张扬于佛门的人。藤湖的长者，太白已禅师。有的扩展了它的基址，有的使它的屋舍高耸。创建寺业的开端，是倡导佛道的开始，名声如雷霆震响，求学的徒众如云聚集。此后继承住持的人，历代超过五十。若不是山灵相助，怎么能达到成功？若不是祖师圣明，怎么能达到安宁？元朝国运末期，根基几乎断绝。仁让、起予二公出来，使新芽茂盛，以弘扬美善。这样使它永远流传，后人能够努力继承，也使先祖的功德显明。敲鼓击钟，四周居住，列席受食。体念祖师的心，希望早晚都有章法、规范、声名和光辉，使四方士人都归向这里。’ 梦墨斋记 慈溪治中有阚湖，从湖上向北沿小溪进去，有位隐士时铭，倚山建屋居住。屋子的西侧开了一间小轩，格外幽静。壬子年八月十五日夜里，他睡在这间小轩中，梦见一位士人，长着苍白胡须，穿着白衣，给他一块墨，形状像圭的一翼。此后他又连续在梦中见到这个人，那人用墨汁装满一只大酒樽，让时铭饮下。时铭还没有接受，正要询问让他饮墨的缘故，那人突然把墨汁泼在时铭的衣服上。时铭醒来后认为这是吉祥之兆，于是把他的轩题名为“梦墨斋”。后来他请我为此作记。我说：“时铭做的这个梦，实在奇怪。按照《周官》所说的六种梦来看，这不是醒梦，不是思梦，不是噩梦，不是惊梦，不是喜梦，也不是恶梦，难道是正梦吗？墨，是文章的工具。凡是从事文章的人，怎么能片刻离开墨而不在身边呢？梦中得到墨，难道不是将要在文章上进步的征兆吗？谁会不这样说呢？但按我的看法，恐怕不是这样。时铭的父亲是斋先生，曾与相山王先生、宝峰赵先生一起阅读杨文元公的遗书，得到本心要旨；当时前来向他求教、请求启发的人非常多。时铭兄弟四人，也都参与听闻而有所收获。他们看待奇异的文辞和华丽的词藻，简直如同看待浮云一样。那位授墨的人，一定是神人。他难道肯让时铭炫耀于文章吗？” 大概是因为时铭与世俗相同、偶合于世俗，出入交谈嬉笑之间，未能始终用寡言沉默来守护过去所得的道理罢了。授给他墨，是第一次警告；时铭没有醒悟，于是又用墨汁泼在他身上，是第二次警告。时铭仍然没有醒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墨”与“默”相通，墨就是沉默。《尚书》说：“恭敬而沉默，这就是道。” 《易经》说：“沉默而成就它。”难道可以停止于沉默之外吗？从前有人偷了李泌的鞋送到皇帝那里，希望借此给李泌定罪，皇帝却说：“鞋与‘谐’同音，事情应当辅弼调和，反而值得喜庆。”由此看来，“鞋”与“谐”读音相同；“墨”与“默”的声音难道不同吗？何况《楚辞》说：“孔洞而幽静沉默。”《窦婴传》说：“默默地不能自安。”意义虽是“默”，文字却可以通作“墨”。怎么知道神明让时铭得到墨，不是因为这个意思呢？不然，墨的颜色是黑的，难道是要让时铭守住玄黑之道吗？这个梦发生在秋日气息正中的夜晚，月光明亮如白昼，其意义难道不是要使他保持自身的清明吗？时铭过去曾跟随我游学，又努力求学从不懈怠，所以我把这些话毫无隐瞒地告诉他。睡乐轩记

译郡中有位睡乐翁，把他的居室题作“睡乐”，大概是说：“白天适合睡觉。”我多次拜访他，问道：“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顺应阴阳昼夜的规律，这是人的常态。老人为什么反而违背常态，迷失阳气呢？况且人的快乐有很多种，人的性情虽然各有所好，但所好之物都可以成为快乐。老人您的快乐，偏偏只寄托在睡眠上，又为什么要背离共同的常情、堵塞通常的途径呢？”老人说：“唉！你哪里懂得我呢？上天生养万物，万物各有自己的天性。损害天性，就是自我损害；保全天性，就是自我保全。譬如鱼潜藏在深渊，虫蛰伏在洞穴，鸟栖息在巢中，它们无不以保全自身为快乐。我只知道保全我的天性罢了；即使违背常态，我又何必计较呢？追逐名声的人，意气充盈；追逐利益的人，贪欲炽烈；玩弄外物的人，志意丧失；游宴嬉游的人，内心放荡。他们自以为快乐，但通达之人并不以此为乐。钻研文字学问的海洋，畅游辞藻文章的深渊，游历各种技艺的园圃，快乐固然快乐，但快乐没有多久身体便劳累了；身体一劳累，快乐也就结束了，这也不能说是延长了快乐。哪里比得上我消磨时光，仰卧俯仰于一室之中，像蝉蜕壳、龟吐息那样，眼前昏眩而与梦相交，舒缓安适，悠闲自在，不使身体劳累，也不使精神动摇。世间一切得失成败、消长平险、是非好坏，扰乱耳目，触动心志，使人忽然欢喜、突然恐惧，这些事情我全都不知道。看见这些的人，也都把它们当作坚硬的东西加在我身上，却没有谁忌恨我。这样看来，我的快乐究竟怎样呢？不只是如此，睡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享受睡眠的快乐。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不知道“不知快乐”的快乐；这种快乐不能用语言表达，既然不能用语言表达，那我的快乐就达到极点了。既然要背离共同的常情，我又何必计较呢？”我说：“古代的至人，无所思虑，无所作为，清明之气存于自身，白天接触万物却不受万物役使，夜晚睡觉时，梦也消失了。如果做梦，一定是正当而吉祥的。内心还没有达到至人境界的人，不是被事务束缚，就是坐着而精神驰骋，思虑纷纷而不断增长。思虑一多，梦中便纷乱交错，片刻之间呈现万般情状，有时惊惧，有时悸动，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杂乱得数不胜数。欢喜的只是徒然欢喜，悲伤的使精神丧失，惊恐悸动、呓语呻吟，呼喊而汗流遍体。若是这样，睡眠有什么快乐可言？老人难道不知道吗？老人的学问，经过岁月积累而精深；处在老师的位置上，教化又能融洽地落实于日常进退；出仕以后，政令施行于百姓。凡是这种■〈口答〉然的作为吗？还是冥然无知的作为吗？果真只是要专心享受睡眠的快乐吗？我怀疑老人恐怕是有所作为而假托于睡眠吧。若有所寄托，为什么把志向说得这样不宏大？难道是要远远继承他的祖先在华山的快乐吗？还是因为世俗污浊了我的眼睛？难道要把睡眠当作快乐吗？还是因为人的生命长久，其实并不长久？难道要在一息之间冥然观照千古的快乐吗？不然，难道是因为厌恶当时人以奔逐忙碌为乐，所以借此加以矫正吗？”老人笑着说：“你说得对，应当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老人名庄，字逵庄，姓陈，是四明人。介石斋记 郡城北面，倪豫字克介，把书斋题作“介石斋”；斋名取自《易经》，字由斋名而来，书斋又因字而命名。番地的雪坡周公用小篆书写“介石”二字，悬挂在屋檐之间，用来坚定他的志向。当初，倪豫的祖父履斋翁买下高尚书闵之的竹墅，修治为住宅，其中有园池之胜，杂有树木山石。他招来贤师良傅教导诸子，其中仲权就是倪豫的父亲。仲权摆脱纨绔绮丽的习气，以清正耿介自守，只求广泛精通各种典籍。倪豫受到父亲教化，父亲去世后，阅读父亲的书，守护父亲的清正耿介，一点也没有改变。但家产全都耗尽于徭役，剩下的只有树木山石罢了。于是他在书斋外堆叠石块，成丛耸立、排列成行，形状都瑰奇清异；又用梅竹遮荫，用兰芷陪衬，把石头作为激励自己的东西。起居睡食，都必定与石头相对；每天三次反复阅读《易经》的爻辞，寻求与石头相似的品格。虽然处在淡泊生活中，但世间的荣辱、自己的得失，都全交付给浮云，内心自有快乐。他请我作记，我正感叹世上守持耿介的人很少，而倪豫独能如此守介，他已经远远离开追逐名声、谋求利益的人了。于是告诉他说：孔子解释《豫》卦时反复申说爻辞，深深把“介”看得重要。豫卦各爻多不居中不正，能够居中得正而守介的，只有六二。六是阴数，二是阴位；阴属于柔弱，为什么能够像石头一样坚硬呢？凡是向下凝聚于大地的都属阴，石头向下凝聚而且尤其坚硬。用石头来比喻耿介，确实很恰当。圣人担心安乐过度，所以勉励人守介；已经守介了，又担心其道还没有达到，于是再次勉励他懂得先机、迅速改正，以保全耿介。所以说：“不终日，贞吉。”东汉《独行传》中，如谯玄、李业等共十二人，都是清正耿介的人。然而不知道他们是否果真符合《易经》之道。即使符合易道，却不能长久守介，也还没有完全尽到易道。石头与天地一同产生，与天地同样长久；守介的人能够坚定而长久，这才无愧于石头。贫穷而守介固然很好，如果富贵了也不改变、不闭塞，那就更加善于守介了。倪豫，应当以此自勉，不要懈怠。畦乐轩记 豫章王与龄的父亲住在城市中，有一所住宅，出了门庭不过咫尺之地，向南转向东的地方都是菜圃。菜圃中种的蔬菜全是异种，一畦一畦排列整齐，都是与龄亲手治理的。我来到豫章，有幸与与龄交往，喜爱他年老而好修养，又聚书藏琴来娱乐宾友，实在不是一般老菜农可以相比的。因此我经过他那里，有时看见他不戴帽、不穿鞋，挥锄把土翻起，捣碎成泥；有时看见他抱着水瓮进进出出，忙碌专注地反复灌溉，没有遗漏。我问与龄，他说：“孟轲说，耸肩谄笑，比在夏天的菜畦中劳作还令人忧病；治理菜畦的人如此劳苦疲惫，您难道不也劳苦疲惫吗？”与龄说：“我只是在这里得到快乐罢了，劳苦疲惫，我哪里知道呢？蔬菜刚刚发芽、种皮裂开时，我已经快乐了；等到叶子茂盛、花朵盛开，我又快乐了。看到它们生机不断，我放下锄头，坐在畦间，吟咏欢笑以自我舒展，感到安适自在。鸟儿和鸣，蜂蝶游飞，也仿佛在帮助我增添快乐。这个时候，看看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使身体劳苦、内心又被隐忧折磨的人，与我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我的快乐又是怎样呢？”我听了这番话，惊然起身说：“您大概是隐居在城市中的贤者吧！” 然而人的爱好各不相同，快乐也各不相同。只有有道之人，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得到快乐，难道只是从菜畦中得到快乐吗？孔子弯曲手臂而寝，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都各自有自己的快乐。天地无不可以是他的菜圃，万物无不可以是他的菜畦，哪里还需要说出固定的名言呢？我知道与龄读书穷理，并非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借他的菜畦来阐明罢了。

译农庄记 凤阳果园有一位王先生，学问广博，喜爱修养自己，甚至连耒耜也没有不亲手拿过的。因此他把居室命名为“农庄”，请求我作记。我说：“天下从事农业的人很多，但为劳作感到遗憾的总是多，安于劳作的总是少。安于劳作的人快乐，怨恨劳作的人忧愁。我略去他的忧愁，只叙述他的快乐，可以吗？”正当春日渐暖，黄鹂鸣叫。修整我的良耜，抬起我的脚步，走向南面的田地。既耕田又播种，拔除杂草，让我的好苗生长。下雨时披着蓑笠和袯襫，暑热时就在树荫下休息。妻子送来一壶酒，酒喝到兴浓耳热时，便唱起呜呜的歌。到了收割时，粮食装满车辆。缴纳官府赋税以后，剩下的用来厚养父母。房屋的左右前后，桑麻茂盛，鸡猪交错其中。春社、八蜡时，与乡里长幼一起醉酒欢聚，忘却礼法。一室之内，琴瑟和谐，书籍摆在面前。有空便坐在庄中，从容地作诗。宾客来了，便设宴闲坐谈笑。凡是经历危险、踏过险境、足以使人恐惧惊骇的事情，全都不知道。这样看来，他的快乐究竟怎样呢？先生从事这种生活，大概是安于其中并以此为乐的人吧？既然农业生活可以快乐，为什么孔子却不答应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呢？大概是因为当时樊迟已经在仕位，俸禄足以代替耕作，所以孔子不得不勉励他追求更大的事业。如今这些居闲的士人，进仕不能遇到时机，一行动就违背世俗，又有谁比老农更好呢？然而古代仕进出于农民，如今天子圣明地居于上位，又下诏选拔孝悌和勤劳务农之士而重用他们。先生曾参加乡试，三次都没有成功，于是隐藏自己的才能。像先生这样的人，一定还会有时机出仕。村坞记 鄞地李宗善，是个喜爱清静的人。他就在郡城偏僻处居住的房屋中，题名为“村坞”，取自杜少陵诗中“贫居类村坞”的话。他利用空地种植佳树、花卉和竹子，大小杂然生长，有的繁茂，有的疏落，并不计较。闲暇时便清理杂草污秽，时时灌溉，使生机流动不息。春风微暖、雨后初晴之时，枝叶青翠，花朵交错，下面芳草一片碧绿；不用等禽鸟飞来聚集，野外的意味已经灿然呈现在眼前。我便从容地置身其中，游赏吟咏，以适合自己的性情，竟不知道城中居处是多么狭窄。即使车马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货财在市场上交相堆积，足以动摇人的心志；斗鸡、跑狗、转丸、角抵等游戏，足以使人娱乐欢悦，我也从未让它们接触眼目，而“桑者之闲闲”“考盘之在阿”的情趣没有丝毫不同。这样看来，他的快乐究竟怎样呢？他曾向我求文，我说：董卓筑郿坞，积蓄金玉、泉货、粮食，志在富贵；孙权筑濡须坞，供应粮饷、草料、兵甲，志在战争。志在战争便使人废弃，志在富贵便使自身毁坏，他们与优游的情趣有什么关系呢？宗善却把村坞寄托在空地上，每天与草木为伴，融会万物之理，淡忘得失，保全自身而忘却他人，并且不再需要依靠这之外的东西，这也差不多可以了吧！然而村坞的快乐固然已经很好，如果还能合于道，在园林中游习六艺，在菜圃中不断提高自己未曾达到的境界，就不会局限于形迹的狭小范围，希望你仍然努力吧。退斋记 人的进退，难道有恒定不变的规律吗？《易经·文言》说：“进退没有常规，果真没有常规吗？”看《观卦》六三说：“观察我的一生，进退是不能预先确定的。”我们四明的薛原礼，给他藏修的地方题名为“退斋”，他大概对此有所见解吧？我前去拜访，询问他所谓的退。薛君说：“我在乡里时，希望出仕进取来荣耀双亲，曾在郡中的象山县学领取俸禄。等到任期考核期满归来，天下正值兵革纷乱，骏雄奋起，云气蒸腾、群龙变化，勇猛之士像雾气一样聚集。那些在秦、楚、齐、赵之间骄纵奋发、片刻取得金印的人，车子相撞，车盖相连。我不能甘心退避自守、隐藏自己。如今皇帝已经平定天下，提拔贤俊，大小人才都得到任用，而我的父母已经年老了，我又怎么敢越过宾兴荐举的程序而离开父母呢？幸好有越人的医术，姑且借此谋求奉养父母罢了。”唉！先生所说的退，像这样，远远胜过一般人！有人说：“虫蛇蛰伏，是因为受困于阴气；阴气消尽，必然伸展。六只鹢鸟倒退飞行，是受困于风；风势收敛，必然前进。先生气锐力强，难道会长久如此吗？一定是功名成就以后才退，这才可以。” 我说：“不是这样。拘系于小事，就会失去大事。先生之所以退，是要用来推进自己的德行。您早晚居处在这里，修养日积月累，如月亮渐满、太阳渐升，如水流接连、树木渐长，笃实而有光辉，自己却没有察觉，这难道不能说是在退处中进步吗？”扬子说颜渊以退为进，难道不可信吗？那些只致力于预定的前程，奔驰争先，志得意满而不知道回头的人，即使乘纤离、騄駬这样的骏马，每天奔驰千里，难道能够超过您的车辕车毂吗？九灵山房记

译金华云林先生把《九灵山房图》拿给斯道看，斯道问其中的缘故。先生说：“金华多高山，向西走一百多里，有个属县叫浦江，那里山势最高。再向西一百多里便是九灵，在众山中最高。山脉蜿蜒承接大地，曲折起伏，灵气不外泄，聚集成九座山峰，因此得名。它的左右前后，层层山崖、重重峰岭，飞翔奔走，青碧绚丽、光彩焕发。即使喜爱登山涉水的人，也无法概括它的景色。我有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正处在九灵山中。那里放着一张琴、万卷书，还有松、竹、梅、桂之类，郁郁苍苍。祖先的坟墓在那里，伯叔父兄弟也都在那里。但我却出仕游历淮泗，长期留在齐鲁之地，遇到兵乱，渡过大海向东，来到四明，至今已经很久了。我想着返回故居，看看桑梓，洒扫祖坟，与伯叔父兄弟亲近。聚集子弟，在教养他们的闲暇，采山钓水，优游歌咏，以终此生。然而道路仍然阻隔，未能实现。我虽在精神上遨游故山，却没有一次不面向西方而感慨。如今在客居的房间里观看这幅图，希望九灵山就在席褥之上，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异乡。我将要记述此事，只怕触动心中的悲痛，请你替我作记。” 斯道认为，金华山水秀美，文物盛美，冠绝江左，人们都愿意游历其中，哪里会有生长在悬弧之门而忘情于故乡的人呢？从前王摩诘治理辋川别业，一定亲手绘图，以免忘记那里的胜景。陈季卿留在长安，看见青云寺的《寰瀛图》，便思念归返江南。先生的出仕与退处固然不同于这两个人，但观看图画以寄托思念，或许与他们相近。然而先生是胸怀大道、旷达平和的人，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都是我所有的吗？九灵山随处所居都可以存在，何必凝滞在一隅而暗自悲伤呢？只是因为守礼，所以不忘根本罢了。唉！守礼而不忘根本，就是仁。除了先生，还有谁能这样呢？先生姓戴，字叔能，“云林”是他的别号。二兰斋记 县城向西六十里有龙山永乐寺。寺中有归庵禅师，在那里受持经教。禅师擅长弹琴和诵唱梵呗。我弹奏《猗兰》《佩兰》两曲，声音清越雄壮、深远悠长，变化恍惚，在音律和琴弦之外深有所得，因此把他的斋题名为“二兰”。我认为圣贤处在衰乱的时代，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大概是要用来改变世俗。如果君子不相信自己的道，百姓不能受到他的恩泽，那么忧患就会显现在言辞中。孔子周游列国，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容纳他；在父母之邦做官，又有人阻挠他的政事，最终无从施展，悲痛地自我伤感，所以创作了《猗兰操》。后人取其意旨作成琴曲，声音悲哀，思绪深沉，而孔子的心意未尝没有由此彰明。屈原忧虑楚国失去正道，因同姓之亲而恐怕楚国宗社覆亡，于是直言曲谏，反而因受谗毁而被疏远，最终退处自洁，写成《离骚经》，所以有《佩兰》的歌词。后人取其意旨作成琴曲，声音哀怨，忧思深远，而屈原的心意也未尝没有由此显明。禅师自从剃发出家，便独自静坐，探究曹洞宗旨；有时行走山林、住宿树木之间，访问年高德劭者来验证自己的见解。虽然三次登上象征法座，考击钟鼓，以唤醒聋昧之人，但他所处之地没有一天不是与云石相伴的。如今皇帝听说他的事迹而嘉奖他，下诏派他出使日本，宣布圣意。” 日本人首先叩头伏地，接受教化，皇帝非常高兴。他前往日本时，皇帝亲自撰写饯行文章；他返回时，皇帝亲自赐给他宫中膳食，并回答他所问的问题。他又完全不敢凭借皇帝的宠异来妄议朝政，便归老而去。他的行迹、他的内心、他所处的时代，都不能与孔子、屈原相比，为什么还要托名于“二兰”呢？我的想法是，大雄氏的心愿，是希望天地众生都成为佛；看到众生沉溺苦海、跌入昏暗的道路，一定会感到凄怆悲痛。像禅师这样的人，难道会没有大雄氏的心吗？有了大雄氏的心，不就与孔子同一道路了吗？哪里只是把“二兰”的曲子拿来供自己享受罢了？禅师认为我的话说得对，让我记下这件事，于是写成此文。知归庵记 知归庵，是董均祥创建的。地方在金川乡，向西距慈溪约一舍。地势高爽开阔，有鸡鸣、虎脾、龙山、凤凰诸峰，或远或近，环绕迎接、夹护拱卫，景色非常优胜。又有上辛、无择两道山梁像翅膀一样向南伸展，乡间水浦潮汐曲折而来，像玉环一样。阴阳家认为这里的风气由远处引来，潜行至此蓄积而不外泄，可以建墓，也可以建屋。均祥因此想到：“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贵之处在于知道归宿吗？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有知觉直到今天，仍然像只住了两夜；从今天到一百岁，难道不也只是两夜吗？我百年以后，将要安置自己的身体，必定要归于这里。况且我的祖先最初在这里建立基业，桑梓还在。后来我的父亲迁到郡中的定海，我又侨居郡城西面。百年以后，我的身体还可以回到这里。再说我归葬之时，子孙是否贤能还不可知，哪里比得上由我亲手挖好幽静宽裕的墓穴以等待自己呢？”于是就在高起的地方挖土，筑成二座砖穴，空置其中，为夫妇合葬作准备。又在旁边建了若干楹房屋，有祠堂，有正堂，有宴饮休息的处所，门、廊、厨房、浴室一应俱全；筑墙围护，栽松竹遮荫，洁净、清静、幽深，几乎像山林一样。等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可以传承家业之后，我便先在这里养老。”庵于是取名为“知归”。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过了一年，于某年某月某日完工。他立即写信送到永新，向我求记。我说，凡是匆匆奔走在道路上的人，到了夜晚一定要归来停息，即使儿童也知道这个道理。至于归来而能知道归到这里的人，却未必知道。世上有些人年老将死，还要扩建田地住宅，增加财货利益，为子孙谋划，日夜不停；有的追逐名声，向世人夸耀，挥鞭长驱，只怕道路修得不够、时间不够用，他们果真知道归宿吗？从前公叔文子登上瑕丘说：“这座山丘真快乐，死后我想葬在这里。”这是知道死亡不可隐讳，于是归于土地。姜太公受封于营丘，到第五代，家族都返回周地安葬，这是知道守礼而不忘根本，必定要归于先祖之地。如今均祥懂得归宿，实际上兼有这两位公的意思，难道不是超过常人吗？然而均祥年纪还不老，如果又知道归向圣人之道，那么就能在身体之外有所获得了。均祥是我的朋友，所以作此记。把它写在屋壁上，也拿给子孙看。曲水庄记

译曲水庄，是胡仲子先生的居室。居室在慈溪以东约二十里，位于骠骑山南面、河流之上；流水在左右曲折弯绕，因此取名“曲水”。四周都是疏落的树林和肥沃的土地，石桥小溪隐隐穿入桃树柳树之间，鱼鸟飞跃，云影上下，实在是适宜享乐的地方。仲子学问广博、才华充足，最初居住在会稽，年轻时曾随先大夫出仕游历慈溪，知道县中有董黯、张释之、孙之翰三位孝子，有倡导道学的杨文元公；百姓受其风教感化，风俗淳厚，可以托身居住。后来他侨居钱塘，遇到兵乱，于是来到这里，以教授学生为职业。时间久了，这里的人情与会稽相熟，仿佛世代居住于此，于是筑屋买田，为终老作打算。天朝初年，他被征召到御前讲书，留在宫中教授诸王读书，不久授任仪真令；他因眼疾辞职，皇帝下诏准许，赐给钱财、衣服和头巾，让他回归乡里。回来后他想：“从前奔赴朝廷，不能称合并满足皇上的心意，早晚对此感到畏惧。从今以后，只愿培养年轻人，使他们成为国家可用的人才，这样或许可以报答圣德。”从此更加远离郡县事务，传授学业给弟子而不懈怠；闲暇时便督促童仆治理园圃，在园圃空隙与宾友饮酒交谈；带着两三个弟子登山、在石上休息、拜访寺僧，盘桓一整天；有时驾一叶小舟出入烟霞之中，十分自在。他请我为此作记。我说，古今以“庄”为名的居室难道少吗？为什么寥寥无闻？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居室。从前陶靖节辞去彭泽令，归居五柳庄，人们推重他的风操，于是五柳庄的名声显著；人们知道五柳庄，也就知道陶靖节。仲子辞去仪真令，归居曲水庄，追寻陶靖节的踪迹，虽然事情不同，但他的风操也高于常人，曲水庄的名声难道不会因此流传吗？人们知道曲水庄，也就知道仲子，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应当写下来，以回复仲子的请求。洪武七年甲子秋九月既望。石壁山房记 石壁山房，是原公道渊法师游息的地方。慈溪县治左侧有阚湖，湖上向北有阚峰，峰上有普济寺，据说是三国时阚丞相德润读书的地方。寺僧大多依凭山势，凭高架空构筑石室，石壁山房也是其中之一。它在寺院西廊的尽头，尤其高爽幽静。房屋背靠山石，像墙壁一样，所以命名为“石壁”。石壁下有石洼，像船一样，水停在其中，水色碧绿而味道甘美，即使久旱也不会干涸。上面杂树十分葱郁，阴影浓密，天光日影微微落在席上，十分可爱。从房屋北面的梯子向上，是一座小阁；窗户四面敞开，登临远眺，整个县城山水的胜景都在眉睫之间，这正是原公所喜爱的。原公在县城东面的福昌院受持经教，福昌院创建之初，是为了接待四方士人。直到现在，也不敢稍稍废弃祖先留下的事业。原公叹道：“四方士人凡是经过这里，来大寺访求名僧住宿，都是为了我自己吗？他们都穿方袍、戴圆帽，难道我不是他们的同道吗？如今我老了，而迎送周旋没有一天空闲，这对我自己又怎么办呢？”于是命令儿子或孙子主持院中事务，另外建成石壁山房来居住。唉，原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啊！世上有妻子儿女拖累的人，尚且有时远离纷扰、趋近寂静，修治别业来享受晚年，何况原公一向剃发出家、以寂静为志，难道肯长久处在交通要冲而没有闲暇休息吗？原公性情纯厚温和，年轻时广泛阅读经史，后来听习天台教法，修习止观，也修习艮道。艮象征山，如今又面对此石壁来读经观史，其中更加以山壁般的静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春草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春草斋集》卷二 （明）乌斯道撰 ○传 骈义传

译萧从吾，字自成，因为官府中都这样称呼他，便以“自成”为名。他的侄子萧翀，字鹏举，世代居住在吉州泰和县南溪。泰和是古代文献之邦，人们多读书而崇尚义气。自成的父亲名叫志立，谨慎遵守《诗》《礼》，而且性情豪爽，胸襟宽广，疏财仗义，子孙都受到他的教化。志立有三个儿子：长子自新，次子自成，幼子自明。自新、自明都早逝。自新留下一个遗孤，翀自成惆怅地说：“我的祖父母把我们兄弟看作一人，我的伯父既然早早死去，幸好还留下遗孤，我怎么敢不把父母对待我兄弟的心，拿来对待我伯父的儿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呢？”于是抚养他成人。翀从小就同士大夫交游，读书有所成就，又到职方郎中镏君子高门下学习，作文赋诗，追踪古人；凡是性命道德的精微道理，没有不讲习贯通的，尤其急切地实践孝义之事。他同叔父相处，超过了普通的父子关系。成年以后，正值天下改朝换代，家门中的事务日益繁杂，稍有行动就可能获罪，登记在官府名下的只有自成。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由自成承办。翀到叔父面前说：“我如今略有见识，可以奔走办理官府事务。叔父年纪已高，幸好保养父母留下的身体，在家中颐养精神。按道义我应当替叔父先去，何况我是叔父抚养成人、接受教诲的呢？”因此凡是家门事务，他都必定急忙奔走办理，从没有懈怠的神色。洪武丙辰年冬天，朝廷下诏命令江西、湖广各郡县的百姓查验田地多少，烧制大砖；家境富裕的人家，还要造船把砖运到京师。丁巳年夏天，朝廷派国子监生查办此事，认为造船使财物聚集、百姓耗费，于是又命令廷臣到吉安审查此事，百姓都承认有罪。此前自成已经拿出自己的钱购买材料造船。到这时，翀被审讯，害怕遭受拷打，便诬称自己有罪，依法应当服劳役，被关在狱中尚未发遣。自成听说后，亲笔写信给翀，愿意替他服罪，但翀不答应；自成亲自前往，翀仍不接受他的请求。自成又请同翀一向亲近的人写信劝说他，翀还是不答应。于是自成奋然到廷臣面前，哭着说：“萧家的产业，翀按理应得到的部分极少；翀之所以服从官府，是因为替我承担。狱词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我愿意用自己来替换翀。翀实际上不应当承担罪责，何况伯父早逝，只有这一个遗孤；他今年已经成年却还没有后代，若把范氏比作冠而蝉却有冠带，蚕吐丝而蟹却有蟹匡，我怎么忍心呢？如果不答应，请允许我先投沟壑，以堵住不义的羞辱。”廷臣被他的话感动了，但又怕他欺诈，便向旁人询问，得知了实情，又命府推官审问狱中的翀。翀痛哭着又说：“我和叔父虽然身体不同，心却是一体的，怎么能让年轻的去安逸，而让年长的去赴险？道理上绝对不可以。何况叔父是为了求取义名，我难道能独自占据不义吗？”一个不义的人，见到邻里宗族尚且觉得无颜，又怎么敢到地下去见祖父呢？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推官把这些情况全部报告给廷臣，廷臣叹息不止。但他们怕自成先自杀，于是把翀释放出来，判定自成的罪。翀无可奈何，号哭着离去。唉！世上遇到小的利害关系时，人们总要曲意编造缘故，把各位父兄牵扯到官府，来替自己承担；哪里会有陷入重罪，竟然抛下妻子儿女、舍弃田宅，冒着严寒酷暑，孤零零地踏入异地，服劳役直到终身，反而争着去承担的呢？像自成和翀这样的人，确实足以劝勉世道人心。我亲眼看见了这件事，生出敬意和仰慕，所以为他们作传，等待负责考察风俗的人采录。《清节先生传》

译先生名徳称，字彦良，以字行世，号清节，姓桂，是明州慈溪人，宋代直宝章阁学士桂万荣的后代。通直郎、临安府富阳县知县康先生名俊卿，俊卿生与绍，与绍没有儿子，便把先生作为嗣子。先生本是富阳叶氏人，贺州知州叶同之子，中书右丞文简公叶季之孙。知州公的嗣子很多，先生是判庆元路所生，所以与绍得以求取他为嗣。先生气骨不凡，年轻时就爱好学习，记忆力强，精通《诗经》《尚书》二经。在浙江乡试中举后，游学燕都，看见世道已经不可作为，便向东归去，在山水之间放情游览，纵情创作古文和诗歌，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天朝初年大力兴办文教，首次开设科举，浙江行省分署多次邀请先生担任考官。洪武六年，有关部门荐举数千名秀才赴京，天官精心选拔七人，以先生为第一。入朝拜见皇上时，他奏对符合圣意，皇上命他为香几作赞语，他挥笔立即写成，其中有“有明德维馨，天清地宁，四方底平”的话，皇上嘉奖他，当即赐宴，让他同公侯列坐，连续多日。奏对时剖析决断如流水般顺畅，皇宫拿出御制文集，因而命他校订其中不纯的词语，他详细奏报，皇上十分高兴，特授他为太子正字，每天侍奉太子讲读，直到饮食起居都不离左右。皇上多次命词臣赋诗，先生应制时总是先在诗中含蓄地加入讽谏。有一天皇上同他谈论诗歌的工巧，先生从容奏道：“帝王的学问全都载在经书中，例如《尚书》的典、谟、训、诰，都是治理天下、安定百姓的道理；诗词不是当务之急。”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便告诉他说：“中原经历战乱之后，百姓流散，军队废弛。过去几年有关部门所荐举的都是新进的年轻人，朕虽然授给他们官职，却不让他们任事，而让他们住在文华堂，教育培养他们，但很久还没有成效。从前许鲁斋、吴草庐在元初振兴后进，使他们成为国家所重用的人才。你和翰林修撰孔学行都已老成，也应当替朕教诲这些学生，以实现朕的志愿。”皇上还命东宫前往文华堂，使诸生行弟子礼，并各赐白金二觔。先生每天加以启发诱导，恳切地同他们谈论忠君爱民的事情。不到两年，皇上把他们分别授为御史，命他们巡行天下。回来后，仍命他们进入文华堂讲习。不到半年，七人升任行省参政，八人任按察佥事，十四人任知府，其余都授为御史。后来殷招因任重庆府知府有声誉，被召入朝拜为中书右丞。皇上又召见先生，告诉他说：“过去你在文华堂教导学生很有成效，如今省、府、台中有疑难案件，累年不能判决；你读书明理，可以……”皇上让先生同东宫共同议定，又命诸生各自依照自己的意见参考裁断，于是案件全部判决，上奏皇上。过了几个月，皇上下旨说案件都交由东宫裁决，特意召先生侍奉左右，讨论尚未审定的案件，多数判得公平允当。皇上曾命词臣撰写大祀乐章，其中用了“予我”二字，皇上怀疑这不敬，准备治他的罪，便召先生询问。先生回答说：“从前成汤祭天的文辞中有‘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武王祭祀文王、配享上天的诗中说‘我将我享，唯羊唯牛，唯天其右之’。说‘予我’，是以亲近的称谓来称说神明。”皇上的疑虑于是消除了。翰林修撰朱善稍有失礼，皇上因而举起大杖将要打他，先生总是进谏说：“陛下姑且取用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皇上的怒气也消解了。有一天皇上对先生说：“朕在军中时，士卒有违背号令的，便常常愤怒，心胸闭塞烦闷，久而久之成为疾病；如今稍有不如意，就被这件事所苦。”先生于是竭力劝皇上施行惩忿的功夫。《易经》说：‘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前代儒者说，惩治愤怒如同推倒山，说的是用功之难。有一天皇上同先生讨论求学之道，问人有过错应当怎么办。先生回答说：“人怎么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这才是善。孟子曾说：‘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过错就高兴，大禹听到有益的话就拜谢。’但这仍然不如虞舜，能够把天下人的善都取来作为自己的善。” 皇上称赞说好。有一天又问：“仁人憎恶别人吗？”先生回答：“只有仁人才能正确地喜爱人、憎恶人。仁人的内心没有私心，所以喜爱和憎恶都能恰当地合乎情理。”皇上大为高兴，还亲自作了注释，赐给东宫和诸王国，命令用大字写出，悬挂在座位右边，又对各位大臣说：“这是彦良同朕讨论到的道理，你们应当亲自接受儒者八年的熏陶。”先生同秦府纪善林温拜见皇上，皇上问：“你担任什么官？”先生回答：“太子正字。”皇上说：“不对，你是帝王之师。”又对林温说：“你是王者之师。你们二人不可不自重。”十一年二月，皇上对先生说：“听说你的两个儿子聪明好学，应当让他们来见朕。”第二天便引见他们，皇上非常高兴，亲自询问，特授长子慎为中书舍人，准许次子全侍养父亲。慎每次应制作诗文，多次受到褒奖，有时皇上还替他修改字句，并说：“东宫是由你启发教导的，你的儿子朕也要教导。”东宫前往中都，皇上留下先生侍奉左右，早晚同他谈论，更加了解他的贤能，对他说：“朕想任用你主管一方，又怕奸黠的官吏牵累你。”三月，特授他为通奉大夫、晋王右傅。东宫听说后，心中忽然郁郁不乐，想留先生担任太子宾客；又因为晋王到封国后缺少人才，最终没有这样做。辞别皇上时，皇上谆谆告诫说：“朕把你托付给晋王，是因为江南的大儒只有你一人。特意赐给你的手诏，褒奖荣耀十分隆重，大意说：孔子是大圣人，孟子是大贤人，却没有得到王佐之位；如今把王佐之位托付给你，你去吧，要恭敬谨慎！”到了山西，晋王刚刚开国，得到先生担任傅，多有补益，晋王非常高兴，给予深厚礼遇，赏赐鞍马衣服。晋王偶然得到一位善于绘画的人，恰好曹国公、永平侯以及先生都在，于是都获得画像，以表示恩宠。第二年，先生按惯例入朝，在奉天殿拜见皇上；出东宫后，皇上立即派中使命先生脱下朝服前来相见，同他谈话连续多日，早晚侍奉皇上用膳。皇上也因他到来而高兴，对他说：“东宫近来丧妃，你应当去安慰开解。”又问：“你的妻子老夫人到山西后是否平安？”当时翰林承旨宋濂也来入朝，同先生一起得到赐宴。先生奏道：“宋濂年长于我，而且在朝廷任职已久；我虽然爵位在他之上，请让我坐在他的下首。”皇上答应了。第二天，皇上写文章论说谦让的美德，给先生看。

译回到东宫后，皇上命李驸马作诗文为他送行。十三年，先生又侍奉晋王入朝，皇上见他已经苍老，便下诏命慎侍奉晋王回国，以便照料父亲。吏部按惯例应当推恩三代，封他的祖父俊卿为嘉议大夫、两浙盐运使，祖母娄氏追赠淑人；父亲与绍追赠中奉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母亲顾氏追赠夫人；先生的前妻岑氏追赠夫人，现妻陈氏封为夫人。皇上同意了他的奏请，但诰命还没有下达，恰逢废除相府、改设长史，晋王特意制作安车赐给他。十五年，晋王来到京师，上奏说先生筋力衰弱，皇上特地下诏准其致仕，让他就住在山西。晋王每月供给内廪米以及酒、肉、盐、茶等物，还把椰壳酒器赐给先生，作为一年四时游赏适意的用具。先生作《存养省察之图》进献，晋王接受后放在座位右边，早晚观看省察。八月，皇上下旨召先生全家回京，先生进献《治要》十二条：第一是“法天道”，第二是“广地利”，第三是“顺人心”，第四是“养圣德”，第五是“培国脉”，第六是“开经筵”，第七是“精选举”，第八是“审刑罚”，第九是“敦教化”，第十是“怀远人”，第十一是“搜才俊”，第十二是“广咨访”。题名为《万世太平治要》。皇上嘉许并采纳了它。后来因为儿子慎奏对违逆圣旨，被贬到云南，先生于是获准赐归故乡。不久又被留在京师，第二年五月患风疾，皇上立即命他归乡。二十年浙江乡试，又起用先生为主文官，先生扶病前往。回来后便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临终时精神和思绪都没有紊乱。前一天夜里，他还像平常一样同子侄谈论《诗经》。先生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务必使他们心情愉快，每次备办酒食，都邀请名士大夫一同娱乐，从不让他们显出忧愁的神色。父亲去世后，族人想求他立为后嗣，母亲不答应，先生便把全部财产分给他们，待他们如亲弟弟。病势危急时，正好福建请先生主持文衡，于是他竭力推辞，没有赴任。他的同胞兄长真阳尉芾死在余姚，先生替他办理殡葬，抚养他的遗孤宗文，教导抚养如同自己的儿子。宗文后来凭明经中选，担任鱼台令，有良好政绩。先生担任晋王傅时，叹息说：“俸禄虽然丰厚，却来不及奉养父母。”于是命画师画出双亲的画像，岁时祭祀从不懈怠。先生在乡里同王子复先生谈论理学，更加以存心养性为根本，教导子弟必先从孝、悌、忠、信开始。他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敬重对方，因为他像盘古一样笃实，当时人称他为“老盘”。后来尊敬他的人称他为“清节”。先生所著诗文有若干卷：在乡里时的叫《清节集》，在京师时的叫《清溪集》，春和咏言、担任王傅时的叫《山西集》，担任长史时的叫《拄笏集》，还乡后的叫《老拙集》；另有《和陶诗》《中都纪行》，都不在这些文集中。他的字句虽然经过雕琢修饰，却自然令人称赞不已。他在朝廷时，每次赋诗总能得到皇上阅览，皇上还命他唱和赐给他，这里不敢录载。三个儿子都擅长文学，长子名抗，比先生早二十年去世。慎后来居住在云南，侍奉父亲直到终老，没有一件事不尽到礼数。次子全也一样。全从我与先生还是童年直到为先生吊丧哭泣，一直了解先生最详细，于是请我为他作传，所以我把事情的大概叙述如下。评论说：先生凭借长期积累的学问成就大名，或许有人还能做到。至于有根本的学问，遇到圣明君主，成为帝王之师，地位尊贵、名声显赫，最终又能保全自身，使自己死于家中；纵观今日天下，谁能比得上他的万分之一？把他放在古代贤良之士中比较，又有什么可惭愧的？这难道不是光明磊落的士人吗？” 《孝义传》

译尹成立，字能敬，是吉安泰和人，世代居住在县里的灌溪。父亲务德，娶萧氏为妻。萧氏去世后，又娶罗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成吉，次子成器，三子成立，四子成远、成达；其中成远、成达是罗氏所生。成吉七岁时母亲去世，由罗氏抚养。他天性孝顺友爱。长大以后，能够承担父亲的事务。凡是官府的事情，必定亲自走在父兄前面。甲辰年五月，天兵攻下吉州的郡县。袁州的军队接到檄令，集合驻扎在泰和城下。城池攻下后，军队大肆劫掠乡村。成吉同父母兄弟一起躲避到乡里的箬竹坪。军队到来，父亲和兄长先逃走。成立和母亲、弟弟藏在山林中。军队又成群而来，他们都被俘虏。军士各自押着一人前行。下山后，母亲和弟弟便彼此失散。成立暗自想：“我同母亲、弟弟逃难，身边没有任何携带物，可以乞求活命。即使想同母亲、弟弟同生共死，估计也不是办法。不如先逃走，再慢慢设法寻找母亲和弟弟。”于是跳入山谷逃走。不久又被抓住。到了城中，成立因为擅长占卜，军士优待他。他便同他们亲近起来，于是以卖卜为名，走遍军营，寻找母亲和弟弟。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他间或见到乡里人，总是流着眼泪询问母亲和弟弟的下落。有人知道他的母亲在袁州新昌军戴所的部下那里，成立便一同前往。果然见到了母亲，母子相抱痛哭。成立恳切地对军士说：“希望用白金赎回母亲，成全母子之情。”军士被他的话感动，愿意答应。于是他偷偷出城，从小路访求亲友，借得白金一斤，再进入城中送给军士。军士于是放母亲同他回去。元军抓住了成立，却始终没有察觉此事。母亲回来后说：“我几次求死都没能成功，如今可以死了。”成立哭着说：“母亲死了，儿子们难道能独自活下去吗？”于是劝止了她。成立又因没有找到弟弟而遗憾。弟弟当时十一岁，无法传递音信。第二年，成立假装商人前往袁州，寻找弟弟的踪迹数十天，毫无消息。于是他亲笔写下弟弟的姓名、春秋年岁、容貌以及认识他的人，并说：“我姑且返回乡里，如果有人见到我的弟弟，能把实情详细告诉我，我当用白金酬谢。”到戊申年，果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说：“你的弟弟在袁州乡间的田舍里。”成立立即带着二斤多白金一同前往，找到了弟弟。回来后询问事情经过，原来军队用马车把弟弟先运到袁州，那个负责报送军粮的人贪图白金，便诱骗他说要逃走罢了。于是父母兄弟团聚，欢乐亲爱如同当初。唉！成立厚爱亲人的天性，达到何等程度啊！从前朱寿昌发誓寻找母亲，寻找了几十年，走到桐州才找到她。成立寻找母亲，虽然不如朱寿昌历时长久，但他立意的诚挚，又有什么不同呢？陶朱公的长子带着金钱经过楚地，最终救出了弟弟仲氏；后来因为吝惜钱财而使仲氏灭亡，自己成了富人。成立虽处在战乱之中，却拿白金寻找弟弟使他归来，没有一点吝惜之意，比陶朱公的儿子远远高明。世道衰落以后，天下以孝友著称的人几乎很少，如今成立独自做到这样，确实足以激励风俗。假使县中的大夫听说此事，应当怎样做呢？” 《丁孝子传》丁孝子名鹤年，字也叫鹤年，是西域人。他性情耿介，穷究经书，博览史籍，尤其擅长作诗。自从他的祖父进入中原，世代担任显贵官职。他的父亲职马禄丁公，担任武昌县最长官时，政绩很好。去世后葬在武昌。后来发生战乱，鹤年仓促奉母亲逃往南徐。他的伯父家和生母冯氏，先前藏在县城东村。东村首先遭难，后来道路隔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过了十年，母亲去世。鹤年又逃到明朝定海。听说父亲的墓曾被盗掘，生母又病死葬在洪道乡，他日夜忧虑惊惧，并且戒绝酒、肉、盐、酪，以表示自我贬抑。又过了二十年，道路逐渐畅通，他便上呈文书请求回武昌。到达后，另选樊山墓地安葬父亲棺木，择定日期办理葬事；日期已经迫近，然而大雨连续十天不停。鹤年在前一天冒雨跪拜祈祷，希望第二天能停雨半日，好让葬事完成。到了天明，乌云虽然四面密布，雨却勉强没有落下。等到送棺下葬、查看墓穴后返回，雨又像原来一样倾盆而下。后来寻找生母的葬地，在村落之间四处访查。村落自战乱后，满眼都是荒草，父老大多沦亡；偶有幸存者，又迁徙到别处，所以母亲葬在哪里，茫然没有人知道。秋天到冬天，他遍处询问，最终仍没有人知道。鹤年无从用心寻找，只能制作母亲的牌位，早晚礼拜，在母亲牌位前祈求五旬期满能得到回应。他拜到第七天夜里，梦见母亲从高堂中走出来，鹤年立即牵住母亲的衣服，悲痛哭泣，哭声中醒来。早晨起来，邻居老人杨重来了，说：“我昨夜梦见你母亲从堂屋中走出来，从里面出来把酒肉赐给我，和三个人一同饮食，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吃。”鹤年因为梦中母亲和邻老所梦之事相同，梦中堂屋又都在旧宅西边，便一起带着畚箕、锄头前往，来回察看，发现平地上的土有下陷处。鹤年心想：我听说母亲下葬时没有棺椁，下面用土砖垫着，上面覆盖破船板，人与木板都腐烂后才会这样；这里莫非可以挖开查看吗？于是摆上肉酒祭祀，祭毕挖开土层，果然见到骨头和木板，只剩松木节，土砖也完整地在那里。然而又怕别的墓也偶然有相同情况，于是再次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骨头上试验；过了很久收回手，血使骨头全部变成茜红色，可以据此验证；母亲的一颗牙正在正中，黑得像漆，查看也得到验证。当时四个人一同前往享祭，只有鹤年始终没有入口食用，和邻老梦中的情形一点不差。于是收取遗骨，用棺材收殓安葬。这一乡里慈母王氏的墓在寒溪塘，也一并培土植树。鹤年便在父亲墓旁结庐居住，准备终身守墓。评论说：子女竭尽孝心侍奉父母，本来就应当做到极致。能够感动幽冥，经历极大的困难而始终不改变志向，不是孝心至诚到了极点就不能做到。我考察史册，正是古代的事多，近代的事少；谁能说鹤年坚定地处在顽薄的世道之中，成为古今独一无二的人呢？连幽冥都足以被他感动，难道反而不能感动世人吗？《张孝子传》

译孝子名毅，字彦刚，姓张，是扬州泰州人。品行清正，学问广博。元至正末年，汝、颍一带盗贼蜂起，蔓延到乡邑。彦刚日夜因父母忧虑，于是保护、抱持他们逃藏，想尽各种办法让他们得到安歇，使父母仿佛没有看见战乱一样。今天子即位初年，大同都指挥使司考察到彦刚有才略，征召他在幕下掌管文书。彦刚认为这会委屈自己，未曾起身赴任。后来他说：“父母还在，得到俸禄来奉养他们，也差不多可以了。”于是勉强自己任职，凡是父母性情所喜爱的东西，必定恭敬地奉上。洪武五年壬子冬天，母亲去世，他立即回乡安葬。过了一年癸丑，行至直沽，父亲又因病去世，他一并奉送两具丧柩回乡，悲哀损毁超过常情，安葬祭祀没有违背礼制。过了很久，他又到大都督府办理案牍。不久补任浙江都指挥使司掾史，更加以清正谨慎自我约束。壬戌年，彦刚想：“我有两个叔父，极其贫困，想接来奉养却办不到。如今二叔正卧病在乡里，三叔又客死瓜州，尚未安葬，我却远在这里贪恋俸禄，怎么能心安呢？如果回去安葬死者、慰藉生者，那么不孝的罪过或许可以免除。”于是向上司请求，拿所带的俸禄钱送三叔的灵柩回乡安葬，其余全部拿来给二叔养老。二叔见到他，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如果不是这个侄子，我恐怕已经成为沟中的枯骨了。愿上天报答我的侄子，使他自身昌盛，使他的后代显大。”因此乡里人互相称赞彦刚，他却始终不把这些话挂在嘴上。彦刚说：“这是我分内的事情。”如今彦刚因考核任期届满而赴京，他在官府中办理事务，可以看出全都以孝行作为根本。评论说：“孔子说，砍伐一棵树、杀死一只野兽，如果不合时令，就不是孝。孝心用于父母，本来就应当竭尽。世道衰落，侍奉父母的人尚且不能尽孝，何况叔父呢？如今彦刚对父母尽孝，对叔父又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听闻此事而受到激励、奋发向上的人，是因为人所禀受的常性之心，始终没有泯灭。像彦刚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激励衰颓、振作偷薄之风的吗？” 《月娥传》月娥是太平府芜湖葛通甫的妻子，武昌县长职马禄丁公的女儿，是西域人。她小时候聪明颖悟，安静幽娴。各位伯父都通晓经书，擅长科举文章。月娥跟随他们诵读讲说，通晓深奥义理。长大后，嫁给葛通甫。到了葛家以后，她上敬长辈、下抚晚辈，严肃得完全合乎礼法。长媳卢氏看见月娥的德行超过自己，有一天便率领众妯娌和女儿们请求说：“愿意把众妯娌、女儿们托付给弟媳，请她早晚教导。”月娥恭敬地接受命令，在缝纫女红的间隙，必定向她们讲述妇道，并传授古代烈女的事迹，拿来作为榜样。因此众人都受到她的善良教化。不久盗贼群起，其中一支占据豫章，从上游而下，声势极盛。郡县都惊恐害怕。卢氏说：“郡城有城郭可以依靠，又有军队守卫，因此让月娥带着众妯娌和女儿们躲避到郡城。”不久盗贼果然到了，城被攻陷。盗贼扰乱纲纪，残害百姓，月娥叹息说：“我家世代是簪缨之家，难道能忍心处在犬彘之人的下面吗？”于是抱着亲生女儿投水而死。众妯娌和女儿们都惊愕地说：“姆母这样死，一定是安于义理；我们难道可以侥幸活着吗？”也相继投水而死，共九人，没有留下后代。她们的姻亲张纲中替她们寻找尸体，时值盛夏酷暑，尸体七天不浮起，面色仍如活着一样。郡里没有人不惊骇诧异。父老同刚中商议说：“十位节妇志同道合而死，不可以分葬在不同墓穴。”于是就在故居南面的黄池里挖掘大穴，将她们合葬在那里。墓石题作“十节墓”。她的弟弟鹤年一同在墓下立碑，以彰明她们的节行。月娥没有儿子，她的丈夫和长媳卢氏也都死于盗乱。鹤年经史学问丰富，操守端正，幼年读书都是月娥亲口传授的。月娥是她幼年的名字，如今也仍以月娥称呼她。评论说：月娥不忍身处盗贼之境，因为平素学习礼义，所以以死自守。众妯娌、女儿们之所以赴死，是因为平素受到礼义教化；以礼义而死，反而比活着安心。开始时一个人自愿求死，九个人也相继一同赴死，这是教化多么深啊！这样看来，这九个人就是一个月娥。由此以后，远近受到她这种风气感化的人，难道没有吗？哪里只是九个人而已？然而这件事不只感动了众人。至于尸体在酷暑中七日不腐，又难道不是精气感动了鬼神，鬼神为她们护持灵性吗？唉，真奇异啊！” 《丘节妇传》

译丘节妇，是鄞县丘原和的妻子。名胜琼，姓柯，是同郡定海灵岩人。她性情纯厚温和，聪明慧黠，少言少笑，安静闲适。她读书通晓大义，学习女工，尤其勤勉。二十岁时，嫁给原和。侍奉公婆十分恭谨，协助宗族祭祀，主持家中饮食很有条理，管理各种事务也有方法。她同人说话必定依据典章规范，处在闺门内极为和睦。只过了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友甫。满一年时原和去世。妇人哭着说：“上天为什么不怜悯我，使我孤苦到这种地步？我的丈夫没有早夭的行为，却使父母失去儿子，儿子失去父亲，妻子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而家中又贫困，我将怎样生活呢？”于是怀抱隐忧，忍受哀痛，养蚕缫丝、纺纱织布，作为奉养老人、养育幼儿的资费。日夜劳作不休。她的父母怜悯她，对她说：“你年纪还很轻，衣食又不充足，恐怕不能保全自己。你若不早作打算，怎么办呢？”妇人说：“死和义哪一个更重要？如果义重于死，胜琼只知道守义罢了，其他事情没有时间考虑。况且夫子难道不想上奉父母、下育子女，以厚重天伦吗？然而不幸因病重含恨离世。胜琼不跟随夫子到地下去，是因为夫子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了胜琼。假如我又背弃他们而改嫁他人，那么托付给胜琼的人将托付给谁呢？不义的事情，即使一个人孤零零地独处，尚且不可以做，何况所托付的人还活在日月照临之下呢？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父母于是再也不敢说什么。妇人始终以冰霜和黄檗般的苦节自守，令人凛然。公婆去世后，她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和安葬。友甫到了垂髫换齿的年纪，她亲口教授《孝经》《论语》，早晚用礼义训导他。稍稍长大后，让他出外从师，一切遵从母亲的教诲，行动都合乎规矩，终于有所成就，受到人们称赞。等到他娶妻，已有两个儿子。妇人闲暇安适地接受孝子的奉养。如今她年近六十，邻里没有不叹息并受到激励的。有关部门考察她的事迹，准备上报朝廷，而妇人却去世了。假如再给她一些寿命，门上树立旌表的棂星门就指日可待了。可惜啊！” 评论说：我读《史记》到《货殖列传》，其中有位贞妇巴清。太史公认为巴清能够积聚财富，用财富保护自己，不受侵犯。所以感叹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贫苦的寡妇都失身，富有的人都守贞了。天下处境困厄、贫苦，却凛然不可侵犯的人，难道少吗？她们只是凭志向节操保护自己罢了，难道在于积聚财富吗？像丘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也是凭贫苦和志节保护自己吗？同古代的节妇相比，她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乐枅传》乐枅，是明州定海人。性情孝顺友爱，家中因亭户户籍而承担官府差役。乐枅继承这项差役，从不废替。洪武十二年春，会稽钱清高氏答应替从兄弟每年缴纳盐税，却因负担紧迫而极力缩减，使小民加倍缴纳来弥补自己的数额。事情上报后，皇上认为浙江河东一带凡属亭户的大户都欺瞒皇上、逃避赋税，于是下令一律办理，又派使者遍查各仓，凡盐数少于常额的，都逮捕押送京师审讯，全部承认有罪，被判服劳役，乐枅也在被逮捕之列。将要出发时，他的二哥棁愿意代替他前往。乐枅说：“我这一去，生死还不可知。假如死在那里，我有三个儿子，你还没有后代，这怎么可以呢？”棁又到县衙，请求用自己代替。乐枅向官府说明说：“乐枅这个名字本来就不能更换，服劳役、办理盐务的全是乐枅。棁完全不知道其中情形，若让他前去受审，一定答不上来。”县里因此不敢派棁去。乐枅走了约一舍路，棁又追上他。乐枅呵斥他离开，他不听，乐枅便登上残破的墙垣，用砖块投掷棁。墙上的砖块被投去了一半，棁估量伯兄的心意不可改变，才痛哭着返回。十三年夏天，乐枅果然死在京师服役之中，享年三十六岁。乐枅读书穷究义理，凡是医术、卜筮、地理之书，没有不学习的。乡里人听说他死去，没有不流泪的。他的父亲仲本，是乡里的大儒，常常被荐举给天官，正要因年老请求归乡，却遇到乐枅去世，真是可惜。评论说：乐枅主动赴祸，棁请求代替，他们都知道此行不能免死，却仍毅然争着先去，这难道不是笃厚友爱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棁虽然没有死，从前本来已经把自己看作必死之人；乐枅虽然死了，却如同没有死。古代伋、寿的死亡，虽然不幸，却因诗歌和传记记载而不朽。如果没有伋、寿这样的事，谁说乐枅、棁又会使伋、寿那样感动郡县呢？世上兄弟之间因为小小利害而互相仇恨虐待的人，假如听到他们的风范，应当怎样做呢！” 《张节妇传》鄞县张国宝的妻子，是同县桃源里祝氏的女儿，名清，字清节。天生具有美善的德行，二十岁时嫁入张家。当时国宝正身患重病，只能勉强扶持着完成婚礼。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原来，国宝先娶傅氏，没有儿子，又纳了两个妾。生子端的是一妾，生子康的是李氏。李氏倚仗宠爱，待傅氏无礼，天天挑拨并宣扬傅氏的短处。傅氏因愤懑而死。清节对此愤怒，便到县衙陈述事情经过，请县令查明此事，恢复上下尊卑的名分如初。过了很久，李氏又暗中结交清节所亲近的人，诱骗她改嫁，说：“你名义上已经嫁过人，实际上仍是女儿身。年纪还轻，往后的日子很长，孤苦无依怎么办呢？”清节神色严正地说：“我既然已经到宗庙拜见，承受了张氏的宗祀，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丈夫，难道就不是张氏的妇人吗？我的不幸是命运，我只知道守住自己的命分，其他事情没有时间考虑。”那些横加议论的人于是停止了。清节坚定地守持妇道，总管家中事务，内外都肃然有序。等到端和康长大，壮年娶妻，有了子女，他们婚嫁所需的金帛全都由清节拿出。后来子孙共三代，而清节仍然健在，抚养教诲他们。九十多岁时去世。在她去世以前，郡守敬重她的品行，常常免除她的徭役。如今子孙能够拥有并守住祖业，都是清节的功劳。评论说：世上的节妇，已经成婚后，有的过一两年，有的过五六年便守寡，她们守义本来就很难。如今清节嫁入张家，仅仅完成婚礼便守寡，她守义就更加困难。从前齐侯的女儿嫁到卫国，成为卫宣公夫人，到了城门，宣公去世，她也一定要前往守义。清节难道是见到了这种榜样吗？只是当权者没能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表彰她的门第，用来劝勉世人，实在可惜啊。《春草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三 （明）乌斯道撰 ○序 《送逊都月公赴山南廉访使序》

译至正二十六年夏五月，朝廷下诏任命逊都月公为山南江北道肃政廉访使。临行时，我告诫他说：“朝廷所托付的重大责任，如今全在您身上了。”起初，先生接受江南诸道行台御史中丞的任命，留在南郡任职，上下协同恭敬，举荐贤能、贬斥奸邪，崇尚礼制、彰明法令，威名传遍四方，十道都畏惧服从。当时宪台事务多有变故，靠先生振作起来，光耀和功劳超过从前。只是藩镇将领骄横跋扈，方伯无法制服，先生依法纠察惩办他们，这实在艰难。如今听说春宫在益都，先生将要前去拜见；原本打算向南谋划、以病辞职出关，恰好又得到山南的任命。然而山南因兵火而衰败，它的政治得失、风俗变迁、百姓的欢乐忧苦，全都要靠先生考察实情、振扬纲纪，想来同僚缙绅、郡中父老必定会告诉您。我是草野之人，有幸承蒙您以朋友相交，因此只说先生礼贤下士的美德。先生身居台端，常常接见博士，有周公吐哺、握发相待的勤恳，也有温和谦虚、虚心待人的美德，所以南郡士人多成为先生的宾客。想到先生交游亲旧之中，都是手执象笏、腰佩金鱼的显贵，先生却仍急切地同布衣交往并施恩报德，难道只是像献子那样忘却权势而已吗？先生由进士出身而显贵，却礼貌不衰，讲习学问不倦，这正是自身所出合乎《诗》《书》《礼》《乐》本源的缘故。圣人说子贱自身能够任用贤人，即使达到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先生难道不能做到这一点吗？况且先生是朝廷所倚重的人，入朝任职后，地位会更加尊贵，而言语行为将传布天下，四方的耳目都要靠先生来承担，所以更应当想到对待所接触之人时要谨慎。临行之日，我把这些话附在称颂功德的文章之后，并在后面系上诗篇。《送丁侯元善赴福清监州序》朝廷设置内外官职，把海道漕运看得很重要，又因为闽、广、湖南路途遥远，所以对这几处的官员都给予优厚待遇。每年海运北上，天子必定命重臣设宴慰劳，供应光禄寺的膳食，演奏符合礼仪的音乐，又赐给他们织有文采的织物。闽、广、湖南距离中原数千里，赴任者有崎岖跋涉的劳苦，所以议定缩短考核年限而延长任职期限，往往因此得到优先升迁。庆绍所千户丁侯元善任职二十三年，五次渡过沧海，运送贡赋，都得到宴饮和文织的赏赐；如今得以担任闽地福清的监州，这项缩短考核、延长任期的命令，必定会依照旧例施行。我私下考察，海道漕运之所以受到重视，谁不会说是因为有鲸波巨浪的危险呢？看那帆船如车轮般汇集，篙工水手云集，就还在于驾驭众人而不使他们烦扰，计算筹划而没有差错，然后才能没有颠簸倾覆的忧虑；因此宠遇他的恩典更加厚重。闽、广、湖南之所以遥远，谁不会说是因为它们处在南方偏僻之地呢？至于岛夷不服教化、各蕃相互贸易，就尤其要依靠招徕安抚的仁德、处理繁杂事务的敏捷，然后才能形成藩屏的稳固；所以对待他们的意旨更加宽缓。这两方面都有优厚待遇的道理，只是宽厚的程度各不相同罢了。侯任职于海道，已经因其厚重待遇而荣耀；如今前往福清，又将因其宽缓待遇而安逸，这当然是因为侯有超越常人的气量和出众的才能才得到的。他眼光昏暗，才力短浅，违背上意而使下属困苦，只拘守自己所能的范围，满足于片刻的自得，就像下泽车和欵段马一样，经过的人都不屑一顾。侯君任督运时，事务纷至沓来，他立即辨析处理，没有滞碍，而且常常显得从容有余。凭侯君这样的才能施展在福清，若真能使百姓安于耕作取水，里巷中有弦歌之声，而上级官府不再轻视，百姓也不再怀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何况那里还有奇峰巨壑的胜景、丹荔黄蕉的美味，越地的鸟儿婉转鸣叫，榕树的浓荫遍地；退朝用膳后的闲暇，可以同州中的贤士大夫游览眺望，举杯赋诗，舒展情思，抒发幽闭的情怀，这又是优厚待遇之外的一种收获了。侯君的先父深知我的先父，而我受侯君知遇也已经很久；侯君整装出发，于是我用这些话为他的行程壮行。送陈仲寛都事从元帅捕倭寇序 太尉丞相方公在至正十有七年奉天子诏命，统制东方藩镇；有抗拒教化的人就讨伐他们，从此东方安宁。倭人是东海上的凶悍蛮夷，居住在教化之外，近年常等候商船乘着疾风到来，在海上劫掠，凡是在水上向北航行的人都受到他们的祸害。今年夏天，丞相说：“天子正因为中原尚未完全平定，无暇处理东海的事；我替天子消除盗患本是职责，难道能不选拔自己的爪牙，把他们俘获到麾下吗？”于是选择日期，整饬将士说：“你们此去一定要取胜，不要贪图他们的财物而放过他们的死罪，也不要残害我国百姓。”当时天台陈君仲寛以都事的职务在元帅钱公幕下，便协助他出征。陈君是读书人，居于帅府已经很久，对陆战、水战的方法研究得十分透彻，还需要说什么吗？何况倭寇不过是蜉蝣，哪里抵挡得住我们的锋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他们还拥有轻捷的艨艟，在波涛中出入如飞，形势不利时就牵引船只靠近沙石，大船终于无法接近，这一点不能不预先谋划。而且他们既不肯归顺，向来被摒弃在海外，如今又侵犯我国土地，斩杀并割取首级本来是应当的；只是被他们掳去的中国人日益增多，甚至被迫充当向导和羽翼，那么设法使他们回心转意、归附内地，难道能轻易放弃吗？如果我国军队交战，玉石俱焚，来不及分辨善恶，就必须让主动自首的中国人免罪；至于其他人，则要生擒送来，这也是参佐应当提出的意见。我曾听说陈君的先祖献肃公，在南宋时任谏议，因为直言而受到孝庙知遇，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无论职位和事情大小都可以进言，陈君这次出行，正是这种传统的征兆。将来他身居显位，功劳更加崇高，声名更加显著，怎么知道不会受到天子知遇，像他的先祖那样进献直言呢？四明能作诗的人，因欣喜陈君有这次行程，都赋诗为他饯行。我作这篇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送马易之编修北上序

译和啰罗氏易之的父亲因编修官的身份被征召赴京，我为他饯行时说：“易之居住在城郭之中，只有一间萧然的屋子，却不因在位的贵人常常登门而忧色；同他们谈笑时，言语不谄媚，礼节也不傲慢。有人用财物贿赂他，想借此求托贵人，他总是谢绝。或者有贵人给他钱，他就接受而不推辞，说：‘贿赂不可玷污，周济却可以接受。’他接待朋友宾客，只谈论古今典故，从不谈及官府事务。这些都说明易之通晓事理、合于时宜，所以能够从容处身于这个世间。如今他任太史，享受君主的俸禄，这固然是博学笃行所造成的。然而太史所掌管的，只是史事和言辞；记事不隐瞒，直笔便会光彩显耀；事情记载失实，史册便会污秽。这些还需要我说什么吗？按照我的揣度，易之今天的出行，不能不想到职责以外的事情。在天下四方没有忧患的时候，太史可以居处清华之地，享受优游之乐，讨论文章辞采而已。如今江南江北多有变故，凡是朝廷内外、职位大小的臣工，都不只是谨慎尽到本职便算了。拿一家人来比方，平时没有事情，丈夫耕田，妻子织布，奴仆砍柴，妾侍烧火，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假如发生水灾、火灾、盗贼之变，家人便仓皇惊恐，人人都能说出利害，争先恐后地奋力救助。何况正值朝廷用人的时候，易之负有师儒的名望，承担着知晓觉察的责任，执政大臣难道不会因得到人才而高兴，并把天下的事情拿来询问他所未能考虑到的地方吗？易之响应天子的征召，难道不能举出一件事情、进献一句意见来补益天下吗？即使执政大臣没有询问到易之，易之既然亲眼看清了世道，又怎么能不自己说明利害，争先奋力而为呢？我料想易之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具备了出仕的原则，只是惭愧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全面罢了。他此行，我谨以长久交谊来勉励他。” 赠庆元监郡元臣侯德政序 衢国公因平定乱事驻军东浙。至正二十四年冬十月，在上虞筑城，所属州县的官员和吏员率领百姓前去服役，翻山越野，耗尽一天的力气来施工。当时上游水浅而涩，运石的船首尾相连二十里，突然无法前进。工程期限紧迫，大家都惴惴不安，自以为危险；有的人因此宽松懈怠，有的人则凶猛暴虐。百姓要做到对上不受责怒、对下不遭怨恨，大概很少有人能做到。我们郡的长官元臣侯兼任慈溪事务的总制，处理工程时井然有序，百姓都很喜悦。国公赐给他宴饮，又赏赐白金和有花纹的织物。我听说后叹道：“侯君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如此呢？”不久，朋友们陆续进来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在上虞服役，侯君的怜悯显现在脸上，温和慈祥流露于言辞；即使有人在堂下絮絮申诉，他也没有愤怒违逆的神色。他周旋处理各种曲折情形，扶助倾倒的，补救疏漏的。若没有侯君，先人的田地房屋就不是我们的了。所谓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我们冒昧请求您写篇文章，来表彰我们感念侯君的恩德。”我高兴地说：“侯君所造成的美政，就在这里了。”《诗经》说：“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大概君子治理百姓，使饥者希望他们吃饱，使寒者希望他们暖和，使患病疼痛、悲哀呻吟者希望他们安宁快乐，无非就是施行这种和乐平易的德行罢了。施行这种和乐平易的德行，就是君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百姓的父母，爱护百姓无所不至，因此百姓也爱戴上级，就像孩子爱父母一样，不必等到督责便奔赴事务、完成功业，只怕给我们的君子增添忧愁。那些把严刑置于身旁、像驱赶牛马一样鞭策百姓的人，百姓内心终究不会服从。由此可见，侯君和乐平易的德行感动人很深，人们确实因此而乐于享受国公的恩惠。又听说，侯君由南徐万夫长升为浙东副元帅，武备娴熟，士卒和乐如同在家中；他的贤能声名远播，转而使郡中百姓欢欣鼓舞，安心经营自己的产业。民间本来曾把侯君比作前有李广、后有刘寛的人物；这两人都把和乐平易施于军民，无往而不适宜。我因朋友的请求，乐于叙说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彰明侯君的德行，也希望可以用来劝勉在位者。请求写文的人，是本邑百姓某某。送髙本中知司秩满序 会稽髙君本中在海道都漕运万戸府任知事，考核任期届满，获得替代之职，即将离开；府史陆彦诚登门请求我写文章为他饯行。我问髙君是怎样的人，陆彦诚说：髙君在幕府时，凡是应当署名批准的文书，他从不随意表示可否；有不应批准的，就钩稽细微隐情，摘取瑕疵，从容地同各位府史说明，后来没有人敢不谨慎。事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就向长官禀报，以补足长官的不足。省里发檄文让他到嘉兴监督征收粮斛，他一到便掌握大权，不向任何人徇私，各部门都惴惴不安，不敢扰乱法令。当时朝廷官员在嘉兴，对他十分敬重礼遇。府中无事时，他就率领各位府史围坐，对着壁画作诗，以此陶冶性情。这就是他的大致情况。过去漕府设在平江时，天下正安宁，号令像风一样推行，办事人员纷纷响应；负责转运的人到黟地便都能供应齐备，负责统帅的人到广地便全部会集，所以在幕下参赞并不认为困难。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漕府迁到庆元，转运之事每年都没有停止，而统帅之人却只有十一个。何况漕户凋敝，填塞沟壑而死的超过一半；仅存的人即使面对斧钺也不害怕，所以在幕府中参赞的人，常常以难以治理为忧。髙君选择便利可行的事情筹划辅助，不因循苟且，不懒散敷衍，在艰难中取得成绩，使上下都免遭罪责，更足以显示他的优长和能力。我说：您前面所说的是称善赞誉，后面所说的还没有完全了解。公正的人为自私者所忌恨，明察的人为昏昧者所嫉妒，儒者为吏员所鄙视，而您却全都称誉他。《诗经》说：“我的心意得以抒发，因此有了美好的声誉。”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髙君喜爱读书，有远大志向，可以承担重任、成就远大事业。他刚满二十岁时到京师，跟随翰林诸公交游，声望更加受到重视。假如让他扶危拯乱，他还会有不肯承担的事吗？如今他在漕府参与幕僚事务，能够帮助克服困难，难道这就足以穷尽他的蕴藏吗？我一向同髙君交往，彼此相知颇深，何必还要询问呢？大概是非毁誉能够得到公正判断的最少，我只是向众人询问，凡是能使我内心有所获得的，便把它当作可信。陆彦诚道谢说：您真是懂得言语的人啊！于是我们相视而笑。髙君看到这些话，不要自满，不要骄傲自得，只应更加奋发努力，扩充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以免辜负明察有司对你的知遇，这才是可望做到的。我既然看重陆彦诚的请求，便替他剖析这些话，申明其中的意思，表达勉励之意，作为赠给本中的文章。送千夫长王本立归括苍序

译古代任命将领凭才能，今天任命将领凭世袭。凭才能，就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任用；凭世袭，即使不是合适的人，难道能不任用吗？古今用人的得失相差很远，大概就是这样。况且，在草野之下增进品德、在樵夫牧人之中修习学业的人，朝廷用执圭剖符的尊贵地位来任用他，也不轻易改变；用疏宠颁禄使他富贵，也不立即实行，因为担心自己的勇力不足以抵御国家祸患，智慧不足以拯救百姓性命。至于那些卑劣琐碎的人，承袭先世旧爵，身系青紫服饰来抬高显耀自己；耗费国家粮食和府库钱财，蓄养奴隶、车马来使身体安逸。一旦遇到紧急军书、烽火警报，也不过是抱头逃藏罢了，谁肯披坚执锐去抵挡箭石呢？如果上面的人不在这两类人之间加以考核，使世间有才能的人多被弃置不用，继承世爵的人却常常荒嬉游荡而获得升进，那么志士仁人长声叹息，本来就是应该的。如今千夫长王君本立，难道也可以说是既有才能又出于世袭的人吗？王君曾经精通举子业，却没有考中，叹道：“我难道能终日勤苦于文辞翰墨之间吗？应当遍览天下，驰骋于上国，建立奇功来显示自己罢了。”正好严君告老，王君奉命承袭防御之爵；古括并不是他的志向。然而他能够严整部伍，确立赏罚，像秋霜烈日一样不可冒犯；等到接待宾客时，却文雅温和、平易快乐，不失儒者的气象。至正壬辰年春天，海防偏离常轨，浙东帅府发檄文调王君安置在鄞地的咽喉要地。戒严之后，鄞人感念他扞卫地方的劳苦，都作诗为他饯行，并命我写序置于诗篇前面。我认为，士人有才能却没有世袭身份，他在仕途利达方面确实要受限制；事情既有才能又有世袭条件，那么他的迅速升迁，就像骏马冲下山坡、巨鳞放入深壑、猛禽飞入云中而又有风推动一样。王君出发吧，将来平定乱事、讨伐叛逆，建立功勋、彰显节操，掌握重要权柄而登上高位，难道不可以拭目以待吗？送刘庸道游闽中序 刘庸道陪父亲前往闽省，从武林经四明，留居将近三个月，因此得以同他交往，并敬重他的为人。他风度秀美整洁，眉宇开朗疏荡，像美玉树木倚着清风，又像明月照射水面，确实大多得到了清美纯正的气质。至于行礼谦让的和谐，升降进退的谨慎，游览宴集时的闲雅，就像祥云在天空中，随着形态变化无不美好；由此知道他一定是长久习练礼乐，改变了气质仪态才如此。至于他说话简洁而有文采，铺陈辞藻华美而有法度，又像江河有源，流衍不竭。问起他的老师，原来是玩斋贡先生。庸道的才华和美质如此，难道不值得敬重吗？如今出行的日期已定，不能没有几句话。人的过错，常常在于以自己的美好鄙视别人不美好，以自己的才华侮辱别人无才；鄙视、侮辱别人尚且不可以，何况所鄙视、所侮辱的人未必都恰当呢？那种容貌不出众而内藏智慧的人，如果我不以礼相待，就会错过鬷明。行为奇异而仪容不修饰的人，如果我不以礼相待，就会错过曼倩。居住在桑木门轴、瓦罐作窗的贫寒环境中而才华美好、不显露于外的人，如果我不以礼相待，就会错过原思。庸道在这些方面谨慎，或许就是少犯过错的道理吧！而且我听说，闽是东南的名郡，距离京师很远，所以那里读书人大多在乡里求学，向来不喜欢出游。他们受到的培养深厚，用功专密，因此见识超过常人。庸道曾经游历那里，那里的人都是他的旧友。我料想，士人不喜欢出游，名声便不会传播；在穷巷之中、山林之下，一定还有怀抱道术而乐于隐居的人。庸道试着去寻访他们，一定能得到其中的贤良。追溯他们学问的源流，观察其波澜，采撷其中的精华并品尝其中的芬芳，那么庸道的才华美质一定会因此更加显著。我希望将来再会面时，你把所得的一切都告诉我，所以赠送这篇序和诗，作为日后的凭证。赠行省理问仲刚君治城序 《春秋》的书法，记“筑”，是记载开始修筑；“筑郿”就是如此；记“城”，是记载修完旧城；“城中立城”“小榖”就是如此。修筑城池一定要记载，是因为劳役百姓的事情重大。如果君主知道这一点，就会慎重使用百姓的力量。太尉丞相方公用斧钺讨伐暴乱，至正二十七年夏五月，修筑庆元城，说：“我之所以使用百姓，是为了保护百姓，实在是不得已罢了。”于是慎重选用四位大官和百位办事人员，大家都听从命令，不敢懈怠。江浙行省理问仲刚君在被选之列，分管北城；虽然接受大官的规制，但指挥分工，各有条理。土质坚实，石料细密，百姓忘记劳苦；他从未用鞭打责罚来显示威势，确实足以使众人服从；也从未用酒浆小惠来收买人心，德行却足以使人饱足。经过四十多天，城池建成。看看其他官吏凭借权势、逞怒发威，严厉对待百姓以炫耀自己，所取得的功效反而都比不上他。百姓歌唱道：“不是泾水浑浊，就不知道渭水清澈；不是他们暴怒，就不知道君侯宽恕。君侯的贤能，是我们的两重天啊！唉！君侯的才能，比别人高出十倍百倍。”况且，土壤深厚处长出的树木，制成器物一定优良。江浙行省左丞贞惠公是皇朝有声望的大臣，仲刚君是贞惠公的孙子，早年就受到祖上的熏陶，懂得做官的道理。他任奉化副职时，村民在境内作乱，仲刚君招募义民，将他们擒获诛杀。任省府都事时，监督收取上虞、余姚的官粮；后来在余姚疏浚河道、修筑堤堰，都有德政。这固然是祖父长期培植的结果，所以在上者知道他的才能，在下者承受他的恩泽。何况修城之事十分重大，而他的声名仍然显赫，这样推测起来，他升任高位的脚步，又哪里能估量呢？郡中人范某等人承蒙他的抚恤爱护，所以请求我来宣扬他的美德。赠医者冯至刚序

译《周官》中有疾医、疡医的名目，必定分别设置官职来掌管这些事务。因为人的疾病有内外之分，并非只有一种；药物治疗内外疾病的用法，也不是同一法则。因此分别掌管这些事务，不可以兼任。所以掌管这些事情的人，用心专一而医理明白，所守持的原则简明而所需的东西完备。这两种医官都能从君上那里获得俸禄，同时都以使人获利为目标。后世看待这两种医术，却认为疾医难而疡医易。难道治疗内病和外疡的道理真有难易之分吗？后代的人办事不以古人为师，读书人中学习疾医、疡医的，既不能担任官职，人人都可以凭主观臆见议论他们。议论者说：疾医要开口谈岐黄之书，学习的方法很难；疡医只需动手施行针砭之法，学习的方法容易。唉！这是不了解《周官》精微意义的人。归根到底，疾医未必能亲自动手，疡医未必能开口讲解；两种医术都很难。鄞县东部乡里的冯至刚，同时精通内病和外疡的医术，而以治疗外疡闻名于当世，本来就可知他的学问有余。至正己亥年夏天，袁仲良的妻子背上生了痈疽，幸而得到至刚治疗而痊愈。人们只看见他用药容易，却没有仔细考虑痈疽虽然发于外部，根源却联系着内部；他治疗所用的功力，和疾医用心诊治是相等的。仲良请求我写文章来赞美他的德行，我于是辨析古今疾医、疡医不同的说法，作为赠文。赠道者陈文华序 我寄居的人家张大方氏的长媳患有奇病，用药不能痊愈。大方说：“难道是因为我有过错却没有察觉，有道义却没有践行，所以招来了鬼神的祸患吗？”听说天台陈君文华懂得道家役使鬼神的方法，于是拜了两拜请陈君来。陈君作法一出手，诚意极其专至，心力交瘁，脸上没有懒怠的神色。不久他对大方说：“我仿佛有神灵附在耳边对我说话，如今已经能够向天帝请命了。”几天以后，病就痊愈了。大方想报答陈君，陈君却不接受私人的请求。我写文章表彰他的美德，说：“唉！陈君一定是看到了鬼神的道理。鬼神没有形体和声音，而能够使它们服从的，是形体；向它们传达命令的，是声音。这大概是把鬼神从幽深渺茫之处召来，使它们显现于具体形象之中吧？”我观察他役使鬼神的时候，只见他口中呵斥，手上搏击，正直严厉地宣告上帝的法令，使观看的人两腿发抖，不敢出气。起初我对他行为的奇异感到奇怪，后来考察《周官》中记载有人穿玄衣朱裳，手执戈盾，率领众役卒搜查屋舍、驱打疫鬼，于是相信鬼神也有刚强骁勇的一面，不可以用柔弱温和的方式役使它们。又说：“天地与人的道理本来只有一个。被人的欲望炽烈烧灼，就把它分裂成两个；纯粹合于天理，就把它合而为一。陈君大概有能够与天地之心相合的地方，所以或许可以扶助、培植百姓吧？况且鬼神由我而被役使，我也只是天地间的万物之一。人的心如果真能与天地相合，哪里会有不听从他的命令的呢？”因此我叙述这件事来赠给他。送阐上人住香山序 佛教徒，是遗弃尘世而独自完善自己的人吗？回答说：不是。是躲避喧闹而修习寂静的人吗？回答说：也不是。那么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是把一切人平等看待、同样仁爱罢了。当他们初次剃去黑发、穿上袈裟时，便担心自己的心被天性阻塞而不通达，蒙昧而不明白。于是登上险峻山崖的顶峰，踏入虎狼出没的洞窟，收敛视觉，反听内省，寂静地独坐，以达到光明高朗的境地。等到门窗四面敞开，天空开阔明朗，再没有凝滞不通的地方，于是铺设法席，宣讲佛法，驱除妄念，解除疑惑，以救助众生。这就是他们开始时用心迫切，最终也勤勉不懈。凡是用来修养自己的事情，实际也都是用来利益别人的事情。这样看来，他们果然不是遗弃尘世而独善其身、躲避喧闹而修习寂静的人，大概是把一切人平等看待、同样仁爱的人。我的方外朋友阐上人，是本郡名门的子弟。年轻时仰慕佛教，在慈溪龙山寺受经。寺院靠近官道，迎送宾客没有一天空闲。他即使持杖带锡在江湖间行走，也能专心独坐，只恨山不够深、林不够密；由此可见他的境界非常高远。过了很久，他在金陵蒋山掌管法藏，佛道更加隆盛，名声也更加显著。等到四海不安，再没有可以逃避隐遁的地方，他又回到龙山，独自居住一室，淡泊安然。如今他受到司徒荣禄方公的知遇，方公命他住持同里的香山寺。上人极力辞谢而未获允许，只好勉强接受任命。他出行时，我们同道中了解他的人没有不替他高兴的。太平无事的时候，穿方袍、戴圆顶的僧人像云雾一样聚集，居住、供养都很充足；又有据象牙法座、执麈尾主持寺院的人，住处彼此相望，所以不把心力用在佛道上的人很少。上人正在勤勉修行，没有空闲深深隐遁，本来也是可以的。等到兵戈纷扰之时，丛林大寺全都化为灰烬。东南山水之间虽然没有遭受破坏，但梵呗之声几乎断绝了。老成的高僧宿德少得如同晨星霜水，所以把心力用在佛道上的人很少。上人于是考击钟、敲击鼓来倡明佛道，即使想隐遁，难道可以吗？上人已经把修己和利人的道路都尽力做到了。然而佛教徒的住持，就像儒者的出仕一样：学问优长，就不能不出仕；出仕有余力，就不能不学习。上人应当努力啊！乡里各位曾同上人交游的先生，相继为他饯行，命我叙述这件事，我不能推辞。刻《唐律易览》序

译刑法书称为“律”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借用了音律的意义。为什么要借用音律来命名呢？律管有长短，发出的声音有轻重的不同；只要相差毫厘，五音就不和谐，刑法的道理也正像这样。经书说：“所以要明白刑罚的中正；中正与律是一回事。” 汉代萧何已经修订律令，为什么不称汉律而称唐律？因为律书到唐代才完备，所以称为唐律。唐律有十二类刑罚，是什么意思？律有十二管，五音由此开始和谐；所以刑罚也依照律来制定，国家的法令无不完备于此。唐代以后，各代都有法令，虽然名称不同，本来不过是以唐律为根本。谁知道唐律本来出自圣人经书呢？《舜典》说：“鞭刑用于官府刑罚，扑刑用于教化刑罚，金赎用于赎罪刑罚；过失灾祸便宽赦，明知故犯而屡犯就施以贼刑。”到了夏商周三代，五刑所属条目有三千条，律令的条文是用来扩充圣人的旨意的。可惜那些穿章甫缝掖服的读书人，有的拘泥经文而不适合实用；执掌文书的官吏，有的只拘守律文而不明白它的根源，双方都失误了。恭敬地想，今天的天子新近制定律令，参照采用唐律，天下人没有不仰望的。善于教导我们邑人的周先生元夫，曾经考核尤溪的儒者和官吏，用心研究唐律将近四十年，把散见各处的条文按类别归并，把难以阐明的义理加以疏解说明；与今天的律令相比旧律，散失的得以汇合，隐晦的得以显明，题名为《唐律易览》。先生的书写成后没有流传，难道正是在等待今天吗？唉！唐律的条目，先以名例开头，那么尊君爱亲的道理就宏大了。其次是卫禁、职制，那么尊卑贵贱的道理就严明了；其次是户、婚等条目，于是对人事的防范就全备了。这些道理，如果不是得到三尺法书之外的理解，哪里知道施行法律的本意呢？虽然如此，其中所谓十二刑，是服从于重刑的规定；八议，是有罪而可以议处的规定。至于纷繁的案牍中，律文没有规定的情况，例如儿子替父亲报仇。昌黎韩子说得好：“经书所说的，是用来约束有司的。经书反复叮咛其义旨，却把文字深深隐藏在律法之中，是想让执法官吏只依法律裁断，而通晓经术的士人则援引经义来议论。”由此说来，律难道在经之外吗？如今家家收藏律令，人人熟习它，这也就是《周官》所说的法令。百姓阅读先生这部书，就像银河星汉排列明亮，抬头便全都看见；在位者进一步采用它，光明显著，便能有所遵循来治理百姓，这是帮助维持人伦常道的力量。至于“敬之啊，谨慎怜恤啊”，是圣帝拳拳关怀的深意，意思正在于让执法者对此省察。刻舆地图序 地理有地图，历史已经很久了。本朝李汝霖的《声教被化图》出得最晚，据说考订诸家地图，只有《广轮图》较为合乎道理。可惜山脉没有标明所在，水流没有追究源头；玉门、阳关以西，婆娑、鸭绿以东，以及传记中的古迹、道路的险要狭窄之处，都任意没有记载。后来考察李图，增加的内容虽然广泛，却过于繁碎；疆界没有分明，混乱错杂。如今依照李图的格眼，重新加以参照考订：例如江、河、淮、济，本来各自是不同的水流；后来黄河水在青、兖一带淤塞，便与淮水合流；济水发源于王屋，后来同黄河合为一体，只隐约保存着旧日的遗迹。这幅图中的水道依照《禹贡》所疏导的次序，详细考察它们的流通和淤塞；山脉依照一行所划定的南北两界，分别辨明它们的断续；确定州郡所属地的远近，标出帝王居住过的故都；各省记载详细，偏远荒僻之地记载简略。广泛寻求、远方搜集，终于绘成这幅地图，希望可以由此知道王化所达到的范围，考察职方所记载的内容，探究道路的险易，这也是儒者的急务。只是担心错误仍然很多，等待博雅君子加以订正。玄云吐月诗序 石头中秀美温润的，没有比灵璧石更好的了。石头生在灵璧县的土中，同天地一起产生。作为供人玩赏的物品，它最为古老；不用雕琢，便有崎岖幽深、孔窍纵横的形态，层层呈现天然纹理；颜色白中带玄，敲击时声音铿锵。因此好事之人把它取来收藏。我们郡的佥书晋斋倪公得到这块石头，在京师石中极为瑰美，宽二尺，长度是宽的两倍。底座用白石制作，御史中丞温都斯公见到后觉得奇异。因为石头的形状像玄云，表面又有白色，仿佛月亮刚刚生出光明，于是赐名为“玄云吐月”。中丞首先作诗，命斯道为它作序。我认为，石头的质地极其坚硬，玄色不炫耀；极其坚硬而不炫耀，是君子的德行。云的作用是滋润万物，月的光辉极其明亮；滋润万物而又极其明亮，是治理政事的道理。中丞一经命名，石头更加光彩照人，而佥书说：“可以拿它作为鉴戒，谁说玩赏之物没有益处呢？” 祷雨诗序 古代在坛上筑台并植树，作为祭天祈雨的地方，叫作舞雩。因此遇到旱灾在坛上祈祷，是合乎礼的。然而《云汉》诗说：“没有哪个神不举祭，没有哪种牲畜舍不得献上。”又不只是专门在坛上祈祷，这是为什么呢？《周礼》有荒政，就是寻找鬼神并祭祀；这说明遇到天灾便普遍祈祷。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都可以这样普遍祈祷。如今郡县在封域之内普遍祈祷，大概也是寻求鬼神的礼制。至正二十六年夏五月到六月，一直不下雨，河川干涸，土地裂开，禾苗受到损害，百姓疲病，老人孩子惶惶不安，无法安居。庆元路总制、慈溪县事珠准台元臣侯说：“我替君主治理百姓，天降下灾祸，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于是召集所属官员，分别前往山川神祇处，以币帛祈祷；自己亲自到县东山谷间的龙湫，脱下帽子跪拜祈求，却没有得到神灵的赐予。他从辰时跪到午时，跪在沙石之中，忽然仿佛有东西蜿蜒升入空中，黑云四面聚集，左右的人说：“雨将要来了。”侯君回程尚未到县城，雨便下了；侯君认为还不够，便赤脚走在道路上，遍至各处神祠叩头请求。过了三天，大雨降下，枯槁的禾物复苏，百姓欢欣鼓舞，远近戴冠束带的士人都歌颂侯君的德行，叫我为这件事作序。我私下想，侯君祈祷而下雨，谁不会说天地人三才本来相通，因此能够感动神明呢？唉！这种感通的奥妙，哪里可以轻易说清？大概天地的道理，无所思虑，也无所作为。侯君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私意，内心没有私人的思虑作为，却面对神明而行礼，人与神之间便没有隔阂了；那么风雨兴起、甘美雨泽降下，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何况侯君忠孝和乐平易，早已闻名于当世，又怎么会不能感动神明呢？如今慈溪的百姓都说：“我们县里的雨，是我们侯君求来的。”哪里知道侯君是以郡守的身份为所属州县祈祷，难道这不是侯君的雨吗？想到侯君如此勤劳，将来天子任用他来调和天下、成为甘霖，侯君难道会不同于今天祈祷时的心意吗？从前柳子曾在众位公卿之上作序，说古代赠送礼物一定有轻重之分；如今我所作的这篇序，又怎么敢推辞呢？乾坤清气诗序

译我曾见过优秀的商人：凡是古代的图画、彝鼎、玉石一类的东西，因为见得熟、考察得详细，所以能够判断真伪优劣，明白清楚而不被它们迷惑。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不会被鉴赏之士讥笑吗？优秀的商人尚且如此，何况选择古今诗歌来取信于当世的人呢？诗歌有典雅、有法则，有兴、有比，得到《三百篇》的旨意；浑融冲和、慷慨顿挫，得到《十九首》的风格；淘洗渣滓、穷究神理，变化铿锵，如金声宣扬、玉音奏响，得到盛唐的体格；再加上义理细密而思想深沉，文脉贯通而辞句流畅，像明珠美玉一样没有丝毫瑕疵，这才可以入选。所以选择诗歌的人，必须自己知道什么是好诗，又达到这种境界，然后用心选择，像秤平镜明一样不会失误。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不会被鉴赏之士讥笑吗？庐陵晏君名璧，字彦文，志向古雅，喜爱修养自己，学问充足，才思敏捷；每每痛惜古今诗歌浩大如江汉，却不知道应当以谁为宗，于是潜心苦思，选择古人的诗，从《十九首》以下直到今人的诗，分别类别，汇编编次，共成若干卷，刊刻流传；若不是得到诗歌精微玄妙的道理，哪里能够如此呢？后来他把这些诗命名为《乾坤清气》，大概是因为乾的清气积聚而成为日月星辰，坤的清气积聚而成为江河山岳；人生在天地之间，同时得到这两种清气，发抒出来便成为诗。诗歌对于世道人教有关系，可以同日月星辰、江河山岳争辉，并且长久存在，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彦文编选此书，不但有益于后人，他这样命名，也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月夜小酌诗序 郡城北面有一片水塘，迂晋斋倪公居住在南岸，他的女婿童有严居住在北岸。有严喜爱读书，同我素来交好，而我正好寄居在倪公家。今年夏天，闽省都事刘君子明带着儿子中，从钱塘进入闽地，取道四明，寄宿在有严家。父子都是儒者，也喜爱我。六月十六日，月光明亮，水面清澈，闪闪如白金出炉；白莲正盛开，光彩同水光月色相互争胜。我情意浮动，无法抑制，于是驾船去拜访有严和刘君父子。我们露天坐着谈笑，有严备办酒菜，杀鸡行酒。我吟唱《鹿鸣》诗，亲切交谈直到半夜。就在席子之外，忽然有渔人举着鱼网在附近来回游动，大家一起起身前去观看。买鱼入席，又饮酒直到醉倒，这时已经四更了。开始是人因情意相合，酒因景色助兴；最后则是情与景都忘却了，这种快乐又怎么样呢？然而人的聚散没有常态，天时的变化也没有常态。人既然相聚，时令既然美好，就不能不饮酒；饮酒就不能不欢乐。这次饮酒，没有预先邀请，也没有勉强安排，人与时都得到了快乐而醉倒，实在是应该的。第二天酒醒后，大家各赋诗一首。后来情意仍不能停止，又依照韵脚唱和，共有若干首。把这些诗汇集抄写下来，当时是甲辰年，距饮酒已经五天。雨夜寓宿倡和诗序 鱼和泥鳅相游，鹿和猪相交，人自然要依靠人。胡君舜咨傍晚寄宿在童有严家，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如果没有遇到有严，他难道要露宿吗？不住在这里，也不过住在那里罢了。然而人有相合与不相合，不相合就不会快乐。只有因为文章志趣相投，像左右两边的契券相合一样，所以主人和宾客适宜饮酒至醉，把情形表现在诗中，听到的人也接连唱和而毫不吝惜。唉！鸟巢倾覆、鸟卵毁坏，凤凰就不会飞翔。舜咨善于选择依托之处，有严善于接待士人，这些本来都可以看出来。然而在这个多事的时代，舜咨虽然隐居而不从事仕进，仍能使人彼此亲近融洽，没有疑忌，正像茅容接待林宗一样。那些离开重要职位、或许想从别人那里求得容身之处的人，未必不会像商君那样在民家遭到拒绝。我因此又深有感触。舜咨的诗已经完全写实，又嘱托我作序，我不能推辞，只姑且记下大略如此。松下小稿序 诗的创作，如果没有得到天地的清气就不能完成。然而沉溺于富贵贫贱、羁旅劳役之中，只因一时的欢欣悲愤发出声音，而能完全保有清气的人很少。即使得到清气，如果不能安静专一，也没有见过诗能够写得精工。只有佛教徒寄身于闲寂之中，没有外在的贪慕，内心专一；他们作诗一定能完整保有清气，又能静心专一，应当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慈溪龙山永乐院的用刚禅师，以清明的资质出家，穷究明白觉悟本性，有所悟入而出，后来在名刹倡导佛道。归来后在松下开辟轩室，禅定之余吟咏风月，合成古诗、律诗若干首，命名为《松下小藳》。他的气息清正，声音舒缓，浑厚从容而闲淡，像冰霜水月，不容污浊的尘氛，使人读后意念消散、情怀闲逸，难道不是佛教徒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我从年轻时就同禅师交往，知道永乐院从前有龙石少微、商隠以下，直到归庵诸公，都是善于作诗的人。至于来往住宿的高僧，有恩断、江噩、梦堂；方外人士有栁公传道、黄公晋卿、贡公泰甫、郑公以道、戴公叔能、范公运申，以及我的伯兄性善，也都是以诗闻名的人。他们有的是老师，有的是朋友，受到他们膏泽芳香般的滋养，所以他的诗不超出规矩法度之外，实在值得称许。唉！龙山的风气清美纯正，是古阳禅师创业的地方。如今禅师的诗在山中流传，难道不是给龙山的清气增添了一份助力吗？《春草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春草斋集》卷四 （明）乌斯道撰 杂著 《静德斋箴》（有序） 顾侯仲渊用“静德”给书斋命名，大概是对“静”有所领悟吧？沉溺于动固然没有办法涵养，偏执于静也同样失去了涵养的方法。全都不能取得中正，所以我为他作这篇箴言。箴言说：人生下来本来是寂静的，这是本然的性情；在寂静中有所获得，才是由于正道。财货利益闯入内心，声色交相出现在眼前；心一动而不能安静，情性便随外物迁移。就像那匹马，被拴在马厩里，却想着在大路上奔驰；就像那只鹰，被系在臂鞲上，却想着在天空中翱翔。不要不停追逐那些可以牵引你、又可以使你返回的东西；不要忙碌经营那些可以停止、又可以使你澄明的事情。不要只在外表上追求寂寂无声，也不要自我拘束而忧愁不安。履行平坦大道，像春日和暖而欣欣向荣；虽然身处变动之中，内心仍然安静，至高的道理就由此得到。《默斋赞》（有序）

译“默”是用来命名这间屋子的。慎言，是圣人所告诫的，不只是管住嘴而已。果真只在口头上，能够终身不说吗？黄君仁则既然默默无言，不为自己辩说，所以我用言语来阐明他的“默”。然而铭是用来警戒的，体箴如同针砭，我哪里敢自称有这样的意义呢？于是为他作赞。赞曰：古人慎于言语，守口如瓶。口哪里能永远闭住？不能没有声音，而要与上天合其德。吐出言辞便成为经义，谋略却可能回转乖违。言语一兴起，便会引发战争；只有仁德才能使其安静，涵养教化才是力量。和乐广大，和顺光明，以沉默来守持。以沉默来守持，顺从上帝的法则。即使整天说话，内心也能不动而寂然。那些捂住舌头的人，就像驾驭六匹马一样；把舌头束缚住，马蹄和马口仍会喧闹。通达事理的人懂得要领，逆流而上便能遇到源头。守默的乐趣，谁能测知其中的玄妙？为友人画像题赞 他的面色和悦，情态安详。内藏智慧却像不善言辞，外表同于世俗却不改其操守。所喜爱的是泉石，所品味的是道义的深厚滋味。这就像蕴藏在山中的美玉、沉在深渊里的明珠。为自己的小像题赞 我是我吗？如果我是我，我为何在这里？如果我不是我，那么这里的我又是谁？我年已五十七岁，一件善行也没有闻名于当时；想要达到古人的境界，终究又赶不上他们的高尚风致。只是随波浮沉于当世，即使自己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登高而临深水，弹琴而作诗，这对世间教化又哪里有多少补益？唉！等到我的后代继承我这一天性，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松风斋铭》（有序） 吕元膺氏用“松风”来题写他斋居的屋室。有人对我说：“您也知道元膺命名书斋的意思吗？”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城市的喧嚣，而独自仰慕山林沟壑的淡泊罢了。我认为，松是植物，风是气息；对于城市和山林，它们有什么选择呢？所以我叙述元膺的志趣，为他作铭。铭曰：有了自己的身心，就要保全自己的身心；若不是人，凭什么与人群相处？若没有教化，凭什么遵循？厌恶那些贪婪的人，他们以腥臭腐败为美味，像蠕虫一样蠢动，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于是端正我的帽子，整饬我的衣裳，来选择贤善之处；只依凭松风。任它浩荡磅礴，没有什么能扰乱它的清纯。它如同圣人的教化，足以辅助我的性情。松树高耸挺拔，清风激荡强劲；不相杂而归于一体，进入圣人的境域。《植德庄铭》（为绍兴宋秉心作） 修养自己的身心，便有自己的德行。德行的成就，如同树木栽植成长，舒展而壮盛，这是由于沃土的功劳丰厚，而土地的滋润又由于根本丰厚。我使土壤肥沃，我栽培树木，以养成它的本性。使我的根本丰厚，便是乐于接受上天的命令。不要说善行小，我的根本正由此滋长；不要说恶行小，我的根本正由此亏损。战战兢兢，恐怕失去它；绵绵不息，努力保守而践行它。枝叶远近，都可以成为法式。《瘗猿铭》（有序） 晋斋倪公养了两只猿，白色的脸颊，黑色的毛衣，洁净可爱。它们起初从清漳的笼子里出来，到了鄞地。等到驯服熟悉之后，常常把它们放到林中。刚过两年，到了己巳年的冬天，其中一只病死，埋葬在西园。礼制规定埋葬犬马，是因为它们有功于人。如今埋葬猿，是不是因为它清白而不是因为有功呢？何况猿和鹤并称于世，古人已经为鹤作铭，猿的铭文难道可以停止吗？铭曰：鞠侯是它的名号，也是君子对它的称呼；它不是仙人，却轻捷灵秀，说它是兽类，却又有灵性。那幽深茂密的树林，谁会阻止你去那里栖息？那繁盛的果实，谁会吝惜不让你食用？呼朋唤侣长啸，谁会残害你的天性？濯洗清凉、追逐凉爽，谁会吝惜你的寿命？土壤既已不同，寒暑也各不相同。你从漳地来到鄞地，或许是上天使你到这里。天下各种兽类，常常死于灾祸；不是被弓箭杀死，便是被烹煮而死。你没有遭到弓箭，也没有受烹煮之苦，虽然死去却很安宁，还有什么怨恨和罪过呢？《镜堂铭》（有序） 天下能够照见形貌的东西，是水和镜子。然而水不能与镜子相比，水势常常奔流崩激，必须深广平静、停止凝定之后，才可以用来照形，但仍有十分之一的遗憾。镜子则铸造金属而制成，又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刮除污垢而仿佛太阳般明亮，用来照见形貌，连毫发也无法逃脱。至于万物错杂地呈现在其中，大概是因为它凝静不动、空明而不受扰乱，这岂不是多么奇妙吗？然而作为这种物件，难道一定要靠人工吗？它本来就如此吗？如果果真全靠人工，那么木石尚且可以暂且做到；如果它的材质本来就能如此，又何必借助欧冶子的力量？由此可知，其中必定各有分别。从前王君子愚取镜来照明厅堂，大概是有所领会并且喜爱它吧？君年轻时跟随周耕云游学，耕云专门描写神韵，君把他的技法全都学到了。人们因为君的技艺精妙，所画形貌肖似镜中照出的形象，于是题作“镜堂”。保守光明而不懈怠，借镜子自我警戒，关键在于此而不在于彼。君名直翁，子愚是他的字。我为他作铭。铭曰：能把长的照成短的，短的照成长的；不凸也不凹，平整才好。黑色的锡和白色的【缺字】发出蕴藏的光辉，最微小的毫末也不能隐藏。秋天般的金属是它的材质，又厚重而坚刚；其中仿佛空虚，深邃得无法测量，万象都完整呈现。太阳并不永远停留，却像艮卦所说的背一样不受损伤；明亮而精炼的形体朦胧显现，终究清楚彰明。尘埃和尘垢遮蔽其体，哪里能损伤它的磨荡？保养爱惜而不要懈怠，使它延年益寿，长久无穷。《紫竹杖铭》颜色紫而有光泽，坚劲而挺直，中间却是空的。唯有努力践行而不厌倦。《春江引》（有序） 徐氏四代都以琴艺闻名天下，雪江、秋山、晓山，世人都听说并了解他们。晓山的儿子和仲与我交往，是我亲眼见到并了解的。和仲性情快乐平易，尤其博览群书。每次相见，他一定弹琴，我一定请求听《春江曲》。听到琴声通达流畅、气势澎湃，便精神振奋、心意清爽，仿佛带着风云在天地之间上下运行。这实在是琴声的奇妙之处。于是作《春江引》赠给他。大概琴曲的名称有四类，其中一种叫“引”，含有增进德行、修治学业，并加以申述发扬的意思。如今《春江》有了歌词，所以可以用来阐述它的意义，并不是我敢僭越创作。歌词曰：江水浩荡啊，是众多水流汇归的地方；江水深邃啊，是蛟龙栖息的地方。众流汇归啊，春水浩浩荡荡；蛟龙栖息啊，只在幽深处安息。雷声轰鸣啊，令人战栗；蛟龙啊，从蛰伏中出来。闪电灿烂啊，云朵飞动；风势猛烈啊，水面竖立。蛟龙升上天空啊，水便化作甘霖。四海九州啊，都听见龙的吟啸。《三世雷记》

译“三世雷”是一张名琴。唐代渝州的雷震制造了它，后来雷震的儿子某人曾经修理过，到了孙子某人又修理一次。侧看琴腹，其中的标记都还保存着。得到这张琴的人，因为它有一件独特之处，雷氏三代都以它为奇异，所以给它取名“三世雷”。有人在琴底刻下小篆，说雷震制造琴始于祖父，到雷震本人正好是第三代。琴身虽用桐木、梓木，琴尾却用海藤，琴膝是黑玉，断纹像蛇腹。它仿制宣尼式，长度不足五尺，声音却如金石，清越悠远。我们郡的清容袁公在元代延祐年间出仕京师，曾在故宗室赵氏那里见到这张琴，却没能得到。赵氏性喜良马，有一天一位显贵官员送给袁公一匹良马，袁公得到后把它送给赵氏。赵氏非常高兴，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虽然他有一张雷氏琴，实际上是先人从内府受赐的，不忍舍弃，于是准备把马退还。袁公也很喜爱这张琴，因此犹豫了多次，最后还是用这张琴报答袁公。袁公把琴传给家中，到了孙子日严，以高价归于史君礼氏。至正末年，天台方丞相进城，曾听人弹琴，十分喜爱，于是命左右寻找佳琴，左右称说这张琴，方丞相便凭势力得到它。我的朋友钱塘徐君梅涧以琴艺闻名，曾多次在丞相面前弹琴，退下后极力称赞这张琴。我当时正因不能见到它而遗憾。如今当今天子开始创建天下，诏令中山侯下达明之郡县，丞相带着这张琴入朝，把它送给倪参政晋斋。我当时主持晋斋的事务，因此得以寄托心意于琴徽琴轸之间。听说中山侯将要征取晋斋家中的财物，晋斋带着所珍爱的物件躲到别的房间。中山侯进入福建后，晋斋回来查看，所珍爱的物品都在，唯独这张琴没有，漫不经心地没有省察。过了半年多，丞相的儿子名叫闗的，从京师来到明州，说他经过毗陵时，有一个军士抱着琴求售。晋斋这才记起这张琴；过去因为太爱它，把它放在卧榻上，后来忘记了，必定是中山侯部下的士卒先进入卧室洒扫，拿走并藏了起来。每当提起这件事，他没有不抽泣忧闷的。辛亥年秋天，我作为贡士赴京，听说溪坊沈仲芳氏收藏着琴，前去访视，果然就是这张琴。我抚弄叹息后离开。甲寅年冬天，我任化之石龙县令，因为核查田地的事前往广省，听说城中有一位士人藏有一张极好的古琴，便一同前去请求观看。那位士人正是以前见过的沈仲芳，他出于义气说这张琴仍然安然无恙。原来仲芳因获罪被迁往广中，所有器物都抛弃了，唯独带着这张琴一起离开。我的抚弄叹息如同最初一样。己卯年夏天，我因考满应当入朝觐见，先到广省请求文书，仲芳听说我来到，预先在水驿亭上等候，见到我后欣然说道：“我有三世雷，愿意跟你一起回去。”我惊讶而又感念，心想：“这不是我所能得到的。” 我以为他是在说笑，往返推辞了好几次。仲芳多次提起此事，始终不改变主意，终于把琴赠给我，还附送水晶琴弦、白玉琴轸，以及上下调弦用的古锦囊两个。我喜爱它，便没有推辞，又用白金厚重答谢。一路抱持携带，水陆行走数千里到达京师，琴没有损坏。髮漂的长子熈来迎接我，彼此慰问。后来我调任吉之永新，熈要东归，我把琴托付给熈并嘱咐他说：“如今天下的古物，全都在战火中灭失，像这张琴，哪里容易买到？而且它屡次与我相见又屡次错过，最终在绝域购得带回，难道不是幸运吗？我和你一向都喜欢弹琴，你一定要珍藏它，不要失去。”庚申年夏天，我得以归还乡里，这张琴却迁到浮屠氏保定师的房中。过了三年，到癸亥年，谋划把它取回却没有成功，它又被爱好古物的人卖入河洛，可惜啊！唉，这是命数吗？还是奇异的物品不可能长久归于一个人呢？然而这张琴的得失实在奇怪，有些事情不可忘记，所以特意记下它。《渔记》郡城北面，出城不过咫尺，有一大片陂塘。元代至正年间，我客居陂塘边，每天都看见人们用各种机巧捕取陂中的鱼，最为熟习。正当水势充盈时，人们便围坐着钓鱼，只是要看能不能钓到鱼。有人放置一件器物，形状像仰放的杯子，里面装着膏脂香料，在水底泥沙中放好；鱼闻到香味，便聚集而来，一下钩就没有钓不到的。有人坐在船中，手持一根钓线，把线穿过竿梢，线末悬着一颗大珠子，珠子下面有小钩；鱼看见珠子，亲近嬉戏，嘴和腮一碰到钩就无法逃脱。有人凭义理捕取，有人用射法，有人设置罾网使它上下起伏。有人用十多只船围绕推进，一人敲击船桨，众人便一齐用力旋转大网；或者用细丝结成几层网，截断水流，先让一人用船桨敲击船舷，有时拍击水面，使鱼跳跃进去。又或者用一张网连着一百张小罭，人们在左右牵拉大网，一人拖着向前奔走，鱼便全都捕获。有人扼住鸬鹚的喉咙，把它捕到的鱼夺下来。还有的鱼潜行水底，人便用手摸取鱼而拿出来；有人把药投进水中，鱼受刺激困顿而浮上水面；有人左手拿着小网，像翻车一样转动，向上承接大网下来的鱼，右手拿短木疏通网具的枝杈。其中有一种船，船身浅而长，把船侧贴着水面，沿着沙岸前进，激起水流使鱼受惊跳跃。船中有一道水梁，上面开孔，下面放入笱；孔中有洞通到水里，形状像大瓮，用箔覆盖在上面，等水势减弱后便取出。水涨起来后就把它罩住，到了夜里便用火照水，鱼看见火而浮到水面，也用箔罩住捕获。水干到一尺左右，便把网铺在泥水上，用手按取。有人把蜃灰撒进石缝，用木橛插入缝内，反过来驱赶鱼出来。水完全干涸后，人们用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把竹头编得像倒扣的箕，下面系一个小袋，退着行走，在淤泥上爬搔，鱼即使细碎而长不满一寸，也都进入袋中。唉，真是残忍啊！古代山林湖泽都有严厉的禁令，如今百姓却能够把鱼捕尽，只怕自己的机巧还不够。鱼即使想自行隐藏，做得到吗？孔子说：“把池泽的水排干来捕鱼，蛟龙就不能藏在深渊里。”说的不正是这种情况吗？《德骥传》

译御史中丞温都斯公在二十二年奉诏来到宫阙之下，出发前往南方，先得到一匹骏马。它在唐肆中高大雄骏，黄马的身躯而黑色的尾巴，四足与尾巴颜色相近，步伐疾徐都合乎温公的心意，温公非常喜爱它，带着它一起渡海南行。他担心圉人和奴仆检查饲养不谨慎，常常亲自查看抚摸。骏马嘶鸣跳跃，自得其乐。过了三年，温公奉诏任浙右廉访使，却因病没有成行。适逢淮南藩将自王吴专擅其地，各部门都随风倒向，温公于是奋然离开此地。裨将李某认为温公是朝廷重臣，拦住他挽留照料，格外殷勤。温公说：“我是天子的股肱大臣，天子正无暇巡狩，储君在晋阳统领军队，而淮南又是这样，我正应当抗义报国，为将来谋划。”于是带着机密从关口出走。李某一向惊异于温公的骏马，见温公已经出关，便自行把马取来。骏马被关在险窄之处，猛烈撞击，撞破头颅、碰碎额头，不久愤恨郁结，流泪而出。等到它与李某马厩中的众马隔开，彼此只能背对背踢咬，五天不进食便死了。唉，真是良骏啊！孔子说：“骏马不称说它的力量，而称说它的德性。”这件事正好证明了这句话：它虽然起初相遇，后来却分离，但它的德性反而因分离而显现。温公享受君主的俸禄，坚定地守持忠诚；骏马吃着君主的粮食，也没有忘记主人。《易经》说：“诚信可以感及豚和鱼”，这难道不也是温公的德行所感化的吗？连畜牲尚且如此，那些身穿衣冠的人应当怎样呢？读《吕氏春秋》吕氏说：魏文侯见段干木，站着累了也不敢休息；等到见翟璜，却在堂上屈身而与他交谈，翟璜很不高兴。文侯说：“段干木，授予他官职他不肯，给他俸禄他不接受；如今你想做官，我便以相位相待；你想要俸禄，我便以卿位相待。你已经接受了我的赏赐，却又责怪我的礼节，岂不是太难为我了吗？”我认为文侯实在不懂礼。天子是代替上天治理人的，天子不能凭一己之身治理天下，所以分封诸侯；诸侯也不能凭一己之身治理天下，所以设置百官。从天子到百官，职位都是上天的职位，俸禄都是上天的俸禄，哪里能说是天子、诸侯自己的禄位呢？如今文侯把翟璜看作接受自己的赏赐，这是把天位当作自己的职位，把天禄当作自己的俸禄，从而滋长了傲慢之心。而且君子生活在世上，没有不想做官的，只是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罢了。如今文侯把不做官看作高尚，那么舜时的五位贤人、武王时的十位贤人，难道都不值得以礼相待吗？由此可知，段干木不肯做官、不接受俸禄，未必不是因为文侯对在位者无礼，所以不屑于在他的朝廷做官。史书称文侯贤明，而贤明的君主尚且说出这种话，何况不如文侯的人呢？唉！辨析岳鄂王没有渡河 士大夫说：“岳鄂王在朱仙镇的军队已经使金人命悬一线。岳王身在军中，本来就不应接受君主命令，应当渡过黄河取得成功后再回来。天子难道会因为报仇和收复土地而治他的罪吗？”我认为，当时的事情，形势必然有某种阻碍。秦桧在朝中掌握威权，先请求召回张浚、杨沂中，然后又说岳王孤军长期停留，不可以深入。这已经是剪除岳王羽翼，知道秦桧的主张必然会成为阻碍了。况且一天之内奉到十二道金牌，命令班师。岳王愤恨悲伤，流下眼泪，向东再拜说：“十年积累的力量，一天之间就毁掉了。”以岳王博学明理、精忠勇决，积累十年功劳，难道不会考虑拒不接受君命的后果吗？看他在一天之内接到十二道金牌，也必定是因为岳王对进退有所疑虑，所以催逼得这样急。假使岳王不接受君命，径直抵达金军营垒，乌珠是有智有勇的将领，虽然受挫，余下的兵力仍然强盛，敌人还没有被擒获，而追击岳王抗命之军又从后面跟来，必定会遭受进退两难、无路可走的祸患。这本来就是即使想渡河，也有绝对不能渡的理由。唉！秦桧卖国，万俟卨又与岳王有仇，所以杀害岳王。哪里料到张浚身为名将，也替奸臣促成了岳王的罪名？天子不念他百战的功劳，竟听信奸人的奏章，终于使岳王死于非命。唉，实在令人痛心啊！书写《王君国宝传》之后 我曾读司马氏的《史记》、班氏的《西汉书》，其中有《循吏传》《酷吏传》《佞幸传》，用来表示劝善惩恶，确实深切而周到。范氏撰写《东汉书》，又设有《独行传》《逸民传》，本来是因为民风越来越浇薄，所以劝惩之意更加深切。适逢会稽潘先生多吉为临沂王君国宝作传，也可以说是一个独行之士了。君天性孝顺友爱，刚正耿介，不诡诈随俗。他曾拿出钱财和利息来偿还内兄弟的债务；发生争讼、债务烧毁时，替人偿还拖欠的伪钱，不敢让别人因自己的过失而缺少饮食。他交朋友三十年，始终如一。君知道赵、张两姓有人被卖身为奴，便拿钱把他们赎出。杭州郡大雪时，他带着粮食救济亲友；对于久已拖欠的债券，在病中全部烧掉，使后人无从追讨。怜悯鬼妇的诉说，便埋葬她的遗骸；沉没妖庙中的神像，断绝它的妖祟；看见舟船被阻塞，便疏通上游，拔掉拦水的木桩。这些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而君却能够做到，真是奇异！然而《东汉书》的独行传中，范氏说这大概是偏失于周全之道，而取法于偏激专断的一端。君不矫饰世俗，也不沽名钓誉，考虑深远，给人的恩惠很大，差不多合乎中庸之道，难道不足以劝勉世人、令人敬重吗？《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君虽然只做到司征便去世了，如今儿子德璋、孙子鲁方都被当时任用，荣耀了他的亲人。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而且我看《左传》所说的“猪站起来像人一样哭泣”，以及我向上帝请示所得的说法，儒者大多认为是虚妄。结合君家鬼妇的事情来看，也足以解除儒者的疑惑了。书写《慈湖先生召呼磬图》之后 磬上有铭文说：“言辞声气要谨慎，处理事务要恭敬。这样谨慎，这样恭敬，就是行动中的安静；做到这些便是贤人，全部做到便是圣人。”慈湖杨夫子在中庭召呼，以磬文来说，言辞声气已经谨慎，处理事务已经恭敬。日日进步，月月增益，直到成为圣人，无非是敬与谨慎的功夫。您把这几句话镌刻在磬上，又按时把它的形状画出来，悬挂在墙上。对于求学做人之道的人来说，一定不会没有益处。书写倪仲权收藏的南轩先生墨迹之后。经书说：“居家能够治理，所以治理政事也可以移用于做官。”因为治理百姓和居家处事的心，本来是一致的。南轩先生是宰相的儿子，他一去掉骄奢，用道义整齐治理家庭。任郡守时，曾留下一封给教授的书信，谈论收取蚕麦夏税，想革除积累已久的弊病，并且痛惜当时对义与利的辨别不明。这些都是把治理家庭的心移用于做官。如今距离南轩先生已经两百多年，倪君仲权得到这封书信。仲权如果能够像教授接受先生的教诲一样，那么这封书信被他得到，就不是偶然的了。书写《童翁传》之后 张氏《小山书》的《童翁传》说：“童翁因为孝顺，牙齿重新生长。”我读到这里，肃然起敬而有所感触。由此看来，冬天树林里生出竹笋，屋舍旁鲤鱼跳跃，难道是骗人的吗？唉！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奥妙，本来就不可测知。题跋余伯熊的古词长歌

译余伯熊书写自己创作的赠给理问沈子和的《吹箫曲》，以及与各位朋友夜饮时所作的歌，各有一篇，都是佳作。曲子清新俊逸，如玉树倚风、苍鹰飞越大海，有姜白石的高雅韵致。歌辞风流洒脱，如青鸾飞翔于银河、良马挣脱缰绳，有李翰林的风度，实在值得赞美感叹。我记得伯熊十四五岁时学习举子业，已有文名；我曾拿他与张童子、韩文公勉励童子相比，希望他进入成人之道，最后却寂寂无闻。如今伯熊还正当壮年，所作记、序、箴、铭、章、表、词、赋等文章尤其简洁雅丽，时人共同称赞，哪里只是童子可比？从今以后，我知道伯熊希求成为贤人的功夫，大概不可限量。题写胡公鼎宗谱 明州的卿相之家，显贵宅第相望，都是凭儒业显达，必定有谱牒留给后世。祖先的恩泽断绝，子孙沦落，谱牒也随之散失。有些子孙还存在，却不能读先世的书，不知道谱牒应当珍惜保存。即使在路上遇到同宗族人，也有彼此遥远而不相识的；偶尔有相识的，也不知道大宗小宗属于哪一支。这样看来，谱牒是否保存，实在关系到子孙是否存在；子孙是否存在，又在于子孙是否贤能。我正为此感叹。郡中的胡公鼎氏仿效欧阳公的家谱法，辑录宗谱，在卷首亲自作序，拿来给我看。我说：“如果不是公鼎读书并且喜欢修治，想使后代长久流传，哪里能做到这样？他的用心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家族的兴衰不能恒常，子孙的贤与不肖也不能预定。我曾经在庐陵做官，知道欧阳家不能不衰替，其子孙也不可能人人贤能，只是他们的声名事业为世人所看重，所辑的家谱又可以效法，所以流传世间很久而不坠。如今公鼎如果能够继承先哲，那么所辑的谱牒也可以长久流传，不仅使子孙知道自己的出处，更足以使子孙知道祖先和后代的恩泽各有来源。美盛啊，多么美好！题《花香竹影图》倪仲权氏把斋居的屋室题作《花香竹影》，每天和我在其中安坐。马君易之、边君鲁生屈驾来访，谈笑了一整天。仲权听说鲁生是儒者，而且画名在江湖间高雅而著称，想请他作《花香竹影图》，却不敢说出口。易之揣度仲权的心意，便替他提出请求，于是提笔作成此图，没有一点凝滞，花香竹影未尝不显得浓郁。有人观看后却责难说：“花和竹可以画，香气和影子却不能画。”鲁生笑而不答。我替他解释说：“能够画的就都能够画，不能画的就都不能画。《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把握，外物又不能看见，花与竹又怎么能够画呢？孔子说：‘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声尚且可以听见，香气和影子难道偏偏不能画吗？”各位都大笑起来，并且一起饮酒后告别。题童氏族谱 台州黄岩的望族童氏后裔孙师章，拿出他哥哥师容编次的一部家谱。自唐代直到今天，共十三世，四百七十多年。其中用图来联结世系，用记录来彰显德行，有尊敬宗族、亲睦族人、兴善惩恶的道理，可以说十分完备了。唉！七世之庙可以观察德行，这本来是告诫天子的说法。然而士大夫家谱的保存，也可以用来观察祖宗的德行，从而有所修养反省。师章性情和顺而有文才，曾经为墓田之事出力，又非常关心这部谱能长久流传；这样看来，他已经知道应当修治自身，也可以把它示给子孙了。题跋《剡原志铭》剡原戴先生的文章，受到当时馆阁诸老的推许。凡是替人撰写墓志铭，如果那人的德行不足称道，便不屑于写。松雪赵公替人书写文字，见到文辞艰涩不顺，就在笔下改动，直到最后还要叹息；否则便推辞不写。遇到文章极佳的，便欣然运笔，没有一点凝滞，神气也随之浮动。余姚浏阳教授李君的德行值得书写，所以理应得到剡原的志铭。志铭又应当配有松雪的翰墨，他的书法和文章如珠玉交相辉映，实在足以受到世人重视。只是松雪的真迹毁坏而不存，实在深可惋惜。自古碑刻多借善书者的书法流传，近世仍沿袭这个旧例。松雪所书的字，哪里还能够得到呢？然而以文章闻名的家谱，必定会刻版刊行，即使碑刻断裂毁灭，文章也不会泯灭。如今剡原的文章也已经刊刻流行。浏阳公的名声，同样可以凭不朽留给子孙；即使看不到赵氏的书法，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乌氏家谱引》乌氏出自姬姓，是黄帝的后代。少昊氏用乌鸟给官职命名，又根据世代功劳赐予氏姓。到了春秋时期，在莒国的乌氏支系尚存，在齐国的乌余、乌枝鸣都做了士大夫。秦代有乌获，做了大官。后世居住在江南的乌氏以鄱阳为家，居住在北方的以张掖为家，有的进入狄夷之地成为君长。居住张掖的乌氏，是我的后裔，号称骆侯。唐代有乌承玭，他和哥哥承恩都做了平卢先锋。承玭的儿子重胤讨伐淮蔡，功劳很大，封为邠国公。后唐有乌震，宋代有居住郑州而做显官的乌氏。建炎年间，随高庙南渡，于是定居在嘉兴的广陈。后来又有人从广陈迁到庆元所属州昌国，并在那里入籍。谱牒散失，不能详细知道这些事情。如今从昌国的祖先到现在已有五代，一支居住郡城，一支居住岱山。虽然不能在世上显达建功，但我父亲以上的祖先都宽厚慈爱，甚至有人被称作佛子。如今我们兄弟幸而能够与士大夫同列，又知道圣人的学问可贵；和那些在道路上手持瓢乞讨、给人做奴隶的人相比，相差数倍，这难道不是祖宗积累德行所得到的报答吗？我私下想到，不明白世代次序，不分辨亲疏，实在是子孙的责任。所以推究近世而至于远世，追溯上祖而及下代，前面排列谱图，后面记载事实于此，以表达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意思，示给子孙，也是教导孝道的方法。书写自作诗文之后给杨伯纯

译我小时候失去父亲，家里非常贫困，夜里靠近母亲纺织的灯光读古书。母亲怜惜我辛苦，让我停止，我却不觉得辛苦，仍不停地背诵。白天便向儒学老宿请教难题、辨析疑义，只求在圣人之道上有所进步。唉！年纪已经老了，道德却没有修养，学业实在疏略，名声却侥幸得到，辜负师友的地方太多了。即便如此，圣人之道若没有言辞便无法承载，所以才有缀辑文辞、比类事理的学习。因此我曾考察六经，它们的言辞质朴而完备，道理平坦而明白，古人所学习的内容，清楚地可以看见。后世的人雕琢辞藻、故作声势，难道可以和他们讨论道吗？我有志于此道，牵强督促儿辈学习，坐看岁月迁流，就像雇工代人耕田，却把自己的田地耕得更加荒芜。杨文元公的五世孙大章，是有道德的君子。我以兄长之礼待他；他的嗣子伯纯非常聪慧秀异，能够继承家学，请求我作诗文来验证自己的才力。唉！大章有这样的儿子了。然而我的言论也不过顺从一时的风尚，哪里足以估量伯纯的才勇呢？伯纯大概是广泛求取而归于简约，所以我记录一二篇，作为他前进道路的向导。至于道德的保存，以及借助高雅文章来表现它，本来就应当以六经为取法。现在希望伯纯知道我的学问，是由于贫困而没有长进；而伯纯没有衣食的忧虑，又有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实在不可不把这些看作快乐而自我庆幸。我希望伯纯能够有自己的心得，再转而告诉我。孔子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呢？”伯纯真是值得敬畏啊！书写亡儿艮的诗稿 我的儿子艮，三岁时失明，服用药物，眼睛的光明稍稍恢复。四岁时失去母亲，由祖母韩氏抚养。我认为孩子贤与不肖，是上天决定的；怜惜他的疾病，便保养他。年岁渐长，能够读《易》，十分熟悉，间或作诗。我替他订正可取或不可取之处，但最终因为眼睛的缘故，所以不善于书写。不过我仍感到欣慰，这总比不见日月、懵懂无知地活着好。一天，祖母病了，他咬下左臂上的肉，用佩刀割取，混在稀粥中进献。祖母已经不能进食，不久便去世了，享年超过九十岁。艮也因奇异的疾病去世，年二十一岁。唉，真令人悲痛啊！于是我查看他的箱笼，看见我曾经订正过的诗稿，哭过之后便写下这些话。○书 给陈令尹的信 我只是一个乡野寒士，安守本分，甘于清贫；从弱冠开始求学直到头发斑白，从未肯凭自己的姓名请求列入荐举，也不愿借龙门之名来抬高声誉。今年春天，我在东皋之上读书，先生前来拜访，我前往致谢。不久，本县举行团结，先生一定要把我安置在宾馆，所以我得以厕身诸公之列，发表了一点意见。如今我引身退处，近一年来足迹没有到过公堂，生活托付给遥远的乡野；对于团结之事，我哪里还能参与呢？即便如此，每次与师友坐谈，谈到先生，终究不能不深深挂念在心。先生治理百里之邑，地方虽小，但从百姓生命来看，责任未尝不重。我与先生的交情虽然浅，从斯文道义来看，交情未尝不深。责任重大，就不应只凭个人意见；交情深厚，就不应站在旁边讥讽。因此早晨起来写这封信，急切地把利害关系告诉您。所谓团结，就是把百姓组织成军队，可以按照义理举行，却不能凭势力强迫。古人说百姓如同水，水既可以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用合乎义理的方式治理，百姓就会归附；治理失去义理，百姓就会怨恨上级。开始举行这件事时，众人推举赵子永先生主持。赵子永先生勤学三十多年，有人喜欢他的学问，便每天跟随他游学；正因为世道多难，大家约定一同深居退隐，他正在经营此事，恰逢这次举动，才不得不出而任事。子永既然出面，所以我也不得不出面。三天之内，杀牲祭神，文士云集，武夫也像影子一样跟随而来。先生认为，为什么能够得到这种响应呢？先生当天在学宫大宴文武士人，手执酒爵跪在众人面前，洒泪向上天发誓，所以文武士人无不喧传感叹说：“我们的县令果然有把百姓当作父母子女来爱护的心，我们这些人难道能不忠实地办理此事、不为他效力吗？”这实在是先生激发他们兴起义举。设立乡正的礼制，训练武师和士卒，铲除强暴、守卫营垒，准备粮食和器械；不到两个月，虽然细节还没有完全周善，纲目已经大为展开。百姓欣喜，境内没有盗贼，这怎么能不算合乎义理并且有利于百姓的举动呢？子永先生与我有布衣之交，不宜长久参与军务，已经上书请求退职，和讲武的事情隔绝很久了。如今听说所任用的不是所擅长的人，吏胥搜刮剥削，皂隶凶悍，武士横行，赏赐不立即评定，刑罚也不立即执行；这就近于凭势力强迫，只恐怕祸害会从身边产生。况且兵器是凶器，把凶器交给人使用，却不能得到端方正直的人做辅佐，不可以。得到端方正直的人做辅佐，却不日夜用义理训导他，也不可以。一定要先选择合适的人，经常训导他遵循义理，然后才能举行义举，这样五乡的百姓都会乐意为之效力。我深深担心这些弊病和侥幸心理不革除，长久下去将不利。先生反而说：“办理这件事的，是永子这一类人。”所以我才敢进献这些关于利害的意见，只是希望您明察，我的见识并不周备。寄给蒋伯威的信 前些时候，我的朋友曾为我饯行并作了一篇序。每诵读一遍，我没有不惆怅、感慨而又警惕恐惧的。序中说，我们都是因为贫困，随着依靠之人的去留而行动，所以即使暂时相聚，不久也往往离散；又说，自己既然与善良的本性相交，就不会让邪僻不正的念头萌发于心，不会让暴戾骄慢的气息存在于身，也很懂得人伦责任在自己身上应当勉励，天下之事在自己身上应当忧虑。我凭什么得到朋友这样的爱护呢？如今的人大多忌讳自己的短处，嫉妒别人的长处，谁肯把自己的过错暴露在众人面前，让人看见实际的操守，而且过失还多于别人呢？即便如此，我哪里敢因此高兴？因为朋友把我的大过错揭示出来，我不得不自我反省；这样说来，朋友对我的帮助实在很多。如今想要时时相见，却很难做到。正好徐子仁到来，知道朋友不得已而出仕，思念不已，于是作了一篇《宝剑词》说：“铁中精英铸成宝剑，剑铸成后还要反复磨砺。凛凛然奇异的形状震动人心，明丽的剑身凝结着浓霜。用百金雕镂剑鞘，佩带它必须是英雄。英雄相隔多么遥远啊，宝剑安然地藏在地下。幽深而牢固，只适宜收敛锋芒。精灵之气不能隐藏，紫气升入青天。出匣之后并不是为了售卖，只为使张华公欢悦。剑光羞涩而闪烁，发出的鸣声铿锵。世人徒然为它拂拭，寒光反而侵蚀双眼。一天它进入春水，便化作黄金之龙。”把这些诗句用作在朋友尊前缓歌的助兴。东吴山水十分美好，什么时候能和你一同往来吟咏长啸呢？向西遥遥相望，姑且把这封信寄给你。与吕承子约

译自去年互通消息以后，未能继续通信。近日惊闻赐玦的命令，忧虑百端，起初完全不知道缘由。昨天有从中都来的人，得到兄长所上的奏书，内容忠诚而深远，情意恳切、言辞委婉，不同于其他人的激愤。那些侧目而视的人，竟敢这样落井下石吗？您的学力坚定明白，能够安处于逆境顺境之中，何况承担这样的芬芳之责，跋涉于险途，不过如同游山玩水，应当超然无累。只是像寡妇无心织纬那样的忧虑，我们这些人将如何自处呢？听说有一名带领赤城的虞兵很得力，又听说有一个子弟随行，不知是谁，只恐怕亲眷聚集而忧思更多。宽慰劝解时不要显露一丝牵累，以免增加他千里之外的思念。我常常对儿辈说，我们这一生不过是天地间存在数十年的东西，而昭明的义理大概千古不磨。平时应当懂得明辨是非、作出决断，不可以因为自己只是存在数十年的身躯，就失去那永远不磨灭的东西；只想斟酌义理的中正之处，安然地处置罢了。这次出行非常好，也非常恰当；更希望您继续积累发扬学力，不因外物磨损，也不被外物染污，来主持此道。若祖宗有灵，宗社长久而安宁，那么否泰循环，我的道也未必就穷尽了。代江浙行省李郎中给方丞相上的书。我私下认为，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好，却滥受名位爵禄的荣宠；恩泽不能施及他人，怎敢图谋优厚的俸禄？恐怕会招致有识之士的清议，又无法给后来者以警戒，所以陈述这些琐细的话，抒发我微薄的心意。事情关系重大，按理应当上达圣听。我伏念自己学术荒疏，才能平庸低下，虽仰慕萧何、曹参的事业，实在没有管仲、晏婴那样的谋略。起初在儒学机构执掌文笔，后来便任职于郡府。当时王师尚未会集，不久谢寇暗中来袭，城池顷刻间被攻破，男女死伤达数千万人。我的老人和孩子，没有一个能逃脱虎口，形单影只地相互哀吊，实在如同鸿毛一般轻贱。于是遵照丞相的命令前往招安，希望实现救亲的愿望，便带着伪帅归顺，并非起初就有求取禄位之心。只是大事方面侥幸成就了名声，想到双亲受害却痛心不已。我在墓旁结庐居住，发誓隐藏形迹。事情上报行省后，因局势紧迫而被强行起用，身穿墨色丧服上路，口传皇帝诏旨，解除我的丧服之情。行省和台省交相上章推荐，丞相又有开府任用的擢升。我充数任职而没有补益，约束自己只求尽忠。后来因淮寇而占据平江，不忍百姓受害，便归附逆虏。危急之时奉命出使，挺身在吴门宣读诏书，强敌全都投降。后来举步登上行省幕府的阶阶，军民事务重大，朝廷恩泽深厚；我不辞渡过沧海的劳苦，屡次得以瞻仰皇帝清明的恩光，还获准亲近御宴，受到殷勤的顾问。我详细陈述四方离合的源流，报效却丝毫没有显著，宠赐反而远远超过三品官的待遇。自知体弱才疏，接受任命时战战兢兢；虽然可以乘着便捷的船帆返回浙东，却苦于道路遥远、霜露侵袭而无法赴宣城，深深害怕旷废职守，实在没有谋求私利的打算。适逢公相分镇东藩，怜悯我这个羁留异乡、远来北阙的臣子，授予我郎中的职位，让我参与省署谋划，辅佐治理一方。我尸位素餐已经三年，竭尽诚心和志力，想施展些微才能，即使碎首殒身，也要报答万分之一的知遇之恩。只是智慧才能短少，筹划措施多有失当，对上不能拾遗补阙以辅饰皇帝的政教，对下又没有办法拯救危难、解救百姓。积水早晨盈满、晚上就干涸，劣马暂时驾车便疲惫不堪；既没有辅车相依的才能，深深成为朝廷的耻辱。曾经请求退身隐退，却过分蒙受宽容，被重新看待而留用；如同收取顽矿加以陶冶，拾取朽木加以雕刻，不但没有因罪受到谴责，反而在散官中得到升迁。抬头感恩，抚心自知惭愧；因为没有胜任的力量，特意写下再次辞职的奏章，尽吐真情，完全表明自己的卑微心愿。何况正值国运艰难、正当罗致英雄的时候，本应像箭锋一样迅疾机敏，成为帷幄中的急需之才。我让出贤者之位、避开官位，只希望把贤能之士推荐给公家；收敛拙朴、辞官退隐，实在希望被安置到闲散之地，或许能够置田问舍安度余生，怎敢忘记结草衔环来报恩呢？叩头敬呈，躬身等待治罪。○表 奉诏搜访隐逸、选拔俊才，接受征召入京后所上的谢恩表。洪武五年壬子某月某日，伏以皇帝的文采如天启发，把幽隐的芳香寄托在山林之中；皇帝的谋略如太阳照耀，把美好的赞许寄托在岩门之内。正切望着贤才接连被拔擢，便继续唱和《伐木》之章。欣喜于勤劳的隐士，光彩分照朴陋之士。臣斯道诚惶诚恐，叩首再拜。我私下以为，龙随云而出现，常在皇帝所行的大道和天街上遨游；豹子与雾气一同隐没，有时却在别的山岭空谷之中。国香芬芳，根植于美玉般的园圃之间；道德之气幽静闲适，寄身在江蓠草旁。松树下的轩舍足以自我休憩，顿时使鹿和野猪聚成群；茅屋可以避开尘世的空虚，怎忍心看鹤与猿徒然怨恨？只是有些人不待宣扬便自然芳香，如桃李自会形成小路；而我们却没有机会被君主任用，难以相合。君主也使我们长久困居湘潭，名列省署却只有虚名，只能看见公门中草木般的繁盛。接连的台省空置官署，难道会收纳泽国中的孤芳吗？如果确实德行芳香，就尤其需要采择。伏蒙皇帝陛下天启聪明，圣武日益登高。黄河因圣人而清澈凝定，祥瑞上应北极；金陵具有天子之气，皇帝在西京扩展宏伟谋略。皇帝登山采玉，使山林不再有埋没美玉的讥诮；入海探珠，使草野少有遗漏明珠的责难。从前圣贤留意思念贤能之士，繁复的声调托付在三弄琴曲之中；只有深藏的德行可以比作香草，遗留的名声足以流传千秋。如今安车蒲轮尚未完全装饰到幽谷，而荔裳蕙帐仿佛共同沐浴在春风之中。面对东篱残菊，自己实在显得鄙陋；像南郭先生倚着枯梧桐，感受到的却是悠然自得。草枯春尽的叹息，哪里比得上满庭芳草的周子？洞庭木落的哀怨，怎么会进入梦中？谢公如今承受皇帝搜访隐逸的恩典，对贤良方正科的诏书深感惭愧；特别蒙受圣德采择菲薄之材，却实在辜负了书判身言的选拔。五色斑斓的诏书纷纷降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从天而来？在百官面前夸耀，对此才知道皇帝近在咫尺。臣等如蓬草、樗木般出身卑贱，不过是蒲艾一样的平庸材料。阶前的草不因栽种便自行茂盛，有谁怜惜它的坚贞本质？山谷中的兰花并非为了取悦人而开始芳香，它独自怀抱美好姿态，出身不过是小草，免不了被山神嘲笑。才华如同砍除茅草，最终也会因屈轶之类的草木而招致嫌疑。品级和所处之地都不配列于槐棘之间，哪里料到会骤然越级登进？实才与名声尚未达到杜蘅的程度，反而害怕留下讥议。伏愿陛下图治之心常切，以任用人才为急务，使那些依靠腐草微光的人不至于因人琴俱亡而抱恨，并且使依靠生麻挺直之性的人有幸保全节操。这样不但三公的旌命能施及草野，文采光辉也常护持艺苑；而且九畹之中采得芝兰，群才都能汇集于上林。臣等瞻仰上天、仰赖圣明，心情激切惶恐至极，谨奉表称谢上闻。《春草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春草斋集》卷五 （明）乌斯道撰 ○志铭 《岳州郡司理钱公墓志铭》

译郡城东面钱湖之上有许多士族，钱氏是其中的名门。从前有个叫德麟的人，替祖母陈太夫人守贞，请我为她的事作序。洪武四年辛未春正月，德麟又拿着杨廉民所写的他父亲岳州郡理官行状，请我为墓作铭。我知道他们世代遵守诗礼，怎能推辞撰铭？按行状记载：君名枢，字孟璇，是鄞县人。曾祖名埙，是信州稼轩书院的山长；祖父名芳，父亲名潮，母亲陈氏，就是守贞的陈太夫人。钱氏先世源远流长，到吴越武肃王时分散居住在南北各地。有个名叫守安的人，从维扬迁到鄞县，喜爱这里湖山的胜景，于是定居下来，他是君的第十二世祖。君性情纯厚温和，平生喜爱礼法，士人们也都爱护敬重他。洪武十三年，君任绥德州判官，胡翰向朝廷举荐他，朝廷授予承事郎、岳州府推官之职。他审理案件没有冤屈和积滞，太守封公精通吏事，见君所署判词不作深文苛刻之辞，赞叹说：“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太守把此事上报大府，君代理府事，政务处理都很恰当。有时奉檄到辰沅记录囚犯，也都显露出能干的政绩。然而岳州处于南楚交通要冲，号称事务繁剧的郡。十四年春，王师南征，向东返回时经过岳州，责令君准备大船、督办粮储以待王师。当时江水大涨，君正察看众工捡拾被水冲下来的木材，尚未完成，又接到接待王师的任务；仓促之间估计两件事不能同时办好，便向上陈奏，却又没有人替他分担劳力、承担重任而先行办理。君忧愤得不吃饭，最终因暴病去世，实为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四十七岁。他的仆人钟贵等备办棺材，收殓停柩在白鹤寺旁；秋九月，弟弟植和次子德麟奉灵柩归乡，于十六年乙丑二月葬在万灵乡钱奥的原野，遵从先人卜兆。妻子也是陈氏，有两个儿子：德麒、德麟；两个女儿，都尚未出嫁；一个孙子，名叫禋。当初君十二岁时，父亲早逝，母夫人教导几个儿子很有法度，众子都听从，唯独君尤其挺立端肃，举止神态如同成年人。君跟随乡贡进士徐禹圭学习，因为家境困窘不能完成学业；稍稍长大后，不计劳苦奉养母亲，极其甘美脆嫩的食物都先供母亲享用，儿子和弟弟也都依赖他的供养。后来家境逐渐富裕，他又和睦兄弟、协调宗族、友善乡党；有人因急难来求助，他总是立即前往，从不推辞。偶尔有人辜负他，他也置之不问。君延请师傅教导弟子，每逢初一、十五便前去听讲，从无倦怠之色。常说：“家族的兴衰在于子弟，弟子的贤能在于师傅，敬待师傅的礼节在于父兄，我怎敢不努力呢？本想以此终其一生，却突然承受一纸任命，难道这是他的本意吗？唉！人的才能器量有大小之别，并不相同。庞士元长于担任大任，却短于治理州县；黄霸长于治理郡国，却不长于担任宰相。像君这样的人，假如让他从容主持政务，难道不能建立大功业吗？只是任用不合其才，使他忧愤而死，真可惜啊！铭文说：钱氏的后裔，出自武穆王；如今居住在东湖，子孙都福善吉祥。什么叫福善吉祥？世代学习诗礼，家业因而兴盛昌大，并且后代绵延。陈氏守贞，她的儿子确实贤能。谁是这个贤能的人？就是孟浚，既孝顺又友爱。将要终老于田园，没料到却在岳州府任官；审讯囚犯明察谨慎，人人没有怨恨。兼顾并集中处理世间事务，难道不能建立功劳吗？王事非常紧急，他却忧愤而死。上天不保佑贤者，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桂树被风吹折，兰花被霜打蔫。还未到中寿，谁能不痛惜悲伤？可叹如今的人，能够完整归葬故土的很少。君得以完整归来，也可说是纯厚的福分。有儿子读书，有孙子如美玉。虽然死了，却如同没有死，哪里还要为他叹息？生时寿命绵长，死后也安葬在这个墓穴。谁与他相配为伴？是山中的月亮。《嘉兴学正李君文衍墓志铭》

译元至正年间，金华黄文献公带着任余姚州同知的儿子前来就养，我前去拜见。黄公称说余姚有许多君子，文衍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我有机会同先生交往。后来分别，已有将近四十年。先生的嗣子晔拿着广文景先生德辉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唉！古代的墓志铭，多是故人撰写，因为故人不会怀疑，事情可以如实书写，读者也会信而不疑。先生是我的故友，怎能推辞为他作铭？先生姓李，名世昌，字文衍，是会稽余姚人，为唐朝宰相李绅的第十六世孙。曾祖硕，是宋代进士、从政郎、台州府儒学教授；祖父梦登，是浏阳州儒学教授；父亲德麟，没有出仕。先生风采高大，品德纯正，学问深厚。浙东帅府都事牟公应复见到他，十分器重，想提拔他任府州属吏。先生说：“我家世代学习儒业，不曾学习吏事。”于是举荐他直接任本州儒学职务，升任温州儒学录；任期届满后调任衢州路龙游儒学教谕，都有政绩。考核升迁时，授任嘉兴路儒学正。在此以前，学校学田的租税不足，先生向上级陈奏并征收，从此廪粮稍有余裕，教养之事焕然一新。郡中陆宣公书院缺少主管官员，请先生兼摄院事。祠堂内外都已倾塌破败，先生全部拆除后重新修建。事情尚未完成，正遇兵乱，于是辞去职务回到东乡。余姚州守郭侯文煴、州长哇公，正以尊重贤者、礼待士人为要务，听说先生平素的品行，敬礼更加优厚，便请他总理学校事务，使他讲授经书、振兴士类。第二年举行乡饮酒礼，士人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至正丙子年，县中发生灾害，先生率领童仆前往救助，途中捡到两箱东西。第二天清早，他遍访各人，没有人来认领，便向州守李侯报告，请求张榜告示众人。李侯说：“一定是我家的东西，里面有某物若干。”打开查看，果然如此。李侯叹道：“先生见到财物不私藏，他真是有德之士啊！”从此对他的礼遇更加深厚。先生性情孝顺友爱，平素不崇尚浮华，也不崇尚佛、老之学，治学务求笃实。写文章不喜欢浮艳辞藻；为子弟延请师傅，必定选择通晓经书、谨慎守行的人。乡里有人丧葬贫困，必定及时救济抚恤。李侯死在任上，先生替他买地安葬。朋友郑山辉突然得病，先生奔走为他求医治疗，并准备好后事。我的事情也大多如此。晚年喜欢闲静，每逢霜晨月夜，必定弹琴作诗来舒展心意。谈论文章，就同黄文献公交游；谈论书法文字，就同御史周伯琦交游。凡是与他交游的人，不是大儒名士，他都不屑与之往来。一天病情危急，儿子和亲近的人都拿药给他，极力劝他服用。先生说：“人的生死，就像早晨和夜晚一样自然。我有幸活到这个年纪，即使服药，还能再活多久呢？”于是推却药物，安然逝去。洪武乙丑十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六岁。妻子王氏，比他早十五年去世。三个儿子：长子晔，次子彬，次子穆；妾所生的孙子五人，孙女三人；曾孙一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唉！先生以正大之学修养自身，虽能表率学校、取得声誉，但生逢时运不济，不能得到更大的施展，恩泽声名未能远播，真可惜啊！铭文说：大道已经衰微，民风因此浇薄。越地有许多士人，都依归圣贤之道。其中有李公，又是其中的杰出者。行为合乎规矩，成为学校的表率。他的功绩已经成就，内心十分安宁。若不是凭借正大之道，怎能得到美名？长寿而完整归去，谁能说不是上天所赐？凭什么证明呢？清风绵远流长。《后溪居士刘君墓志铭》

译君名仁寿，字寿可，“后溪”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吉安太和的龛溪，祖先则从长沙迁来。曾祖洪卿，祖父声甫，父亲华翁，号竹溪，都有隐德而不显扬。母亲康氏。君性情孝顺友爱，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幼年就聪颖奇异、超出同辈。长大以后，凡是律吕、医药、国家典章、吏事，以及农圃、工匠技艺等细事，没有不精心研究的。他身高不满六尺，却聪明敏捷、明辨善断；对外应对门户事务，对内侍奉父兄，替伯兄教导子弟，冠婚丧祭、接待宾客，甚至只需以目示意便能处理各种事务，全都从容而合乎事理，没有一件办不成。他曾说：“圣人的学问，以穷究事物为先。自从科举兴起，士人只会诵读程朱遗说，求取爵位，把格物看作末务。至于治理百姓、管理财赋，都迂腐荒诞而不能办事。我如今研究事物，怎敢懈怠呢？”竹溪平素享有正直的名声，乡里发生争讼，总要请他裁断。他有疑问，必定询问君，君的剖析都很恰当。遇到大旱，竹溪打算开凿梅坡水利，农民都认为困难。君亲自察看是否可行，计算工程的巨大费用，不到半月便完成，灌溉田地两千余顷。竹溪高兴地说：“这是有利百世的事业。”如今那里名为刘公坡。君生性不喜欢佛、老之学，凡是媚事鬼神、祈求福佑以及违背正道求取声誉的事，一概不肯做。乡里发生饥荒，他便平价出售粮食并周济众人。乡里有人患病而贫穷不能医治，他必定送去牲畜、药物，替他们祈祷并治疗，从不懈怠。甲申年，母亲去世，他在后园开辟墓地营造双墓，前后左右种植花竹，凿池建亭来奉养父亲。父亲于是每天和宾客在亭上饮酒，有时乘小轿在花竹之间缓缓游行。戊子年父亲去世，安葬祭祀都如同母亲。请史馆刘文廷为父亲作墓铭，为母亲作墓铭的是庐陵申斋刘公。两位先生都不轻易答应别人，因为敬重君的孝诚，所以毫不吝惜地为他作铭。世道变乱以来，龛溪正处在龙泉西寇进犯的要冲。当时太和为州，州中的达鲁花赤玛实哩公镇守西昌，命君率领一万人出战。君又招募勇士，并且捣毁敌寇巢穴，俘获、斩杀一千余人。到冬天，敌寇再次来犯，君选取几十名善于射箭的人同行，冲入敌阵，出其不意，左右驰射，敌寇于是大败。西昌境内正因此安定，恰逢其他戍军争功不决，敌寇窥得空隙，率众突然进入境内，没有人能够抵御，众人都替君惋惜。君看到时局如此，于是避居罗团和蕲黄。兵力逼近西昌时，市井小民争相邀功求名，君却坚定自守，宁可倾尽财产应付官府而已。他的房屋全被兵火烧尽，于是架起十间楼屋，吟诗作赋直到终老，脸上没有忧戚之色。众人都佩服他，因为他像父亲竹溪，称他为后溪居士。一天突然得病，在正寝去世，实为乙巳年四月十日。他出生于元代甲辰年十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二岁。过了一个月，葬在翕溪大墓的原野。妻子是万安谢氏，继娶王氏。两个儿子：刚、分，都读书有成，是侧室曾氏、萧氏所生。五个女儿，五个孙子，两个孙女。唉！君的智慧周全、才华丰富，疏散财物而仰慕仁义，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只是因为不崇尚名位，反而扩大了自己的施为范围，可惜罢了。然而死后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正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君的祖先从长沙繁衍到这里，德行不断增加。君出生后，能够自我勉励，才智周全，孝友兼备，救济贫困，使乡里获利。义旗建立，敌寇的锋芒被屏退；家中财物捐出，轻视功名禄仕；保全自身，如同捧着盈满的器物。上天报答施予，子孙繁盛而贤能，福分没有尽头。君虽然只是百姓，却有官员般的作为；死后没有遗憾，名声不可磨灭。《永新学正萧君墓志铭》洪武八年，我任吉州永新县县令，首先巡视县学。当时有一位萧君，名质，字谦用，任训导，教导生员。我见他性情温和、仪容恭敬，说话有条理，心中暗自欣喜。从此多次坐在明伦堂，考察弟子所学，都很有可观之处。同他谈论事情，他能够慷慨陈述可行与不可行之处，都很恰当。看他所作的诗，很有唐人的风致，长歌尤其绵延不绝。他又喜欢写草书，变化遒劲，能够追步王羲之、王献之。后来向人询问他平日的操行，众人都说：“君孝顺友爱，对待宾客诚恳恭敬，乡里没有非议。”我更加喜爱并敬重他。到九年秋天，他患心病，身体瘦弱、气息短促。十年春天，请求辞职回乡。十一年某月某日去世，过了一个月葬在居所近旁的北山。唉，悲痛啊！我正因不能前往吊哭而怅恨，忽然他的儿子伯昂来到我门前，拜见并哭泣说：“先父有幸蒙长者知遇，请您哀悯他，赐作墓铭，使他的名声垂于不朽。”我既然知道君的为人，便不能推辞。君是永新楼原人，世代为当地望族。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以诗文著称，并且都有隐德而不出仕。君继承家学，自幼学习举子业，本想在当时显扬名声，使家门更加兴盛。正逢朝廷停止科举，他最终未能如愿。后来愿意勉强前往东山书院任山长，又任桂阳儒学正，都有政绩。回乡省亲时遇到兵乱，于是迁居庐陵偏僻安静的地方，更加精进所学。兵乱平息后又回到乡里，修建房屋，治理田园，弹琴作诗，打算终此一生。然而县大夫听说他的学问品行，请他以礼担任县学弟子师，不到几年便去世。唉，悲痛啊！妻子龙氏，有两个儿子：长子伯昂，次子伯威；一个女儿，嫁给乡里的贺某。我听说：“年幼时不学习，壮年时不实践，年老时不教诲，这叫没有事业的百姓。”君三者都具备，确实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君的祖父、父亲都以文学著名，君继承家学，本应有所取法而成就功业。本将赴礼部试场较量才艺，在仕途上施行恩泽。可惜遭逢兵乱，最终老死丘园，只能安静居处而已。所幸的是，他曾经成为诸生的模范，也成为乡里的表率。假如听到他遗留的风范，难道不足以使人奋发自立吗？《陆君季嘉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季嘉去世，我前去哭吊。第二年将要下葬时，他的长兄季和带着季嘉五岁的遗孤升来到我门前，命他拜见我；又拿出胡经历中孚为季嘉写的行状，请我作铭。唉，我忍心为季嘉作铭吗？按行状记载：季嘉名徽，字季嘉，姓陆，是鄞县人。曾祖名廷炎，祖父名益，父亲名文愚，曾任元代温州路知事，又被征召任福建江西行省从事。母亲郑氏。陆氏的祖先是唐宰相陆贽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吴郡。五代时，陆贽的六世孙迁到山阴。宋代有尚书左丞、太师、楚国公陆佃，陆佃的曾孙、军器监主簿陆嘉谋在建炎之乱时从山阴迁到鄞县。到季嘉已是第七代。季嘉身材高大秀美端正，胸怀大志。二十多岁时，正逢天下兵乱，他叹道：“如今土地分裂，国家不安，正是建立功业的时候。我听说少保平章扩公因忠孝而喜爱士人，勉力倡导义理、志在恢复；如果能够辅佐他，我和兄弟便能奉养母亲，也可以托身前往，必定会有所成就。”于是请求母亲，母亲答应了，他便渡海北上，到京师拜见少保，上书陈说时事。少保心意相合，便留他在府中。当时枢密知院博啰特穆尔拥兵侵犯京城，图谋危害王室。少保奉诏率军讨伐他。不久总领军队南征，尚未出发，便进封河南王。季嘉进言说：“公内乱刚刚平定，却突然接受王爵，这让天下人怎么说？请您极力辞谢。等削平天下、安定疆域后再受封也不迟。”丞相于是接连上表辞谢，但诏书不准。丞相平定河洛后，季嘉上书陈说三件事：成败的关键、利害的根源、进取的方法。议论恳切，累计数千字，丞相非常高兴。他又说：“襄樊距离中原很远，粮草无论缓急都难以及时送达，应当每隔二百里屯田结营，使首尾相互支援。”又请求约束各藩镇的父子兄弟侍卫戍守左右，以免他们在外跋扈。丞相都听取采纳了。于是奉皇帝制命授他中尚监照磨，兼掌中书书记，并让他领受出教、纳言之事。又命他记录时政，凡是替藩镇写檄文晓谕，立即就能写成，远近没有不敬重喜悦的。丁未年春，丞相认为海内有可以招揽的豪杰之士，分别派使者联络约请，想命季嘉出使浙江。季嘉想到可以顺道省视母亲，高兴地接受任命，于是授任承事郎、中尚监经历；丞相又命令他说：“浙江军务中凡有迟滞的事机，你作好决定后不要久留。” 等他回来时，恰逢他的父亲也从闽地返回，一家父母兄弟彼此慰藉，十分欢喜。将要重新复命时，天下局势却发生了变化。于是他沉浮于乡里，以行医卖药自给。他性情孝顺友爱，重然诺，少言少笑。自幼奋发努力求学，凡经史、诸子以及孙武、吴起、岐黄医书，都广泛通晓并掌握其要旨。家境贫困，奉养父母却务必使他们尽欢；与兄弟相处和睦快乐。母亲平素多病，季嘉在中原时，每当使者到鄞县，必定把俸禄送给母亲，作为汤药费用。他在丞相府时，工部尚书刘公杰、中台侍御史孙公翥、兵部尚书陈公醑、中书平章白公锁、太常少卿揭公汯、翰林学士张公翥，都以宾客之礼同他揖让交往，和普通幕僚不同。他闲居之后，便闭门读书，绝口不谈世事，常常忧郁不乐，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心情。壬戌年九月一日，他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娶臧氏，有一个儿子名升，一个女儿。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乡里的丰乡黄山山冈。有《壮游集》《言事集》收藏在家中。唉！季嘉积累学问、才华广博，或许有人能够赶得上；至于他年轻时便怀抱大志，忧虑天下祸乱，在河南王面前奋不顾身、不计利害地慷慨陈说时事，即使上天的气运不可转移，他那种凛然不可夺的气节，又有谁能够比得上呢？假如河南的事情成功，季嘉没有死去，那么他的功名难道会在古人之后吗？可惜啊！季嘉奉命出使返回浙江，到了胶东，准备投海而行；知道同船的沈弘广有侮慢之意，便换船前进。不久沈弘广死于倭寇之手。船到苏州太仓，长时间断水，只能饮海水；后来与詹事院使敏珠尔一起向上天祈求，在咸卤之中得到淡水，才得以渡过难关。这难道不是因为季嘉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而上天想让季嘉最终死得合乎正命吗？铭文说：陆氏的祖先，有太师显赫功名，世代不绝的圭组服饰，造就了季嘉。这个季嘉，既有才华又有智慧，正应当生逢昌盛时代，大大施展志向。身处战争之中，便寻求辅佐元宗、赞助王师平定河洛，以建立功业。他的功业刚刚开始，声名便传遍道路。可是王心忧惧，王师光明；天命气运不能挽回，国家因此沦亡。季嘉徒然返回，家人因此失望；官位不高，是因为未能完成事业；寿命不长，是被命数所困。马遇到绝路，只能屈伏其力；鸟遇到逆风，反而折断翅膀。虽然令人痛惜，上天却保全了他的玉质；他没有死于海难，最终死在乡园。他向上对得起祖先，也足以为祖先增光。其神灵安妥在幽静之处，在黄山的山冈上。《刘君子纶墓志铭》

译我任吉州永新县县令的第二年，于洪武十年八月二十日离任。郡城中的刘孟炳拿着天台谢先生玉成替他父亲子纶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并请求说：“我的先父去世后将要安葬，县大夫当时正临政，我不敢冒昧请求作铭。如今大夫已经离任，希望您哀悯先父，为他作铭。”我在县中时，曾听说他贤能。谢先生以文章和品行掌教郡学，所说的话又为人们信服，我怎能推辞为他作铭？君名经，字子纶，是临江儒学学正某的儿子、杨宅围巡检某的孙子，吉州永新人。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同郡安福荆山，到曾祖某时，喜爱永新坪上山水的胜景，于是迁居在那里。君性情聪敏，读书而爱修养品德，十四岁时失去父亲；母亲萧氏有贤德，君和弟弟琚每天接受教诲，很快便能立身。长大后豪迈大度，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必定勇于去做。一天叹道：“人如果不远游广览、深入探求，就会只看眼前、见闻浅陋。”于是游历帝都，名胜区域、幽深佳境无不到过。回到乡里后，人们都惊异地说：“子纶不是池中之物。”因此宾客朋友往来没有一天中断，虞邵庵、刘申斋、刘文廷、李一初等先生，都降低身份同他交游。庚寅年，盗贼起于湘湖，蔓延到县境，君倡导义举，聚集勇悍之士，跟随平章额森特穆尔公前去击败他们。壬辰年，他和弟弟琚跟随郡守救援被敌寇攻陷的吉城，收复郡城；上报功劳后，授君知永新事，授琚庐陵县尹，并分兵守卫要害。平章道童公听说后嘉奖他们，派使者赏赐。君说：“挺身倡义、尽力效劳，是臣子的职责。然而力量尚未充分施展，便接受赏赐，内心能安吗？”于是没有接受。癸巳年，虔州大盗夺取并攻陷州城，君领兵镇抚；不久又追击北逃、进攻永新的敌寇，使城邑恢复原状。四方避难的人都归附他，君扩大房舍，供应廪粮，许多人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平生喜好施舍，适逢大饥荒，便以粮食赈济贫困者；有人死后不能收殓，就给他们费用，即使耗尽仓库箱笼也不顾惜。过了不久，他估量局势，认为有些事情不能强行作为，于是全部遣散兵士，辞去职务回到乡里，头戴幅巾、手扶藜杖，逍遥于山水之间；建造栖贤亭，与贤士大夫在其中弹琴下棋、饮酒设食，否则便同兄弟相互唱和，生活自得。如今本朝已经改易天命，大力任用有为之士，而君却已老去。洪武丙辰八月二十四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过了某月某日，葬在乡里的中车径背岭原野。娶周氏，继娶彭氏。三个儿子：长子孟炳，次子仲辉，在先君去世十年后去世；次子吉祥，是彭氏所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都是同县士族。两个孙子：觊生、钦生，都还年幼。唉！如今有人积聚财货如山，却昏昧地不肯做合乎义理的事，只为自己谋划，最终徒然死于兵难，与草木一同腐朽罢了。君却疏散财物、重视义理，平定盗寇、保卫乡里，并树立不朽声名，难道不是大丈夫吗？所以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人若不行义，事到死亡也只是徒然死去。君树立义名，曾不惜为一己倡导义举、消灭盗寇，功绩因此惠及当时。把浮云看作官位，把草芥看作财产。那些吝啬的人听到君的风范，也不免为之羞惭。乐天知命，年纪越大品德越好。他去世之后，难道不能得到鲜美的原野，长久安葬在那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墓表 《处士倪君仲权墓表》

译唉！我的朋友倪君仲权，是明代具有风节的士人。年仅五十三岁，尚未应试便去世了。实为洪武九年五月九日去世，准备于次年十一月三十日葬在鄞县桃源乡黄沙原野。他的长子豫翁带着书信到永新，请我为墓作表。我按情义不能推辞，而且我了解君最为详细，于是据实写道：君名可与，仲权是他的字。倪氏在明代是著姓；他的祖先在唐昭宗时有一位修武府君，从永嘉迁到本郡象山，子孙又分迁定海。如今居住在郡城的倪氏，是从君的曾太父迁来开始的。曾太父名文伟，祖父名敬聪，元代追赠嘉议大夫、庆元路总管、上轻车都尉，追封千乘郡侯。父亲名天泽，追赠敦武校尉、台州路黄岩州判官。母亲俞氏，追赠宜人。黄岩君性情平和旷达、豪迈不羁，另建高阁和竹墅，治理住宅，每天设酒食款待贤士。因为君秀异挺拔，不让他稍稍离开身边，君因此受到异常的观感熏陶。长大后，跟随乡里先生交游，如程公畏斋；又同方外高僧宿儒如噩梦堂，以及名宦太常柳公傅、户部尚书贡公太甫、应奉邢公吉甫、状元陈公子山等交游，从而得以磨炼学业，受到奖掖，风节也因此有了声誉。后来元朝气运将尽，豪杰纷纷起兵。丙申年，海上的李得孙归顺，任浙东帅，驻军渔浦，听到君的名声，便写信送礼招君任诸暨州判官。君叹道：“他虽然礼待士人，难道就能招致我吗？”于是拒绝使者，不予理会。天台方公拥兵入城，奋扬威武，官职屡升至丞相；凡是出自他麾下的人，都能奏请朝廷，取得显要官职。君的伯兄、仲兄也因此获得元朝爵位，显贵荣耀。君却淡然自乐，好像不知道这些事。丞相的妻子越国夫人去世将要下葬，听说君精通礼文，便命君考订礼制、主持仪式。君坚决推辞，不肯答应。有人劝他说：“很少有人以知礼闻名，考订礼制有益于国家，是明智之士所为。如果违逆他的心意，不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君于是勉强起身，考订侯邦小君的礼制；凡是随葬明器、绋披、柳翣等物，大都有一定规格，参与执事的有七百人，郡人此前都未曾见过。丞相十分高兴，事情办完后想授给他官职，并用白金和彩色缎帛相赠，他都不接受。当时河南王库库公总领中原军务，浙江丞相达实公可以便宜行事；凡是被认为有才干谋略的人，赐爵毫不吝惜，人们争相前往，唯恐落后，有人极力拉拢君同行。君叹道：“库库公擅自设置官职，仿效朝廷；达实公轻率用兵，反而削弱自己的势力，这难道是建立功业的地方吗？况且道路……”道路阻塞，必定要冒险渡海，或者走偏僻小道，才可能到达；冒险求取名声，是君子不做的事。极力拉拢君的人于是惭愧羞赧地离去了。朝廷举荐才华特异之士，授君定海主簿；因为那里在方公的辖境内，君也没有赴任。只是同学问深厚的故人交游，在园池中吟咏自娱，消磨时光罢了。君平生孝顺友爱，疏散财物、仰慕义理，专做宽厚长者之事。书籍堆满斋室，亲手校勘，从不厌倦。曾修订倪氏谱系，续补胡贯夫的庙学典礼，补订朱子的《家礼》。有关官员正准备征召君到朝廷议礼，君却因病告诉人说：“我要死了。”夜里梦见一位身穿冕服、像王者的人，让他教导自己的两个儿子；于是命人准备棺木，棺木刚刚做好便去世了，神气没有一点紊乱。唉！君尚未去世以前，今天子已经平定天下；天下占据城邑、号称豪杰的人，全都被系住脖颈、衔璧投降成为俘虏。从前那些贪图福禄、扩大门第、在当时得志的人，也随着一同消失，默默无闻。唯独君以风节自我激励，虽然生不逢时而死去，但他的高尚风范极其悠远，不可磨灭。先世的光辉因他而更加显耀于今世，谁能超过君呢？○行状 《转运使掾倪君太亨行状》

译君名■〈氵〈必上皿下〉〉，字太亨，姓倪，是鄞县人。鄞县如今隶属庆元郡。倪氏出自曹姓，邾武公把次子封在郳地，这就是小邾。春秋时小邾穆公的儿子侠开始出仕宋国，后来逃奔郑国，以国名为氏，称为郳。后来为躲避仇敌，他的父亲去掉“邑”旁改从“人”旁，写作“倪”。子孙于是散居南北。唐昭宗时，有位修武府君，族谱失载他的名字；他为躲避战乱，从永嘉渡海来到本郡象山，看见一个姿态柔美如少女的人招呼他，忽然又不见了。府君认为这是神灵显现，于是便在此登记户籍居住，子孙因而繁衍至今。传至十世，有曾大父居正，生文伟；文伟生敬聪，这就是君的父亲。敬聪有三个儿子，君是长子。当初六世祖从象山迁到定海清泉，那里灌木荒草一望无际，形势不适合长久居住，于是又迁到郡城西面偏僻之处，以开阔见闻、学习礼法，察看地势、估量工程，修治住宅。虽然这是他父亲的谋划，但其中也有君的启发。君性情聪明敏锐，刚正耿介、果断决绝，没有疑滞，任凭气节，不肯屈居人下。偶尔受到一点挫折，就痛切地自我责备，啧啧咬牙不能停止。读书务求通晓大意，摆脱庸俗儒生拘泥于章句训诂的习惯。侍奉父母很孝顺，供给甘甜酥脆的食物，对父母的冷热、疾病、痛痒，总是谨慎周到。他的父亲喜欢施舍，君便顺从父亲的心意和命令，唯恐日后没有私蓄。兄弟们进出处理财产，从来不问多少、有无。晚上便在一室安坐，直到夜深烛尽，诸位弟弟把门户事务来禀告，君无论可否都一一承担。有时称述他所认识的君子，作为仪范；指评古今成败，作为鉴戒，神情和悦。众多侄子站满面前，他看待他们如同亲生子女，抚爱摩挲，教导告诫，从不懈怠。他一生对三族亲属，不因富贵贫贱而区别对待。天性好客，有师儒住在他家中，宾客往来没有空闲的日子，左右近侍对此感到厌烦。君斥责他们说：“你们怎么敢这样？我替子弟延请老师已经很多次了，如今才得到贤者，我的子弟难道不会因此感动而奋发吗！”从此礼敬更加周到，他待士人大多如此。曾游历钱塘，当时因饥荒和疫病死亡的人没有办法收殓，君便置办棺木赠给他们。后来前来求助的人很多，君把囊箧中的钱财全部拿出，毫不吝惜。曾派人到泉南经商，买得满载一大船的米；因君而来的米商有六十多艘船。当时米价飞涨，群商将要获利，君却故意降低米价。商人瞪眼怨恨他，君说：“把一千人的饥饿当作一己牟利的机会，怎么可以呢？”凡是故旧有遗孤因贫困来告求的，他便厚赠钱物，不因故旧在世或亡故而改变心意。起初，他任吏部狱典时，有盗贼盗掘大户人家的坟墓，大户误把无罪的人拘捕入狱，还想重金贿赂君，将其置于死地。君说：“该不该死自有法律决定，掌握在我这里，怎么忍心把刑狱当作交易呢？”后来追查出重大线索，终于抓到真正的盗贼，那人果然获释。又有富家子弟杀人，有司接受他的贿赂，让旁人承担罪名。案件已经定成，君查明其中实情，向上申明，免除了那人的罪，而杀人者也随即被抓获。监狱的制度闭塞阴暗，重重围墙和夹壁，每逢暑热寒冻，因疫病死亡的囚犯很多。君向郡守进言说：“囚犯即使罪当处死，如今却因冻饿而死，难道这是他们的罪过吗？应该在屋檐梁上开孔，排泄污浊之气。”郡守听从了他，此后各郡不久都有仿照这种制度的。升任府史时，正逢大饥荒，君筹划赈济之策，百姓依赖此得以保全生存。奉化州有一名官吏因贫困，长期等待补缺，不能得到任用，将要卖掉女儿来筹资。君听说后对他说：“一定不要卖女儿，这样才可以得到官职。如今卖掉自己的女儿来迎合别人的贪欲，日后将使别人卖掉女儿来迎合你的贪欲。这样即使得到了官职，人们又会怎样看你呢？”那人听后向他道谢，并停止卖女儿。君怜悯他，便向郡里说明情况，让他调任奉化州，立即任用。转任市舶司吏目时，江浙行省发檄文给元帅李公，要把市舶司所存货物拿到民间交易。李公任意抬高压低价格，货物无法售出，又凭借威势、仗恃严刑，没有人敢说话。君详细陈述了这种情形，公私双方都因此得到便利。凡各船户有敢于私自隐藏船货的，便把其所有货物全部没收入官，并依法治罪。有个商人在船中私藏一大筒龙脑，价值百金，恰好被君家的童仆发现。君独自想到：“我身为官吏，而家童却私藏这件物品，我怎能推卸罪责？如果我不私藏而把他告发给官府，就一定会有一个人受到罪罚。难道我忍心这样做吗？”于是秘密把那筒龙脑沉入水中。商人听说后，拜谢并哭泣说：“若不是您，我全家就要粉身碎骨了。”升任江淮财赋府曹时，淞江发生大涝，当时农民已经收成，却申诉无力缴纳租税，府中发檄文让君到当地查验。君把一个像大甑一样的器具放在田间，深深插入淤泥中，再用桔槔把器中的水全部汲出；这样一来，田地受灾的虚实便无法隐瞒，众人都佩服他的才干。调任两浙福建运司掾时，百姓私自运送一升一斗左右的盐，全都宽免不问。嘉兴巡检某人以私盐罪诬陷某寺僧人，僧人受不了拷打，屈打成招，案件已经定成并上报，君知道他是冤枉的，便为他平反。长官坐在堂上，屡次数落君，君认为不可，毅然以天理反复劝喻长官，长官的怒意消解了，巡检陷入窘迫，便拿十万缗钱贿赂君，最终也没有动摇他。后来僧人确实把白金藏在瓮中，假称是酒，送给君，君也没有接受。一时间，他的声誉震动权要之路上的显要人物，显要们交相推荐他；但他很快因患病辞去职务，归居田里。不久便去世了。他生于宋代咸渟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元代元统癸酉十一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六岁。至元二年八月甲申日，葬于某原，距先人坟茔西面数十步。他的妻子是同郡童氏，后来以弟弟仲氏天泽的儿子可观为嗣。可观喜好读书，只是我晚生于斯道，没有能够同君相交。我之所以殷勤地敢于论述、列举君的事迹，也只是从君的交游那里听闻而来。希望立言的君子采录这些事迹，为他铭刻墓志。先兄春风先生行状

译先生名本良，字性善，世代居住在明州昌国。等到父亲任职于慈溪吏署，因喜爱那里山水的优美，又因为当地君子很多，便在那里入籍。曾祖父名炜，祖父名暹，父亲名文亮。先生性情质朴，十多岁时，听浮屠氏说，人子如果能三年不吃荤，名为“血盆斋”，就可以免除母亲的罪，于是便不再吃鱼肉。父母想到他读书而气力虚弱，极力阻止他，他却坚决不肯听命，并且承担家务，不以劳苦为推辞。十八岁时，父亲派他学习吏事，弟弟斯道跟随外傅求学；每天傍晚回来，他必定询问弟弟所受读的是什么书，与弟弟一同学习、诵读，讲论疑义，偶尔作诗，便被老成的前辈推许。二十一岁时，父亲去世，家中没有一甔一石的积蓄，每天急切地谋划供养母亲的费用。弟弟斯道十八岁，两个小弟弟、三个小妹妹都还年幼，全靠他供养。他日夜含忧，艰难困苦无所不至，夜里一定读书到三更才停止。乡里有个陈姓富户，家中富裕却儿子早死，派人诱使先生做嗣子。先生哭着说：“我是乌氏宗族的长子，不能做别人家的后代，而且母亲和弟弟将来又托付给谁呢？”于是作罢。丁丑年到钱塘时，民间妄传朝廷要选取童男童女，大家都仓促婚嫁；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先生，先生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替母亲和弟弟谋求衣食。谋求衣食的事情还没有办成，却先有了妻室，叫我如何向人交代？”虽然身在官府办事，空闲时便以秋云徐先生为师，学习《春秋》经，跟随仲众陈先生交游，询问古人的要旨。不久回到乡里，便脱离吏事，精通《书》经，在大姓人家教授学生。幼弟希颜当时刚到髫龀之年，先生带着他教养，夜里总要把他抱在怀中一同起床。斯道也在外馆任事，兄弟二人用朱笔和墨笔相互协助，共同供养母亲；抚养两个弟弟稍稍长大，送嫁三个妹妹完毕，才娶了本县相山王先生宝峰、赵先生子中的女儿。那时先生得到慈湖杨文元公的遗书，深入探究并阐明本心之学，先生跟随他讲习贯通。时间久了，忽然悟见天地万物有无一体，风云雨露无不都是自我，快乐得难以言说，于是完全放弃举子业而求学。文元公有《春秋》《易》解、先圣的大训以及所作诗文，先生每天讽诵，仿佛置身春风之中，便以“春风”命名书斋。弟弟斯道与他一同探究幽深奥妙，情同朋友。辛卯年，四方战乱接连兴起，蔓延到浙地各郡县，人们惊恐不安。县令陈文昭刚到任，向缙绅诸公征询守备的策略，先生也在其中；他筹划团练、建立保障，又分条向县令陈述治理政务的要领，施行三个月后，县中大为安定。当时喜好追逐名声的人各自选择依附对象，取得名位爵禄如同拾取芥菜；先生却退居山谷之间，淡泊自守，自得其乐，丝毫不为之动心。凡是势利人家的门槛，他从未踏入；只有以道义相交、彼此尊重的人，即使贫贱，也同他们往来。乡里的先生中有品德高尚、见闻广博的，他一定多次登门拜访。做官的人中，有以文章彼此砥砺、互相帮助的，如户部尚书贡公太甫、太常礼仪院使陈公子山，都同他交往。他为人慈祥和善、平易宽厚，重视诺言，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必以圣贤的谋训为依据。对待乡里人、接待宾客，都务求竭尽确实真诚。有合乎义理而自己力量不能办成的事，必定劝有能力的人去做。见到在位者施行的利益恩泽没有惠及百姓，必定列举便利民众的事情告诉他们，请求加以实行。作诗作文崇尚正大，性情不喜欢游艺。凡是治理天下和用兵的道理，没有不尽心研究的，只是恰逢时运不济，不肯轻易拿出来求售罢了。因此士大夫都敬重礼待他，有的请他传授学业，有的求他启发教诲，有的来听他的议论，人数越来越多。戊申年，母亲去世，丧葬一切都没有违背礼制。服丧期满前，他患病，在正寝去世，神志清明而不紊乱，实在是洪武五年正月十三日。附葬于本县荪胡考妣墓旁。原配是同郡马氏，先已去世；后来续娶同郡翁氏。有两个儿子，长子艮光，次子用光；有一个女儿早年去世，是马氏所生。弟弟斯道谨慎地采集他的事迹，并将去世、安葬的年月记述如此，使兄长的儿子用光请求当代君子为他撰写墓铭。《春草斋集》卷五